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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江宁晨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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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繁华过眼开一季

咔嚓……砰——

    火焰燃烧着，电路啪啦啦的响，从倾倒的汽车里爬出来的时候，他的视野有些模糊。

    夜色下的、河边的公园，城市密集的灯光在对面如火光般的摇曳着，仿佛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城池。那片繁荣的景象与这边公园的偏僻和孤寂形成了对照，记得公园的开发案是他在十多年前主持的。

    “是个失败的开发啊……”

    风吹过来，他叹了口气，踉踉跄跄地朝那片迷离的水光走过去，后方的汽车陡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火焰升腾，热浪从背后席卷而来，仿佛要将他淹没下去一般，天空中传来了直升机的声音，随后是一道明亮的光柱晃亮了视野，有人在高空中喊话，公园两侧追赶的车辆也已经到了，大部分是警车，各种各样的灯光，混乱不堪。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血液从额头上流下来，他伸手擦了一下，紧了紧风衣，河道两侧，气垫船与快艇蜂拥而来，为了防止他跳水逃走。

    “真是的……我又不是什么杀手……”

    四周，海陆空密密麻麻的包围令他觉得有些烦闷，视线之中并不清晰了，心中明白这次或许没有多少侥幸的可能，冷风吹过来，脑子里想起的，反倒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城市，那时候城市还没有这么好，站在河岸这边，看不到整个城市辉煌如宫殿一般的繁华情景，但感觉温暖，河岸这边也全是土坡，一条黄土小路，由家里去学校的时候，常常骑着自行车从这里过去，跟几个朋友。

    “我将来要把这边建个公园，变得更漂亮，让城市里到处都有高楼大厦，我们都住进去……”

    那时还小，去过繁荣的省会之后，立下的这个宏愿。多么意气风发的年纪啊，此后二三十年的时间里，他如同刚刚发明石刀石斧的原始人一般，以惊人的魄力开拓进取，越过了旁人难以想象的无数惊险难关，建立起了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巨大金融帝国，有时候想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如梦幻。

    在别人眼中，他已经是完全不会被打倒的金融巨人，他自己也这样认为了，然而当此时此刻重回故地，他才渐渐地明白过来，这个公园，终究是失败了啊。

    它的初衷本来是想让所有人都快乐的……

    失败的开发案，后来也不是不能补救，只要投入大量的资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点资金也不算什么了——然而为什么一直没有做呢？还想要做的时候是因为并不宽裕，到了现在，也是因为没有效益而刻意绕过了。现在想起来，很多东西以为是记得的，其实忘记了，很多东西以为忘记了，其实却又记了起来……

    当初的那些朋友、伙伴、想要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期待、许过的愿望走过的路。他在河堤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灯光晃眼，心绪复杂，伸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几下，这个时候，真的需要一根烟，虽然也戒了很久了……

    有人将烟递了过来。

    那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站在旁边，其实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他。他将烟接过去，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便掏出了打火机，用手挡着风，替他点上。

    “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们一起骑着自行车从这边上学，你，我，清逸，阿康，若萍……清逸前两年死了吧，他的葬礼我没能去参加……”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时，冷风便立即将它吹散了，“若萍怎么样了？”

    “有两个孩子了，过得还不错。”戴眼镜的男人坐了下来。

    “啊……你跟我说过的，我差点忘记了……”他想了想，随后笑了起来，“她是女生中间最漂亮的，我记得我一直暗恋她，没敢表白。”

    旁边的男人沉默一会儿，也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我知道你喜欢她，赶在你之前跟她表白过，被拒绝了……她说她喜欢的是你。”

    “这事情没听你说过啊……”

    “还能怎么样，后来都在为未来打拼，你都忘记她了，她也不可能老是等你，你没有表白，她就嫁人了。”

    “是啊，错过很多东西……”

    “你一向力求完美。”

    “你知道吧？到了顶点的时候……”他想了想，举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到了顶点的时候，你会发现，除了一刻的成就感，其实什么都没有，你总是会觉得……遗憾……现在走的这条路，也许并不是当初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

    “是啊。”戴眼镜的男人说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手上的烟，已经很短了：“亏空那一百多个亿，处理起来会很麻烦，我几个月前就清楚了，已经做了一份预案，在我的电脑里……只是没想过你反应会这么激烈，公司改朝换代，的确可以把亏空转移到一些人的头上，轻松了很多，你把方案做些修改，尽量别波及太多的人了，毕竟大家也一起打拼了这么久。”

    “……我。”旁边的男人迟疑了一会儿，像是想要解释些什么，但终究只是说道，“抱歉。”

    “没什么啊，一起走到现在，总是我在前面站着，兄弟一场，也该你来试试了……这个局设得很好，公司给你，倒不了，只不过……以后拿点钱，把公园这边真正开发好吧，我一直想做，一直以为自己记得，但是想起来的时候，又觉得不着急，总是耽搁了……”

    “我跟那边说过，这件事情之后，你仍然可以过得很好……”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放虎归山……”他转过了头，平静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严厉，“你以为自己是什么？”

    “我只要活着，就能威胁到你！”他顿了顿，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了，“高处不胜寒，这一辈子走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就算要重来，我也希望无牵无挂，清清白白地重来一次，那些乱七八糟的肮脏事情，勾心斗角……如果能再来一次……”

    他笑了笑，站了起来：“如果能再来一次，我想我会跟她表白的……”

    直升机盘旋在天空中，水面上船只疾驰，公园四周是包围的车辆，在灯光聚焦的河堤上，站起来的男人陡然拔出了枪，对准了旁边戴眼镜的男子，而目睹他的动作，戴眼镜的男人也在同时站了起来，举起手来，朝着周围的人挥舞着：“不要开枪——”

    枪声密集地响了起来，血花在他的背后绽放，好半晌，他才转过了身，望着那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怔怔地取下了眼镜，擦拭几下，方才再度戴上，捡起握在尸体手上的枪。

    “说了不要开枪……没有子弹的啊……”

    夜风中，他喃喃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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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苏家赘婿

他从迷迷糊糊中醒过来，看见的是白色的蚊帐，头上隐隐作痛，不知道这是在怎样的环境里，于是闭上眼睛想了很久，才微微叹了口气。

    没有死。

    那么，自己现在是在被软禁着？

    掀开被子坐起来，大约是昏迷了很久，与身体之间还无法很好的协调，低头看看，衣服的样式怪里怪气的，布料也很差，直到站起在房间的地板上，才发现更多无法协调的东西。

    老式的房屋、老式的床、桌椅板凳，虽然用料和做工都不错，但整个房间都是仿古的摆设，也有看起来很棒的瓷器，但任何现代化的电子设备都不存在了。你搞什么，唐明远？想起那戴眼镜的家伙，心中暗骂了一句，随后……

    这只手也变了，自己的手……不像是自己的。

    他看了看两只显得苍白的手，片刻，才在桌椅前坐下，解开身上的衣服，这具身体……没有弹孔。开什么玩笑？自己明明记得那么多子弹对着自己射过来的，前前后后都有啊，难不成是做了整形手术？不对，这具身体都不是自己的，所有的特征都在表现出这个迹象，特别是在他照了铜镜之后，看见镜子里的那个影像，就能更加确认这一点。

    唐明远你在搞什么东西？他曾经是世界上最有经济实力的人之一，能够白手起家到那个地步，自然不会因为一些小疑惑被打倒，现代科技的支持下，只怕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改变了自己的身体，大范围的彻彻底底的整形吗？有什么必要？目的是什么？想让他承认自己是另一个人，然后不再与他争？这家伙向来优柔寡断，为了保自己一命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但为什么要安排一个这样的房间？

    头上缠着绷带，还隐隐有些痛，他推开房门，明媚的阳光便射了进来，令他下意识地伸手遮挡了一下，这是木制楼房的二楼上，从门口看出去，下方、远远仅仅是一个个鳞次栉比的院落与园林，分布的各种楼房，苏杭风格的园林建筑、池塘与山石，美轮美奂地在眼前延伸开去。

    没有高楼大厦，看不见任何现代特征。

    他吸了一口气，随后吐出来。大手笔啊，唐明远你弄这个得花多少钱才行？他看了几眼，转身朝一边走，立即便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姑爷你……”喔，群众演员。

    他这时候心情不好，也没什么兴趣跟这些人多做纠缠，前方那漂亮丫头走过来时，他瞟了一眼，直接伸出手指了指。以前是一力建立起那般庞大金融帝国的掌权者，一旦他真的表现出那股气势，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这丫鬟打扮的女人立即是一个激灵，站在了原地，呐呐说道：“姑爷，你醒来了……”

    他从这丫鬟身边走过去，过了几步，才又转回来，有些惫懒地拿起了丫鬟手上拿着的似乎是给他穿的袍子，展开之后，有些郁闷：“这东西怎么穿？”想想丫鬟说的似乎是江浙一带的方言，便又换上方言：“这怎么穿？”

    “姑、姑爷，我帮你……”那丫鬟连忙开始替他穿那袍子，两只眼睛疑惑地打量他。啧，演技不错……一边穿，那丫鬟还朝下方喊着：“姑爷醒来了，姑爷醒来了……”于是，更多的人，开始从各个院子里过来了。

    穿上袍子，他分开一些过来的丫鬟小子，穿过了院子，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走去。

    最后……还是被拦回来了……

    ************************

    十天之后，他坐在走廊上看着外面天空中的烟花，叹了口气。

    后来还是走出去了，偌大的城市，找不到任何现代化的痕迹，任何建筑、任何人，外面的山泽湖泊都告诉他这是在古代，不可能不是，就全让他倾尽整个金融帝国的力量，也做不出这么天衣无缝的世界，但是这么多的演员，就不可能做到这么完美，这不是楚门的世界，他也不是从出生以来就被关在摄影棚里的楚门。

    对于现在的身份也大概清楚了，他叫宁毅，字立恒，目前是江宁富商苏家的一名上门女婿，说起来这个身份有点不光彩，但既然是了，也没有办法，而即便是入赘，其中的情况，这几天看起来，也实在有些复杂。

    苏家是江宁有名的富商之一，如今执掌苏家的大房苏伯庸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苏檀儿，对于自己的这个妻子，他目前还没有看见过，据说结婚那天苏家有一批布料出了问题，苏檀儿跑去解决，简单来说，看得出她对这场婚姻的不认同，算是逃婚了。

    至于自己，也就是宁毅，据说爷爷那辈与如今苏家太公的关系很铁，说好指腹为婚谁知道生出来都是男的，于是指腹为婚的约定传下来，宁毅的家里却因为意外没落了，到了宁毅，父母双亡，他虽然读了些书，说起来是个文人，但实际上的才学怕也没什么，就是人老实，被苏太公看上当成了上门女婿，宁毅当初是不是愿意，是不是被强迫的他现在是无法追溯了，只是对他入赘的这件事似乎也有好些人不愿意，结婚那天，新娘跑了，婚礼也被要求继续进行，然后，据说是一位也对苏檀儿有兴趣的富家子弟暗中敲了他一板砖，让他昏迷了好几天才醒过来。

    这几天他装成被板砖敲了有些迷糊的样子见过了许多苏家人，苏太公也见了一次，情况复杂，但在他来说，也是一眼就看了出来。苏太公的身体很好，如今也是苏家真正的掌权者，都说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如今苏家到苏檀儿与她的几个兄弟也算富到第五代，但情况明显良莠不齐，最争气的于经商最有天赋的，反倒是作为女儿身的苏檀儿。

    如果那些大哥二哥之类的厉害一点，如果苏檀儿不是大房的女儿，如果苏檀儿没有经商的天赋和心情，或许一切情况就会不一样，但现在，苏家太公明显是将苏檀儿当成了接班人来培养，之所以选择自己这样的一个上门女婿，或者有几分上代情谊在其中，但最主要的，恐怕还是看准以前的宁毅够老实，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压得住。

    也是因此，他这个上门女婿的地位，其余几房自然是不高兴的，这些人以前就热衷于给苏檀儿介绍对象，只希望某个富家公子娶走她让她成了泼出去的水，就对这个家庭什么威胁都没有，谁知道苏太公抓住一个指腹为婚的约定强行找了个上门女婿过来，他自然就成了旁人的眼中钉，那天晚上被敲的一板砖，是不是旁人做的，怕还是难说得紧。

    想起上辈子的事情。

    商场暗战，勾心斗角，他那一辈子的时间似乎都用在了这些事情上面，直到建立起巨大的商业帝国，却还是堤防着内斗，但最后还是被自己的兄弟摆了一道，干掉了。如今再看见这些事情，不由得就觉得好笑，真的是不想再接触这些东西了啊，何况还是这样的小打小闹……

    弄清楚该弄清的事情，攒点银子，就离开吧，他这样想着，虽然对目前的他来说对于当上门女婿也没什么概念，不怎么在意这种名分上的事情，但时刻被人盯着，似乎也有些不爽。

    至于这个世界，他目前还有些弄不清楚。

    江宁，宋朝的时候将南京叫这个名字，但这又不是宋朝，这几天来最令他疑惑的就是历史问题，所见的史书对于历史的记载于未来的世界似乎总有些出入，如今的这个朝代叫做武，如南宋一般定都临安，一些历史细节似乎在隋朝左右就开始变化，到了唐朝已经有大的出入，唐朝之后的诸侯混战，与五代十国类似的格局接着就有武，多了一些名人与流传的诗词，也少了一些，譬如李白，写了些好诗，被人称作诗仙，但是年轻的时候就在长安跟人比剑死掉了，杜甫当了官，因为太迂腐办砸了事情被皇帝砍了头——这事情还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就在史书上留了一小笔。

    这个算是什么事啊？量子力学？多重宇宙？

    这样想着，不由得觉得很神奇。

    武朝与宋朝类似，相当繁华，但说不定也会像宋朝那样被少数民族征服，熟知的历史已经完全乱了，他也懒得去想这些，如今要做的就是收敛一切，对世界熟悉之后就从这个大家族中闪人，然后……做点小买卖，到处旅行一下吧，更多的事情，遇上的时候再说了。

    正想着这些事情，喧闹的声音也从外面的院子里响了起来，今天本是节庆，他也是刚从前面过来不久，此时想来又出了些什么事，如此过得不久，那重生过来第一次见到的婢女小婵一路小跑了上来，圆圆的脸蛋红彤彤的：“姑爷，姑爷，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自己这个妻子总是会回来，是一早就已经想到的事情，总不可能因为自己这个丈夫入赘过来，她就真的逃婚永不归家，这十天半个月的空白期，大抵也是她为了让自己看清楚形势的一种警告。这位大小姐性格强势，他是没什么可抱怨的，小婵过来叫他，随后也就拉了他下去，来到从前庭到后院的路上，远远看见一群人走了过来，为首的女子穿着红色披风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想来便是她了。

    此时环绕着女子过来的，有二房三房的几名兄弟，也有苏家的婢女与管事，为首的女子身材高挑婀娜，瓜子脸，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束带绑起，直垂到腰际，一边笑着与人说话，一边将大红的披风递给旁边的下人，走到近处，看见宁毅与小婵，先是微微闪过了审视的神情，随后，却是微微福了一身：“相公。”

    这还不知道是不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但那苏檀儿的神情却自然之至，仿佛全没有她在新婚那天走掉的事情发生，就像是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般走了过来，自然地挽住了宁毅的手，随后才笑着转向其它人：“二哥，你一直想要的白虎皮，檀儿这次可是已经给你找到了，你再不能怪我了哦……”

    一位位的，宁毅饶有兴致地看着身边的女人与这些人说话，将一切做得面面俱到，几乎在随意的言辞话语间就做出了完美的暗示，让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随后才一脸琴瑟相和的与宁毅转身：“相公，我们回去吧。”带着三名婢女，与宁毅走向了原本的院子。

    这女人长得漂亮，完全是江南水乡柔弱女子的气息，方才的一番行事，虽然也有着内在的强势，但却将这种如书卷，如眉黛般的气息完美地融合到了说话与行事里，在纯粹客观与专业的角度看来，宁毅也不由得有几分欣赏，不过当这种姿态针对他而来，他就觉得有些好笑了。

    一路上又是几句看似亲昵实则保持着距离的问候，宁毅自然也淡淡地回答几句，一路上回到院子，没有外人看时，那苏檀儿才自然地放开了手：“相公伤势未愈，这几天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吩咐婵儿就好了……”

    这个院落一共两栋小楼房，对面二楼上还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大概是苏檀儿本来的闺房，宁毅从醒过来便一直住在另一栋，从未上去过那边，此时苏檀儿说完，又是一福身，带着婢女回去自己的房间，宁毅倒也是笑着挥了挥手，算是告别。心中明白，未来如果要住在这里，大概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会是这样的格局了。

    挺好的，我不碰你，你也别来烦我，如果能一直清闲，还不会被这个家族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牵涉进去，自己走不走都无所谓了。古代生活，挺悠闲。

    另一边，苏檀儿回到了闺房。

    这是一间算不上多么特立独行的房间，至少相对于主人的行事与性格来说，这是一间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正常无比的少女春闺，红红绿绿的装饰，各种小饰物，除了女红少点，书多点——不过这些东西，大抵也是在正常的范围之内的。

    今年十八岁的新婚少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解开了缠住头发的那些发带，看了一会儿对面楼房上坐在那儿看烟花的男子，微微叹了口气，随后才关上窗户：“杏儿，你进来一下，娟儿，你去让婵儿过来。”

    不一会儿，当婵儿进入房间时，杏儿正在忙忙碌碌地按照小姐的指示摆放着因为要布置成新房而变动的小物件，苏檀儿则正用毛巾擦脸，待她将毛巾移开，小婵连忙走了过去，接过毛巾放回脸盆：“小姐。”

    “姑爷这几天怎么样？”

    “嗯，姑爷的伤是好了，但是对很多事情好像都很陌生，大夫说可能是因为头上受伤，忘记了一些事情呢。”

    “忘记了事情？”

    “嗯，大夫说的。”小婵点了点头，“姑爷这几天也在到处走，小婵让了认跟着他，听说他也不去找谁，就在城里城外到处走到处看，好像……真的是忘记了很多事情的样子。”

    “随他吧，有其它的事情吗？”

    “姑爷这几天跑步。”

    “跑步？”

    “嗯，他早上天不亮的时候就出去，在秦淮河那边慢慢跑，说是锻炼身体呢，还有，他在房间里，做奇怪的事情……”小婵双手往前一推一缩的，小脸满是疑惑，“趴在地上，就是这样把自己推起来，也说是锻炼身体，婢子觉得好奇怪。”

    想象着这个动作，主仆三人在房间里一脸问号，随后苏檀儿才摇了摇头：“锻炼身体……随他吧，还有吗？”

    “没有其他事了，姑爷这几天也跟大老爷、老爷、大少爷、二少爷他们见了面，都很和气……嗯，姑爷对谁都很和气，除了……对了……”

    “什么？”

    “婵儿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姑爷刚刚醒过来的那一天，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神好吓人呢……不对，也不是吓人，就是很有……很有……”小丫鬟仰头想着形容词，“很有威严的样子，跟大老爷差不多……好像也不一样，但是他就看了一眼，婵儿就连动都不敢动了，可能……可能是婵儿看错了……”

    小姑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苏檀儿想了想，随后笑了起来，当初爷爷说要让宁毅入赘的时候，她其实也过去看了这个人甚至派人调查了的，爷爷之所以选择他，一来是因为上一代有指腹为婚的约定，二来也因为这个人性格实在不强，自己轻而易举就能压住，他家里一贫如洗，虽说是书生，但书没读多少，甚至连一般书生的那种孤傲之气都没有，哪有什么威严可言了，大约是错觉吧，被人打了，刚起来，样子把小婵吓到了而已。不过……

    回想到刚才的见面与不多的几句交谈，似乎又与之前看到的那个人有些出入，自己过来挽他的手，跟他说话，还以为他会手足无措窘迫一会儿呢，谁知道他就一路云淡风轻地过来了。

    “也好，他心里大概是明白的，这样就行了，安安分分的，老爷已经答应了，我可以这个样子……就这样吧。”她叹了口气，“但你们几个，要对姑爷恭敬一点，我和姑爷的事情，你们不许在外面乱跟人嚼舌根，不论如何，只要没做出损害苏家的事情来，他都是我的相公，知道吗？”

    有的时候会把将来想得无比美好，但是到了最后，还是要认命，特别是女人，尤其如此。她已经比一般的女人好很多了，这件事情上，暂时就……

    认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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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诗与棋

时间流逝。

    转眼间，来到这个古代，已经三个月了，时间也渐渐从春天转向盛夏。园林、假山、楼阁、院落、街道、画舫，宁毅也渐渐熟悉了这个古代的世界，只是许多时候，总会觉得无聊。

    大概是以前忙惯了，如今没有电脑没有工作，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总会觉得手痒。苏家是乐于见到他的无聊的，毕竟之前让他入赘，原因就是为了给苏檀儿一个留在自己家里不至于嫁出去的理由，而这个理由，最好还没有太多的不安分。当然，总的来说，他还是在享受着这无聊的一切，每天走走逛逛，看看古代的人情风物，看看古代的仕女，脑子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多的还是看见某件事物就想着自己如果来做，能让利润提高多少倍，如何赚钱。

    老板当太久，魔怔了……他这样笑骂自己，于是这些事情只是想想，随后又沉淀回脑海深处。

    相对于他的悠闲，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妻子苏檀儿就显然很忙。不过，无论如何的忙，她基本上会按时的回家吃饭，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古代就有古代的好处，女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男人那样随随便便，退一步说，古代工作的节奏感也没有现代那样让人喘不过去，每天背着电脑，飞机飞这飞那，随时处理大量信息的事情，在信息流通并不迅速的时代里，产生不了这样的工作狂人，你总能找到时间休息，因为你下达了一个命令，那边还没反应过来呢。

    大概是将自己当成了真正老实木讷的男人，每天坐在一起吃饭，挑起话题的也总是她，交流信息，活跃一下气氛，宁毅也就随口敷衍两句，他在商场打滚那么多年，也早已养成了随口说话都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敷衍的本领，比苏檀儿段数要高得多，于是每次在一起吃饭，宁毅都会想起电影《史密斯夫妇》里的两人。

    吃饭完，如果下雨，大家多半在各自的房间里，苏檀儿看书，偶尔随手弹弹琴，做做女红刺绣，他就单纯是看书写字，要不就发呆，偶尔找张纸做做以前常做的商盘推演，为股市做假设之类的，随后又觉得没意思——除非有急事，苏檀儿也会坐了马车出去。若是天气好，宁毅基本是出去闲逛的，苏檀儿也会去看看城里的店铺作坊，两人分道扬镳。

    名叫小婵的婢女一直跟着他，几个月来大概就成了专门服侍他的侍女，这也是苏檀儿的安排，看得出来小婵有意与他搞好关系，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时总会唠唠叨叨地说些话、家长里短的，或者说小姐今天去了哪里哪里啊，做了什么事情啊，对于这个小姐，看得出来她很佩服也很喜欢，苏檀儿对下人的确是很好的。而宁毅的回应，大抵也就是点头笑笑。出门的时候这个小姑娘总是跟他在后面，有时候他也会过意不去，走得累了就在附近的茶馆坐坐，吃点小点心，小姑娘也会从精致的小荷包里拿出碎银子来付账，让他感觉古代的二世祖大概也就是这样的生活。

    现代也差不多，他出门买东西都不用自己刷卡的……额，貌似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出门买东西了。

    他最近喜欢在秦淮河边看人下棋。

    那河边一处并不算太热闹的街道，处于城郊，位置稍稍有些偏，没有大的店铺，路上多是些挑担子来的小商贩，行人也不算多，临河的一棵树下常有个老头在那里摆棋盘，偶尔会有几个老头在那儿看，偶尔也会有些书生过来，旁边有个茶摊，那一次是他与小婵走得累了在这边歇脚，一边喝茶一边就随意看了看，下棋的两个老头棋艺都很高，他想着不愧是古代，随便两个老家伙都下得这么好。此后就常常过来，一个老头是固定的，对手则常换，不过看久了，大抵也是些熟人，棋艺普遍很高。

    这样的脑力劳动，大抵也是他在这边能找到的不多的娱乐之一了。事实上秦淮河是当时公认的最为繁华奢靡的地带，各种画舫妓寨成群，一到晚上便成了不夜天，他每天走着，也常常听说一些风流韵事之类的，只不过凡事要讲分寸，他既然是入赘到苏家，与这类娱乐，大抵是绝缘了。不过他上一世对各种穷奢极欲的事情就已经是阅尽了繁华，现在自然也不会有很大的兴趣。

    随后的一天，天气有些阴，但看来下雨还早，他与小婵去到茶摊，又是两个老头在下，大约下了一阵，一名家丁模样的人往这边过来，与一名老人说了几句话，那老人点点头：“秦公，家里有急事，这局棋……”

    “眼下不分胜负，算和局如何？”

    “如此甚好……”

    两人文绉绉地说了几句，随后一名老人走了，摆棋摊的老人开始收子，宁毅一口喝完了手中的茶，站了起来：“没得看了，小婵付账吧。”

    小婵正拿出荷包，后方那老人开了口：“这位公子最近都来观棋，想来对此道颇有心得，可愿与老朽手谈一局？”没对手了，随便抓个人。

    “呃……”宁毅愣了愣，看看天色，“一般啦……好吧。”

    他在老人对面坐了下来，帮忙收棋的时候，自然也有“公子是何方人士”之类之类的事情，宁毅随口回答几句，收完棋，猜子，宁毅执白先行，他也不客气，拿着棋子啪的放上去。

    “呃，这开局……”那老人看他一眼，随后只是皱了皱眉，跟着下。

    如此你一子我一子的大概下了十几手，那老人眉头皱得更深，疑惑地开口道：“公子的棋艺，敢问是跟何人所学？”

    “看棋谱自己琢磨的。”

    “哦，难怪……”

    这句话后，老人倒也不再多说，河边的树下两人默默地对弈，小婵坐在一边，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她对围棋实在不懂，只是觉得越下那老人便想得越久，一头皱纹更深了，不时抬头看看宁毅，或者偶尔摇摇头，棋盘上白子声势浩大，黑子渐渐被杀得七零八落。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老人投子认负，抬起头来认真打量了宁毅片刻，宁毅还是那副淡淡的似乎觉得一切都很有趣的模样：“公子的棋力……高超，只是下棋的手段上，是否有些……”这老人斟酌着用词，宁毅收拾着棋子，倒是笑了笑：“下棋求胜，就像两军对垒，哪有手段之分？”

    “下棋乃君子之学……”

    “老人家觉得下棋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心性。”宁毅随口说着，将棋子一颗颗地收回来，“准吗？”

    老人愣了愣，微一沉吟，随后倒也摇头笑笑，伸手收拾棋子：“倒是不怎么准。”

    收拾好棋盘，眼看天阴欲雨，宁毅与小婵往苏府的方向回去，一路上，小婵看他的眼神倒是变得有些讶异，忍不住问道：“姑爷赢了？”

    “啊，以后怕是不好再过去看棋了。”

    “为什么啊？”

    “你看他不是觉得我是坏人了么？”

    “下盘棋就觉得姑爷是坏人？”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准是因为姑爷赢了他，他生气了……老公公气量真小。”

    这话自然也只是随口说说，那老人也是颇有涵养的人，自然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生气，只是这时候的围棋很讲分寸，朋友间下棋，光明正大，点到为止，一些咄咄逼人甚至死缠烂打失了风度的手法就不会乱用，但下棋这种事情之于宁毅不过是单纯的脑力博弈，再加上双方信息量的不平衡，尽管老人也有着相当高的棋力，还是被宁毅接二连三的小手段杀得溃不成军，也算是给宁毅的心里带来了现代人欺负古代人的小小满足感。

    这天回到家，苏檀儿也正从外面回来，名叫杏儿的小丫鬟正招呼着几个人往小姐的房间搬布料，大概是新货，花花绿绿的。眼见他们回来，楼上的娟儿倒是捧了一个大木盒下来：“姑爷，姑爷，小姐听说姑爷很喜欢下棋，今日上街看见了，特意买回来送给姑爷的。”实际上是别人送的礼，苏檀儿用不上，顺手拿回来的，却是个装了围棋的盒子。宁毅倒是吓了一跳：“这样，替我谢谢娘子了。”

    “姑爷自己谢吧。”小姑娘嘻嘻一笑，又跑上楼去，宁毅摇了摇头，端了围棋回房，这边又没什么认识的人，跟谁下呢？

    娟儿回了房间，几个搬货的人已经从院子里出去，她学了宁毅的声音：“小姐，姑爷说‘替我谢谢娘子了’。”随后被正在看账册的苏檀儿顺手敲了一下额头，主仆几人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虽然讲着尊卑，但一向也有着如同姐妹般亲昵的感情，不过苏檀儿在忙碌的时候，倒也不好开太多的玩笑，看完账册，苏檀儿仔细看了看那些布匹，这时候婵儿、杏儿也进来了。看见婵儿，她倒是笑了笑：“今天又跟着姑爷出去看下棋了？”

    “嗯。”婵儿小脑袋摇了摇，“看不懂。”

    “围棋我也不喜欢。”苏檀儿晃了晃脑袋，出门回家地忙了一个上午，这时候才稍稍能休息一下，顺手拿起桌上摆着的一张宣纸，皱起了眉头问婵儿：“这真的是姑爷写的诗？”

    那宣纸是婵儿早上顺手拿过来的，这时探头看了看，便即确认：“是啊，我看见姑爷写的，说练字呢。”

    苏檀儿又皱眉看了几眼，方才放下来，这诗是婵儿早上仓促拿过来的，随后苏檀儿便准备出门，到处跑了半个上午，回来才有时间看，方才在下面的杏儿也还没有看过，见小姐表情丰富，感兴趣地过来瞧。三个丫鬟其实都有学过诗文算数，这时拿在手中，却也将小脸皱成了包子。

    “三藕浮碧池……筏可有嫒思，露珠……湿沙壁，暮幽晓寂寂……什么意思啊？”

    另一边的房间里，宁毅站在桌前整理着宣纸稿，准备拿去扔掉或烧掉，他昨天练字写了十页，这才发现少了张，略想了想，却是摇头笑了起来：“你们能看懂就怪了……”

    随后，下起雷雨来。

    夏季的大雨来的就是猛烈，漫天声响中，天色暗得像是到了傍晚，不过这样的天气里推开了窗户，看着外面浸在大雨中的那一片园林宅邸，倒也颇有悠闲的意味，从这边看过去，偶尔也能瞧见苏檀儿与几个小丫鬟在对面房间里走动的情景。不一会儿，婵儿拿着一些颜色的布料过来时，宁毅正在书桌前打开那盒围棋看：“姑爷，小姐说这是新进的丝绸，让婢子给姑爷量量，做身衣服呢，姑爷看看喜欢哪种颜色吧。”

    “随便。”

    “做新衣服可不能随便。”小姑娘嘟嘟囔囔地说着，拿起软尺给宁毅量了身高体长。宁毅看着外面的大雨，随后看看身边的小姑娘。

    “下午有事吗？”

    “没什么事呢。”

    “来下棋吧。”

    “婢子不会围棋。”

    “不下围棋，我教你下五子棋。”

    “五子棋？”小姑娘抬头望着他，眼中闪过迷惑的神色，没听说过这种棋啊……

    于是，这个向来有些安静的小院落，到得下午，便常常能听见有小姑娘的欢呼声响起来了，虽然平日里还算得上安静沉稳，但苏檀儿十八岁，她身边的三个小丫鬟都只是十四十五岁的年纪，真遇上有趣的事情，也难免有些忘形。另一边的房间里，苏檀儿坐在窗前看书，杏儿与娟儿两个小丫头正排排坐在小板凳上刺绣，偶尔听见对面的雨声中隐约传来“我赢了我赢了”的欢呼声，就免不了好奇地抬头望望，如此重复几次，杏儿被针扎破了手指，将指尖吮在嘴里疑惑地往那边张望。

    “婵儿这丫头，怎么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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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群像：老叟、小婢与二世祖

日子过得无聊，说好听一点当然便是悠闲，连续下雨的时间里，跟小姑娘下下五子棋，偶尔练练毛笔字，看看古文书籍，虽然在娱乐性上与现代的小说无法相比，但他一向是耐得住这种单调的人，既然来到了古代，端着一本没有标点符号的书看上半天，一字一句地弄清楚意思，在他来说，也算不上有多痛苦。

    当然，其它乱七八糟的事情，几个月里，自然也有。

    新姑爷进门，又是入赘，这个年代里，一向是没什么地位的，苏家的情况，其实又比较复杂。如今苏家真正的掌权者是苏檀儿如今仍然在世的爷爷，一般人叫他老太公，老太公有三个亲生儿子，分成了大房二房三房，对外掌权的是大房，也就是苏檀儿的父亲苏伯庸，而苏伯庸又只有苏檀儿这一个女儿，偏偏苏檀儿在经商上颇有能力，直接压倒了其余两房的男丁，成为了这复杂关系的主因，其余两房的男丁一向希望苏檀儿将来能嫁出去成了泼出去的水，他们就有机会在将来继承苏家，如今来了个入赘的家伙让他们希望破灭，平日里见到了，就算收敛着不做冷嘲热讽，一个白眼总是少不了的。

    除了主系的这三房，苏老太公同样也有兄弟姐妹，苏氏一族如今开枝散叶规模庞大，单是与苏檀儿攀得上堂兄表妹身份的就不下三四十，无论关系亲疏好坏，对于他这个入赘姑爷，多半都称不上热络——当然若是热络他反而很伤脑筋，单是大家大族的，每天晚上在一块吃饭，情况就变得比较尴尬，他只能坐在一边数绵羊，除了他的岳父、岳母、两个姨娘以及苏檀儿，大抵不会有人跟他说话，颇为无聊，而这几个人说话也没什么营养，令他更感无聊，吃个饭嘛……端回房吃多好……

    他自然不会怕这种被孤立的无聊感，曾经的阅历足以让他如今轻松面对一切情况，但退一步说，当然也没人喜欢或是追求这种感觉，他如今看下围棋看得津津有味，若有得选择，自然还是大家一起打麻将更爽快。

    利益纠结、勾心斗角，至少暂时还没有波及到他的身上来，当然，若是留在这里迟早总会有些风浪，但问题并不大，苏太公、苏伯庸都健在，一个家族的小大小闹再怎样都是有限，当然，他如今寄居苏家，眼前的第一个问题，其实是工作。

    醒来的时候是因为脑袋上被敲了一板砖，他又有些记忆丧失的样子，许多事情都暂时搁置了，后来渐渐康复，苏家人没对他有什么期待，但若真的太过无所事事，当然也不好，到了最近，才有人提起他想干点什么的问题。这问题他也不清楚，经商，到某个分店当当掌柜、账房——当然更有可能是当当监督之类的——这些其实很没必要了，他也懒得再去接触，看岳父那边的态度，似乎是有意让他去苏家自办的私塾当个先生，自己也可以做做学问，毕竟他以前给人的形象就是个傻读书的穷书生。

    这件事情提出来之后，被苏老太公暂时的否决了，说是再过段时间，让他自己看看想干什么，不过在宁毅看来，过段时间去当教书先生的事情，大概已经能够确定。他跟苏老太公也有过几次谈话，大抵是老太公说说祖上的交情，叙叙家常，但老人家能够撑起这样一个大家族，自然也是个精明人物，大抵是看出了他最近的气质跟以前那个书呆子有些不同，才将时间放长了一点。

    他最近当然也没有刻意掩饰太多，非要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傻书呆，日子还长，掩饰不是办法，他一直用着观光的心态来看着这一切。当然，从气质举止上大概能看出一部分的性格，但要就这样确定某某人如何如何，适合经商还是适合教书，或是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那就如同下围棋观人品一样，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要不作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如此持续一段时间，老太公观察得无聊了，大抵也会安排他去教书。

    挺好的。

    虽然上辈子并非什么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来了这里，古文总是看得懂，他以前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大儒，应该没人对他抱太高的期待，若要教书，保守一点就是让学生摇晃着脑袋每天背文章，也就勉强及格了，兴致好的时候拿点现代知识出来忽悠人也没什么问题，如此住在苏家，也算是名正言顺了。若是要离开，在一个人都不认识的现在，那是完全不用去想的，就算在现代，要过得好一点，都要有相当的关系，古代就尤其如此，哪怕曾经建立起那样巨大的商业帝国，他也不会认为自己到古代拿了几两银子就能“天下任我去得”，无论如何，苏家目前还是个最好的避风港。

    雨连续下了好几天，也就在家里呆了几天，偶尔看见对面小楼的三名主仆撑了油纸伞匆匆忙忙地出去，也能看见她们在雨里回来的身影，廊院阁楼，园林亭台，细雨潇潇，将白石青瓦冲刷得格外清澈，她们就从那边过来，或湖绿或白皙或淡红色的衣裙，这年头的仕女才是真正有仕女气质的，与现代经过包装的女人不同，无论如何表演，那些女人都有着烟火或铜臭的气息，这时候看了，才会觉得一切犹如水墨画中一样，她们从外面赶回来，避过了滴水的屋檐，在楼梯边轻拍着被打湿的衣物，随后上楼……到得天色夕暮，也有一盏盏的火光从延绵的院落间亮起来，深红、暗红色的光晕，有的固定了，有的游动着，黑夜间格外有着古代深宅大院的气息。

    当然，这本就是古代的深宅大院。

    五子棋上手简单，要精通也不难，小婵很快就学会了并且成为大师，在此后的几天里，宁毅再跟她下，就一直是输多赢少的局面，并且这种娱乐以极快的速度“传染”到了对面的小楼里，三天后的傍晚，宁毅点了油灯看书，小婵来看了好几次，确定他没有吩咐方才离开，宁毅和上书卷到廊道上走动的时候，便看见下方的院廊中，少女捧着围棋棋盘往对面小楼走的情景，随后与杏儿娟儿进了对面一楼的房间，灯光亮起来，便能看见三人在里面下棋的情景，偶尔便有剪影指手画脚，雀跃不已，小婵那丫头大概在叽叽喳喳地教两位姐妹方法。倒也不由得好笑。

    这大雨的天气持续了好些天方才停了。虽然之前跟小婵说不好再去秦淮河边看围棋，但自然是一句笑言，果然，这次过去那摆棋的秦姓老者便注意到了他，打个招呼。

    不久之后，这老人与朋友下完一局，笑着冲旁边观战的宁毅招手，先是将他与那对战的朋友做一番介绍，然后自然便是宁毅与那人的互相打招呼，基本的礼数到了之后，便让他也大概说说对方才那盘棋的看法，虽然不至于太认真，但每盘棋过后，若有妙手，棋友之间检讨或显摆一番那也是必要的，性质也就等同于下完后说几句“若我不这样就不会输……”之类的话。老人既然邀他参与，自然算是认可了他的围棋水准，随后便也做出了邀请。

    “宁公子可有兴趣，再来对弈一局？”

    宁毅笑着点头答应，一边收棋子，老人一边笑着说话。

    “这些日子下雨在家，曾与几位好友回忆当日的那局棋，宁公子颇多妙手，发人深思。为此老朽已心痒多日，今日雨停出门，公子果然来了，哈哈……”

    虽然那一天多少有些认为宁毅的下棋方法不够“君子”，但他毕竟也没有把这个太放在心上，反倒作为棋手来说，陡然看见这样新颖的下棋手法，时间越久，越在心中回忆、推演，越是有些“耿耿于怀”起来。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下了一局，老人却又是输了，宁毅与他稍稍做了一番推演，再下了一局，见天色不早方才回家。

    第二天继续过来，而没过多久，他将来的“工作”问题，也终于定下来了。

    七月初一全家人一块吃饭，苏老太公便问起了宁毅有关养伤的事情，随后提起书院有一位老师即将远行，询问宁毅愿不愿意去书院任教。老人家态度和蔼，但以他在家中的地位，话一出口，基本也就是定了，宁毅之前也有了心理准备，自然点头答应下来，随后老太公便叫来掌管家族中书院的老二苏仲堪，让他待之前的老师离开后便代为安排。

    距离那位老师离开还有一段时间，主要消磨时间的方法还是跑去下围棋，其余便是看书、练字、与小婵下五子棋之类的。如此又是一个多月下来，与苏家人的关系没什么大的发展，跟那秦淮河边街道上的一些人倒是熟悉了起来。

    这边街道风景还好，绿树成荫，但地处稍偏，没什么大的商铺，除了旁边的茶铺稍稍固定，早上也会有几个卖早点或是买菜的小贩过来，周围的房屋稀稀疏疏，一些沿河而建的房屋一头会伸出水面，如同河边的吊脚楼一般，偶尔看见有人下到河边洗衣取水之类的。

    秦姓的老者家境应该不错，是颇有学问的渊博之士，见多识广，说是古代学人迂腐，但这老人家倒并不是这样。绝不会满口之乎者也，也不会动辄圣人有云，说话、见事极懂变通，但若细细咀嚼，中心却是不离孔孟之道，这才是真正懂孔孟的人。

    孔孟之学若脱去为统治而变的那层外衣，核心的部分其实还是古人总结归纳的人生道理，哲学层面上许多东西都是放诸四海而皆准，宁毅跟这老人算是说得上话，偶尔闲聊倒也不必顾忌太多，这老人以前估计还做过官，这时老了，便每日里无聊出来摆棋摊。他家就住在附近，有个五十多岁的妻子，另外还有个大概三十多岁长得漂亮的小妾，偶尔会出来送午饭，宁毅便也见了两面。

    老人也有些固定的棋友，大抵也都是有学问的老者，有家境殷实的，也有看来两袖清风的，起先宁毅大都是坐在一旁看，后来便也渐渐能参与进去在检讨的时候说上几句。自然也会有人自持身份，对他一个小辈的说法做出批评的，譬如有个姓董的老者就对他那些不择手段的小技法做出过批评，他态度倨傲，宁毅也就懒得理他，跟这种老人家争辩原则上的东西最没意思。

    每日坐在那茶摊边，自然要吃些东西喝些茶，与那茶摊的老板一家倒也熟了。小婵无聊，偶尔会跟那茶摊老板的女儿坐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最初一段时间那茶摊老板的女儿据说还有些害羞地打听过宁毅的背景，待知道宁毅是苏家赘婿的时候才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因为看起来，宁毅算是个家境很好的贵公子，每日可以带着个丫鬟到处走就是证明，而他能跟秦老说上话聊上天，偶尔还会说些旁人听不懂的东西，就证明他很有学问，如果能嫁给他……可惜是个入赘的。

    下棋的时候聊天，最初的时候自然还是在和谐友好的气氛下进行，两个星期以后便算是熟悉了，老人或许会觉得宁毅随口说的一些话发人深省，但当然也有觉得离经叛道的时候，这个算是风俗的不同。宁毅不拘小节，两人便一边下棋一边议论一番，一个月后，便又认真地说起了有关他身份的问题。

    宁毅对于自己的身份并没有多少掩饰，之前也有说起来，老人只是“哦”地点了点头，那时候仅仅是当做新认识的棋友，这时候大家能聊得来，勉强算是个忘年之交后，再提起的意思自然便不一样了。

    “你这人倒也算是不学有术的，入赘的事情……真是可惜了……”

    宁毅对于经史子集并没有过多涉猎，死记硬背的功课不佳，不算科班出身。秦老在这方面算是个大儒，双方接触了这么久，自然便看出了这一点，因而给了个“不学有术”的评价，实际上已经是很高的赞誉了，宁毅却也是笑笑。

    “入赘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每天出来喝喝茶，下下棋，钱有小婵给，吃住待遇都不错，过些日子去当老师，教教一帮学生又没什么负担，我这人好吃懒做，已经很不错了。”

    话是这样说，但这年头赘婿的身份比一般人家正妻的身份都要低，妻子进门，过世后灵位可以摆进祠堂，赘婿连进祠堂的资格都没有，与小妾无异，真是做什么都被人低看几眼，基本已经断了一切追名逐利的道路，只能作为苏家的附属品打拼。宁毅前世阅尽铅华，但一般的年轻人哪有这样的心境，秦老大抵是见他有些才学，不免为之扼腕。

    “……何况，那苏家又是商人之家，商人逐利之余，虽也好名，但是便算你有才有识，功名利禄之事，怕是终究落不到你的身上了。”

    老人说这话，自是因为他看得深入，先且不论外界对一赘婿的态度，就算宁毅真有才学，苏家也不会希望他跑去应试中了功名。当初让他入赘过来，本就是见他是个书呆子，苏老太公是个重义之人，记着与宁毅长辈的约定，而宁毅也算是沾些文气，但不至于是真有多博学，入赘过来苏檀儿也能压得住，即便在宁毅的角度看来，以往的那个书呆子其实也是沾了光的，对苏家并无腹诽之意，便只是一笑置之。不过，听得老人家议论苏家是非，坐一旁无意间听到的小婵倒是涨红了脸，忍不住凑过来了。

    “老……老爷爷，姑爷到苏家之后，小姐可没亏待过姑爷呢，小姐是很好的人，以后也不会亏待姑爷的！”

    小丫头神情紧张，认真得一塌糊涂。她从小在苏檀儿的身边长大，情同姐妹，这时候不见得能听出老人说话背后的深意，只是大概知道老人家是在议论苏家的不是。一般的家庭主人跟外人交谈是小丫鬟大抵没有说话插嘴的余地，但赘婿身份特殊，有很给面子的，也有丫鬟都不屑一顾的，但小婵跟在苏檀儿身边，教养极好，自然不会是后者，只是紧张着小姐乃至于苏家的声誉，也不知鼓了多大勇气才说出这中带着反驳意思的话来，双手在身前握起小拳头，紧张兮兮。

    以往小婵总是安安静静地呆在旁边，乖巧懂事，秦老倒也已经习惯了这小丫鬟的存在，这时候微微愣了愣，宁毅那边望了小婵几眼，却已经笑了出来，举手落下一子。

    “哈哈，你这老头，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下可是得罪小婵了吧。你这话要是在苏家传出去，吃亏的可就是我了。”

    老人也笑了起来：“哈哈，失言了失言了，好教小婵姑娘知晓，老朽此言，并没有指责苏家的意思在其中，不过妄论他人家事，的确是老朽失言了，抱歉抱歉……”

    他豁达地向小婵道歉一番，小婵倒也不见得生气，只是认真，那紧张认真的表情直到与宁毅离开都没有褪去，甚至像是更浓了几分，一路上低着头跟在宁毅身后，本就娇小的身体似乎因为那沉默变得更小了一些，宁毅无奈地撇了撇嘴，回头安慰：“怎么了啊？还生气呢。”

    话还没说完，便见小婵肩膀一缩，小嘴一扁，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自眼中滚落出来了。

    事情似乎挺严重……宁毅愣了愣，随后放柔和了声音：“到底怎么了？”

    “小婵……”那小丫头哽咽一声，抬起头望着他，“小婵虽然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丫鬟，可也不会拿这种事情乱嚼舌根的，姑爷你说要是话会传开，那就是指小婵、指小婵……不本分……”

    小婵耸动肩膀，哽咽更甚，宁毅望她半晌，原本以为这小丫头一路上都为了那老头的说话在闷闷不乐，谁知道是为了自己的那句玩笑而感到委屈，随后也是忍不住失笑出声。

    “姑爷……你还……咕——”

    小丫头哽咽的话还没说完便漏了风，却是宁毅忽然伸出双手，掐住她的两边脸颊将她的脸拉成了一张大饼，这下子轮到小丫头愣在那儿了，两只眼睛都瞪得圆了，如同灯笼一般，眨了两下，宁毅放开她的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转身离开。

    过得片刻，小丫头跟了上来，一脸受到惊吓的样子，同时也是满脸的彤红色：“姑爷、姑爷，你……”她想要声讨宁毅方才的行为。事实上这事可大可小，之前几个月的时间里，两人算得上是朝夕相处，偶尔小婵帮忙他量衣服，更多的是穿衣服，身体的接触其实是有的，但那都算得上是无意间的触碰。

    宁毅来的这段历史基本已经走岔了路，但武朝与宋朝其实非常类似，虽然程朱理学没有丝毫不差的出现，然而到这时候，男女大防也已经颇多讲究了。小婵是个丫鬟，要服侍身边的人，不可能跟一般女子那样要求，若苏檀儿是嫁给宁毅，她作为三个丫鬟之一，以后是宁毅的侍寝小妾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事情，那就没什么问题，但现在宁毅是入赘到苏家，一切其实是苏檀儿说了算。

    赘婿毕竟身份地位低下，就民间来说，普遍认为稍稍有骨气或有坚持的男子都不会入赘，这也是因为许许多多的家庭中赘婿的地位其实与奴隶无异，多数女子的家人对于入赘的男子只当养个长工。当然，各家各户的情况多有不同，夫妻感情若好的，或是赘婿其实有些本事的，在家里自然也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这也并不出奇。

    在苏家，苏老太公惦记着前几辈的交情，对宁毅其实蛮照顾，家里人也就不会明着鄙视他。苏檀儿虽然曾经对这亲事表示过反抗，不过这时对待宁毅的态度也算得上平和。但即便是这样，或者以后两人的关系再有发展，成了真的夫妻，她日后会允许宁毅跟婵儿有亲密关系的可能性也不高。虽然三个丫鬟都是从小跟着苏檀儿，苏檀儿日后做事，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放开这三个家养的小丫头，但更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或许是将她们许配给某些忠心也比较有前途的下人，同时将她们一辈子留在苏家。

    当然这只是个随手的恶作剧，宁毅未必会想这么多，小丫头自然也想不到太复杂，但就算她不生气，毕竟还是有几分害羞，此时面红耳赤又气鼓鼓地冲上来，努力归纳着足以形容宁毅这登徒子行径的话语，最后也只是说道：“姑爷你、你欺负人！”

    “嗯。”宁毅点点头，耸了耸肩，“就欺负你了，你怎么滴吧？”

    “滴吧……”婵儿眨了眨眼睛，随后又生起气来，“又说婵儿听不懂的话……”

    “哈哈。”街道边，宁毅有些开心地笑了起来。

    刚刚到这里时，心情其实还是蛮阴郁的，不过最近无聊了这么久，阴郁的心情也就渐渐散开，感觉到古代就是欺负人来了，拿围棋欺负一下老学究，现在再欺负一下小丫头，其实蛮有趣的。

    如此一路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小婵在身后蹦蹦跳跳地跟着说话，起先还有些害羞，然后便碎碎念碎碎念地说到其它方面的琐事上去了，一路走到距离苏家不远的相对繁荣的街道时，倒是有一个人陡然走过来打招呼，将两人拦住了。

    苏家家人众多，每日从这边回来，也常常会遇上一些苏家人，有愿意跟宁毅打招呼的，也有不屑跟他说话的，少数的时候还会遇上苏檀儿从这边回去，因为街道旁就有一家苏氏布行。此时那男子正是从苏家的布行出来，年纪也是二十出头，拿着一柄折扇，风流才子的模样，远远的哈哈一拱手：“宁兄，真巧。”随后带着两名小厮走过来了。

    估计是以前这身体的主人认识的人，这时候宁毅却认不出来。疑惑中目光一扫，却见苏檀儿的马车也停在不远处的道旁，布行当中有一颗小脑袋晃了晃，朝这边看一眼，旋即又跑到里面去了，那是跟着苏檀儿的杏儿，看见了宁毅与婵儿，于是跑去叫苏檀儿出来。

    那男子笑着逐渐走近，宁毅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应付这种事情非常简单，正准备笑着打招呼，身后的婵儿拉了拉他的衣角：“姑爷，那是大川布行的薛公子。”言语之中，微微有些心神不宁。

    宁毅反应过来，人虽然没见过，但这人倒的确是听过了。

    来到这个时代之后装作失忆，对于之前自己的身份问题，打听过一些，总归是一段简单的人生，但苏家人例如婵儿杏儿说起来的时候，总有些避讳的地方，例如成亲那天晚上苏檀儿跑掉的事情，他被人敲了一板砖的事情。

    但就算避讳，几个月下来，宁毅对该知道的东西也是已经知道，当初偷偷摸摸拿板砖敲这一下的，应该就是眼前这大川布行的薛进吧，小婵此时心神不宁，估计也是害怕宁毅生气，做出什么事情来反而吃了亏。

    不过宁毅哪里会把什么复杂的表情摆到脸上，这时候之事笑着点了点头：“哦，薛公子吗，你好。”

    他笑容自然，态度平和，对面的薛进倒是微微愣了愣，望望身边的两名跟班，随后又笑起来：“听说宁兄在成亲那日不慎受伤，竟然有些失忆。小弟那日原本也在，因为有事提前离开，后来抽不出空，倒是未曾前去探望，怎么……真有失忆之事？宁兄莫非真的记不起小弟了？”

    对面，宁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带着诚恳的、浓浓的歉意，露出赔罪的笑容：“以前的事情，真是……呵，薛兄见谅、见谅……”

    薛进带着复杂的目光狐疑地瞪他，这时候，对面的店门口，苏檀儿也已经皱着眉头赶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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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没关系的人

街道上行人来往，苏檀儿带着娟儿与杏儿，宁毅带着婵儿，薛进则带着两名小厮，正在友好地交谈着。

    江宁一带经济繁荣，织造业发达，在这方面，附近最大的三家布行分别是苏氏布行，薛家的大川布行以及作为行首的乌氏布行，薛进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跟苏檀儿谈论在淮南一带一笔生意的合作事项。不过苏檀儿这时候在苏家还只做着小部分的管理，江宁以外的大部分生意还是二叔与三叔在负责，于是让薛进找二叔苏仲堪谈这件事，而薛进则表示有熟悉人在比较好说话，几日之后设宴与苏仲堪谈生意的时候，希望苏檀儿能一起过来云云……话是这样说啦。

    薛进对苏家的苏檀儿一直有意思，大家老早就知道，曾经薛家也对苏家提过亲，但一来苏老太公对这薛进不怎么喜欢，二来苏家这一代人才凋零，也不打算把苏檀儿直接嫁出去，再者双方毕竟是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亲事未成，成亲那日苏檀儿又跑掉了，薛进抓住混乱的机会，偷偷摸摸的一板砖把宁毅给砸晕跑掉，由于没有有力的证人，这狗屁倒灶的事情追究起来也很复杂，到最后终于还是不了了之。

    事情过了这么久，又有苏檀儿逃婚的事情，这时候薛进又跑来找苏檀儿，自然还是不死心。尽管苏檀儿这时候已为他人妇，不可能再嫁到薛家，但苏檀儿美丽聪慧又有本事，认为自己有两把刷子的男人就喜欢征服这样的女人，倒是想不到看见了一路回家的宁毅，他虽然之前砸了宁毅一砖，但对这书呆子实在没放在眼里，于是跑过来主动打招呼，准备让宁毅憋屈一番。

    苏檀儿跟着出来自然也是因为知道薛进的想法。她对宁毅的感觉其实简单，不讨厌，而且对方已经是自己的丈夫，没办法了，总归来说还是认为宁毅跟自己是绑在一起的。薛进这人没什么大的本事，跟苏家那帮二世祖三世祖没什么两样，她是讨厌的，但无论如何，有薛家的后台，就得生意归生意，个人好恶放一边。

    这时候得到杏儿传讯，苏檀儿匆匆出来，毕竟害怕宁毅书生意气，经不起挑衅，跟对方起什么冲突，真冲突起来到最后势必变成苏、薛两家的事情，她对宁毅的感情可还远远没到愿意拿家族利益来为了丈夫出气的程度。可是不管也不行，这是她相公，起了冲突不管就是水性杨花，若是冲突未起，要劝解也很难拿捏。虽然这几个月下来跟宁毅相处和谐，但男人啊，最在乎的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彼此还不算熟悉，自己若是让他稍稍退让，谁知道他会不会认为自己跟薛进有点什么，以致心生芥蒂。她希望事情能做到完美，即便宁毅是入赘过来，她也希望日后能尽量避免家宅不宁什么的，当下一阵头痛。

    谁知道赶出来，才发现宁毅正态度自然地跟对方讨论着失忆的事情，看起来真像是连薛进这个名字都完全没有感觉了……莫非这几个月来，真的没人在他面前一丝一毫的提起这件事？她有些疑惑地将话题拉开，不一会儿与那薛进告辞，带着宁毅与几个丫鬟上了马车。

    “对了，中秋节秦淮赏灯，濮园诗会大家可携家眷前往，听说宁兄饱学，不知可会与檀儿妹子一同参加吗？”

    眼见两人离去，薛进在这边笑着大声问道，此时已是八月初，中秋将至，秦淮河上节目无数，有只许单身男人参加的，也有多是女性参加的，濮园诗会在以往名气较大。无论在哪个年代，满足温饱之后附庸一下风雅总是常态，说是诗会，各种表演节目自然也多，苏檀儿往年就常常参加，这时候却是放下了马车的帘子：“再说吧。”

    “啧、再说……”望着马车离去，薛进在这边磨了磨牙，随即又疑惑起来，望着旁边的跟班：“你们说那姓宁的到底是装的还是真失忆了？不会装得这么像吧！”纳闷不已。

    他原本就是想刻意的提醒宁毅“我打了你，你拿我没辙”，甚至还故意说了“最近竟有人造谣说是小弟当日袭击宁兄，宁兄不会相信吧？”这样的话，就是为了让对方生气，谁知宁毅言语诚恳平和，也看不出半点死撑的样子，他俨然一拳打在了空处，迷惑之余，感觉自己演了这么久对方作为观众一点预期应有的反应都没，有些难受。

    此时在那马车当中，苏檀儿也正有些疑惑地望着对面的宁毅，这时在马车里主要说话的是三个丫鬟，她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那薛公子多么坏多么无礼之类的，虽然表面上一句话也没涉及苏檀儿，但实际听起来，却是在旁敲侧击地烘托着一个主题：“小姐跟那人可没关系哦。”宁毅偶尔也笑着插进话去。

    实际上在他的心中只是觉得这三个丫头的行为可爱，乖巧懂事，若是现代社会，这种年纪的小丫头不知道要任性成什么程度，过得片刻，只听苏檀儿问道：“相公……真是忘了那薛进了么？”

    宁毅点点头：“倒真是不记得了。”

    “但是……总听说了吧……”

    苏檀儿疑惑地盯着他，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人对望片刻：“呃，娘子难道希望我刚才打他一顿？”

    苏檀儿望着他的眼睛眨了几下，随后渐渐的笑了出来，不同于之前模式化的微笑，这笑容灿烂中带着一点放下心来的轻松感，自己这相公果然还是懂得这些人情世故的，但这样想着，心底又微微有些失落，她不会喜欢纯粹的书呆子，也不会喜欢真正有心机的人，只是如今大家还算不上熟悉，这些事情倒也看不太清楚。

    马车驶过接近苏家大门的一座小桥，苏檀儿朝外面看了看：“这样的话……中秋濮园诗会，相公想去吗？”

    “诗词的话，不太会啊。”

    “倒也不用太会，就去看些表演，赏赏花灯而已。”

    苏檀儿说完，旁边的娟儿拼命点头：“是啊是啊，姑爷，好多表演的呢。”

    杏儿在一旁附和：“灯也很好看，而且还有漂亮的烟花……”

    “说不定绮兰小姐也会去表演呢……”

    “听唱歌……”

    三个丫鬟叽叽喳喳地说着灯会上的节目，这年头娱乐缺乏，她们显然对这样的事情很期待，宁毅笑着点头：“嗯，如果可以的话，到时候大家一起去看看吧。”

    中秋节还有十余天才到，过了几天，苏仲堪过来通知他，让他去距离苏家不远的豫山书院报到，准备开始当个悠闲的教书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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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投河的母鸡

秋日的清晨，东方的天气刚刚露出微微的光芒，乳白的雾气浮动在古老的城市当中，秦淮河上画舫缓缓行驶，掩映在一片一片的浓雾间，犹如浮于天际的玉宇琼宫。

    深秋的浓雾中，宁毅一边哼歌一边沿秦淮河边的道路奔跑着，每天早晨这样的锻炼项目已经固定下来，反正对他来说时间有的是，一路前行，道路两旁砖木结构的古朴建筑时多时少，各种各样的树木，秦淮河上画舫漂流，偶尔看见船工或是疲倦的烟花女子出现在船头。

    这个时间段，是江宁城新陈代谢最为有趣的一段时间，一夜的纷扰与繁华已然散尽，新的活力才刚刚开始，外面的城门已经开了，进门赶早集的菜农或小贩陆陆续续地进来，去往一个个的集市，能够遇上的人不多，但总归都给人绿色和活力的感觉。偶尔也能看见一脸疲倦、匆匆忙忙行走路边甚至衣冠不整的人，多半是在哪个青楼过了夜，白日有事于是赶早离开的，十拿九稳。店铺开了小半，乞丐们还没有起来。

    幸福往往来自于不幸福，繁华也总是来源于对比，对于见识过现代大城市的宁毅来说，江宁再繁华也不过是那么回事。但这些事情无需较真，总归那古朴自然的味道是真实的，生活在这里的，也总归是一些容易满足的人，收获够温饱，便能够笑逐颜开。

    宁毅偶尔也跟秦老谈起这些事情，江宁算是很好的城池了，但实际上也是乞丐到处走，成群结队，卖儿卖女的现象也不鲜见，当然这里富户也多，若能将孩子卖进某个不错的府第当了小子丫鬟，日后可不虞温饱，算是祖上积了德。托赖秦淮河一带烟花之地盛行，漂亮的穷苦女孩儿便也多了一道去处，将来若能学得诗文唱曲，老鸨也能经营有道的，或能卖艺不卖身成为名妓，运气再好一点就有可能嫁入某个大宅富户当小妾。但绝大多数运气不好的，也只能一辈子卖身，到得年老色衰时老鸨心善，放人自由，好在这等地方多了，便能形成规矩，若能守规矩，也总能不好不坏地挨过这一世，当然这里好坏也是相对而言，老了的妓女若是无钱，妓寨大多也会收留着做点打杂洒扫的事情过完之后的年月，不会直接扔出去。相处久了，这点良心和福利还是有的，若不是在江宁、扬州这样的城市，那便连这些东西都无法保证。

    也有养瘦马的，后世扬州瘦马天下闻名，是自明朝开始，但实际上这时也有类似的行当了，规模不大，但总归是与烟花之地伴生的一项投资，作为瘦马养着的女孩儿比一般卖身妓寨的女孩命好，以后有盼头，因为她们至少能有机会学琴棋书画诗词唱曲，日后也更可能跻身名妓之流。

    每到汛期总会有灾民过来，年景好一点就少，但总是有，若年景不好，例如每几年就一次黄河泛滥或是其余的天灾人祸，城里总会紧张一段时间，让军队把守了城门，不许灾民入城，知府召集了富商商议，实际上便是发动捐款，大家七拼八凑放粥施饭……冬日里总会冻死人，也是看年景，年景好死得少，若是不好那便不言而喻了，乞丐难过冬，如果下了雪，第二天总会看见抱在一起被冻死的，屡见不鲜。

    这些事情见得多了就会习惯，不过秦老偶尔也会说：“这不是好年岁啊。”好年岁也是有的，武朝最初的那些年月，算得上歌舞升平，武恒帝、武惠宗雄才大略云云，宁毅听了总有些头昏，但任何朝代都会有些歌舞升平的年岁的。这时候的武朝与北宋末期非常类似，离了江南这片相对富庶的地方，好几拨农民势力正在造反，强人土匪绝不少见，北方由耶律氏统治的名为大辽的国家数次犯边，犯边就议和，犯边就议和，前几年签了合约，彼此称为兄弟之邦，当然辽兄武弟，就算签了仍然还在打，小规模的犯边未曾停过。

    宁毅不为这个担心，靖康之耻还没来呢，虽然皇帝不同如果发生了也肯定不同，皇上也还没把首都迁到江宁来，这个国家国力还是有，如果要打，总能支撑着打下去，就算迁了都，把武朝代入南宋模式，南宋不也支撑了好长一段时间么，金国再打来，自己应该已经过完这一辈子了。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可见南宋——呃，貌似不是说南宋的，宁毅心中想了想，没什么结果，于是抛到一边——管它呢，反正南宋的生活的确过得去。

    他没有拯救中华民族或是到了古代就建立什么千秋功业的想法，早已累了，像是卸下了热血的担子，诸多不公诸多黑暗也早已见惯，现代社会也黑暗，就算世人悲苦，也引不起他的同情和共鸣——不是没有，而是不够。至于当皇帝之类的千秋功业，只能活六十年的人想着一百二十年的事情纯属幼稚。不过话说回来，另一些无聊的时候，譬如说刚刚跑完步浑身出汗站在相对僻静的秦淮河河湾边休息，宁毅倒也会不负责任地想些若在旁人看来会稍微积极点的事。

    譬如真要做些事情，赘婿的身份其实就很麻烦，但问题不大，这年头商机处处。吃菜没味精，味精的制法他多少知道，想来简单但实际上有些复杂，不过花个一年左右的时间大抵可能量产，再集合一些新菜式、现代烹饪理念弄个美食城，多少总能赚一笔。

    这年头没音乐，每一个在可以无限下载各种音乐每天可以无限听过去的世界里生活过的人多少都能想象到底有多无聊，那些青楼的表演未必好看，名妓唱歌未必好听，可如果你完全听不到，忽然听一首稍微达标的自然会觉得有如天籁，如果能弄个娱乐城什么的大有可为，歌曲啊舞蹈啊各种玩法，现代歌曲的歌词大抵不能用，但曲调唱腔本土化一番还是没问题的，含蓄一点的、符合这时风格的舞蹈理念，或者是抄些诗词出来让人唱。

    他也是无聊得久了才老想着吃喝玩乐的事情。

    至于脱离吃喝玩乐，花几十年的时间弄出枪炮给一个工业革命打下基础，造个反当个皇帝让两百年后的人可以坐上飞机什么之类的事情，无论如何自己享受不到，想想真是太傻了，不如开美食城和娱乐城来的有意义。

    晨风微凉，他这时站在石头垒成的河湾边，一边将石子往水里扔，一边在脑子里转着这些主意。

    其实暂时来说，这些也没法弄。

    入赘苏家的人，开青楼基本没想法了，可以先往后放放。苏家开布行，自己要弄家酒馆，也麻烦，譬如说，可以先给苏家的布行出几个点子，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然后……喔，然后自己就会被发配到布行当掌柜什么的，再多证明一下，结果又变成上辈子一样的职业，接着自己可以动用资金开一家酒馆，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下，告诉他们这个很有赚头，再接下来，需要找人弄一系列的设备，开动脑筋做各种试验，弄出流水线，而这样做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自己很怀念每顿饭里放不到一克的味精，这不是蛋疼么……

    口中轻哼着蓝色的加勒比海的旋律，宁毅不禁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笑了出来。做起来可能没这么麻烦，但想起来就是觉得很有趣，倒不如直接买个几百斤海带熬了晒结晶，不过海带好买，但如果做这方面的实验，一方面他们会说自己浪费，另一方面，也许会有人告诉自己君子远庖厨……

    蓝色的加勒比海哼了个开头，后面的忘记了，于是变成《两只老虎》，哼到第二遍“两只老虎跑得快”时，后面的道路上传来了鸡叫声。

    “哥哥哥哥哥哥……”

    “咯咯咯咯咯咯……”

    两种声音，一种是女人的，一种是母鸡的。回头看看，若隐若现的雾气中，一只母鸡正在那边的道路和树木间没命乱跑，随后一名穿灰白布裙的女子也出现了，手上拿了一把菜刀，锲而不舍的追杀那只母鸡，一人一鸡就在雾气里拼命打转，时隐时现。

    宁毅站在河边的树下，托着下巴看着这一幕。

    理论上来说学鸡叫是要给鸡以安全感，诱惑它过来，可现在母鸡都被吓成这样了，再叫哥哥有什么用，叫姐姐也没用啊。

    心中如此想着，看了这人鸡大战一会儿，就在他觉得那女人身材不错的时候，母鸡陡然一转方向，朝这边飞奔过来了，冲过宁毅身边，果断投河。

    那女人也是一脸焦急地紧跟而来，原本晨雾很浓，宁毅站在一棵树下就不怎么起眼，那女子应该没注意旁边的人，眼见前方就是河岸，她一菜刀就劈了下去，这一刀很用力，女子口中还发出了“哼”的一声，但根本没有劈到，反倒是菜刀脱了手，哗的飞进水里。

    宁毅被这一刀的果决气势吓了一跳，随后才发现女子的身体已经前倾出去，手臂挥舞着就要往河里掉，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喂！”伸手一抓，抓住了女子的一只手，女子一回身，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过来，宁毅手上正要用力将她拉回来，脚下的石块一松……

    “啊—咕—”短促的惊呼声。

    砰——

    然后是激烈的扑水声，扑啦啦扑啦啦，浓雾下的河面上一阵翻腾。

    宁毅上辈子水性还是不错的，可惜水性这东西带不过来。这具身体原本就是文弱书生，水性也不怎么行，体质弱之前还受了伤，虽然宁毅调理了几个月，又进行了锻炼，但几个月的时间提升终究有限，那女子似乎水性也不怎么好，两人在不算非常深的水中拼命折腾，宁毅好几次镇定下来想要说话都被对方拉进了水中。

    “你……咕噜噜……”

    “喂……咕噜噜咕噜噜……”

    “别……咕噜噜咕噜噜咕噜噜……”

    据说很多水性好的见义勇为者都是被慌张的溺水者连累而同归于尽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宁毅才在几十米外河岸边的阶梯上拖着那女人爬了上来，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趴在岸边吐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来，然后去看被救的女人，女子已经喝饱了水晕过去，没了动静。

    “喂！”宁毅在那女人的脸上拍了好几下，那女人长发如水藻，看来凄凉无比，没有反应。

    “三藕浮碧池……你住在秦淮河边不会水啊你……”宁毅有些无奈地叹了几口气，随后将女子的身体摆平，开始按照以前学过的步骤做急救。

    就算对方是女人，这急救也未必是什么美差，又不是什么泳装美女，此时这女人身上皱巴巴的，看一头乱发就像是传说中溺毙的水鬼一般，狼狈不堪。宁毅心中焦急，做了连续做了几次胸外按压，让她吐出好些水，然后去拍她的脸，发现仍旧没反应，捏住对方的双颊做起人工呼吸来。

    做了好一阵，那女子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宁毅正要俯下身去，脸上啪的一巴掌响起来，晨风中这耳光清脆无比。那女子带着哭腔，嗓音凄凉：“登徒子，你……咳……你干什么……”抱住胸口拼命后退，她此时全身衣裙贴在肢体上，修长的双腿在地上蹬着，凄凉单薄，到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感觉。

    如果这时有其他行人路过，说不定得因为这一幕将宁毅给打上一顿。

    “就知道是这样……”宁毅偏着头好一阵，垮下肩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后坐到后方的路面上。两人在河边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宁毅抬了抬手：“没事了吧？”

    女子瞪着他，不说话。

    “没事就行了。”自顾自地做了回答，用力从地上爬起来，宁毅撇撇嘴，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凉风吹来，真是好冷。

    后方，那女子也是缩着身子坐在那儿，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逐渐在了道路的那头……

    那女人真可怜，丢了母鸡又折刀，一边浑身湿透地往回走，宁毅一边幸灾乐祸地想着。这种情况下吹冷风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不过，想到别人更可怜，他的痛苦就稍稍减弱了一些。

    对于小事，他一向有自己豁达的方式，既然事情无法改变，也就只好用这样的方法，暂时让自己开心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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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秦老

按照宁毅之前的计划，原本是打算在外面跑一圈之后直接去豫山书院的，此时已然全身湿透，便只好折回去换衣服。这时已经是农历八月上旬，浑身湿透之后要一路回家感觉并不好受，身体的素质也不见得提升了多少，估计明天就得感冒，好在走出不远，倒是遇上了认识的人，那是见过了几面的秦老家的小妾。

    宁毅出门锻炼，选择的自然不会是通往闹市的方向，他最为熟悉的，当然也是常常过来与秦老下棋的这片街道。秦老的小妾名为芸娘，三十多岁，早年也是风尘女子，不过并无烟视媚行之像，宁毅几次见到也是她给秦老送去午饭，容止端庄大方，交谈之中还能跟秦老说几句诗文。这时候在路上遇见，那芸娘一身素衣荆钗的农妇打扮，手上提了一只藤篮，里面是些刚刚在附近地里摘下的新鲜蔬果，看见宁毅，一脸讶然。

    稍稍打过招呼之后，芸娘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情，宁毅指指不远处的秦淮河：“掉河里了。”那芸娘微微笑笑，随后倒也不再多问，只是让宁毅随她往一旁的宅子过去：“秋日风大，公子就这样走回去，明日怕是要染了风寒了，宁公子既是老爷好友，勿要客气。老爷此时也在家……哦，昨日还说起公子这几日未去下棋呢。”

    宁毅与那秦老在附近的街道上下棋，只知道对方住在这边，但具体在哪却还没有来过。这时候随芸娘进门，便在客厅见到了正拿着一卷古简在看的老人。他此时的神态严肃认真，甚至隐隐透着一股权威般的威严，与在河边摆棋摊时的神态颇有不同，见有人进来，抬头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似是有些哑然失笑的样子，芸娘笑着走过去，还没说话，他便点了点头，毕竟眼下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什么的确是一目了然。

    “让小虹准备热水，芸娘，你去将大郎的衣服拿一套出来……哈哈，立恒小友，你这却是怎么回事？”

    正事安排完，老人方才大笑起来，笑声之中有着如下棋时得了妙手一般的幸灾乐祸，事实上这些时日下棋，也算得上熟稔了，平日里老人常常不客气地叫他立恒小子，大抵是见他狼狈，才笑着称小友，表情却也是颇为开心。宁毅便也无奈地苦笑着，摊了摊手，毕竟对方小妾在场，他也不可能随意地说：“你这老头幸灾乐祸。”

    与江宁城里称得上占地广阔的苏家大院相比，秦家的宅子不算大，富贵程度自然也比不上，但也能算是不错的富裕家庭了，前前后后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感觉充实，充满书香气与生活气的宅子，有一种让人觉得踏实的底蕴。虽然早晨芸娘是亲自出去摘取蔬果，但其实这个家里也有几名丫鬟与下人，养得起好几名仆人的家庭，在经济上总归还是不错的。

    秦老的原配是个相当平易与和气的妇人，以前是农妇出身，但并没有普通农妇那种小气或刻薄的性格，如今五十多岁的年纪，平日里操持这个家，侍弄些瓜果，方才宁毅见到芸娘摘取瓜果出来的那个废园，便是由秦夫人领着家里人亲手开垦出来，秦老本人大概也是动过手的。或许也是这样的性情，才能将这个家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秦夫人与芸娘的感情也好，这样的夫妻三人，大概算得上一夫多妻制之下的模范家庭了。

    待到宁毅洗过热水澡，换上新衣服出来，秦夫人上下打量着他的装扮，甚是喜欢：“老爷，宁公子穿上这身衣衫，倒是与大郎有几分相似。”宁毅看看那衣服，的确是年轻人的样式，布料也新，想来是秦老儿子的衣服。老人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听夫人这样说，秦老点点头，随后才问起宁毅为何坠河，宁毅将之前发生的倒霉事情说出来，老人又是一番大笑。

    “你这小子，污人清白，真是可恶。”

    “这话就太倒打一耙了啊……”

    “哈哈……不过……倒打一耙？这句可有什么典故么？”

    “……”跟有学问的人说话也不好，有事没事问典故，下棋的时候宁毅倒是笑着解释一番，这时只道：“说来话长。”不一会儿，那秦夫人准备好了早餐，与芸娘一同招呼着秦老与宁毅过去，席间聊起宁毅在豫山书院最初的这几天课程感受，在秦老来说，宁毅再教书上纯属菜鸟，自然免不了笑骂几句宁毅误人子弟，随后又聊到中秋节的事情上去。

    “濮园诗会么……濮家那六船连舫，有趣倒还是蛮有趣的，不过前去之人大抵倒是无甚诗才，若说令众多才子趋之若鹜的，终究还是潘家的止水诗会……”

    “喔，才子……很有才的那种么？”

    “哈哈，大才小才到底怎么看，那可难说得紧了，诗才总是有些的，每年中秋诗会，止水书院那边总归有几首好诗词出来。潘家三代翰林，若是身有才学欲求闻达的，也总是愿意走走那边的门路……”

    秦淮中秋夜，才子斗文佳人斗唱，大大小小的诗会也有许多，往往各个诗会之间也有些隐形的比斗，那个诗会当中出了好的诗作，另一个诗会又出了更好的，往往在这一夜被炒得沸沸扬扬，并且在之后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里传为佳话。这其中自然也有各个商户、甚至官府之类幕后推手的炒作之功，但无论如何，秦淮河的名声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被烘托起来的。

    濮园诗会与止水诗会算是这一晚影响最大的几个诗会之一，濮园诗会虽称濮园，实际上是由六艘大船连成一艘，一整晚在秦淮河上漂流，饮酒吟诗看烟花以及河流两旁的灯火，船上也会有各种表演。

    濮家本是富商，但商人地位低下，有钱之后想要往文人的方向靠，可惜这样的事情不会是几年或者十几年就能办到的事情，他家族甚大，这几年倒也出过几个有些才华的文人，比苏家稍好些，只是如今在世人眼中仍旧算不得什么书香门第，濮园诗会在秦淮河上以盛大、奢华、热闹著称，但前去参加的也多半是与濮家类似的有商贾背景或联系的人，例如薛进例如苏檀儿，凑凑热闹，若有自诩文人的作作诗，另一半则是用来拉关系谈生意，诗作质量良莠不齐，它是最奢华的诗会，但与最顶端的几个诗会在文气上却是没法比的。

    止水诗会则是秦淮一带真正顶尖的才子聚会，主办诗会的潘家是真正的书香世家，三代翰林，这一代潘明臣作为翰林学士的同时也兼礼部侍郎，他家开的诗会，向来为众多有心求取功名的学子趋之若鹜，当然，真想要获得参加诗会的资格，本身也得有一定的才学或者足够的关系背景才行，除了一些早有名声的才子能获得邀请，每年中秋节前，也有不少才子到潘府投送名帖，送上自己的诗作以求能获得青睐的。而在这之外，许多的青楼名妓也都以受邀参加止水诗会为荣，这与濮园诗会每年砸下重金请人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既然准备了要去参加，立恒小友可有准备什么诗作么，潘家那边也有几个棋友，你若有意，倒可以去要张请柬来。”

    秦老说完，望着桌子对面的宁毅，宁毅倒是笑着摇了摇头：“不懂诗词，纯粹去濮园看看热闹。”

    他拒绝得轻描淡写，秦老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吃完早餐，外间日头已高，宁毅也得告辞去往豫山书院了，待送他到门口目送他远去之后，芸娘才在秦老身边笑着问道：“老爷，这宁公子莫非真不懂诗词？”

    “小芸儿你说呢？”

    芸娘眨眨眼睛：“骗人的？”

    “呵呵，他到底会不会，我可也是弄不明白，若是最初那几****这般说出来，我倒是信的。现在嘛，那就难说了。”秦老摇头笑了笑，“我这一生阅人甚多，或沽名钓誉或真有才学的年轻人也都有见识过，真有学问的，有的依孔孟之道平和中正，谦和有礼，或也有剑走偏锋的狂生，行事张扬，风流不羁，但倒也真有才华，每每让人惊艳不已。可不管怎样说来，这些也都不过是那么一回事，但只有这宁家小子，着实让人看不懂他的想法。”

    “初时与他下棋，觉得他剑走偏锋，每有咄咄逼人之举，但总也能引人思考，只以为是个性格张扬、才思敏捷的少年人，说起话来倒也是不涉太多。可下得久了，才发现他的棋路可正可奇，竟是完全不被规条所束缚，闲聊一段时间，也觉得这宁家小子虽然说话随意，但内里却是平和冲淡，偶有发人深省的说法，听来新奇，其实却也不离大道。”

    “记得前几日说起他要去学堂教书，他随口提过几句，教书不是教人如何去做，应该是教人为何去做，古圣先贤著书立说，最主要的也只是说这人情世故、天地人心运行的至理，明白这些东西之后再知道该如何去做，那才是真正的读书人。他当时说得随意，若在那些浅薄之人听来，怕是要扣他一个狂生的帽子，不过……道理，的确就是这个道理。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再能回到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那才是读懂了书。嗯，他这话勿要多传，否则怕是要给人带来点麻烦。”

    “妾身知道的。”

    “相交时日尚短，真要下太高的结论倒也还早，不过下棋之时他也说过几句应景的诗句，那诗句甚好，我之前却从未听过，若只论诗词，说他这人不懂，呵，我倒是不信的。”

    秦老转身往回走，芸娘跟上去：“那宁公子为何要一直韬光养晦呢，不论如何……”

    “因此是看不懂啊，不过有一点却是明白的。”说起这个，秦老微微皱眉，随后又摇了摇头，轻声叹息，“如小芸你说的这样，有的年轻人，纵然身有才学，或可韬光养晦，或可刻意藏拙，能耐得住寂寞，忍一时诱惑。这也都是希望将来能有更多的成绩，有朝一日鱼跃龙门飞黄腾达，可是啊，任何这类的人物，他们都不可能在成名立业之前选择入赘一商贾之家为婿。古往今来，为一赘婿者，能建功立业的有几人？唉，他若真有大才，就真的是可惜了……”

    提及这个，秦老仍旧觉得有些惋惜，男人有功名利禄的心思或者说有野心才是正常的，以这些日子的接触来看，哪怕这宁毅有一点野心，他也不至于入赘到商贾之家。这时候民智未开，未接受教育的人与读过书受过教育的士人的区别是非常容易就能看出来的。先不说他是不是真的有才，单说有这种谈吐气度的人，随便干点什么都不至于饿死，又何必跑去入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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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豫山书院

就在秦老认为他多半有几分才干，为着他这中入赘商贾之家的人穷志短的行为感到惋惜的时候，宁毅已经迎着清晨的日光进入豫山书院，为着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陪一帮孩子学《论语》而开始做准备了。

    豫山书院并没有开在一个叫豫山的地方，这是苏家私办的学堂，当然也会收稍有点关系的外人，但学堂并不算大，主要是过来学的人不多，而豫山，则是苏氏老家的一座山名。

    豫山书院开在距离苏氏大宅不远的一条街道上，不是商铺密集的街道，因此环境还算清幽，灰瓦白墙的围起来，一小片竹林，请某个大儒书写的“豫山书院”的牌子挂起来，还是有几分书香氛围的。

    书院目前一共四十九名学员，老师七名，其中包括书院的山长苏崇华，就比例而言师资力量可谓雄厚，苏崇华本身就是苏家人，早年中过举人，当过几年官，可惜无甚建树，甚至有传言说他犯过事，另外也有两位是高薪聘请的有过为官经验的老者。除了老师跟学生，此外还有厨娘、杂役之类的下人数名。

    苏家对这书院是花了大功夫的，可惜或者是这些老师都不甚靠谱，或者是这帮学生恰巧都资质愚钝，书院一直没出什么成绩，之前培养出来的一些学生在发觉科举无望之后大抵都进入了苏家的商铺任职，因此这书院的性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技术学院。若是家中真存了让孩子走科举当官这条路的，那么他们多半会让孩子在十二岁之前转去更好的学院。

    宁毅在这里已经任教三天，苏崇华对他不错，并不会因为他是入赘身份而刁难他什么的，在社会上打拼许久都已经是成了精的人没必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考虑到宁毅其实没什么才学——大家都这样说——因此让他执教的是刚刚启蒙不久的十多个孩子，这群孩子一共十六名，年龄在六岁到十二岁之间，其中甚至还有两名梳着辫子的小姑娘，都是苏家的亲戚，让她们识些字。之前的老师教完孝经，开始教论语，宁毅每天固定教导他们一个上午，下午宽松一点，礼、乐、射、御、算学之类的，主要是算学，其余全看老师的心情和能力。

    如果在更好更正规的学校，这些东西会更规范一些，也会更加细化，但豫山书院显然没这个条件。就宁毅来说，教授论语其实相当简单，他固然没办法将论语背一遍或是说出某一句大概在什么地方，但如果只要求会读以及做出简单解释，那就真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情，任何一个受过高中教育的现代人花点时间或许都能给《论语》做一番似是而非的解释，当然，是用白话文。

    尽管在古代，真正的大儒研究四书五经还是相当深刻的，要高深的就特别高深，或许一个名妓写的古文都能让现代教授汗颜。不过，大多数读书人没有机会接受太过高深的教育，他们或许看完论语之后连一本孟子都找不到，但教师的最低标准很简单，说白了，能教人识字就行，宁毅的前任就是这样的，他教一帮孩子摇头晃脑的读，兴之所至，会对文中的意思做一番最基本的讲解，没过一段时间，要求学生严格背诵或是默写一段，这就是考试，考不出来的，打手板。

    事情很简单嘛！宁毅并不打算修改太多，前面一个时辰，他让一帮学生摇头晃脑地诵读论语——其实读书一直不停地读上两个小时让宁毅觉得很痛苦，不过反正这帮孩子都习惯了，接下来两个小时，宁毅用前半段开始讲解一篇的内容，然后旁征博引随口乱侃，说点故事，说点实事，也算是给这帮孩子放松一下。

    这帮孩子很好教。虽然仅是区区三天的时间，宁毅已经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课堂上那股惟师惟上的感觉，眼下的这帮孩子毫无个性可言，不耍个性的孩子最可爱了，他们珍惜读书的机会，不调皮不中二，出点小事你把人孩子屁股打肿人家也觉得理所当然的，简直是老师的天堂，宁毅教得非常舒心，不过区区三天，每天讲点经义讲点故事这帮孩子就满足得不得了，而讲述这些东西，宁毅甚至都不用准备教案什么的，随性而走就行。

    这天开始讲解论语中有关“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一段，从财富的获得方法讲到为商之道，中间夹杂一些“君子爱财取之以道”之类的说法与解释。宁毅上辈子是干这个的，不论古文，如果单纯要抒发一段感慨，足以拿到现代大学里去给博士生讲课。但眼前是一群不足十二岁的孩子，随口提几句他便不再多说，只是例举几个小例子打趣一番，随后说到濮园诗会的六船连舫，再又说到赤壁之战，开始给一帮孩子说起赤壁的故事。

    这年头有关三国的故事主要还是陈寿的《三国志》，宁毅没读过，讲的是三国演义的套路，现代又经过各种文艺作品的润色，趣味性与YY度十足，从曹操八十万大军南下到周瑜打黄盖，连环船，草船借箭，一帮平日里就没听过多少故事的孩子满脸都是红扑扑的，兴奋不已，不时发言：“先生、先生，接下来呢……”说到一半这帮孩子才安静下来，因为山长苏崇华正走到课室旁边，背负双手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但即便是这样，也改变不了一帮孩子脸上那兴奋的神情。

    宁毅既然已经说起来了，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分心，继续一路说下去，待到接近中午时方才说完火烧连环船，苏崇华就一直在外面站着听，也难以说清楚他到底是个怎样的表情。宁毅说完故事，在宣纸上写下比较喜欢的一首杜牧的《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教课没有黑板，写起东西来很不方便，宁毅如今对教师事业有几分热爱之心，一边写一边想自己应该“发明”块白板什么的，拿炭笔写写也比沙盘好用，他写完之后一帮学生忙着抄在纸上。走出门外，苏崇华迎了上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贤侄高才，对三国魏晋史竟有深入研究，方才那故事，想是取自陈寿的三国吧？”

    若是秦老在这，说不得要把宁毅骂上几句，说他瞎掰胡诌，误人子弟之类的。实际上真正的三国志哪有这么精彩，譬如草船借箭一节，其实是孙权开了船出门转悠被箭射，船身的一边被射的箭太多，差点倾覆，于是孙权下令将船掉头，用另一边去承受箭矢，才让船身取得平衡扬长而去。宁毅只看过三国演义的电视剧什么的，苏崇华也没看过三国志，方才在后面将宁毅说的故事当说书来听的，听得过瘾，这时候过来赞他学识渊博，故事引人入胜。

    不过，赞几句过后，却也旁敲侧击地提点一番，不要对这帮学生这般客气。如果宁毅此时已经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学究，对方大抵不会说这些，只不过他眼下看起来只是二十出头，嘴上没几根毛，便需得对这帮孩子严厉一点，方显师道威严，显然对于宁毅上《论语》课却讲三国是不满意的，特别是讲得这么生动，俨然茶楼说书。宁毅点头受教，谦卑恭敬，转过头只当没听过。

    随后苏崇华邀他在书院吃午饭。一般来说，普通的小门小户每日都是吃两顿，有的两顿都吃不起，不过苏家家底雄厚，还是多加了一顿午餐的，只是不正规，有时候也用糕点代替。宁毅婉拒掉对方的邀请，一路回家换了衣服，随后拿给小婵，预备洗净之后送还秦老，掉河里的事情却没跟她说，免得她大惊小怪找一堆药给自己吃。宁毅在书院上课这几天，小婵已经不是随时都跟着他了，上午空出来处理其它事情。

    到得下午，便又去秦淮河边下棋。其实秦老也是个怪人，宁毅以前就觉得他多半当过官，今天早上去到对方家里，就更加笃定这一认知，那家中许多风格摆设不可能是普通人能有的，再加上谈吐与眼界，这样的人，居然每天跑到河边摆棋摊，倒也真是奇怪。

    今天过来的时候，早已有另一名老者在这里与秦老下棋了，老者姓康，与秦老年龄相仿，家境殷实，老太爷做派，出门穿得金碧辉煌，带两名小厮两名丫鬟开道，这家伙样子严厉，嘴巴也比较刻薄，不过棋力甚高。每次见到宁毅批评他的棋路“简直下流”、“毫无君子之风”、“岂可这般死缠烂打”、“小辈可恶”，一转头，便将这棋路吸收过来，稍稍修改之后与秦老大战，其实秦老段数比他更高，将一种新思路吸收之后改得毫无烟火气。

    宁毅来到这里也见过不少人，普通人、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孩子或是受过一些教育但仍旧思想僵化的人很多，要说迂腐也好敦厚也罢，眼界与思维方式的确没有现代人那般灵活，但是到得高层，却不比现代人差。例如秦老，口头不说什么，心里却是自然而然地在消化他觉得新奇的东西，思索其中的想法与原理，这姓康的老头则是满口礼义廉耻仁义道德，但真下起棋来仍是心狠手黑，万事不拘，当然，若非宁毅秦老这些人，或许也看不出他心狠的地方，他只是比秦老有差而已，比之普通人，仍旧是要高出许多的。

    秦老与几名棋友最近时常研究宁毅的棋路，毕竟是突然看见这些新奇下法，还是有研究的价值的。宁毅对老人并没有多少谦让的想法，有时候不搭理康老的吹胡子瞪眼，有时候则与之说上几句：“你这老头说一套做一套，不是好人。”“这步棋你敢下下去，你下下去！下下去试试看！”平日里大抵没什么小辈敢跟这康老顶嘴的，两人在棋摊边小小的吵上一场，秦老在旁边笑上一阵，若是康老与之对局，他便说“立恒说得有道理啊”，若对手是宁毅，他便帮着一同声讨宁毅这手棋太不光明正大。

    不过即便吵起来，彼此恶意倒是没什么的，康老最初的确是把宁毅当做无知小辈来训，随后便也明白过来这家伙的确是能作为对手的人，对方也是完全自然没把自己摆在小辈的位置上。不管怎么样，这康老过来之后总有一壶好茶带来，他让下人自己带了茶具、带茶叶、带水，丫鬟便在旁边茶摊的桌子上冲泡好。宁毅过去也不客气，自己拿了一杯，搬张凳子坐到棋盘边，片刻后喝一口茶：“喔，康老要输了。”

    老头正在心中算棋，眉毛一挑：“你这嘴上没毛的小子知道什么输赢，喝老夫的茶还敢说这种话……哼，老夫已有妙招……”

    他举起手要落子，宁毅轻咳一声，老人的手立刻停住，狐疑地看了几眼又收回来。宁毅又喝一口茶：“这杯茶就值这么多了……嗯，这什么茶？”

    “孤陋寡闻的小子，真是暴殄天物，紫笋有听过么？”

    秦老也在那边品茶，这时笑道：“顾渚紫笋，好茶，只是此时当街烹煮，却是有些可惜了，早知他今日带此茶过来，这盘棋是该回家去下的。”

    那康老却不在意，这时候终于想好一着，伸手落下棋子：“茶，就是用来喝的，大家棋兴正浓，又是志同道合，于是一同将这茶喝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茶只是死物，为取悦你我而生，你我觉得它可堪入口，它才有价值，何惜之有。”

    “康老这话说起来蛮有气概的，像个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老夫……”

    “这位老夫，你输了。”

    “呃……”

    宁毅拍拍他的肩膀，笑着站了起来，这时候秦淮河边风景怡人，他端着茶杯走开，后方秦老已经笑着落子，康老道：“岂可如此……”

    “哈哈，原看明公你今日带来好茶，我本欲蒙混几手，偷放一局，可是这番话气概凛然，君子相交，正该如此，老朽倒也不愿矫情了，哈哈哈哈……”

    康老对于自己又带茶来又输棋明显不满，但横竖输了，认还是认的，将宁毅叫过来大家将这局棋做了一次复盘，随后还是康老与秦老下。期间秦老说起宁毅早晨为救人掉河里还被打了一耳光的趣事，宁毅免不了被康老幸灾乐祸地嘲讽一番，之后听这两个老人说起最近北边又被辽人进犯的事情。

    秋末的阳光还算明媚，但下午秦淮河上刮起风来，这局棋下完，时间也已经不早，大家各自回家。

    由于这天下午吹了半个下午的风，第二天早上起来，宁毅觉得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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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呼延雷锋

对于目前的这副身体，宁毅并没有多少自信，不过好歹锻炼了几个月，早晨起来头有点晕也属正常，推门吹吹风，脑袋也就清醒过来。

    此时天还未亮，整个江宁城都笼罩在黑暗的天幕下，但毕竟已近黎明，从二楼望出去，包括苏家的宅邸在内，远远近近的城市中，也已经有了点点浮动的灯火。附近的院落间早起的下人们在走动着，隐约的说话声。更远处的地方，越过了院墙，沉浸在黑暗轮廓中的一条条街道，朦朦胧胧的房舍灯光。

    对面的二层小楼中，暖黄的灯火透过窗棂透射出来，给院落中笼上一层温馨的颜色。三个小丫鬟素来就得早起，苏檀儿则时早时晚，不过今天早上看来已经起身，那边二楼的窗户里映出女子身影对镜梳妆的剪影，小丫头的身影前后忙碌。宁毅举步下楼时，娟儿正自廊道里走过往那边的小楼过去，微微屈膝行礼，轻声打招呼：“姑爷起来啦。”

    “娟儿早。”

    随后，楼下一个房间的窗户推开，也露出了正在里面忙碌的婵儿的脸：“姑爷你别下来啦，我端水上去。”

    “呵，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苏家有大厨房，因此这两栋小楼里不会有供烹饪的单独厨房，但楼下的小房间里却有烧热水和洗漱的地方，因为冬天如果要洗澡，讲究一点的话都会在浴桶下生火，这浴室就不好设在楼上。小婵目前已经适应了宁毅早起锻炼的习惯，这时候打算端着热水上去，宁毅倒是已经下来了，他一个现代人，这些小节不拘，自己烧水也没什么，前几天清晨起床，跑下来等烧水的时候他无聊地蹲在灶边加柴，弄得小婵有些手足无措，吃饭的时候苏檀儿还委婉地说：“相公不要去做这些事。”小婵也如同做错事一般在旁边低着头，他倒只是笑笑，说不碍的。

    犯不着刻意张扬去表现自己的特立独行，真正是犯忌讳的事情，他是不会去做的，但也无需刻意收敛将自己完全变成一个“古人”，否则自己来这里活一遭，又能有个什么劲。

    假如大家今后真要在一起凑合许多年——假如真有当夫妻的可能，那么这些小事情上，与其自己收敛，倒不如让对方慢慢地去适应去了解，所以诸多无所谓的小地方，他会去表现出来，所以他不会介意自己偶尔进进厨房烧烧火。所以他会在课堂里给一帮学生讲点故事讲点身边的事情，这个不改了。在话语中偶尔加几个旁人不太懂的现代用词，这也不用太过介意。

    在那秦家老头面前，偶尔倒也可以说点比较前卫的观念，哪怕稍稍有些离经叛道，没关系。这老头当过官，有见识，而且会想事，小节不拘。大家只是棋友，没有利益牵扯，如那老头所言，自己入赘商贾之家，想要在功名之类的东西上往上爬是很难了，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许就是这副状况，人家也不至于会害自己。下棋这么久的时间以来，秦老在揣摩他，他何尝不在揣摩对方。

    既然朋友可交，那就无所谓了。偶尔若说上两句超前一点的认知，看对方一副深思的样子其实也蛮满足虚荣心的，对他来说无非瞎扯闲聊，其实这些认识眼下并非没有，只是说法不同而已。若真正敏感的东西，他自然不会去碰。

    在楼下刷牙洗脸——这时候已经有了牙刷牙粉，只是口感确实差——随后出了院子，通过小道往侧门出去，一路上公鸡已经开始打鸣，东方隐隐露出了微白的光，偶尔遇上其它院子里的丫鬟或管事，叫声姑爷，打个招呼。

    出了苏家的院落，依旧是沿着原本的道路小跑而去，路上想想今天上课的时候该说点什么，又想想自己知道的一些中国风的歌曲。有些歌曲他已经记不全了，或许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文风，但这年头娱乐真是太过匮乏，想想再过段时间说不定自己忘记得更多，就觉得的确有把还记得的歌曲歌词抄下来的必要。想了一阵，又想到诗词上，他以前读书的时候不是什么好学生，刻意去记的诗词或许不多，不过后来的几十年涉猎广泛，不少名句还是记得的，这是不错的资源，以后忘记了可惜。

    跑出小半，才觉得身体的确是有些问题，昨天的落水终究还是带来了不良影响的，不过横竖活动开了，或许跑一阵，出一阵汗是不错的治疗，于是继续前行。

    城市中浮动着雾气，与昨日并无二致的光景，接近昨天从水中爬上来的地方时，听见不远处的河面上有些响动传来，那是落水的方位。放眼看去，依稀有一道身影在那儿晃动着，似是撑了一条小船。

    他放慢脚步，疑惑地靠近过去。小船在水上激烈地晃动，一道女子的身影撑着长长的竹竿站在船上，似乎是站不稳，就在宁毅的观望下摇摆好久，砰的摔回船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早上那个女人，今天这女子裹一件粉红色披风，身材高挑婀娜，挺漂亮的，就是这下摔跤和从小船中爬起来的样子有些损气质。

    小船晃得厉害，那女子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一只手轻轻撑住船舷，抬起头时发鬓稍有些凌乱，瞥见河边正偏着看戏的男子身影，顿时瞪大了眼睛，有些慌乱。宁毅这才看清楚那长长的竹竿一端绑了一个网兜，上面还有些泥沙，女子小心站起来之后，手上拿了一把菜刀。

    喔，的确是昨天那把……

    披风漂亮，但有些旧了，这女子水性差，但或许稍微会撑船，居然等到早上没人的时候才跑来捞这把菜刀，害羞么？想来这大抵是个以往生存环境还不错的姑娘，但眼下的环境可就有些不好。宁毅看了几眼，得出这么个结论，他对旁人倒不怎么关心，然而那女子似乎有些慌张，竹竿撑了船想要靠岸，但或许是慌张，小船一直在水上打转，她又有些站不稳，好几次差点摔一跤。随后……

    “阿嚏——”

    宁毅正准备走，口中打了个喷嚏，船上的女子也打了个喷嚏，砰的一下又摔回小船之中，爬起来时，有些难堪地往这边瞪过来，宁毅也微感尴尬地撇了撇嘴：“鸡都已经淹死了，你还捞那把刀干嘛……”

    微微的沉默。

    “鸡回来了……”

    “吓？”

    宁毅原本是随意开口，老实说，那真是个相当相当拙劣的冷笑话，但他估错了对方的回答，河中心的话音传来之后，宁毅也有些意外地愣了愣。

    “……鸡没死，陈家的……陈家的大婶找回来的。”对方做了解释。

    “……哦。”

    昨天这女子把鸡追得了投了河，随后宁毅也被拉了下去，没能看见后续，想来那鸡也厉害，扑腾一阵居然又上来了，民风倒也纯朴，知道她丢了鸡竟然还有送回来的。宁毅在心中赞叹一番，片刻之后道：“能把那个杆子递过来吗？”

    小船距离岸边有一段距离，那长杆原本倒是能够到，只不过若是要平举过来，那女人的力气却是不够了，杠杆的力道也令得小船有些危险，试了几次，长杆一头靠到岸边，却依旧浸在水底，宁毅的手够不到，只好沿河而上，走出一段，才另外找了一根路边的竹竿来，从岸边伸过去，才将那女子连船一块拉了过来。

    “谢谢这位公子了……还有昨天的事情，妾身当时刚刚醒来，做了些……”

    这女子也不是不分是非的，上了岸之后便开口道歉，同时为着昨天的事情向宁毅道歉，昨天早上被人救了却扇人一耳光，她想着大抵是觉得窘迫。宁毅对这却不怎么在意，挥挥手：“没事的没事的，我还得继续跑，先走了。”

    转过身又是一声阿嚏，也不管那女子在身后问“公子莫非被人追赶”这种古怪的问题，一路跑远。报恩跟报仇一样，都是件麻烦事，先不说实际的，对方说上一通感激的言辞自己还得谦让半天，男女之间礼仪又麻烦，何必呢，自己现在感冒了，还是跑跑步出点汗更实际。

    这条路跑过好多遍了，到得预定的地方回头，半途中才终于发现了那女子的住所，那是一所临河的两层小楼，蛮别致的，临河的那边有小露台伸出去，颇有些居于水上的风雅气息，但纯以住所而言，恐怕有些不实用，冬天应该会比较冷。女子此时就站在小楼外的一小片菜地旁，菜地用篱笆围起来，昨天被她追的母鸡此时就在篱笆里，女子拿着菜刀犹豫了半天，方才走进去，伸手去抓那母鸡，母鸡疯狂扑腾着反抗，她又狼狈地退了出来，赶紧将篱笆关好。

    这下倒是可以确定，女人的确是没做过事的，但条件也不好，住在这种小楼当中，怕也是与秦淮河著名的娱乐事业有关的风尘女子。有的名妓之流给自己赎身之后会选择单干，或弄个别致的院落住下，说是从良，其实还会陆续有恩客上门，仍旧是当红的交际花，不受他人摆布之后甚至还显得高档许多。看她样貌姣好，却不知怎么会沦落到要自己杀鸡的程度。

    宁毅一边看一边从旁边跑过去，女子有一次进去，这次已经抓住那鸡了，然而一转身，母鸡挣扎逃走，鸡毛乱飞。女子慌乱之中，那母鸡已经飞出篱笆，被看不过去的宁毅过来一把抓在了手上，这次两只翅膀被抓紧，已经不可能挣脱，那女子见又是宁毅，愣了半晌，大概又要道谢或道歉，宁毅一伸手：“刀拿来。”

    “呃……”

    宁毅懒得跟她呃来呃去，伸手拿过菜刀，那篱笆外的地上原本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只碗，宁毅只是走过去蹲下，抓住翅膀的手再捏住了母鸡拼命挣扎的鸡头，让它将脖子凸出来，随后轻轻挥了挥刀。

    “公……这位公子……那个……君子……”

    “君子你个头，热水烧了吗？”

    “……在烧。”

    “好。”

    宁毅不废话，一刀割开母鸡的喉咙，开始将鸡血放进碗里，稳稳地放干血之后，母鸡也没了多少挣扎，他将鸡扔地下，刀放碗上，站了起来。

    “拿厨房去就着热水拔毛，然后切开翻洗一下内脏，话说回来，把它做成菜该怎么煮，你知道？”

    女子迟疑。

    “算了，找个会煮的让人家帮帮忙，譬如那个什么帮你把鸡找回来的大婶什么的，杀只鸡不容易，别浪费了，另外去看看大夫，你恐怕感冒了……我也感冒。先走了，不用谢谢我，我是活雷锋……啊啾——”

    他转过身，一路小跑，绝尘而去。后方的女子目送他离开了，才微微反应过来，皱起眉头：“活……雷……锋？活？还是呼？呼雷锋……好怪……”这世上毕竟没有姓活的人，与之相近一点，姓呼的倒是有，女子小声地在口中斟酌半天，觉得对方或许是少数民族，又或者姓呼延，那就是叫呼延雷锋了，这个名字有点霸气，或许就是这个。

    以往也算得上长袖善舞，识人颇多，不过这男子见的都是自己狼狈的一面，而且行为与说话也怪，往日的应对之辞反倒有些用不出来。她想了一会儿，毕竟宁毅已经跑掉了，也只好悻悻地提着老母鸡，端了盛鸡血的碗，往厨房那边过去……

    当天上午在豫山书院上课，身体的不适感已经变得激烈起来，上完课之后回家的路上吐了一次，已经能够确认身体情况的恶化，这次小婵是跟在身边的，于是回到家之后，他便被当成重病号一般的被推到二楼的床上给保护起来了。

    初到这边时所经历的病号生活，大概又得过上一两天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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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未来的样子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天气，也将半个江宁城浸在了暖洋洋的红霞当中，从外面回来时，苏檀儿遇上了小婵，随后也知道了宁毅染了风寒的事情，一边跟小婵询问着大夫的说法，她一边领着三个丫鬟朝爷爷苏愈苏太公的院子过去。

    今天有事要跟爷爷请教一下，既然知道了宁毅无甚大碍，自然便不用赶着过去看了。进了院子之后，才发现三叔苏云方与三嫂也在，随着在一起的还有三叔的第二个女儿，目前大家称这小女孩为七丫头，眼下她正在爷爷面前讲故事。几名丫鬟伺候在众人周围。

    “……然后啊，那个周瑜呢，就把黄盖打了一顿了……”

    苏檀儿走过去搬了张凳子坐下，也与爷爷、三叔三嫂一同听着女孩子的故事，说的是三国的事情，蛮有趣的。不久之后这故事说完，女孩站起来：“二姐。”

    “小七知道讲故事了，真棒，跟爹爹去酒楼听说书了吗？”

    “不是啊，是先生在学堂时说给我们听的。”

    “嗯？”苏檀儿迟疑了一会儿，“哪个先生。”

    “毅哥哥啊，毅哥哥知道很多东西呢。”

    赘婿这名字虽然说出去不好听，寄人篱下地位低下，但是在女家，基本是将赘婿当做兄弟来称的，因此这七丫头也只称宁毅为兄长，而不是称姐夫。听她说完这个，苏檀儿微微一笑，心中却在想着这事情的意义，旁边三叔苏云方说道：“最近是在教《论语》吧？”

    七丫头点点头：“嗯，《论语》，我们学到里仁了……”神情之间却有些紧张，一般问到学业，接下来说不定就得让她背书。

    不过这次父亲倒是没说要背书，苏云方向苏檀儿说道：“论语课上却说到三国，虽然小孩子喜欢听故事，但先生当以学识得学子敬重，旁征博引自是正道，但也需有度，檀儿你该提醒立恒一番。”

    这是很严厉的训斥了，苏檀儿一时间也只好点头称是，旁边的老太公却是笑了笑：“勿需说得这么严重，区区几日便能得学子喜爱，自也能教导他们喜爱学业，这帮孩子交给了他，便是他的事情。老三你又不知前因后果，怎知论语便与三国毫无关系，又怎知立恒没有深意在其中，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道理早就教给你们几兄弟知晓，勿要再在此事上指手画脚。”

    事实上在这件事上苏檀儿多少也觉得论语课说三国有些不靠谱，但苏老太公却是喜欢的，他无所谓宁毅的学识，事实上之前就大抵知道对方学识不高，他是从其它方面来看待这件事的。

    苏家目前情况复杂，苏家三系老大苏伯庸老二苏仲堪老三苏云方各掌一路生意，但无论手腕资质，都还是苏伯庸占点上风。如今老太公苏愈尚在，看起来还是兄友弟恭的局面，但再往下看，第三代却尽是草包，唯有苏伯庸的独女苏檀儿却是独秀一枝，苏愈考虑几年，打算将家业放到苏檀儿身上，当然，这也是件大大的麻烦事。

    牝鸡司晨，遇上的阻力要比普通的交接大上好几倍，如果此时苏家的男丁中有一个勉强可堪造就的那也罢了，偏偏是没有，而苏檀儿行事不温不火，各种手段却相当出众，有大将之风，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方面的野心。如今老太公便从苏伯庸管理的产业中划了一些给她正式管理，算做正式考验，这考验并非看她的能力，而是直接让她以父亲的资源做到压服和整合其余两支的目的，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苏檀儿面临的压力暂归一边，宁毅原本入赘的意义，就是让苏檀儿能够继续留在苏家。老太公对于与宁家祖上的关系是很看重的，因此对宁毅也照顾，苏家如今的矛盾看起来还没有激化，苏檀儿想要压过其他人，整合其他人，这边不让不就得了么，老太公没死，谁也别想强来。

    但如果日后矛盾真的激化，老太公本人或者不在了，这些人想要对付苏檀儿，那么作为她入赘的相公，被人看轻的宁毅自然便是一个最好的突破口，栽点脏，找点借口搞事什么的，那还不简单么。苏老太公就是看到这一点，才让宁毅跑去教书，豫山书院多是苏家子弟在其中，若宁毅书教得好，得到这些小辈尊敬，地位便在这斗争中超然起来，至少有一层师长光环，旁人要动他也得想想好了。

    因为这样，宁毅能够让孩子们喜欢，这就是最好的，苏老太公当下又将宁毅的授课情况询问一番，小女孩说得高兴，问苏檀儿道：“二姐，你知道先生明天会说些什么吗？”

    苏檀儿笑了笑：“明天怕是没有了，他染了风寒，今天开始在家休养，明天怕是不能去上课了呢。”

    “哦？”老太公疑惑地问起情况，苏檀儿便一五一十地照小婵说的复述了一遍，小女孩道：“那我可以去看毅哥哥吗？”苏檀儿摇摇头：“风寒怕传染，小七还是等你毅哥哥好了之后再去探望比较好。”

    待到三叔三嫂与小女孩离开，苏檀儿又与爷爷聊了一阵子方才回去自己的院子，去看宁毅时，宁毅正在床上喝药，表情不爽，苏檀儿问候了几句，原本也想说说故事的事，但见他染病，便不说了。

    苏檀儿有能力，心中也想着以女儿之身做一番事情出来，但另一方面，她也是一个非常传统和正统的女孩子，从她虽然不喜欢婚姻却选择认命，尝试与宁毅相处就能看出来，个性是有的，框架却还是那个框架。

    她希望宁毅当先生能有威严而不是以一些小花样来取悦学生，相对于有点小聪明或是小手段，她更愿意宁毅是个正统的哪怕迂腐的书生，即便没有真正高深的学识，也希望他更能贴合“正道”。当然，就目前来说，这还是一个互相了解的过程，她不会轻易下结论，但的确会慢慢的试图在心中对自己的相公勾勒出一种形状来。

    其实这形状想来也是清楚的，他本身是个普通的书生，学识不高，见识也不广，心肠还行，脾气也还马马虎虎。这便是她要许之一生的良人了。

    此时倒可以耍些任性，但时间终究是有限的，有一天两人终究还是要住到一块去，自己要与他生出孩子。只要他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这些事情就总会发生。未来……大抵便是如此，没什么可变的了。心中或许还会保留一些小小的期待，但这期待到底具体会是什么，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继续接触下去之后，或许会更加细致地了解这位夫君，但要说有什么大的出入、惊喜之类的，大抵是不会的了。

    武朝景翰七年秋末，江宁城中苏家宅院当中，走出屋檐之下的清丽女子抬头朝上方望了一眼，轻轻抚了抚耳畔的发丝，俏丽的脸上眼神仍旧明澈，带着些许的无奈，但更多的依然是平静的淡然，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时，那一身淡青色的清丽衣裙便在风中轻轻摆动着。这位才在名义上成为人妇不久的秀外慧中的檀儿小姐，此时是这样看待自己的这段婚姻的……

    不过就眼下而言，这并非是在她生命中真正占了许多重量的东西，她还有其它的一些事情要去想，要去做，普通的生活，即便偶尔顾及一下，它也会平淡地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如果一切按照理所当然的轨迹发展下去，或许几十年后，当她某一天再度走出屋檐抬起头的时候，会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天看见的风，如同岁月一般的将她带去某个地方，但如今，一切都还充裕，无需去在意许多的事情。

    也就是在这种充裕得令人感觉不到的光景里，中秋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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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年头没有特效药，这具身体原本虚弱，没有锻炼多久又感冒，于是到得中秋这天，宁毅还是在房里呆着，只能拿着本古白话小说看看打发时间。

    按照宁毅以前的经验，目前的状况，出门在院子里转转还是可以的，但这是古代。医疗条件不好，一帮人的身体状况又差，只要有人照顾，对于病情的防治还是看得很重，时值秋末天又开始转凉，小婵把了门口根本不许他这个不安分的病人出去，宁毅倒也理解小丫头的苦心。

    也罢也罢，反正他也不是多么好动的人，只是隔一段时间会打开窗户换一次气，即便这样小婵也是鼓着小脸不高兴，宁毅无聊，便废了时间跟她讲解新鲜空气对人体的好处等等。

    到得傍晚时分，宁毅加了一件衣服，随着回来的苏檀儿等人出去赴宴，无论如何，既然只是风寒，中秋节这个大型的家宴还是要参加的。苏家上上下下从主人到管事、小厮、丫鬟、护院足有数百人，规模庞大，在主厅及几个大院子里将一张张八仙桌摆开，热闹得一塌糊涂。

    宁毅在曾经自然也有过吃大规模宴席的时候，譬如每年公司尾牙都是规模浩大，但不得不说，越是现代化，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感越重。如今在古代的氛围中，即便这个家里真心对他这个赘婿很热络的人没有几个，坐在这里也也能感到一种亲切的热闹感，外面忙忙碌碌的放鞭炮，孩子跑来跑去，人群中吆喝声、招呼声、闲聊声响成一片，他便也与苏檀儿一同跟人打招呼——他其实是喜欢这种感觉的。

    夕阳还未落下，宴席已经开始上菜了，便在这热闹的气氛中，火把与灯笼燃起来，天渐渐入夜，各种声音响成一片，猜拳的、发酒疯的、跟苏老太公这边的主人家们过来说好话的，几个孩子还过来念了几首自己做的诗，婵儿娟儿杏儿三个丫头也高兴，她们被安排在不远处的丫鬟席上，笑着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跟苏檀儿说话，报告些什么，偶尔也跟宁毅说，说“姑爷姑爷她们在传你说的故事呢……”，宁毅不过随兴在课堂上讲了几个故事，倒是已经在小辈当中传开了，似乎还有往丫鬟小厮中传过去的趋势。

    啧，缺乏娱乐的年代就这样……

    晚宴开始得早，其实入夜不久便渐渐进入了尾声，但当然，中秋节嘛，大家一起赏月还是保留节目，老太公会着苏伯庸跟众人说些话，然后老太公回自己的院子，一帮苏家人都跟过去，闲聊唠嗑什么的，基本上都得跟苏太公说上话才行，一些年轻小辈就算要走，也必须有这个流程。而以苏伯庸为首的三兄弟，则负责哪些以管事为主的下人，红包其实已经发了，主要尽量轮流的说些贴心话。

    老太公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但身体健康，精神也矍铄，宁毅与苏檀儿在吃饭的时候就跟他打了招呼，这时候再过去，老太公说些“你们以后是要相互扶持的”之类的话，然后催促着感冒的宁毅快回去休息，虽然此时的宁毅看起来神色如常，只是嗓子稍微有些沙。

    如果是在现代，二十岁的身体吃不吃药都能把感冒扛过去，毫无压力，如今倒是被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家叮嘱自己照顾身体，宁毅心中无奈。但事情既然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办法了，前几个月的锻炼强度不大，仅仅出于健身的习惯，因此对这具书生的体格没起到多彻底的作用，接下来该把系统性的强化锻炼提上日程才行。

    一路回到小楼之上，苏檀儿跟着宁毅也进了他这边的房间，片刻沉默之后叮嘱了宁毅今晚好好休息，然后稍有些为难地暗示着自己晚上还是要出去的事情，因为前几天就跟他说了，要去参加濮园诗会。

    无论宁毅是否生病，濮园诗会苏檀儿都是一定会去的，因为对她来说，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跟某些人套关系，谈生意。在这个确定性上，即便宁毅不高兴，乃至于大吵大闹，恐怕都没什么区别。只是作为妻子的身份，在夫君感冒的时候交代这种事情感觉似乎就有些奇怪。

    不过宁毅倒是理解这事，他心中只是对着这种事情觉得有趣，自己这个小妻子一方面肯定不会放弃掉苏家的那些生意，另一方面又希望能尽量兼顾这场婚姻，哪怕在目前来说这还根本是场有名无实的婚姻，并且她还占着主导的地位。古代的女人啊，这真是让他觉得可爱的努力。

    稍稍欣赏一番苏檀儿努力斟酌着不想给他多余想法的表情后，宁毅笑着让她早去早回。待到苏檀儿准备离开，叮嘱婵儿好好照顾他时，他才想起来：“哦，不用了，让小婵一块去玩玩吧，我没什么事了，顶多看会书就睡。”

    濮园诗会的六船连舫上表演众多，一路上还能欣赏整个秦淮河的灯市夜景，对于此时的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盛宴级的享受。前几天开始小婵就在他面前兴高采烈地说这诗会有多好玩多好玩了，因为以往苏檀儿都会带着她们三个一块去。宁毅对婵儿感觉很好，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搅了小丫头的兴致，不过苏檀儿还没有说话，婵儿已经笑着摇起了头：“我不去呢，在家里陪姑爷一起看书。”

    纯以感情而论，苏檀儿视三个丫鬟如妹妹一般，绝对比对现在的宁毅要深得多，但无论如何丫鬟毕竟是下人，眼下小婵懂事，她便不用多说了。宁毅费了几句口舌，确定没办法说服小婵之后才作罢。

    两人在二楼廊道上目送三人远去，从这里望出去，苏家的这片宅院在视野间远远铺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街道、整个江宁城一片鳞次栉比、灯火辉煌的热烈场景，这时候如果能找个高的地方望下来，这片古代的辉煌夜景必然别有一番风味，只可能今天倒是没办法欣赏了。

    “姑爷，我们进去吧。”小婵笑道，“你也给小婵讲个故事好不好？”

    “凳子搬出来就在这里讲啦……”

    “那我不听了。”小婵一抿嘴，随后又为难地挑了挑，“这里风大啊，进去啦……”

    “没事的没事的，你看，都没风，而且我穿了这么多……要不然再加顶帽子好了……从这里看看也很有趣的啊，就这样说定了，凳子搬出来，给你讲个……西游记……要不然西厢记的故事也行。”

    他既然这样说了，婵儿也只好放弃了立场，两人搬了凳子在这小平台上坐下。这时候苏家的院子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般热闹，偶尔能看见准备出门的人，远远的各种鞭炮锣鼓声、吆喝声传来。中秋夜虽说是陪家人过的节日，但实际上各种应酬还是很多，例如苏檀儿一般要去赴会的不在少数，灯会、酒会、诗会，各种各样，普通人家也未必都要呆在家里，出去逛集市看舞龙舞狮猜灯谜才显得热闹。

    而此时在城市各处，一个个最主要的节目也已经接近开始，有的诗会已经往外面挂出了第一首诗，然后也会有某些固定的青楼将这些诗词选唱出来，至于最大的几家诗会，人还在陆续赶来，苏檀儿出门的时候，举办止水诗会的潘府门口也是各种名人云集，平日里与宁毅等人在河边下棋的秦老今天也穿上了相对正式一点的衣服，在小妾芸娘的陪同下出了马车，随后便有人领着一大群跟班赶过来迎接：“秦公驾临，潘府上下蓬荜生辉……”

    这人正是如今的潘家家主潘光彦，同时也是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潘明臣的大兄，才学也是不凡，最擅长绘画，尤其是仙鹤图为其一绝，一般人都尊称一声鹤翁，尽管如此，对于这秦老，他仍旧是颇为尊敬。两人年纪相仿，秦老连忙笑着还礼：“不敢当不敢当，鹤翁你若还是这般多礼，下次我却是不敢再来了……”

    “哈哈，秦公还是这般风趣……对了，明公也已经到了……”两人寒暄一番，朝里面走去。

    不久之后，止水诗会开始，原本停靠在秦淮河最为热闹街道边的六艘画舫连成的大船也缓缓驶离岸边，一首首的诗词从各个聚会上传出来，在城市各处传扬，满城灯火与笙歌中，风雅的气息也变得愈发浓厚了起来，这个城市热闹的中秋夜，才开始正式进入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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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明月几时有

秦淮河上画舫巡游，河流两岸灯火通明，中秋夜的江宁是不关城门的，热闹与狂欢要持续一夜，要到第二日的清晨才会散去。此时城内的街道上都是人头涌涌，吃完晚饭不久的时间点上，人们从各家各户走出来，大街小巷的往以夫子庙、明远楼一带为中心的最为繁华的街道过来，道路上花灯如织，如同浩浩荡荡的不灭的流火，小贩们高声叫嚷，舞龙舞狮的队伍走过，敲锣打鼓，也有杂耍卖艺的表演者聚集街头，一家家青楼妓寨中传出招揽客人的渺渺歌声，有时也能看见里面的舞蹈，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热闹非常。

    稍有名气的青楼女子今夜都已有了去处，大厅之中偶尔还能找到座位，街道上不时会传来某某诗会某某公子有某某新作出炉的消息，这是今晚的重头戏之一，随后便能听见某间青楼之中某位名妓将这诗词唱诵一番，随后便又能听到另一首佳作在某某诗会出炉的消息，才子们互相较劲，佳人们将这些才华饰上一层美丽的绯色气息，大多数人赏着花灯、看着热闹，这样的氛围当中，便可感受魏晋遗韵，唐时风雅，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诗词之道自唐时便已兴盛，此时又经过了几百年的发展，虽然宁毅与秦老闲聊时会说上几句“大才小才难说”，那是因为他们的眼界已经没有停留在普通的格局上。实际上此时国家的高层也已经顾虑到了诗词无用的事实，到底当以何等标准取士是最近这百年来被反复衡量的东西，朝廷科举时而将诗词排除在取士标准之外，时而又拿进来，不断权衡，反复不定。

    不过，即便上层会有这样的考虑，但实际上此时诗词的地位至少在整个大格局上已经达到了辉煌的位置，你若真能写出一首好的诗词来，那绝对是走到哪里都不会缺乏尊敬和礼遇的，风雅的气息，这是一个时代的烙印。自唐以来，繁繁浩浩的诗词文化已经在这里沉淀成整个社会的底蕴，文明发展史上最为闪亮的一部分，无数名作名篇如星斗恒沙，烘托成汉文明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此时的江宁城中，乌衣巷、夫子庙这些地方是最为热闹繁华的商业街，在这些地方，都有一个个商家所摆出的展示牌，各个诗会上能拿得出手的诗作陆续地聚集过来，偶尔有人大声朗诵，也有的商家安排了会唱曲的姑娘唱上一段，街道上、附近的茶馆酒楼里，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聚会中，文人学子们摇头晃脑地点评着上佳的诗作，品评着何人的诗作能传唱最久，即便是未曾读书的市井小民，在这样的气氛下也能感受到这样的意境，与身边之人品评议论，沾些风雅气息。

    濮园的六船连舫早已离开岸边，沿着河流最美丽热闹的一段缓缓行驶，即便是这样，它也不是封闭的，十余艘小船前前后后地跟随在秦淮河两侧的岸边一路行驶，偶尔接着人去到大船上，偶尔也载了人或是传递了诗作出来，如同小小鱼儿伴随的水上宫殿。上船的人会将今夜所出的佳作传上来，也会传上来一些故事和消息，例如有的宴会上某个大人物宣布了将女儿许配给谁谁谁啊，或是哪个知名人物夸奖了诗作出色的年轻学子啊。

    濮园诗会的诗作其实还算拿得出去了，早几年也有过跟人买诗以应付这一天的事情，但如今已经无需买诗，既然有钱，总能请到几名真正有才华的人过来。虽然还是比不过最有名的止水诗会或是丽川诗会这些，但经过一番热闹的炒作，名气还是会慢慢的起来。

    中秋节的诗会，多会以月为题，但自然不会一整晚只写月亮，有的诗会上有限制，主人家比较强势的，大家聊得高兴，兴之所至出个题目，诗会都是文人社团，也有比较针锋相对或是暗暗较劲的，譬如止水与丽川，听到那边的题目之后，某人或许也会说：“说起这个，小生倒也偶得一首……”然后表情淡定地与众人品评一番，表面上自然要看不出存了争斗之心才行。诗词这东西若真是到了很高的水准，倒也的确分不出高低，但如果差得很多，那佳作拙作，还是一目了然的。

    这时候还没到最热烈的时候，诗会要开到凌晨，真正好的诗作不可能真是妙手偶得，每位学子多半都会准备一两首得意之作，觉得自己的才华还不够，没必要在那些顶尖的人物面前献丑的才会早早放出，而真正让最顶尖的那批才子放出杀手锏的高潮，往往要等到午夜时分才会开始，若能在今晚这个时候获得好的口碑，积攒了名气，往后的仕途便也能顺畅许多。

    夜色在这气氛中不断转浓，月上中天，城市的气氛还在不断变得热烈。苏家的小小宅院里，宁毅与小婵则已经回了房间，从这里能看的热闹已经看了一些，外面也开始起风了。

    外间的喧嚣声隐隐约约的还会传到这里，主仆两人算是开了一个小小的中秋晚会。由于对西厢记的细节记不太清，而且考虑到西厢记是教小姐偷情的，宁毅最终还是给小婵讲了段西游记。随后小婵也给他唱了两个小曲，夹杂着少女跳得不是很熟练的舞蹈——据说是在某个表演上看见，然后自己学来的——苏檀儿并没有考虑过未来将三个丫头送人或是取悦别人的想法，因此她让三个丫头识字看书做刺绣以及帮忙管理使唤下人以帮忙她做事，却没有教她们乐器歌舞，因此唱歌之类的虽然勉强会，但舞蹈还是不会的，只是跳起来倒也显得轻盈可爱。

    小婵喜欢下五子棋，不过宁毅毕竟生了病，这种脑力劳动还是要避免的，小婵唱跳完之后宁毅给她玩了个简单魔术，拿着一颗棋子在手上消失，然后在对方头发或者衣兜里拿出来这样的，小丫头看的一惊一乍，宁毅笑着告诉了她原理，小婵笨拙重复的过程中，宁毅方才道：“我要睡觉了，时间还早，小婵你去濮园诗会那边玩吧……对了，请柬就在桌子上……”

    “等姑爷睡着之后我再去。”小婵笑着说道。

    “呵，那再给我唱首歌怎么样？”

    “好啊，姑爷想听哪首？”

    这时的歌曲其实大抵都是诗词，词牌之类都有着固定的唱法，只是到得现代这些唱法就已经失传了。小婵会唱的词曲其实也不多，两人拿了一本诗词选集在床边选歌。

    “咏渔子……”

    “这个小婵不会。”

    “忆江南这首呢？”

    “这个会唱。”小婵兴冲冲地准备唱。

    “算了，这首不喜欢。”

    “那念奴娇姑爷想听吗？”

    “这首水调歌头倒是不错，呃……水调歌头……”

    “这个会这个会。”

    “会唱水调歌头？”宁毅想了想，“喔，小婵会挺多的嘛。”

    “就唱这个吗？”

    “呃……还是另外唱一首，也是水调歌头……”

    宁毅闲得无聊，实际上是想起了王菲的明月几时有，不过这年代的苏轼似乎没把这首写出来，他让小婵拿来纸笔，趴在床边歪歪扭扭地往宣纸上写诗，让小婵唱来听，小婵看得两眼亮晶晶的：“姑爷写的吗？”

    “喔。”宁毅想想，看小婵一脸期待，耸了耸肩，“我写的，给你了。快唱快唱。”

    小婵将那词看了一会儿，按照词牌韵律认真地唱起来，小丫头唱腔轻灵婉转，虽然不甚专业，由于太认真，中途反而唱岔了一次，但意境还是很棒的，宁毅听完后笑了笑：“教你另外一种唱法。”

    “呀？”小婵眨着眼睛，“另外的……唱法？”

    “嗯，我唱一句你唱一句，应该很好学……呵，主要是我想听。”

    虽然有些疑惑，但既然能学到东西，小婵随即高兴起来，她跟随在宁毅身边的时间最久，因此也已经渐渐明白这个姑爷身上常常会有些很神秘很有趣的地方，随后在宁毅的教导下，房间之中，小婵便照着那新奇的旋律将这首水调歌头一句句的学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不知天上宫阙……”

    “唔，还不错……今夕是何年。”

    “唔，还不错……今夕是何年。”

    “……”

    “嘻，姑爷唱下一句嘛……”

    无论如何，不久之后，宁毅还是在这个时代听到了多少有些怀念的现代歌曲。往后如果有可能，倒是可以把现代歌曲抄下来教小婵一个人唱，或者之后找个会谱曲弹奏乐器的，把类似的曲子也给谱出来，反正自己私人听听就好，拿不出去登不得大雅之堂那也没什么。

    “觉得怎么样？好听吗？”

    “很好听啊……”词牌虽然有着固定唱法，但古代的这些歌曲与许多戏曲也同出一源，多是单声音乐，就婉转变化来说，比起现代歌曲终究是不如的，而且这首歌的韵律走的是柔和路线，相对这个时代也并没有过分离谱，如果在这时候唱的是老鼠爱大米，小婵估计不是被恶心死就是被吓死，但这时候小丫头望着他的眼神俨然已经变成了敬佩与仰慕，“姑爷还会作曲……”

    宁毅笑起来：“这首歌自己哼哼就好，别到处乱唱，你一个小丫头，敢乱改词牌唱法的话，指不定会被人说不懂事的，知道了吗？”

    “嗯。”小婵捧着那张宣纸，用力点头。

    “好了……晚安。”宁毅爬进被窝里，片刻后扭过头，发现小婵仍然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望着他，像是前几天他感冒时坐在床边守着一样，挡下挥了挥手：“我没事了，出去吧。”小婵这才反应过来，赶快站起来往门外走去。

    “喂，桌子上的请柬拿上，要不然当心不让你上船……”

    叫嚷一通，待到小婵吹灭灯火拿了请柬出去关上了门，宁毅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城市的喧闹声仍在隐约传来，窗上映着的些微光芒却也足以证明外面此时的热闹，他笑了笑：“一夜鱼龙舞啊……”随后，卷入睡意当中。

    小婵背靠着房间的木柱子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确认宁毅是真的睡着了之后方才下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点上灯，拿出笔墨纸砚来，趴在她的桌子上将那因为是在床边写的而显得字迹不漂亮的词句又抄了一遍，小丫头的毛笔字很小，有一股娟秀的灵气。她将宁毅写的字又看了几遍，方才红着小脸放进抽屉最底层藏了起来，俨如做贼一般。

    随后，她走出了院子，看见道路上没人，方才一路小跑去往大门那边，到管事那里要了一辆马车与一个空闲的车夫，高高兴兴地往濮园诗会那边凑热闹去了。

    小丫头嘛，终究还是很喜欢这种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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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画舫上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江宁城中的热闹正渐渐到达最高峰的时间，马车从苏府横插过来，穿过了人流相对少一点的道路，接近乌衣巷的时候，速度变慢慢降下来了。

    一路而来，马车外晃动的是无数热闹的火光，掀开帘子朝外面望出去，即便平日里安静的道路上此时也是热闹非常，到得乌衣巷附近的商业街时，前方道路上但见人头涌涌，马车便根本如同陷入泥沼一般难以前行，一个舞着大龙的队伍正敲锣打鼓地自那边过来，驾车的少年车夫便只好将马车停在了旁边。

    “小婵姐，前面不好过了啊。”

    这少年的年龄恐怕比小婵还要大上一两岁，但仍旧称她为姐。虽然看起来这几个月小婵不过是跟在宁毅身边跑来跑去，但实际上这小丫头与她的另外两位姐妹已经在苏檀儿的手下锻炼多年，苏檀儿今后有可能是要执掌苏家的，她手下最亲信的三个丫鬟，即便是大大小小的执事，也得给些面子，这也是她一个小丫头就能叫动马车的原因。这名刚进入苏府不久签了二十年卖身契的少年人多少知道她的身份，自也是对她恭恭敬敬，并且多少有些好奇地望着这名看来比他还小的少女。

    “看到啦，我就在这里下车，你回去吧。”小婵掀开帘子出来，直接跳下了马车，扭头冲他一笑，随后挥了挥手，“谢谢你啦。”

    “我、我叫东柱。”少年鼓了鼓勇气，稍有些结巴地说出自己的名字，随后抬头道，“前面人太多了，我送你过去吧。”

    “东柱哥。”小婵笑着躬身感谢，随后又是挥手转身，“不用啦，没事的。”如同蝴蝶儿一般的跑去那片人潮当中，小手倒还可以看见在空中挥舞的几下，随后便淹没进去，消失不见了。

    苏州城里小婵早已来来回回地逛过许多遍，熟得很，而若不论什么极端的情况，单论社交、办事、处理一点小麻烦的能力，看起来单纯可爱的小婵实际上也要比那名为东柱的农村少年高出许多。更何况这等人潮汇集的地方，想来也不至于有人会为难一个出来逛街凑热闹的小姑娘，纨绔子弟二世祖流氓恶霸这年头的确不少，但也不是真那么容易就能碰上的。

    喧闹的声音中蹦蹦跳跳地穿过舞龙的人潮，旁边一处青楼当中传出渺渺靡靡的歌声，汇集在了这沸腾的街市声中，不一会儿，也有人举着一张宣纸自街道那头快速跑来：“丽川诗会，唐煜唐公子新诗咏竹……”然后将那纸张贴在一家店铺前的品诗榜上，周围人头涌涌，一个推着卖茶叶蛋和千层饼小车的老者笑着避开人群，小婵也连忙避开那小推车，笑着往前面跟上去看热闹。

    略看了几句之后，小婵又连忙顺着人流往街道那头的河边过去了，乌衣巷就在这条街道的不远处，巷子比较窄，但也充满了热闹的气氛，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而靠近河岸那边，则已经能够看见最为热闹的夫子庙了。

    这一片临河的街道，是整个江宁城最为璀璨的明珠，道路上满是精美的花灯，濮园诗会的六船连舫一整晚在秦淮河上巡游，但到得这个时候，就必定会经过这里，小婵有参加诗会的经验，因此直接跑到这边来等。她找了道路旁一间由濮氏所开办的珍玩店递上请柬，对方便连忙叫了人去截停一艘小船，而这个时候，那艘金碧辉煌的水上龙宫，也已经远远的出现在秦淮河的一端，在诸多画舫的映衬下，朝着这边驶来了。

    河边小小的航船不时靠近、驶离，这一艘小船随后也在灯火掩映中轻盈离岸，划向那河道中央驶近的那巨大连舫，船头上小姑娘双手手指轻轻地勾在身前，仰起头望着逐渐靠近的画舫，画舫上花灯的灯光也逐渐照亮小姑娘那可爱的包包头与微带憧憬的小脸。音乐声自河边上传扬过来，里面的又一场歌舞怕是要接近尾声了，不过她倒也并不觉得遗憾，能够过来玩，其实已经很好了，如果能在这里学到几首曲子……她想起晚上姑爷喜欢听歌的样子……嗯，姑爷一定会很高兴的。

    画舫之中歌舞散去，随后响起热烈的鼓掌声，之后有从岸边过来的小船将几个大诗会中出现的出色的诗句送了上来，有的还附加了某些大家的赞美与评价。诗会这东西不可能是一大帮人一直都干坐着品诗写诗，其实从画舫起航开始便有诸多节目，听词听曲猜灯谜看风景什么的，时时给大家以气氛、感悟，不过到得这个时候，终究还是进入了这场盛会最关键的阶段。因为说起来，虽然今夜的狂欢甚至会到丑时之后，也就是要过凌晨三点，但实际上子时以后，诗会便会渐渐萧瑟了。

    最主要的理由是因为大多数的老人家，或者是身体差的中年人——诗人多半身体差——顶多也就是聚会到这个时候，过了这个时间，精神上支持不住，基本都到了回家的时候。而在文坛当中，能有一定声名的自然还是这些人，今晚想要扬名想要得到关注，这些人的看法才是重头戏。而当他们离开之后，剩余的才是真正才子佳人的游戏，泡妞到子时之后才能成为主题，相当于一场盛大的狎妓聚会，虽然在狎妓成风的这个年代来说，这事情也的确可以套上风雅的名字，但意义就已经没了之前那般重要，名与美色给这个时代大多数男人来选，他们都会首先选择扬名。

    因此到得这个时候，各种的好诗词就已经陆续地出来了，前面其实已经传过来最好的一些，今晚有几首咏月的诗词惊采绝艳，苏檀儿也抄了几首在她面前的素白笺纸上，此时正与旁边一名认识的乌府女眷轻声交谈着。

    她其实也是爱诗词的，虽然本身在这方面并不擅长，但诗人在这个年代就如同现代的明星一般，哪个女孩儿的心中没有一点点浪漫的心思。她并不擅长，因此对于诗词便反而更加拔高的喜欢，某某才子在众人面前挥洒文采的感觉自然也让她心动。

    当然，这也仅仅是生活中精神追求的一部分，就跟现代众多MM都喜欢刘德华一样。虽然喜欢，平素里她也不会表露得太多，而且自家相公宁毅应该也不太会诗词，从看了那首“三藕浮碧池筏可由嫒思”之后她就明明白白，况且他自己也坦白了，但这个其实也是无所谓的。

    又过了一会儿，小婵却也随着一名引路的女婢过来了。

    “相公睡下了吗？”

    “嗯，睡下了。”

    “娟儿杏儿在那里，让她们加张垫子挤一挤怎么样？”

    “好的，小姐我过去了……乌三小姐好。”

    与旁边的乌府女眷也行了礼之后，小婵才朝着旁边有两个小丫头招手的方向小跑过去，此时娟儿与杏儿同坐在一张短桌前，上面摆满各种精美的瓜果食品，小婵从中间坐进去，三个丫头便嘻嘻哈哈的挤成了一团。

    不远处，苏檀儿与那乌府女眷起身走动了一下。类似这样的集会，一般都是男宾女眷分开，之间还有屏风隔断，但当然并不严格。濮园诗会所请的并非都是云英未嫁的大小姐，而基本是携家眷而来的夫妻，虽然也隔了一部分，众人稍稍守点礼节，但在旁边走动，夫妻之间总能见面说话，苏檀儿陪那乌府女眷走到船舷边望岸上那片灯火，对方的夫君便也走了过来。乌府做着江宁最大的布行，双方在之前都是认识的，寒暄几句，又聊聊有关布匹的信息，苏檀儿本想避嫌先让他们夫妻说说贴心话，视野一段，薛进与其余几名公子也摇着折扇过来了，他们戴着学士头巾，换掉了商贾一般的服装，做学子打扮，此时晚风吹来，似乎颇有几分羽扇纶巾——喔，折扇纶巾的风范。

    薛进今晚有些出风头，方才写了一首咏月的诗词，得众人唱和，算是今晚濮园诗会最拿得出手的几首诗之一。这时候走过来，那乌府的男子便拱了拱手，笑道：“薛兄大才，今晚怕是要得绮兰小姐青睐了，可喜可贺。”

    那绮兰是这几年秦淮一带有数的名妓，卖艺不卖身，被称为才貌双绝，与濮家有些关系，因此这次才可以请得到她。她会选择晚上喜欢的诗词唱上几曲，当然本身也有准备节目，但她选择唱的几首诗词，往往便是诗会中某个阶段最出风头的。

    这里面操作复杂，不纯粹是才华决定一切，但才华的确可以决定大多数，薛进那诗词本身不错，家庭背景也有，因此被当成压轴的可能性很大，而若他在这里受到青睐，之后的数月怕是也能有亲近那绮兰小姐的机会，被邀去赴宴或是谈诗论文之类，这可是很出风头的事情，而若能进一步把那绮兰小姐弄上手，破了她的身子收入房中，那便更能证明他的男人魅力的终极成就。

    秦淮河悠悠数百年，这类的故事每年都有，也都能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成为流行的话题，男人在这样的话题里，自然是出尽了风头，之后便是报出名字，人家也会羡慕你是风流才子，名头响亮几分。

    这时候被人夸奖，薛进自是一番谦让，旁边的乌府女眷也是笑道：“薛公子的诗词，妾身听了也有几分感动呢。”苏檀儿也喜欢那诗词，开口赞美几句。其实花花轿子人抬人，对于真熟悉的，例如这乌家女人，例如苏檀儿，都明白对方的诗词多半是从某位名家那儿买来出风头的。

    薛进笑得开心，又是谦让几句，双方交谈一番，那薛进道：“可惜宁兄未曾前来，否则见如此盛况，必定能有佳作出世……”

    苏檀儿蹙了蹙眉。几人在这边看起来说得兴高采烈，作为主人家的一名濮家的中年人也走了过来，这人乃是濮家家主的弟弟，名为濮阳裕，早年也曾中过举人，本身也有些才华。他本身是走动各处招待众人，此时笑着插入话题，问大家在说些什么，薛进便交代一番，说苏檀儿的相公宁毅原本是准备来的，可惜正好这几天感染风寒，甚为可惜，否则以宁毅才华之类之类的。

    “我看到是未必了，听说那宁毅虽然读了几年书，却不过是个庸才，来不来都是一样的啦。”后方一个人开口道。

    薛进笑着回过头：“冯兄你可不要乱说，宁兄风采气度，我也是见到过的，苏家千挑百找，方才选中宁兄……”

    苏檀儿的夫君宁毅无甚才华，与苏檀儿有些交情的乌府人是知道的，因此方才说话之中，虽然也有问及宁毅的身体，但并不会涉及诗文才华之类的，这时候看着对方的表演，乌家的两人自然便也清楚了薛进的想法。薛进以前追求苏檀儿，上门提亲未果，含了些怨气耍些手段，老实说，表演是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效果却不会打折扣，若是继续这样说下去，保不定明天这些小圈子里就会传上一阵苏檀儿嫁个废物的言论，那乌家女子给相公使个眼色，想让他稍微截一下，男子倒是看到了，然而迟疑片刻，也不知在想什么。苏檀儿一脸微笑，便要开口，从她旁边小婵冒了出来。

    “是啊，姑爷写诗很厉害的啊。”她原本在与娟儿杏儿打闹吃东西，拿着一块糕点打算重复宁毅教她的魔术却穿了帮，糕点也掉地上，随后三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娟儿杏儿说那薛家的公子不怀好意，婵儿想想，此时便靠过来了，“姑爷今晚还写了诗的呢。”

    小丫头这话一出，那边薛进与这边的苏檀儿都愣了愣，过得片刻，薛进才笑起来：“哦，宁兄也有大作出世吗？太好了，正好拿出来与大家观摩一番。”

    他一片惊喜坦荡的样子，实际上心中早已笑开，那宁毅是什么才学他早就打听过了，读这么多年书，诗是能写的，但写出来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可就难说了，这时候只以为那小婵不懂欣赏。如果之前拿情况，或许会有几个人说句闲话，但对于其实意义不大，但如果将一首差劲的诗作真拿出来给大家“品评”了，会有什么效果，那可就完全坐实了。

    “嗯，好啊。”小婵点点头，从衣服里往外掏那张折好的纸，嘴上唠唠叨叨的，“晚上的时候姑爷不舒服想要听小婵唱歌，所以小婵就拿了诗词书让姑爷选一首呢。不过姑爷说那些都不太喜欢，所以就自己写一首了，呐，就是这首，小婵可是抄下来了……”

    那些都不太喜欢，所以就自己写一首……口气好大，苏檀儿与旁边的濮阳裕都皱了皱眉，只有薛进笑得更灿烂也更诚恳了一些。小婵说着，将笺纸交到了脸色疑虑未定的苏檀儿手上，苏檀儿望望宣纸，确定的确有字再望望小婵，随后才正式转回宣纸上，嘴唇轻启，一边看一边默默念着上面的字。

    念到一半时，双唇轻启的速度慢了下来，目光中的眼神却是逐渐的复杂起来，终于定了一定，又望了小婵一眼，才返回来继续默念那纸上的诗词，前方薛进笑着，伸长脖子探头看了看，虽然看不到，还是很开心……

    默念有什么用，反正你还是要拿出来给大家看的，到时候我帮你念就行了，哈！

    仿佛恶作剧成功的心情，他开心地想着。

    片刻，船身一侧升起大蓬的烟火，瑰丽的光焰掩映中，苏檀儿才将那词句递了出来。

    “请濮阳世叔点评……”

    濮阳裕已然看出了端倪，此时点头笑笑。对于这看来柔弱实际上不让须眉的苏家小姐他是极喜爱的，即便家中入赘了一个无甚才学的夫婿那也是常事，反倒那薛进孟浪刻薄，让人不喜，当下决定即便诗词不好，也要说上几句好话，尽量圆场。他接过诗词，低头看去，心中已在想着到底该用怎样的评价。

    烟火升腾，旁人等待着他的第一句评语，薛进儒雅微笑，温文谦恭。苏檀儿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回濮阳裕手中的纸笺上，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火焰明灭间，眸光复杂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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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止水诗会

潘府龟鹤园，止水诗会也已经进入高潮。

    音乐声响起来，一张张的笺纸在众人手上传来传去，歌女轻灵的嗓音在吟唱着今晚的优秀诗作。这里的气氛比之濮园诗会要相对严肃一些，因为重量级的人物也多，但各种各样的表演仍旧能将气氛烘托得活泼又不失古雅。

    龟鹤园是一个布局精美、古韵悠然的园林，各种山石水路、廊院亭台，此时一盏盏绘有灯谜的花灯布局期间，众人便在园林当中摆开宴席，女人居于一边、学子居于一边，主人与一干有名气地位的渊博宿老又是一边，没有搭建专门的舞台，然而偶尔出现在园林之间的歌舞表演确实自然非常，令人印象深刻，能够来到这次诗会的多是名声颇盛的头牌之类，显然也为此花过不少的心思。

    诗会上自然也有灯谜啊、表演啊、赏月啊之类的环节，甚至也有不少渊博大家的发言，例如作为主人的潘光彦，甚至刚开始的时候，江宁知府都来过一趟，说过一番“诸位乃国家栋梁之才”之类的话，这边足够说明止水诗会的地位，当然，今晚一夜狂欢，为了避免城市出现状况，知府按例是要一直坐镇衙门的，他也不能久留，匆匆离去了。

    诗会上的才子若有佳作，多会直接起身与众人品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人送来几首质量足够好的诗词，纸笺在众人手上流传观看，如果那首诗真的好，或者有其它看法，便也会有人起身念诵一番，与众人讨论，潘光彦等人，自然也会做出点评。

    秦老坐于宴席的一侧，他的旁边是穿着依旧相当贵气的康贤，也就是与宁毅斗嘴的康老，他的字是明允，因此许多人也称他为明公。他的背景很复杂，富贵是不缺的，但就算仅以文学、儒学上的修养来说，也足够被众人称一声明公，在场的几十名才子中也有两三名受过他的教诲的，称之为师，但康老这人一向严厉，众人又都有些怕他，不过他今晚倒也没有批评谁，其实今晚这止水诗会的质量，还是令他满意的。

    此时他正低调地跟秦老在一旁谈笑，其实时间到这里，一般来说，真正的好诗词就都已经出来了，此时两人便在议论着这些。

    “……秋分一夜停，阴魄最晶荧。好是生沧海，徐看历杳冥。层空疑洗色，万怪想潜形。他夕无相类，晨鸡不可听……秦公，丽川诗会李频的这首中秋对月真可谓是才华横溢了，虽说文无第一，但照我看，今晚怕是这首诗要最出风头了。”

    “又是阴魂又是鬼怪，可算是剑走偏锋，但却给人以大气之感，只令人思绪激荡，并无丝毫诡谲之色。这诗有唐时遗风，李频李德新，的确是登入大家之列了，不过明公你向来律己严格，止水今天其实也是有几首好诗词的嘛，喏，例如方才这首。”

    秦老笑着拿起一首：“碧天如水，湛银潢清浅，金波澄澈。疑是姮娥将宝鉴，高挂广寒宫阙。林叶吟秋，帘栊如画，丹桂香风发。年年今夕，庾楼此兴清绝……你可不要偏心才是？”

    “哈哈，你我又非评委，只是随心赏评，哪有偏心之理。唔，这词的确不错……”

    “照我看来，今夜最好的两篇，便也在这其中了。”

    秦老一向低调，今夜几乎没有公开作出点评，只在朋友闲聊之间说说这些，事实上，止水诗会的曹冠曹宗臣与丽川诗会的李频李德新也的确是此时江宁最负盛名的才子之一，下方的众人，也多在将他们两人的诗词做着比较，虽然说文无第一，但口头上的气势总是要争的。

    众人品评诗作，潘光彦此时也正在笑着对曹冠说话，不一会儿，又有人送了新的诗词进来，分成三份由众人传看。

    真正好的诗作，能够登堂入室的，到这个时候基本是不会再出来，但好的仍旧还有，众人一边笑着议论一边各自传去一页。有一页传到秦老与康老这边，秦老拿起来看看，却是笑了起来。

    “呃？如何？”康贤问道。

    “呵呵，只是没想到濮园那边此时还能出一首不错的，你且看看。”

    “哦？濮园。”康老倒也是笑了起来，拿着诗作看过一遍，又看看下方的名字“薛进”，摇头放下，“中平，可堪入眼，倒也无甚让人新奇的。”

    这时候，下方有人嚷了起来：“诸君，倒是想不到丽川此时还能有一首好词，依在下看来，这首倒委实还是不错的。”

    有认识他的人笑道：“那就念啊。”那人点点头，片刻之后，开始念那诗词：“这词牌用的乃是水调歌头，各位且听：秋宇净如水，月镜不安台。郁孤高处张乐，语笑脱氛埃……”

    他念到这里，忽然像是感到了什么，扭头看了看潘光彦等宿老大家所在的台上，一名老者此时却已然起身，手上拿着一张笺纸，匆匆朝潘光彦那边过去，手指弹动着那纸张，口中似乎还在念念有词。这老者是与秦老康老也有些交情的，原本见他起身，潘光彦也已经过来，他便将笺纸放了下来，用并不算高的声音朝周围几人道：“诸位且看这首。”

    这也是水调歌头，见台上几人注意到其它事情，下方正在念诗词的那人愣了愣，潘光彦反应过来，笑着朝他抬抬手，示意继续，当下却不去看那笺纸。待到这人念完，他回味一番，笑着点评几句，方才拿起笺纸看起来，片刻后，却也是口中低喃，皱起了眉头，台下众人乃至于女宾那边都在望过来。

    “鹤翁，若有什么好诗词，便速速念了吧，这等吊人胃口，好不厚道。”

    潘光彦这人脾气毕竟很好，作为众人之首的曹冠笑着说道，随后旁人也都笑了起来，气氛一时间轻松下来，潘光彦却也笑了笑：“也是水调歌头，这首词……便念给大家听吧：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水调歌头的词文响起在庭院当中，上半阙还未念完，在座的众人当中已经没了任何的交谈之声。潘光彦本是文坛大儒，此时按照韵律认真地诵念着手上诗词，念得虽不快，但贴合着词句的意境，却是一气呵成。

    在座众人本就是文辞功底深厚之人，只是听到这里，便已然察觉到这首词意境的空灵、大气、悠远。最初的发问看似简单，此时的文坛兴盛，各种诗词不免追求繁复，穷尽变化，有的论调里还提倡，若是咏月诗，那便是连一个月字都不出现才为上佳。然而这词句一开始便是明月几时有这样的提问，但配合着下一句，却已经自然地将意境展开，再到得天上宫阙时，那诗词意境便自然、毫不突兀地从淙淙溪流化为了高山流水，而再接下来的“我欲乘风归去……”几句，便直接将整个上半阙的意境化为长江大河奔流入海一般的大气，同时竟又能空灵如许，不带半点烟火气息，寥寥几句，便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仙宫气象。

    自唐朝以来，诗文数百年的发展，意境深远大气的作品也有许多，然而到得这时，诸多诗词作品往往是走到穷尽辞工繁复变化的道路上，若能走回来，返璞归真的大家自然也有，或简或繁，自然各有特点。但意境能到眼前这个程度的却是寥寥无几，这意境随诗词的变化一路扩展，偏又举重若轻，自然之至，倒是与初唐盛世之时文人那天马行空、不羁豪放却又能丝毫不离主题的风格相似起来了，仅是区区上阙，这首水调歌头的大家之气已展露无遗。潘光彦顿了一顿，抬头望了望下方的一众才子，方才继续读出下阕。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词句朗朗上口，念完之后，潘光彦又喃喃地重复了最后一句，望着众人，不断小幅度地点着头，好半晌之后，方才叹了口气，“……好词啊。”这时候园林当中的众人有人对望几眼，有人喃喃重复着词句，安静异常。其实若是其它的词句也就罢了，但这首水调歌头却的确有着流传上千年都毫不褪色的魅力，在诗人词人眼中，后世甚至有“中秋词，自水调歌头一出，余词皆废”的评语，此时在座众人便是以此为生，他们研究诗文几十年，有的甚至一辈子，这时候听了，陡然感受到的，或许就是类似这样的气势。

    也是在如此的气氛里，那边康老伸手拿过了笺纸，先是看了一遍，缓缓点着头。片刻之后，再去看时，却仿似注意到了什么，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咦？”的出声。随后蹙眉想着什么事情，脸上表情精彩。注意到他这般模样，还在心中想着这词句的秦老偏过头去。

    “怎么了？”

    “呵……你且看看。”

    他将笺纸递过来，秦老拿着眯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从明月几时有一直到千里共婵娟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确实是好词，他吐了一口气，轻轻地摇着头，随后也是眼睛一眯，顿了一顿。

    词句后方自然还有几个字，不过此时大家还在感受这些句子，方才潘光彦也还没有注意去看。

    那笺纸左下方书有落款，赫然写了七个字。

    ——苏府。

    ——宁毅。

    ——宁立恒。

    秦老愣了愣，随后望了康老一眼，过了一会儿，哑然失笑。

    “哈……”

    苏府小楼之上，宁毅爬起来喝水，陡然间打了个大喷嚏，差点被呛到。他迷迷糊糊地睡回去，把被子拉紧。

    唔，感冒不会又加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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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龟鹤园中

同样的时刻，潘府后院的房舍之中，参与表演的女子们正在一间间的房中化妆或休憩，止水诗会的园林距离她们仅一墙之隔，若是出了走廊，也可以在道口的纱帘后方看着这场聚会的进行。

    今晚能来参与这表演的，大都已是秦淮河畔有了一定名气的女子，多半有着各自的引人之处，若是普通的诗会，她们其中的一个，也能挑起大局，但今日却是不行。止水诗会中过来的并非都是男性，许多人都是携伴前来，例如秦老带了懂诗文的小妾芸娘，其余也多有人带妻室前来，或是某一家的闺秀小姐。这样的场合下，她们就绝对不能成为主角，甚至在表演之余坐出去吸引眼球那也是不行的。

    不过，即便只是出去表演歌舞，只要有着出色的才艺，那也足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了，她们这等女子嘛，若身旁只是众多男性，那姿态便放得高一些，矜持一些。若是在这样的场合，便安安静静地扮演绿叶，润物细无声的让人记住。高傲和矜持只是手段，名气才是真正最重要的东西。

    今夜到这里的名气最高的两名女子，大抵得算金风楼的元锦儿与引春阁的陆采采，此时在房间之中，元锦儿正捧着脸颊左右顾盼铜镜中花了妆后的样子，丫鬟扣儿也在旁边看着，口中倒在与自家小姐轻笑着交谈：“小姐，你方才出去表演的时候，那曹公子可是一直朝着你这边看呢，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哦。”

    元锦儿微笑着瞟她一眼：“我出去表演，他们自是朝着我这边看，有什么奇怪的。倒是扣儿你，却只看见了曹公子一个人，让人好生奇怪。”

    “小姐啊，是真的嘛。”扣儿皱了一张小红脸表示着抗议，“他目不转睛呢！”

    “你若不是目不转睛地看他，又怎知他目不转睛地在看我。”元锦儿继续笑着打趣，小丫鬟窘得嘴也撅了起来，决定不理她了，不过过得片刻，又靠了过来：“小姐，今夜这斗诗魁首，到底谁能拿到啊。”

    元锦儿偏着头在发鬓间嵌上一朵小花：“文无第一，斗诗也没有真正的标准，哪里又有什么魁首了，你这丫头，就是爱问这些。不过要说那几首会被传唱最久，倒是能看得到的。”她拿起桌上几张书笺，“王公子的，席公子的，还有你喜欢的曹公子的这几首，‘碧天如水，湛银潢清浅’，呵，这首怕是最好的了，这样你便高兴了吧……还有丽川那边的李公子，唐公子……”

    小丫鬟撅着嘴：“谁喜欢曹公子啊。”

    “呃，讨厌他？”元锦儿眼神灵动地望望她。

    “也没有啊，不过扣儿是为小姐你着想嘛，曹公子喜欢你，你今日又是与他一同前来，若能有曹公子相助，明年的秦淮花魁，怕就要落在小姐你的身上了。而若是曹公子明年春闱高中……”

    小婢滔滔不绝地说着，元锦儿笑起来，勾了勾她的鼻子：“知道了。”随后拿起曹冠所书的那首词来看。她与陆采采两人当中，陆采采擅琵琶，她擅古筝，唱功上说起来还是她更好，这首词她待会是要出去唱的，一边看着一边在心中浅唱，倒也轻轻地笑了起来，看起来倒像是被大才子追求的幸福的笑。

    其实在秦淮河上稍稍敬业的妓女，多半都自称有一番坎坷身世，大部分是假的、编的，但那也只是细节上的编造，她们都有着一番坎坷身世这个概念上却基本没错。到得元锦儿陆采采这等名妓之流，她们学了诗文，其实自然而然的，也会仰慕各种各样有才学的才子，不过，尽管偶尔有名妓单纯欣赏他人才华于是嫁给穷书生之类的传为佳话，那却也真是少数中的少数。她今日应了潘府邀请却是同曹冠一同乘车前来，看起来已经很密切了，她心中对曹冠才华也是佩服的，但真要说是否喜欢，喜欢到扣儿说的那种样子，却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对于她们来说，看起来众星捧月，其实真能选择的机会，本就不多。

    不过，若能稍稍避开这些想法，今夜的诗会，自己倒也的确是很有收获的了。

    她反复地唱着那词曲，片刻后，扣儿却是从门口那儿过来：“小姐小姐，似乎又有好诗词了，我们去看看吧。”

    “哦？”她笑着放下笺纸，与扣儿一同出门，朝长廊门口纱帘那边过去，好几位女子都已经聚在了这边，陆采采也已经过来，她轻声道：“各位姐姐，怎么了？”随后便也附在那纱帘边观看，正听到那边传来“把酒问青天”的声音，先前潘光彦已经读了一次，这是其中一位学子的第二次吟诵了。

    诗会的气氛倒此时其实有些奇怪，稍稍安静了些，之前的盛况当中，大家作诗吟诗都很踊跃，言笑晏晏，这时候倒像是被某种气场给压制了一般。众人仍在回味着那诗词，随后这些女子也弄来了一张抄了那词的笺纸，围在一起将全篇看了一遍，随后又看一遍，元锦儿抬起头，正好与陆采采的目光相触。

    “濮园诗会的……”

    “怎么可能……”

    “苏府，宁毅，宁立恒，这是谁呀？”

    “没听说过啊……”

    相对于外面那帮学子首先沉浸于诗词当中，这边的女子们在察觉到这诗词的意义后首先关心的便是它到底为何人所作，几人将那落款看了好几遍，彼此询问，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时候外面也已经有人问道：“大家觉得，此词如何？”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词……”

    “这词到底是何人所作？”

    一时间没有人说出评价，倒是有人在喃喃点头中隐隐说了“绝妙”，随后念诗那人便又拿起来念了落款：“苏府、宁毅、宁立恒，可有人知道此人是谁么？”

    一阵安静。

    “不过，此时既然姓宁，为何又是落款苏府？”

    “哪个苏府？”

    “濮园诗会，怕不是苏氏布行那个吧。”

    “这人莫非是苏府的管事师爷之流么？”

    “之前未曾听说此人啊……”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但对于这个名字，大家都是一头雾水，没人听过。潘光彦随后也只好叫来去外面取诗的那人，这人并非下人，而是他的半个弟子，也有些才华，听老师问起来，方才笑着说起他知道的事情。

    “哦，这人听说乃是苏府赘婿，数月之前方才入赘苏家，为苏府二小姐苏檀儿夫婿。有趣的是在下倒还听到一些说法，据说这宁立恒今日染了风寒，并未到场濮园诗会，他今夜在家休养时与一小婢说出这词，本是自娱自乐，谁知诗会之上有人说其毫无诗才，这小婢听不过，便将这词拿了出来……呵呵，那边是这样说，在下倒也是不知真伪。”

    “苏府……赘婿？”

    这话一出，不仅在场的众人，旁边纱帘后的女子也是面面相觑，随后说话声便也响了起来。

    “未曾到场？”

    “此事也太过离奇了吧……”

    “我倒是……倒是从未听说过为一赘婿者能有此才学的……”

    “宁毅宁立恒，确实未曾听说过啊……”

    纱帘那边，小丫鬟扣儿疑惑地说道：“这个不是那濮园诗会想要扬名，买来的吧？”

    每年诗会，想要买诗扬名，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其中内幕大家都知道，只是就算是买，大抵也不可能买到这种质量的诗词，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后，众人心中大抵都有这样的怀疑。若真是有这种才华的，又怎么可能跑去入赘？这个时候，那边也有人将疑惑说出了口。

    “此事怕是很难让人信服……”

    “莫不是那苏府想要扬名，买来的词作吧？”

    这个声音并不大，说话那人也只是试探性的语气，但众人都能够听得到，沉默片刻之后，有人明显便要表示同意：“这种事情倒也……”

    众人初时被这首词作所感染，也未想得太多，然后随后“赘婿”、“无名小卒”这些信息涌上来，与那词作对比之后，却也产生了巨大的反差，有些疑惑的念头几乎是不可抑制地升上来，这其中毕竟有些沉稳之人未曾说话，但今夜诗会终究还是存了许多比斗之心的，一部分人下意识地说了出来。也在这个时候，严厉的声音，陡然从台上传下：“子兴！闭嘴！”

    那说话的人名叫虞子兴，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却见康老正手中拿着毛笔望着他，目光严肃，不怒而威，将所有人的议论都压了下来。一时间，场内安静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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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推波助澜

止水诗会。

    康贤陡然叱喝出声，场内顿时安静下来，那虞子兴曾在康贤手下学习过小段时间，这时候见这向来严厉的老师不知为何忽然发这么大脾气，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低头拱手：“明、明师……”

    康贤是理学大家，背景也厚，虽然弟子不多，但他的名气在座大多数都是清清楚楚，这时候目光扫过全场又停在了虞子兴的身上，看起来只是在教导弟子：“这种话，你可是随便说得的么！？”

    现场片刻的沉默，康贤放下毛笔，又望了过来：“我且问你，今日诗词数百，若这首词乱七八糟，不堪入目，毫无可取之处，你会如何？”

    他这话说出来，其实虞子兴已经明白其中意思了，身体震了震，语气干涩地行礼：“弟子……弟子自然放去一边，不去管它。”

    “那么……你之前可曾见过这宁立恒么？可曾认识其人，可曾听闻其名，可曾见其样貌，有关其人其品，之前可有甚不好的风评，传入过你的耳中？”

    “弟子……弟子受教。”

    话说到这里，也便够了，康贤笑了笑：“既知其中道理，便坐下吧……诸位，今日诗会，佳作甚多，我方才便与秦公品评，例如明义这首……”他抬高了声音，开始一首首的点评诗会上的佳作，一句句的将其中亮点说出来，他本就渊博，这时点评又刻意放开，并不吹捧，但真说起来，这些诗作也的确是上佳的，那虞子兴的两首也受到了足够高的评价。

    这番说话花的时间甚多，到得最后，康贤才又将那水调歌头的笺纸又放在了桌子上：“此时……诸位再来品评一番这首水调歌头，如何？”

    他的话说完，曹冠自座位上站了起来：“明公当头棒喝，弟子受教。说来惭愧，此词确是绝妙，文采斐然，意境深远，弟子不如远矣，方才心中也起了攀比之心，得明公教诲方能醒悟过来。今日诗会盛况，能见得此等佳句，实是幸事。不过，诸位，在下方才倒又得了几句，愿与诸位品评一番。哈哈，虽有珠玉在前，但在场诸位皆有大才，不知道哪位愿为我将此诗补齐，可不能堕了我止水诗会威名才是。”

    他这番话说完，康贤笑了起来：“君子之风，便该如此。”众人也都是笑了起来，场内气氛顿时又活跃起来，有人笑道：“宗臣，你只得几句便敢妄言，在下可是有一首了，着为诗会挽回面子之事，当是落在我身上才是。”

    随后便又是激烈的诗词比拼，众人不愿输阵，看来比先前竟还热烈了几分。康贤望着这情景，笑着举起茶杯喝茶，一旁的秦老倒也是笑了笑。

    “哈哈，秦公为何发笑？”

    “呵，明公此事做得可不厚道，平日里立恒小友不过赢你几局，你倒是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君子之风，记仇可不好。待异日再见，他少不得要找你算账喽。”

    话虽然这样说，但秦老笑得开心，到只是期待着看热闹的样子。原本文无第一，诗作品评本没有标准，到了某个高度之后，人言占很大部分，这首水调歌头虽然真是上佳，但也不可能真让其他所有人都“不如远矣”，这能让“余词尽废”，然而康贤区区的几句话，却直接坐实了一个暗示：你们看见比不上的佳作，首先想的居然是诋毁他人的人品，这并非君子之风。

    秦淮一夜，传出去的并非只有诗作，待到康贤在诗会上对众人的这番训斥传出去，结果如何，真是可想而知了。被秦公如此说了之后，康贤笑容不改，仍旧颇为开心。

    “嘿。老夫惜其才华，助其成名，他若是见我，理当感激老夫才是。秦公，你如此想法，未免小人之心了一些。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哈哈，当心胸豁达才是啊。”

    两人在这之前并没有亲眼见过宁毅有多少才华，然而就评价来说，却绝对不简单，这时候对这首词颇有惊艳，却也有几分了然，在这儿说笑几句，旁边一位老者也凑了过来：“这宁立恒，莫非便是……”他也曾去河边与秦老下棋，跟宁毅仅仅见过一面，知道对方姓宁，这时候倒是猜了出来，而潘光彦也笑着走了过来，听到这句话，笑道：“这宁毅莫非与明公……”

    康贤哈哈一笑，小声道：“乃我与秦公、杜公小友，诗词之事，想来不至作伪。不过此人低调，与之为友，也是君子如水之交，不涉太多，还请鹤翁代为保密，不要多过宣扬才是。”

    潘光彦恍然大悟，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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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能预见到这个夜里江宁城中陆续发生的一切，不知道宁毅还会不会为了寻找现代感而找小婵学唱歌，反正因为感冒，思绪方面总有些昏昏沉沉精神惫懒，他也从未参加过这些什么个诗会，自然也想不到太多了。

    时间过了午夜，这个时候宁毅还在睡觉，对所有的事情都一无所知。马车行驶在热闹稍稍渐褪的街道上，速度依旧很慢，街道上欢闹的人群拥挤依旧，火光从马车外映进来，苏檀儿望着眼前的小婵，手上依然拿着写了水调歌头的那张纸，小婵低着头眨眼睛，不敢说话，嘴巴抿得紧紧的。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连她也觉得有些离奇了，到现在都有几分摸不到头脑的感觉。手上的这首词到底能有多大的分量，她对于诗词的欣赏能力到不了顶尖，初看之时虽然也是心中震撼惊艳，不能相信这居然是从小婵手上接过来的，但后来的发展还是证明她仍旧低估了这首词。

    能够看到起了坏心眼的薛进后来那震惊讶然的表情的确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后来那濮阳裕以及被请来诗会的夫子们过来说话也让她感觉到了某种很受重视的感觉。作为商贾之女，她是能明白这种重视的分量的。

    世人皆言商人逐利，地位一向处于社会的底层，虽然有钱也能解决不少问题，将地位提高一些，但是各种歧视仍然存在，每年大灾小灾，他们出钱出力，往往还得不了一个善名。爷爷费了大钱到学堂里，就是想让苏家出一批文人，哪怕砸钱，至少也能进入士人之流，这种迫切的心情，她从小便是看在眼里的。

    濮阳一家也是如此，他们还算有成果，每年花了大力气弄这濮园诗会，眼下也有了一定的成果，算是半只脚一家踏入士人的阶层了，只是另外半只脚也想上去仍然有一段距离，濮园诗会一经别人提起，或许就首先想到暴发户的气息。从他们对于这首忽如其来的诗词的重视，大抵可以了解到这首词的好处，然而……有几人居然说这词甚至比得过曹冠、李频等人，这又怎么可能了。

    她的水准未到，对诗词只是喜欢和崇拜，由于距离有点远，便一如对偶像一般的感觉。她未嫁之时也有几次参加过其它的诗会，见到过几次顶尖学子当场赋诗挥斥方遒的情景，只是觉得诗作好，那种感觉也实在令人神往。如今的曹冠、李频这些人便是江宁士子的代表，爷爷想过家里出现一些才子，可也没想过能出现如他们一样的，而手上这首词……是由小婵拿出来的，据说还是由家里那个明明没什么才学的夫君作出来的，他以前明明作的是“三藕浮碧池，筏可由嫒思”这种莫名其妙的诗词啊，现在这首，虽然是好，也不可能这样吧，还是说……其中会有隐情。

    心中的一面由于对文人光环、曹冠、李频这类人的崇拜而有些不踏实，但商人的另一面却依旧是清醒的，能够大大方方一切如常地应对完意料之外的一切，直到下了船，才能在疑惑当中开始深究这一切。她望了身子仿佛缩小的一圈的小婵片刻，倒是笑了起来：“真是姑爷写的？”对于小婵，她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疑虑的心思的。

    “嗯。”

    “那……小婵把晚上你跟姑爷在一起的事情都说一遍好吗？”

    “哦。”

    小婵点点头，随后开始讲述从她们离开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先是说故事，西游记的具体内容自是几句带过了，只说是一只妖怪猴子的事情，随后唱歌跳舞啊变戏法之类的。

    “呐呐，就是这样变的……先把这颗珠子藏在手里……”小婵说着将那魔术重复演示一遍，原本在船上准备拿在两位姐妹眼前炫耀就已经失败了，这时候又失败一次，沮丧不已，但片刻之后，还是说到了唱歌与写诗的地方。

    “……另外一种唱法？”苏檀儿蹙眉问道。

    “嗯，很好听的。”婵儿点头，随后又小声说道，“姑爷告诉我说，这个不要出去乱唱，要不然小婵一个小丫头乱改词牌唱法，他们会说不懂事的……”

    其实别人说的或许不是不懂事，这点小婵其实也明白，但在小姐面前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不久之后，在苏檀儿的要求下，小丫头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开始以“新”唱法唱这首水调歌头，乐声响在马车里，婉转回荡。

    待到乐声落下，娟儿和杏儿还是有些木木的陶醉状态：“很好听呢……”苏檀儿却是靠在车厢上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问道：“小婵，你跟着姑爷最久，你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婵想了好一会儿：“姑爷他、姑爷他……小婵觉得姑爷他不像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他……很风趣，有时候喜欢开玩笑，但是给人的感觉很沉稳，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关系的样子……但是说起话来也不像那些夫子，没有什么之乎者也的话，然后……呃，然后没有了，反正，跟以前听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苏檀儿听完，微微地点了点头。

    转过前方的街道，苏府便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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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各种给力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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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后知后觉

马车从苏府的侧门进，正巧也遇上了喝酒喝到七分醉回家的二叔一行人，那边询问几句苏檀儿今夜的见闻，诗会是否玩得尽兴之类，苏檀儿便也神色如常地应对几句。

    这时候诸多诗词还在城中传来传去，水调歌头自是上佳之作，但真要引起轰动或得到冠绝今夜的美名，暂时还是不可能的。止水诗会那边康贤的那几句训斥还未传出来，普通人眼中，顶尖的诗词大抵都是相差无几，在一般人看来，这词固然好，但与曹冠李频等人比起来，或许也只是相仿，或者因为这些才子以往的名气，他们会将这水调歌头看得稍差一点也说不定，也只有那些真正才学渊博之人，才能清晰察觉出这首词作的隽永深远与返璞归真，感受到距离。

    苏仲堪今夜只是与人谈生意，狎妓喝花酒之类的，他对诗词不甚关心，有关什么宁立恒之类的事情自然还未传入他的耳中，叔侄二人寒暄几句过后在道路上分开，苏檀儿主仆四人一路回到居住的小院，除了院门外的大灯笼还在亮着，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天上如水的月光洒下来。

    苏檀儿朝那边二楼房间的黑暗中望了几眼，小婵问道：“小姐，要去叫姑爷……”

    “不用，他已经睡了，不用吵醒他。婵儿打点温水上来，杏儿娟儿，你们早些睡吧……婵儿，若还有精神，可以把姑爷说给你的故事说一遍来听么？”

    婵儿笑着点头，一旁的娟儿与杏儿也连忙举手。

    “小姐小姐，我们不困呢。”

    “我们也想听。”

    她没好气地望了两名丫头一眼，随后笑道：“那便也一起来吧。说起来，倒也好久没听过故事什么的了。”

    “记得小时候小姐拿着书给我们讲故事呢……”

    “是啊是啊，我还记得……”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随后苏檀儿上楼，娟儿与杏儿便一同帮忙婵儿去烧温水，端了木盆拿了毛巾一同上去。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渐的安静了些许，静谧的小院之中，暖黄色的灯光浮动在二楼的窗户里，映出了房中主仆交谈与轻笑时的剪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又变得深了许多，三名丫鬟才从房间里出来，随后关上门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婵儿关了门后，轻轻靠在了那门上，双手捧着胸口，抬起头来深深地呼吸着，仰起的纯真小脸上有着复杂的神色，开心、疑惑、害怕、憧憬，种种种种。

    苏檀儿教过她很多事，因此在她的心中，自然也不会是纯粹的单纯，她也是有着小小心思的，只不过这小小心思总也是为了身边喜欢的人和事着想，例如小姐，例如苏家，又或者现在还要加上个宁立恒。

    以往她就能为了苏家的事情在棋摊边反驳秦老，这段时间与宁毅相处下来，宁毅性格淡泊，但平日里也有着风趣幽默的一面，做起事情——虽然也没做什么正事——又是举重若轻万物不絮于怀的样子，待她又和气，她自然也是喜欢的。

    另一方面，对于小姐不仅仅是喜欢，还有感激、报恩各种情绪在其中，总之就是非常非常喜欢的意思了。她是明白小姐以前的苦恼的，也大抵知道小姐喜欢一些什么东西，现下既然发现姑爷不像是以前听说的那个书呆子，自然也会考虑到他跟小姐之间的婚事，如果他们彼此喜欢，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当然最好了，她要做的也不多，让小姐看到和知道姑爷的事情，也让姑爷知道小姐的好——这本身也是她这种当贴身丫鬟的工作。

    她知道小姐喜欢诗，只是姑爷以前写的那些自然没什么能拿出手的，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姑爷是故意开玩笑才写那些东西。今天晚上看见姑爷作出那首水调歌头，她虽然不渊博，但也总能觉察出这词句的好来，俨然发现了宝贝，当下拿了词句去濮园诗会，打算找个时间给小姐看，随后见到薛进过来，明白其中会发现些什么事情的她自然便顺水推舟地将词句拿了出来，无论如何，这首词总该很好，不掉分才是。

    她只是没想到，在那些人看来，这首词会好到那种程度。

    若她之前就能有个准确概念，这首词她是绝对不会那样贸然拿出来的，如今看来，想要让小姐看看姑爷的才气什么的，倒是起到了反效果——好像连小姐也给吓到了，船上的时候有点毫无准备的样子，于是她也觉得心虚起来。原本自己只是想准备个小惊喜，谁知道惊喜太大了，把自己也吓到……

    唉，怎么会这个样子呢……

    灯火如豆点摇曳，睡意不浓的小婵坐在桌边，双手托着下巴苦恼地想着，她的手上摆着的，正是宁毅写给她的水调歌头原稿，于是她又看了几遍。

    姑爷啊，你有才气就好，不用高到这个程度了吧……这些事情，小婵明天要怎么跟你说啊……

    果然是姑爷的错。

    她嘟着嘴，伸出手指将那宣纸轻轻地戳了两下。看到最后那句话时，脸色又渐渐地红了起来。随后才将那纸张再次小心折好，收回了抽屉底层。

    吹熄油灯，脸上越来越烫、越来越烫的小丫头摸着黑，慢吞吞的上床睡觉去了……

    “千里共婵娟呢……嘻……”

    *****************

    清晨时分，白色的雾气又弥漫了江宁城，明媚的照样正从雾气上方升腾起来，喷薄出壮丽的晨曦。

    一觉起来，宁毅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再休息巩固一天，明天便可以去上课，今天的时间嘛，倒是可以从护院那边弄点木人沙袋之类的过来，这副身体长年体弱，不彻底地锻炼一番不行了。

    管理护院那边的管事好像是姓张，按照如今在苏家感受到的气氛，苏老太公还算比较关照，只是要考虑如果把木人、沙袋之类的东西弄到院子里来对苏檀儿她们造成的冲击是不是太大，自己这个文弱书生跑跑步还没什么，忽然说要练武功的话，估计她们会把自己当成傻子看了。

    要让她们接受自己有些与众不同，但也得慢慢来，这个或许有点快，他在心中无聊地权衡着这些。随后，早餐时间坐在一起喝肉粥的过程里，觉得苏檀儿似乎一直在看他，眼神有些奇怪。

    随意瞟了几眼，片刻后，宁毅放下碗筷，疑惑地与妻子对望一阵：“怎么了？”

    “没有。”苏檀儿微微笑笑，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相公早上精神很好呢。”

    “哦，病情应该已经没什么了，咳……嗓子好像还稍微有些干，不过今天之后肯定没事，可以去书院了。”

    “身体没事便好，这几天的话，相公倒是说不定会很忙了。”

    “忙？”

    “嗯。”苏檀儿点点头，不多做解释，开始小口小口非常淑女地喝粥。疑惑之中，宁毅觉得她嘴角上挂着的笑容跟蒙娜丽莎的微笑有些相似……

    指的是什么呢，书院要给我加工作么。宁毅在脑海中推测着对方话语中可能的涵义，一直到喝完粥回房，小婵怯生生地过来，交代了昨晚的事情之后，他才终于准确把握到了对方眼神中所蕴含的情绪。

    “对、对不起，姑爷，小婵原本只是想……只是想给小姐看看而已，但是那个薛进实在太可恶了……”

    宁毅有些目瞪口呆地听她说完，随后表情倒也就平静了下来，略想了想之后，却是有趣地笑了出来。

    “哦，没事，问题倒是不大。”

    见他不生气，婵儿高兴地点头道：“没错，姑爷的才华……”砰的一下，宁毅的手指就弹到了她的额头上。

    “谁说我有才华，以后不许这么跟人说。”

    “……哦。”小丫头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今天就不出去了。”宁毅想了想，笑了起来，“看来要多病几天才行……”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宁毅拿着一本话本小说走回床边，准备装病赖床。片刻后，又向小婵挥了挥手，小婵这才放下心中的忐忑，从房屋的一角搬了围棋盒与用来下五子棋的小桌子，高兴地小跑了过来……

    昨夜中秋，一些人睡得较晚，因此今天早上的多数人也起床有些迟，江宁城大概晚了半个时辰才又恢复平日的繁荣，直到过了这天中午，昨夜止水诗会上的事情夹杂着其余有关诗词的消息才渐渐传播得广泛，这首水调歌头的影响，也开始在此后几天的时间里，于江宁城中，掀起了持续震动与波澜，并且随着时间的加深，不断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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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聂云竹

中秋过后，江宁城的天气晴朗了大概两天，然后便开始转阴，走在道路上，微冷的秋风卷舞起街道上的落叶，也给一度喧嚣的城市，增添了几分萧瑟的感觉。

    当然，在大多数人看来，城市依旧是平日的样子，秋天的样子本就该是如此，河面上水色清清，画舫依旧，船儿带动了浆声，自依依的垂柳间轻盈划过，风将附近的落叶卷起，随后打着旋儿飘落在水面之上，随波光沉浮漂向远方。城市道路间行人车马、青衣小轿、贩夫走卒形形色色，宽街窄巷、青石长阶，木制的桥梁自稍窄的河道上横跨而过，水流稍缓之处，便能看见女子在石阶上浆洗衣物，闲谈说笑的情景，远远的，茶楼饮宴，酒肆飘香。

    大多数的人，还是在忙忙碌碌地为生活而奔忙着，当然，既已习惯，那边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了。若得闲稍停，或去茶馆小坐，或在路边暂歇，偶尔提起近日有趣的传闻，大抵少不了前几日中秋夜的事情，而其中，被提及频率最高的，大抵也就是那首水调歌头的出世，以及有关止水诗会，理学大家康贤怒斥众人的事情了。

    起因经过结果，巧合悬念高潮。所谓戏剧性，总得满足这些条件才行，若仅仅只是某某才子赋诗一首，技惊四座，文采风流，人们也是听得腻了，如果再加上才女青睐，戏剧性便要增添几分，而这水调歌头，在这方面便做得更足了一些，人们喜欢好诗词，也喜欢这样的故事，几日以来，若去青楼楚馆闲坐，姑娘们出来时，少不了也要听听这曲“明月几时有”，品评一番其中妙处。

    至于词作者的信息，目前还仅在猜测当中，未有太多的可靠消息出来。

    苏府，宁毅，宁立恒。为苏府赘婿。

    止水诗会上，康贤的几句训斥，坐实了水调歌头佳作的名头，却抹不平众人心中的疑惑，他之前为何名声不显，为何有此才华，还去一商贾之家入赘为婿，最重要的是，他的这首词，是否是买来的或是剽窃所得，几乎是每一个谈论者最为关心的事情。

    丑闻往往比好评来的更有戏剧性，人们的心中也更倾向于接受这样的东西，文人买诗沽名钓誉的事情并非什么奇闻，众人每每谈起，大抵都倾向于这样的猜测。毕竟赘婿的身份是低下的，有的甚至会说这等人毫无骨气、数典忘宗，稍有傲骨之人便不会做这样的事。

    不过，几日之中，倒也有说法道苏府二小姐檀儿天姿国色、温婉大方，宁毅一见倾心，为与之长相厮守，于是甘愿入赘。然而在这个大男子主义之上的年代，相信这种故事的人毕竟少之又少，社会上狎妓成风，女子的地位如货物一般，为一女子做到这种程度，谁肯相信。而退一步说，即便相信，此人若毫无才华，那倒罢了，若真有才学还为一女子入赘，那就真是天怒人怨，枉为男儿，枉读圣贤之书，甚至枉为世人。

    这个年代，人们更喜欢的还是男主金榜题名后回来迎娶喜爱女子这样的童话，为一女子抛弃所有这样的事情，人们是受不了的。

    因此几日下来，众人对于宁毅的猜测，反倒是以负面的看法居多，入赘本是原罪。当然如今结论尚未出现，猜测之余人们还是保持着好奇的心情在等待更靠谱的消息的出现。另一方面，若纯粹对于这首水调歌头的质量以及词作者的才华，人们还是保持着惊叹的，并且这种惊叹的热度，如今还在上升，几日以来，众人对它的溢美之辞，还是在不断地增加着。这次的中秋诗词比斗，它的评价与风头怕是要远远的超过其余诗词，这样的情况，也已经有好几年未有出现过了。

    秦淮河最为热闹的地方，便是夫子庙及贡院一带，与之隔河相对的便是众多青楼楚馆所在之地，此时才过中午，这些地方尚未开门，不过该起床的还是已经起来了，若从下方街道走过，也能看见一些女子在楼上或倚栏独坐，或闲聊嬉戏，内里的院墙之中，隐约有丝竹之声，渺渺而来。

    这样的乐声，有的是已有艺业的女子在楼中练习，也有的是随了青楼安排的老师学习琴曲的小姑娘。此时在金风楼的内院当中，便有一堂教授琴曲的课程已经进入尾声，几名年纪较小的女孩儿仍在认真弹奏着教授的曲目，布裙荆钗、衣着朴素的女先生此时正坐在前方的小桌前，拖着下巴听着这些琴声。

    女子的年纪其实不过二十来岁，穿着打扮虽然朴素，比之青楼中的花花绿绿大有不如，但她的样貌却极是出众，清丽雅致的瓜子脸，秀眉如黛，气质也是极为出众，此时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琴，身影便给人一种淡淡如水墨般的感觉。比起下方学琴的这些女孩儿来说，其实要出众得多。

    按照一般的流程，待到琴曲弹完，女子指点一番之后，今日的教学也就到这了，不过，就在女子准备收拾东西时，下方的几名女孩子对望几眼，其中一名女孩儿笑道：“云竹姐，云竹姐，可不可以教我们唱水调歌头？”

    “嗯？水调歌头……”被称为云竹的女子愣了愣，随后望着她们，眨了眨眼睛，大概是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学这个，下面的女孩儿已经说了起来。

    “这几日过来的客人都爱听这个呢……”

    “就是中秋那夜的那首……”

    “我们也很喜欢啊。”

    女子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过来：“中秋？这次中秋出来的好诗词吗？”

    “啊？云竹姐，你还不知道啊？”

    “这几次有事，倒是没顾得上注意中秋的事情了……”女子露出微笑，只是在那笑容的底层，有着些许的疲累，不过眼前的这些女孩子恐怕都未必能看得出来。

    随后这几名女孩子便叽叽喳喳地拿出了抄有那水调歌头的小册子，女子坐在那儿，一字一句地看着，嘴唇微动，她是真正能明白这诗词好处的，不一会儿，神情便认真起来。下方的女孩儿便在这样的气氛中说着中秋那夜这诗词的来历。

    “……可惜，那个人入赘到别人家里了。”

    “是啊，是个赘婿……”

    “现在大家都说这首词是买来的……”

    “不过词真的很好啊……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下方的女孩你一言我一言地说着诗词的来历背景，随后还唱了出来，她们对于音律虽然还在学，但每日里金风楼的姐姐们都在唱，学着唱出来还是没问题的。事实上有关水调歌头这词牌的曲谱楼中也有，她们学了各种指法，自己也能对着弹，但终究还是有人教教最好。

    “赘婿啊……”云竹看着那词，听完大家的讲述后方才笑道，“这样的话，水调歌头的曲，几位妹妹应该多少都会了吧？”

    “我们也照着弹了，但是有的地方弹不好……”

    “嗯，曲子学了便行，水调歌头这曲，有几处指法特别一点的地方，唱词呢，其实也可以稍稍变化几处，我带着几位妹妹弹奏一次，然后再为大家讲解……”

    如此说着，几名女孩子回到了琴前坐着，云竹目光扫过一圈，将手指按上瑶琴琴弦，一个轻盈柔雅如烟黛般的笑容之后，指尖轻挑而起。

    “明月几时有……”

    袅袅的琴音自房间里响起来，多人的演奏，绝大多数人还不熟悉的情况下，本应是有些混乱的，然而在这片琴音当中，最为明晰优美的那道琴音却是稳稳地带着曲调在走，虽然声音都是一样的大小，但那道琴音在意境上完全同化了其余的乐声。随后，柔美的嗓音也带着大家的唱腔响起，若此时有精通此道的客人前来，或许便会发现，这道乐声与唱功，竟是比之金风阁绝大多数的女子都要出色得多，甚至比之如今金风阁的头牌元锦儿都未有丝毫逊色。

    元锦儿的声音走的是活泼轻灵的感觉，这声音则如流水如铃音，让人心中安静闲适，乐声如此响起时，附近的一些姑娘也往这边过来，远远地听着。待到一曲水调歌头唱完，才有些人说道：“是云竹姐啊……”

    “云竹姐的唱功还是这般好……”

    或佩服或嫉妒。过得不久，里面的课程终于也结束了，剩下的便是女孩子们自己的练习。布裙荆钗的女子手上拿着个小小包裹自房间里出来，穿过长廊，也与几名认识的女子打了招呼，随后去到妈妈的房间里支取授课的费用。一路离开时，却在外面的廊道间遇上了元锦儿。

    “云竹姐。”

    “锦儿妹妹。”

    “刚才在上面听见云竹姐唱歌了呢。这首水调歌头，果真是云竹姐来唱才最好的，锦儿总觉得自己找不到这样的心境，唱出来也不好听。”

    元锦儿今年十七岁，性子活泼一些，双方寒暄几句，她才敛去了灿烂的笑容，轻声问道：“云竹姐，胡桃妹妹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倒好，病情再过几日，大抵便要痊愈了。”

    “那就好了……”元锦儿点点头，片刻之后，看看周围无人，方才从身上拿出一小包东西，“云竹姐，我知你平日性情，但是胡桃妹妹既然生病，总是需要应急，这里有些钱物还望姐姐收下，姐姐当初对锦儿照顾，锦儿一直记在心里的……”

    她想要将那小袋银钱放到对方手中，然而云竹推辞了一番，虽然很感动，但终究没有收下。

    “胡桃的病情的确是要好了，若不是，姐姐定不会拿此事来硬撑的。锦儿妹妹还是将钱攒下，若有一日，能为自己赎了身，方才能自由自在……”

    “我没有姐姐那等心性呢。”两人方才说了些窝心的话，此事眼眶都稍稍有些红，元锦儿用手指揩了揩眼角，笑了起来，“锦儿现在这种样子，终是打算选个男人嫁掉的，银钱留在身边，其实也无甚大用，何况这也不多，我还有的……”

    “若能遇上心仪的才子……”

    “锦儿才不嫁身无长物只会口舌生花之人，花言巧语也抵不了饭吃。本是为妾为婢的命，终是要找个有些钱财地位的人才嫁的，好在如今还有些名声，要嫁也不难的……”

    这大概也算是人各有志了，两人一路往外走，说了些贴心话儿，但最终，还是在金风楼的侧门分开了，元锦儿笑着挥手，直到对方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不见，方才将手放下来。

    有些羡慕，可也有些叹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

    被她称为云竹姐的女子名为聂云竹，也是前几年金风楼最受欢迎的女子之一，琴艺唱腔诗文书画都是一绝，只不过她心性淡泊，一直都不是最红的，以往秦淮选花魁，她也不愿去参加，因此名气始终到不了顶尖。到了两年前，她攒够了银子，为自己与丫鬟胡桃赎了身，找了一处地方住下。直到如今，还有人来金风楼时会偶尔问起她来。

    其余的青楼女子，即便是给自己赎了身的，往往也会与许多恩客保持来往，与才子之流参与诗会文会之类的，然而云竹姐不同，她几乎跟以往的那些人都断了联系。青楼生活无非迎来送往，两年未出现，她也便淡出了这一片世界，只是仍旧接下教人琴曲的工作，算是赚些生活花销。

    只是这教琴授曲的事情赚钱终究不多，她便是不教，如今的楼中也有大把人可以胜任。她两年前赎身之时还是剩了些银钱的，但到得如今，却听说情况不太好了。主婢两人过得一直是青楼的生活，胡桃随懂得伺候人，但有关生活的事情或许还是不擅长的，过了这两年的时间，银钱大抵也耗光了，她们又只能接接青楼里的工作，最近听说胡桃生病，两人过得似乎也不怎么好。元锦儿感激对方以前的照顾，于是想要拿出银钱来帮忙，她拿得不算多，但谁知道对方终究还是没有收下。

    女人啊，在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自由自在可言，青楼看来风光，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可到得最后，终究还是妾婢之命，谁还能把你一名青楼女子当成正妻来待么。云竹姐心性坚韧，若自己也赎了身出去，弱女子在这世上没个依靠，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到最后，怕是又要回到这青楼中来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转身往回走去……

    ********************

    离开药铺之时，聂云竹点了点身上的余钱，放进最贴身的衣兜当中。

    加上当掉簪子的钱，还能用上些许时日，最令她放心的是，胡桃的病情终于是要痊愈了，这便最好了。

    两年前离开青楼之时，两人没有多少单独生活的经验，胡桃小时候虽然过过苦日子，但在青楼多年，那也毕竟是小时候的记忆，能够煮饭煮菜便是很好了。没有什么计划的主仆两人过了好一段没什么完全随性的日子，虽然也做了些工，譬如自己来金风楼教琴曲，但一向以来仍旧是入不敷出。不过到了现在，虽然剩的银钱不多，但只要胡桃好起来，主仆俩做些事情，还是能够让收支平衡了。

    拿起手上装着写小物件的小布包，另一只手轻轻提起包好的药，她一路朝回家的方向走过去，低着头，一半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上的小兜里，自己与胡桃出来生活之后，在人多的地方被偷过两次钱袋，现在想起来觉得可惜。一路离开了朱雀大街，行人渐渐没有那么多了，这警惕才放下来，四周依旧是些卖东西的店铺，快要转过街道时，前方一道身影忽然晃过了眼帘。

    咦……

    她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去，那道身影已经在不远处的转角边不见了，怀着这样的心情快走几步，到得那路口时，她才终于看清了那边的那道身影。

    确实是他……

    不远处的街道边，样貌单薄且文气的男子就站在几家店铺的前方，手上拿了一块大木板，一边看几家店铺里卖的东西，一边有些无聊地将那木板晃来晃去，随后点了点头，进入了一家店铺的大门。

    看起来，他是要买木炭的样子。

    聂云竹想了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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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气场

自两年前聂云竹与胡桃主仆俩出了金风楼，虽然是如同姐妹一般的住在一起，两人也尽量地承担起力所能及的一些工作，但其实主仆终究还是主仆，大部分的家务还是由胡桃来承担，聂云竹只是做些简单的事情。她每日里绣些漂亮的锦缎，偶尔也纳些鞋底绣帕，隔几日去金风楼教一次琴曲，如此维持这个家，当然，由于她的刺绣走的是自娱自乐的精品路线，质量是好，但费的功夫和成本也高，终究赚钱不多。

    自上个月胡桃生了重病，聂云竹便不可避免地要承担起这些事情来，简单的饭菜她倒还是会做的，洗洗衣服也没什么——不熟练，或许不如胡桃洗得那么干净而已。只是中秋前几日买了那只老母鸡，想要炖了给胡桃补补身子，最后才摆了一连捅了好几个篓子。

    抓了母鸡不敢杀，后来让母鸡跑掉，一路追着跳进河里，菜刀也扔掉了，还把好心拉自己的路人给连累了。人家把自己救上来，自己醒过来之后第一反应是打了对方一耳光，然后第二天捞菜刀也正被对方看见，还帮自己杀了鸡……

    平素她也是个从容淡定的女子，青楼这许多年，见过很多人，形象方面还是很看重的，谁知道这次被人看见的尽是丢脸的事情，想想也觉得窘迫。前几日跟着胡桃一块儿生了病，好在风寒不重，但也是过了中秋才好，想想对那位恩公自己连名字都没能问。呼延雷锋……呼延雷锋也不知道对不对，谁知道今天在这里，却又遇上了。

    聂云竹以往也算是阅人颇多，这年轻男子大概也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看来显得文气，但事后想来，行事之中却颇有些与旁人不同的地方，说话、做事都是如此，看起来淡然随性。从他救自己，自己打他一耳光后的反应到后来帮自己杀了鸡说话走人，也都是如此。聂云竹此时跟上去，见他果然是想要买木炭的样子，只不过当他看看木炭之后与那老板又交谈了几句，情况又有些不同起来。

    时间已近深秋，冬日将至，多数人家中都要买碳，自然也有散卖的地方，但这间店里其实是将碳一袋袋装起来论袋卖。那男子与店主说了之后，却是将一大袋木炭倒了在地上，拿了个布袋，蹲在那儿一根根炭条地挑选起来，能被他选上的不多，往往还要在地上划几下才能将某一根扔进袋子里，店主倒也不生气，只是又好奇地询问几句，便去做他的事了。

    只是看了片刻，聂云竹跟上去，在对方的侧后方停了下来，弯下了腰：“恩公？”

    “嗯？”男子扭头看她一眼，倒也是认出了她来，“哦，是你啊，这么巧。”手下仍旧专心地选木炭。

    这个反应和说法都有些奇怪，儒家文化到得如今发展到高峰，各种礼数应对相当复杂讲究，一般男人若见个女子过来，少不得立正作揖，温文以待，这种儒雅的气息已经是整个社会的习惯了。然而“哦，是你啊，这么巧”这样随意的说话，聂云竹倒是第一次遇上，但却又是自然而然的感觉。她微微愣愣，眨了眨眼睛，随后敛起裙裾，在旁边蹲下了。

    “恩公……”

    “呵，不过杀只鸡而已，没事的，不用叫我恩公了。”男子笑着挥挥手，随口说道。

    “恩公莫非心中只记得杀鸡，却不记得自河中将妾身救上的事情了么？”

    “啊……”

    对方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聂云竹忍不住噗的笑了出来，两人此时并排蹲在那堆木炭前，聂云竹偏着头看他：“妾身的名字叫做聂云竹。”略等了等，确定对方能记住这个名字后方才道，“恩公姓名可是叫做呼延雷锋么？”

    “呼、呼延雷锋……”

    一时间，男子的表情像是微微抽搐了几下，很是复杂，随后才笑了出来：“呵呵，宁毅。”他说道，“宁毅，宁立恒。”

    听到这个名字，聂云竹也愣住了。

    “水调歌头……”

    “那个人叫宁毅，字立恒……”

    “苏府赘婿哦……”

    “可能是买了诗词的沽名钓誉之辈呢……”

    金风阁中乍看那首词时的惊艳到此时还萦绕在脑海之中，那帮女孩儿的议论顿时也闪了过去。宁毅宁立恒。原本她只是单纯欣赏着词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首词本身的魅力，没有多少跟人议论八卦的想法，因此那个名字对她来说也根本是无所谓的，想都没去想，但到得此时，方才对她的脑海做了一次冲击。

    她愣了半晌，随后才反应过来：“宁公子……买这木炭不知有何用途？”

    “嗯，用来写字的。”宁毅敲了敲地上被涂了一层白漆的木板，随后拿着一截粉末教细的炭条在地上写了一个聂字，他大概是想要顺手写出刚才听到的聂云竹这个名字，不过聂字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还是顿了一顿，估计是想到就这样写对方的名字有点不礼貌，稍稍换了个地方，写出“宁毅”这两个字来。

    那字体走楷书的路子，雄浑有力，写完最后一笔，木炭也被捏断了。聂云竹本人在书法上也有造诣，心中稍稍衡量，执木炭跟执毛笔的手法不同，如果是自己拿了炭条写出来，这字体必定远远不如，他竟能用木炭随手就写成这样，对于书法的理解怕是已卓然成家了。

    这年头诗词书法是一家，在书法上有高深造诣的人，也多半称得上一代大儒，差也差不了多少，能写出这样字迹来的人，写出那水调歌头想来也无甚可疑的。聂云竹心想着传言果然多不可信。她哪知道宁毅的毛笔字只是可看，反倒是用粉笔、钢笔写各种艺术字体那才是练过的，后来有了身份地位，有心境的衬托，写出来的字迹更是添了几分气势，这时候看看那两个字，觉得稍有退步，但总可以拿出去忽悠人了。

    练字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总不能让那帮整天苦练毛笔字的学生觉得老师字体难看吧……

    “拿到课堂上，用这白板写字，写了可以擦掉，沙盘的话，轮廓不够清晰，总要扫来扫去，而且沙盘是平的，学生看了也累，这个可以竖着挂。”

    “课堂……学堂？宁公子在学堂当先生么？”

    “嗯，小学堂，教几个笨到飞天遁地的学生看书写字之类……”

    “呵……宁公子，这根可以不？”

    青楼楚馆之中都讲究如何能跟人自然相处的社交艺术，只要有准备，聂云竹自信跟任何人都能自然交谈而不会觉得窘迫。这次说得也是自然，然而这自然却并非是因为自己，感觉上反倒是因为对方的态度，两人挑选那些炭条，不一会儿装满了那个小布袋，手上也已经是黑乎乎的了。付钱的时候，宁毅为这一小袋炭条多付了十余文。

    “店家好不讲理，这点碳条还要多收十几文。”出了门，聂云竹说道。

    “呵，打搅人家也是不好，估计还是听说我要拿去学堂用才让我这样挑挑拣拣，老师的身份还是蛮好用的。”

    “公子若下次要买，倒不妨买上几袋回家再挑选，反正家中要用，便可省下这些钱了。”

    “哈哈，下次我可不来选了，让那帮学生自己带些合用的去学堂便是。”

    不一会儿，两人在秦淮河边洗净了双手，一个人提着木板跟木炭，一个人着布包和药包，一前一后地朝前走着，聂云竹又说起掉河里被他救上来的事情，宁毅只是挥挥手，说不是什么大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两人偶尔交谈几句，气氛自然得有些奇怪，两人走出一段，走在后方一步处的聂云竹想着那水调歌头的意境，忽然间觉得，或许也只有此等洒脱从容之人，才能写出如此诗词。

    如此走出了好一段，到得一处河湾边，宁毅方才停了下来，与之道别，不远处的河岸边波光恬静，柳色青青，一家茶肆与几个小店铺便坐落在那儿，茶肆旁有一个小棋摊，两个老人正在那儿安闲对弈，其中一名全身绫罗绸缎，颇为贵气。

    她向对方行了礼道别，说过几句话后略停了一会儿，举步前行，对方也往前走了不远，正是朝那茶肆棋摊方向去的，两位老人似是与他认识，笑着说了些什么，隐约听见他的声音传来。

    “……这几日被两位害得好惨……今日上午，那虞子兴倒是跑来找我……”

    她走了过去，最后回头望时，男子正坐在那儿观棋，手上拿了一杯茶轻轻喝了一口。两人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集，没了报恩这个由头，偌大的江宁，或许日后连再见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对方说话待人似是没有多少功利心和企图心，这在她所见过的那些才子、名士中几乎是仅见的，一路下来从容自然，无拘而洒脱，没有多少繁文缛节，却绝不给人不快的感觉，可又确确实实地保持着距离，简直如传闻中唐时文人的风骨一般。如今文人皆言君子，或许君子便该是如此风流气度了。

    或许之后不会再遇到，对方也未将那些“恩情”当一回事，不过这样的一道身影，她倒是已然记在了心里。

    宁毅宁立恒……

    聂云竹如此想着，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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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自挂东南枝

从中秋那夜水调歌头被小婵给透露了出去，这几天的时间里，宁毅一直窝在家里看书装病，无聊之时与小婵下下五子棋什么的，今天还是第一天出来，上午去学堂上了课，下午去取了之前让人帮忙刷白的木板，随后买些炭条，一路过来这边，正好秦老与康贤两人都在。

    对于诗词这些东西，拿来用便用了，心理障碍宁毅是没什么的。自己知道的这些诗词，放在现在是一种很不错的战略资源，如果日后闲不住了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拿出来烘托炒作一番，加点名气什么的用处很大。但这个时候拿出来不过满足些许虚荣之心，实在没什么意义。

    这年头的文人才子，说话行事引经据典，若真想要博些名声，少不了被人考校一番，这些地方的急才，便是将全唐诗全宋词背下来都没用，如今诸如论语、大学等几本作品摆在他面前他倒是能用白话文解释一遍，甚至还能有不少新意，但其它方面的才学肯定是没有的。词作抛出去未免有些早了，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以他的性格而言，也就无所谓地接受下来。

    在他来说，这问题也不大，走偏锋、走正道，解决的方法千变万化。前日苏老太公与苏伯庸等人倒是叫了他与苏檀儿过去询问一番，他随意胡诌几句，道这词句不是自己写的，谁知阴差阳错……苏老太公看了他好久，随后只是笑道：“事已至此，对外可得保密才是……”老人家很精明，信与不信那就两说了，不过自己若真是什么大才子，苏家的立场其实也尴尬，大家目前其实都在猜来猜去。

    当才子哪有现在当赘婿这么舒服，不用做太多事，不用负责任，人家对你也没有太多期待，因此毫无压力，老太公也还关照，这种生活想要摆脱掉才是傻帽呢。好不容易休闲了几个月，在没有什么大事之前，入赘的这个身份是坚决要赖定不走的。他心中如此想，自己倒也觉得有趣，只是若说给别人听，怕是连小婵都不肯信他。

    几天之内，外面的流言肯定有，自己也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样子，倒是小婵给他说起止水诗会的情况时，他才被康贤这个名字吓了一跳，最后也不免哑然失笑。以前便知道这老头不简单，只没想到这么大名头。

    休息了应该休息的几天之后，事情被他暂时抛诸脑后，回到正常生活上来。倒是今天上午讲课的时候就被人找上了豫山书院，来人是那被康老训斥了的虞子兴与其余几名文士，竟是跑来道歉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诗会上被康贤那样几句训斥，这虞子兴的文人之名其实也损得七七八八了，这真是无妄之灾。不过康贤还是惜其才华，离开之时单独找他谈了一番，谆谆教导，他再找了时间过来道歉，一旦传出去，便也多少能成就他些许美名，毕竟负荆请罪、知错能改这些，也能算是美名的一种。

    那边有图而来，宁毅便也稍稍配合一番，演出一场惺惺相惜的戏份，至于邀请他晚上去某某舫参与学子聚会之类的，自是随口推掉，随后与那几名才子什么的道别，出来拿刷了油漆的白板。

    “子兴此人，德行上还是不错的，才学虽不属顶尖，但也是上佳之列。”康贤如此笑着说道，“只是你那水调歌头写得实是太好，此词一出，怕是此后几年秦淮中秋，都无人好再做咏月词了。实是想不到，你这不学无术的小子竟真有如此诗才。”

    “我都说了不懂诗词。”宁毅喝一口茶，“年幼之时，有一衣着破烂的游方道士从家门前经过，吟了这首词，所以记下了，就是这样……”

    跟苏老太公他也是这样说的。此时秦老大笑起来：“你这说法，怕是三岁小童也不肯相信的。”

    康贤也道：“这人就是太过惫懒，需得敲打才是……只是才子之名，看来倒是蛮好用的，方才那女子样貌气质皆是上佳，竟与你一路同行，相谈甚欢，若能成就一番姻缘，哈哈，小子，你可得好好感激老夫一番……”

    宁毅赘婿身份，再想要泡个妞，实在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康贤也是狭促与调侃一番而已。宁毅将中秋节前救人的事情说出来，那边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两人一局已经下完。三人坐在一边休息，秦老拿起茶杯，点了点头，倒是对另外的事情感起兴趣来：“写字？这么说来，你想以炭条在这白板上写字，用于学堂之上？”

    “嗯，沙盘一次能写的字太少，用起来也实在麻烦，终究不如这样写下来方便直观。”

    就教学来说，此时上课全是以沙盘写字，往往写上一个字，沙盘便要推平一下，先生仅仅是对学生演示这字体写法而已。大部分知识都是口授的情况下，要求学生在先生说话时必须聚精会神，先生说完之后，还得以自己的理解来努力记下讲义，若不是特别聪明或者特别自觉的学生，想要跟得上教学的进度，其实是相当有难度的。

    当然，对于秦老康老这些人来说，这样的教学方法延续了上千年，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学问是上等人的东西，想要成上等人，不想吃苦怎么行，这里本身便是考验的一种。秦老拿起一根炭条在白板上划了划，随后皱起眉头。

    “沙盘柔软，以树枝在其上书写，与毛笔技法相同，木炭却很难书写，这等改法，怕有不妥。”

    方才聂云竹只是注意写的字如何，淡然秦老见事的角度比较不同，仅仅两划，便提出了异议，作为先生的在课堂上并不以毛笔的技法写字，这事情说起来可大可小，随后康老也过来试了试，皱眉说道：“此事需得谨慎才行。”若宁毅是他的弟子，说不定他已然要将之骂上一顿，以当头棒喝的严厉指出这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这样的担心，宁毅自然能够理解，此时倒是笑了笑，蹲下去也拿了一支炭条：“问题倒是不大的，写字本为陶冶性情，何况这些字体与毛笔字体其实也有些共通之处，若仅为记录而用，倒也不妨放得宽一点，也算是……多一个角度。”

    他如此说完，伸手在上面写起来，“红酥手，黄藤酒，两个黄鹂鸣翠柳”，这一句是楷书的模式，随后变为隶书，“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鹭上青天”。

    这两行写完，字体变为宋体：“三山半落青天外。”

    宋体字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秦老与康老对望了一眼。只是要说明这种问题，本就是有冲击力一点的方式比较好，宁毅以前与人谈生意推销产品也都是喜欢平淡中藏着足够冲击力的方式，下一行转为漂亮飘逸一点的瘦金体：“二水中分白鹭洲。”

    接下来转草书：“西北有佳人，自挂东南枝。”

    然后斜黑体：“欲穷千里目，自挂东南枝。”

    那白板也就这么大，如此写完，收起炭条：“如何？”秦老与康老早已笑骂出来。

    “字倒是能入眼，诗词真是瞎搞……”

    “有辱斯文，可恼啊……”

    “你这性子真是太过惫懒，呵呵，这些诗算是什么东西……”

    口中是这样说着话，但是两人的目光却没有离开过那块白色木板，口中偶尔念出来，倒也点评一番。

    “西北有佳人……真是不学无术，分明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此歌出自汉书，再接自挂东南枝，呵呵，你莫非觉得西北对东南押韵么……”

    “康老果真英明。”

    “你若是我的弟子，少不得要叫人拿棍棒抽你，随手涂鸦也要波及先贤名作，欲穷千里目，还是自挂东南枝，你倒不怕王之涣化为厉鬼来找你算账！句句都自挂东南枝，这首孔雀东南飞倒也倒霉，那东南枝可是招你惹你了。”

    “哈哈，只是有一天忽然觉得，若将诗词如此拼凑一番，或可别有一番风味，康老莫非不觉得么？西北有佳人，自挂东南枝。举头望明月，自挂东南枝。空山不见人，自挂东南枝。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自挂东南枝。人生自古谁无死，不如自挂东南枝……”

    康老摇着头：“事涉先贤，务必严谨。”话语之中，有几分好笑，倒也有几分警醒意味在内，另一边的秦老则在看其它的东西，这时候说了一句：“明月几时有……”康老接道：“大抵也得自挂东南枝了……”说着笑起来。

    随后秦老拿了炭条指了指前几句：“同样也是拼凑，倒是不知出处，想来却是立恒旧作了，呵呵，红酥手，黄藤酒……后面的接得不好，这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倒该是一句……而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好意境啊，当是另一首诗了……”

    他以炭条将这几句圈起来，孤立开“红酥手，黄藤酒”与“长亭外，古道边”，略看了看，又在中间画了一条，大抵觉得这两句应该也不是一首，康贤也点了点头：“该是两首。”随后看看宁毅。宁毅却是有些佩服，如果是他在这种情况下看了这十二个字，或许会认识它们是一首诗词中的句子才对，毕竟工整还是蛮工整的，词作一般也长，足够做这样的一些转折。这十二字不太好分，但眼前两人却是仅凭直觉，便将这两者划开。

    “这便该是四首诗词了，倒不知是已有全诗，还是偶得残句？”秦老朝宁毅这便望来，开口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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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忠臣

“……倒不知是已有全诗，还是偶得残句？”

    秦淮河边，秦老开口向宁毅询问着，一旁，康贤倒也叹了口气：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便只是残句，却也已是登堂入室的大家气度了……”

    宁毅看着那诗词，随后笑起来：“呵，残句。”他摊摊手，“不懂诗词……”

    “这小子不实诚，否则今日可得几首好诗……”

    话是这样说，但如今写诗写词，作者偶得残句是寻常事，两人倒也不再多说，随后谈论起那书法来，这是相当专业的领域，诗词写出来也可以说是别人的，字却不能说是别人早已写上的，况且上面好几种字体自成一气，已然形成系统，两人都是此道大家，自然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门道来。

    对于他们这种书法大家来说，一笔笔的汉字自有其魂魄筋骨，这些炭条写出来的字迹或许还到不了成大家的程度，但也已经显露出足够的功力了。一如聂云竹的观感，这年月谁也不可能认为会有人在家专门练习这种笔法，能以炭条写出这等字迹的人，书法功力自然还是往上推测的，特别是那几种之前未有见过的字体，对于他们来说，更是有着难以言喻的价值。

    最后那看来如方块的斜黑体或许仅仅是有新意，却并没有多少参考价值，只如高深一点的顽童游戏。然而书写那“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的宋体与瘦金体，却实在是让两人觉得赏心悦目，大有门道。

    这两种字体本来就是宋朝时方才出现的，武朝轨迹与宋朝类似，文人众多，儒学高度发达，求新求变的过程中各种创新都有出现，而这两种字体无疑是既具有创新而又最符合当代人审美的成果。

    超前时代一步的是天才，超前两步，往往就变成了疯子，这两种字体恰恰是站在了时代的基础上，而看来又像是由量变达成了质变，做出了完美突破的成果。宁毅写的时候或许没有主动想太多，顶多不过是为说明问题而给人一点惊艳而已，只是以他的思维方式来说，就算没有主动去考虑，各种复杂的权衡也是在潜意识中就已经做完，过滤出一个最简单的结果而已，这些文化方面的东西无所谓一味藏拙，而他最后那“不靠谱”的斜黑体，也恰到好处地能证明他平日里就爱瞎捣鼓这些看起来有趣的东西，既能保持宋体与瘦金体的那种冲击力，又能将这种惊艳与冲击变得自然，不至于只是一味的尖锐。

    至于随后两人探讨书法之时，宁毅则大多时间保持沉默，只偶尔说几句自己知道的关键点，这两人是真正的大家，基本功比自己要扎实得多，自是少说多听藏拙为上。他这些日子无聊，也在提高书法能力，偶尔听得一两句，也觉得大有裨益。

    若是普通才子学人之流，怕是不可能得到两人这样子的教导，当然，两人若以教学的态度，大抵都是以针对性的讲解说给弟子听，普通学子听得太多，反倒无益，只是宁毅本身的归纳、辨别、整理能力超强，对两人这方面的渊博也只是佩服，不至于崇拜或盲从，听听倒是无所谓了。

    对于书法的这番议论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几人偶尔拿炭条在白板之上写写画画，手上已然黑成一片，随后到河边洗了手。秦老与康老这时候倒不说炭笔与毛笔笔法的事情，以宁毅展现出来的水准，只是在小小书院中做些革新，已经无需他们来提点。当然，若是想要推广出去，那必然还是有问题的。宁毅拍了拍手，随后甩着手上的水滴，随口说道：

    “其实木炭写起来确实差了，过些日子倒是打算去弄些石膏，看看做几支粉笔出来用，到时候把木板刷黑，上面的字迹是白色的，比这炭笔字要清晰，擦洗起来也简单。”

    “石膏？”康老疑惑道，“那粉笔又是何物？”

    “将石膏以火煅烧之后，加水搅拌，然后在模具中凝结成条状，当可以用来书写，比起炭笔不容易模糊，手上也不至于脏成这样。”

    武朝这时，石膏石灰早已有了，康老想了想，随后点头：“倒是没错，那石膏煅烧后，确可用于书写……呵，此事倒不用另找他人了，你若想要，老夫可吩咐人制造一批与你便是，倒不知具体大小形状有何要求，另外，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康贤家大业大，宁毅是知道的，既然开了口，自然也不推辞，当下比划一番粉笔的样子。制作粉笔的工序本就简单，即便没有刻意去做，一些石灰窑中结出的硬块也可勉强用来写字，要说的地方倒也不多：“可以叫匠人多试几次，或者掺点粘土之类的杂质，能尽量找个最适合书写的配比出来就最好了。”

    “此事老夫自然省得。阿贵。”康老每日出门，两男两女的四名跟班总是在附近的，此时叫来旁边一人，“宁公子的说话你也听到了，回去之后，便将此事吩咐下去。”那人便躬身称“是”。

    “呵呵，方才一直论字，茶倒是凉了……”

    先前三人手中拿着炭条，泡了的茶自然不好去喝，这时候时间稍晚，也没了多少下棋的心思，几人在那茶摊坐一会儿，康贤的丫鬟便又泡了新茶来。那白色木板还放在旁边，话题自然也仍在字上打转，不一会儿，秦老点评起如今一些书法大家的风格，他本身书法也是既是擅长，一路点评，信手拈来，顺便将康贤的字也调侃一番，康贤便也笑骂出来：“隶书、狂草，老夫或不如你，若论正楷，你不如老夫远甚。”

    秦老笑道：“这便是术业有专攻了，明公整日以君子之道训人，楷书若差，未免失了信服力。只是单为训人方便便将楷书练至如此境界的，明公可为史上第一人了……”

    如此玩笑片刻，秦老想想，转开话锋，“……不过，见立恒这字迹，倒是令老夫想起一人，此人倒也为我秦氏本家，颇有才华，早年在东京之时，曾以行卷投于老夫，才气谈吐都极为出众，并且写得一手好字，其风格章法，倒也与立恒这句‘三山半落青天外’的风格类似，得颜筋柳骨之妙……只是他当年字迹尚未脱窠臼，如今倒是不知如何了。”

    宁毅眼角微微抽搐，另一边，康贤倒笑了起来：“秦公所言，莫非是今任御史中丞的秦桧秦会之？”

    秦老点了点头：“便是此人，早几年辽人南下，曾将他一家擒去，不过此人也是有勇有谋，深陷虎狼之地，仍能与辽人虚与委蛇，前年，辽人攻山阳之时趁机携家人南归。哦……如今他已是御史中丞了么？”

    “月前邸报之中已传来此事。因有南归之事迹，他如今颇受重用，特别是在危难之际仍不忘发妻。据说当时在辽国，辽人本欲将其妻扣留，两人煞费苦心演出一场好戏，方得以同行南归，逃亡途中被辽人发现，也是几名忠仆拼死殿后方得逃脱，可见御下有方……唉，也是前线战事不利，他此等事迹，更是显得珍贵。不过，如今朝堂之上，倒也并非一味的赞赏，对于他南归之事，怀疑也是颇多的，认为此事可疑，怕是另有蹊跷……”

    秦老想想，摇了摇头：“此事也难说，不过毫无根据随意揣测倒也并非君子所为，据老夫当日所见，此人品性端方，为人中正大气，忧国忧民，绝非是装出来的，今后如何，且观其行便是。呵……说起来，会之老家也正在江宁，他今后若来，立恒倒可与之一见，说不定倒可有共同语言……”

    宁毅眨了眨眼睛，随后有些复杂地摸了摸鼻子，过得片刻，终是笑了出来，敷衍式的点了点头。

    秦老与康老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妥，康贤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望向宁毅：“不过，立恒如此才华，莫非真无半点功名之念么？”

    纯以时间说来，宁毅与两人的来往并不算长，如同康贤所说，不过是下下棋聊聊天的如水之交，只不过这类文人嘛，大抵都有忧国忧民的念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或是习得文武艺售予帝王家，都是毋庸置疑无需去讨论的事情。如今看来秦老每日不过悠闲下棋，康贤也是个富贵闲人的做派，但其中必然也有复杂的缘由。

    从这些时日的接触，到中秋的水调歌头再到这时的文字粉笔之类，种种种种，对他们来说，宁毅有才学的事情已经无需讨论了，接下来的疑问也就明确起来。如同往日秦老偶尔叹息他为一赘婿未免可惜，其实更多的只是叹息而并非疑问，但这时候的这次提问，意义却并不相同。

    这一下午的对话，字里行间，宁毅想要否认掉才子之名的意图很明显，看来并非是开玩笑或是随口敷衍。世间哪有人真的没有半点功名之念的，总该有点什么隐情才是。而这两人的身份都不简单，康贤既然以这样的态度问出这句话，实际上已是真正动了惜才之念。这已经是……打算动手帮忙的态度了。

    秋风萧萧瑟瑟地自河畔吹过，抚动了柳枝，秦老举起茶杯，缓缓地吹动着杯中的茶叶，目光抬起来，显然也在好奇着宁毅的回答。感受到话中的涵义，宁毅淡淡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这样说出来或许没人信，不过……有些事情倒的确不想去做。才子也好，名声也好，功名也罢，不愿去碰。这个……是真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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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猜测

“我知道这样说出来或许没人信，不过……有些事情倒的确不想去做。才子也好，名声也好，功名也罢，不愿去碰。这个……是真的。”

    宁毅语气淡然，然而话语中蕴含的说服力毋庸置疑，他是认认真真地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没有什么勉强，没有什么苦衷，真诚而坦荡。他此时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曾经又是呆呆板板的文人，若是之前的那个书呆子，在秦老康老面前怕是连说话都会结巴，然而此时此刻，他一身的气质却绝不能让人忽视，配上这副身形，看起来是超然洒脱，不拘于物。若这气质是在一名四十五十的中年人身上，那便是成熟稳重，渊渟岳峙，语掷千金，不容置疑。

    也正是这样，他这回答才更让两人疑惑。对于康老这样的人来说，能够问出这句话来，蕴含的意义也绝不简单，况且以如今的这种来往方式，康老也并非是与他做交易，需要他报答什么，若是一般的人，或许会脑袋忽然傻掉为了傲气或是什么推辞，但宁毅又绝非这样的愣头青。对方的疑惑当中，宁毅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

    “呵，我也明白此事让人疑惑，只是……”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两位或许不知道，几个月前头上曾经挨了一下，昏迷数日之后方才醒来。前事已然忘得七七八八，功名之事，眼下确实很难上心，至于与一帮才子流连青楼画舫，吟诗作赋得女子青睐，也实在提不起太多的兴趣。倒是学堂里的那帮孩子，让人觉得有趣，偶尔给他们说个故事，吵吵闹闹，要不然来这河边，下棋喝茶，倒也觉得自在，脑袋里，有意思的想法也有一些，或许可以慢慢来，如今这生活，我是满意的，至于些许白眼，那又何必去管他。将来怎样，到现在还想不清楚。只是明公好意，在下也确能理会。”

    他拱手一礼，点了点头：“此事，铭记在心。”

    这段话说起来自然有真有假，只不过当然也不可能把实情说懂了给他们听，将这等心情与脑袋被打失忆的事情挂上钩，一推二五六反倒是最好的办法。这理由无需再做解释，自然合理而又不用给对方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多余感，只是自己这边出了这样的问题而已。

    果然，这话说完，康老秦老二人都有些疑惑，宁毅便又将失忆的事情说了一遍，对方才都是一脸的恍然，康贤摇头笑了笑：“想不到竟有此事。”只当他失忆之后，想法有些古怪。

    随后康老也不再提起那些事情，喝了一杯茶，宁毅拿起那白板和木炭，告辞转去豫山书院。待到那身影消失在远处的路口，康老方才叹了口气：“没想到有此一节，被那样一打，倒打出个淡泊心性来，年轻人之中，有此等心性者，确是难得，只是那一身才华可惜了。”

    秦老笑着喝一口茶：“他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日后变成怎样，现在怎说得准。以他的才气，该遇上的事情，避也是避不过的。只是看今日之事，有些事情，倒是令人担忧……明公，立恒此人，太过务实了。”

    康贤皱起眉头：“你这一说，事情倒也的确是如此。看他的诗词随手书就皆是佳句，偏对诗词之道，却是毫不在意，呵，明月几时有，自挂东南枝……书法也是信手拈来，如此多种，竟也都能达到如此高度，平日里怕不过是当成消遣而已。这些事情，在他眼中竟还不如那粉笔来的有趣……”

    秦老点点头：“务实本为好事，可若太过务实，直来直去，日后怕也有麻烦……虽然立恒此人也颇懂趋利避害之道，但毕竟年轻气盛，有些事情上，还是颇为高傲的。他不愿去敷衍那些学子的考验，推了邀请，在你我面前，却并不多做掩饰，大抵也是为此……”

    他想了想，随后笑了起来：“此事无须多想了，我等不过以棋会友，操心太多，未免过分，既知其想法也就是了。今后事情会如何，且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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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以来，宁毅这个名字在江宁城中也算是掀起了或大或小的一些波澜，能够得知水调歌头，得知这名字的人，自然也会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看法，大多数的看法其实是单纯的，但若隔得近些，便会渐渐的复杂起来。例如康秦二老，例如苏家的许多人，远亲近戚啊，管事啊、下人啊之类的，若再近些，无疑便到了苏太公、苏伯庸这些人。然后是婵儿娟儿杏儿，几日以来，杏儿常用“千里共婵娟”来打趣两人，婵儿算是有些心理准备了，至于娟儿真可谓躺着也中枪，每每面红耳赤，羞得脸蛋都要烧成滚烫的小茶壶，私下里跟婵儿抱怨：“姑爷干嘛要写这句啊……”

    于是这几日，她见了宁毅都是低了头躲着走的。

    这些人当中，心情最为复杂的，自然便是苏檀儿了，平心而论，最让她在意的不是夫君多有才华，或者他的性格多么古怪，而是：她看不懂他了。

    她原本嫁给宁毅，便是因为对方简单，自己能够轻易地看懂这个人，即便成了亲，对方入赘过来，自己便能更不受非议地参与到苏家的事业里去。如今这婚姻虽然还算是有名无实，但在她的心中多多少少也已经接受了对方，接下来，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了。

    谁知到得此时才发现，自己对这夫君，竟是完全看不透了。

    当然，此时这事情不过现出些端倪，夫君看来淡泊，不像是心怀鬼胎之人，苏檀儿也是心性恬静聪慧的女子，未必会为之慌张。只不过，处理各种店铺事物之余，心中所思所想，就免不了停在这件事上了，这样的年月，便是再聪慧再独立的女孩儿，只要嫁了人，谁又能真对自己的夫君全无所谓呢？

    这几日依旧是忙忙碌碌地管理着苏府在江宁的诸多绸缎布庄，闲暇之余，叫了娟儿再去宁毅以前居住的胡同打探消息，倒是在生意当中，偶尔接触的熟人便会问及：“那宁毅宁立恒，便是你夫婿么？”然后将水调歌头赞叹一番。

    成亲之后，本也该将入赘的夫婿带来与之前认识的人见上一见的，也好坐实自己罗敷有夫的身份，谈生意时能更加方便一些。不过成亲之时自己耍了些性子，宁毅又被人打晕，此后便是修养的时间，到得如今，两人的这种相处模式几乎定型下来，只是在家中吃饭的时候有些交谈。她对待宁毅的态度虽然自然，但毕竟成了亲，更多几分矜持与傲气，因此直到现在，除了上次提出参加濮园诗会的事情，她至今还未有对宁毅做出一同出门参与某事的邀请。

    到得现在，怕是更难提出了。

    各方面打听、搜集有关宁毅的消息，在成亲之前，其实就已经做过一次，多数是父亲和爷爷叫人做的，她自己也与几个丫鬟过去看过，并且让婵儿娟儿杏儿打听过有关宁毅的风评，那时候得到的消息，不过是个简简单单的书呆子，才学不算高，当然，人倒也不至于完全读书读傻掉，否则后来想也不至于会接受苏家的提议入赘进来。这年月，一个男人要入赘到别家，大抵也是认了命了。

    不过，这次让娟儿过去打听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却有了些许不同。

    大部分的评价，自然还是如同之前一般，宁毅在那处胡同里存在感并不强，有些人家还是娟儿强调好几遍是住在某家某院的男子之后对方才想起来：“哦，却是有这样的一个人。”或者说：“那个傻书呆嘛，听说是入赘到什么地方去了，院子也卖掉了。”“大概自己也觉得考不了功名吧。”这样的说法，占了绝大多数。

    不过，却也有两三家传出了这样的说法：“哦，立恒嘛，我早知道他才学惊人，只是一向低调，性子也稳重啊，不愿与人攀比。那像是那些什么才子，胸中没有多少墨水，就爱出风头，这就叫满桶水不响，半桶水晃荡……姑娘你也是听说了那水调歌头才来打听的吧……”

    “入赘，是入赘了，因为有婚约嘛，立恒那孩子是个实诚人，婚约是必定要守的……”

    “隔壁的三婶、还有巷口的牛二伯，他们都是这样说的，婢子给了他们每人五十文……”虽然不过是个小丫鬟，娟儿打探消息的本领却绝对不容小觑，此时想想，有笑起来，说起自己的看法，“不过婢子觉得，他们也都是听了那水调歌头之后，方才这样说的，做不得数。可惜当初教姑爷书的邹夫子去年已经去世了，婢子倒也去打听了一下，姑爷的师娘几乎就不记得有姑爷这个人了，只是清楚婢子来意之后，还是说了些好话。邹夫子的遗孀一家过得似乎不是太好，婢子自作主张送去了两贯钱，也提了些熏肉过去，是以姑爷的名义送的。”

    “理该如此……”苏檀儿点点头，随后倒也笑了起来，但伴随而来的，依旧是浓浓的疑惑。打探消息，不见得别人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虽然这次也得了些好话，但基本上的信息，还是与以前无异，不过，待到娟儿调查了另外一个方向之后，某些看来正确的猜测，才渐渐对苏檀儿露出了轮廓。

    “姑爷去河边下棋时认识的几个老人家，怕是了不得呢……现在能知道得最清楚的一个，怕就是那天在止水诗会上为姑爷说话的康老爷子……”

    “嗯？”宁毅失忆之前的风评能够得到确认，那么如果真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该是在失忆之后，先前宁毅跑去河边下棋，认识了几个棋友的事情她也知道，只是并非做什么调查，这时候得到的消息，才委实将她吓了一跳，自己这夫君，竟能与这等人物认识，也不知到底是运气还是因为其它的一些什么，而随后反馈过来的信息，更是令她愕然。

    从止水诗会上传出的消息，只是说了康贤乃理学大家，各方面的造诣如何如何，怎样令人尊敬。但隐藏在其后的一些背景，其实并未经过太多的掩饰，只是不说而已，一调查，便已经调查出来了。

    康贤康明允，不光是书法大家，理学泰斗，在此同时，他的另一个身份，乃是成国公主驸马，皇亲国戚。虽说武朝对皇亲国戚一向管束极严，驸马不可能参与国家大事，入朝为官，然而成国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这康贤说起来，竟是当今圣上的姑父，即便只是一个富贵闲人，但这样的身份，也当真是贵不可言了，根本不是苏家这等商贾家庭可以企及的。

    这消息一旦揭开，初时带来的震撼，真是难以言喻，苏檀儿在一时间都有些懵掉，然而片刻的震撼之后，一条相对清晰的线索，也渐渐地摆在了面前。

    “姑爷他到底是怎么跟能这种大人物交上朋友的呢，婵儿那边倒是说，他们不过是随意地过去，随意地下棋，就认识了。”娟儿疑惑着，随后变得有些迟疑，“不过说起来，这康老爷子的身份，与姑爷的身份……呀……”

    接下来的话，娟儿不敢说出来，但也已经足够了。经商之道，对于各种各样的信息，每时每刻都要加以过滤，有时候某些线索看来很难让人相信，然而当其它的线索都被过滤出去，剩余下来的，或许就是这样的消息。

    夫君的身份，与那康老爷子的身份……皆是赘婿吗……

    对于苏檀儿来说，虽然这答案在普通人看来会有些离奇，但已然是最接近核心的答案了。

    夫君……或许只是在下棋时与对方有些来往，或许也根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然而两人却的确有着这样的共同点。驸马的身份看来尊贵，娶了公主，实际上也是入赘皇室，以对方那等才华，却是一辈子都不能当官，不能一展胸中抱负，他见了夫君，会起惺惺相惜之念并不难理解，这样一来，也难怪他要在止水诗会上堵截众人口舌，为夫君扬名了……

    那水调歌头，夫君说是什么道士经过门前，不光爷爷不信，自己也是绝对不信的，因为小婵肯定不会骗自己，那道士吟了一首词，莫非还是唱出来的么……或真是夫君妙手偶得，又或是那康老爷子所做，难说得紧，她现在倒并不是太过在意，毕竟之前心中疑惑，只觉得处处都有疑虑，现在整理出一条线来，反倒是豁然开朗，对于有些事情，倒也不甚介意了。

    夫君这人，性格其实是淡泊的，说话做事，其实也不惹人讨厌，才华高低，她反倒是无所谓，低些好，他入赘过来，自己并不介意，高些也便当是意外欣喜吧。中秋那诗会，到想不到其中竟有这样的黑幕，若真是那康贤的谋划，说不定也是这老人家一时兴起，开的玩笑。

    “看老夫教你，将你那娘子与家人吓上一跳……”

    如此想来，并非是没有可能，自己这夫君的性子虽是淡然，但这样的年纪，未必就真会安于赘婿的身份，爷爷虽然不愿苛待他，自己也不希望他受歧视，但赘婿的身份偶尔受些白眼，那也是避免不了的，人家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想法，这是他自己要过去的坎，便是因此想要展露一番才华，也是可以理解。

    如此说来，夫君……莫非真是想驯服自己这个不安分的小女子么……

    有些事情决定了，那是不会改的，这是大前提，她对于招赘或是出嫁，原本是没什么要求的，只是终有一日，她要接受这苏家的家业，这才是重点，而有了这个前提，自己这夫婿，便只能是入赘了。她心中如此想着，对于心中猜测的这些事情，却是并不讨厌，甚至有着一丝喜欢。

    没有更多的可能性了，不是么。

    于是在回家的路上，她就轻轻的、暖暖的笑了出来……

    这是很私人的笑，甚至连同在马车中的娟儿、杏儿，都未有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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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秋末冬初（上）

九月寒露过后，天气降温的速度变得愈发明显了，大雨降下的时候，江宁城中仿似雾茫茫的一片片。深秋的雨没有夏日那般喧闹，像是带着冬日将临的寒意，一丝一毫的都要渗进人的衣服里。

    走过小小街巷对面的木桥时，宁毅顺手拍了拍长袍上沾到的水渍。在这样的雨天里，长袍穿起来其实有些碍事，相对来说，自后方小跑过来的小婵就要好得多了，雨天里出来，她没有穿裙子，一身带湖绿花边的上衣配上长裤，头上照例是可爱的包包头，足下淡蓝色绣鞋，一身行装轻盈无比，方才大概是落在后方买什么东西，这时候撑着油纸伞，绕过路边的一个个水洼，燕子似的飞过来了。

    “姑爷、姑爷，等等我啦。”

    “怎么了？”

    “买了东西。”跑到宁毅身前，小婵笑着拿出一本小册子来，“刚才路过那边的店，看见这本是新出的，姑爷可能没看过，所以就买来了。”

    那是一本市面上新出的白话话本小说，看看名字，叫做《鬼狐奇缘》。这样的话本小说在这时代颇为常见，遣词造句也都比较浅显易懂，有的是历史传奇，有的则是民间传说的爱情故事，尤以各种精怪鬼魅的爱情传说较多，一些受欢迎的在出了之后，说书人便会拿去茶楼酒馆讲述。宁毅这段时间看这些小说看得多，小婵自也是记在心里，有时候见到出了新的，便会买了带回家。

    这类小说在娱乐性上比之现代的各种故事自有不如，但也是矮个子里拔高个，无聊时翻翻，毕竟是古文，也能让自己身加融合进这个时代的气息。宁毅此时笑着接过，顺手翻了翻，小婵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说话。

    “中午的时候，那个人说的话真可恶呢，小婵真想上去骂他一顿。”

    “嗯。”

    “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会瞎猜测，还敢在酒楼里吹嘘自己是什么才子，这样的人，秀才也考不上啦。”

    “嗯。”

    “姑爷啊，小婵这可是在为你打抱不平呢，那个人在说你的坏话好不好。”

    “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这人……哼，好啦好啦，知道姑爷不在意这些庸俗之人的说法啦，可是小婵听了也不舒服啊，毕竟有辱姑爷的名声呢。姑爷当时要是当场写一首诗骂他，小婵就拿过去直接打到他头上！”

    “呵，他又不认识我。”宁毅将小说翻了一页，“我坐他旁边呢。”

    “就是这样才生气嘛……”

    中秋节的那场诗会，到得如今算来已近月余，有关那水调歌头引起的舆论，到如今一直在变化着，最初的十余天内，对这首诗词的评价几乎到达巅峰，关于对宁毅的好奇与议论，那段时间里也是最多的，然后……这舆论便飞快地降下来了，开始往更深层，更特定的方向发展。

    这等舆论在市井中传播的热度毕竟有其时间性，对于诸多升斗小民来说，中秋过后十天左右的时间里他们或许还会附庸风雅地关注一番诗会中发生的事情，随后，其它的东西就会渐渐的将这热度覆盖，生活本身是忙碌仓促的，当这些人提起那事的频率降下来，平日里能听到的有关这事的议论也就少了。

    更多的赞叹、疑问，开始集中于一批批的学人士子身上，水调歌头这首词的影响，还是不断地朝周围传——通过这些学人士子的口耳信件，但对于宁毅的质疑与猜测，却停留在了江宁范围内。譬如一名身在东京的士子听了水调歌头，他的赞叹不会有多少减弱，但对于宁毅具体是谁，宁毅能否写出这首词，他自然不会太过上心，毕竟——太远了。

    武朝与宋朝类似，儒学到达了巅峰，文人士子在社会中比重相当大。这个相当大也是针对之前的千年而言的，即便这是有史以来文人最多的一个朝代，比之宁毅所在过的现代，这个比例也真是太少了，因此，仅仅不到一个月，感受到的东西便已经安静下来——当然，如同今天中午这般，在外面吃饭时无意间听到几名文人不太好的质疑之声的机会，自然也是有的。

    那日与秦老康老说了自己想法之后，康老或许觉得中秋那日的推波助澜做得有些多余，事后帮忙宁毅活动了一番，随后据说有些想要来找宁毅讨教的学子受到了先生的训斥。这近月的时间，各种聚会邀请自有许多，请柬全都被宁毅无视了，而真找上门来的讨教的人便只有三拨，一拨扑了个空，另外两拨过来时，见宁毅在给孩子们讲论语，首先便找话题：“尝说半本论语治天下，今日听宁兄讲解此道，想是造诣颇深，不知XXXXX该当何解？”

    这个算是惯性思维了，见对方在说什么便从这上面找话，对于四书之类正书，宁毅过了几遍，还是有准备的，在现代那种知识大爆炸的时代熏陶过，哪怕随口说上一段，掐住重点发人深省不在话下，即便剑走偏锋，对方一时间也难以辩驳。这些人既然过来，自然也准备了其余问题，生僻的也有，只不过以宁毅的风度气场，即便聂云竹这样的女子也得被牵制着随他而走，这帮书生又能如何，一段论语答完，其余的问题根本没机会提出来，宁毅应付一阵离开，旁人也只觉得他渊博或是高深莫测，事后想想，倒是大多数问题都没能问出来。

    这样的组团挑衅之外，其实也有私人过来的，有个叫做李频的家伙每天跑过来似乎是对宁毅随口说的那些故事很感兴趣，于是跑来旁听，前几天讲完课后他倒是向宁毅提了些问题，主要是对那些故事的看法，要与宁毅讨教，实际上这些问题也是句句不离论语之义。他没有挑衅的意思，宁毅便也与他说了半个多时辰。此后对方便没有过来了。

    在宁毅来说，只要没有人能坐实他的不学无术，外界有关水调歌头的怀疑，就都不可能真的变成污名，等到他需要这名气的那天，要证实可以很简单。随时都能做的事情，现在却是没什么必要，这样的事情，他是不放在心上的。

    外界的置疑当中，隐隐约约也流传着有关道士吟诗被宁毅剽窃的传闻，信的人不多，至于是从哪里传出去的，自然是查不到了，不过在宁毅这里，对这事却是早有预期，听过之后，只是淡然一笑置之。

    粉笔的事情，自那日说过后不到半月的时间里康贤那边便制出了一批，质量还相当不错，于是由白板进化为黑板的过程，仅仅是用了十余天的时间就已经被完成，如此一来，上课之时倒也方便了许多。具体的成效一时间自然还看不出来，他上课的流程依旧：读书、释义、讲故事。如此而已，倒是那帮孩子学习热情的增长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课堂上这种活泼的气氛，怕是这个时代都不多见的情况，学生们喜欢，老师们则多是摇头，苏崇华又旁敲侧击地说了一回，这次宁毅跟他讨论了片刻这种教学或许会有好处，他便不说了。一来宁毅如今顶个才子的名头，有那水调歌头的光环，他也不好管，二来，书院反正一直都没什么成效，再差也就这样了，随便他去，看看成效也好。

    上午讲课，下午便走走逛逛，或依旧去秦老那边下棋——当然也得是在不下雨的时间才行。

    小婵在大部分的时间仍然是跟着他，并且也跑来书院听课——她挺喜欢宁毅讲故事的，各种古古怪怪的故事都有，若是回去了，便可以讲给两位姐妹炫耀一番。宁毅觉得她跟随得又紧了些可能有苏檀儿的授意，自己写了首水调歌头，这样的事情也是可想而知，他对此颇能理解，倒是并不介意。

    当然，让他比较疑惑的是，自己这妻子或许的确是找了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何写出那首词作。因为在最初的几天里，大家吃饭的时候，对方的审视目光还是挺多的，后来便转变了，她再度专注于工作，每日马车来来去去，用餐、说话恢复以前那样的态度，话语之中也没了什么试探的意思，这倒是让宁毅有些感兴趣：她到底找到什么理由并且接受和理解了呢……真是把握不住……

    除了与之前并无二致的这些生活，宁毅偶尔会打听有关武功的或是内功的消息，苏家是有一批护院的，据说有人横练功夫很好，那也不过是现代军队里硬气功的水准，可以头裂砖石。至于比较神奇的内功，按照他目前的听闻，这时代应该是有，一些有名气的大门派高手可能会，不过想要去学那可难了。

    宁毅暂时还只是开始搜集这方面的消息——他最感兴趣的也就是这个。在这个时代，当官也好、经商也好、造反也好，都不过是在现代就已经玩过了的体系，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而已。唯有武功，这才有新意，如果真有机会，他真是想要接触一下内功什么的——只希望不像现代一样是假的，他也不贪心，譬如原地能蹦个一丈左右就行，当然……两丈他也不介意啦……

    想要练武功，也得有个好身体，现在就想找个大侠什么的来教自己那也不怎么靠谱，脚踏实地方为正道。于是在不下雨的清晨，每日早上的锻炼，依旧在持续着，并且按照练出最大效果的打算将强度翻了倍。仰卧起坐、俯卧撑、长跑，前几日经过聂云竹所居住的房屋时，穿着朴素衣裙的女子倒是站在那儿看见了他，等到他跑近了，敛衽一礼：“宁公子。”

    宁毅一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勉强挣扎出一个笑脸，挥了挥手，“嗨”字也没能喊出声来，随后……就那样跑过去了……

    留下聂云竹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决定出来打招呼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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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秋末冬初（下）

虽然那日知道宁毅的身份之后，聂云竹便有想过，没了报恩之类的联系，这偌大的江宁城中，仅是互通姓名的两人或许便是见不着了，不过，过得几天之后，才发现这种想法倒也未必准确。

    那天早上醒来，听得房屋外的道路上隐隐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打开窗户时，才看见宁毅的身影从视野中跑了过去，她这次才记起来，即便没有自己连累他掉到河里的那些事，这宁公子也是每日清晨都会在这路上跑来跑去的。

    重文轻武的年月，特别是文士当中，会这样的锻炼身体的人不多，初见时还以为他被人追赶，随后才确定下来，这位各方面都与众不同的宁公子的确是在晨锻，并且这些时日以来奔跑的里程似在不断增加，心中有几分不解，更多的还是佩服。

    毕竟是清晨，当然也不可能每天都碰巧能看见对方跑过，但次数自然还是比较多的，聂云竹在心中考虑着该不该出去跟对方打招呼，后来才觉得，自己反倒是矫情了。以往所见所识，皆是心有所图之人，见得怕了，如今这宁公子不仅救过自己，而且那日便看清他对自己并无所图，有些来往本该自然而然，这时想来，倒是自己想得过分。

    她在心中笑骂自己几句，这日清晨又见对方跑过时，便自然地出来打招呼，谁知对方仅仅是挥了挥手，毫不停留地跑掉。她倒是愣了半晌，后方病情已经痊愈的丫鬟胡桃跟着出来：“那是谁啊？小姐认识么？”随后撇了撇嘴，“好没礼貌……”聂云竹却已然轻轻笑了出来。

    呵，君子之交君子之交，这种态度，可算是把自己当成朋友来对待么……

    寒露、霜降。立冬过后，在提高了强度的系统锻炼下，再加上前几月的积累，身体素质算是有了初步的改善，外表上倒是看不出来什么，但内里至少也算是个普通人的健康身体了。

    这年月读书人就只管读书，食物营养也不怎么跟得上，多数人身体比之现代宅男还差，虽说君子六艺中也有射御之类，但这在六艺当中基本也只是个口号，就跟“全面发展德智体美劳的素质教育”之类口号一个样。宁毅的身体以往也是这个素质，二十年的体弱，半年时间能恢复过来，已然相当不错了。

    每日清晨自秦淮河边跑过去的时候，偶尔会与那聂云竹打声招呼，算是点头之交而已。虽然之前她杀鸡掉河里之类的事情都比较笨拙，不过稍稍多看见几次倒也能知道她并非什么天然呆——事实上从那次买木炭后一路同行的交谈中就能看出来了。她衣裙一贯简朴，但人是极漂亮的，身材也是优美高挑。偶尔是在门口与他遇上了挥挥手，笑着说声宁公子；有时候看见她在小楼一侧的厨房中，厨房的窗户朝街道这边撑开，她在厨房中或生火或切菜，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偶尔也能看见她端着木盆去临河的露台那儿倒水，见到宁毅朝这边跑过来，于是便挥手打个招呼，清晨风大，自露台上吹过时卷起了衣裙，晨曦自她背后的地平线上照射而来，洛神凌波也似。

    一个丫鬟与她一同住在这楼里，倒是不怎么漂亮，身材也是矮矮的，宁毅大概能猜到，前段时间，这丫头生过病。

    十月间与那聂云竹才算是有了些简单的交谈，那天清晨出门时没有喝水，又增长了奔跑的路线，返回时一身大汗、气喘吁吁，嗓子渴得要死，便停下来与她讨了杯水喝，简单说了几句话。第二天返回时那聂云竹又在那儿，倒是不好直接跑过去了，停下来休息一阵，再之后，渐渐变成习惯。

    “宁公子倒也真是性情古怪，竟每日奔跑这么长的时间，不累么？”

    “就是累才有效果啊，跑跑步有什么古怪的。”

    “云竹早年曾在金风楼中……倒也见过不少文人才子，确是没见过宁公子这样的……”说这话时，她目光望着宁毅，只是宁毅早就猜到她有过这样的经历了，仅仅是对她这么坦白有些奇怪，却不至于露出太诧异的表情，片刻之后聂云竹才疑惑道，“莫非公子想要投身军旅？”

    “呵，就现在这种身体，哪里能上得了战场。只是百无一用是书生，锻炼一下总有好处而已。”

    “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若让其他人听到，怕是要给公子添些非议了。”

    每日在这边停留不久，聊的事情也不过区区几句，不过时间一长，对方的身份轮廓也就渐渐清晰起来。在青楼做了些年月，随后给自己与丫鬟赎身，买了这栋看起来很漂亮的临河小楼，由于对普通人生活认知有限，也摆了不少乌龙等等。

    聂云竹或许会觉得他的性格古怪，不过在宁毅看来，对方的性情实际上也是有些古怪的。估计她小时候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女，然后才被卖去了青楼，给自己赎身之后却是不愿意再走这条道路，也是如此，才弄得生活多少有些窘迫。这女子的性格该是有些执拗的成分在其中的，十月底的一天，宁毅与小婵经过东集的菜市时，便远远地看见过她。

    当时菜市那边人群拥挤，宁毅与小婵是上去酒楼上的，远远地看过去时，聂云竹跟那婢女胡桃都在，只是在人群中相隔了好几米的距离，像是过来买菜，又像是集市的小贩中有认识的人，聂云竹依然是一身朴素打扮，头上还包了一条有点难看的头巾。她正蹲在一个卖鸡并且也帮忙宰鸡的小摊贩后方，一只手抓了只母鸡，另一只手拿把菜刀，割了那母鸡的喉咙往地上的碗里放血。估计是觉得恶心，脑袋往后缩得远远的，但手中却是丝毫都没有放开，血放完之后，她将那母鸡扔进旁边烧有热水的锅里，满意地站了起来，随后，似乎还望宁毅这边望了一眼，大抵是无意中扫过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自己。

    “姑爷，怎么了？”

    注意到宁毅站在楼梯边往集市那边看，小婵疑惑地问了一句。宁毅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进去吧。”笑着转过了身。

    这年头大家难得吃一次鸡，就算买了，基本也是拿回去自己养几天再杀，卖了之后还会替人杀掉这类业务，估计也只有在江宁这种大城市中的集市才可能看到，还得那摊贩老板比较妙想天开才行。

    第二天坐在那河边小楼的台阶上休息，聂云竹问道：“昨日公子在东集看到妾身了吧？”

    “嗯，你干嘛跑那去杀鸡？”

    “住在那边赵家的二牛跟胡桃两情相悦。”聂云竹笑着指指远处的一处房屋，“他家在东集那边卖菜，我跟胡桃过去，所以也认识了集市中的一些人，昨天过去买东西的时候，卖鸡的刘婶忙不过来，所以我就过去说：‘我来帮帮手吧。’然后还真把鸡给杀掉了……”

    她为此笑得开心，宁毅愣了愣，片刻后笑着摇头：“又何必这样。”

    这聂云竹原本身在青楼，这样的年纪上便能自己给自己赎了身，可见那些日子必定是深受追捧，这等女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在许多方面怕是比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赎身之后到现在，哪怕看起来生活有些磕磕绊绊，但比之普通的家庭，仍旧是要好上许多，不懂杀鸡那也实在不算什么大事，倒想不到她性格执拗至此，见到有机会，竟非要把这事给学会了。

    “能多学些东西，总是高兴的。”聂云竹望着远方，笑着说道，片刻之后，又望向宁毅这边，“对了，宁公子明日也在这停一停好吗？”

    在这休息一下已然成了习惯，原本不用去说，她既然提出来，自然是有事情，宁毅问道：“什么事？”聂云竹笑着摇头：“明日过来便知道了。”

    第二天宁毅过来时，聂云竹从家中端了只碗出来，碗里有几只煎饼，刚刚煎出来的。

    “公子还没吃过早点吧，这几只饼子或可带去尝尝味道。”

    宁毅一般都是跑步完毕休息够了才去吃早餐，这时候疑惑地看她几眼，坐在台阶上休息片刻，倒是直接吃起来：“怎么啊？”

    聂云竹见他这样，笑容中也是高兴，同样在旁边坐下：“宁公子觉得味道如何？”

    “还不错。”宁毅点点头。

    “那……公子觉得若拿出去卖……”

    “嗯，你打算卖煎饼……”

    聂云竹笑了笑：“除了当初的以色娱人或者纳纳手帕鞋垫之外，我跟胡桃做出来看着不比人家差太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也是当初在金风楼的时候胡桃学过一些，会做好几种味道的，应该还能吃……所以我们打算弄辆小推车，顺便再卖点茶水之类的……”

    对于做生意之类的事情，宁毅已经没什么兴趣可言了。当然，聂云竹实际上也不是真的询问他的意见，这个女人性格坚韧，看来美丽柔弱，实际上极有主见，离开青楼之后，与之前所有恩客的联系说断就断，察觉到普通生活中或许需要杀鸡，忍住恶心也把这种以前避之不及的事情给学会了，到现在又想要做这种看来不怎么符合她气质的事情，倒是让宁毅觉得有趣。

    十一月初，苏家的院子里，宁毅搬了房间，他与苏檀儿都从已经开始变得寒冷的楼上搬到了楼下，此时冬季的寒意已深，晚上大家在苏檀儿那边的客厅中聚集，房间里生起炭火，暖洋洋的。宁毅与苏檀儿的接触，也因此变得更加频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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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嘴贱

从农历十一月初开始，寒冷的天气笼罩了江宁城，初八初九几天，天上下起雪来，随着鹅毛般的雪片，白皑皑的外衣将整座古城悄然包裹起来。

    积雪暂时还没有厚到能阻人出门的程度，但按照往日的常例，这既然已经开始落，那么直到明年开春，或许都会一直有了，雪片会在这长达两到三月的时间里断断续续的下，若是穷苦人家，这样的天气几乎就很难出门了，有的地方，人们连过冬的衣物都没有，大雪封山之时，便只能裹着被子整日整日地窝在炕上，冬天对于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过的日子。

    江宁这样的大城会好一些，毕竟商业发达，家境殷实一点的人们也还不少，初雪落下的几天里，学堂仍旧开着，当然，住在城外的几个学生便没有来了，这也是常事。讲课的先生那边是有小小的一盆炭火的，学生们就只能依赖门窗多挡去一点风，好在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问题倒也不大，两个女学生各有一个漂亮的暖手炉，窝在怀里抱着。原本家里大人已经不让她们再来学堂，但她们舍不得错过宁毅讲的故事，于是仍旧跑过来听课。

    秦老的棋摊自天气开始变冷自然就不摆了，宁毅倒也去了他家中几次，当然也不可能太频繁。不过对老人家来说，有能说得上话的人登门拜访自然也是一件好事，倒也有一次遇上康贤，这老头拿了几幅古画过来品评，让秦老鉴了之后，盖个印章上去。

    大雪降下之后，宁毅在苏府的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每到夜间，整个苏府的景色是最迷人的，从二楼朝周围望出去，游动在各个院落房舍间的光点温暖瑰丽，古色古香，明明是东方的风格，那些光团又像是从漂亮的油画中浸出来的一般，若有照相机，宁毅倒是想要俯拍几张作为纪念。不过二楼也是风大，站得一阵，小婵便要上来叫人了。

    这样的晚上，终究还是坐在楼下的客厅里烤烤火更有意思，聊聊闲话，下下棋，看看书，苏檀儿与几个丫鬟选选布料，做做刺绣。宁毅与苏檀儿主仆几人关系自然已经不错了，坐在一起下下五子棋，喜欢八卦的杏儿偶尔讲些大宅里发生的趣闻，偶尔几个小丫头也会争论一番宁毅讲的故事内容，狐妖跟大将军打起来谁更凶悍啊，喜欢吃眼睛的夏侯将军有没有络腮胡啊，或者那些被杀掉的女妖精会不会很无辜啊，内容不一而足，偶尔跑过来问宁毅，让他裁判胜负。

    苏檀儿于是也渐渐喜欢起规则简单的五子棋来，她每过几天会查查账本，一个人坐在旁边打打算盘，三个小丫头偶尔也会过去帮忙。若是与宁毅下棋，也会闲着说些大宅门各个亲戚的趣事，简单地透露些彼此之间的关系。

    偶尔会有夜间过来摆放的亲人，下雪之后，宁毅在学堂里的几个学生偶尔就会过来请安什么的，实际上是想要套些故事来听，纯以故事性来说，苏檀儿也喜欢听这些东西，拿了针线坐在一旁刺绣顺便听说书。

    偶尔也会有一些兄弟姐妹过来，年轻一点的叫苏檀儿“二姐”，多是想要做些什么事情没钱，过来跟她诉苦什么的，想要讹笔银子，苏檀儿对这些人都不错，这些人也知道只要有分寸，苏檀儿就多半会给，要个一百贯的话，六十到八十贯总能拿到，只是大抵要听苏檀儿一番叮嘱和唠叨。拿到手的，也够他们在秦淮河上喝上几晚不错的花酒了。

    这些人口中说的自是上进的借口，但实际会怎么样，即便是对这些堂兄堂弟不怎么熟悉的宁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苏檀儿还是蛮有耐心的，不管对方找的是什么借口，她总是当成完全相信的样子，顺着话题说些诚诚恳恳的建议，然后叮嘱对方莫要乱花钱之类，若是要称兄长的，她的姿态也是放得极低，妹妹的形象极是乖巧，偶尔打趣几句：“上次春风院那姑娘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我嫂子呢……”与人为善得一塌糊涂，待到人离开之后，她收起装银票的小盒子，依然是清丽善良的笑靥，随后也跟宁毅说说这位堂兄堂弟以往的趣事，都是好话，自豪感伴随着浓浓的亲情洋溢而出。

    宁毅在旁边看着这些镜头觉得有趣，亲情或许是有的，只是他也明白了苏家第三代无可用之人的说法所为何来。苏檀儿的婚事稍稍拖了几年，今年十九岁的她说起来已经是老姑娘了，然而看在宁毅眼中自然并非如此，自己这个已然开始掌握苏家大房的妻子实际上依然是少女的样貌与身段，说话、微笑时甚至还带着些许青涩，但各种行动中蕴含着的分寸把握，的确是不容小觑了。

    能够每天聚在一起，下下棋讲讲故事说说家常，宁毅与苏檀儿之间的气氛，也比每日只是吃个饭的时候自然了更多，随后，苏檀儿便也提出了让宁毅偶尔与她一同出门，去一些有必要拜会的人家中拜访的邀请。

    苏家布匹生意做得大，其下也有不少附庸的商户，牢靠或者不牢靠的生意伙伴，苏檀儿偶尔出去别人家拜访谈生意，也总是有个男人跟随着比较好。事实上年前的这些拜访还算不上非常必要的，不过一旦过完年，两人一同出门到家家户户拜年就变得很重要了。苏檀儿此时的邀约，实际上也是希望宁毅能多少熟悉这些事情。当然，几天之后她就能满意地发现，宁毅至少在当个摆设方面，非常称职。

    宁毅对这帮人做生意之类的事情兴趣缺缺，旁人聊生意，他便装模作样的在一旁喝茶，看字画，微笑发呆，若有打招呼找话题的，自然拿出万精油的伎俩敷衍一番，只表现出有礼数的书呆子模样。苏檀儿带着他过来，其实也只要求他能够自然地应付掉别人的寒暄，不至于给人恶感便行。这些人与苏府多多少少都有生意上的联系，知道宁毅入赘，不至于刁难于他，当然也有听说宁毅名气的，找个人与他谈谈诗文，这类随意聊天，也并非认真考校，宁毅自然也是轻松以对。

    要拜访的是哪一家、哪一户，往往在前一天或者第二天在路上的时候，苏檀儿便说说笑笑地将背景告诉了宁毅，有的是关照过苏家的商场前辈啊，有的是如今的合作伙伴啊，或者有的是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啊。在这个相处模式上，她与宁毅关系融洽非常，等到出门，也会笑着跟宁毅说说此行的成果，开几句玩笑或者小小地骂上几句“老狐狸，什么风都不肯透”之类。

    绝大多数的行程都是这样无聊的事情，当然，偶尔也有例外的小插曲，譬如说十一月十四那一天的串门，就让宁毅觉得……自己果真是无聊透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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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家兄弟做的蚕丝生意规模还是不错的，这两兄弟也有本事，只不过一直没什么定性，前次跟他们谈的那批生意做完之后，这一次，听说已经跟薛家谈好了合作，今天过来，也不过尽尽礼数而已……”

    马车之上，苏檀儿一边转着手上的小珠链，一边说道。宁毅点点头。

    “这么说，随便敷衍一下就是了？”

    “呵呵，相公随意敷衍一二便是。”她笑着将珠链待到手腕上，抬起了头，又偏着头伸手整理几下脑后的发鬓，“敷衍完后，相公下午还有事？”

    “打算去城东的书铺转转，找本唐时的典籍。”

    “妾身今早告辞，陪相公一起去吧。”

    “好的。”

    本身是谈不成的生意，本着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想法来拜访一次而已，如同宁毅所说，敷衍一番也就够了。不过，若是本该和和气气的敷衍过程中老有一只苍蝇嗡嗡嗡的叫来叫去，那也蛮杀风景的。这次下午来到贺家拜访的并非只有苏檀儿与宁毅，另外还有两家商户的人，于是贺家兄弟中的老大贺钧，这位被苏檀儿称为世叔的蚕丝商人便在园林一旁的偏厅统一招待了众人，几个大火炉将周围烧得暖暖的，从这里也能一眼望见外面园林的雪景，说起话来，气氛颇为雅致。同样作为主人家陪同的，还有他的儿子贺廷光。

    贺家的主事人一共有两个，除了贺钧，兄弟之中的老二贺锋才是最有商才的人。苏檀儿本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茶会开得一阵，她便与三个丫鬟连同其余几人到园林赏雪，随后倒是遇上了从那边过来的贺锋，从这边望过去，几人便在那边说着话。偏厅中人少了一些，贺廷光便开始纠缠起宁毅的诗才来，他大概也是不相信宁毅有多少才华的，想要考考他，可惜本身才华也不多，宁毅敷衍几句，对方在那边唧唧呱呱唧唧呱呱的唠叨，口中又暗示一番与大才子薛进的交情，顺便说几首薛进的新作来让宁毅品评。

    这家伙也是个草包……宁毅心感无聊，那边贺廷光的父亲贺钧大概也觉得儿子在说些没意思的话，开口帮忙原场几句，宁毅自然也得接接话头：“听檀儿说贺家蚕丝生意规模令人佩服，主要是在寿州一带吧？”

    贺钧皱了皱眉，贺廷光却已然笑起来：“好教世兄知晓，我家其实主要经营庐州、巢湖一带，世兄他日若有暇出门游玩，莫要找错了才是……”

    宁毅愣了愣，片刻后才点点头：“哦，原来如此……庐州跟寿州倒也不远，生丝运过去……”

    那边贺钧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深：“贤侄为何忽然提起寿州？”

    “也不是啊，薛家有批作坊不是在寿州么，那个什么严大掌柜负责的，我上次好像听谁说……嗯，所以我以为贺府的生意会在寿州……”

    贺廷光大笑起来：“世兄不懂这些，便勿要乱说了，严大掌柜明明乃是负责庐州之事，在坐几位叔伯大抵都知道的，不信你可向几位叔伯询问，呵呵……”

    他这样说，其余两家商铺的人也笑起来，做出证实，宁毅笑着点点头：“不懂这些，偶尔听几句零碎消息，搞错了搞错了……”众人都知道他赘婿身份，对这事倒也并不觉得出奇，只是笑笑。那边贺钧却是沉声道：“不知贤侄说的这些零碎消息是从何而来。”

    宁毅看看他严肃的表情，也有些疑惑地想了想，随后茫然摇头：“我只是……偶尔听人聊几句天，呃……具体的并不清楚啊，呵，让世叔见笑，经商此事，檀儿倒是懂一些，在下是不懂的，对薛家倒也没什么了解，倒是把庐州跟寿州给搞混了，呵呵……”

    他如此敷衍一番，其后的整个事情就变得有些古怪，贺钧皱着眉头似乎真在想一些重要的事情，随后还叫了一名管事过来叮嘱了几句什么，宁毅皱了皱眉：随口说的，不会真猜中了吧……

    他这些天随着苏檀儿跑来跑去，虽然对旁人聊生意没什么兴趣，但是心中慢慢的总能建立起一个轮廓，谁家做些什么生意，整个大局上如何去运作。这些事情，是不是刻意去想也都能或清晰或模糊地摆在他的面前，有一个可能的轮廓，这时候说起寿州，不过是随意推开那贺廷光的话题而已，他只是从前面那些天听到的闲聊中隐隐觉得，薛家的生意可能有变动，庐州的重心可能转寿州，然后寿州方向，其实也有一个与贺家形成对立的蚕丝商，可能会介入进来……这些事情在他也只是模糊的轮廓，把握是没有的，只是能敏锐地感觉到其中一丝关键点而已，但以结果看来，倒真是让自己说中些什么东西了……

    于是到得不久之后告辞出了门，宁毅与苏檀儿跟贺钧告辞准备上马车的时候，那贺锋从后方追了出来，一脸严肃地跟贺钧交换了一个眼神：“世侄女请留步，关于明春的蚕丝，苏氏在附近几地的打算不知有没有定下，若世侄女今日有暇，倒是有一批春蚕生意，想与侄女商议……”

    苏檀儿回过头，一脸疑惑，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会有这样的变化。背对着那边，宁毅无聊地翻了个白眼。

    “妈的……嘴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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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表姐

想要以一句话主导一场生意的走势，即便以宁毅前世的背景，配以超强大的情报分析系统和一大群的幕僚团，那也得是在比较极端的环境下才有可能出现的商业奇迹。而想要改变对方一个已经决定的商业决策，没有方方面面配合的水磨工夫，那基本上也是痴人说梦。不过，眼前的情况却并不一样。

    宁毅能够感受到的这些东西，固然有他敏锐的察觉在内，但这个范畴内的东西对于贺家来说，却是他们的切身利益，宁毅能够随便猜到一些，他们却可能早就已经在怀疑。或许在宁毅、苏檀儿上门拜访之前，这些人还在为之苦恼和猜疑着。而宁毅这时随口的一句话，顿时便给了他们“苏家已经了解这个情况”的信号。偏生苏檀儿还根本没有察觉，只是笃定了贺家的生意告吹而已。

    事情发生，宁毅一脸无奈，觉得自己这种条件反射真是多余，做生意做到魔怔了，一辈子逃不开权衡。旁边的苏檀儿满心疑惑，但事情有了转机自是好事，随后便又随着进去谈生意，原本打算到城东书铺买书的宁毅一时间倒也走不了了，待到傍晚时分大家一道回去，马车之上苏檀儿还是一脸不解。

    如此又过得几天，临近十二月，苏家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虽是大雪纷纷，然而已近年关，在江宁附近一些城市的苏府掌柜都开始往江宁聚集过来，评述绩效，划定分红，另外也有一些苏家的堂亲表戚们会赶来这里的过年、串门，每日里府门前后进进出出，已经颇见规模。

    江宁城中的富户众多，每年此时这等场景并不鲜见，这几日以来，苏檀儿一方面忙着与贺家那边的来往，一方面开始准备核对全年的账目，再者还得应付许久不见的一些亲人，连带着婵儿娟儿杏儿三个丫头都要忙碌个不停。这天自外面回来，雪花依然在飘，府门外停了一溜的马车，苏檀儿自正门进去有事，便让自己的马车自行去了侧门。此时正门正有一些家丁在搬了四五个大箱子进去，她便与杏儿在门外等着。

    苏檀儿今天披了一身雪白狐裘，毛绒绒的领口映衬着清丽的脸颊，看起来既有几分少女的青涩，却又有着好几年培养出来的自若与独立气息。她如今在江宁的商界也算是有些名气了，未曾招赘成亲之前，也曾有过不少着男装的时候，却没有太过掩饰自己的女子身份，旁人望之不若商贾，甚至觉得该是某些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往往在生意谈定之后，都感觉不出太多的锋芒，也只有一段时间后结合整个局面，才暗叹这女子确实厉害，甚至有说法说，若她生为男儿，如今的江宁布业行首，怕已经不是乌家了。

    在这等重男轻女的时代中，苏檀儿的身份多有不便，但其实一班男子在与女子谈生意的时候也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或是奇怪或是轻视或是欢喜，她比旁人厉害的，大抵也是能努力将这种不便反过来变成自己的方便，自无法改变的劣势中反找出一些可用的优势来。这若在宁毅那边看起来，或者也实在是惹人怜爱的挣扎。当然，旁人是感觉不到这种可怜可爱或是挣扎的。若是身在苏府的人，多半都已经适应了这位二小姐的气质，或是精明的片面，或是美丽的片面，或是柔弱的片面，或是在润物细无声中渐渐撑起苏家大房的片面。此时见她在外面站着，不一会儿，在附近的管事便已经跑了过来。

    “你们这些人，还不快让开，没见二小姐回来了！”

    那管事挥着手要让人赶紧上路，苏檀儿笑着走了过去：“别了别了，齐叔，让他们先进吧，都抬了一半了，再出来又得费工夫，先进去先进去……”

    她发了话，那被称为齐叔的管事便也只好让这些人慢慢进去，苏檀儿这才问道：“齐叔，这些怎么不从侧门进？”

    “三老爷买回来的东西，一些大大小小的装饰，说是过年喜庆用的，这些要放在前厅，所以看着一时半会大概不会有人过来，就让人赶快抬进去了。对了，二小姐，宋知州大人今日到了，如今正在藏书楼那边考验学子才学呢……”

    “哦，知州大人来了？”

    苏家经商日久，虽说算不了什么书香门第，但与种种官员，自然也有各种各样的来往，这些来往大都算不得很亲密，不过与如今在申州一带任知州的宋茂，却是有着颇多牵扯的。盖因如今二老爷苏仲堪的发妻与这宋茂原为兄妹表亲，宋家出过几个小官，苏府在宋茂上位时也颇多经营打点，因此如今这宋茂便算得上是苏家最铁的靠山之一，虽然知州的影响延伸不到江宁来，但苏府在申州一带经商，确实是便利多多。

    另一方面，这宋茂能担任知州之位，本身学识才是极为出众的，这些年苏府想要往文人方面发展，每年过年宋茂来拜访之时，苏老太公也往往会安排家中年轻学子聚集一次，另外再找上熟识一些夫子学究，将这些孩子的才学进度考校一番。宋茂这人以个性耿直著称，每年才学考校好话不多，但以他的见识，说出来的的确都是最靠谱的评价了。

    有这样的一个官场靠山，他每年过来江宁拜访其余官员之时，也往往透露一些与苏家的关系，对于苏家经商，自然又是一项好处。但宋茂的关系毕竟是与二叔那边最好，苏檀儿听了之后，只是点一点头，并没有太过欣喜。至于考校才学什么的，反正每年都是一样，苏家暂时怕是没有出文人的命，更何况夫君在学堂也是瞎搞，以往夫子教学恨不得一整天都用上，夫君只让人读书一个时辰，另外的时间用来讲故事，好听倒是好听啦，但对于才学什么的实在难以理解会有多少好处，只希望这次不要被骂就好了。

    那边的大箱子已经嘿咻嘿咻地搬了进去，随后，原本留在府中的娟儿却是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小姐你可回来了。表老爷和表小姐到了，表小姐正在等你呢……哦，席掌柜跟罗掌柜方才也到了，似是贺家的事情也已经定下，过来报喜的……嘻，小姐，这算不算是双喜临门啊。”

    苏家很多表亲，但会被娟儿这样称呼的，估计就只有一家。苏檀儿幼时是大房独苗，苏伯庸没有儿子，对于生出唯一的这个“不带把的”多少也有些怨气，虽然不至于经常打骂，但忽冷忽热自是免不了的。懂事之后作为一个女孩子的苏檀儿孤僻过一段时间，也叛逆古怪过一段时间，与她成为了朋友的，除了后来婵儿娟儿杏儿等三个丫头，大概就只有当时任江宁掌柜的表叔苏云松的长女了。

    苏云松的女儿以丹红为名，比苏檀儿大了半个月，幼时是活泼好动如男孩子一般的性格，渐渐长大，就渐渐变得温婉起来。后来苏云松去管理外地事物，妻女也随之离开了江宁，但每年回来，姐妹淘总会兴奋地在一起叙叙旧说说将来，去年这表姐嫁了人，她的夫婿也是苏府家布业当中的一名年轻掌柜，过得幸福，今年就在苏檀儿成亲的时候诞下一子，倒因此没办法过来。此时听娟儿说她到了，苏檀儿高兴起来：“太好了，表姐现在在哪？”

    “院子那边，方才遇上席掌柜、罗掌柜，也与他们聊了一会，婵儿也正在那边呢。”

    苏檀儿想了想：“好，我先过去，娟儿你跟杏儿先把这些账簿送过去，上面的是账房那边的，下边的送去老爷那里。”跟在后方的杏儿抱了一大叠账簿，此时苏檀儿吩咐一番，与两名丫头分头而走，她紧了紧身上的银白狐裘，微笑着朝内院那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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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女人聚在一起会八卦些什么大概没有固定规律，两个已婚不久，又多日未见的姐妹淘聚在一起，会八卦的，却大抵是有关彼此夫婿的事情。

    穿过一个个院落、花园之间积雪的道路，还未有达到自己居住的院子，苏檀儿便见到了暌违已久的表姐。似乎是与她那个好听的名字对应，样貌美丽温婉的女子即便成婚之后，依然是一身红衣，少许寒暄过后，问起苏檀儿夫婿宁毅的情况来。

    “姐姐可是一早就想要见见这妹夫了呢，可惜你们成亲之时车马不便，后来也听说了一些事情，不过……呵，怎么样，我这妹夫到底如何？”

    与这等亲密之人聊起自己的夫君，又不可能客套敷衍，苏檀儿倒也微微有些脸红：“不好说，红姐来时未见到立恒吗？”

    “没有啊，本以为该是与你一道出门了，问问小婵又不是，方才倒是见到席君煜与罗掌柜……”

    苏檀儿想了想：“哦，前边宋知州也过来了，藏书楼那里正考校学子学识，立恒他如今也是学院的先生，大概是在那边吧。”

    “其实前几年，我本以为大伯会为你招赘席君煜……”表姐若有所思地说了句，见苏檀儿蹙起眉头，一脸疑惑不解，方才笑起来，“不说这些，对这妹夫，姐姐倒也打听过一些消息，那水调歌头的调子，姐姐在杭州可也听得每日传唱呢，本以为只是与妹夫同名同姓而已，后来才知竟是一家人……不过老实说，到了这边，却听了几句怪话……”

    对于宁毅的评价自然不会在社会上主动传开太多，但是有关系想要打听，总能得到各种各样的说法，而且以对方的身份，对于苏檀儿与宁毅之间的相处模式，过来之后自然也能得知不少。姐妹之间感情颇深，她也是真关心苏檀儿在这方面的想法，这时候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随后道：“道听途说不可尽信，这立恒妹夫有无才华、能力如何倒先不去说它了……只是妹妹你到底是如何想的，姐姐倒是想知道。”

    她毕竟是过来人，语气委婉地问出这些，毕竟还是要知道苏檀儿心中想法，才能说上些什么。苏檀儿沉默片刻，随后低着头笑了起来。

    “姐姐你也知道檀儿以前的想法，相公他……才学如何，倒真是不好说，不过他性子淡泊，若说合适，确实是最合适檀儿的夫君了。”

    表姐看她几眼，随后笑道：“这倒像是认命了似的……”

    “以前无聊时空想一番，自也希望将来的夫婿能文能武性子又好又能不阻我继承家业，可这毕竟也是空想。这些日子看起来，若真能如此下去，怕也是不错了。相公他……许是有些才能的，只是性子淡然，有时或许做些怪事，但却并不文过饰非、遮遮掩掩，说来也是光明正大了……”

    她一边说着着，一边抬起了头，漫天雪花正从天上落下来：“成亲那时想起日后，心中觉得害怕，生气，于是干脆离开江宁，回来之时，也是咬了咬牙才下的决心。可现在想起来，若是这样下去，却并不会觉得为难了，想来便是如此，或有些许是认命，但的确是……不讨厌的……”

    漫漫的雪花笼罩了整个苏家大宅，纷纷扬扬地笼罩江宁城，这一片道路当中，一红一白的两名女子踏雪前行，沉默了片刻，随后，温婉的女子笑了起来，转开严肃的话题。

    “这么说，没有商才……”

    “没有……呃，他并不上心……”

    “没有文才……”

    “也不会啦，不过……呵，教书胡来呢，前面的考校中有他的弟子，怕是要挨骂了……”

    “哈，这么说……我相公赢了！”

    “……哪、哪有这样比的啊……我才不比呢。”

    笑语之声传来，消融在漫天白茫茫的雪舞当中，视线划过一片延绵的大小院落，聚集在苏府大宅院的前方藏书楼时，取暖的火炉在周围烧着，一场家族意义的学识考校，此时正在这里进行到中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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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应该有一章，就算晚上发不出来，凌晨也一定会出，大家端午节快乐^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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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翻手为云

“其实将要抵达江宁之时，便已经听人在说你的厉害了，还说檀儿你近几日顺手拿下了贺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简直有鬼神莫测之能。爹爹说，贺家的货源原本并非最重要的，但他这两年已经跟定了薛家，还真是完全没人能改变的局面，檀儿你如今拿下他，明春附近几个地区货源的调度，可是灵活了一倍不止了。”

    一路往前走，表姐一面跟苏檀儿议论着这些事情，她本身是商人家的女儿，嫁了个夫君如今也是苏府的掌柜，对这些事情本就熟悉，若有紧急事情，怕是也能抵半个掌柜用。听她说起这个，苏檀儿倒也笑了起来。

    “红姐你别说这个了，我们到现在都不是非常清楚贺府当时为何要改变主意。而且贺家的事情，这几日也还在谈呢，也不知是不是完全定下了。”

    “已经定了，方才见到席君煜与罗掌柜的时候，他们便是来报喜的。”

    说笑几句，两名女子进入了前方的院子。这并非是苏檀儿与宁毅平日里居住的院落，但也仅是一墙之隔，平日里用于接待与苏檀儿有关系的外客，偶尔有什么紧急一点的事情，也会召集几名管事在这边聚集商议对策。苏檀儿与苏丹红走进去时，婵儿便在院落的客厅中一边抱着端茶的盘子一边与两名掌柜笑着说话，见苏檀儿来了，连忙跑出来。

    过来的两名掌柜一老一少，老的姓罗，算是苏家的元老了，以前苏老太公年轻时他便在苏氏做学徒了，后来跟过苏伯庸，再被分过来协助苏檀儿，为人处事老练稳重，是苏檀儿身边最可靠的人手之一。旁边年轻的男子看来比苏檀儿也大不了几岁，样貌文气、英俊，一股自信内敛其中，他叫做席君煜，商场上能力极强，自在苏府当掌柜以来，协助苏檀儿做成过几笔大生意，据说乌家曾经招揽他过去，但他没有答应。乃是苏檀儿手底最出众的帮手，几乎没有多少人会怀疑，一旦苏檀儿站稳脚跟，这席君煜立刻便是一方的大掌柜，毋庸置疑。

    表姐与这两人也是熟识了，方才已经打了招呼，此时几人倒也随意，在客厅中坐下，席君煜从怀中拿出一份契约，便先笑着向苏檀儿说了过来的主要事情。

    “与贺家的生意已经谈妥，老实说，未想到能有这么顺利，贺家那边也是爽快。价格上基本沿用今年旧例，不过明年生丝价格当涨，这样算来，等于是我们这边压了他半成。契约已签下，这事情就算是定了。”

    “这样就好，席掌柜，罗掌柜，辛苦了。”

    席君煜笑着摇头，一脸豁达。

    “此事倒是不敢居功，生意本就是小姐拿下的……不过话说回来，其实假如小姐当日未有登门，说不定贺家也该找我们了，原来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在怀疑薛家将有动作，大概是因为小姐当日说了些什么，因此这次才会变得这么爽快。”

    身穿银白狐裘的少女看着那契约，随后也摇头笑了笑：“此时倒是早已猜到了，只是那边为何会忽然下了决心，实在有些奇怪。”

    那席君煜笑得开心，挥挥手又道：“其实我们这几日也在分析薛家那边的动作，倒是得出了一个结论。薛家要放弃庐州将重心转往寿州的消息……呵呵，十有八九是假的，他们近日的确做出了一些调整，看起来有些像，但因为不是，反倒没有知会贺家，偏偏贺家的贺钧做生意出了名的谨慎敏感。这些事情我知道的却不多，罗老应当非常清楚。”

    罗掌柜点了点头：“却是如此，早年贺家走得艰难，当时有一次贺家因为怕风险，推了一笔近五万贯的生意，旁人都骂他们毫无气魄，谁知半年之后承接下这笔生意的几个商户都被牵连，若是贺家当初接下，怕是早已破产。贺钧便是这等性格，宁愿少赚，也要将风险降到最低。也是因此，他们贺家如今虽不是最富的，倒的确是走得最稳的。”

    老人家说着也笑起来：“不过这次确是过于敏感了，我们若晚跟他谈几天，说不定他们将事情弄清楚，这单契约便又要告吹。”

    席君煜接道：“也是因此，谈条件之时我故作不知，只是迫切地想要谈妥的样子，想来那贺钧也是以为占了我们便宜，心中窃喜呢。哈哈，过得几日之后，薛家的人怕是要骂娘了。”

    这事情本就有趣，一笔生意，谁都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想到薛家知道这事情来龙去脉后可能有的表情，房间里的几人笑得开心，只是对于这事情的起因，却依旧是混沌一片。

    说笑几句，那罗掌柜似是在想些什么，笑容是最快收敛起来的。苏檀儿感觉到这变化，笑着询问了一句，罗掌柜看看席君煜，又看看苏檀儿，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微笑着开了口：“关于这次生意，昨日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哦？”

    “昨日在东市的酒坊那边遇上集素坊的刘掌柜，与之闲聊了几句，倒也是说起了贺府之事。”

    听他说起集素坊刘掌柜，苏檀儿点了点头：“嗯，没错，当日贺府他也在，只不过与兴庆坊的掌柜先走了半步，他对这事，可是知道一些什么么？”

    “此事说来奇怪，老朽倒不清楚是否真是如此。这刘掌柜昨日曾言，那日小姐是与姑爷一道前去的，那日小姐去园里赏雪之后，贺廷光对姑爷实是有些不敬，言语之中，颇多挑衅……”

    他说到这里，苏檀儿皱起了眉头：“这事倒是没注意了……”

    “呵，贺廷光在小姐面前，自是不敢造次。不过姑爷脾气倒也好，言谈得体，举止从容，虽只是简单几句，那贺廷光却未有找到什么机会，只是后来那贺廷光一直聒噪。姑爷倒是顺口说了一句话，话语之中，问及贺家生意是否是在寿州……”

    “啊……”苏檀儿微微一愣，与表姐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坐在旁边原是微笑旁听的席君煜目光一凝，随后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关于具体的话语，据说姑爷仅仅是简单提及薛家，问及寿州之事，贺廷光当时还讥讽他丝毫不懂丝业布业之事，自家生意不在寿州，而在庐州。其后姑爷才恍然大悟，坦言之前并不懂这些，只是随口搞错了。据刘掌柜所言，那话语神情的确不似作伪，怕是随意提及，只是他说完寿州与薛家之后，贺钧的表情变得甚是复杂，随后还与管事说了些什么……若此事当真，老朽觉得姑爷的这下歪打正着，怕才是生意能做成的缘由……”

    房间里的几人一阵沉默，唯有旁边抱着盘子的小婵一脸淡定。过得片刻，席君煜缓缓开了口：“莫非是……姑爷看清楚了这些……故意的？”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众人的表情。

    苏檀儿眉头蹙得更紧，随后望向罗掌柜，毕竟她与表姐与席君煜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再出色总也比不了罗老几十年的见地。但见罗掌柜摇了摇头。

    “我看……应当并非如此。君煜方才也说了，薛家要以寿州代庐州的事情，本身便是假的，这已然杜绝了从旁人处得来消息的可能。而且就算是真的，整个事情也实在隐蔽，我们根本没有察觉到其中不妥，也是因为贺家本身便在其中，对事情把握更为敏感，再加上贺钧本身的谨慎，才会当成有这事的发生。听说姑爷对商业本就不感兴趣，这些时日陪小姐出门，也仅仅是听些旁人的散碎言语，若要说有人能在局外仅以闲言碎语便把握住这事，还能在贺府察觉到贺钧的想法，恰好说出那句话，这人真是……”

    他想想，摇了摇头：“这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几人本就对商场熟悉，自然知道这种可能性有多么的异想天开，如果一切原本就有目的性，那能做到的根本就不是人了。只是他们自然想不到，当时在那样的场合，宁毅也不过是不负责任的随口一句而已。又想了片刻，苏檀儿才笑了出来：“这样的巧合，若能多来几次那可就好了。”

    众人附和着笑了起来，随后想想，自也是这样的理解最为靠谱了。如此又聊了一会儿，再谈及其余一些事情的细节，年关统一归帐、核对账目之类的事情，罗老又问候了一些有关苏云松的情况，闲话之后才准备告辞，也在这时，娟儿踩着积雪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来了，到得近处，还差点摔了一跤。

    看来是有急事，娟儿跑得太快，扶着门口的柱子拼命喘气，行礼也来不及行，脸上倒是带着笑容的，望了里面的众人一圈，却是隐隐有些失望：“小、小姐……小婵，姑爷、姑爷呢……”

    一身银白的苏檀儿已经笑着走出了门外，看她跑得厉害，甚至还伸手替她拍了拍后背，抚顺气息。听得她的问题后才笑道：“怎么了？姑爷的话……现下怕是在前面的藏书楼那边吧，不是说宋知州他们考校文章么，他此时该在的。”

    “没、没有啦……”娟儿摇头，“娟儿刚才便是在那边过来的，大老爷、大老爷说要叫姑爷过去呢……”

    “呃……”苏檀儿神色一凝，“怎么了？”

    “怕不是真的要找人挨骂了吧……”

    表姐跟过来，在后方轻声笑道，先前在路上便听苏檀儿说了宁毅的教书方法，竟然花一半的时间谈天说地讲故事，这分明是在笼络那帮孩子的心，自古严师出高徒，棍棒得孝子，如此教书，哪能有多少的成绩可言。

    旁边，娟儿用力摇着头，湖绿布袄下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不是啦……不是啦……知州老爷他说、说小黑子他们有见识啊，小姐，小姐，不是啦……”

    有些事情心中早已想过好多遍，苏檀儿此时还没听到小丫头的说话，皱着眉头在想着自己到底要不要做点什么，要不然干脆说他不在。过得好半晌，某些讯息才传了过来，小丫头正在前方拉着她，拼命摇头。

    “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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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考校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苏府的藏书楼附近火炉熊熊，气氛严肃，如今整个苏家能找到的比较有学问的人都已经聚集在这儿，其中地位最高的，自然便是今任申州知州的宋茂宋予繁，此人进士出身，在民间已经算得上是才高八斗的人物。由于知道他每年都会过来，一众苏氏学子也已经在先生们的督促下准备多时了。

    有钱或许买不到学问，但有钱可以买到书，因此苏家的这栋藏书楼其实还是很大很庄严的，如果说苏老太公有什么愿望，他或许会希望有朝一日苏府成为真正的书香门第，饱学之人辈出之后，后人们能够看见这栋藏书楼，记住曾经仅为商贾之身的他这一代所做出的努力——这个想起来也是很有庄严感的事情，人老了之后，往往也对这样的事情最感兴趣了。

    如今藏书楼里前半段比较机械化的考试已经完成，无非也就是给年纪大一点的学子出一道策论题，给年纪稍小的孩子出些先贤语句，让其做出理解和释义。参考答案这样的东西在这年月是绝对没有的，没有人能够确定地告诉你论语的哪一句哪一句该是什么意思，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解，评判也属于一种自由心证的过程。当然，只要是有见识的人，自然能从中看出许多东西来，或是先生们机械化的灌输，或是学生们有没有创新能力有没有自己的想法。

    今年的这次考校，与往年有些不同。

    眼下在初步的考试之后，被叫在藏书阁中央回答宋茂问题的是一名年龄不过九岁十岁的孩童，看得出来，他如今非常紧张，语言结结巴巴，对于问题的回答，似乎也没有多少自信，但总算还是这样说下去了。

    “论语……雍也中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意思是……知者求万物之变化，仁者……但是知者之所以求诸多变化，本为寻求其中万变不离其宗的至理，而仁者不求变，其实也能以不变应万物变化，仁者知者，本为一体……先生说……先生说，不懂知的仁者，并非是真正的仁者，不懂仁的知者，所知的也不过旁门左道。呃……有一天会吃亏的……”

    这孩子不过九岁左右，看来也是老实憨厚之辈，这时候组织言辞颇为困难，讲了半天，还是用了“先生说”这样的话，间中夹杂一些通俗的白话。若真拿出去应试，自是不登大雅之堂，但这时当然不同。宋茂今年近四十岁，看起来也是一副端正中带几分憨厚的样貌，此时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荀子曾言，千举万变，其道一也；庄子也曾说，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万变不离其宗……确是如此。小黑子，这句话，该是先生教给你的吧？”

    听他问起这个，那紧张的小黑子稍稍开心了一点，大抵因为答案简单，于是点点头：“嗯，回……回知州大人的话，先生曾说，纵横不出方圆，万变不离其宗。”

    “纵横不出方圆，万变不离其宗……有此句足矣……”宋茂点点头，随后笑道，“方才这知者乐水的释义，莫非全是由你先生所说？”

    小黑子点了点头：“先生曾随口说过一些。学生……学生记得不是很全……”

    “你可懂？”

    孩子想想，摇摇头，随后又小心地点点头：“懂……懂一点……”

    “呵呵，想来也是。”宋茂笑起来，“那么，之前考校的这段释义，莫非也全是你先生所说？”

    孩子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先生……先生曾说到过这里，但……但没有具体说这些，这是……有些是学生想的……”

    宋茂看他摇头点头，点头又摇头，随后自己也笑着点了点头，与周围苏崇华等人交换了一些意见。苏太公本就在旁边看着，这时自能发现情况的不一样：“知州大人，这是……”

    “恭喜苏世伯，此子与方才考验过的那孩子，异日或能有一番成就。”

    “啊……”

    能得到宋茂这样的评语可是不容易，苏太公心中欣喜，表面上自还没有表现出太多来，只是看着事情发展，宋茂看看四周的夫子以及学院中的几名先生，朝苏崇华拱了拱手：“苏兄，这教授小黑子课业的先生，不知乃是哪位……”

    对于豫山书院的几名先生他以往其实也有些接触，没有什么可取之人，这时只是往一两名生面孔投去了目光。苏崇华表情有些犹豫，但看看苏太公，还是开口道：“似乎不在此处，这小黑子与方才重明那孩子，皆是立恒弟子。”

    苏太公微微愕然，随后露出惊喜之色，那宋茂的神色也微微动了动，随后翻动着之前的一些答题宣纸，让旁边一名老师选了选，叠出五张又看了一遍，才递到苏太公与苏崇华那边：“苏兄看看，这些学生的答题，可是全为那一人所教？”

    苏崇华看看名字，点点头，宋茂这才向苏太公解释道：“同是一题，同为一位先生所教，学堂中上的是同样的课程，但这五份，竟是各有不同，且皆有自己所得所悟……”

    话不用说太多，苏太公本人虽然没有多少学识，但听到这里，也已经明白对方话中含义。随后宋茂望了望此时在周围站着的众人，才向苏崇华问道：“苏兄所言立恒，可是那水调歌头的宁毅，宁立恒？”

    “……确是此人。”

    “此人大才，不知是谁，当请上台来与你我同座才是，怎能让其于场下旁观？”

    这时台上的都是些中年人、老人，宁毅应该在场才对，既然不在台上，自然是站在那群围观的家人、亲属中了，苏老太公举目朝台下望去，他眼神不太好，同时也向苏伯庸询问：“立恒在哪？”

    苏伯庸其实也已经在找，当下摇了摇头：“似是……不在这里。”

    以往这后半段的单独提问，往往都是那些年龄相对大一些的学子被叫出去，这次叫出去两个孩子，虽然站在场内很是紧张，但在周围的人看起来，这是有些学问的象征，实在是有面子。上方交头接耳的时候，下方正在围观的众人其实也在小声议论，跑过来看热闹的娟儿正逮了一个宁毅的弟子打气：“你看黑子和重明多厉害，待会如果叫你出去问问题，你可也得好好回答，不能丢你先生的脸啊。”

    这几个孩子常常缠着宁毅讲故事，与婵儿娟儿也熟了，这时候哭丧着脸：“可是娟儿姐，我害怕啊，上面可是知州老爷呢。”

    “知的又不是我们这个州，又不会杀你头，你看人家多和气。黑子他们也怕啊……反正你要是丢了脸，姐姐可不饶你……”

    话没说完，上方的苏伯庸已经发现了人群中的娟儿，笑呵呵地将他叫出去：“你家姑爷何在？”待到她被打发出门来找宁毅时，后方的厅堂里宋茂已经感兴趣的问起宁毅上课讲故事的事情，让小黑子当场讲一个了……

    待到调整好气息，在苏檀儿等人的面前讲这事绘声绘色地讲完，苏檀儿几人也已经有些愕然了。然后娟儿才向婵儿问起来：“姑爷到底在哪呢，那边大老爷他们还等着呢，我先前去院子里找了找，也不在啊。”

    婵儿也有些苦恼：“可是……姑爷好像早上就已经出去了啊……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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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豫山书院教了几个月的书，对于每年年底会有一次考校的事情，宁毅自小婵那边有所耳闻，但以他的性格，自然也不会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在课堂中给一帮孩子讲故事的时候，众人猜疑、好笑、非议，苏檀儿也是不解和不喜，众人的情绪，他可以看在心里，其实一清二楚，辩解是懒得去做的，但如果小婵真问起他心中对这些考校的看法，他多半会随口说句：“如果这种事情都过不去，那倒也真是不用干了……”

    想要做的事情，如今不多，但是只要去做了，需要等待的就只是结果而已。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虚荣心自然还是有的，但虚荣心早已不是能左右他主要行为的因素。对于稍微能够理解或者能试图理解、并且本身也有不错人生观的人，例如秦老康老之类，他也可以在闲聊时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对方的表情心中暗爽。可若对方理解力不够，你说点东西人家就一脸正气地说你离经叛道，那不是找虐么。

    今天如果宁毅在家，会不会去看那考校的过程很难说，但无论如何，他今天早上就已经出了门，也不知道整个事情的发展。最近一段时间苏家挺忙的，他也有些事情想要去做，毕竟闲暇的时间也已经太久了，到了该找些事情来玩的时候，将来会不会成果倒是难说，但至少可以证明：他，一个现代的大老板，在这个连味精都没有可怕年代里多少还是为了幸福美好的生活前景而挣扎过一段时间的。

    想起来，很像是猪一样的挣扎场景……

    漫天的风雪降下，他一边心中无聊地想着，一边沿着积雪的街道朝前方路口过去。一身青衣长袍，一把纸伞，若是落于画中，这身影配着周围的长街落雪，倒也是有了几分书生古韵。道路两旁，开门营业的店铺仍有不少，路上行人匆匆而过，一辆马车自身边过去，路口那里有几个小摊，其中一辆小推车的后方，包着难看头巾的女子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朝这边望来，宁毅挥了挥手，那边便露出一个赧然的微笑。

    聂云竹那完全不符气质的饼摊已经开了，宁毅早已知道地点，不过这倒是第一次闲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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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有两件事，高考开始了，药家鑫行刑了，时值一个如此复杂的日子里，香蕉想说：求很多很多推荐票^_^

    看香蕉书的读者中，应该还是有些高考学子的，祝大家考试顺利，不过，若是今天就看到这个祝福的，那就多半不是什么好学生，这件事让我的心情也有些复杂。无论如何，看书消遣，本身是一种让自己心情放松的调整手段，稍稍休息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在前行的道路上能走得更稳更好，香蕉在这里想说，不论在停顿下来时选择怎样的消遣和放松手段，生活中，请一定要努力了，YY不抵屁用的。增加努力与积累，放低期待，才是获得幸福的途径，这并非口号，是香蕉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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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几层楼的高度

“生意还是不好……”

    风雪降下的路口，宁毅一边吃着手上的那只煎饼，一边笑着开口说道。旁边的聂云竹望着车上没卖完的那些饼，微微抿了抿嘴，随后也是无奈地拍了拍手：“大雪天，没什么人来买啊。”

    “早就跟你说过了，让你等到开春的时候再考虑这些，有没有？现在吃亏了吧。”

    “好不容易想好，决定下来的事情，当然得快点做起来，要是等得几个月，不知道人会不会变懒，到时候谁知道又是什么心思呢。”

    “喔，我看你就是想试试出来摆小摊的感觉而已……”

    尽管聂云竹摆摊之后宁毅并未来过这里，但即便下雪，宁毅也都是坚持每天不停的锻炼。每日清晨在那小楼前的台阶上两人总会说上一阵子话，如今彼此之间倒也已经随意起来。聂云竹饼摊生意不好，宁毅自然知道，早几天或许安慰一番，过得一阵自也免不了打趣几句。

    一如他所言，聂云竹之所以摆这个小摊也并非是因为生活所迫——当然或许有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仍然只是让自己适应更普通、更普通的生活方式的一种努力罢了。家中财力没有到真正捉襟见肘的窘迫境地，至少这一段时间，她还是乐在其中的。

    “……昨天的时候看见对街那边摔了几个人，后来差点打起来了，说是什么镖局的……还有前几天那边店铺的招牌砸下来，差点砸到人……胡桃本来跟我一块在这的，不过刚才二牛也过来了，我就让他们去买些米面，我故意说了些东西，大概要让他们从这里走到东市那边去，也让他们独处长一些时间……”

    宁毅吃着煎饼，聂云竹就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最近几天的见闻，宁毅也跟她闲聊几句，过了好一阵，这饼摊还是没人来光顾，宁毅笑着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这生意，收摊吧，反正你能卖得多一点的也就是早上那段时间，现在何必还一直捱着。”

    他说着拿起地上一张小板凳扔进了小车里，聂云竹挥了挥手：“不要啦，说不定还能卖几个，而且这车……我推不动的，现在大雪天，每天早晚都是二牛过来推的……”

    “我能推就行了啊。”

    “宁公子……你还真不注意仪表，哪有文人才子干这个的……”

    “哪有什么仪表不仪表……”宁毅笑了起来，“何况前些天拜托你的事情到今天也差不多了，现在还有时间，正好去看看成果如何，如果成果不错，说不定你这饼摊就有救了。”

    “不过是些咸鸭蛋，你还放少了盐……”聂云竹撇撇嘴，笑着说一句，不过听宁毅说起这个，便也不再反对了，到旁边一个同是卖糕点的老婆婆那儿让她帮忙留个话，随后也过来与宁毅收拾东西。过得片刻，又有些高深和得意地跟宁毅说自己的道理。

    “其实啊，这些事情我跟胡桃终是不熟的，要到卖得好，能赚到钱的那一天，终究要过上好一段时间摸索适应才行，所以我想着，如果冬天做，每天做少一点，费的米面终究少些，说不定到了开春，就能赚钱了。要是开春的时候才开始，浪费也大，得到夏天才有可能熟悉，所以就早做早好了。”

    “你懂得倒蛮多的嘛。”宁毅笑笑，“我看你是想尽快把胡桃给嫁出去才是真的吧？”

    “也是有这个考虑啦。”两人推动小车，自一路积雪往回家的方向过去，聂云竹轻笑着，“早些年的时候，自是想着姐妹俩相依为命，不过终究不可能这样的。如今她既能找到自己的归宿，我也为她高兴。呵，当初她与二牛在一起时，还老想瞒着我，后来还是二牛壮着胆过来求亲我才知道，她担心我一个人没办法照顾自己，因此一直不肯嫁。我既然当她是妹妹，自也不能拖累她太久才是。”

    “呵呵，怕是你将来有可能与胡桃一块嫁给二牛了……”

    聂云竹倒并不避讳这样的玩笑，此时抿嘴笑了笑，真像是认真的想了想，随后摇头道：“怕是不行，二牛性子纯朴敦厚，是个好人，不过跟我说不上话。我若嫁他，早几年怕是能相敬如宾，过几年恐怕便得挨打骂了，到时候，反倒是胡桃最难做。”

    “落差。”宁毅点点头。

    一路前行，穿过热气升腾的喧嚣闹市，居民区被积雪包围的院墙府门，秦淮河边银树冰花，画舫楼船都靠了岸，一串串的冰凌结下来，水殿龙宫也似。行人渐渐少起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如同经营了一个烧饼摊如今收摊回家的年轻夫妻，相公该是四体不勤的书生腐儒，这种天出来帮忙还穿上漂亮的长袍，娘子则勤快而贤惠，每日经营烧饼摊赚钱贴补家用，期待着家中相公有一日高中，得一官半职，光宗耀祖……经过一条道路的时候，后方后马车飞快地过来，车上御者挥舞着鞭子：“驾、驾……让开、让开……别挡道——”宁毅推了小车与聂云竹到路边停下，马车过去时，那车夫还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吐了口气，在后面开口道：“那我还对~不~起~啦~”聂云竹低着头，抿嘴轻笑起来。

    口中轻哼着某些乱七八糟的歌曲旋律，宁毅推起小车继续走，聂云竹在后方望了那背影一阵，随后连忙跟上去，在小车一侧推起来。

    “常听宁公子一直哼的这些，不知道是什么曲调呢。”

    “瞎唱，就跟山里人瞎唱的小调差不多。呃……民谣……”

    宁毅形容一番，聂云竹轻笑起来：“乡俗民谣么，这个以前倒也学过呢……嘿，阿哥为何还不来……噗……这些倒是与宁公子的那些曲调不太一样……”

    她压低了声音唱一句，那嗓音清澈如水，颇为悦耳动听。但街上毕竟不是可以唱这些的地方，只是压低声音的一句，她微微的红了脸，随后捂着嘴笑了出来。

    宁毅点点头，随后看她一眼：“对了，你唱歌弹琴很厉害，是吧？”

    以往两人交谈，虽然聂云竹自称以色娱人，似乎没有多少芥蒂，但宁毅自然能看出她不喜欢这些娱人的事情，也就从不提这些东西。他自到这里，就从没去过什么青楼楚馆，虽然多少猜到聂云竹该是名妓之流，但的确想不到“名”到什么程度。到此时大抵已经没什么关系，方才问出这句话来。聂云竹便也点了点头：“嗯，其实倒下过一番功夫的。”

    “这么说……厉害？高手？”

    “噗……大概是吧……”旁人自然不可能像宁毅一样问这种话，聂云竹觉得有趣，笑了出来，随后绷着笑脸，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妾身是高手！”

    “喔，高到什么程度？”

    那边绷紧的笑脸瞬间破了功：“好几层楼那么高啦……”想起前些时日宁毅开的玩笑，聂云竹如此回答着，“到底干嘛啊？”

    正如此说笑，小推车也已经到了秦老门口的那段路上，倒想不到康贤今天过来，轿子刚在路边停下，秦老也出了门，两人在那边投过来诧异的目光，随后笑起来，倒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宁毅挥手朝那边打了个招呼。康贤便朝这边说道：“立恒这是为何？可要帮忙吗？”他的几个跟班眼下就在旁边，若要帮忙，自然随时便能过来。

    宁毅在几米外的地方停下了车，摇了摇头：“没事。”随后点了点身旁的女子：“聂云竹……秦老、康老……我们没事在那边下棋……”如此介绍着。聂云竹敛衽一礼，双方稍稍打过招呼，宁毅问道：“康老待会也在这吗？”

    康贤点头：“带来几样好东西，下午该是在这，立恒若有空，待会可与这聂姑娘一同过来，赏些书画。”

    宁毅笑了起来：“呵，正巧，待会我也有些好东西带过来，到时候一起研究一下。”

    “如此甚好。”

    待将这些话说完，宁毅便告辞，推起小车前行。直到转过前方街道的转角，聂云竹方才的笑意也已经停下来了：“公子方才问音律之事……”

    “哦，我主要是在想，我这里如果有些歌可以唱出来，你是不是能帮忙谱个琴曲什么的。”

    聂云竹点点头，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至少这件事上，各种诗词唱曲也好，公子方才说的乡俗民谣也好，若是云竹办不到的，怕是整个江宁城中，也没有几个人能办到了。”

    “哇，真是好几层楼那么高啊……”宁毅这才大概能估计到对方的层次，斜着眼睛，表示刮目相看。

    “是啊，起码四五层楼呢，掉下来会摔死人那么高。”

    “那就放心了。”宁毅想想，随后又补充道，“不过，歌词怕是有些怪，也只是几个人之间随意唱唱听听就好了，怕是登不得大雅之堂。你得有心理准备才好。”

    聂云竹点头：“嗯。”

    随后，河边的那栋小楼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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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的话，大家想听那首^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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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伽蓝雨（上）

将推车停在小楼一侧的矮棚当中，随后帮忙搬了些东西进去，踏足厅堂之时，宁毅不由得想起了一个词语：登堂入室。感觉蛮邪恶的，不由得笑了笑。

    虽然两人每日清晨都会聊上一段时间，但说起这小楼内部，宁毅这还是第一次进来。

    这栋小楼立于河边，周围只是有些树木，幽静雅致却没有太多的建筑，夏日或许凉爽，冬天里便显得有些冷，纵然外墙在冬日里加了厚，一些透风处也已经被厚厚的帘子封起来，但主人家已经出门半天多，乍然进来，感觉真是比外面还要冷些，客厅房间里东西不多，但看来还算雅致。对于客人上门，聂云竹似乎显得有些慌张，跑来跑去想要找些东西，但茶水本身是凉的，也没什么可吃的东西，最后也只是招呼宁毅坐下，搬着一个小炭炉去外面，将小推车上炉中的火移进来。

    她将小炭炉摆在房屋中央距离宁毅不远的地方，随后拿了个茶壶放在上面：“呃……一会就好。”

    宁毅有趣地笑了出来，这笑容令得聂云竹微感窘迫，随后想起来：“那些咸鸭蛋……”跑到里面的房间搬出来两个坛子，放到了宁毅前方的桌上：“反正……是按照宁公子说的那样弄的，能不能吃就不知道了。”

    她在准备弄那个饼摊的时候曾准备顺便卖些茶叶蛋咸蛋什么的，跟宁毅说的时候，倒是让宁毅想起了一些东西，于是委托她做了眼前这些。钱是宁毅出的，制作过程与咸蛋差不多，只是用的是石灰水、樟木灰之类，盐也放得没咸蛋多，只是说做个试验，让她严格按照比例来，此时已经过了二十余天，想来也已经看得到成果了。

    聂云竹对这些腌制方法古怪的咸鸭蛋本也有些兴趣，但此时她更感兴趣的是宁毅在路上说的那些乐曲。她只是讨厌以色娱人，却并不讨厌这些艺业本身。一个能写出水调歌头这等词作的人平日里哼唱的喜欢的到底是怎样的歌曲，她平日虽然不问，但心中自然是好奇的。此时为宁毅端来一脸盆清水，一个瓷碗，随后便搬来家中古琴，拿来笔墨纸砚，什么都不说地坐到了圆桌对面。

    宁毅从坛中取出一只鸭蛋扔进水里去洗，见到对方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点头道：“好吧，我唱给你听，你把歌词抄下来，不过唱得不好听可不许笑，这歌的名字叫做‘伽蓝雨’……嗯，就是这个伽蓝……”

    雪花纷落，一句句的歌声自那小楼中隐隐传出来。

    “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

    梦偏冷，辗转一生，情债又几本。

    如你默认，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浮图塔，断了几层，断了谁的魂，

    痛直奔，一盏残灯，倾塌的山门。

    容我再等，历史转身，

    等酒香醇，等你弹，一曲古筝……”

    一声弦响，悄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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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府，藏书楼的考校已经结束了，宁毅并没有出现。与苏老太公等人稍稍交谈之后，宋茂回到苏府为他安排的院落当中，吩咐跟随而来的管家宋开为他准备出门的东西和礼品。

    在他来说这次过来江宁的行程或许有点紧，特别是前面几天，先拜访谁后拜访谁有些讲究。脑中想着一些事情的时候，宋开又进来了：“老爷，文兴少爷求见。”

    宋茂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苏文兴是苏仲堪的儿子，苏家第三代男丁中排行第五——这个排行自然不止包括苏家三房，还有诸多堂兄弟——不过这苏文兴是苏仲堪正妻亲生，宋茂是他的堂舅，幼时便对他极是宠爱。此时他会过来，宋茂心中已经预料到。

    苏家第三代没什么可用之才的说法流传甚广，但单以外表看来，今年二十三岁的苏文兴还算得上是仪表堂堂，进门之后，先给宋茂行礼请安。宋茂笑了笑，在他之前先将一些话说了出来：“文兴，你今早说那沽名钓誉之徒，真的便是这宁毅宁立恒？”

    “堂舅，真是此人，他的背景，我们早已查过。二十年来，皆是籍籍无名的书呆子，什么也不懂，若非是弄到家徒四壁，何至于要入赘我们苏家……”

    宋茂笑道：“我看倒是不像。”

    “中秋那首水调歌头，他在爷爷、父亲他们面前，也说是一道士吟出，只是爷爷说得严厉，让大家不许外传，我们也不好在外面公开说起此事……”

    苏文兴心中郁闷，此时在这疼爱自己的堂舅面前也是随意，滔滔不绝地说着，宋茂笑着按了按手，随后用虚按两下：“此事可信与否，尚在两可之间，他若真是沽名钓誉，窃人诗词，堂舅自会试探一番……”

    “可是堂舅你今日在藏书楼上还那样赞他，若是……”

    今天早上苏文兴就跟宋茂说了宁毅的事情，方才在藏书楼那里，宋茂一开始不知道宁毅是那群孩子的老师倒好说，只是知道之后，仍然赞不绝口，苏文兴就觉得有些郁闷，只怕纯粹给对方又添了名声，如今宁毅虽然只是赘婿身份，但他的名气，毕竟还是要化作筹码压在苏檀儿那边的。

    看着这外甥说起这个，宋茂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兴哪，你是接手你父亲生意的，舅舅早就告诉过你，眼光要放长一些，勿要看着别人有点小名，便不服气。如今在苏家，你檀儿妹子的夫婿虽只是入赘，但你爷爷是不会让人动他的。他若真有才学，你一时间拿他没办法，何妨借花献佛，与之拉好关系，也好找找他到底有何弱点。而他若是沽名钓誉，那便总有一日要摔下来的，你把他捧得越高，他便摔得越狠，所以在他摔下来之前，你何不多去捧捧他呢？”

    宋茂一张国字脸，看来端方憨厚，此时语气诚恳地说完这些，顿了一顿：“我此时尚有事情要出门，这些话，文兴你且想想，自行斟酌，待到晚上，再去看看你父亲母亲……嗯，走了。”

    “知、知道了……”苏文兴恭谨行礼，“是外甥方才想得岔了……”

    宋茂笑笑，推门而出。

    *********************

    当宋茂从院落间走出时，另一道人影也正沿苏府另一端的道路朝侧门方向走去。

    与罗掌柜一同过来的席君煜此时并未与那罗掌柜一道出去，自藏书阁的那些消息传来之后，他又与几人聊了一会儿方才独自告辞。苏府的院子很大，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早已熟悉了，周围转了一圈，这样的角度上，正好可以看见那边苏檀儿与宁毅所居住的两栋小楼。

    大雪纷飞，他站在那儿目光严肃地想了一会儿，方才转身离开，一路穿过了几个积雪的院落，快接近侧门时，才听得一个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席掌柜，真巧！”

    事实上这样的“巧遇”早已不是第一次，席君煜的心情在今日有些烦躁，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朝那边拱手一礼：“七少，真巧。”

    从那边过来的是一名穿着华丽的年轻公子，手上拿了一把折扇，年龄不大，面孔倒是有些稚嫩讨喜。苏家三房的苏文季笑着过来：“席掌柜辛苦了，既然如此巧遇，正好今日家父在引春楼设宴，不知席掌柜……”

    “呵呵，谢谢七少与三老爷的好意，只是君煜尚有要事在身，这宴会怕是无暇前去了。”

    “席掌柜，你不要每次都这样说嘛……”

    “七少又何尝不是每次都是如此说法？”

    “那好吧。”苏文季正了正容色，“席掌柜，我知道你喜欢二姐。”

    席君煜定了定，随后淡然一笑：“这倒是有些新意了。”

    “席掌柜，你何必不承认，这等事情，家中有心人谁都能看出来了……老实说，当初我们都以为二姐会选你，当日爹爹也说：‘怕是选了席君煜，那事情便麻烦了。’如今这事没必要瞒你，大家都知道你的能力，二姐手下的生意，有一半都是你撑起来的，可最后二姐也好，大伯也好，爷爷也好都没有选你。”

    反正已经开了口，苏文季挥动着手上还没有打开的折扇一股脑地说了下去：“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选那个宁毅，你别说我说得难听，我就是在挑拨离间。这些事情我不挑拨你也会这样想的，而且刚才在前面，那个宁毅没在场也大出了风头，你知不知道？爷爷会越来越看重他了，他不过是个赘婿……”

    席君煜听着这话说下去，随后淡然笑了笑：“七少，我知道他们如今尚未圆房，到现在都是分房而睡，看似夫妻实为陌路之人。只要他们未曾圆房，这个赘婿就是个笑话。”

    “总会圆房的！你我都知道我二姐的性格，她既然已经开始与那宁毅相处，就总会圆房的。她从小教养就好，不守妇道之事她根本不会去做，她既已接受……”

    “呵，七少，你便是这样肆无忌惮地议论你姐姐的……”

    席君煜摇了摇头，举步前行。后方苏文季咬了咬牙：“怎么谈论都是这样！席君煜你清清楚楚，姐姐早晚一定会接受他的。你这样子根本没可能……”

    话未说完，席君煜陡然掉过了头，大步走了过来，他身材颀长，本就显得高大，几年商场打拼，阴沉着脸快步走来，风雪卷舞间，那气势也的确有几分慑人。他盯着苏文季看了一会儿，随后冷冷一笑，摇了摇头：“七少，别天真了……”

    席君煜常常进府商议事情，苏文季也常常过来等，几次“巧遇”大家都是和和气气说些客套话，苏文季何曾见过一向从容淡然、成竹在胸的席君煜这种脸色。

    这时候他微微一愣，随后开口道：“席、席掌柜，你若来我这边，立刻便是苏府一地的大掌柜，苏家三房一切资源任你调配，你要有多少要求，只要我们能做到的，自然也一并答应你，你若能将这些资源经营好，二姐毕竟只是一个女人，将来她接手大房不成，你若要得到她，自然也有诸多办法……我爹说你是聪明人，谁都知道你是聪明人，我们这边有诚意，多余的话没必要说，你自己想想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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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伽蓝雨（下）

“……你若来我这边，立刻便是苏府一地的大掌柜，苏家三房一切资源任你调配，你要有多少要求，只要我们能做到的，自然也一并答应你，你若能将这些资源经营好，二姐毕竟只是一个女人，将来她接手大房不成，你若要得到她，自然也有诸多办法……我爹说你是聪明人，谁都知道你是聪明人，我们这边有诚意，多余的话没必要说，你自己想想便是……”

    风雪之中响着那苏文季的声音，事实上早就已经准备好要向他说出来的了。在苏家大房的几名掌柜中，席君煜精明强干，一向是其中最为耀眼的一人，虽说如今在资历上还比不过几个老人，但他在将来能撑起苏家半边天的事实却没有多少人怀疑，甚至多数人都说，这席君煜本是读书考状元的料，乌家花了重金请他过去他也未曾答应，他会留在苏家，其实只是为了这二小姐苏檀儿而已。

    也是因此，自从苏檀儿成亲，苏云方与苏文季便一直试图接近对方，释出好意。苏文季这人自知本事是不行的，但一向自诩苏无忌，礼贤下士，对有能力的人极其厚待，讲究的就是“我或许无甚能力，我只要把事情放给有能力的人去做就行了”，这样的态度也曾得到过外界不少的赞许。

    不过，此时席君煜听完他的说话，就那样看了他一会儿，片刻之后，手掌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下去，在苏文季的疑惑当中，仍旧是摇头冷笑：“七少，别天真了……”

    “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你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摸不清对方的想法，苏文季也被对方的态度弄得糊涂，席君煜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掌用力颇重，他也只好重复着这些话，片刻之后，但见席君煜叹了口气。

    “呵，七少，礼贤下士，宽以用人，是好事。我知道这是三老爷教你的，没办法管理，就不用指手画脚，本也是个取巧的法子，可你不明白，真正能用人的人，也一定要压得住人才行，若有一****手下两人意见相左，你却连个都决断的能力和威望都没有，你怎么用人！”

    看着眼前的男子，席君煜兀自觉得好笑。苏文季想了半晌：“至少……这对你岂不反而是一件好事吗！”

    席君煜摇了摇头：“我席君煜，不会跟注定失败的人站在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眼见那身影大步远去，苏文季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一点：“你生气了！你生气了！”

    “这句话倒还算有些进步。”席君煜淡然说着，随后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雪花像是在空中陡然炸开一般，“醒醒吧，七少，你们斗不过苏檀儿，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风雪卷舞，苏文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袭墨衫的身影大步离开，片刻后，方才猛皱眉头，按捺怒气，虽然心中想着这么多次接触这似乎是第一次让席君煜变得失控、生气，该是有了转机，但因为席君煜那几句话，不爽的心情还是压不下去，随后，顺手一拳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他本身力气不大，平日里这样打上一拳，只是会痛而已，这时候已经做好了痛的准备，咬着牙关手在空中晃动几下，呼的一下，整个脖子都是冰凉冰凉的，肩膀上也满是积雪。愤怒地抬头往上一看，眼神随即变得错愕，嘴巴一张，惊恐的神色眼看便要泛起……

    远远看去，树下的人影将那树打了一拳，那棵树悠悠地摇了几下，然后……轰——哗——

    白绿相间的颜色将人影淹没下去，两只手与一只脚在雪堆上摇晃挣扎着。

    片刻后，那里传来丫鬟的呼声：“来人啊——来人啊——七少爷被雪埋住啦——”

    ********************

    “……听青春，迎来笑声，羡煞许多人，

    那史册，温柔不肯，下笔都太狠。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而你在问，我是否还认真……

    千年后，累世情深，还有谁在等，

    而青史，岂能不真，魏书洛阳城。

    如你在跟，前世过门，

    染着红尘，跟随我，浪迹一生……”

    琴弦轻响，一声一声的犹如水流婉转，女子的嗓音浅浅的，唱腔之中，有摸索，有沉思，有疑惑，她在唱法中结合了平素唱词唱曲时的一些单音唱法，又将宁毅方才教她时的那些转折保存了下来，曲调不高，绵软悠长如醇酒一般。

    男子便在这样的歌声中细细碎碎地剥掉了鸭蛋的蛋壳，琥珀般的颜色随着蛋壳落下而逐渐出现在空气之中，在这个与宋朝类似的年代里，松花蛋在乐声之中第一次出现在了人的眼前，随后被放在前方的瓷碗当中，琥珀色的蛋清当中花纹宛然。宁毅听着聂云竹唱出的那与原版颇有不同的《伽蓝雨》，隐约间能感到一丝古韵。

    即便身处于这个时代，许多时候所见所闻的依然是简单的生活，简单而枯燥，平日里走在秦淮河边，那些楼船建筑并不如电视里拍得那样好看，道路上各种脏乱。古韵这种东西，自是一种特定的心境，如同他每晚看看苏家院子里的灯火，如同那日教小婵唱的明月几时有，如同大雨瓢泼间小楼内外的安逸，能让他联想到许多年后的时候，古韵也才会自心中出来。他毕竟是个现代人，这样的心境，才最是沉淀了时光的气息，如诗如酒。

    静静地听完这曲子，聂云竹也有些欲言又止。她从未曾听过这样的民谣俚曲，可是那些能登大雅之堂的乐曲之中，也未有如此奇怪的唱法。千年以降，乐曲一道走的都是单声音乐的道路，即便千年以后，每一支地方戏曲追求的唱法其实都是从气势气韵上下功夫，要说变化，远不如结合了各种风格的现代音乐来得繁复，这一曲唱完，以聂云竹的功力自然便能清楚感受到歌曲中追求的繁复变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简单肤浅在另一方面却又追求技巧变化复杂到极点的乐曲几近邪道，但对她来说，确实也有着诸多的震撼和启发。

    另一方面，歌词却有些过于浅白，有些地方似有拼凑嫌疑……她看看宁毅。或许是随意，倒像是随意说了句话，毫不经意地追求着有趣的唱词方法，最后便拼出了这样一首歌似的。只是即便这样，也实在是太令人惊异了，那散碎浅白的词句实际上也有着一些若有若无的意境，信手拈来若一个玩世不恭的游戏。在这之前，聂云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这样的一首乐曲弄得有些无措，乱了心绪。

    “公子这唱法，可是平日里随意拼凑起来的吗？”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想来也只能是这样了，若真是熟悉音律的，怕是编首民歌小调也绝不会变成这样。

    “能听吗？”

    “奇怪，但是有趣。”聂云竹想了想，谨慎择词，随后笑道，“只不过……怕是只能平日消遣，或二三好友聚会时随意唱唱，呃……怕是……”

    她有些不太好说，宁毅笑起来：“等不得大雅之堂，呵呵。”略顿了一顿，“不过本来也只是我喜欢而已，自己听听，觉得有趣。”

    宁毅行事一向随和率意，聂云竹早已习惯了一些，这时候见他态度，心中的那些疑惑与纷乱也已经去了，不过是首古怪些的歌曲而已，只要能唱来听的，大抵也都是让人心情愉悦而已。她本对音律之道钻研极深，也有了一些需要捍卫的规则底线。但此时却对眼前的事情不感到奇怪了，只觉得对方本该如此才是。

    “其实是好听的。”她笑着点了点头，“只是……以往没有听过这样的词曲，要全用新的曲谱，倒是得研究几日……”

    宁毅笑着点头：“呵，当然，我又不赶时间，其实能听上一遍就觉得很好了，刚才就很好听。”

    “公子过奖了，其实很多地方唱功发挥不出来……”聂云竹说着，随后望向碗里的鸭蛋，“这咸鸭蛋，为何成了这样？”

    “这叫松花蛋，你起个名字叫翡翠蛋玛瑙蛋富贵蛋什么的也行……这一坛给你尝尝，这一坛我拿走了，以后卖贵一点，应该有生意，全天下应该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才对……”

    宁毅笑着将松花蛋介绍一番，他原本拜托聂云竹腌制了两坛一共五十个，这时候倒只打算拿一坛走。反正他弄这个也只是想吃，给谁卖都一样，聂云竹懂乐曲，以后还得拜托她谱曲呢，当是投资了。

    小小地推拒一番，随后聂云竹还是只得收下，又闲聊了一阵，聂云竹从厨房找了几根稻草绳将那小坛子绑上，宁毅提起瓦坛告辞离开，聂云竹送他到门外，不久之后方才折回房间。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轻声揣摩、哼着那乐曲，聂云竹走到桌边，看着那写了歌词的纸稿，随后拿起碗中的松花蛋，贝齿轻启，咬了一口，细细咀嚼间，口中还在一字一句地哼唱着那歌词。

    从未听过古怪词曲，从未吃过的鸭蛋味道，这些东西涌入心中。方才宁毅在时，心倒是安静的，此时却不知为何变得有些乱了。

    “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石板上回荡的是再等……”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城郊牧笛声，落在那座野村，缘分落地生根……”

    “我听闻，你始终一个人……”

    “染着红尘，跟随我，浪迹一生……”

    轻柔的嗓音只是淡淡地哼，脑中却想起许多事情，想起方才两人一同推车回来时的情景，她放下手中的松花蛋，走到门边，轻轻开了门，风雪自外面鼓舞进来，她站在那儿朝远方的路上望过去，那道青衣长袍的身影撑着油纸伞，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已然只剩下一个最后的模糊影像了。

    “染着红尘……”

    心中砰砰作响，觉得自己像是站在红尘的门口了，胸口微微起伏着，思绪如潮，时而觉得那曲词中意境难言，时而觉得又有别的一些什么，咚咚咚，咚咚咚，在心口拼命敲打，随后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宁公子是正人君子，当只是随意写下的词句……聂云竹……”

    “聂云竹聂云竹聂云竹……”

    远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中了，她将那房门关上，抿了抿嘴，走回了圆桌旁坐下，确实是自己想太多了。她将手撑在脸上，侧着头看那歌词，口中轻声唱几句，随后又趴了下来，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双手之上，平望过去，那咬了一口的松花蛋就放在不远处，门外透进来的一束微光照射而来，正在那琥珀般的颜色上，漾起晶莹的霞彩。

    她就那样趴在那儿，怔怔地望了那晶莹的颜色好一会儿，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小女孩儿也似……

    ***************

    PS：貌似有些人总以为古代人就有多么古风盎然，他们似乎举手投足之间都洋溢着文言文的风采，所以现代歌曲是无论如何不会受待见而且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被当成异端的。这里说一下，古人，在先秦时期，他们平日里交谈的，都是文言文的格式，但是到唐朝开始，基本就变成白话了，文言文只是一种书写形式。这些白话其实与我们现在相差不多，水浒传之类的白话本就能代表一些，但不管是不是白话本，既然成了书，这些白话本的说话方式其实对比当时真实的说话多半还是得文邹邹几分的。宋元明清，特别是到了明朝，官府的告示什么的都要求用白话，清朝光绪给官员的朱批中曾有“你们做督抚的”应当如何如何的说法。

    所以不要真以为古人就一定跟我们相差多少多少，现代歌曲放到古代当然等不了大雅之堂，你要说我这就是雅，不可能，然而两三人之间私人娱乐一下，那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现代歌曲的词曲唱法跟古代不一样，你对比京剧越剧各种剧目，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同，古代的唱法走的方向不一样，所以，更复杂更古怪的唱歌方法，或许他们不适应，但是私下里觉得有趣有新意，这个应该没什么难以理解的。更何况……人家MM有好感在先呢……

    我不追求什么纯粹的古韵，譬如说，你既然写古代文，就一定要按照古代的方法来，给人以古代的感觉，甚至于有人说不要发明这样不要发明那样，要保持原汁原味的古代——我不追求这些。我要写的故事也不是什么套路式的“古代官场文”、“古代争霸文”、“古代种田文”、“古代武侠文”，我不追求套路式的东西。如果你要说定义一下这篇文章，那么很简单：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只要是可能发生的，觉得有趣的，我都不会避讳，你若回到古代，你难道不怀念电视机？你不怀念歌曲？你不怀念味精？他首先必须是个现代人，我绝不会为了什么古韵让主角变成个古代人，那样就不合理了，我的古韵，从其它方面去展现，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这就是戏剧冲突，现代人与古代同样都是重要的。

    我仅仅追求人性的合理，给他一个环境，可能发生的我才让他发生，就好像上面说的，我让歌曲出现，是基于这样的一系列考虑，我有想过这些，我知道古代人说话用白话，所以这就够了。

    当然，至于压根不愿意相信这个，不知道什么叫打油诗不知道什么叫民谣把古代人当成外星人去想的，那我也没办法。

    嗯，我相信到现在，在古韵上，我是塑造好了的。

    这里是武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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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谈笑

马车离开了苏府，宋茂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风雪，随后扭头向宋开确认了一遍准备好的礼品。

    “上次买到的那颗人参……然后是求林甫同林大家写的字……嗯，人参放中间，不起眼一点，秦师最喜欢的是字画，这幅字他当是喜欢的……”

    宋开跟在宋茂身边已经好些年了，为人谨慎可靠，这些早已交待的事情不可能出错，宋茂之所以确认一次，也仅是无事可做而已。对于方才与苏文兴的那番对话，他实在是有些感慨的，这外甥能力不够、眼界不广的事情着实令他叹息，不过，目前也实在是无法可想。

    当然，要从亲情上说起来，宋茂与苏家虽然走得近，但若真要说与这妹妹外甥之间有什么骨肉相连般的亲情，还是不可能的。本身在老家他与作为苏府二夫人的堂妹也没有太多来往，后来稍稍发迹，苏家花了大笔钱财投资到他身上，雪中送炭他记在心里，不过，这基本也是对于苏太公以及苏家而言了。

    时间流逝，如今他已经位居知州，以往苏府算是他背后的一大助力，现在却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苏家二房将来若能掌控整个苏家，对他来说，自然有些好处，但关系其实是不大的。苏文兴与他毕竟是更近一些的亲戚，若他能掌控苏家，大家的利益牵扯也就近一些，但是以这外甥的资质，能不能管好苏家，实际上也是在两可之间，日后说不定反倒牵累了自己。

    而如果是那苏檀儿掌控苏家，那女娃儿是有能力的，更能审时度势，自己的知州身份，对方一定会巴结上来，实际上这一股助力也不会改变。而因为自己的存在，妹妹与外甥这一支就算拿不到苏家的管事权，但实际上也仍然会保留苏家人的身份，有些小权力，衣食无虞，这样一来，既能成为自己与苏家的纽带，或许对能力不够的文兴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脑中在犹豫着要不要做这样的选择，当然，如今苏太公还健在，他自然也是顾及亲族关系，对妹妹外甥更亲近一些。那水调歌头的名声他之前也听过，当然，最近打听一番，得到的消息却有些蹊跷，若真是沽名钓誉之徒，看在外甥的请求上，自己也是会顺手将之揭穿的。这是晚上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他看看礼品，摇摇头，抛诸脑后。

    这时候见他表情，管家宋开在那边将礼品单递过来，随后笑了笑：“老爷，秦公辞官已有数年，但近日听闻北地局势复杂，金辽纷争频繁，朝堂之中又有让秦公复起之声，老爷觉得，秦公可会复出吗？”

    宋茂摇了摇头，停了片刻方才说话：“怕是很难，秦师当日离去，其中情况复杂。黑水之盟，秦师一肩承下所有罪责，其实是为其他人背下黑锅的，若是一般的事情倒还好说，不过，以最近几年的形势来说，怕是复起困难了……”

    武朝近百年来国力积弱，辽人一直犯边，武朝先后两次求和，签订的条约都是为人所诟病的，六十五年前的檀渊之盟丧权辱国，几乎划断了武朝收回幽云十六州的意志和可能，到六年前黑水之盟中，需要被缴纳的岁币几乎被提高了近一倍有余，更是在众多爱国人士的心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当时辽军南下，本任吏部尚书的秦嗣源是力主抵抗的，甚至亲赴前线督战，但后来前线几战失利，主和派占了上风，决定议和之后，据说有些心灰意冷的秦嗣源又自前线星夜兼程的赶回来，接下了议和的使命。

    据说当日他走上金銮殿时身上战袍未脱，须发皆乱，衣甲破了几处，烟熏火燎的，手上也受了伤，看来极其悲壮，众人还以为他要以死相谏，当时才继位一年的官家连忙叫人拉住他，谁知他并不是要反对，竟是要一肩担下议和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当时朝堂之上自然也有各种反对之声，说他在前线督战不利，如何还能承担议和之责，分明是想从中作梗，破坏和议。不过稍懂一些的大抵也明白那几场失利并非是这位一直为文官的尚书之责，这事情商议了两天之后，上面竟真将议和的责任交给了他。

    随后黑水之盟，零零总总的加起来，岁币几乎翻倍，不过考虑到武朝的状况，辽人答应了金钱布帛不足之处，可以陶瓷、珍玩等各种物品相抵。这时候檀渊之盟已经过了一个甲子，辽国发达，对这些物品的需求也已经多了起来。和谈达成之后，虽然当时官家并没有处置他的意思，但秦嗣源心灰意冷，一力抗下了战事失利以及议和的多项罪责，天牢关了一月之后虽被放出，但还是黯然挂冠而去，后来他连老家都未回，只称：“此为千古骂名，无颜见家乡父老。”便在江宁隐居。直到如今，也未被复起。

    “……怕是就算上面真让秦师复出，以秦师心境，这几年内……也是不会再出山了。”宋茂想着，如此摇了摇头，车内安静片刻，那边的宋开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

    “老爷，听说秦公当年办事能力极强，许多事情上看来不拘小节，却从来无人敢以此事非议于他。近几年金辽纷争不歇，小人也听到一些说法，说当年黑水之盟，便是考虑着当年金国日盛，多次向辽国请求贸易权未果，于是设计以大量奢侈品为饵，挑动两国纷争。黑水之盟前面几年，武金之间便有黑市贸易流通，六年前黑水之盟签订后，朝廷不止向辽国纳贡，甚至偷偷运出大量瓷器珍玩，乃至于胭脂水粉流入金国，也有说法，官家将宫廷中的物件都选了一批送出。而第二年，半之……”

    宋茂皱了皱眉：“此事听何人所说？”

    “家中四少爷曾与人议论此事，似是四少爷本人的推测……”

    “老四。”宋茂叹了口气，“以一国之力为筹码挑拨，此等想法实在太过异想天开，阿回不务正业，整日里只会瞎想……但无论是真是假，勿要与他人说起。”

    “小人明白。”

    说话之间，马车也已抵达了目的地。要说起来宋茂与秦嗣源并非是真正的师徒身份，只是秦嗣源当年管吏部，宋茂后来搭上一些关系，对方离任之后，虽然因为黑水之盟的原因有许多人不再与秦嗣源有联系，但只要来江宁，一向面面俱到的宋茂都会执弟子之礼过来一趟。

    在他的人生格言中，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秦嗣源的两个儿子如今也在官场，虽然如今还在四品以下，但秦嗣源当初替一大批人背了黑锅，有他的背景在这，异日很有可能被官家大用。特别是看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秦嗣源过几年被复起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隐居江宁之后，秦嗣源居住的地方并不奢华，一个简简单单的书香院落而已，宋茂执弟子之礼送上名帖，不一会儿便被邀请了进去。随后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了另一名客人，这衣着华丽的老者宋茂之前未有见过，但想来身份不凡，之后秦老一番介绍，宋茂才明白对方身份。

    成国公主驸马康贤康明允，这位老人虽不涉朝堂，但他是当今圣上的姑父，在文坛声誉极盛，能够与他结识，对于当官的自己，自然也是一大助益，连忙以弟子之礼参拜。

    秦老与这个弟子平日是没有多少关系的，不过这几年他每年都来，这时候当然也表现得亲切，他本与康贤在赏些字画，这时候便拉了适逢其会的宋茂一块过来，宋茂一时间也是受宠若惊，不过他虽有才华，与这两人比起来却是差了许多，不敢乱插嘴，只是恭谨地侍立一旁，听两人议论交谈，偶尔问及他，他才开口回答，心中想着过几日可以去成国公主府上拜会一趟了。

    也是在这样的气氛当中，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后却是秦公小妾芸娘的声音：“他们便在书房赏画呢，公子进去便是……呃，这是……”秦老与康贤正在研究着一副长卷，只见康贤一边仔细看，一边随口说道：“倒是来了，真不知有何等物件能令老夫吃惊的……”秦老便笑了起来。随后，但见有人推开了虚掩的房门，走了进来。

    这人想来与康、秦两人也很熟了，只见他穿一身青色长袍，手上却是提了一只坛子，令得宋茂吃惊的是，来人竟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那人进来，原本笑着想要说话，看见宋茂，也是微微愣了愣，宋茂心想这大概是康、秦二人的子侄辈，正要自我介绍，秦老已经开了口。

    “哈哈，立恒你可来了，来见见来见见，这位乃是老夫当年弟子，宋茂，宋予繁……”

    那年轻人笑着一拱手：“宋兄，幸会。”

    随后，宋茂听得秦老说道：“予繁，此乃我与明公小友……”他说着，“宁毅，宁立恒。”

    宋茂瞳孔微微一变，随即露出质朴的笑容：“宁公子……莫非便是那明月几时有的宁毅宁立恒？哈哈，久仰。”

    几句寒暄，随后，便见康贤与那宁毅随意地说起话来：“方才不是说有些好东西拿来，莫非便在这坛子里？”

    “哈哈，自然。”宁毅将那坛子随手放到桌上，“正好宋兄也在，今日便一块尝尝这松花蛋……”

    康贤微微一愣，随后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地摇头：“亏得老夫方才还想着是何等新奇事物，想不到是些吃食。宁毅小子，此事可并非老夫自夸，当今天下，老夫未曾吃过见过的点心菜肴可真不多，你今日怕是要出点丑了……哦，这看来像是咸鸭蛋，虽然样子不一样，如此腌制出来，也无非是咸鸭蛋，你莫非能腌出一朵花来不成……”

    宁毅笑起来：“便是腌出了一朵花来让你看看……”

    宋茂对于甜蛋咸蛋什么的都没有多大兴趣，他如今位居知州，在这两人面前也是一直拘束。此时看着几人说笑，随后那小妾芸娘从外面端了一盆清水，拿了几副碗筷进来，竟也是与宁毅颇为熟稔的样子，想着今日藏书楼所见，心中兀自震撼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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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复杂

从下午宋茂离开开始，苏文兴就一直在等待夜晚的到来。

    之所以有着这样迫切的心理，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在这之前，他就已经跟几个兄弟、死党夸了口，言道自己舅舅过来，便一定能将那宁毅沽名钓誉的文士面孔揭穿，这也是为什么当出现了藏书楼宋茂大赞宁毅的情况之后，苏文兴会急匆匆地跑去询问的理由。

    “我看你舅舅不会是不想参合到这些事情里来吧，你看他在藏书楼说的那些话……明显一开始不知道宁毅就是老师嘛，话说出口，说别人有大才什么的，现在收不回来了。老五，你就别唬人了……哼，真不知道那宁毅到底是做了些什么，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说他以前不是什么专业的骗子吧……”

    天已夕暮，几名年轻男子坐在院中的凉亭中聊天，这些大抵都是苏家二房一系的人，说起来，要不是宋茂的到来，苏文兴此时也成不了众人的中心。平日里这几人说是利益结合，说是同盟，实际上不过一道吃喝玩乐的朋友而已，由于有着亲戚关系，自然也就走得更近一些。

    既然同在二房之下捞好处，吃喝玩乐、扮才子狎妓之余当然也会多少忧虑一下二房将来的命运。按照比例说起来，虽然苏檀儿一向胸有成竹的样子，并且依靠银弹攻势也令得苏家年轻一代的许多人保持了中立，但若真要比支持者，大家看好谁，终究因为苏檀儿是女子身份，多数人还是站在了二房或三房的那边。当然这样的站位也不怎么可靠，如今的苏家第三代基本都还没什么地位，一旦到动真格的斗起来，他们的数量也不过是壮壮声势而已。

    当然，在等待成为家中举足轻重的一员之前，多少也能做些事情，打击一下对手的优势和气焰。在这帮平日里没事就喜欢扮成才子上青楼喝花酒的年轻人眼中，对平日里特立独行偏偏又有了他们球也求不到的名声，兼且是苏檀儿夫婿的宁毅，自然怎么看怎么不爽。

    要是我有这个名气，如今秦淮河上那个头牌的房间不能进，但这家伙竟然连青楼都不去，浪费啊，再者他的名声根本是假的……简直不能忍……

    但怨气归怨气，平时遇上翻个白眼没什么，真要对其造成什么打击，很难。宁毅跟苏太公等人说那词不是自己所做时，苏仲堪与苏云方都在，因此他们也听说了，然而苏老太公下了严令事情不许乱传，谁敢明目张胆地跑出去以苏家人的身份证明这事？悄悄的放出流言，可流言太多没人信。在家里也不可能跑过去“揭穿”些什么，人家早承认了！这立场真是够光棍，什么都不怕，偏偏还有许多人认为他是故意低调藏拙。

    他们作为苏家人，是不可能跑到外面去大义灭亲的，家里也不能自己来，这局就设得有些困难。这次宋茂过来，自然是个最好的时机了，堂堂知州，他完全不知道其中内情，只要在某个场合义正辞严地指出宁毅的沽名钓誉，老太公也不能拿不知情的他怎么样。而消息一传开，自己这边就只好“壮士断腕”地与对方划清界限。说不定将来去青楼时还能跟某个美人深沉一番：“我家二姐那个赘婿啊，原本我以为他是真有才学之人，谁知他……”巴拉巴拉巴拉。

    因此宋茂一到，商议过一番的众人立即簇拥着苏文兴去说这事。宋茂以往对苏文兴也是非常宠爱，众人看在眼里的。说完之后苏文兴趾高气昂地出来：“妥了。”不久之后藏书楼里，便看见宋茂大赞宁毅的情景，众人对着苏文兴嗤之以鼻。毕竟宋茂这人向以忠厚刚直著称，在藏书楼赞扬那宁毅时看来也发自肺腑，这想法大概是吹了。

    “你们懂什么，当时那宁毅不在现场，就算要说他又能说些什么，无非是说他教书不行。我舅舅这事借花献佛，先给他点好处，待到他回来，没了警惕，晚宴之上，自然便能考校他一番，他就算想要推辞，也没办法了。”

    随后从舅舅房间里出来，苏文兴回想着宋茂说的话，觉得大有深意，顿时了然于胸。向着众人解释了这些，不过到得这傍晚时分，便又有人怀疑起来，众人此时终究还是相信苏文兴多一点。

    “那是文兴的舅舅，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他不帮文兴帮谁？文田你少担心了。”

    “想要揭穿他，自然得先接近他，夸赞他一番，然后到了晚间宴席上随便问些东西，对方的底便会被揭出来。以往外面那些才子宴请那宁毅也好请教那宁毅也好，他总能随便说点东西就推开，不就是因为彼此并不熟悉么。此时知州大人夸奖于他，他无论如何都得做出些亲近的样子，然后才是出杀手锏的时候。文田，知州大人的考虑，岂会像你一样简单！”说这些话的是苏家男丁中排行老二的苏文圭，样貌稍嫌消瘦，但还算有些本事，话本小说看得多了，自比诸葛亮，遇上大小事情总会有些点子，他的话要比苏文兴的话有说服力得多，此时安静出声，原本有些烦躁的苏文田便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呵呵，我不是因为看见府上在传那宁毅有多少多少才华，觉得看不过去么。”

    “能有什么才华，我们等都去调查过的，书呆子一个。”苏文圭微微皱了皱眉，“照我看来，这宁毅的诸多行为，都是由二妹在背后操纵。今日晚宴大家机灵点，知州大人若是当场发问，说不定二妹便会开口圆场，或是说那宁毅身有微恙，或是搞出些什么小意外来，知州大人不好咄咄逼人，你我便要帮忙推波助澜几句，让那宁毅下不来台，总之这次揭穿他，异日在旁人面前与之划清界限，到时方能名正言顺地将二妹这局棋打下去……”

    众人连忙点头，议论几句，苏文田问道：“文兴，倒不知知州大人下午究竟是去了哪里，若是被人留下用餐，今日怕是要错过了。”

    苏文兴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舅舅的师长之类的人物吧。”

    “那想来是些大人物了……”文田笑道，“文兴，你说若有一日能带着我等一同前去，那该有多好？若能得几句指点……”

    “哼，文田你平日里读书不用功，人家指点你一两句，你就能开窍了？”

    “似豫山书院中的先生皆是庸才，我用功又有何用，那些大人物自不一样。想我苏文田当日一首诗词，可是迎春楼的韶华大家都赞不绝口的。若能得那些大人物指点一二，自然便可登堂入室……”

    这苏文田平日便有些呆，偏偏自以为有资质文采，平日里去的几家妓寨中的女子，若不是因为他大把砸钱，怕是理都不会理他。众人暗骂一句傻气，倒也懒得与之辩论。片刻，一名跟班过来报告，宋茂回来了。

    “……知州大人，似是与那宁毅一同回来的，两人像是已经认识了，相谈甚欢。”

    “如此便是了。”苏文圭站了起来，面色沉静如水，折扇拍在了手上，“知州大人已在铺陈前势。否则以那宁毅的赘婿身份，兼且又是晚辈，就算真有些许才华，知州大人又何须做出此等态度。晚上的事情，想来无误。大家……准备吧。”

    凉亭之中，那身影淡然孤傲，大有运筹帷幄，江山万物尽在算中的感觉，众人为之倾倒，纷纷应诺，斗志昂扬。

    *********************

    从外面回来，宁毅自然不会知道家中正有一群人在暗暗地谋划着针对他的算计。在秦府明白与宋茂之间的亲戚关系时，他是有些吃惊的，但随后自然也能调整过来，只是宋兄要改成宋叔而已。

    宋茂这人看来朴实实则精明，对宁毅来说，跟精明人打交道反而没什么压力，特别是在某些形势明显的情况下。只是回到苏府之后，另外的一些情况，还是令他稍稍觉得有些意外。

    看到他与宋茂一同归来的苏府人应该不多，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人在府门就分道扬镳，宁毅提着那装松花蛋的坛子一路往后院过来，不多时便见到了正在半途中等他的小婵。小丫头大概已经在附近的院子里晃荡许久，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看见他，便叫了声“姑爷”笑着跑过来，看起来有些兴奋。

    “呵，今天没事了吗？对了，有些东西给你……”

    小婵与他的关系算是苏府中最亲近的一人了，见到她，松花蛋自然得给一个，坛子提起来在空中晃了晃，还没伸手去打开，就被注意力明显不在这个上面的小婵张开手抱在了怀里。她大概以为宁毅让她帮忙拿东西呢。

    “姑爷姑爷，你听我说啊，今天你好出风头呢。”

    “哦。”宁毅心中有数，不怎么惊讶，“我知道，藏书楼的考试吧，黑子他们怎么样？老太公要是奖励了他们一些好东西，小婵你说我这个当老师的，到底是分一半好呢，还是分另一半好呢……”

    “嗯嗯。”小婵用力点头，为宁毅出了风头而高兴，“除了藏书楼那边，还有另外的事情啦，姑爷真厉害，一句话就帮小姐搞定了贺家那边的生意……可惜小婵当时跟着小姐看雪景去了，没有看到姑爷说话时那个贺老爷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啦……今天小姐啊，表小姐啊，席掌柜啊，听到的时候也是吃惊得不得了哦，只有小婵不奇怪哦……不过姑爷也真的是什么都懂呢，太厉害了。你说，要是待会见到小姐……”

    “……”

    犹在飘舞的雪花当中，婵儿如同小母鸡一般抱着那只恐怕她自己都没有注意的坛子，一边走，一边兴奋地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宁毅沉默地听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小婵，到底什么贺家的事情，可以从头到尾地，再说一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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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上三江了，待会去吃饭，然后继续码字，凌晨的时候看能不能再更新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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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一步（上）

喧嚣的人声中，火光将入夜后的苏府点亮了，青瓦飞檐，雕廊画栋，雪花落下，便被空气中的热力推开，或是融化掉了。

    今天的晚宴刚刚开始，自苏府侧面一所偏厅附近延伸开，二十六桌的规模，桌子有圆有方，人数两百出头，这也不过是苏府在这个冬季的一场普通晚宴而已。其它的季节少一点，临近年关，这也的宴会也就变得频繁起来。

    苏府主系的三房，诸多堂亲表戚，为苏家做事的一些元老，加上这次又各地聚集过来的一些掌柜都已经入了席。最中央的圆桌旁自然是苏太公、宋茂，以及与苏太公同辈份的几名老人，加上苏伯庸苏仲堪这些主家，周围几桌的布局基本是有讲究的，真正对于苏家有了贡献的人才能坐进来。譬如豫山书院的山长苏崇华，管理一地业务的大掌柜苏云松，以及其余一些掌柜，哪怕是三房直系，也得是真正管事的，有这等地位的人，才能坐到附近，如果席君煜被邀请过来，大抵也能坐到这里。

    至于苏檀儿，她如今虽然管了大房的许多事情，但毕竟女子之身，如今还没有正名，与宁毅坐得更远了一个桌子。两人之间没有多少对话，但看来神色如常，当然，各自心中倒底在想些什么，那怕是就很难说了。

    从这一桌开始，大家落座的规矩就松了许多，就在稍后一点的一张方桌旁。苏文兴、苏文圭正聚集在一块儿，偶尔心怀鬼胎地朝这边望过来。

    这时候的苏檀儿与宁毅怕是无论如何想不到，这样的一场普通宴席中，会有几个人一直心情忽高忽低地注意着他们两人，并且直到最后，那情绪也无法得到丝毫排解。

    “待会宋知州他们一定会过来，然后会夸奖那个宁毅，一旦宋知州说起来，大家就立刻注意，好戏要开场了。”

    对于这件事，苏文圭自认已经看得通透，特别是在那边最初的几段谈论中，宋茂就提到了宁毅一次，并且指他教学有方之后，这想法就更加笃定了。待到宴席开始后一刻钟左右，各桌之间也已经开始动起来，随后又一刻钟，宋茂方才拿起酒杯与苏仲堪在附近稍微走动一番。

    以宋茂的知州身份，原本坐在主席位上始终不动也是无所谓，不过他一向面面俱到，这走动一番，并非是拿着他知州的架子，而是将自己的身段如以往一般放在了苏家亲朋的位置上。这样子一来，将周围几桌的招呼打完，已经算是非常给面子了，但随后，他果然以随意的姿态朝着苏檀儿与宁毅这边，眼看着便说了几句话：“苏家有檀儿、立恒两人在……”

    “我过去……”苏文兴拿起一只酒杯靠了过去，才刚刚走近，只见宋茂与苏仲堪转身走了，他微微愣了愣，掉头回来。

    “怎么了啊……”

    “不知道啊，舅舅就随便说了几句……”

    “以知州大人身份，本就不该多说，怕是知州大人觉得时机还不够吧。”苏文圭阴沉着脸想了想，“可能是要等着二妹与宁毅过去敬酒时，才好说些话做考校。”

    火光萦绕间，宴会闹哄哄地进行下去，人影走动，小孩打闹，酒桌上觥筹交错，几人心中有事，没什么心情吃喝玩闹，不一会儿，苏檀儿与宁毅起了身，他们便也拿了酒杯起来，混在人群中朝主桌那边过去。苏檀儿与宁毅敬完酒回来了，苏文兴与苏文圭也疑惑地回来，望望宁毅又望望宋茂，眨眨眼睛，随后又商议一番，不久之后，苏檀儿与宁毅这对夫妻又起身，在不远处与宋茂有了交谈，苏文圭推推苏文兴，苏文兴跟过去……又拿着酒杯回来……

    酒席渐散了。

    如果按照严格一点的规矩，老太公离开之后，其余人才能走，不过老太公喜欢在这里跟几个老兄弟说说话，气氛也热闹。看时间差不多，便笑着挥挥手：“有事的，吃饱了喝醉了的，便自散了、散了，呵呵……”

    原本有的孩子闹够了也已经开始打盹，有的人喝吐了，趴在桌子上。老太公这句话出来，气氛就变得更自由了些，部分人离开，也有人过来这一桌与老太公等人问安，聊些有趣的事情。苏文圭等人的脸色阴沉得一塌糊涂，苏文兴因为宋茂要过来已经夸口了好几天了，这时则感到面子掉地上摔八瓣，如今拼也拼不起来。

    “什么嘛，根本没戏……”

    “你舅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考他些什么……”

    “说不动你舅舅帮忙，直说不就成了吗，出来的时候还说什么晚上一定……”

    视野那头，宋茂已经站了起来，似乎在笑着说什么：“不胜酒力……”大概也要告辞，而苏檀儿与宁毅也已经去老太公那边打招呼。当宋茂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檀儿与宁毅也开始转身要走了。脸色漆黑的苏文兴陡然站了起来：“等等！”

    喧闹的声音被这话压下去了一瞬，随后又运转起来，倒也有许多人注意到了他，自然不会觉得那句话是针对自己来的，门口的宋茂朝这边看了一眼，苏檀儿与宁毅疑惑地望过来，然后朝周围看看，转身继续走。老太公偏了偏头，看着苏文兴，眨了几眼：“哦，文兴啊，你们那边说什么呢？有事？”

    “我……我……唔……没没事……”

    他将这句话说完，悻悻地坐下。

    片刻之后，他再度站起身来，往宋茂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

    自酒宴上离开，回到房间，宋茂喝了一口宋开早已准备好的醒酒茶，随后洗了把脸。

    喝的酒并不多，对他来说，不过是漱漱口的程度。此时的脑袋依旧是清醒的，他在桌边坐下，拿出一本帖子放在一边，随后磨了磨墨，又抽出几张宣纸来摆好，备好毛笔，手上摆出写字的姿势，心中斟酌着。

    今日收获颇丰。

    原本对秦师只是例行拜访，预期的收获不多。似他这等为官之道，原本就是重要人物都得多拜访，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挥具体的作用，平日的打好关系总是没错。对于与秦嗣源之间的师徒之情，他本未抱什么大的期待，这事情无非就是摆在这里的一个筹码，日后秦嗣源复起，自然记得自己一些，若他没了复起的机会，自己总也能与他的两个儿子有些联系。这个来往的程度不算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会或多或少地进一步。

    今日在秦府之中，那宁立恒与两位老人表现出来的随意的确是吓了他一跳的，看起来自然而然，又并非子侄辈之间的来往，难怪秦师介绍的时候说的是他与明公小友。心中震撼归震撼，事情不坏，当他坦白出与苏家，与对方的亲戚关系之后，秦师对他的态度，就明显变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纯粹的普通弟子与师长之间的客套，关系有这种加深，他就很满足了。

    而另一方面，他还认识了康贤康明允。

    宋茂想着这些，在宣纸上首先写下几个字：康公明允赐鉴。随后又停了下来。过几日要去拜会明公，他在斟酌着帖子的用词，随后在“赐鉴”的“赐”字下划了一笔，在旁边写个道字。道鉴，这是适合对道德正人，望重学者的用法。

    这些用词是小节，不过他此时想的也的确是这些事。至于试探宁毅是否沽名钓誉的事情，从在秦府与宁毅打过招呼之后他就打消得一干二净了。平心而论，以他目前的地位，不至于怕秦嗣源，也不至于怕康明允，至于仅仅以布衣身份与这两人相交的宁毅，他就更谈不上怕或畏什么的，如果真要做什么，宁毅对他来说也只是个小人物。

    但何必呢。

    反正二房接苏家也好，那个叫苏檀儿的小姑娘接苏家也好，自己能得到的都没什么差别，何必呢。从那个时候起，可以做的决定就已经一清二楚，宁毅这人到底是不是沽名钓誉都好，反正自己没必要去揭穿他，那么当然也没必要去试探什么了。

    至于那个一心想要让对方丢脸的外甥……这只是小事而已，决定既然做下，他就不再放在心上了。

    片刻之后，宋开进来报告：“文兴少爷求见。”他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目光仍专注地停留在眼前的宣纸上，动笔写起随后的文字来……

    *******************

    雪风拂过，雪景下的夜色，有着几分孤寂与寥落，远远的，有寺庙的钟声传过来。

    远处的宴会基本也已经散了，自二楼围栏边朝那边望过去，火光似也显得残褪了许多，宁毅趴在那儿随意地望着这灯影摇曳的苏家大院，雪幕之中，一个个房间、阁楼中的灯光漾得极有意境。

    脚步声自楼梯那边传来，不用去望，他也知道那是谁，这脚步声与平素爱上来拉他下去的小婵并不一样，小婵的脚步活泼许多，这脚步娴雅而安静——或许说从容和安静会显得更加贴切一些。

    偏了偏头，那抹银白色的身影正从视野那头过来。他只看见了狐裘的一角，因为身边是一根柱子，那身影走到了柱子的那边，便也停了下来，同样趴在栏杆上往院落间望出去。

    两人沉默着一同望了一会儿，若是偏头去看，可以看见女子那美丽又犹带青涩的侧脸。不久之后，苏檀儿才终于开了口：“相公很喜欢在这里看景色呢。”

    “很漂亮不是吗？”

    宁毅笑了笑。知道对于两人来说，摊牌的时候到了。

    ……

    “相公是个怪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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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一步（下）

“相公是个怪人。”

    “嗯？”

    雪花在落，名为夫妻的两人站在那柱子两边，看着四周延绵的院落。偏过头去，苏檀儿微微低了低头，嘴角溢出一抹微笑来。

    “其实……倒也并非是相公怪了，小时候檀儿也喜欢站在这楼上看。相公发现了没，这边的视线是最好的。”她伸手朝远处指出去，“呐，哪里是爹和娘住的院子……二姨娘的……爷爷的稍微被挡了些……三叔在那边……那个灯笼，应该是文英那帮人在走……”

    夜色下的苏府，一个个的区域在苏檀儿的指点下划分得明确，也有提着灯笼走动在院落间的各个人影，苏檀儿驾轻就熟地一一指了出来，片刻之后，稍稍想了想。

    “小时候妾身不住在这里的，但也常常喜欢到这里来玩，坐在这楼上看来看去，奶娘找不见我，就知道要过来这里寻了。我在上面看见奶娘过来，就常常到里面躲起来，嘻，每次都躲一个地方，奶娘笨笨的，我有一次换了个地方藏，她就找不见了，在外面唤了好久……”

    “奶娘每次找过来的时候，都说上面风大，或者说要吃饭了。相公或许想不到，妾身小时候身子很好，吹吹风，根本就不会生病，喜欢像男孩子一样跑来跑去，追追打打，但是他们后来都不跟妾身玩了。至于吃饭，为什么要吃饭呢，有时候好像感觉不到饿，问奶娘，奶娘也不知道的。呵，娘亲生我的时候，爹爹说想要个男孩子继承家业，可是生下来的是个女娃，爹爹说也好，有个大家闺秀。其实妾身也不像是个大家闺秀……”

    她仰了仰下巴笑起来，但那笑容之中没有什么阴影，此时的她纵然没有多深的学问，但无论容貌行止，至少在“看起来像大家闺秀”这一项上，是毫无问题的。

    “所以后来……嗯，后来妾身可以自己选个院子的时候，就跟小婵她们搬到这里来了，相公可能不知道，敢搬进来那会儿，妾身是住在这边的房间里的，因为这边的视线要好些。不过……后来便搬到那边去了，相公可知道是为什么吗？”

    “看不到别人，别人也看不到你吧？”

    宁毅随口答了一句，苏檀儿沉默半晌：“相公以前……可有什么理想抱负么？”

    “我啊……”宁毅想了想许久以前的事情，“想砌房子。”

    “呃？”这个答案显然令苏檀儿有些意外，片刻之后才道，“砌房子？类似……泥瓦匠么？”

    “哈哈。”宁毅抬头笑了起来，“没错，泥瓦匠，泥木匠之类的……嗯，差不多。”

    “这倒是未曾想过了……”苏檀儿低喃一声，宁毅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几下，随后拿出一只洗了的松花蛋来，隔着木柱递了过去：“对了，给你尝尝。”

    “鸭蛋么。”

    下着雪，这一处回廊上从下方照射上来的光芒还是挺足的，但要分辨出鸭蛋蛋壳上些许不同的斑纹却是不行了，苏檀儿倒也不怎么介意，拿了那鸭蛋，轻轻在栏杆上敲打几下，伸手慢慢地剥壳，剥了几片又停下来。

    “我……妾身小时候，其实想要当个变戏法的戏子……呵，当然是这样想而已，家里年年请戏班过来表演，小时候看着好神奇呵，老想着学会了也许会飞天遁地成了神仙，后来便也学到了一些，如同那****教小婵的一般，相公你看……”

    她在那边伸出左手来，雪花中皓腕晶莹，仿佛要发出光来，纤巧细长的手指上捏着她方才剥下来的几片蛋壳，随后手指轻轻摩挲着，散着荧光的尘埃自她的指尖如细线般往下散落，神奇而瑰丽。这大概是跟哪些戏子学到的秘方，表演完毕，她轻声笑了出来，有些开心。

    “不过当然，爹爹和娘亲都不会允我去当什么戏子的。太小的时候，有些东西感觉不出来，渐渐的大了，妾身才发现爹娘都有些不开心。爹爹想要个男丁，但后来就算娶了两个姨娘，还是没能给我生出一个弟弟妹妹。有的时候，爹爹当然会……当然会觉得……”

    可能因为这话有些不好说，苏檀儿在那边停顿了许久，方才深吸了一口气：“反正……从那时开始，妾身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继承家业呢，他们明明什么都做得没我好，就算跑去学堂学诗文算数，妾身也扮成男孩子的打扮去了……当然会被看穿，但不管怎么样都不出去，打也不出去骂也不出去，就一定要坐在那儿把课听完，好在是家里自己开的学堂，后来爷爷也发了话……所以现在小七那些丫头能去学堂听课，也是妾身这样犟出来的……”

    一边说话，她一边缓缓剥着那蛋壳，这时候微微笑了笑，随即才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咦”了一声，她举起那剥了一半的松花蛋，琥珀色的蛋清与其中的花纹映着下方的灯光透出光芒来。

    宁毅转了个身，靠在栏杆上：“松花蛋，可以吃。”

    “嗯？”

    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形象的鸭蛋，苏檀儿想了想，随后才将那松花蛋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随后回到正题上。

    “妾身知道，这些话相公或许不爱听的，男人都不爱听妇道人家说这些东西。妾身也从来不跟别人说，但是觉得……这些一定要说给相公听听，哪怕相公不喜欢……檀儿也想说，檀儿并非是独断专横，跋扈霸蛮的女人。与相公相处半年，我觉得相公的性子也许能听得下这些古古怪怪的心思，檀儿将来确实想要……想要管好苏家，但也只是这样的心情而已。檀儿与相公是夫妻，是有白首之约的，檀儿不希望相公也跟他们一样，对妾身有太多芥蒂……若是……若是……”

    她努力斟酌着词语，宁毅笑了笑：“如果我真跑去当个泥瓦匠呢。”

    苏檀儿想了想，笑道：“妾身也想当个耍杂耍的呢。”

    “呵，其实……”宁毅从怀中拿出一张折了的宣纸，在空中挥了几下打开，递给了苏檀儿，“看看这个。”

    光线不足，那宣纸上以毛笔画了些古怪的图画，然后又有这样那样的图案，模模糊糊的一片，苏檀儿微感疑惑地望了宁毅一样，随后拿起那图纸，就着微光仔细看了起来……

    这宣纸之上各种物件的样子都有些古怪，许多地方更是有些完全看不懂的线条文字，倒是与西来的波斯文、胡文有几分类似，如此看了好一会儿，苏檀儿才承认自己看不懂，抬起头来：“相公这是……格物？”她或许看不懂图纸，却多少能猜出来这该属于什么范畴，家中是丝织起价的，众多织布机之类的图纸她自然看过，若说起来，倒是难以分清楚谁更复杂。

    这年月儒学重人文轻格物，苏檀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平日里淡泊，诸多行为令人难解的相公居然在认真研究这些东西。事实上苏家也有专门研究织布机改良的人才在，但基本是当成维修工来用的，匠人手艺人，在这社会的确地位低下，即便夸大一点加上格物这样的名字，旁人也不会理解。虽然到了许多年后，所谓格物致知被理解中儒学中蕴含的侧重物理学的一面，但这个时代上，真正所谓格物，的确是与这些关系不大的，他们探讨事物内在的规律，是当成人生哲学的方向来探讨的，若是往物理发展，那便是奇巧淫技，为人不齿。

    不过，作为一个商人，又能理解匠人价值，苏檀儿对于此事显然并无成见。宁毅笑了笑：“无聊的时候做做，不知道两三年会不会有成果……”

    苏檀儿道：“其实，家中也有几个老师傅，对这些事情有些心得的，不过……”她不歧视这些，但毕竟匠人地位低下，若是这个相公整天跑去跟对方聊这些，就算那几位老人家在苏家比较受尊敬，宁毅显然也会受到非议，此时欲言又止，好在宁毅也摇了摇头。

    “并不迫切，只是自己没事时喜欢想想。”

    “倒是不知道，相公画的这些，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宁毅顿了顿：“吃的，现在不好说。”

    他望了望苏檀儿手中的物件，苏檀儿随后也注意到，这才反应过来，看着那只剩下一小半的皮蛋：“莫非……这个也是相公……”

    “嗯，基本上是。”

    苏檀儿愣了半晌，随后才将那剩下的小半颗皮蛋放进嘴里，缓缓咀嚼着，咽了下去。宁毅将目光望向远处的院子，苏檀儿双手撑在栏杆上，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得许久，才见她悄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似是有些恍然，又似是觉得自己做了些多余的事情。

    “其实，相公早就知道檀儿过来要说些什么，是吧？”

    片刻，宁毅点了点头：“大概总能猜到一些。”

    “相公不是书呆子。”

    “呵……”

    “相公在学堂讲故事是有深意的。”

    “那个倒的确是随口说的。”

    苏檀儿不理他，望着远方，继续说道：“水调歌头也不是道士说的。”

    “……”

    “相公是有才学的人呢。”

    “咳，这个真没有……”

    苏檀儿心中认定了一些东西，此时已经自说自话了，过了一阵才偏头望过来，这一次大概是提问：“不过，相公那天在贺府，莫非真是看穿了贺家的心思，也猜到了薛家的事情？”

    宁毅与她对望几秒钟：“若我说是，你信吗？”

    “那相公便是生而知之，檀儿这些年的经验就全然无用了……”

    苏檀儿皱了皱鼻子，明艳地笑起来。显然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在这一点上，她其实还是很自信的，这种自信其实也有其根据。事实上在宁毅来说，也并非真是猜对了，他只是碰巧因为一些残缺的信息片段而与贺家人的想法撞在了一起而已。苏檀儿能这样想，宁毅自然也没必要解释什么。

    “相公是个怪人呢。”她如此总结着。

    “娘子也是吧。”

    “嘻。”苏檀儿开心地笑起来，“檀儿放心了。”

    雪落无声，绵延了整座江宁城，在这万千扰攘的人世间，这位于笑语之声像是在某个角落中悄然推开的馨黄窗口，被这片天地温柔地拢在其中。

    武朝景翰七年冬季，岁月仿佛一幅隽永的画卷，大雪之中，馨宁一片。

    *******************

    宋茂所在的院落。

    房间里的灯火晃了晃，光影微微摇动在窗棂上，年轻的男子已经进来请了安。房屋一侧，样貌敦厚刚直的中年男子坐在桌边，一边写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对方说着些闲话，至于说的是什么，怕是一个字都没有进到他心中去。

    质问自己这个舅舅的事情苏文兴是不敢做的，此时也只得随着说些话，只希望舅舅什么时候能给句解答。

    不知过了过久，外面远远的传来一声钟声。宋茂放下了毛笔，抬起头来，将宣纸压好。

    “这帖子还未写完，便回来之后再写吧。”他笑着站起来，转身望向了心不在焉的外甥，随后走过去，沉默了好一阵子：“文兴，你觉得，要打败你檀儿妹子，执掌苏家，有多难？”

    苏文兴心中存的本是宁毅的事情，但听到这个问题，还是严肃地想了想：“不敢欺瞒舅舅，檀儿妹子她……的确能力出众，若她真的执掌大房，外甥……一点信心都没有……”

    这话说出来有些艰难，但在舅舅面前显然坦白才最重要，苏文兴说完，宋茂摇了摇头，拍拍他的肩膀：“你想得太多了，有一件事你永远不要忘记，你檀儿妹子，她只是个妇道人家。”

    “我……我明白，但是她做的事情，确实……”

    “你们啊，为何总想要去打败她？”宋茂笑了笑，“苏家如今总是老太公当家，即便老太公过了身，也有老太公的兄弟，纵是旁支，也有话语之权。你要想想，苏檀儿若真的执掌苏家，真正独当一面的时候，她因为女子身份在外界受到的压力才是最大的。老太公给她机会，如今让她管理事情，但毕竟还是在你大伯的羽翼之下。你觉得，她在苏家受到的压力，比之她将来执掌苏家，在外界受到的压力，孰大孰小？”

    苏文兴一阵迷惑：“舅舅是说……”

    “呵，你们……能力不需要超过她，也不需要在商场上打败她。只要她无法平平安安地接手苏家，吞掉你二房三房，或是直接压过你二房三房。这，便是破局。归根结底，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她的能力要高出你几十倍，才能做到你们能做到的事情，而你们只需要维持原状便够了。她的能力若拿不下二房三房，而仅仅是维持大房，那么老太公就绝不会把这个家交给她，因为作为一个女人，仅是这样她还担不起苏家。文兴，你们二房三房，会安安分分地让她吞掉吗？”

    苏文兴已然明白过来，此时有些兴奋：“怎、怎么可能，我等岂会坐以待毙！”这简直是坐着就能赢的仗。

    “这道理你父亲明白，你三叔也明白，但他们不会与你们明说，怕的是你们这些孩子失了斗志。你如今既已知晓其中道理，也勿要乱传。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全力以赴地去做，明白了吗？”宋茂拍拍他的肩，“走吧，陪舅舅去与你父亲母亲叙叙旧。”

    “嗯。”苏文兴点头，正要跟上，随后想起来，“但是舅舅，那宁毅呢……他是檀儿妹子的夫婿，要给她捣乱的话，这岂不是最好不过的机会么？”

    “这件事……”宋茂走到旁边拿起已经凉了的醒酒茶喝了一口，在脑海中斟酌词汇，能与秦嗣源、康贤这等人谈笑风生的人，管他有无才学，又岂是你这等小毛头可以易与？多年官场的经验让他自动过滤掉一些东西，从不想说重话，但回头看看这外甥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毕竟是有些真感情，他还是叹了口气。

    “这件事……旁人如何去做都好，我要文兴你置身事外，无论那宁毅有否才学，你都要切记此事。”他顿了顿，说出这个晚上最不想说的一句话，“……免得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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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打雷闪电，把整个小区给劈停了，差点跑到网吧去，好在后来电还是来了，终于将这一章赶出来。对了，停电之前咱有个超拉风的动作，外面打了第一次闪，我果断地点下了WORD的保存键，三秒钟后眼前就黑了。果真最近RP积攒很足，至诚之道可以先知，小衲即将得道，变成名副其实的香蕉大魔王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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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感谢沧海孤鸿5779同学的支持，咱们《赘婿》的第一个盟主，出现了。

    （第一集*江宁晨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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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暗战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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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年节琐事

爆竹声声辞旧岁，总把新桃换旧符。

    气氛热烈，扰扰攘攘的年关，之后一直到出宵，都有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即便是以赘婿的身份，这些事情也不可能避过，年前苏檀儿要求宁毅陪同的各种拜访便是为这一阵子做准备，大房二房，里亲外戚，合作的商户，各家各户的串门互访少不了。若是家中亲戚，苏檀儿与宁毅一同前去便是，若是出门，则大都是跟随着苏伯庸，毕竟苏檀儿此时还未正式接手苏家大房，年前只是谈谈生意，年后这类有象征意味的镇场子的初仿，还是得由苏伯庸带队的。

    年关以前，来回拜访了许多人的知州宋茂便自江宁离开。而由于宋茂的几句美言，宁毅此时在苏府的地位更受重视了一些。下人方面，以前自然不会有什么仆大欺主的事情发生，但要跟他打交道的人不多，其余的自然冷漠，这时候热络的仆人便多了不少，不过这事情对于宁毅来说倒原是可有可无的。

    而在主人方面，什么三少四少五少六少的对于宁毅就明显没什么好眼色了——以往都只是冷漠以待的，现在不得不警惕起来。当然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因为老太公对宁毅明显更重视了一些。有了藏书楼的那次考试，宁毅的分量明显重了太多，苏家人都是知道老太公的心结的，他一直希望苏家能多少出些文人，稍稍脱去这商人身份。

    商人再有钱又如何，一旦出点事情，保不住自己，只是任那些当官的搓扁捏圆。文人就不同，只要有了功名，哪怕再寒酸总会有为自己说话的能力。武朝以武为名，原本也是以武立国的，然而开国之初出了几次大的****，上面吸取了教训，便以士大夫治天下了，如今也如同宁毅所知的宋朝一般，待士大夫极厚，重文轻武。

    宁毅既然让老太公看到了这点希望，自然便被更加重视起来。特别是在拜年时，老太公与宁毅之间的交谈明显比旁人久了许多，旁人也都看在眼中。主要是老人家想要跟宁毅聊聊读书啊、学堂啊之类的事情，宁毅也就随口说些寓教于乐的道理，老太公不懂这些，他更容易接受棍棒出孝子严师出高徒这些，但他当惯当家人的也有个好处，对于专业人士，绝不指手画脚，乐呵呵地听完，也只说：“若有不听话的，尽管管教，怎样管教都行。”

    随后又感叹：“子安兄有个好孙子啊……”这里说的是宁毅的爷爷了。

    老太公如今身体不差，精神也矍铄，如今虽然对孙子孙女们管束不多，看来慈祥安逸、和光同尘，但对于这个家的掌握绝不含糊。如今的苏家，没人敢在这样的事情上随意触他老人家霉头，大年初一的这次谈话之后，对于宁毅的白眼、闲话自是少不了，甚至多了许多。但想要动他，给苏檀儿添麻烦，拆老爷子台的这种心思，怕是少之又少了。

    不过，虽然如今学堂已经休了学，偶尔遇上苏崇华的时候，倒也能感受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警惕，让宁毅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只是感受到的些许变化而已，对宁毅来说，有没有这些变化，他都未有太多的在意，层次低的人翻不起滔天巨浪来，自会翻白眼的人就算绞尽脑汁做些事情，怕也只能让人也翻翻白眼罢了。白日里大抵跑这跑那，偶尔在一些与苏府有合作关系的商人家中，多少知道宁毅名气的也会叫些读书的孩子来与宁毅“亲近亲近”，这也是善意的，当然对方也只是读过几本诗文而已，小打小闹一番。

    从中秋传出一首水调歌头之后，宁毅便基本未曾出现在江宁主流的话题圈中，如今水调歌头每日仍在唱，对他的议论，基本已是失去热度了。若真说起来，这家伙今年二十岁，苏府赘婿，在那毫不起眼的豫山书院教教书，据说还弄了个什么古怪的黑板，几乎不与文人才子往来，这种隐士般的生活虽然奇怪，但也顶多说他是个性格古怪的人罢了。

    长袖善舞的文人才子或许成名较快，完全不擅此道的宅男型文人也是有很多的，只是类似对方这样一词惊艳的情况比较罕见而已。

    自从那天晚上的一席交谈之后，与苏檀儿的关系倒是拉近了许多。以往的苏檀儿是以对待书呆子的方式来对待宁毅的，总是试图主导局面。初步“理解”宁毅这人之后，她便放松了许多，两个人都是“怪人”，这样的认知让她觉得很满意，主要因为宁毅并不介意她抛头露面做生意，偶尔跟宁毅谈起一些商户时也更加随意了一些，有时提起一些难题，随后跟宁毅说起她的解决方法，并且问：“相公觉得如何？”当然，更多的只是满足她心中的交流欲表达欲。能够理解和接受她的人终究是太少了，即便偶尔也能跟小婵等人说说，但那与自言自语无异，能够与宁毅这种跟生意无涉的人说说生意，对她来说，自然是一种不错的放松。

    宁毅自然附和地调侃几句，或者露出几分赞叹的表情来。苏檀儿便觉得心满意足。这种表达欲与能力的高低无关，能力再高的人，偶尔也会觉得憋闷，希望心中所想至少能有个人知道，而这个人，最好还是毫不相干的。这与在郊外挖个洞，把心中秘密说完再把洞埋起来的减压方式是一样的。

    当然，大部分的交流还是些完全不相干的闲话，晚上回去，吃饭、讲故事、下五子棋，原本觉得宁毅那些故事未免有些儿戏的苏檀儿这时候也纯粹以放松的心情听起来，偶尔让宁毅多说一段，或是下起五子棋来得意地炫耀几句，其实下五子棋反倒是小婵最有天赋，赢得最多。而宁毅最难缠，他若认真起来，绝不忙着赢棋，对方只要有两颗棋子摆在一起，他便立刻去堵住，一直堵一直堵，堵到对方心中觉得憋屈，棋盘上摆了一大片之后，才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时候展开反攻。

    他这种下棋风格最是让三个小丫头受不了，夜晚暖洋洋的房间里，偶尔便传出婵儿或是娟儿、杏儿的抗议声：“姑爷太赖皮了。”苏檀儿学习能力最强，同样也不缺乏耐心，她抿着嘴与宁毅枯燥地堵来堵去，看谁熬得最久。有一次两人把整个围棋盘摆满了，打了个和局，三个小丫头在旁边窃窃私语，说姑爷小姐是妖怪变的。这情况过得两天之后，宁毅无奈地笑：“你我何苦这样自相残杀……”一脸严肃堵棋子的苏檀儿终于忍不住抿嘴笑出来，随后又是一脸笑意地将宁毅棋子堵住。

    此后两人才多少养成些默契，彼此下棋不再用这种纯考验耐心的下法了。

    苏檀儿偶尔问起宁毅要做的东西，宁毅也往往比划一番：“呐，这里要用铁皮弄个圆筒，竖着放起来……到这边可以倒水冷却一下……不过要求抗强酸，我还得把硫酸，呃，也就是镪水的浓度提高，问题是没有抗强酸的容器我就很难提高它，而浓度不能提高的话，我也很难制造出抗强酸的容器来，这就变成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不过要制造玻璃也实在不容易……呃，你听懂了吗？”

    她既然要问，宁毅无所谓，随口就说。苏檀儿也只是随口问问，这时候一愣一愣的：“呃……相公……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啊。”

    “哦，吃的东西，你如果要具体想的话……大概就跟盐差不多。嗯，海带汤，海带汤的味道很好是吧，我们把一百斤海带熬成汤，过滤，把水晒干，大概可以得到很少一点点的跟盐一样的东西，不过纯度也不高，但是放到菜里面去的话味道会很好……嗯，就是这个。”

    “呃……海带汤……用一百斤的海带的精华来做菜……那能做多少菜啊？”

    “一碗菜应该没问题。”宁毅眨眨眼，“所以说消耗太大了，我想另外用一种办法造出来。”

    “……哦。”苏檀儿点点头，一只手拖着侧脸，看起来蛋疼——不，牙疼的模样。如果随便造点东西出来可以等同于一百斤海带的精华，听起来是很厉害啦，不过……海带汤也不见得有多好吃啊……

    “相公是怪人……”最终，她还是诚实地说出了感想。

    宁毅想要做的，便是味精。

    他以前有过这方面的经验，至少对于味精生产的现代化工业流程是明白的，但老实说，这流程毫无意义。抗强酸的容器，发酵酶，什么育菌啊，育晶啊，冷冻啊，温度控制啊……这些东西在千年后很简单，在武朝，纯属痴人说梦，偏偏他除了知道最现代化的生产流程之外，就只知道味精从海带汤中提纯的历史，这中间的跨度，最初的简单工业制法完全不明白。如果要按部就班地造出谷氨酸钠来，他首先得引导半个工业革命。

    当然，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味精这东西无论如何是要试试的，这几个月他已经划出基本流程图，无聊时思考一下替代方式，年前他就已经在江宁的各个集市中走动，衡量一下这个世界的发展程度，甚至找到了《梦溪笔谈》这类书籍研究一番。

    无论如何，一如他与苏檀儿说的那样，这也的确是无事时做着玩玩的概念，几年内他并不期待有成果出现，自然也不会找个团队一定要把什么什么东西弄出来，中间无数衍生产品的出现，意义可大可小，目前做做基础考察就够了。除了这些事，他在这个时代，找不到太多有趣的目标来做而已。

    不过，其它感兴趣的，或者说，比之味精，他甚至更感兴趣的事情，还有一样。

    学武功。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与苏檀儿等人一同出门，他便第一次的见到了传说中真正的武林高手，虽然不像电视电影里那么高，但也的确，相当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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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一夜鱼龙舞（一）

爆竹连响，灯火如龙。按照武朝惯例，正月十三城中便要上灯，正月十七下，一共燃灯五日，城市舞龙舞狮，夙夜不眠，但自然以十五上元佳节最为热闹，雪仍未化，各个灯会、诗会又已经开始活动起来，比起中秋夜的规模犹有过之。

    这一天晚上的热闹并没有中秋那晚诗会比斗的烟火气，更多的还是自年关以来未完的聚会气息，如果说中秋的那个晚上人们更喜欢欣赏文人才子们的书卷气息，更乐见于诸多偶像比拼的风采。上元一夜，人们则更加侧重于自己与家人、亲朋们的庆祝，吃元宵、猜灯谜、逛夜市，然后，才注意一下那些文人才子们所在的烟雨楼台。

    这种情况出现的理由是复杂的，大雪封路，过往客商行人的减少，部分游学的学子在年前就返回了老家……各种关于诗词的聚会还是有，但不像每年中秋那样泾渭分明了，濮园诗会、止水诗会不在上元正式举行，这一夜通常以丽川书院的学子表演为主，丽川其实也就是江宁的官学，若非中秋有潘府举办止水诗会的影响，他们那边学子的质量该是最高的。

    当然，即便许多正式一点的诗会并不举行，文人才子们还是有大量宴席可以去赴，交流一番年关的佳作，部分丽川的学子也会分散了来参与这些宴会，然后以自己的诗作与同学们抢抢风头，总之，这一晚更多的，还是年关以来的喜庆气息为主。

    入夜之后，一片繁华，亥时（晚上九点）的钟声敲响时，宁毅正与小婵在朱雀大街附近的小吃摊边吃汤圆，周围是有着各种灯谜的花灯，将整个街市照的犹如白昼。

    晚上宁毅与苏檀儿随着苏伯庸去一苏府世交家中赴宴，基本礼数尽到之后，苏檀儿便与宁毅告辞出来，说是小夫妻到朱雀大街这边走走逛逛，实际上自然并非全是为此。

    苏檀儿手下的几名掌柜今天晚上正在这附近的明秀楼谈生意，苏檀儿心系结果，因此在路上稍稍游玩之后便到明秀楼对面的一家小茶楼里找了张桌子坐下，一边听着茶楼里唱戏一边等待结果。宁毅与她听了一会儿戏，待到名叫席君煜的年轻掌柜过来报告初步结果，他便也起身准备到周围走动一阵。

    “逛逛朱雀大街，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每样尝一点。”

    “记得给妾身也稍带些回来。”

    苏檀儿甜甜地笑着，如此对他说，随后小婵便也跟了过来，下楼的时候回头看看，苏檀儿已然转成了云淡风轻的眼神，与那年轻的掌柜说着说。由于过年前后苏檀儿也曾领着他到苏家的各个店铺里转过，这个席掌柜宁毅也见过几面，有野心也有能力，只是锋芒于外，还不够内敛，不过也是相当出色了。这让宁毅想起多年前自己也年轻的时候，同样见过不少这样的年轻人，有朋友有对手，只是到最后，让自己最吃惊的反倒是那个一向优柔寡断，跟在自己身后的唐明远，如此想来，倒是有些讽刺。

    不久之后，他便与小婵在朱雀大街附近，沿着一个个小吃摊的路线尝过去了。道路两旁尚有未融的积雪，秦淮河附近有风吹来，但是不冷，整条大街都是热火朝天的感觉，舞龙舞狮，灯会杂耍，各个摊贩的火炉中升腾起来的热气。小婵吃不了多少东西，买了个小灯笼提在手里，灯笼上一只猫儿的图案，当然，这猫的额头上画了个“王”字，就姑且认为是只老虎了。

    “姑爷姑爷，那个蜜饯黄连的灯谜怎么解？”

    “会不会是同甘共苦？”

    “姑爷姑爷，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是什么？”

    “呵，这个不知道就很难，曹操问杨修的，谜底是绝妙好辞。”

    “姑爷，这里有个好难的，一形一体，四支八头。一八五八，飞泉仰流……这个是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

    “原来姑爷也不知道啊……”

    “前面两个有没有猜对，你去问了吗？”

    “姑爷说了就对了啊。”

    “……过来吃汤圆……吃完汤圆告诉你是个井字。”

    “哦，原来是井字。”

    对于小婵实在发不了什么脾气，吃几颗汤圆又转战下一摊，这一摊的五香豆倒是小婵的最爱，买了半瓷杯慢慢吃，小灯笼晃啊晃的，不一会儿，没头没脑地说道：“小姐其实很累的。”

    “嗯？”

    “刚才啊……刚才小姐在茶楼上，姑爷准备离开，其实很多事情姑爷都知道的，对吧？”

    那张小脸有些认真，宁毅想想，笑着点了点头：“那边谈不妥的话，终究还是得你家小姐拍板，我在那边，其实也没什么用，有时候反而适得其反。”

    “果然姑爷都知道……”小婵点点头，看宁毅几眼，又有点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说道，“姑爷怎么不帮小姐呢？”

    “你家小姐很厉害的，不用操心。”

    小婵想想，随后又笑起来：“最近小姐很开心。”

    “嗯？”

    “因为姑爷啊，以前小姐很少跟人说这么多话……呃，也有说啦，不过不会说生意什么的还说得很开心，还有姑爷讲故事啊，下棋啊……所以小婵想，姑爷要是愿意帮帮小姐，小姐就一定会更开心了。姑爷也知道，小姐她……小姐她毕竟跟小婵一样都是姑娘家，出去做事，总有人说闲话，小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很多心事……”

    小婵是真心为了苏檀儿着想，鼓起很大勇气才说这个，又怕自己未免得寸进尺越过了丫鬟的本分，让宁毅有些不开心，不时为难地瞅瞅宁毅，随后得到的反应，却是整张脸被宁毅伸手“唔”的揪成了大饼。

    “婵儿几岁进苏府的？”

    “世碎。”婵儿迟疑片刻，方才嘟囔着比划了手势，待到宁毅放开她的脸颊转身往前走，她才小跑着追上去，补充一句，“婵儿是四岁被卖进来的。”

    “四岁，真小……”

    “娟儿也是，杏儿姐比我们大一岁，当时五岁。小姐那时候八岁。”小婵对这个没有避讳，笑得反倒有些甜，“本来那时候真是太小了，人牙子不要的，不过正巧苏府要几个小姑娘，小婵就选上了，家里本来想把哥哥卖掉的。”

    “平时倒没听你提起家人啊。”

    “小婵被卖到苏府，就是苏府的人了嘛，哪能整天提他们呢。”小婵低头想了想，“其实小时候的事情小婵也记不起太多了，就是饿。听说本来有个弟弟的，生出来不久就被饿死了，家里那时候本来是想要卖哥哥的，哥哥总能做点事了，后来卖了小婵，卖二十五年，家里得了三十五两银子，其实跟着小姐算是通房丫头，这是有福分的事，多少年才不管呢。现在小婵每年给家里寄十两银子，哥哥去年成亲了，还写了信来给小婵，说娶了邻村最漂亮的姑娘，就是字丑……嗯，小婵前年回去过一趟，今年三月里也能回家看看嫂嫂……”

    许多事情是如今社会上的常态，小婵说起来倒也没有多少伤心的，说到后来便开心起来，随后又有些心虚了抿了抿嘴：“姑爷……”

    宁毅笑道：“所以檀儿就像你姐姐一样，是吧？”

    “嗯。”小姑娘连忙点头，随后又摇头，“小婵只是丫鬟，不敢这样想的。”

    “那她也常常跟你们跟说生意上的事情，也常常跟那些掌柜说，我就算帮她，多我一个为什么就不一样呢？”

    “可是、可是……姑爷就是不同嘛……”

    “呵，别多想了，你家小姐之所以能跟我说那些，也就是那是因为我不懂，我也不做生意。如果我真能帮忙，那就的确要变成在谈生意了。”虽然在自己在苏檀儿面前都是表现单纯，但小婵并不笨，相反非常聪明，对于她为着苏檀儿着想的些许心机，宁毅并不在意，人之常情。此时两人在人群中一路朝前走，宁毅笑着：“你家小姐比你想的厉害得多，如果她没这么厉害，那帮不帮她也没什么用，她趁早收手最好。虽然你当我厉害我也很高兴啦，但是也不要……呃……”

    宁毅的话音止住，后方传来小婵：“姑爷就是很厉害啊。”的声音，明亮的花灯灯光下，宁毅微微皱起了眉头，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拇指外侧一抹嫣红的颜色，黏黏的还未干，这是……血。

    哪里沾上的……

    疑惑间回头看了一眼，街市间灯火辉煌，人群来往，各种喧闹的声音络绎不绝，朱雀大街的那头，一条黄龙随着锣鼓锵锵锵锵的声音飞舞而来，热闹如常的上元景色当中，几名衙役混杂其间，似是正在寻找着什么。

    下一刻，血光突兀地绽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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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一夜鱼龙舞（二）

宁毅回头后的片刻，十几米外人群中发生的，是令得所有行人都来不及反应的突兀一幕。

    这时候街道上的行人本就众多，数十米宽的街道虽然还不至于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各种声音确实喧嚣成一片，道路两旁还有些孩子在跑动，偶尔往地方放个爆竹，点了就跑，令得附近的摊贩行人一阵笑骂，远处那条黄龙随着喧天的锣鼓声舞过来。这样的情况下，一般的声音原本很难引人注意，然而忽然响起的这个声音，却并非是喧闹，而是因为太过凄厉了。

    那是“啊——”的一声惨叫，人之将死时的呼喊声撕裂了这一片声浪，由于正好回过了头，宁毅眼中看见的，还有无数花灯间菁然射出的金属冷芒，那速度实在太快，像是电风扇的扇叶一样，在刹那间划出了两圈虚影，血花随着惨叫声高高地飞过行人的头顶，一条断臂冲天而起。

    混乱的声潮，弄得清状况与弄不清状况的人，反应过来的与未曾反应过来的，都混合在这一刻。

    “呀啊——”

    叮叮叮~叮——

    呐喊声，金属交击的声音化为波纹朝四周霎然推开，一道黑色身影呼的旋转在行人的头顶上，另一道身影正呐喊着自下方冲来，失去了控制，摔飞出去，撞爆了另一侧的桌子与长椅，木屑飞舞间，冲向几米之外，轰隆隆隆——

    撞爆的煤炉，飞起的汤锅、开水，燃烧的炭火绽放犹如开屏的孔雀，惊散的食客。黑色身影又落了回去，手中的兵器挥斩，旁边被波及到的两个灯笼破了，火焰的纹路延伸在空中。

    不过是短短瞬间，宁毅或许也属于看到了却反应不过来的人，根本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仅仅十几米外手臂与鲜血飙升，随后有人呐喊着朝出手的人冲过来，出手那人跳起也不过是两米多高，看起来像是体操运动员撑杆跳起后的身影，黑色的衣裙交迭翻飞，下方冲过的人就被她顺手轰出了数米之外，装散无数的东西。

    这时候人群才终于是反应过来了，血光与断臂落下，众人大叫，小婵还在问：“姑爷，怎么了……”被宁毅一把抓住了肩膀拉到了身侧，一名感觉不对的行人朝这边后退过来，被宁毅一把推开。

    呼喊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了，十几米外，兵器交击的声音密集地响起，有人“啊——”的狂呼，气氛炽烈肃杀，犹如战阵上的两军对垒，那边挂着的花灯本就繁密，街道上空像是挂起的蜘蛛网，不时有一盏灯爆开，或是一整条绳索带着花灯掉下来，地面上有人被劈飞出去，一只手已经没了，捂着伤处惨烈嘶喊。

    江宁城中偶尔也会出现打架斗殴，或是两批人在街头血拼的，镖局、帮派、高门大户的护院，打起来的理由各种各样，但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却不一样，方才跃起在空中的仅仅是一名女子，而此时来围攻她的，却尽是三大五粗的男子，如同江湖人的蓝衫短打，身上的满是过着刀口舔血生活的肃杀与血腥气，但尽管如此，这些人遇上那女子，仍然占不了上风去。

    宁毅望着前方那混乱的场景，周围人群逃散的速度开始加快了，小婵双手箍住了宁毅的腰，口中喊着：“姑爷、姑爷，打起来啦……”急得直跳，她是想要拉着宁毅离开的，但此时宁毅只是单手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前方若有人跑过来要撞上，他便顺手推开，人毕竟是多，那边身影的晃动看也看不清楚，好在终究是渐渐地清场了。

    道路上散开了一个半径十几米的大圈，但混乱比之刚才也未有减弱，兵器、惨叫、火焰随着掉落的花灯燃烧在道路上、孩子在远处大哭、人群中的大喊，寻找着同伴的，也有人被推倒了努力爬起来，前方绑在一棵树下的一匹老马惊了，挣扎狂嘶，空气中响起声音：“武烈军缉拿凶犯，闲人散开——”一个人胸口被那黑衣女子手中长剑刺穿，飞退出十几步轰然躺倒在地。

    尽管说起来被五六人追杀还是游刃有余的状态，但那厮杀的场面也并非像是电视里武侠片一般的优雅，女子手中的剑看来不过是半米多一点的长度，比匕首或是宁毅见过的军用砍刀长，但是比一般的长剑短，看起来剑身宽一点，笨一点，估计也照顾了劈砍的耐久性。女子身形高挑，但显得有些单薄，黑衣黑裙，面上还蒙了面纱，攻击不多，只是叮叮当当的格挡，小范围的奔跑躲避。

    参与攻击她的几个人中有一名身高达两米的大汉，拿着桌子甚至旁边木棚的立柱当武器，这时候她甚至会躲得有些狼狈，但每一次出手几乎都能有成果，她这样长的剑，要刺穿敌人的身体并不容易，但那出剑的力道极大，单薄的身影持着剑，简直像是合身全力地撞过去，一剑就到底，也是因此，方才被刺穿那人也是被撞飞出了十几步才倒下。

    短短的片刻打斗中，女子的黑色衣裙之上就已经满是斑斑点点的血迹，绝大多数都是敌人的，但她之前很可能已经负伤了，否则宁毅的手上也不可能沾上拿点血迹。不过这时候看不出来，视野清晰之后，出现在宁毅眼前的，便是那女子拖着一名受伤敌人的头发不断后退的情景，阵阵喧嚣中，被拖在地上的男子不断呐喊、挥手蹬脚想要抓住女子的手，但这样激烈的情况下抓了几次都没能抓住。

    前方已经有两名同伴冲过来，但是被他挡住了，侧面的大汉抡起一张桌子就砸了过来，女子本就后退迅速，这时候手上猛地用力，双腿一蹬，地上的男子几乎被她拉得凌空飞了起来，女子的身体落地，翻滚，桌子几乎从她的头顶掠了过去，她转了一圈又开始站起来，被拖着的男子身形也落在地下，灰尘四溅，他头发也被揪了一个圈，女子站起来的时候，哗的连头皮都被撕开，鲜血肆流。女子一脚踢在了他的背上。

    前方两人冲来，这同伴却陡然从地上被踢得站了起来，连忙伸手去扶，后方黑衣女子的剑尖刷的透了过去，直刺对方胸膛。

    “啊——”伸手按住同伴肩膀的男子大喊起来，飞快地后退，三个人如同夹心饼干一般推出了十几米，冲散了一团由花灯燃烧而引起的火焰，光芒点点中轰然倒地，女子一个空翻拔出了剑，倒在地上的男子用力推开了上方已经被刺穿的同伴：“杀了她！”他胸口已经被剑尖刺入一点，小腿在方才的飞退间被几根竹签刺了进去，此时鲜血淋淋，好不狼狈。

    一条梭子镖从不远处射来，刷的在黑衣女子的肩膀上带出一蓬鲜血，随后，一名手持大刀的蓝衫男子也逼近过来，刀光斩舞，逼得女子不断飞退。

    火焰摇动，烟尘滚滚，马声长嘶，绑在不远处树下的老马此时也挣脱了绳索，混乱的打斗现场中疯狂地冲了出去，直奔向还在呐喊犹豫，来不及奔走的人群，骚乱已经扩展出去了，眼见那老马奔跑过一半的距离，一道光芒刷的飞了过来，在空中荡出微妙的弧线，噗的刺进了老马的脑袋，是那黑衣女子将手中的剑当暗器射了出来。

    奔行的老马如受雷击，身形在空中“嘤——”的一声，借着惯性仍在朝前冲出几米，随后才轰然巨响，鲜血如泉水般的从它的头上涌出来了。

    那边的打斗未有半点停歇，刀光之中，已经失去了武器的女子不断躲闪。陡然间，那黑色的裙摆如同莲荷般的晃了一圈，持刀挥下的男子踉跄后退，痛苦难言，撩阴腿。而在旁边，另一名手持双刀的蓝衫人也扑了过来，试图将女子逼开，然而下一刻，女子只是前进。

    双刀挥在空处，手持单刀中了一记撩阴腿的男子在明白自己成了目标的瞬间试图挥刀躲避，然而持刀的右手陡然被夹住了，膝盖那里传来“咔”的一声响，小腿被蹬断，完全扭曲了过去，痛楚传入脑海的那一刻，一只白皙的手掌在眼前陡然扩大。

    黑衣女子的衣袖很长，打斗之间，几乎看不见她的手，直到这时，才能看见那白皙的手臂刷的从衣袖里刺了出去，衣袖像是鞭子一样发出震动空气的响声，女子握拳，指节直冲对方的眼睛。

    砰——

    波纹一般的力道随着眼睛直接传了进去，旁边持双刀的男子挥刀斩来，试图救援，然而那一刻，女子出手如电，身形也随之绕去了对方身后。

    啪啪啪啪啪啪——

    眼睛、鼻梁、喉结、太阳穴、脊椎、后脑，当那双刀男斩过来时，女子早已绕去了这持着单刀的男子的身后，手掌挥着衣袖如钢鞭般的自空中砸下，一掌拍对方在百会穴上。

    “呀啊——”

    手持双刀的男子红了眼睛，刀光挥舞如车轮，宁毅远远的看不清楚清醒，然而在他身前，乒乒乓乓乒乒乓乓的无数火花溅出来，几秒钟后，一柄大刀陡然自他的背后刺了出来，当着人身体倒下，身形单薄的黑衣女子站在那儿，手持大刀，鲜血满身地朝这边望过来。

    身高两米的大汉抓起一张桌子就挥了过去，那女子却已经不再躲避，单手在空中一挥，将那力道转了九十度朝旁边砸了出去，拖着大刀就冲了过来，大汉另一张桌子才刚刚挥舞起来，那边已经升起了刀光。

    轰——

    那单刀男的刀本就沉重，看起来几乎是以鬼头刀的重量制，以女子的身形，拖在身边看起来都有些怪异，然而此时的这道刀光，直接劈碎了那张桌子，大汉的整个胸口骨骼都被劈爆，大刀嵌在里面，与他一同轰然飞了出去在，桌子的碎片还在空中飞舞，那女子的满头长发也张扬在空气中，她已经如鬼魅般朝着老马死去的这边冲了过来。

    这时候整个现场就剩下两名蓝衫男子还活着，那边小腿受伤的才刚刚爬起来不敢冲上，这边使梭子镖的也是从头到尾的游走，眼见女子冲来，那梭子镖在空中呼啸着疯狂旋转，然而女子直接与他拉近了距离，空中飞舞的仿佛杂乱的线团，两道身影冲在一道，倒地、翻滚，女子一个转身，跨步站起来，鲜血仿佛围绕她的身体转了一圈，使梭子镖那人喉咙已经被割开，梭子镖的绳索落在了女子的手上，黑色的裙摆动了一下，那长长的飞镖拖着绳子，刷的飞过了十余米的距离，嵌进最后那名小腿受伤的幸存者的脑门里……

    这整个打斗过程维持的时间并不算长，区区三四分钟，周围的人群已经散的更开了，喧闹的声音也已经安静不少，几名衙役捕快拔出了刀远远的不敢过来，女子也不管他们，她此时浑身是血，走到老马的尸体边，浓稠的血液已经流了一地，她伸手拔出自己的剑，拿出一块布来擦了擦，刷的一下，反手收入后背。

    宁毅与小婵也退了不少，但此时就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整个身体都有些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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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见有人在讨论武侠的风格，这本书是低武一点的世界，打斗准备往惨烈的方向走，比古惑仔当然要高，呵呵，具体的感觉，我目前喜欢的是徐克导演，赵文卓主演的那部《刀》，自然也会有一些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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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一夜鱼龙舞（三）

花灯点起的火焰在街道之上一簇簇的燃烧，老马的尸体之下，鲜血早已流淌成一个浅浅的池子，地面上鲜血、伏尸，散落的各种杂物狼藉成一片，当那黑衣女子朝着相邻的一条街道奔去之时，几名持刀的衙役捕快根本不敢有丝毫阻拦。

    宁毅举步想要偷偷跟上去，这才发现小婵正死死地抱住了他，其实两人相差也不过是一个头的高度，只是小婵此时蜷着身子躲在他身侧，就显得有些矮。宁毅望过去时，小婵也正皱着小脸望上来，她抱着宁毅叫了好久，拉也拉不动，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与宁毅目光碰在一起时，眼睛和嘴巴才陡然圆了，愣了一秒钟，表情可爱，随即陡然低下头。

    宁毅撇了撇嘴，随后才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哦。”小婵连忙放开了手，宁毅朝那条岔路走过去，小婵跟了几步，清醒过来，摇了摇头：“不对，姑爷你要去哪啊？”

    “看热闹……”

    “不行！”

    小婵陡然跳了起来，揪住了宁毅的衣角：“不要啦，姑爷，那个女贼好厉害，姑爷我们去吃东西啦，小姐还在等我们呢……”

    “没事的，我就远远地看……”

    “不要啦，那个女贼都已经跑掉了……”

    “哪有那么容易……呃，她如果真跑掉了反正我也看不到啊……”

    砰的一下，小婵从背后将宁毅抱住了，两只手箍得紧紧的，手上的五香豆洒了宁毅一身，脑袋在宁毅背后拼命摇：“不行啊，姑爷，不许去……”

    宁毅站在那儿，一时间无语问苍天，随后看看周围：“小婵，你这样抱着我，成何体统。”

    方才情况混乱，大家都在看打斗，宁毅将她护在身边倒是没多少人注意，这时候听得宁毅说话，小婵反应过来，身子一僵，顿时如同触电般的放了手，但随即还是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衣角，小脸红扑扑的，宁毅笑了起来，伸手往小婵头上揉了揉，顿时将她的头发弄乱，一个包包头的头巾脱落了，半边头发散成了马尾辫，小婵嘴巴一扁，宁毅举步向前走去：“没事的没事的，就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罢了。”

    “姑爷啊……别去啦……”

    此时街道那头又有蓝衫短打的武烈军人赶来，小丫头拉着宁毅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神色焦急想哭，围着包包头的头巾也掉了，伸手拿着，绑不上去，模样煞是可爱。

    那黑衣女子方才打得浑身是血，若是一路奔行，肯定会引起恐慌。不过，稍稍有些混乱的情景仅仅持续了接下来的一条街，当宁毅与小婵过去另一条街道时，行人惊惶的情景已经没有了，显然那女贼要么是进了周围的店铺宅邸，要么是很快地找了个变装的方式。不过，经过某个茶摊时，才听得有人也在议论方才朱雀大街那边的打斗。

    “……听说那女刺客在飞燕阁行刺武烈军的宋宪宋都尉，虽然没成功，但可是杀了十几人才走的，啧啧，血流成河啊……方才在朱雀大街那边打了一场，现在又不见了。这等高来高去的绿林强人，哪是他们留得住的……”

    武烈军卫戍江宁一带，口碑算不上好，那都尉宋宪到底是何许人也普通人自然不清楚，只不过当官的有几个好人，市井间说起来，自是大快人心的感觉。不过真要说高来高去就完全留不住那也不可能。附近的人流当中，偶尔看见那些蓝衫短打的身影，这应该是武烈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人了，数量不可能多，但依旧在寻找那女刺客的踪迹，宁毅偶尔观察一下他们寻找的路线，随意跟着。

    小婵这时候已经放下心来，跟在宁毅身旁偶尔小跑几步，一边弄她那散掉的包包头，一边板着脸赌气：“姑爷找不到姑爷找不到姑爷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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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飞燕阁的刺杀，朱雀大街的打斗，只是这个夜晚发生的小小插曲，波澜只在一定的范围内掀起，也只在一定层次的人群中传播。即便武烈军再有来头，也不好在正月十五这样的日子封城或封路找人。在这个新闻基本依靠口耳相传的年代，绝大部分的人，依然在继续着他们的活动与庆祝。

    与乌衣巷大概隔了一条街左右的旧雨楼，是由江宁首富濮家所经营的规模最大的酒楼之一，高五层，占地面积广大，虽说是酒楼，但是在这里你想要的娱乐几乎没有找不到的。濮家自从往书香门第方面发展之后，一部分的产业也融入了高雅书香的氛围，这栋楼是经营得最好的一处。

    整栋酒楼呈四方的口字结构，中央的天井宽大，因此并没有照明方面的问题。其间假山亭石，奇木花卉，布置虽小却极是精美。若有需要，这些东西还可以移开，搭建出一个临时的舞台。酒楼外侧也有围墙围起来的一片房屋以及绿化的草木，从上方望下去，令人赏心悦目。酒楼之上各种充盈着书香气息的文字书画、名贵的屏风、用作摆设的瓷器、漆器等等等等。

    濮家在这栋楼上花了大价钱，而为这栋楼打出来的名气也不负所望，有钱、有家世，也觉得自由有文采的人常以过来这边宴请一次宾客为荣，类似知府大人之类的高官若是于府外宴客，也常常会选择过来这里。但自然，有钱才是硬道理，两袖清风的文人便只能是受人邀请时过来。这栋楼已经算得上是金钱与风雅的最好结合了。

    今天濮家便在这里宴请了诸多才子。毕竟此时天气尚未回暖，河面上风大，六船连舫是不太好弄了，这次的聚会其实也类似于另一个濮园诗会。以濮家的濮阳逸为首，按照濮园诗会的规格邀请了许多人过来，不过这次倒没什么人带家眷，位列秦淮四艳的绮兰大家作陪。这两三年来，名妓绮兰也算得上是濮家的招牌了。

    宴会气氛比之中秋的濮园诗会要随意一些，但大家依然诗性颇浓，除了之前就与濮家有关系的几名才子以及薛进之流，今天还有一位名气颇大的人过来，这人在江宁年青一代常与严谨稳重的曹冠齐名，但性格洒脱，诗作也常常天马行空，被人称为有唐时遗风，他便是中秋时参与丽川诗会的才子李频。

    李频这人的名气比之濮家能请到的几人要大，但当然，都是年轻人，差距什么的也很难衡量，旁人说起濮家，顶多因为铜臭气息多扣几分，看起来就比止水诗会、丽川诗会的那些才子低了几个档次。这次他会过来这里赴宴，众人其实都很奇怪，但其实能请到他主要并不是归功于濮家的财力，而是因为这厮年前曾在豫山书院听了宁毅几个故事，苏崇华与他便认识了，但谁也想不到苏崇华的面子竟会大到这种程度，平日里宴请一番不算什么，但上元佳节这样的日子能将李频请来，濮家顿时觉得面上有光。

    其余的那些才子原本觉得李频过来可能抢了自己的风头，但好在李频这人低调，今日也只是随手作诗，虽也是好诗词，但并不会盖了大家的光芒，他说笑间也是进退有礼，不多时便让人觉得自己也成了对方朋友而不是对手，与有荣焉一般。绮兰这人有着专业的交际手腕，自然也不会亲近李频一人，相对于他旁人，反倒对这才子有些疏远，长袖善舞间，也能很好地控制住局势，场面热烈，和乐融融。

    丽川诗会以及其它一些聚会中透出的诗作依然会源源不断地汇集过来供大家品评，这边的众人诗兴也浓，虽然诗作及不上丽川，但李频偶尔调侃那些丽川才子几句，旁人也就觉得那边的才子倒也不算什么了。宴会觥筹交错，偶尔行酒令，品诗词，绮兰姑娘弹琴歌舞一曲，时间快到亥时三刻时，濮阳逸过去与李频说话，同时与苏崇华，过来的薛进说笑几句。

    不一会儿，谈起去年中秋的那首水调歌头，随后问起宁毅的事情来。濮阳逸说得随意，但其实他早就想请宁毅过来这诗会上增增声色，苏崇华笑着说起宁毅在苏家的一些事情，又谈起年前宋茂的考校与夸奖，其实对于宁毅，他以前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现在心中警惕起来了，最主要还是怕对方抢了他这个豫山书院山长的名头，毕竟他经营这么多年没有起色的书院，宁毅一来就教了批好学生出来，这对他来说，根本与打脸无异，又看见苏太公对宁毅的器重，心中自然担心。不过表面上，自是做出谈论小辈、与有荣焉的态度。

    “假的吧，我可不信。”薛家跟苏家一向不睦，薛进此时也不再掩饰太多，“我年前可是听说，那水调歌头是他听一道士吟出来的，嘁……他窃为己用而已……”

    “哈哈，薛兄你又拿此事来说。”薛进话音落下，另一个声音自旁边传来，这却是乌家人。江宁布行三家，薛家与苏家一向不爽，但作为行首的乌家与这两家关系都不错，来人是乌家的二少爷乌启豪，与苏檀儿、薛进都认识，过年苏檀儿拜访乌家时，宁毅与他也有过一面之缘，这时候笑着：“道士这说法，说出来可是没多少人会信。”

    旁边濮阳逸笑道：“我也是不信的，不过对这立恒老弟，我倒真是心慕已久，苏山长，下次可得与我引荐。”

    随后话题自宁毅这名字上移开，众人又说笑了一阵，绮兰表演了一曲歌舞，乌启豪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一阵之后，却是笑着转了回来：“濮阳兄，说来真是巧了，你我方才所说之人，此时似正在楼下盘桓，苏山长、李兄、薛兄，我上次与立恒只有一面之交，也未能确定，你们且来看看……”

    他这话语其实周围小半个厅堂都能听见，顿时便有人感兴趣聚过来：“乌兄如此感兴趣，说的到底是何人？”

    “立恒？此人莫非是……”

    这议论不多时便传遍了整个二楼聚会大堂，内侧的窗户边，乌启豪与几人站在那儿看了几眼，伸手指去：“诸位看看，似乎便是那人，他旁边那丫头，不就是檀儿妹子身边的丫鬟小婵么？”

    楼下天井的假山附近，宁毅与小婵正在有些无聊地闲逛着，一片花灯之中，打量着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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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一夜鱼龙舞（四）

上元夜，旧雨楼。

    五个月前的中秋夜，水调歌头词作一出，惊艳江宁。甚至有人说，此作一出，接下来几年的江宁诗会，都难有人再做好中秋词。到得如今，这首明月几时有在各个饮宴欢聚的场所中仍是每每被唱起，五个月的时间不足以冲淡这首词带来的震撼，甚至随着时间的过去，只会越传越广，甚至东京、扬州这些地方，这首词作也屡被传唱，名声愈盛。然而当时间过去，最初在江宁范围内有关于词作者的讨论，却渐渐被冲得淡了，太久没有消息传出来，就算是认为对方抄袭之类的猜测或负面评论，说得几次，也已经没什么议论的心情。

    即便是上元夜，方才濮阳逸与苏崇华等人提起宁毅，也只是小范围的讨论。如果要作为一个话题跟所有人说，那是没什么意思的，你要说人家是隐士、是狂生，反正人家整天教书又不鸟你，也是因此，这几人到得窗户边朝外看时，大部分人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那边的绮兰大家方才歌舞了一场，这时候坐在那儿一边休息一边与几名才子言笑晏晏，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小声地与身边人询问起来。

    整个聚会场中皆是这等情况，窃窃私语一阵之后，才有人穿过去：“似是那宁毅宁立恒此时身在楼下。”

    “作那水调歌头的宁立恒么？”

    “濮阳家竟连此人也请了来？”

    “那苏家不过经营布行生意，濮阳家江宁首富，这面子怎能不给，只是……倒听说此人沽名钓誉……”

    “他从不参与这等聚会倒是真的，不过据说谈吐却是很大气……”

    众人小声议论间，绮兰也只是笑着听着。水调歌头这词她也唱了许多次了，不过这等集会，似她自然不可能将心中的好奇什么的表露出来，只是顺着旁边人的话头说上几句，偶尔朝濮阳逸那边看一眼。

    窗户边，苏崇华等人已然认出了下方的宁毅，薛进笑笑：“那不是小婵还是谁，前面就是立恒嘛。”濮阳逸倒是往苏崇华那边看了一眼，苏崇华这才笑起来：“果然是立恒与小婵那丫头。”

    薛进探头看了看：“不知道他们在干嘛，叫他上来嘛。”乌启豪道：“看样子似是有事。”他们这样说着，濮阳逸一时间也在思量，过得片刻，苏崇华倒是笑道：“既然适逢其会，叫他来一趟倒也无妨了，上元夜，能有何时，无非是随处闲逛而已……”

    苏崇华是宁毅的顶头上司，这样一说，濮阳逸才有了决定，看薛进似乎想要直接叫人的样子，连忙说道：“岂能如此，岂能如此，以宁兄弟的才学，自是由我亲自去请，诸位稍待。”一旁的乌启豪道：“我与你同去。”

    当下两人与周围众人告罪一番，推门下楼，厅堂里一时间尽是议论宁毅过来将会如何的窃窃私语声，有关对那宁毅才学的种种猜测，到得此刻，便又再度浮了上来。薛进冷笑一番，与身边几个熟人说几句话，然后微感疑惑地望望苏崇华：这老东西搞什么鬼……苏崇华对他没什么好感，拱手回坐，与微笑旁观的李频交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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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爷跟~丢~了！姑爷没~找~到！”

    楼下的中庭之间，小婵抑扬顿挫犹如唱歌一般的说着话，这声调中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但更多的还是为着宁毅找不着那女贼而放心下来。这一路过来，她的包包头扎不好，干脆连另一边的绸布也扯了下来，散成两条清丽的羊角辫，一边走，那发辫一晃一晃的，依旧是乖巧懂事的丫鬟形象。

    宁毅知她心事，这时笑了笑，一回头，小婵以为姑爷又要伸手弄乱她的头发，双手轻轻扯着自己的两条辫子连忙退后几步，脸上抿着嘴笑得开心：“谁说我跟丢了？”

    “姑爷就是跟丢了。”

    小婵回一句嘴又笑，宁毅翻了个白眼：“我们走着瞧。”目前朝某个方向望过去。

    事实上他还真没跟丢，只是小婵的担心他明白，她既然以为自己跟丢了而开心，那便由得她这样以为最好。此时这座酒楼当中一片热闹的气氛，看来诸人庆祝，和乐融融，但其中的许多细节，逃不开宁毅的观察。

    随着武烈军的一些人追踪过来，按照那女贼可能逃逸的路线以及武烈军军人的分布，自己与小婵应该是一直咬在后面，落得不远。旧楼的后方围墙有一层积雪不正常塌落的情形，正门前方有两名武烈军的军人在与酒楼的护卫交涉，此时才被允许进来，而方才宁毅与小婵绕过半圈，注意到有一件类似杂物室或是休息室的房间似乎是被人强行打开了，宁毅特意找一名小厮说了几句话，让他注意到那边的情况，这时候那小厮似乎也在有些慌张地跟一名主事说话，手上拿了些红色的东西。

    那可能是染血的布片，可能是被换下来的整件血衣，但是遇上这类事件，在稍微弄清楚情况之前，酒楼是不好报官或是做其它方面事情的，最主要是怕大惊小怪搅了今晚的生意。先不说这里人还不清楚朱雀大街或是飞燕阁的事情，哪怕知道是刺客，只要与自己无关，让她自行离开便是，若是衙役、军队被调过来，不光今晚的生意要黄掉，到最后可能还要背上干系被敲一笔。因此暂时酒楼也只能自行调查，提高警惕。

    两名武烈军成员之后，又有两名成员自门口进来。他们在注意着周围的可疑，酒楼的管事也叫了几个人过来，叮嘱一番，随后这几名小厮打扮的人也分散开了，同样是在不动声色地探查着内部的不正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宁毅只要跟在这些人后方看着局势，安安静静地当一只好黄雀就够了。

    自听说气功内功的神奇之后宁毅便一直想要见识一下，半年多了，这才见到一个看起来有真材实料的，他是绝对不肯放过的。接下来能怎么样还很难说，但只要有机会，办法总能想到，随机应变就是了。只是他未曾想到的是，待到从一楼去往二楼的途中，自诩黄雀的他倒是被两名完全不在计算的猎人给堵住了。

    “宁贤弟，小婵，真是巧遇。”从楼梯上下来，首先在转角处跟两人打招呼的，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乌启豪，随后，另一名年轻男子也是拱手打招呼：“立恒贤弟，久仰，在下濮阳逸。”这人是第一次见，但名字倒是听过了，濮阳家的接班人。

    当下又由乌启豪一番介绍、寒暄，宁毅这才知道上方正有另一场濮园诗会在举行。他自是不打算去的：“抱歉抱歉，在下尚有要事，诗会倒是不便去了，两位盛情……”客套话没说完，乌启豪已经亲热地挽起了他的手，摆出了几分热络且豪迈的态度：“既然来了，怎能不上去坐坐，看贤弟也正要上楼，莫非楼上也有邀约？哈哈，此事倒是不妨的，耽误些许时间，让濮阳兄着人上去知会一声便是，何况此时诗会当中苏山长，李频李德新等人都在，大家仰慕贤弟才学，贤弟若过门不入，可不是交友之道……贤弟且去露露脸便是，若真有急事要先走，大家自会体谅，哈哈，说起来，濮阳兄也是念叨此事好久了呢……”

    乌启豪亲热地拉了宁毅上楼，那濮阳逸则是温文尔雅，说话得体。那诗会便在二楼一侧，宁毅既然上了楼，一时间还真是推不过了，回头看看，小婵也是蹦蹦跳跳的有些高兴，被他目光一扫，顿时抿着嘴让表情变得含蓄了一些，眼睛纯真地眨啊眨的。

    这丫头……

    小婵的心思一看便知。偏过头往往那厅堂内瞧瞧，薛进的那张笑脸赫然在其中，他这半年来与秦老等人来往，自己也看了许多东西，若是小场面倒也无妨了。只是眼下却真不是时候，回头看看几名蓝衫武烈军人的位置，又环顾一下楼中那帮小厮的情况，微微皱了皱眉。

    随后，便又是各种各样的寒暄、打招呼，座中才子数十，有印象的少没印象的多，真认识的也就是李频、薛进、苏崇华等人。待到濮阳逸介绍一番，那久闻其名的名妓绮兰也站起来与他行礼，道“久仰公子大名”之类之类，这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长得倒是漂亮，宁毅也只是拱手：“幸会。”

    “在下真有要事在身，今日不便久留，诸位……”

    机会稍纵即逝……虽然说这也未必能称得上是机会，但对宁毅来说，跟这样一帮书生聊天论诗甚至还参与这些低段数的勾心斗角哪里比得上武功有趣。宁毅倒也不是什么想要突破人类极限的浪漫主义者，若真是纯粹追求力量什么的，他以前就多少了解过一些军队特种兵的训练方法，要豁出去练出一身硬气功什么的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太多的东西他都已经见识过，这古代有的，千年之后都有，但唯一没见过的，便是这所谓的内功。当下便直接地开口告辞，话没说完，便有人说了起来。

    “宁公子一身才学，当日濮园诗会，一首水调歌头惊艳四座。今日上元佳节，亦是濮阳家举行诗会，宁公子何不再留下一首大作，也让我等日后说起，与有荣焉哪。”

    “没错，宁公子若再留一大作，日后必成佳话。”

    这便算是赤裸裸地挑战了，宁毅微微皱眉：“改日，在下今日确实有事在身。”

    “有什么急事，可以说出来，我等或可帮上宁兄。”

    “没错，君子坦荡荡，宁兄若真有急事，但说无妨。”

    随后便有人小声地说出来：“这人莫非是看不起我等……”

    “太过狂妄……”

    “怕传言是真……”

    语声不高，但恰恰也能传入众人耳中，前方坐席上，绮兰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这一切。她是知道濮阳家求才若渴的心理的，这宁毅的名声从一开始便是模棱两可，但濮阳逸仍然对其抱有希望，毕竟沽名钓誉之徒这帮二世祖中太多了，若对方真是有才，那拉拢过来便是大收获，不过依现在的情形看来，怕是没有这等好事了。看看宁毅的模样，亦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有些叹息。

    宁毅偏过头望了望窗外，两名蓝衫男子正从对面走廊经过，还没转回来，薛进陡然跳出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宁兄，让小弟来说句公道话，这样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薛进笑得开心，“中秋夜那首水调歌头，足以证明宁兄你有大才，今日聚会，大家方才才说起你的名字，都是真心仰慕，赞口不绝。外间也有人说宁兄你沽名钓誉，水调歌头只是剽窃，小弟是从来不信的。今日我等说起你你便到了，这边是上天注定的事情，是缘分！小弟也知好诗词绝非随口能成，宁兄也可在此稍待片刻，待到有些灵感，随便作一首，也不一定要水调歌头那样的绝妙好辞嘛。只要有一首，下次小弟在街上若再遇上有人拿此事非议宁兄，小弟绝对大耳瓜子抽他！叫上十几二十个家丁，打他！把他抓进衙门，以毁谤他人声名告他，叫知府大人折腾他！哈哈，如此岂不快哉！”

    薛进说得手舞足蹈，宁毅看着他表演，却也是笑了出来。

    “总之，我等正是及时行乐的年纪，今日诸位兄长高贤在座，绮兰大家作陪，如此盛意拳拳，能有什么急事？若真有急事，一切损失我背了！若要道歉，小弟陪你去，负荆请罪嘛，是不是？”

    他这话说完，另一侧，满堂的窃窃私语中，也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立恒，既然大家都是这样说，你便不要推辞了。年轻人懂得韬光养晦是好，偶尔也得露露锋芒，今日便稍稍放开些，表现一番，如何？”

    宁毅回过头去。

    慢条斯理的话语，正是来自苏崇华此时一脸和煦笑容的苏崇华，仿佛是为着豫山书院出了这样一个小辈而高兴的样子。宁毅目光扫过，脸色陡然冷了冷，随后，嘴角拉出一个笑弧来，那笑容看在苏崇华眼中，竟似有几分如同苏太公发怒时的威严，又有着丝丝的诡异。苏崇华竟完全看不出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苏崇华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好在那边薛进也继续说了起来。

    “宁兄，你这种反应到底是何意思？老实说，近日小弟听说有一传言传得沸沸扬扬，传是你亲口对苏家长辈所言，说你那水调歌头乃是幼时听一游方道士吟唱。小弟本是不信的，宁兄品性高洁，岂会如此！只是抵不住众声涛涛。宁兄，若真有此事，便是小弟看错了你，你今日若真要走，便从小弟身边过去！小弟绝不阻拦！只当认错了你这个人！”

    他这话在逻辑倒是没什么可取的，只是说得义正辞严的模样，宁毅真要走，第二天就要把剽窃之名给坐实了。话音落下，厅堂内有些安静，旁人等待着宁毅的反应，濮阳逸想要解围一番，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随后，只见宁毅一转身，便从薛进身边走了过去，口中说的却是淡淡一句：“也好。”

    薛进回头正要说话，却见宁毅直接走到旁边一张矮几前，拿起了毛笔。这聚会本就是诗会，笔墨纸砚随处都有，矮几那边原本还有一个人坐着，一副幸灾乐祸的笑脸，这时候微微僵住，宁毅将毛笔笔锋浸入墨汁当中，停顿了一秒。

    目光穿过众人，朝苏崇华那边投过去，就在苏崇华身侧不远的桌旁，一名青衣侍女正在为空了的酒杯斟酒，天气冷，这等侍女穿得也比较厚，但那道身影轮廓，宁毅却隐约认出了一点。

    想不到……还真没跟丢……

    小婵原本听了薛进等人的说话就有些生气，但这时候却是有些惊喜，跟了过来。李频等人此时也跟了来，毛笔在墨汁中浸了两秒钟，朝宣纸落下：“也好，今日上元佳节，诸位既然如此盛意，小弟也不敢藏拙，献丑！”

    目光跟随着那侍女的背影，毛笔在纸上刷刷刷的写起来，但毕竟不是钢笔字，即便以狂草挥毫，宁毅写得也不算快，李频在旁边看着，片刻后，帮忙将写了的字念出来。

    “青玉案……元夕……”

    他的语气清朗，整个厅堂内都听得清清楚楚，又过得片刻，观看的容色与站姿都变得正式起来，复读道：“东风夜放……花千树——”

    这青玉案的第一句，大气铺开！

    薛进、苏崇华，瞬间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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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题外话，《隐杀》后篇一共八万五千字前些天在台湾已经出完了，下个月就会在起点发出来。今天中午我回顾这八万五千字的稿子，然后加上了最后一个三千字左右的剧情碎片……老实说两年前我完结这本书的时候就承诺过有个后篇，因为当时还有许多想法，这个后篇到今年三月才完成，无论是两年前完成正传还是今年三月完成后篇，我心中都未有真正感觉到这本书的结束，他们还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着，生活着，直到今天这三千字的完成，忽然感受到……就像是一个孩子，如今终于可以放开他了。他们会在他们的世界继续生活，已经不需要我再承载更多更远的距离，有些惆怅和伤感，也有故事圆满后的轻松。总之，下个月，整部《隐杀》将完成。后篇八万五加一个三千字的碎片，另外还有一个两万多字的外篇，写的是以前那个世界的故事，曾经代号白夜的顾家明、源赖朝创与诸神无念、立明道旭的冲突，这个曾经是收录在隐杀繁体第一部的结尾中的，全都会发出来。

    香蕉的老读者多半都已经看过这本书，若是新读者，也不妨去看看，或许有人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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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一夜鱼龙舞（五）

东风夜放花千树。

    旧雨楼二层厅堂，李频清朗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旁边的案几上，宁毅刷刷刷的举笔疾书，只这第一句年出，便有许多人脸色变了些，有的凝神肃容，仔细等待下句，有的则皱起了眉头，心头泛起不好的感觉来。

    在座众人之中，对于苏崇华来说，他是更倾向于宁毅这人仅有小才的说法的。什么水调歌头是由一道士所作的讲法他自然不信，但他人在豫山书院，对于宁毅每日里的做法却有着相当的了解，他那教书方法简直白话到儿戏，基本经史子集或许是读过，要说才学什么的，实在令他难以相信。就算那日宋茂亲口说过宁毅在教书上有一套，在苏崇华看来，这也不过是取巧小道，一时或可建功，时间一长便不成体统。

    其实说起来，他对宁毅怎样混日子过其实毫无意见，苏老太公的打算他从一开始便清清楚楚。作为经历过官场的人，对于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承受能力强得很，买一首诗词成个才子之名而已嘛，自己当年若能这样也不会客气，所以对宁毅的教学，他从来不发表意见。可是到了宋茂的夸奖就不同了，到了大年初一老太公找对方谈教书，他所感觉到的，就是浓浓的威胁。

    宁毅以往行事低调，不与太多人来往，无懈可击。作为苏家一员，苏老太公发话之后，想要在家中拆掉他的台，那几乎也是完全不可能。但今晚这下确实是个好机会，他无意间逛到这里来，真是推也推不掉。他只是想了想，立刻便做了决定，开口让濮阳逸叫他上来，只要他上来了，自己作为长辈，开口让他作一首诗，他便根本推不过去，更何况还有薛进在这里推波助澜，再加上周围这么多的文人。俗话说文人相轻，你中秋一首词就盖过所有人风头，此后就什么动静都没有，谁会真的服你？

    他的这种算计其实与宋茂抵达苏府那日苏文兴等人的想法类似，都是让旁人来揭穿他的底细。苏崇华已经做好了今晚就让宁毅身败名裂的准备，随后的一切，也真如他所想的那样，众人的窃窃私语当中，确实是不肯放他走，薛进的表演夸张，但在这里的确恰到好处，而他的那一句话，就等若是压垮骆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落得恰到好处。

    然而如果说宁毅随之而来的那个眼神让他觉得意外，随后对方那样干脆的动笔，就顿时让苏崇华心中咯噔一下，意识到了这个算计有误，而这第一句词句的出现，他已然明白，在他布局到最得意的时候，被反将一军了。

    太干脆了。

    纵然着眼点或许不同，但他与薛进都一样感受到了这一点，宁毅这样从容的态度，只能证明他在这方面不会有问题。第一句词的出现，旁人都还来不及真正揣摩它，当然，单句顶多能说无可挑剔，也不能说好或不好，然而当片刻之后李频念出“更吹落，星如雨”时，这词句的最初轮廓，就已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大气而瑰丽的气象，随着这词句的成型，铺展开去。

    刷刷刷。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

    “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上阕即成，苏崇华坐在那儿，微微叹了口气，举起前方的酒杯喝了一口，闭上了眼睛，知道今天晚上的想法皆成了泡影，这感觉就像是在官场上算计别人不成一样，计算完全失误，绝不好受。他现在实在是觉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小子了。而另一边，薛进微微张着嘴，表情讶然，眨眨眼睛说不出话来。整个大厅都是一片静寂的，有人在复读这首词，外面的喧闹声传了进来。

    如果说中秋那首水调歌头的是循序渐进，从平淡起手，以毫不令人感到突兀的高超手法拓开整个清逸隽永的大气象，那么眼前这首，便从起手就是毫不含糊的大开大阖，如同泼墨山水，狂草疾书，从一开始就用最瑰丽的笔调展开气象。“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仅此一阙，不断提起的比喻便已将整个上元夜景描写得淋漓尽致，仿佛将这热闹浓缩了数十倍，再重放在众人眼前。

    这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肃然，宁毅停了停，回头看看，表面上像是在打量众人反应，实际上，却依然在注意那名走动的青衣侍女。方才一边写词，他也一边撇上几眼这女子的行动，她仅仅是朝这边疑惑地看了一眼，又是专心地走动，倒酒之类的，这时候微微侧身站在一根柱子旁边，目光斜斜地朝窗外的走廊望过去。整个大厅内，除了宁毅，大概也不会有人去注意她。

    宁毅转回来，毛笔在砚台内转了转，低喃了一句：“蛾儿雪柳黄金缕……”那边李频没听清：“嗯？”见宁毅毛笔落下，随后才明白过来。

    “蛾儿雪柳黄金缕……”

    字仍然在写，宁毅的视线一侧，那青衣侍女再度转过身，为一个人倒酒，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到另一边，走廊之上，两名蓝衫男子也已经转了过来，正往里面瞧着。濮阳逸似是发现了这事，一名大概有些地位的与会者过去询问、交涉，在门口小声地说起话来，旁人正专心听词，自是无人理会。

    宁毅举笔写下下一句“笑语盈盈暗香去”。

    两名蓝衫短打的军汉终是不敢搅这么多文人的聚会，那边声音压得也低，随后终于转身朝走廊那头过去，路上还从窗户望进来，宁毅写完这句停了停，两人消失在了那边的窗口，青衣女子也沿着圆形的道路，端着酒壶往门口去了，在门口附近的桌子又给人倒酒，稍微等了等，应该是在计算着那两人上去三楼的时间。

    “众里寻他千百度……”

    李频的声音中，宁毅从眼角注意着那女子的动静，此时终于不动声色地走出门外，她朝走廊那端瞧了瞧，许是蓝衫汉子已经不在了，举步将行，随后的一句“蓦然回首”刚刚响起来。那女子似是注意到了什么，身形一停，目光朝这边望来一眼，仿佛微微蹙着眉。惊鸿一瞥，宁毅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专心写下这首词的最后一句。

    最后一笔落下之后，旁边的李频也叹了口气，目光扫视周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句话完，安静中有人叹息出来：“好啊……”，厅堂那边的绮兰大家早已听得眼中异彩涟涟，听完这“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却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想要说点什么或是举步朝这边过来，随即才发现这样有些不妥，轻轻咬了咬下唇，双手揪着手帕，扭头朝旁边看了看。更多的人还在咀嚼着这下阕的意境，宁毅搁下了笔，李频将那宣纸小心地拿起来晃了晃，再仔细看了一遍方才递给旁边的濮阳逸，看着宁毅，目光难言地叹了口气，随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揖。

    这词句上阕极尽繁华，以令人佩服的笔锋刻画上元盛况，即便只是这半阙，也已经是让人惊叹的好词句。然而到得下阕，竟又将一份意境自这最为繁华的刻画中抽离出来，前阙入世，后阙脱俗，两相对应之下，巨大的冲击力难以言喻。在座的众人中有人还在揣摩，有人明白过来，也只是隐隐叹息，目光复杂。这份意境放在眼下，毕竟还是有所指的。

    当然也有几人第一时间注意着旁人的动静，例如薛进，便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边绮兰大家的起身。他方才说了那些话，这时候被一首词直接打成笑柄，当然眼下没什么人有心思理会他，但一时间也有些愤懑难言，毕竟方才说起来是他与宁毅在对峙。片刻之后，忍不住说道：“那……那你为何要对家中长辈说什么水调歌头乃一道士所作？”

    宁毅搁了笔，心中计算着那青衣侍女消失在窗外的时间。他对薛进这等人原就是什么感想都没有，这时候听他出声，笑着看他一眼：“薛兄此事从何人处听来？”

    薛进愣了愣：“虽是道听途说，但却是绘声绘色，你……你到底有否说过？”

    宁毅看他几秒钟，眨了眨眼睛，笑起来：“说过，不过谣言止于智者，薛兄或许少听了半句。”

    两人对话，薛进语调稍高，但宁毅却是淡然开口，声音怕是传得没李频那样远，不过这句话一出，那边的苏崇华也瞪了瞪眼睛，显然想不到他竟会这样说。薛进一脸错愕，还没说话，宁毅朝周围拱了拱手：“在下确实尚有要事在身，绝非欺瞒，这就告辞了，再会。”

    这下子已经没人敢阻拦了，有人还拱手行礼，道：“宁兄有事速去便是。”或者“无妨无妨。”

    这边薛进瞪了瞪眼睛：“你……”话音才出，宁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要说点什么的样子，周围李频、乌启豪、濮阳逸等人都凝起神来听着，两秒钟后，“那道士当日……”只听得宁毅说道：“……吟了两首。”

    这话没有真的压低声音。宁毅一本正经地说完，点点头转身离去，薛进脸上一时间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小婵原本在旁人身后默记那词句，这时候连忙笑着跟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上。

    场面一时间有些安静，旁人暂时找不出多少话题，李频看看那词语，开口笑道：“此词一出，上元词，怕是也不太好写了。”

    濮阳逸点了点头，弹弹那宣纸，叹道：“好词……”随后与他人传阅起来。那边，绮兰扭头望着宁毅与小婵消失的窗户，有些怅然地坐了下来，片刻之后，便再度笑了起来，与周围几人如常说话，调动起气氛。等待着那词句传过来，自己要表演一番了。

    半个时辰之后，这首《青玉案》往江宁各处传开……

    ***************

    说下皮蛋，话说香蕉从小就是直接吃皮蛋的。蘸醋啊、蘸酱油啊，或者这样那样的拌来拌去的吃法是不喜欢的，真吃不下，我那一片，认识的人似乎也都是这样吃，腌得不好才有碱味，不过我可以理解大家有各种各样的吃法。我比较不能理解的是认为直接吃不可能，或者直接吃甚至会吃死人的说法……世事各种各样，各种各样不同的活法，各种各样不同的人生和幸福，貌似小时候有颗皮蛋吃也蛮幸福的。

    味精也是一样，有些人可以不吃，但有人吃，似乎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不是么，很多店铺还是用味精出味的。我清明节回农村的时候，那里的菜味道总是很腥，但老家那边的人觉得是美味了，习惯了嘛。古代调味料没现在这么多，会是什么样子呢？书评区也有人说古代有人凭借海肠子成了御厨，海肠子百分之九十就是味精。此事不做多的讨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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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应该还有一更——可能会到明早，毕竟这章码得太晚了，不建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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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一夜鱼龙舞（六）

女子走出院子里的房门倒水时，前方的灯火映出了上元夜的繁华。金风楼后方的这个院子不大，但算得上精致，若非是金风楼的几名头牌，大抵没办法住在这样的院子里。今日上元佳节，这样的院子却并非是灯火通明，其实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其实这院子多数的灯火是不久前才熄掉的，已近子时，要过来探病的人其实也不多了。聂云竹看了看，转身回到那房间里，小院的主人元锦儿正躺在床上望着油灯发呆，随后冲她一笑。聂云竹也笑了笑，放好脸盘，坐回床头去。

    照理说，聂云竹今晚是不该过来的，虽然每隔几日会过来教一次琴，但她已经离开金风楼，特别是夜晚、节日，不该靠近这里。不过这次也算是例外。今夜与胡桃一同上街赏灯，随后遇上了与她学琴的一名金风楼女子，她正出来为染了风寒的元锦儿抓药，聂云竹听了，让胡桃过来探望一趟，得知元锦儿想见她，掐掐时间也不早了，这才自金风楼后门进来。

    元锦儿如今是金风楼的招牌，虽然是碰巧染了病，但这样的日子想要闭门谢客还是很难，之前一直有人过来探望，确认元锦儿真是生病后，交谈几句才出去。如今被誉为江宁第一才子的曹冠也来探了两次，他此时在外面与一群才子饮酒赋诗，聂云竹进来时，还托元锦儿的丫鬟扣儿送进来一首，咏病中美人的，元锦儿也只好笑笑收下，让扣儿出去答谢。

    “说起来，这曹冠，倒也的确算得上文采斐然的……妹妹怎么样？”

    表示姐妹俩要说说私房话，将胡桃也打发了出去之后，元锦儿才将那诗笺拿给聂云竹看看，聂云竹看了一遍后放下了。元锦儿也好，聂云竹也好，见过的才子都多，这类顺手写成的诗作虽然能见才情，想要惊艳，却是有些难了，关心的还是元锦儿的病，元锦儿笑着摇摇头。

    “其实病倒轻，吃一两帖药大概便好了，只是因着这风寒，恰巧月信也到了，全身酸软乏力，想要开口唱歌便更难。好在妈妈也应允了今日为我挡住些客人，她那边怕是得焦头烂额。”

    “妈妈心还是好的。”聂云竹点点头，有秩序，有宽裕，人便多少有些良心，若是其它地方，她当年怕是也赎不了这身，随后笑起来，说些其它事：“妹妹与曹冠如何？”元锦儿最近与曹冠走得比较近，她多少是知道的。

    “能如何，才子佳人的名声罢了，姐姐不也说么，他毕竟是有才学的。对元锦儿来说，曹冠、李频，又有何区别？对曹冠而言，到底是元锦儿还是陆采采，大抵也是无妨的。”

    元锦儿年纪自比聂云竹小，平日里活力十足，开朗中夹杂的俏皮算是旁人喜欢她的最大理由，不过今天倒是显得慵懒灰心。聂云竹拿毛巾给她擦擦脸：“别这样说，他既然选你而不选陆采采，自是对你更有好感的。”

    “锦儿说了，想找个有家世的，能把锦儿当猪养的，嘻，曹冠没钱，所以不是很喜欢。”

    “若真把你养成了猪，怕是立刻得被扫地出门了。”聂云竹拍拍她的脸，“曹冠既有才华，异日高中想是没问题的，到时候不也的确能把锦儿你当猪养么？”

    “天下才子多呢，便是别人口中的什么江宁第一才子，要高中便那么容易么？何况家中若没钱打点，只中进士的话，想要补个实缺也要等啊等啊等……”元锦儿躺在那儿说着，随后抿嘴想了想，“云竹姐，你说，要是锦儿也给自己赎了身，与你一同去卖那松花蛋如何？”

    聂云竹笑起来：“病傻了吧？”她偶尔过来一次，与元锦儿也有些交谈，因此元锦儿此时也知道她目前弄了个烧饼车，最近又捣鼓了什么松花蛋之类的，只是还没见过样子。

    元锦儿想了一会儿，傻笑：“不是啊，只是胡桃也要成亲了，她成亲之后，云竹姐你也会觉得孤单吧，正好锦儿也可以来陪你，云竹姐你把松花蛋说得那样好，想必是稳赚的生意，锦儿也算有依靠了啊。”

    “整天想着给人当猪养，这时候却说要去做事，想来是病糊涂了。”聂云竹只是笑，她自然明白元锦儿此时这话做不得数，只是突发奇想而已，“又哪有稳赚的生意，我也才整天摸索，之前天天亏本呢。而且啊，怕是不好嫁人，要成老姑娘的，锦儿还是找个能把你当猪养又能疼你的大才子吧……”

    “能当女掌柜也蛮威风啊……”元锦儿如此说说，随后两人聊起曹冠、李频等才子，其实才子年年有，每年都很多，两人也认识不少。元锦儿此时生了病又来了月事，嘴巴稍微恶毒点，聂云竹听得也是开心，期间倒也谈到了宁毅。

    “那首水调歌头真好啊，可惜这样的人却是入赘了商人家，而且这词句还是买来的……”

    聂云竹轻声道：“你又不认识那宁立恒，怎知那是买的？”

    元锦儿抿着嘴笑：“云竹姐若有兴趣，倒可以去前面听听墙角，今日上元，那些才子一准又得说起来，怀疑那词是买的。”

    关于宁毅的话题也就这几句，聂云竹没有说自己看法的想法，元锦儿也只是随口点评过去，过得不久说得有些累，聂云竹拿着杯子过来让她喝些水：“休息一下，最好是能睡上一觉。”

    元锦儿拥着被子只是不睡，外面隐约传来热闹的宴会声音。聂云竹坐在床边陪她，随后将旁边的古琴抱过来放在腿上，顺手弹拨出几个音符来，过得一阵，开口低唱出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她这嗓音轻盈柔软，只是随口缓缓的唱出，却给了整个空间一份空灵的气韵，似是将外面那嘈杂声掩盖了过去，元锦儿朝这边望来，聂云竹看她笑笑：“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云竹姐这是何种乐曲？”

    琴音缓缓的响，聂云竹笑而不答，不久之后又唱到：“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这首送别是宁毅年前交给她的第二首歌曲，聂云竹最近都在推敲，待到一曲唱完，琴音又响了许久方才停下。

    元锦儿疑惑着：“倒像是《阮郎归》，只是上阕第一句该是七字才对，下阕有些不同，平韵转仄了，怎能这样呢……只是云竹姐的唱法真是好听……”她想了想，瞪大眼睛，“莫非云竹姐在研究新唱法？只是……这样也有些……呃，该是游戏之作吧……”

    元锦儿接触的大多数人都只是唱匠声匠，唯有聂云竹已然登堂入室，或可称师了，要改些唱法，她是有资格的，当然，真要人接受那也很难，不过这反正也不是公开发表。可即便在元锦儿听来，好听固然是好听，但这唱法的确太过出奇，惊讶一阵，只当是游戏之作，随后才回味那歌词中的意境。

    “虽然简单，可这句子真是好意境，可惜并非词作，只能称短句了。云竹姐的才华，锦儿真羡慕呢。”

    “非我所作……锦儿少动来动去的，好好休息吧。”

    “云竹姐遇上意中人了么？”

    “别胡思乱想，嫁不了的。”

    “喔，想来是哪家的姑娘了……嗯，这类短句游戏，也像……”

    这首《送别》其实也是注意押韵的，但不尊词牌，也不是诗作，听来意境虽好，但也只能称是游戏之作。她这样想，聂云竹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笑着将她塞进被子里。也在这时，外面脚步声响起来，却是扣儿与胡桃。扣儿的神情有些紧张，手上拿着一张诗笺：“小姐小姐，出意外了出意外了，这次曹公子怕是又要输了……”

    先前聂云竹还未过来时，扣儿在床边服侍元锦儿，主仆俩就说起过今晚的诸多诗作。以数量来说，丽川那边的佳作自然是最多的。但以个人来说，曹冠在今夜发挥甚好，几首佳作都为人称道，去了濮园那边赴宴的李频则只是表现中庸，因此在扣儿看来，今夜的诸多诗会，怕是曹冠的名气又要被坐实一次了。然而这一下没头没脑地跑进来，显然又出了问题。元锦儿疑惑道：“怎么了啊？”

    “濮园那边又有诗作过来了，这次大家都被吓到了，外面气氛好怪呢……”虽然这次不是六船连舫，但濮阳家的诗会在上元夜还是被称为濮园诗会的。

    “濮阳家……又怎么了？”虽说将来的目标是想要被人当猪养，但毕竟有过这么久接触，元锦儿终究还是希望曹冠名声高的，这时候疑惑地接过那笺纸。

    旁边的聂云竹倒是笑了起来：“看来李频李公子终究还是忍不住了……”濮阳家在五个月前杀匹黑马出来已经很令人惊愕了，这次想来是一晚上都平平无奇的李频发了飙，拿出一首佳作来震慑住了众人。这个不出奇，李频这人的风格一向有些剑走偏锋，有时候却是很让人感到惊艳。

    听得小姐这样说，胡桃神色有些复杂，似乎有话不知道该不该说。扣儿拼命摇头：“不是啊不是啊，不是李公子，是那宁毅宁立恒，他又作了一首上元词……”

    “啊？”

    聂云竹愣了愣，连忙也朝那笺纸上看去。旁边扣儿已经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外面说得好有趣呢，听说这宁毅今天本来没有打算去参加诗会的，只是逛街的时候被人看到，就被请上去了，一大群人还刁难他……”

    聂云竹此时看着那笺纸上的词作，看到一半时，已经听不到那些杂音了。

    她与宁毅来往已经有些时日，他们并非因为才学而来往，但对于宁毅的才气，聂云竹却是一直都听说了的。两人之间从不提才学诗词什么的，只以普通朋友身份来往，但若要说聂云竹心中没有期待、疑惑什么的，自也是不可能。

    对于她来说，眼前便是她未曾见到的，宁毅的另一面。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元锦儿小声地念出来，直到最后的那个落款：

    苏府。

    宁毅。

    宁立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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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一夜鱼龙舞（七）

金风楼后方，元锦儿的房间内，扣儿正绘声绘色地说着不久前发生在旧雨楼中的事情：

    “……然后呢，那个宁公子写下这首词的时候，那些人就都傻眼了，原本想要刁难他的那个薛进还问：你不是说那水调歌头是个道士做的嘛。然后宁公子就告诉他……哈哈哈哈……宁公子说，那个道士当日……呼呼呼呼……吟了、吟了两首……哈哈哈哈哈哈……”

    她这句话说完，躺在床上听着的元锦儿也是陡然爆发，笑得前仰后合：“云、云竹姐，这人好生风趣……”

    云竹拿着那笺纸在看，她是认识宁毅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扣儿描绘的情景来。想起宁毅那人不拘一格的性子，倒果真是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也是忍俊不禁。

    扣儿其实一直是有些支持那曹冠曹公子的，这时候说故事倒是说得开心，片刻之后又变得微微有些忐忑：“小姐、聂姐姐，这首词……真的那么好吗？前面曹公子他们的脸色真的很奇怪啊，小姐你以前也说诗词比拼没个定规的，曹公子都是最厉害的了，莫非真的比不过……”

    元锦儿笑了笑，又看了看那诗词，与聂云竹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才微微摇了摇头：“照扣儿你说的那情况，今夜过后，江宁第一才子之名，怕是就有人要冠到那宁公子头上去了。可惜……他是商人家的赘婿。”又皱了皱眉，“这等人物到底为何会入赘的，莫非被那苏家逼着的不成……”

    以前由于这赘婿的身份怀疑那宁毅词作乃抄袭，到了这次，怕是没什么人再敢怀疑了，那句道士吟了两首的戏言，自然也是没人肯信的。元锦儿疑惑着，旁边犹豫了很久的胡桃拉拉聂云竹的衣袖，小声道：“小姐，这宁公子，莫非真就是那个宁公子？”

    她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元锦儿与扣儿都听得清楚，瞪大了眼睛：“云竹姐……认识那宁毅？”

    云竹想了想，顺手拨动了旁边的古琴琴弦，几声音符跳出来，片刻后才说到：“若我说他便是方才那歌曲的作者，锦儿会怎么想？”

    “啊……”元锦儿愣了半晌，想着那古怪却好听的曲子，难以将脑海中的想法找到归宿，看看眼前的青玉案，真是纯正大气到了极点，然而那长亭外、古道边，又委实离经叛道，不拘一格，“若真像云竹姐说的这样，那还真是……有些古怪了……”

    “聂姐姐，你真认识那个宁公子啊？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给我们说说嘛……”

    扣儿朝聂云竹那边靠过去，聂云竹看看手中的词作，略想了想，才微微抬起了头，目光转向一侧的房间角落。

    是呵，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现在想想，自己也难以形容得出来，初见时自己掉进河里将他连累下去，将自己救上来又挨了一耳光，也未曾辩解。后来相处时又是那样的随意，他每日早上的跑来跑去，停留下来时的些许交谈。纵然早已听说了他的才名，然而对方一举一动间，却并不以书生自居，每日里在意的，也都是些古古怪怪的地方。

    “不过杀只鸡而已，不用谢我了。”

    “炭笔……用来写字的……”

    “锻炼身体嘛……百无一用是书生。”

    “如果能学点武功什么的……就是跑江湖的很厉害的那种……”

    “伽蓝雨……等不得大雅之堂的，不过我喜欢听。”

    “松花蛋……你要叫富贵蛋翡翠蛋都好……”

    如果与旁人说起这些，说不定会让旁人觉得这人狂傲什么的，但接触之中，她只是觉得轻松，与其它所有的温文才子都不一样的轻松感。狂傲这种东西，总是对某样东西非常得意的情况下才有的，她却能感觉到，对方真的没有对那些东西沾沾自喜，或是感到睥睨众人，仅仅是云淡风轻的感觉，别人喜欢的，他称不上讨厌，但也并不以之为喜。不过说起来，几个月下来的接触中，虽然对方未曾真的在她面前表现出文采风流的一面，作为她来说也未曾提及，但不可否认，在心中她还是有些期待的。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能够作出此等词作之人的才气到底能到何种程度呢，聂云竹心头其实也都有着小小的期盼，纵然与宁毅那随意洒脱的一面相处时感到轻松，她也更相信这或许才是对方更真实的一面，但她还是期待有一天能见识到对方那属于文人的另一面的。

    直到此时看到这首青玉案，脑海中构画着对方写这词作时的情景，众人的奚落、阻拦、刁难，而他从容以待时那轻松的笑……要是自己当时能在那里就好了……

    听着扣儿的问题，看着那词，心中忽然泛起了这样的强烈的念头。外间上元夜灯火如昼，他在酒楼上说有急事，不知道是什么事，不知道他此时在哪里，这些东西，忽然都很想知道……

    片刻后，聂云竹将这情绪压下去。

    ********************

    子时钟声敲过之后，宁毅正与小婵在回程的路上走着，小婵口中一遍遍念叨着那青玉案，偶尔问一句：“姑爷姑爷，什么什么黄金缕来着？”宁毅便回答一句。

    心情有些无聊，因为词作写过之后，人还是跟丢了。

    动笔写词的时候有想过这首词还真是应景，特别是在他一直跟踪着那女刺客的情况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应景了，或许是最后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引起了女刺客的注意，当他随后于小婵跟了下去，在周围转几圈之后才发现，那女刺客竟已完全消失在了他的跟踪范围。

    或许反而是因为这首贴切的词反而败了行迹，这倒是真的没有想到了，不知道改成“蓦然回首，那人不在灯火阑珊处”会不会好一点……他当时有些狭促地想。

    如果那女刺客真对自己产生了警惕，再执着地找下去，那就是有害无益了。事情既不成，那便干脆放手，他与小婵逛了一会儿之后一同转回来，途中小婵还在为方才的事情而兴奋着，一个劲说薛进那错愕的表情，还双手叉腰，趾高气昂的笑：“哼，这下子以后可没人敢说少爷的坏话了吧。”

    宁毅笑笑：“啊，再说坏话也没用了……”

    “为什么啊。”

    “因为道士只吟过两首啊。”

    “嘻嘻……”小婵笑起来。

    无论如何，旁人说他抄诗的问题，到目前为止，算是基本解决了。

    有些事情——例如今晚——看起来只是意外，实际上未必没有算计在其中。从一开始，宁毅觉得事情的理想解决方法也就是类似的方向。他是没什么洁癖的人，自己知道的诗作到了这里，那就是一种战略资源，以后有事，或许就可以用。只是目前并没有什么事情，拿来获取些虚荣心没什么意思而已，小婵既然将事情透了出来，他也没必要去否认，可以解决的事情偏要背个骂名。

    每日里与那群才子交往，混点名气什么的，这种事情他是从来没有考虑的。既然只是随手做，事情就得简简单单，他将整个事情沉默了五个月，想想总有些避不过去的时候，那便可以把事情解决掉。今天他倒是真心想要追那女刺客，毕竟在他心中，才子之名真是可有可无，送上门了就随手拿一个的性质，武功太不一样。谁知道还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薛进、苏崇华等人既然把话说到那种份上，他也无所谓顺水推舟了。

    这些事情的考虑或许没这么具体，他也没有真的认真去筹划过。不过以前的经历已成习惯，游戏时、休闲时或可放松，肆无忌惮一点，例如与秦老、康老、聂云竹等人聊天；但只要感受到威胁，哪怕再小，这些看似随意的应对，在他潜意识里或许也已经来回推敲了好几遍甚至几十遍，只好无聊时笑骂自己一辈子逃不开算计。

    武功一道暂时还是没什么希望，诗词的事情解决了多少算有点收获，走得一阵，小婵忽然说道：“姑爷，小婵不喜欢这词……”

    “嗯？”

    “还众里寻他千百度……姑爷，你刚才追那女飞贼呢。”

    宁毅愣了愣，笑了出来，小婵抿着嘴：“姑爷，我待会告诉小姐，你可就麻烦大了……”

    “嗯嗯，知道了。”宁毅点点头，笑着朝前走。小婵从后方跟过来：“姑爷啊，我真的要告诉小姐的啊……”

    “知道了……”

    小婵多少是喜欢宁毅的，可是这种事情她也不可能为着宁毅瞒苏檀儿，再者又不希望宁毅与苏檀儿心有芥蒂，一时间在“忠心小姐”与“为了姑爷为了家庭和谐而隐瞒”两个选项间摇摆不已，见到宁毅又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觉得自己这样苦恼竟有些多余，恨不得扑过去咬上一口。

    “姑~爷啊……”

    “知道了知道了……词是这样写，可又不是指寻她，更何况最后不是没寻到嘛……走了走了，快一点……”

    主仆两人在街上似乎是追追闹闹的时候，小茶楼中，已经谈妥生意的苏檀儿也收到了那青玉案的词，知道了方才在濮园诗会那边发生的一切，此时托着下巴坐在那儿，目光恬淡地望在空气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在方桌一侧的作为上，席君煜双手的手指轻轻触碰着，看了看那写了词作的纸张，目光显得安静，只有特别熟悉他的人，或许才能发现眼底的那一丝阴郁。

    原本生意谈妥，苏檀儿还得等宁毅与小婵回来，他也可以在这里与苏檀儿谈谈接下来的生意计划，毕竟是上元夜，多少也能提及一下其它的琐事。无论宁毅那人如何，他与苏檀儿已经合作好几年，有些东西冲不淡的，气氛在他而言感觉也是不错，不过这首词作一来，小娟又说了听来的传言之后，当苏檀儿安静下来，他知道所有的东西都被冲得七零八落了。再说些什么，苏檀儿或许还会做出认真听微笑回答的样子，实际上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一会儿，宁毅与小婵自那边上来，苏檀儿笑着向他点点头：“相公来了，如果没有其它重要的事情，席掌柜先回吧，今日之事，辛苦了。”

    “那么我先告辞。”席君煜笑笑，拱手行礼，随后又跟宁毅打过了招呼，准备下楼的时候回头看看，只见苏檀儿用力地抿嘴，在宁毅身前朝桌上的纸张同样用力地指了指，眼中的笑意却是浓浓的，像是很有默契的朋友间的动作。他与苏檀儿也是有默契的，但那只是在生意场上的默契，苏檀儿这人看似柔弱温雅，实际上许多时候认真得可怕，默契配合下做成某些生意时会感到很有成就感，但他从未见过对方这样的笑容。

    宁毅拿起那纸笺看了看，倒也笑了起来，口中解释着什么，大概发现对方的衣服稍稍有些乱了，苏檀儿笑着伸出手，替他拉了拉长袍的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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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一夜鱼龙舞（八）

马车穿过街道往苏府方向回去时，帘外的夜市依旧热闹。苏檀儿坐在车厢里侧的座位上，低头整理着一些纸张单据之类的东西，装单据的小木盒就放在旁边。少女并腿而坐的姿态显得淑雅秀气，当然比之三个小丫头，又显得成熟很多，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自有其气质，一面整理，她一面也在与宁毅说着话。

    “……这样子的话，明日上午还是得去爷爷那边请个安，妾身便不出门了，相公的话，明早锻炼之后还请尽早回来……对了，明早厨房那边准备的是相公爱吃的粉皮……”

    今天上元，晚上其实就已经与老太公说过些话，不过有了这《青玉案》的事情，明天大抵又得去见见他，苏檀儿说完，忍不住又笑起来。

    “相公每次都是这样出人意料，太吓人了。”

    这一个多月来与宁毅取得初步谅解之后她自然不再用以前的眼光来看宁毅了，但今晚这首词，还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初看时也愣了半晌，想着这古古怪怪的相公本领的底线究竟在哪。不过与宁毅碰面之后倒是没有表现出半点受惊讶的样子来，此时一边整理单据一边轻声说话，态度安然。当然，不去看宁毅而是静静地整理东西的这些小动作，也是她尽量不让自己有太多情绪波动的小方法罢了。

    如此一路回到苏府，穿过了一个个院子，苏檀儿还得往父亲那边去一趟，大概是为了晚上跟人谈妥的一些事情，转头与宁毅道：“相公这时还未睡吧？”

    宁毅点点头，苏檀儿笑道：“待会回来，有些东西给相公。”

    “什么啊？”

    苏檀儿眨了眨眼睛：“卖个关子。”

    要与苏伯庸说的事情大概不多，不一会儿，站在二楼走廊上吹风的宁毅便能远远地看见苏檀儿一行人打着灯笼从那边院子里出来了。隔得远了，人影显得小，灯笼的光芒偶尔消失在矮墙树后，随后又从拐角处出现。比较热闹的大概要输稍东边一点的侧门，午夜时分车马都从那边回来，灯光汇聚在那儿，随后斑斑点点地往整个苏府的各处移动。

    小院倒还是如往昔般安静的，大房人丁不旺，这一片也不热闹，又过一会儿，苏檀儿与三个丫头也都回来了，下方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小婵咋咋呼呼地自楼下跑过，仰头看见宁毅，做了个眯着眼睛的包子脸，然后跑进小房间里烧热水。走上楼来的苏檀儿手上提了个包袱，轻轻地走到柱子一边，将包袱压在栏杆上。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小声却又慢条斯理地念着，片刻后望了宁毅一眼，才笑起来，“小婵说相公在寻一个厉害的女刺客。”

    “是啊，可惜跟丢了。”

    “那相公为什么还写在灯火阑珊处？”

    宁毅耸了耸肩：“有什么办法。词只能这样写啊……总不好写什么，蓦然回首，人不见了，不押韵嘛。”女刺客跑掉了，他其实也蛮遗憾的。

    苏檀儿轻轻捂着嘴，趴在包袱上笑得停不下来，随后才道：“有时听相公说些故事，便隐隐有些感觉了，相公莫非真是向往那些绿林任侠之事？”

    “倒不想当什么侠客，只是对那气功内功之类的事情觉得有趣。”宁毅倒也不掩饰，摇了摇头，随后指指楼下，“咻的从下面能跳到上面来，然后一拳能打穿一堵墙，听说有人能这样，所以觉得有趣，今天跟小婵看见那女刺客，也很厉害，想必是真有这种本领的，突然间的发力，不似普通人。”

    苏檀儿点点头：“妾身也听说过。只是这几年去外地时，由耿护院他们陪着，偶尔也听说一些绿林强人的事情，但相公说的这些却不多，即便真是官府缉拿住的凶人，其实也不过是些三大五粗的汉子，凭的一股蛮力狠劲，也有些天师道童之流，不过拿些符水戏法骗人，妾身学过些，因此是不信的。真说什么内功真力，练了之后如仙人一般的，实在太少了，而且听说皆要从小练起，十数年才得建功，相公如今便是找到，怕也有些晚了……”

    说到后来，她又笑起来，看着宁毅的表情，些许幸灾乐祸。她是不信听途说的性子，这种有趣的事情，她若机会，也是要得到确切证实才会死心，相公显然也不会听听就作罢。对于那众里寻他千百度，只当是相公当时寻人，兴之所至的联想，不再在意，将话题转向其它。

    “方才也听小婵说起，当时相公在那旧雨楼，除了薛进，崇华叔竟也在？他当时是让相公不要推拒，展示一下才学？”

    苏檀儿是何等人物，一听小婵提起当时的情景，自然便明了苏崇华的心思，这时候从宁毅的笑容中得到答案，倒也是偏过头，无奈地笑起来，随后回头道：“相公的想法呢？”

    “嗯？”

    “相公若对那小书院没兴趣，妾身明日便与崇华叔谈谈。”苏檀儿笑道，“相公若喜欢那小书院，妾身明日便找爷爷去谈谈。”

    豫山书院山长是苏崇华，但其实一直由二叔苏仲堪隐形地管理，在苏家地位比较超然，但一般人还是会认为是倾向二房多一点的地方。以往苏檀儿自不会跟宁毅问起这些，但这时候如果宁毅真有兴趣，她倒也有把握与宁毅一道将这里从爷爷那边要过来。宁毅笑着摇了摇头：“随便教点书就行了，麻烦事情多了受不了，你也知道我平时不喜欢什么这样那样的邀约应酬。”

    苏檀儿点点头：“那边与崇华叔说说了……其实说起来，崇华叔教孩子虽然不行，处理事情还是挺厉害的，他当山长，相公在那里也悠闲。对了，这个是给相公的……”

    话说完，将拿来的包袱递给宁毅。

    “什么啊？”

    “一些衣帽鞋袜。”

    苏檀儿说完，笑着转身往楼下去了，宁毅看了看：“哦。”

    拿着包袱下楼，到桌子上打开，倒也的确是些衣服、鞋袜之类的，他拿起来看看，小婵在外面敲了敲门，随后捧着盛了热水的木盆鬼鬼祟祟地进来，又将门关上：“姑爷洗脸了。呀，小姐将衣服拿给你啦？”

    “嗯。”宁毅走过去洗脸，小婵在旁边用手指捅捅他的背：“姑爷，姑爷，小姐有跟你提起女刺客的事情吗？”

    “你跟小姐把什么事情都说了？”

    “啊？没有吗？”

    宁毅洗了脸回过头，见小婵一脸暗自焦急的模样，才笑：“说过了，你又在想什么呢？”

    “姑爷你想啊，如果小姐不跟你说，不是代表小姐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了吗，那小婵就不该说了。”小婵这时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不过小婵早就知道的，小姐才不是这样的性子呢……不过下次姑爷你不要写这么让人误会的词句了啦，小婵刚才犹豫好久，就怕小姐误会了，可是又不敢跟小姐解释说姑爷跟那女刺客没关系，写词应该也不是指她，如果解释了，小姐反而会多想，但要是不解释小姐反而自己想过去了怎么办呢，然后呢……呀……”

    小丫头在旁边好生纠结地唧唧呱呱唧唧呱呱，宁毅忍不住笑着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就你想得多。”

    小婵捂着额头：“就是的嘛，当丫鬟的要把方方面面都想到才行，小婵很聪明的，嘻……”小丫头今晚先是担心宁毅跑去找那女刺客受伤，后来为着这事说与不说纠结一路，说完了之后又为着宁毅跟苏檀儿的关系开始纠结，这时候终于放下心来，小小地自夸一句，又问道：“衣服姑爷试了吗？”

    “没有，明天试吧。”

    “不行，这全是小姐为姑爷做的。”

    “呃？”宁毅愣愣，看看那衣服，“布料好像几个月前就见过……”

    “小姐几个月前就开始做了啊。”小婵将那件长衫展开往宁毅身上比，“去年六月的新布料啊，那时小婵还替姑爷量尺码呢，因为小姐说每年得给姑爷做两套衣衫才行，不过小姐常常有事，做得也不快，断断续续断断续续的，原本说过年时给姑爷，结果前些天改了改内衬，就到上元了……”

    “做了两三套了啊。”宁毅指指旁边的衣柜。

    “那是让府里的织娘做的啊，有一套是小婵跟娟儿、杏儿姐做的。这套是小姐亲手做的啊……对了，姑爷坐下，试试鞋子。”

    宁毅笑笑，看看那长袍，小婵蹲在那儿给他换鞋，小声道：“姑爷……姑爷会不会一直记着小姐在成亲那天走掉了？”

    宁毅看看她：“你又在想什么了？”

    “没有啊，其实小婵觉得小姐是很好的啊，虽然……虽然那次走掉对姑爷是有一点点不好啦，不过她那时候也不知道姑爷你是什么样的人嘛。六月的时候很忙的，虽然是那样，她想好之后，也决定给姑爷做衣服，因为是一家人啊。她说既然她已经是姑爷的妻子，每年亲手为姑爷缝做两套衣服鞋袜总是要的，其实小姐的针工不算太好的，我跟娟儿、杏儿姐的女红也不是很好啦，姑爷那件衣服有些地方是请织娘代工的。但小姐没有，有时候还装作很不经心地跟府里和店里的织娘说事情，然后问些诀窍，因为小姐不想让人说闲话啊，娟儿跟杏儿姐说起来让人觉得好有趣。所以一直做了半年多，这些东西才做好……”

    宁毅笑了起来，看看那衣服，随后看着蹲在那儿的小婵好一会儿，伸手没好气地弄乱她的头发：“你就一直在我面前说你家小姐的好话吧……”

    这次小婵倒没有躲，抬起头来，可爱而自信地笑：“因为小姐真的很好啊。”

    “知道了知道了……”

    “我帮姑爷把衣服收起来。”

    夜深了，片刻之后，小婵也从房间里离开，宁毅在房间里看了几页书。起身推开窗户时，对面的房间窗户里，灯火还在亮着，苏檀儿的身影正在那儿埋头整理单据账册，写着些东西，黑影自窗户上映出来，专注而认真。年头年尾，正是商户最忙的时候，这情形，大抵还要持续好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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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一本书，圣者晨雷的《龙魂武士》，这个作者的书香蕉都很喜欢，如《大宋金手指》如《挽天倾》，他是真正在写故事的人，几本书都很不错。

    一夜鱼龙舞这个小剧情段落终于搞定，下一章开始不再偷懒，用新的章节名，为着这个香蕉比较满意的剧情段求推荐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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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赌约

上元过后，密集的走访和应酬便不算太多了，周围的一切常识开始走出年关那热烈的气氛里，往平日普通的生活发展过去。

    那首《青玉案》传播的速度难以估量，总之几天之后就又开始在茶楼酒馆听人议论这些了。对于宁毅，肯定他的才学并且揣摩他为何入赘的讨论多了起来，这时候已经没什么人再说他抄词窃词，一部分人似乎也将“江宁第一才子”的赞誉扣到他的头上，当然，亦有大部分人说此人脾气古怪，恃才傲物，空枉一身才学的，标签浓缩起来，便是所谓的狂生。

    剑走偏锋能够解决问题，但肯定会有副作用，不过这样的副作用原本也是宁毅在期待的，之后旁人试探之类的事情基本上可以消停下来，他也可以安心教书，没事研究下化工什么的，最近他已经订了一批瓷瓶当试管，可以用来复习一下简单的化学反应。

    比较有趣的倒是十六那日清晨依旧出去跑步，遇上聂云竹在小楼的门口等他，看见之后优美地敛衽一礼：“宁大才子好。”颇有才子佳人的感觉，宁毅点头：“小妞你好。”聂云竹瞬间红了脸，后退半步，脸上像是要烧起来，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看宁毅又立刻晃到其它地方，有点找不到归所。

    “宁、宁公子怎能如此说……”

    “呀？你刚才说宁大才子你好……我难道不该这样应对么？”

    “怎能如此！宁公子应当说……应当说……说……”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想了半天，随后才“噗”的一声笑出来，“总之是太过轻薄了……”

    这个小插曲之后，聂云竹倒也就不再提起他这大才子的身份，能够如同往昔一般的与他聊起来了。当然，还是很感兴趣地问起了昨晚诗会上的情况，诸人做派等等，得知绮兰也在，笑着问起对方的反应：“那绮兰姑娘据说极好诗文，可曾被宁公子的诗才折服了么？”

    “应该会被折服吧，本公子几层楼高的才华，她不被折服还能怎么样呢……你说是吧？”宁毅顾着观察那女刺客了，根本不清楚绮兰姑娘如何如何，想了想，随口敷衍。聂云竹笑起来：“公子所言极是。”

    “我也觉得我所言极是……”宁毅笑着站起来，“走了，还有一段要跑。”

    “明日再会。”

    “明天见。”

    冬日天亮得晚，此时整片天幕还是灰蒙蒙的颜色，小楼之中摇着豆点般的灯火，聂云竹站在楼前目送他离开，眼中还蕴着浓浓的笑意。天气犹寒，宁毅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那片青灰之中后，她望向天空，笑着吐出一口白雾，搓了搓手掌，转身朝台阶上走回去。

    今日一天，想必会是好心情。

    过几日在街头遇见康贤，这老头坐了轿子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八抬大轿，加上固定的四名仆人，浩浩荡荡的，看见宁毅，在前面路上停下把他给截住了，康贤吩咐几句，让轿子在后面跟着：“斯文败类！”

    “康老新年好……我又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么？”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词好，场合用错了，凡事留几分余地。狂生隐士之名，你这等年纪，就算有隐逸之心，也不该表到这个程度。”

    两人沿着积雪未融的街道一路前行，康贤想的事情还与以前无二，不过说起这事，倒没有了太多严厉的神情在其中，宁毅笑笑：“就这样？”

    “当然不止！今日已是正月十九，新年以来十九日，你竟不来老夫府上拜会。此事，老夫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对了，年前有次经过这边，你那红颜知己的小摊当是摆在前方的街口，此时是换了地方，还是尚未摆出来？”

    康贤指指前方的街口，宁毅摇头道：“老人家说话要负责任的，别说得这么暧昧……年前也没多少人买吃的，自然是收了摊，再摆出来，大概还要过几日，跟新一批的松花蛋一起卖。康老为何问这个。”

    “便是为你那松花蛋……味道虽是古怪，但尚可入口，最重要是卖相好，这几日宴客时想，若是在桌上摆上一碗只是看看也是赏心悦目。等到过几日那聂姑娘将小摊摆出来，便让她去我那边送上一些。”

    宁毅点点头：“依各人口味，也可配些醋、酱料之类的入味，让你家中厨子试验几次就行，但是一次不要吃太多，太多了，身体会不舒服的。”

    “你那松花蛋味道也不是顶好，老夫岂会吃太多。”康贤开句玩笑，随后拍拍他的肩膀，“我也知你家中情况复杂，不过，倒也无需在意太多，明年年关时，尽管带你家妻子过来一趟，以你才华，又无需老夫名头帮衬，老夫倒也有兴趣看看，能让你甘心入赘的女子，到底是何等风采，哈哈……”

    正月末，天气在逐渐回暖，一堆堆的积雪溶成涓涓细流汇入秦淮河中。莺****长的春日气息一步步的临近，随后，豫山书院便也在这样的气氛中开了学，最初去学堂那日，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宁兄，以后大家便为同僚，同在书院授课，小弟有诸多不懂之处，还请多多关照了。”

    李频李德新，在江宁人口中说起来，这人乃是与曹冠齐名的才子。只不过曹冠作风沉稳，他则性格洒脱，因此旁人才往往将曹冠列为第一。他这样的人，居然跑来豫山书院授课，实在令人费解，宁毅与他打个招呼，其余倒不理会。不久之后苏崇华过来跟他说话，才知道李频在去年便与苏崇华说了这事。

    “想必是被立恒才学折服，因此才想要来书院进一步讨教，此人倒还是颇有诚心了。”上元之后，苏檀儿找苏崇华吃了顿饭，大抵是点明了宁毅对书院不感兴趣的事情，因此苏崇华最近对宁毅的态度又和气了起来。

    李频的年纪比宁毅大了五岁，据说已有进士功名，只是还未得实缺，他也未去汴梁各处打点，只是在江宁这边厮混，混些名声，也是个怪人——当然，就算真要打点，没有多少背景的人想要得实缺也要大费一番周折。他为人谦和样貌也英俊，虽然家中已有妻子，但在外亦颇得女子青睐。特别是才子之名太有杀伤力，在以往苏檀儿怕也是将李频这个名字当成偶像来看待的，这时候倒淡定，家中说起时，笑道：“想必是被相公的风采折服了。”

    折服李频的未必是文采，当然那两首词作或许是一部分，但在宁毅看来，李频更感兴趣的，似乎反而是宁毅说的那些故事。他跑来豫山书院教的反而不是诗文，而是射御、算学，这些课程都在下午，上午的时候，他便也跑到课堂上来旁听，最初的时候，弄得一帮年纪小的学生颇为局促。

    偶尔李频会针对宁毅说的一些东西发问，这些东西在宁毅看来也是一些比较关键的地方。一些总结归纳出来的社会规律，穷究事物道理的研究方法，纯机械的因果论。这些东西每每宁毅随手给这帮孩子说出来，但也是不愿意说得太透的东西，因为一旦透了，那就变成现代理论，变得离经叛道起来。李频偶尔问一句，宁毅倒也随口多说一点，但李频或许懂，孩子们却是不懂的，往往颇为疑惑。

    李频大概也知道宁毅此时未必会跟他多谈，因此也只是偶尔在课堂上提些问题，平日里遇上，也只与宁毅打个招呼，寒暄几句。

    时间到二月里，聂云竹那边的小车又推出去了，煎饼、皮蛋一起卖，但老实说，皮蛋卖得比较贵，目前来说，生意还不是很好，只是往康贤那边送了一批，算是一笔进账。这天在秦府，倒是被康贤一番奚落。

    “你那松花蛋，竟卖二十文一只，咸蛋再贵也不过十文，而且又是在卖煎饼的小摊上，你想，那聂姑娘的煎饼不过两文钱，配上二十文的松花蛋，买煎饼吃的人，不会去买松花蛋，能买松花蛋做零嘴的，往往又不吃那煎饼，这等搭配，当真是胡来。”

    “呵呵，新兴事物，一下子做贱价卖，以后价钱可就卖不上去了，其实如果是我来做，说不定会想办法卖到五十文，她做那生意也不求赚得太多，所以才这样随意而已。”

    “哈哈，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五十文一只，你当那是金母鸡下金蛋么，现在二十文你都难以卖得开……呵呵，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过些时日老夫宴客之时，尽量帮你宣传一番便是，二十文的价，还是有不少人吃得起的，到时候你可得感谢老夫，算是欠老夫一份人情……”

    康贤说得得意，其实倒也不是拿人情来要些什么，秦老便也在旁边附和一番，宁毅对于人情什么的原也不是太在意，这时候无聊地撇撇嘴：“康老能帮忙，感谢了，不过你就算不帮忙，一个月的时间我也能把事情铺开，卖个二十文给你看看，如何？”

    “哦？当真？”

    “咸蛋都能卖十文，松花蛋卖二十文有什么难的，只是现在没什么人知道而已……”宁毅耸耸肩，“谁叫我最近无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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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码，待会还有一章……当然，或许是凌晨，或许得到早上才能出来，不建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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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小推车

“卖不出去啊……”

    东方未明，聂云竹坐在小楼前的台阶上，托着下巴有些苦恼地说着。

    “前几天也像宁公子说的那样，去找了附近几家酒楼的管事啦，可是他们说以前没人吃这个，卖得也太贵了，不给放到他们柜台上卖。”

    这年头毕竟生产力不足，米面杂粮之类的食品属于充饥的概念，价格倒便宜些，肉类蛋类便卖得有些贵，按照比例来说，如果两文钱一只的煎饼可以视为一块钱人民币，十文钱的咸蛋便是五块一只，而松花蛋在宁毅的建议下卖到二十文，这已经接近奢侈品的意义了。在这个小康人家才偶尔吃肉吃蛋的年月里，这类东西自然难卖。

    当然，江宁一带富人还是很多的，以青楼而论，比较红的姑娘，进门三贯——也就是三两银、三千文——歌舞弹唱三贯，上床三贯，也就是一次一共九贯，四千五百块钱一次。卖身的姑娘价格再高的那是极端例外了，若是不卖身的，如元锦儿、陆采采、绮兰，以前的聂云竹等人，那就更加高，这个反倒没个限定，但横竖一大帮人等着砸钱，你若小气，门也没得进，进了门还小气的，下次自然不鸟你。如同苏檀儿的那帮兄弟每次从她手上讹个几十两银子，放在普通人家已经是巨款一笔，但真要去充充阔气，呼一班狐朋狗友，也就是一两次的事情。

    肯花九千文找姑娘的人未必肯在路边摊上吃二十文的松花蛋，但至少证明，这份购买力在江宁还是有的。

    想要把二十文的价钱卖出去，就得找一些附近的比较高档的地方，出名的茶楼酒楼，让他们帮忙寄卖。但这毕竟是新事物，你说我卖个蛋二十文一只，帮帮忙，人家也不是做慈善的，聂云竹以前各种才艺自然厉害，人长得漂亮又算得上才女，但这些本领自然拿不到一板一眼的谈生意上来，这二十文一只的咸蛋寄卖，反倒没有谈成。有两个酒楼管事根本没怎么跟她谈，也有一个见她漂亮却出来卖煎饼的，想要动手动脚，她便直接走掉了。

    这对于一心想要摆脱以前身份，如普通人一般努力赚钱生活的聂云竹来说，自然也是一个打击。不过她性子也犟，一般人若遇上这样的事情，怕是会考虑不再卖皮蛋，但在她这里倒是看不到这样的打算。宁毅此时一路跑得大汗淋漓，手上拿了一只铜板在玩，随后笑了笑：“说起来，最近倒是跟人打了个赌，说这松花蛋一个月就能卖开。”

    “卖开？”

    “嗯，每天至少得卖上二三十个吧。”

    “……呃。”聂云竹想了想，随后笑起来，“我会努力卖到三十只的啦，其实……说不定可以寄放一批到金风楼……”

    聂云竹显然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这句话，她此时心中想的事情跟宁毅想的显然不一样。在她看来，宁毅这人性格好，又是个特立独行幽默风趣的大才子，但与经商大抵是无涉的。他如今发明了这松花蛋，托自己帮忙卖，或许是与人夸了口，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卖不出这么多，他便得丢面子。若非是实在没什么办法，她大概也不会再去考虑金风楼。楼里的妈妈虽说遵守契约，未有再逼迫她什么，但真要说是个良善人那也未必，欠了人情不好还，但无论如何，动用这样的关系，大概也是她此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宁毅听她说起金风楼，微微愣了愣，随后才明白过来：“不用这样的。”他摇了摇头，随后指指那停了小推车的棚子，“今天中午早些收摊吧，把车子包装一下，现在这样子太简单了，卖不出二十文。”

    “包装？”

    “呃……便是随意装饰一下。”

    聂云竹点点头，以疑惑的目光表示懂了……

    到得中午放学，宁毅过去市集吃饭，随后买了各色油漆、大小毛笔、刷子往聂云竹这边过来，聂云竹这才知道他要干嘛。下午将那小车洗干净，宁毅用粉笔做了一番简单构图，揣摩一阵之后，方才搬了张矮凳坐下动笔。

    聂云竹这时候也没办法帮忙，只是偶尔在旁边蹲了看一阵，回房看见胡桃时，胡桃说道：“宁公子是想要在小车上作画来卖松花蛋？”

    “想是如此了。”

    “可是，油漆能画好画么……”

    “诸多漆器，不也是以漆作画，宁公子……想来于此道也有所涉猎……”

    聂云竹其实微微有些担心，琴棋书画乃风雅之学，宁毅画工精不精倒是另当别论，可以他如今的名声，在这种小推车上作画竟然只为卖那松花蛋，若被人知晓，怕又给他惹来非议，越是画得好，这风险怕就越大。

    另一方面，胡桃的情绪其实也不好，她最近一直在为小姐担心着。自从元夕那天确认了与小姐来往的这位宁毅便是那第一才子，并且真有才学之后，她的担心就在与日俱增。在她来说，固然也想早些与二牛成亲，但小姐没个归宿，她就根本不放心。如今小姐对这人似乎有了好感，可这算是什么事情，如同小姐说的那样：嫁不了的。

    对方身份是一赘婿，小姐便是喜欢他，也根本不会有结果，那人才华越高，小姐怕就陷得越深，反倒喜欢不了别人，苏家家大势大，若对方妻子一旦知晓此事，找上门来，自己这边可怎么办才好，如此想想，愈发着急了。

    中途宁毅也将聂云竹叫出去过一次，问她这小摊该叫“聂记”还是叫“竹记”为好，聂云竹想想，选了竹记。

    到得傍晚时分，晚霞从秦淮河弯道的一侧照射过来，小车的装饰也终于是完工了。聂云竹过去看时，有些目瞪口呆的感觉：这画的风格，她从未见过！

    不是画太差，而是画太好，太离奇。车上那画作的构图，是立体的。

    这年头有了油漆，自然也能有各种漆器的图案风格，或细腻或粗犷，但眼前的这辆小车，却绝对是整个时代的独一份。图画其实简单，不过是几棵竹子象征着雨后竹林的一角，隐逸在一片雾气当中，一侧画出了一颗皮蛋被切开四瓣的情景，倒是算不上多么栩栩如生。“竹记松花蛋”几个字浮动在画面上——然而图画是立体的。

    对于宁毅来说，只是简单的手法，控制图画各个部分比例的不均衡来达到竹林插入视野的效果，“竹记松花蛋”这五个字配合着浮动的影子，有一种在雾气中坠落或是飘荡的效果，只是那只皮蛋画得差强人意，一时间配不出很漂亮贴切的颜色，因此只能让它看来了尽量漂亮一点点。由于油漆混合会显得模糊，宁毅在不同的几样图案的边缘都仔细加上了清晰的黑色线条，这样反而更加明显地造成冲突和立体感。这小车若是推出去，绝对能第一时间吸引住路人的眼球。而且它与主流的画作不同，旁人只会以为是商人想出来的小道，而不会觉得是某某才子精心绘制的画卷。

    条件有限，不过看着对方那一脸惊讶的样子，总的来说，宁毅对成果还是满意的。大概是想起了宁毅对音乐的古怪品味，聂云竹道：“立恒对作画，竟也是如此的……呃，如此的奇怪，这风格，以往云竹从未见过，可简直像是要从车壁上生长出来一般……”

    图画这种东西，如果走写实一点的风格，第一眼的冲击力是简简单单的。这与音乐的品味不同。聂云竹简直想要伸出手去摸那柱子，宁毅才笑着叫住她，随后指指上方雨篷。

    “油漆未干，可碰不得。上面的雨篷该换个样子了，明天我会去买来。这几天油漆未干，你也做不了生意，呃……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漂亮的小碗碟，各种酱料作料、醋、豆腐，吃法多种多样，看起来要干净漂亮，嗯，这是第一步……”宁毅计算着，“这些事情做完，再来解决那些酒楼顽固不化的问题……”

    接下来几天的下午，事情按部就班地做着，漂亮的碗碟，采购各种酱料，搭配各种吃法。宁毅每日下午过来，聂云竹也显得高兴，只是胡桃不开心，到得晚上的时候跟小姐抱怨一番：“小姐，采购那些东西根本划不来的……”

    宁毅选择的都是很漂亮的碗碟，在普通人眼中，实用性不大，价格也贵，虽说这些东西一半都是宁毅出钱，说是算做入股，但在胡桃看起来，这也没什么意义。家中的钱本就不多了，攒着点用，小姐倒还能用上好一段时间，但现在这样，简直就是那宁毅在想当然地乱花钱，而小姐不愿意推拒，只能跟着走，到时候那宁公子不在乎浪费钱，小姐能怎么样，岂不把最后的身家也花掉了。

    “要胡桃说，那个宁公子才学肯定很厉害，这个是没得说了。可他未必懂经商啊，咱们不过摆个小摊而已，哪有这么多讲究的，小姐，你不能陪着他胡闹了！咱们胡闹不起的……”

    “宁公子是有真才学的人，他既然如此自信，我自然便相信他，未到最后，胡桃你又怎知他没有办法？”其实聂云竹心中也没什么底，不过，自然也只能对胡桃这样说。

    “有才学的人小姐见得还少吗？”胡桃反驳道，“才学是才学，做生意是做生意，那些有才学的人不也照样赌钱败家，到最后一文不名的。胡桃虽然不懂，但看得多了，大街上那么多摆小摊的，都是这个样子，那些大酒楼、或者青楼，根本不一样的。小姐，那宁公子入赘商贾之家，听说他的妻子在苏家管事很厉害，说不定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拿小姐来当试验……”

    “闭嘴！”聂云竹目光一凝，打断了她的说话。

    胡桃站在那儿抿着嘴好久，泪水自眼睛里滚落下来了，随后才咬咬牙，哽咽说道：“小姐你也知道的，你嫁不了宁公子的，小姐若嫁得了，那胡桃也就不说了……”

    这话说完，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好久都没有声音，聂云竹坐在床边，倚靠着旁边的床框，目光偶尔变动一下，过了好久，灯影摇曳一下，她才用力闭上了眼睛：“我知道的……”再睁开时，微微笑了笑。

    “胡桃你也去睡吧，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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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简单手法

油漆刷好过了几天，诸多碗碟、酱料的事情也已经准备妥当。老实说，整辆小车现在推出去，形象上看起来是相当惹眼的，立体图案表现的小小竹林，竹记松花蛋的五个字。能不能将松花蛋卖到二十文，似乎就在此一举，当然，虽然聂云竹在宁毅面前表现得是自信满满的样子，但心中大概是不怎么信的，宁毅心中自然明了，不过事情既然还未底定，倒也不必要解释太多，说再多，也不如把事情做出来之后再看效果。

    接下来，如何让几家酒楼愿意拿聂云竹的皮蛋来寄卖，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这事情其实倒也简单，他们不愿意让聂云竹拿过来，让他们主动过去拿就是，一件生意既然是垄断，想要做开，办法多的是。

    当天下午跟苏崇华请了假，说最近几天上午会晚来，让苏崇华安排一个人督促学生们念书——反正最初的一个时辰也就是摇头晃脑地读和背，宁毅在不在问题也不大。

    二月底的江宁，真是已经到了莺****长的时间了，树枝上茸茸绿绿地抽了新芽，杨花清雅，飘飞如絮，清晨时分走在街上便能听见鸟儿鸣啭的声音。风中还稍稍带着些凉意，学人才子们起来的倒也比较早，不少人会呼朋唤友，选择在上午时分乘船畅游秦淮，那渺渺靡靡的乐声自远处画舫上飘荡过来的时候，漫天的柳絮当中，入眼后给人的感觉，自然又是一番文墨隽永的景象。

    日光升起来的时候，宁毅走在江宁的街道上，虽然这是他第一次经历江宁的春季，但漫天柳絮飘落之时，对于这古代气息他还是已经见惯了。开了春，道路上行人也多起来，从各处汇集而来的客商、背着行卷的书生，偶尔也有镖头、武士之类的人物，三大五粗，倒不知道谁该是有真功夫的，一个胖墩墩的孩子在街边逗狗，做鬼脸，终于把那条狗给惹恼了，汪汪汪的拼命追，噗通一下把孩子追进河里，孩子在水中扑腾扑腾地游出好远，回过头来做鬼脸，他娘亲在不远处看见到，插着腰在河岸边大声骂。

    聂云竹的小摊便在几条街外，今天是第一天推出来，不过早晨两人已有交谈，这时候宁毅也不是过去看那小车给人的震惊程度的，他的目的只是要去附近的酒楼看看，走到半道，倒是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李频，大概是准备去学堂的。

    “立恒。”同僚一月，李频每天上午跑去听听故事，知道宁毅素来准备，今天这时候见他竟不是打算去学堂，微微有些疑惑，问过之后，宁毅也只回答有些事情。他既然不去上课，李频过去豫山书院也没事，问道：“可要在下帮忙吗？”

    “呵呵，一些小事，倒是不用。”宁毅想想，“李兄便住在这附近？”

    “便在前方巷子里，立恒若是有暇，不妨去寒舍小坐。”李频笑道，“拙荆也是久仰立恒大名，早想见见了。”

    宁毅笑着婉拒一番，随后道：“李兄既住在附近，可知这边最好的、东西卖得最贵的酒楼茶楼有哪几家？”

    “前方春意楼，杨絮楼，四海楼都是不错的另外还有几家，在那边的街道上。在下此时倒也无事，若立恒想要去，在下倒可陪同。”

    李频这人看来随意洒脱，说话做事又能面面俱到，宁毅此时笑了笑：“今日倒是不必了，只随便找一家贵的便可，李兄此时若有食欲，不妨一块去吃个早点，小弟做东。”

    随后两人往那边街道上看来最华丽的一家酒楼过去，此时还未到每天早上真正最热闹的时候，宁毅与李频过去时，酒楼之中还有些空位，宁毅顺手打赏了小二一钱银子，那小二立刻殷勤起来，一路引宁毅与李频上楼。随后宁毅随意点了几样贵的肉粥点心，李频倒只是点了一道三鲜汤面。

    “李兄常来这里吗？”倒上茶水，宁毅问道。

    李频笑了笑：“东西比外面贵了些，但味道还是不错的，偶尔会过来一趟。”

    “那……现在就是这春意楼每日最忙的时候了？”

    “呵，这倒不是，大概再有一刻钟左右，这楼中便人满为患了。”

    “嗯。”宁毅点点头。

    对于宁毅会过来这里的理由，李频显然是好奇的，不过表面上倒没有表现出来。喝着茶水与宁毅闲聊，话题也不是他平日里看来关心的有关那些故事与论语对应的道理，而只是琐碎小事的陈述。楼下一棵柳树前年被砍掉引起的一场纠纷，在他口中说来也是有趣。时间逐渐过去，宁毅与李频点的东西也上来了。酒楼中客人渐满，喧嚣一片，宁毅喝一口粥，敲了敲桌子，对方才那小二举了手，对方立即便过来了。

    “两位公子还有何吩咐？”

    “要两只松花蛋。”

    “松、松花蛋？”小二迷惘。

    “……没有？”宁毅微感错愕，随后想了想，从身上掏出五六十文铜板，指指外面，“这边过去，拐个弯，那边街口有个卖的，车子很漂亮，买两只过来，配料的话……醋和酱油就行了，你这边也有。二十文一只，剩下的是你的，去吧。”

    他只是淡淡地说完，挥了挥手，扭头跟李频说起其它的事情。前世养成的那种指挥人的气势出来之后，小二虽然是一愣一愣的，但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反驳，只记着了松花蛋、醋、酱油，拿着钱去了。酒楼要做大，规矩上还是不允许反对客人的这些简单要求的，更何况这客人进来的时候给了一钱银子呢。

    不一会儿，这小二便将松花蛋买了回来，大概是跟聂云竹问了怎么吃，问了醋和酱油的事情，甚至还贴心地拿个小碟子装了些醋和酱油过来，宁毅分给李频一个：“尝尝，新东西，如果不太习惯，可以蘸蘸醋或者蘸蘸酱油试试……其实最好的是卖相。”

    酒楼中的生意依旧热闹，两人在这边吃完皮蛋，宁毅看着那热闹的景象，又挥了挥手：“小二。”

    那边便又过来了，宁毅掏出几十文钱，看也不看他：“再去买两颗。”回头与李频说话。

    那店小二有些为难，迟疑了一阵子：“公、公子，此时生意实在有些忙，走不……”

    “嗯？”宁毅的说话被打断，瞥了他一眼，随后偏着头与他对望了几秒钟，表情倒也淡然，只是目不转睛，随后双手交叠在桌上，皱眉道：“走不开？”

    “没……小人……小人会想办法……”

    小二拿了那些钱走了，一会儿，又将皮蛋买来，宁毅将皮蛋放在桌上，待小二离开，方才道：“不宜多吃，倒可带去书院，给其他人常常，李兄要不要带一颗回去？”

    李频笑起来：“宁兄今日过来，莫非是为这松花蛋？”

    “呵，确实是。”

    “不知具体为何？”

    “没什么，一个小赌。”东西其实已经吃完，宁毅笑着将皮蛋塞进兜里，站起来，“李兄，走吧。”

    两人一道下楼，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许多，宁毅与李频交谈几句，看看那边的几栋酒楼：“与人约定，一个月内至少将这二十文的松花蛋每日卖出三十只，毕竟是新东西，直接送过来，他们不肯放到柜台上卖。以这酒楼每日收入看来，要贿赂那些管事，三十只松花蛋的生意，得不偿失了，人家也看不起。只能反其道而行，明日雇几个闲人，每日请他们来这里吃顿早点，连续六七日的时间，附近几家酒楼大概就会去拿货，卖相还是不错的，切一个放外面展示，二十文应该没问题……不过，附近几家酒楼，每日早间都有这么忙吗？”

    “附近商旅来往，除了冬季，这边一向热闹，当是没有问题。”李频想了一会儿，望向宁毅，“三十只，也不过是每日六百文的生意，以立恒此时名声，只要能让此松花蛋出名，随随便便也不止三十只，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呵，赌约中是定下这一项的……”宁毅笑起来。其实做各种生意，往往也是在比拼人脉，以宁毅这时的名气，要么替松花蛋写一首词，要么跟濮阳家的人打个招呼，松花蛋几百文的生意，不过洒洒水，根本不用放在眼里，但这样一来，与康贤在酒宴上帮忙宣传几句又有什么不同。康贤之所以把标准定得这么低，也是规定了宁毅只许用些普通人的手段，稍稍花些本钱，将松花蛋这东西的销路铺开。

    这事情不过是小手段，说出来没什么出奇的，李频想了好一阵子：“这事情倒也是有趣，如此说起来，雇人的事，倒可不必太麻烦，一些闲人也不太可靠，在下在这边认识不少朋友，每日里在这附近吃早点的，让他们表演一番，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而且……自然不会出什么破绽。”

    他看看宁毅，随后又挥了挥手：“自不让立恒之名泄露便是，我会叮嘱一番，让大家也绝不做多余之事，只以普通人的章法来，如何？”

    他是与曹冠齐名的才子，真要说附近朋友，多半也是这类人，李频若真要运作，或许比如今宁毅的影响力还大，因此做上这样一番保证，宁毅想了想，点头：“如此谢过李兄了。”

    第二天早晨，小楼前方的台阶边，聂云竹喜滋滋地跟宁毅汇报战果：“昨天松花蛋卖出了六只，煎饼好快就卖光了，这可是第一次把煎饼卖光呢，所以我跟胡桃今天准备多做点。而且松花蛋也是第一次卖出这么多……”她明显在为煎饼而高兴着，看看宁毅的表情：“好的开始，只要名气打开了，松花蛋卖出三十只肯定没问题的。”

    宁毅撇撇嘴，附和着笑起来。松花蛋的销路他本就不担心，过得三天之后，第一家酒楼便开始让聂云竹送松花蛋过去，李频知会的一班朋友倒也出不了什么破绽。只是没想到，这一番热心，随后倒给聂云竹引出了一些困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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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旧识

清晨时分，阳光在市集的东边漾出光芒的时候，小车也已经推倒了那固定的路口处。聂云竹与胡桃收拾些东西，随后提着篮子准备去送货。她依然是一身朴素布衣，包了一块头巾，看来与多数妇人村姑一般的打扮，不过哪怕单论身段也掩不了那股曾经的过人气质，若是面对面交谈，自然也让人略不过她那文雅清丽的容貌。

    昨天的时候往春意酒楼送了第一次的皮蛋，算是有了个开端，今天也还是她过去，按照宁毅的规划，将几种不同的配料装在漂亮的小瓷瓶里，然后准备好瓷碟，送去之后，取一只皮蛋切成四瓣，拿四只小碟，每碟倒上一点酱料，不同的风格做展示。皮蛋切开之后卖相本就不错，配上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酱料，给人的视觉冲击绝对是足够的，即便这酒楼之中并未拿出最显眼的位置做展示，昨天零零总总也卖出了十多只。

    这样的进展让聂云竹有点措手不及，但假如还有第二家，每天三十只皮蛋的计划便基本完成了。

    同样的晨光下，就在她提着篮子穿过街道往春意楼过去的时候，李频正走出巷子，稍停了停。随后去往街道另一头的四海酒楼，一个朋友已经到了，在那里等他：“谢兄来早了……子山呢？”

    “子山今日未与我同来，说是昨晚见一好友，待会将与其一同前来。”

    “如此甚好。”

    一切发展如常，李频的号召力还是没问题的，三四日以来，找了些平日在附近不同酒楼用餐的朋友，让他们在酒楼热闹的时候帮忙叫小二买个松花蛋。举手之劳而已，由于宁毅那天说过几人便够，他倒也没有知会太多人，这些朋友也是比较能保密的，随意的表演毫无问题，昨天就听说春意楼已经将那松花蛋摆上了，也算是有了初步的成果。

    李频对宁毅的才学是有好奇的，至于松花蛋，倒不至于太过放在心上。此时与这名为谢绛的好友会面，一番交谈、上楼。等了一会儿，原本约好的另一名好友也到了，这人名叫沈邈，字子山，也是江宁有些名气的才子，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人，样貌端方，仪表堂堂，二十多岁的年纪，身上却有着相当稳重的气质，一进门，与李频、谢绛做了个揖。

    “德新、希深，好久不见了。”

    “燕桢！”

    李频惊喜地站了起来，这人与他们其实也是旧识了。原本在江宁这也是与李频、曹冠不相上下的人物。顾鸿顾燕桢，三年前进了京，据说会试高中，此后大抵是在汴梁活动，走各种门路寻找实缺，倒是想不到，此时竟从那边回来了。

    众人一时间大喜。

    “到底是何日到的，竟不是第一时间联系我等，这帐记下了。”

    “今日当在金风楼设宴，接风洗尘。”

    “罚酒！”

    “不知此去东京三载，有何见闻所得，可得仔细说说。”

    四人笑着在桌边坐下，顾燕桢与几人说些京城琐事。

    “如今在东京等地，所言最多者，当属近年来辽金两国交恶之事，自陛下任用李相以来，整顿军务，严肃军纪，如今朝堂上下一片振奋。若是猜测不错，少则三五数月，多则一年半载，朝廷必会抓住机会与金国结盟。一振自檀渊以来举国的颓丧之气，收复幽云，指日可期！”

    自去年下半年，金国在完颜阿骨打的领导下与辽国爆发大规模冲突以来，起兵收复幽云，一振国运一直是这些武朝士人最常讨论的话题。六十年檀渊，六年前黑水，百年欺压，如今机会终于已经到了，自当今圣上任用李纲为相以来，大力整肃军务，如今局势已经明明白白，一切都仿佛已经压在了一根弦上。未来仿佛只隔了一张如薄纱般的窗户纸，一旦挑破，便能看见大军出雁门，直取幽云，复唐时****旧貌的景观。此时四人说起来，又是一番热血沸腾，随后顾燕桢也说起他这次的收获。

    “……这次在东京，最终得钦叟大人青睐，得补一七品实缺，呵，饶州乐平县令，七月将去上任，这还有些时日，便回来江宁，与诸位一叙……”

    他口中这钦叟大人乃是唐恪唐钦叟，在这些士人眼中也算是相当有名，便又是一番询问，对于他得到实缺，自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打趣一番，随后方才提起一些风月雅事。顾燕桢原本在江宁算得上风流人物，颇得各种佳人的青睐，去了东京三年，自然不会没什么风流韵事，顾燕桢笑着说些琐碎趣事。

    “实际上名声、才气，与江宁这边也相差不多，东京女子多半高傲，那边又是天下士子云集，想要折服她们，那可不容易，在下在东京三载，最近最红的几个姑娘中，李师师，在下也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时间在话语中过去，也已经到了酒楼中最为热闹繁忙的时间，李频想着是不是该叫皮蛋过来，那顾燕桢忽然停下来，拍了拍桌子，随后与那店小二说道：“拿四只松花蛋来。”

    店里自然没有，随后顾燕桢指点一番地方，竟也是驾轻就熟。李频一脸讶然，那顾燕桢才笑起来，小声道：“昨日在翠屏楼与穆方兄一叙，忽然见他叫这松花蛋叫得煞有介事，在下一问，才知是德新兄拜托之事，自得牢记在心，呵……方才我说的可有错么？倒不知这松花蛋与德新有何关系。”

    李频也笑起来：“倒是没什么关系，也是一个朋友所托，游戏之举，只是不能以各自名气刻意宣扬罢了。”

    “了解。”打起赌开起玩笑来，什么事情都有，见李频说是游戏之举，顾燕桢也就不再在意，随后又说起东京风貌。到得吃饱喝足，李频与顾燕桢单独聊上几句时，李频方才打趣道：“方才说起那些东京女子时，燕桢似有些犹豫之色，莫不是在东京吃了瘪，此时不好说吧。”

    顾燕桢笑着，随后无奈地摇摇头：“德新明察秋毫，确是有些事情，不过与东京并无太大关系……呃，若说关系也是有……不知德新这几年可有去过金风楼么？”

    李频摇头：“金风楼去得少，回想起来，燕桢当年倒的确是常去的。呵，最近金风楼那元锦儿倒是与曹冠颇为亲近，燕桢也知那曹冠乃我丽川死敌，我若去了怕是也要得闭门羹……呃，到底有何事情？”

    “三年前去东京之前，曾有一红颜知己在金风楼中，前几日进城，当晚便去找她，可惜……三载光阴，她如今已不在金风楼了……”顾燕桢手指敲了敲桌子，神情微微有些惆怅，“不瞒德新，在下以往风流，自认也见过许多女子，唯此女……让在下觉得最为交心，心中最为安静，文采气质，完全不似风尘之人。记得三年前与她告辞之时，她说的是：‘祝公子金榜题名、衣锦荣归……’在下此次多少也算是金榜题名，衣锦荣归了，可惜啊……早知如此，三年前她便是开口拒绝，也该为她赎身的……”

    李频想了想：“如此说来，三年前的话……元锦儿之前乃是潘诗，嗯，听说她的确是赎身嫁人了……”

    “怎会是潘诗。”顾燕桢不屑地挑了挑眉，“潘诗此女，不过一俗物尔，怎值得在下为之倾心。在下说的乃是云竹姑娘，她平日素来低调，若非不肯争名，金风楼中怎轮得到潘诗出头……此事，只能说有缘无分而已……”

    “云竹……这名字当年似曾听过……”

    “当年若德新真有见她，自然便会知道她的好，此女诗文唱曲，无一不是上佳，心中所想，也与那些想要当花魁，争风出名的女子截然不同。在下虽不清楚她的过往，但若非有一番坎坷身世，怎会落入风尘，原本以为在下倒可助其一臂之力，只是知她性格，一直未敢提起为其赎身之事。唉，现在已知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道理，可惜已然晚了……”

    “打听她如今下落了吗？”

    顾燕桢摇摇头：“问了，只是那边未给答复……呵，既然不给答复，自是嫁人了，若她只是离开金风楼，此时在江宁，当还有名声才是。以当日情分，她也不会拒绝在下的。”

    情之为物，最令人伤感的便是这等错过，李频想想：“不多问问？至少知道她如今在哪。”

    “问到底又有何用，她最终到底选了何许人，在下确有好奇，可是……若能不见……”他望望李频，笑起来，“或许不见……也有不见的好。”

    李频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也罢，过段时间便会忘记的。”

    一群人在四海楼上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酒楼里过了最繁忙的时间，客人也渐渐少起来了。方才跑去买松花蛋的小二与前两天被叫去买的几人商量之后与管事反应了一下，那管事看看这边俨然羽扇纶巾颇有身份的四人，挥手做出了指示，店小二出了门，穿过街道去到那边的路口，与聂云竹说了明天送松花蛋过去的请求，而在这之前，也有一名翠屏楼的店小二过来了，说了同样的要求。

    第二天早晨天未亮，聂云竹等在小楼的台阶前，宁毅过来之时，喜滋滋地与他说了销路已经扩展到三家的消息，一边说，也一边有些疑惑地注意着宁毅的神情。其实这市场拓开的情况对她来说有些诡异，常常有人从酒楼叫小二买松花蛋，可名气还未打出去，怎么会有这种情况的，或许便是他在背后做的手脚。

    如果真是这样，她会感到佩服。不过尽管也擅长察言观色，聂云竹此时自然没办法从宁毅脸上看出除高兴以外的太多内容来。其实她也高兴于自己能自力更生，与宁毅商量前面腌的不够多，中间万一缺货的应急措施等等。

    清晨、路口、小车、四海楼，聂云竹挎着竹篮过来告诉小二各种搭配的时候，决定稍稍打听一下其中内幕，在她想来，事情多半该是与宁毅脱不开干系的。

    “……小二哥，前几日让你过去买松花蛋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我想了解一下，到底是哪些人爱吃这个。”

    “哦，皆是些有学问的才子呢，也有说这个叫翡翠蛋富贵蛋的，昨天小人过去无意中听见，其中一人还是自东京回来，高中的老爷……这等人也知松花蛋之名，聂姑娘这松花蛋，莫非是自东京学过来的新奇事物么……难怪其它地方没有卖呢……对了对了，姑娘你看，昨日要这松花蛋的，便是那位才子老爷。”

    聂云竹笑着回过头去，那边有两名士人正走进来，沈邈是首先看见柜台上从竹篮里拿出来的松花蛋的，心想李兄的目的倒是已经达到了，有趣地伸手捅了捅顾燕桢。顾燕桢望过来时，正见到一名围着头巾的村姑将用于售卖的松花蛋拿出来，也是颇感有趣地域沈邈低笑了几句，一两秒后，口中的话还在说着，目光却已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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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往事滋味

漂亮的碗碟从篮子里拿出来，切开的松花蛋一角沾上调配出来的鲜红色酱料，红黑相对，鲜艳无比。聂云竹正将这小碟往柜台上放，此时也看清楚了那边的两名男子，眨眨眼睛，微微露出疑惑的神情，片刻之后，似是记起了什么，脸上收敛了笑容，微微弯了弯腰，扭过头来，继续将松花蛋往外拿。

    “那……小二哥，麻烦你了，如果有什么酱料不够，过去取便是……”

    顾燕桢这时已经带着满脸疑惑的表情走到了柜台旁边，扭头看着她做这些事，那小二大概也看出些不妥，一时间犹豫着没有过来问顾燕桢需要些什么。待到柔声细语地跟小二拜托完事情，聂云竹收拾好竹篮，方才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顾公子。”

    “云……竹？”顾燕桢看着那些松花蛋，“你怎会……怎会出来售卖这些东西？”

    “有何不妥吗？”聂云竹收拾东西往外走，微微皱了皱眉，反问一句。顾燕桢跟上来，想了好一阵子，话到口边又迟疑住，片刻后才终于吸了一口气，抚平情绪。

    “我、我自东京回来，去金风楼找你，才知你已不在了。我问了你如今在哪，她们不肯说，只以为你得了个好归宿，也为你高兴。可你如今……怎会如此？抛头露面地出来售卖这些东西？”

    街道上人来人往，聂云竹低头走着，略想了想，方才微笑道：“谢谢公子挂心，云竹此时虽然抛头露面，但也只是以双手劳作赚钱，并无不妥之处。相对于以前那些生活，此心已得归所，公子勿需担心了……呃，尊友尚在楼中等待，公子还是尽快过去吧。”

    顾燕桢叹口气，苦恼地摇了摇头：“无妨……方才那人乃是沈邈沈子山，当初也曾与你有过几面之缘，你方才没认出他么……”聂云竹低着头，他看不见表情，随后又笑了笑，“也是，你方才此等打扮，他也是未有认出来……”

    云竹一直低着头走，他也就在旁边跟着，不知道该提什么话题才好，只好琐琐碎碎地说些往事：“……犹记得那年白鹭洲头，云竹一曲琴音技惊四座，在下当日就曾说过……那年选花魁，本以为云竹必能独占鳌头，谁知云竹连争夺的心思都没有，在下方知云竹淡泊心性……离去之时，本欲与云竹吐露心声，可到得后来，还是几句简简单单的客套话……可我在东京之时，却是日日都在思念你……”

    想着想着，心绪涌动，几年的想法一次爆发了出来，最后这句话，算是豁出去了，话说完便要去挽对方的手。只是聂云竹或许经商摆摊是新手，这方面却早就经验，陡然蹙眉朝旁边挪开了步子。顾燕桢微微愣在了那儿，聂云竹看了看他，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过得许久，终究还是露出一个微笑，敛衽一礼。

    “云竹……姓聂。”

    “嗯？”顾燕桢迟疑片刻，随后才道，“你……此时夫家的姓？”

    云竹摇了摇头：“家父便是姓聂。之前沦落风尘之地，以色娱人，云竹不愿到最后连这姓氏也卖了，因此只用了云竹之名。当初在金风楼，这姓氏未跟旁人说过，然而如今总算赎身离去，总算能回复全名了……公子当初青睐，云竹心感高兴，此时公子还记得那些，云竹也只有荣幸二字可说，因此公子将来若真记得有那样一个女子，妾身也希望，那是聂云竹，而并非是金风楼的名妓云竹。”

    这番话她从头到尾都是微笑着，和煦但自立，中间拿捏着距离感。顾燕桢自是能听懂话中含义：“你……你是怪我只记得当初在风尘之中的你……可是……”

    “并无责怪，当日云竹，的确身处风尘之中，卖艺、卖笑、以色娱人，事情是这样，便是这样。公子是真的关心云竹，云竹也是真心感激的，因此想告诉公子，如今虽是抛头露面，但云竹心中安乐，比之当初在金风楼，不知要快活多少倍，公子勿需为云竹担心了。”她微微屈身一礼，“妾身还有事情，先走一步，公子请回吧。”

    还有一家酒楼的松花蛋要送，她心中想着这事。毕竟是好不容易打开的销路，不敢去得太晚。至于顾燕桢……当初各种才子见得多，也有一些纵横欢场自命风流，颇得女子欢心的男子，顾燕桢在这其中也算是相当出众的，风度才学、举止心性，都让他能被许多的女子喜欢上，只是如今对于自己，那也只是一个印象深一点的普通男人罢了。

    记得他当年似是上京赶考去了，之后不久自己也为自己赎了身，如今能再遇上，确实有些意外。但这也仅仅是遇上了而已，以后或许还会遇上很多人，不算出奇的。

    金风楼的花魁往事，在她心中并不觉得有多少风流雅致，也不觉得有太多可歌可颂的高雅情绪。在那些才子学人眼中，或许一场诗会一场风流韵事可以被啧啧称道许久，谁又被某某名妓看上了，做了入幕之宾，甚或是得美人倾心，心甘情愿地献上了处子之身之类的，乃是男子最高最风雅也最令人羡慕的成就。可在她来说，那不过是一个女子在诸多看不见未来的日子里，心中惴惴不安地一步步挨过去的可悲时日罢了。

    自教坊司中出来，不安地承受着成为妓女的命运，好在琴棋书画都懂，算是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机会，随后努力向人展示着自己，努力地拿捏和学习着如何吸引他人，却又不至于让人想起粗俗****的法子，暗示他们这样的谈诗听琴乃高雅之事。纵然有了些名声，仍旧心头惴惴，害怕哪一天会突然出些意外，那些有权有势之人真的豁出去了要将某个女子得到手，不是什么“名妓”、“大家”可以扛得住的，各种牵制、制衡，也不敢真把自己的名声弄得太响，成了什么花魁，变成男人展示自己魅力的工具……

    金风楼的那些日子里，这能保住自己身子的女人，没有几个。真的没有其它价值又想三贞九烈的姑娘，哪有那么好，被强行灌了药的，绑起来的，各种鞭打折磨的，没有哪个女子能扛到最后，真有勇气自杀的也没几个，或者自杀不成，最终还是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也有的姑娘，便算是卖艺不卖身的头牌，到某个时候被有权有势的人给强行要了身子，又有谁真能给她撑腰。

    最可怕的是，那些姑娘便是一开始反抗得激烈的，不久之后，也会渐渐的适应，渐渐的麻木，渐渐的开始与人说话，渐渐的开始学会这种生活，渐渐的开始在屋檐下与其他女子述说自己遇上了怎样怎样的男子……那段时间里，她每天都在害怕着那便是自己将来的写照。或者如同极少部分的女子一般，自尽了，又或者疯了，再无价值之后，被扔出金风楼，变成个乞丐婆，衣服也不穿的便能在街上跑，最终过了不了冬季，便变成一具腐烂的尸骨。

    顾燕桢提起往事或许很怀念，但那其中没有她觉得怀念的事情，心头是有些不悦的。不过，这自然也不是他的错，如同立恒不久前说过的，有人惦记，终究是一件好事。他的想法是善意的，她便也该露出笑容面对对方，谢谢他的善意，并让他明白这些事情。当然，他或许有些不明白自己说的归宿的意思，便认为自己嫁了人也罢。

    一路去到翠屏楼送了松花蛋，顾燕桢一直在对街看着这些事，这才让她微微觉得有些麻烦，但现在也是无法可想，说不了什么。“我在东京……日日都在思念你……”他所想的，他们所想的，或许皆是那个笑着、弹着琴、唱着曲，或者在别人的乐声中跳着舞不断地取悦他人的云竹——这也不是他们的错，她生不了气，但眼下，也只能是觉得为难了……

    几年以来，或也有自弹自唱自娱自乐的时日，但确实想过，从今往后，再不以这些手段和笑脸取悦旁人了。这顾燕桢，便算说起这些又怎么样呢，自己若不弹琴、不唱曲、不舞蹈、不再附和那些风月诗词或者赞美某某才子文采高绝，那么大家坐在一起，又能有几句可谈的话？不过想到这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个例外的情况来……

    如今想来才发现，原本做那个决定时那般坚定，可是年前立恒问起琴曲之事，自己竟是丝毫没有往这些事情上想，而是毫不犹豫地开了“几层楼高呢”这样的玩笑。后来也是弹琴谱曲，好几次他听那伽蓝雨、长亭送别时，自己与他谈笑间，竟都在想着要是能在他面前展示多些便好了。想要跟他说，我其它曲子唱得更好，其它的词曲或许比这些古怪的小曲更好听，当他随口说起对单调的词乐不喜欢的时候，自己心中甚至还微微有些气恼，有些小小的表现欲，想要说：“若是我唱起来，可不是那样的哩。”

    心中其实已经明白，如同对方没有在自己面前刻意地表现才子一面一般，自己也没有表现出以往的那些技艺，可那并非因为阴影，而只是因为没有真正谈到而已，若那人真正想听，自己也肯定会愿意以这些才艺去取悦他，而完全不会觉得与之前在金风楼中类似。

    回想起前几日胡桃跟她说的那些话，她如此想着，这样的心情，或许已是改变不了了……

    她想着这些，抱着篮子淡淡地笑起来，一路回到路口的小摊，胡桃凑过来，以为她在为松花蛋高兴。

    “小姐，这下一天可以卖出很多了吧？”

    “是啊，三十只的任务，肯定没问题了。”只是……事情似乎与立恒无关，因为立恒平日里，大抵是不跟这些才子往来的……她为此疑惑着……随后扭头看看周围，顾燕桢似乎已经没在跟了……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

    “呵。”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

    另一方面，顾燕桢回到酒楼之上，与那沈子山碰面，神色复杂。

    “子山，德新与那买松花蛋的小摊，到底是何关系，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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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从无以弱胜强

“……理论上来说，那种人多的酒楼，有忙不过来的情况的，三四天的时间基本就能见效，目前不算是找人，但是按照请人的工钱来算，预计一家酒楼顶多也就是两贯，目前有四家酒楼，每天卖出六十只到八十只非常轻松。按照利润来说，一只松花蛋八文该是有的，半月有余，投入也可以回本了……”

    算盘的声音啪啪啪的响起在房间里，宁毅口中不停，随意进行着计算：“倒是如果市场扩展太快，之前腌制的不够，就怕供不应求了。所以在我看来暂时倒不用考虑再把目标继续扩大，但不管怎么样，新东西要打开销路，总还是没问题的。”

    康贤在那边喝了口茶，挑了挑眉：“这几****也见到了，只是本以为你这小子到底有何妙法，却想不到还是这招请人当托，手法实在简单。”

    “呵呵，兵有奇正，用正不成的，才会出奇。本身是件简单事情，能把问题解决就行，何须考虑太多。”宁毅笑了笑。

    “这倒也是。”康贤点点头，“不过立恒这手法，到底算是正还是奇？”

    秦老在那边笑道：“也正，也奇。若单说手法，大概要算奇，不过在这里，没什么出奇的，该算是正了。”他想了想：“立恒之前所说五十文一只，如何卖法？”

    “呵，五十文往上，那就没边的，卖的不止是松花蛋了。”宁毅笑了笑，“富贵蛋、翡翠蛋，我若自己有一家酒楼，弄得金碧辉煌，然后大肆渲染这蛋的象征。若是在每一个宴席当中放上一碗，说点吉祥寓意，再没事写点小故事什么的，以后大家就不是吃蛋，摆上去，为的富贵象征而已，五十文、一百文，甚至一贯两贯，那也只是开价罢了，若再有康老这等富贵之人在宴客时摆上几碗，说上几句话，自然身价更高，有钱人，也会趋之若鹜，没什么奇怪的。”

    “那日听立恒说起五十文一只，本以为又是何等惊人计策，想不到，仍是这平平无奇的说法。”康贤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想想，“不过，想来倒也的确如此。”

    宁毅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惊人计策，说到底，无非都是定下一个目标，然后解决问题而已。就如战场之上，兵出正奇，以弱胜强，实际上哪有什么以弱胜强，真说起来，都是以强胜弱。”

    “这等说法，倒是未曾听过。”秦老皱了皱眉，“兵书之上，虽说用奇不如用正，提倡正道之法，避讳剑走偏锋，可但凡兵法变化，皆是力求以弱胜强，毕竟若我强而敌弱，这兵法有或者无，也已经无多大意义了。立恒这说法，老夫不能苟同。”

    “呃，没有这说法？”宁毅微微愣了愣。

    “确实没有。”康贤笑了起来，“如同立恒所言，若计策皆是用来解决问题，自是敌强我弱，才有问题，我强而敌弱的情况下，何用兵法，因此兵法所载，若非军阵之基本，则大抵都是探讨以弱势对强势的状况。”

    “倒也的确是这样。”宁毅笑着点了点头，“说法的不同，在下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呵呵，见笑了。”

    “本就是纸上谈兵，老夫于兵法，原也不熟……”秦老喝了口茶，似是想起些往事，笑容之后微微有些复杂，随后道，“横竖无事，立恒那说法究竟从何而来，倒也不妨详述一番。”

    宁毅想了想，片刻之后，抽过来旁边的棋盘：“原也是看法的不同，事情却是一样的，兵法之以弱胜强，在这里看来，其实讲究的，却是如何将双方的强弱掉转而已。”

    他从对面的棋瓮里拿出十颗白棋，随后从自己这边拿出五颗黑棋来，然后，一份份的分割白棋：“简单来说，敌方数量为十，我方仅有五，打是打不过的，以计策算计其分兵四份，各为一二三四，以我方五份攻其四份，将对方击溃，我方优势之下，损一份，余四份，以四打三，然后以三打二，以二打一……战局已定，以弱胜强，其实细分下来，每一次皆是以强胜弱。”

    秦老笑道：“立恒所说此事，未免太过理……”话要说完，忽然愣了愣，随后去看那棋子，皱起眉来想写事情。康老原本也想说这说法过分理想，真是纸上谈兵，见秦老表情，也沉思起来。

    宁毅笑了笑：“太过理想，确是如此。”他伸手将白字再聚拢起来，“实际战阵太过复杂，要得到如此的理想状态确实不可能，不过，这只是见事之法，并非从一开始就能如此精确的计算。但是若从结果推回去，每一场以弱胜强，或是以强胜弱的战争，分割下来，皆是此等局面，不存在真正弱兵可以胜强兵的状态，因为强与弱，本身就是由他们能否打败、杀掉对方来决定的，这里以成败论英雄，敌强我弱，便想办法将对方隔开、分化、操纵，尽量让每一次战斗，都在局部上以强胜弱，在细部上甚至可以划分到每一位军士的身上，当然，再好的将领也不可能把握全局到这种程度，但是每一支部队，对上对手另一支部队时，到底是胜是负，终究是有简单把握的。”

    “商场、战场、为人、做事，我不相信有真正以弱胜强的说法，当然，诸多看不见的因素，大概也是强弱的一部分，情报、人心、好恶，乃至运气。目标摆在前方，路或许看不到，又或许有很多条，如何达到目标的前一步，却可以这样逆推回来，细分成一步步的话，或许会发现每一步都很简单，解决问题而已，因此我是不信有什么奇谋的。”他想想，推回那棋盘，又是自嘲地笑笑，“当然，纸上谈兵，那些领兵打仗的将军，就算不这样想，也会很厉害，总之，是事情如何去看而已，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然细部上确是以强胜弱，从无以弱胜强之理。”秦老叹了口气，“立恒这说法的确浅显，但颇合大道，兵法……确是以弱变强，而非以弱胜强，若将这两者分清楚，那倒也是……”

    一件事摆在那里，如何去看待其中的规律，对普通人来说，怕是没什么用处，但对于秦嗣源、康贤这种人，意义却不一样。秦老深思之时，康贤却微微摇了摇头。

    “此等说法，太过清醒。立恒看重那格物之学，与旁人不同，能得此领悟，确也发人深省。只是可曾想过，这等计算之间，人为何物？甚至人心、世情，这诸多事物……”

    秦嗣源这人务实，但人情世故也是清晰，只是或许有些往事困扰，他听得宁毅这说法时，倒是有些感慨。康贤这人则比秦嗣源更加看重人情世故，首先察觉到的，便是这些。这句话说完，宁毅望了一眼那棋盘，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回答。

    他以前为人行事，走的是现代的分析体系，世事万物，皆为数据棋子，运气和意外，也只算作一种概率。到了一定程度，所谓奇谋其实是不存在的，无非是胃口大、胃口更大和胃口大到过分的区别。但如今不一样，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儒学是极其中庸保守和严谨的学问，但其中的某一点又给人一种极端向上的希望，必须要求最大的肯定人自身的修养和努力，肯定个人的意义，肯定自反而缩，虽千万人而吾往矣。其中的理由很复杂，但在某种程度上，这或许是儒家遏制格物，与西方那种“因为、所以”的严谨冰冷的逻辑体系越走越远的理由。

    这话到这里便不能再深入了，随后自是聊些琐事。宁毅也随口问起武烈军都尉宋宪的事情，秦老康老的好奇之中，他倒也坦诚是由于元夕的事情，那康贤才笑起来：“哈哈，众里寻他千百度，众里寻他千百度，我原本只觉得立恒以此词明志，想不到还真有个众里寻他千百度，不知道让他人得知，要笑成什么样子……倒是立恒你竟对武人游侠之风有兴趣，这可不好，再厉害也不过十人敌、百人敌。倒不如你方才那说法，虽也有些问题，但发展下去，可为一方儒将，那才是万人敌……对了，阿贵，你来。”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他随后还是将名为阿贵的跟班叫了进来。这男子称呼虽然听来俗气，但地位怕是不低的，只是在康贤面前恭敬而已，宁毅知道他全名叫做陆阿贵。随后康贤问起那宋宪遇刺之事，这人想了想。

    “宋宪此人，小的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宁公子若对武艺感兴趣，据说他确是身怀高深武功之人，等闲十余人不能近身，在武烈军中，也颇受重用，如今统帅最精锐的近卫营。只是……此人人品上风评不好，据说张扬跋扈，睚眦必报，早年绿林出身，为求功名，曾杀过不少昔日同伴。宁公子对武学感兴趣，但若与其不熟，在下觉得还是尽量不要接近他，毕竟本身艺业，在江湖之上，全是忌讳。”

    “那……陆兄知道，这等有高深武艺之人，在江湖上多吗？”

    “高深武艺，宁公子是指真能倒树碎石的内功了，这等人真是极少的，此时各个军旅之中，或多或少能有几人，几支乱军匪军当中，或也有此等强人。似那日刺杀宋宪的刺客，在下虽然未见，但听说过当日之事。此人一击未中，在飞燕阁大开杀戒，后来伤了连宋宪在内的十余人后方才离去，伤势仍然不重，宋宪本身便是高手，此人已是江湖上超一流的好手了，但即便如此，她到底是何许人，在下也是猜不出来。”

    他顿了顿，其实与宁毅见的次数也多，有时也聊几句，还是有好感的，一抱拳说道：“其实……恕在下直言，高深内功，绝大多数从小练起方有作用，而先不说宁公子能否找到这样的人，便是能找到，如今也是无用，并且……就算有用，武学一道，其实神奇的并非内功。一套再厉害的拳术，就算锻炼练法、打法数十年，在这方面又有惊人天赋，锻炼出来，也是无用的。此类技艺，均需在对战杀伐中不断磨练，对方一招攻来，应对无需细想，方才有用，然后重要的，才是快、狠、准，杀气血气之类气势，内功不过是出力之法，若只是练了这些，也是敌不过一个经历了战阵厮杀的老兵的。宁公子乃有大才之人，将来为官为将，均是万人敌，何须在此事上舍本逐末？”

    无论武侠小说上写得有多么浪漫，但在实情上，谁会真去向往那种过了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日子。绝大多数人还是习得文武艺售予帝王家的想法。这陆阿贵跟在康贤身边许久，多半也是觉得宁毅不凡，为练武浪费时间可惜了。意思也简单：你一个书生，打架的机会都没有，没有融会贯通的环境，练了武功也等于没练。宁毅知道他能说出这番话用心诚恳，连忙为之感谢一番。

    之后又聊了一阵，宁毅告辞出来之后，下午阳光正好，秦淮河岸边春光怡人。他沿着河岸散步一阵，心中仍想着武功的事情，接近聂云竹所居住的小楼那边时，还在这边的河湾，便望见那边一股黑色的烟柱冒了出来，简直如同起火一般。

    他一路过去，走到小楼前方时，只见厨房之中浓烟滚滚，一道人影被淹没在浓烟当中，拿着东西乱拍、扇风、咳嗽、时隐时现，随后终于还是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那正是狼狈的聂云竹，此时被熏得脸上一道一道的黑色印子，纵然是微凉的春季，此时也是满头大汗。手上拿了一把大蒲扇，跑到走廊上，郁闷地回望那被烟尘包围的厨房，大概还在想着怎么杀进去，偏过头时，望见前方道路上的宁毅，微微愣了愣。

    宁毅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聂云竹也笑起来，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汗水之中，拉出一道更明显的黑灰印记来。

    那笑容中有些赧然羞涩，但不知道为什么，配合脸颊上的一道道黑印，却只是让人觉得纯净与清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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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春光里

下午时间其实还早，小车还没有推回来，大抵是胡桃与二牛在那边守着，聂云竹先回来了，找了些樟木在家里烧成灰，能见到宁毅过来，委实是感到意外的。

    松花蛋的腌制需要二十天以上的时间，以前预备做这个生意的时候，其实提前准备了好一批。当然，由于聂云竹心中没底，大部分的数量还是宁毅要求下加上去的，但现在看来，实际上还是少了。

    松花蛋可能供不应求的事情她有跟宁毅说了个大概，宁毅也发表了些许看法，无非是开源节流，没什么出奇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本身就没什么出奇的，节流方面，给每个店铺限定一下送去的数目，当然也得跟各方面协调好，说些好话。开源则没得偷懒，速度做而已。这几天聂云竹都出奇的忙，当然这些忙碌她在早上的时候也不可能跟宁毅多说，只是喜滋滋地报告成绩而已。

    宁毅之前让她腌皮蛋用的是樟木灰，这时候也是每天弄些樟木回来烧，今天这些木柴比较湿，一不小心弄得满厨房都是烟。随后宁毅与她一同进去处理，弄了好一阵才将这烟雾驱散，炉灶里的湿柴抽出来一部分，燃起小火慢慢烧。宁毅坐在炉灶前看着火的时候，聂云竹在旁边洗了脸和手，随后拿了湿巾给宁毅让他擦脸，毛巾递过去时，脸颊微烫，手腕都微微有些发抖，不过除了她自己，旁人怕是看不出来。

    家中久不待客，毛巾也就只有她与胡桃的，不好拿胡桃的给宁毅用，此时也只好拿自己的了。这个举动似乎过分暧昧了一点，心中像是揣了只小耗子，看着宁毅随意地擦擦，再伸手接过来。口中说些无聊的话：“立恒……刚才自哪里过来呢？”

    “刚从秦老那边过来。”宁毅扔进去一根柴，“本来就是跟康贤打的赌，刚才炫耀一下，嗯，很有面子。”

    “那便好了。”宁毅说起这个，聂云竹心中也微微有些喜悦，她原本便担心这赌约达不到，让对方丢了面子，倒是想不到达成的速度会这么快，“今天上午，又有一家店要送松花蛋过去，这样就有六家了……”

    “这么快……”宁毅想了想，“不过那条街附近，能卖得起的应该也就这几家了吧，以后能维持这个局面，应该也差不多了……”

    如果不考虑扩大规模，纯粹是按照玩的心思来的话，能够维持这几家酒楼的供应，应该已经是聂云竹与胡桃的极限了。至于扩不扩大那是她的事情，宁毅不想在这上面插嘴。聂云竹想了想，在旁边蹲下来，笑道：

    “太快了，云竹一下子都反应不过来，老实说，几天前，一直担心会误了立恒的赌约。”

    “呵，赌约其实是小事，开玩笑一样的，不过……能赢当然是最好，哈哈。”

    “那个老爷子是驸马爷呢，上个月去送松花蛋之时，宅院好大，公主府。其实年前立恒介绍时我便在想是不是那人，想不到是真的。立恒也真厉害，竟能与这等人谈笑风生，还能打赌玩笑。”

    这话并非奉承什么的。不管怎么说，康贤这等地位的人，都该是立恒的长辈才对。她以前也见过不少，这等年龄差距，彼此相见，必是执子侄弟子之礼，就算长者亲切，那也是对后辈的亲切而已。可是似立恒这般似乎对谁都轻松以对的，实在是未曾见过。其实这样想来，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下棋认识的，大概没有太多功利之心吧。”宁毅拨弄一下火苗，“也都是明事理的老人家，敬他学问、观点，也就够了……呃，你之前便听说过他是谁？”

    “自然是听过的，立恒介绍之前，怕是见过一次、两次……说不定是两次。有一年白鹭洲头表演，明公当是过去了，只是有许多人，妾身也记不得所有……”她回忆着那些事情，随后轻声笑起来，“而且当时众多年轻才子在场，胡桃啊、其他认识的姐妹啊，都只顾着看那些才子，主宾席上的大官也有人议论的，不过明公虽然有学问，可他是驸马啊，而且又已老了，便也记不住这些了，想来明公也是记不住云竹的……”

    “喔喔。”宁毅狭促一笑，“就顾着记那些才子了……”

    若被旁人调侃这事，聂云竹或许会觉得不舒服，但这时并没有类似的心情，只是微笑着：“是呢，女子当时献艺，自是顾着记些才子。嘻，云竹当时爱记些有钱的，当然，若诗文学问能入眼倒也更好了，着紧巴结着，每日里算着赎身的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随后道：“立恒认识李频李德新吧？”

    “认识，之前说过吧，现在在一个书院的。”

    “曹冠呢？”

    “听说过。”

    “那……顾鸿顾燕桢？”

    她说出这个名字，注意望着宁毅的表情，宁毅想了想：“这个倒是没听说过……谁啊。”

    “没，也是才子。”她低头笑笑，“不相干的人。”

    有些事情，聂云竹没跟宁毅说，事实上，在她来说也不适合跟宁毅说。

    顾燕桢近几日都去小摊那找她，说些话，人是诚恳的，但对她来说，却委实有些困扰。特别是一些小问题也衍生而至，顾燕桢大概自胡桃那儿得知了自己还未嫁人的事情，这几天以来，竟也帮自己拉起松花蛋的生意。今天上午的那家，并非是如立恒说的那样在附近的街区，而是更远一点的地方，顾燕桢用了影响力叫朋友帮忙关照的。

    这些事情她自然不好说出来，生意做开了，好意不知道怎么推。顾燕桢那边只认为“你想要卖松花蛋，我就帮你”，却不知道她其实快忙不过来了，回想立恒这边，则只说“有这几家就够了”，让她觉得有些暖心，可也没办法问他该怎样将这局势控制下来。她心中本有些猜想，觉得市场的扩大可能跟立恒有关，但现在看来又不是，总不好跟他说如今另外有个男子在帮忙，这男子是她以前在青楼认识的……

    有些在乎立恒的想法，终还是不说的好，反正……做生意能做大总是好事了，如今忙碌一些，接下来大概要请人，或许就让二牛的家里人帮帮忙也好……唉，原本没想过能到这一步的，她原来向往的，或许只是那种每日守在小车边赚赚生活的充实日子而已……

    她不说，宁毅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在他看来，松花蛋这生意对于聂云竹来说，已经趋于饱和了，也跟李频说过，让他的那些朋友不用再做下去。李频前两天问过他一句：“立恒跟那松花蛋的摊贩是何关系。”宁毅也只答是个朋友，对方便不曾再问，他也察觉不到多少不妥来。

    另一方面，前两天顾燕桢则找李频问过这事。那时顾燕桢心如乱麻，气势汹汹，李频大概知道松花蛋小摊的主人便是顾燕桢以往喜欢的女子之后，并未将宁毅的名字说出来。他是心思缜密之人，宁毅本为苏府赘婿，他不可能与那云竹姑娘有什么暧昧——当然不管有没有，让人知道这事总是不好，无论是实情还是谣言，都是大忌。于是只说是一朋友游戏之举，并且提醒顾燕桢那云竹姑娘可能并未嫁人，顾燕桢后来向胡桃确定这点，也就不再深究了。

    其实对于宁毅来说，聂云竹这边的松花蛋只是些小事，每天早上跑步时聊聊天，占用的时间也不多。这些并非是他生活的重心。

    上午的时间给孩子们上课，下午时分，他则在豫山书院附近租了个房子，如果不去秦老与聂云竹那边——实际上去的也少——他便在这里开始一些化工研究，他如今拥有的是一些古文版的化工书，这些化工书对于许多现象有着记载，虽与现代化工体系的理论无涉，但至少可以给最初的研究指明方向。

    除了类似《梦溪笔谈》一类的书，他做了一些基本的铁架子，用作试管的陶瓷瓶，加热装置则用油灯，另外还有各种金属的、木制的、陶制的瓶瓶罐罐，然后采购了各种能找到的化工原料。老实说如今武朝也有一些大小作坊的生意涉及化工反应，不过他目前的状态看起来，或许更像是炼丹，而并非那些作坊技术的研究。

    前世的化学课程早已还给老师了，由于那时涉猎的产业较多，有的反应关系还能记得，但都已经不成系统，像是玩游戏时支离破碎的科技树。古文书上的一些化工记载可以唤起一部分的记忆，聊胜于无而已。他要有个简单开端，目前只能是随意的组合看反应，譬如将锈铁放入镪水之中加热，去除了铁锈，就将这现象在小本子上记下来。然后大概记起一些琐碎的理论，譬如铁生锈是容易被氧化，这个是知道的，至于逆转这个过程算是什么，那就全忘了，化学式也不记得，他如今只能记起一个化学概念就往小本子上记一个，然后慢慢配。

    化学线，首先是往硫酸、硝酸这些强酸类物质的方向走，因为反应强烈，也容易被观测，当然最重要的是小心，免得出问题把自己给搭进去。超前的技术他其实也掌握了几个的，目前如果需要，火药能配出来，工业酒精或者高度酒也能制，蒸馏法毕竟是简单的，过段时间要把酒精灯弄出来，虽然酒精灯为什么比油灯好的理由他也不清楚了，大概是无烟……许多大型化工产业的轮廓也不是不明白，但配套技术跟不上，当然也有不怎么讲究的，土法炼钢就比较简单，放在现代是胡来，这里就没问题，他大概记起来，以后有必要时再说。

    最初摸索这些化学反应总是比较无聊的，多数时候，自己也不知道烧出来的是什么。小婵常常跟着他，他在房间里做试验，小婵便在屋檐下无聊地走来走去，偶尔也跟宁毅说：“姑爷难道是要炼丹药么？”小丫头有时候幻想着姑爷会忽然飞走了，托着下巴坐在屋檐下的时候，摇晃着裙摆坐在栏杆上的时候，如此想着，听姑爷在里面随口说些叫做《西游记》或者《封神演义》的故事，便有些担心，又有些憧憬。

    当然，姑爷大部分时间给她的感觉，还是可靠与踏实的，但对于小姑娘来说，浪漫嘛，便是这样的东西。因此便在闲暇之时，听着姑爷的声音，心中小小的幻想一番，要是姑爷突然飞走了，自己一定要哭啊哭啊哭的哭很久，可要是姑爷肯带自己走呢……心中微微地开心。又想，那姑爷也得带小姐走才行……她坐在那儿偶尔惆怅偶尔笑笑，偷偷瞄一眼那房门，告诉自己不能再想这些事情，随后悄悄地走进去，可爱地出现在姑爷面前：“姑爷，有小婵可以做的事情吗？”

    “出去。”男子戴着口罩，称量古怪的粉尘。

    “哦……”

    小婵灰溜溜地出去了。春光明媚，莺****长，小丫鬟抱着双膝倚在屋檐边，仰着头想自己的小心事，庭院盛开的稀疏野花之中，说不出的孤寂落寞。

    房间里，宁毅看看旁边的窗户，微微皱眉，早就让她小心了，如今化工体系虽然不纯，但房间里腐蚀或微毒的物质还是有的，虽说小丫头平时办事伶俐，但这些事情，还是不能让她来碰。随后开口继续说些自己记得起来的神话，不一会儿，小丫头也就高兴起来：“姑爷姑爷，小婵昨天跟小姐在酒楼也听了个故事呢……”

    然后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起来。不久之后宁毅从房间里出来，小婵心情也就更加高兴起来，两人聊着天，如平日一般沿着道路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姑爷也仅仅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是显得有些疏离的，偶尔想起来，在夕阳余晖中回头冲那讨厌的房子做个鬼脸。

    除了小婵，大部分的时间，宁毅的社交生活，还是在与苏檀儿之间展开，在目前的这个年代背景下，两人的相处模式，其实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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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他是大陆最为强势的男人，面对美女的**，他上了又换，彪悍的行事方式，再加上谁惹我我便踩谁的人生轨迹，毫无争议的以最多票数成为中国第一公子哥！

    下一章在凌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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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奇怪的相处

自从年关过后，宁毅与苏檀儿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变得越来越自然。当然，这里自然的并非是这个年代“夫妻”这样的模式，而仅仅是“两个怪人”的相处模式而已。

    年前的摊牌之后，苏檀儿第一次为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平衡，心里踏实之后，许许多多的事情也就轻松起来。以往总想费心费力地维持“家”的模式，如今不用这么刻意了；以往总要在饭桌上主动寻找话题，权衡哪些是可以说的，哪些会是对方感兴趣的，哪些又需要避讳免得引起对方的不快，谈生意的感觉也似，如今自然也无需这样，但话题倒反而多了起来，根本无需刻意去找，随便说些什么，也是觉得有趣。

    虽然宁毅每天早晨都会出去跑步，但夫妻两人往往还是会在家中吃过早餐才出门，方向并不一样，苏檀儿坐马车，宁毅则是轻装步行。小婵在这时通常面临两个选择，跟小姐还是跟姑爷，当然她也可以留在家中，但其余两个选择显然更有用，跟着姑爷过去，没什么事做，但可以听姑爷讲课，听些故事，每次听姑爷随意地说来说去，引人入胜，她就会想着姑爷真是好渊博……

    当然，最近一段时间，苏檀儿是比较忙的，开春的时候都是这样，于是小婵还是跟选择跟着小姐去，前面说过，她虽然待宁毅和苏檀儿纯真质朴，但办起事情来却是相当可靠，她每天负责的也并不只是贴心地服侍一下人就好了，有一次宁毅就曾见过她气呼呼地训人的样子，皱着眉头非常认真，简直凶悍，一边训还一边指出其中几个人勾心斗角互拉后腿的事情来：“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弥补的方法安排好，又说了几句，手中挥舞着一把短尺点点点点的简直要打人，然后才看着那短尺愣了愣，抓抓头发“遭了，小姐要的尺子……”一扭头，“还不快去！”打发众人之后，转身噗噗噗的赶紧跑，宁毅在后面笑个不停。她是被当成管理人员来培养的，当然，这两者也并不冲突，俱是她性子中的一部分。

    宁毅会在中午或者下午回到家，有时与小婵一起，因为小婵会在中午下课之前跑去找他，若小婵没过去，自是他一个人。苏檀儿过了中午则多半已经回来了，有时在房间，有时在客厅，也有的时候坐在院子中的凉亭里。娟儿与杏儿有时跟着，有时也会不见，她们也得去处理一些大房之中下人们的琐事。

    苏檀儿在想事情的时候喜欢咬自己的手，有时候咬拳头，有时候轻轻的咬手指，多是无人之时才会露出的神态。有一天傍晚宁毅回来，夕阳余晖，苏檀儿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坐在凉亭里看一个本子，白皙的贝齿轻轻啃噬着拇指的指尖，偶尔翻过一页。宁毅走过去，站了一会儿正想打招呼，苏檀儿忽然回过头来了，依旧是咬着指尖，大大的眼睛与宁毅对望了片刻，有些懵懂无辜的感觉，随后又转了回去，安安静静地继续看账本。

    宁毅见她不搭理自己，耸耸肩有些无趣地走开，心想这女人真淡定，走出不远，苏檀儿在背后喊起来：“相公！你吓死我了！”回过头时，苏檀儿正气鼓鼓的模样望过来，用手轻拍着心口。片刻之后，宁毅无言地摊了摊手，苏檀儿也没好气地笑出来。

    从回到家，到吃完饭，晚间的消遣，到最后就寝，大家都是聚在一起，说话聊天，谈这谈那。有时候，宁毅会觉得苏檀儿与以前的自己有些类似，当然面临的具体问题会不一样，心情、迷惘也不一样。有时候他想，苏檀儿面临的问题或许比自己更严苛，她是个女人，如果苏家有一个男子更聪明更有能力一点，事情会很简单，如果她笨一点，事情也会很简答，偏偏她处于这个夹缝间，于是就只能向前，还得不时面对因为自己女性身份而面临的问题。

    有时候他们会在二楼的那根柱子边“巧遇”一次。大概每隔几天的时间，一块看看整个苏家大宅的风景。苏檀儿会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些是不能在旁人面前说的，就算在婵儿、娟儿她们面前说了也不好，主要是没有意义，或者是她在生意上的一些打算，一些得意的小算计，也有家长里短，有个堂哥刚在她这里讹了几百两银子，说看见一样好瓷器，买了价格肯定有涨，苏檀儿笑眯眯的给钱，转头上来跟宁毅说那家伙在外面养了女人，咬着手指说：“以后可以威胁他，要不然就告诉嫂嫂，让嫂嫂去闹……”

    苏檀儿很聪明，在经商上也很有天赋，但毕竟只是十九岁的年纪，面临的压力，许多时候无处去诉，宁毅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够给她以减压空间的对象。在她看来自己说的东西，这个相公懂一部分，但未必全能搞明白，宁毅有时候也说几句她不懂的东西，她就那样听着，这样的时刻，就算宁毅说话用词再古怪，说的东西再不可理解，她也不会感到稀奇。

    有件事情是比较奇特的，或许是第一次在一起聊天时给她一颗松花蛋，第二次聊完，苏檀儿有些欲言又止，随后问道：“相公没带吃的吗？”然后说，“下次带点吃的吧。”

    此后给她揣点吃的，一小包糖、花生、蜜枣之类的，苏家不差钱，提供这些东西没什么压力，也有这个季节已经很难吃到的梨。有一次宁毅顺手拿了一张大饼，冬末春初，天气冷，冻得跟牛肉干一样。苏檀儿也不介意，拿了在嘴边慢慢撕，吃完了心满意足。然后才说：“相公故意的吧。”

    到得二月，话题就更加随意了，他们看起来像是这个时代很奇怪的朋友，一个经商，一个弄点离经叛道的小发明。有一次苏檀儿问宁毅：“相公为何从来不去那些青楼之地，赴赴那些才子的邀约呢？”

    宁毅耸耸肩：“就会两首词，泡不到妞啊……”

    苏檀儿在那儿想了好久才大概理解这句话，笑了出来：“用钱砸她们嘛，那些堂弟表弟啊，每次从檀儿这里讹上几十两，光顾的也尽是些有名气的。相公拿上几百两，再加上才名，什么绮兰啊、陆采采她们啊，见上几面想是无甚问题的……对了，元夕之后，倒听人说那绮兰姑娘对相公颇为倾心呢，有几日晚上，夜夜吟唱相公的青玉案，琴声婉转凄绝什么的，说不定啊，相公还能跟她成什么佳话……”

    她转着眼睛瞥瞥宁毅，宁毅想了想，点点头：“有这种事？那我明晚去一趟好了……人家毕竟也不容易……”

    苏檀儿这晚吃的是蚕豆，目光冷冷地瞥他，随后嘎吱嘎吱地咬半天，随后哼的一笑：“那相公便带上小婵一块去吧。”

    宁毅身边不缺钱，主要因为一直可以跟小婵要，他用的不多，苏檀儿也未在这些事情上有什么意见。不过就算小婵乖巧，若宁毅真跑去****，小婵会站在哪一边可想而知，就算表面上什么都不说，肯定也会使阴招下绊子。这时叹一口气：“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这女人口蜜腹剑，一点都不实诚。蚕豆还我，不许吃了！”

    苏檀儿拿了小袋子突的退开一步，笑得像只狐狸：“檀儿经商好几年了，从未听过商人真有实诚的，相公便担待吧。”

    二月就在这种对宁毅而言平平无奇的日子里过去了，学生、聂云竹、小婵、苏檀儿、化工、有时也跟秦老、康老碰个面，几句闲谈，有时从其它途径了解一下宋宪、武烈军的情况。他回忆那女子的武功，不过那女刺客也已在元夕之后，消失渺然。

    三月初，苏家生意也忙，不过苏檀儿还是空出了一天，与宁毅、三个丫鬟一块去江宁城外郊游。这天下午回来，去茶楼喝茶，无意间却听得隔壁有几个学子打扮的人在谈论松花蛋，说是如今经营那松花蛋的女子是才艺双绝的佳人，不过只愿双手养活自己，研究出了松花蛋的制法，一位才子仰慕其心性，本已追求数年，此时略施小计，不到半月便为那新奇事物打开销路云云。

    事实上如今聂云竹虽然也忙，但要说松花蛋的名气传出很远那也不可能。这时的几人谈论那“略施小计”，正是自己让李频帮忙找人当托的事情。心中好笑，不知道李频怎么为这件事跟聂云竹扯上关系了，还追求数年什么的，行事太不小心，这下李频可是惹火烧身了。不过再听片刻，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这顾鸿顾燕桢几年前便已名扬江宁，此次自东京归来，便是为这女子，他如今已有功名在身，对其仍一往情深，实是难得……”

    “手法用的也巧妙，不过数日时间，便以将问题解决……才子佳人，假以时日，必成佳话。”

    “在下却觉得不然，那女子抛头露面，操持这等生意，实非良配……”

    听得一阵，才发觉这些人讨论的尽是那名叫顾鸿顾燕桢的男子，回想起聂云竹前些天似乎有些涵义的问题，倒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不由得摇头笑笑。

    第二天天未亮，到那小楼之前时，聂云竹正如往常一般坐在那台阶上等他，见到他过来，露出一个与平日里无异的笑容，宁毅看了她一会儿，微微揉揉额头：“最近很累？”

    “呃？”聂云竹愣了愣，随后，有些迷惑地摇了摇头。

    宁毅在旁边坐下，斟酌着词语：“为什么……没跟那个顾燕桢明说一下，让他……把事情停下来？”

    黑暗中的晨风带着寒意，小楼前陷入一片沉默当中。片刻后，聂云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立恒……怎么会……立恒……为什么……问这个……”

    “呃，我就是听说了……那个顾燕桢……”宁毅摊摊手，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我、我跟那顾燕桢没关系……他们瞎说的……立恒……呃……我……”

    聂云竹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宁毅扭头望过去，黑暗中只有一侧房屋中传来的光芒，光芒之中女子的表情似乎有些愤懑，想要强调些什么却又有些抓不住重点的样子。宁毅看了半晌，觉得难以理解，缓缓地说道：“嗯，我知道了……”

    聂云竹望了他一眼，皱着眉头简直是要哭出来的样子，但随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认真地望向了宁毅，开口强调，一字一顿。

    “我跟那个顾燕桢，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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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费了很大的功夫，老实说它有个支线剧情，我权衡了将近两个小时才为了后续的剧情平衡将它摘掉。我会先把它发到书评区，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以后再收到作品相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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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萌芽

“我跟那个顾燕桢，没有关系。”

    黑暗中只有一侧房屋中传来的光芒，秦淮河水流声随着风声传过来，夜雾如山。宁毅看着她那表情，这次才朗然点头。

    “嗯，知道了。”过得片刻，又想了想，“那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啊？”

    聂云竹原本表情还带着认真，听了这句话，脸上表情复杂，似乎是挣扎着想要将认真的强调表情持续下去，就那样绷了几秒钟，终于忍不住噗的笑出来。

    “以前在金风楼认识的人。”

    她看看宁毅，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宁毅问起顾燕桢，她心中陡然有些紧张。不知道对方听到了什么话，心中是如何想的，努力去想怎样坦白才最好。这时候却也因为对方的这句，她再说出来时，心中竟已是一点波澜都不带了，云淡风轻的如同之前大家在楼前聊天时一样。宁毅顿了顿：“前几天听你说起，是很有名的才子吧？”

    “立恒没听过，我才觉得奇怪呢。”

    “忘了。”宁毅摇了摇头，“那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已经想让二牛那边的几个亲戚来帮忙了，但暂时还没有想好。”聂云竹托着下巴，也有些苦恼，“原本呢，会做的事情也不多。想要弄辆小车，卖点煎饼，证明自己不是完全无用也就罢了，对那松花蛋原也是这样想的，也以为要卖上很久才会有人喜欢，谁知就是这么几天，竟然卖出这么多去，做也做不过来了，太快了……嗯，我是很高兴啦，可以后应该怎么办，之前真是没想过。立恒你说呢？”

    “松花蛋……你想继续做下去吗？”

    “原本便不会做生意啊，所以只打算摆个小摊的……”人贵自知，聂云竹在金风楼那么多年，真正成功的商人也见过不少。做生意，卖东西，有利润就有风险，有些事情不是她的心性可以轻易弄得清楚的，不过：“突然生意这么好，摆在眼前做不了……又觉得怪可惜的……”

    “接下来事情会变得有些麻烦。”

    “嗯？”

    “松花蛋会卖得更多，你会请一些人，最初的一两个月，销量会扩大，特别是……在康贤也在家中宴席上宣传一番之后，翡翠蛋、富贵蛋……供不应求，你会继续扩大规模，新东西都是这样……”

    宁毅拿了根树枝，一边随意说着，一边在地上画来画去：“这个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缺乏管理经验，本来是用一些稍微熟一点的人，譬如二牛的亲戚、朋友弄成的小作坊，各种磕磕碰碰会开始出现了。然后另一边，松花蛋开始有人仿制，三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出来了，或许还稍微早一点，如果保密严格，也拖不到四个月之后……”

    “松花蛋的流程本身技术含量不高，你每天拖干柴回来烧，买石灰粉，这些事情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到。现在出了点名，又是供不应求的状态，几个酒楼的范围内开始传开，说不定就已经有人盯上来了，你卖松花蛋，上面有没洗干净的泥粉痕迹，对方用做咸鸭蛋的方法做实验，问题不大。而如果扩大规模弄个小作坊，暴露做法，也是更加简单的事情。”

    “然后就简单了，价格战，会做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还会弄出一些新吃法来，二十文卖不上去，你只能降价，他们也降价，更多的人会做，到了最后，卖松花蛋也就跟卖烧饼差不多了……呃……”

    宁毅说着，扭头望过去，聂云竹也正托着下巴扭头望过来，眼中似是有些笑意。宁毅撇了撇嘴，拿树枝指她一下：“到时候，你会收到打击。”

    聂云竹想到的是其它的事情：“其实立恒在这些事上很厉害，是吧？”

    “嗯？哪些事？”

    “做生意。”

    宁毅沉默片刻，随后道：“我是很会做生意的老妖怪转生的，难道也要告诉你吗？”

    聂云竹抿嘴轻笑，随后抚了抚耳畔的发丝：“其实我一直想问，松花蛋忽然能卖出去这么多，跟立恒有关系吗？”

    “打了赌，总得做些事的，不好等着输吧。”宁毅笑了起来，“最初确实是我的想法，现在看来出了点意外，弄巧成拙了，倒给你增加了负担。早知道只是请些闲人，点到即止就好，其实因为估计到你做不了这么多，我还特意让康老别在驸马府上乱做宣扬……”

    “原来真是这样啊。”她喃喃说这，嘴角泌出一丝笑意，“立恒找了托？”

    宁毅点点头。

    “可立恒……不是不认识顾燕桢吗？”

    “那天早上遇上李频，随口提了这事，他说有几个朋友横竖无聊，可以帮忙，想来是些才子之类。我不认识，那顾燕桢或许就在其中吧，跟康老打赌之时约定过，不以名声为这松花蛋做宣传……呃，记得你第二天跟我说松花蛋卖出了六只吗？呵，有四只都是我买的。”

    聂云竹眯了眯眼睛，一脸恍然：“啊……我还奇怪呢，为什么酒楼小二会忽然来买四只松花蛋，立恒把推车弄好，才第一天呢，原来……呵……”

    黎明前的夜色，天空中还有星星，聂云竹抬头笑了起来，许多事情，在心中豁然明朗了。

    “立恒觉得该怎么办呢？”

    “觉得有意思就做大，没意思就停下来。看你觉得是不是有意思了。”

    “其实也蛮有成就感的，觉得自己很厉害。可我也知道自己是不会的，立恒……会教我吗？”

    微微的沉默，宁毅看她一眼：“……好。”

    武朝景翰八年三月的清晨，这一句淡淡的嗓音，响起在秦淮河畔黎明前的雾气中。随后只是一些琐琐碎碎的小事，餐饮、连锁、高度酒、产业链之类的乱七八糟，小楼台阶前的两人如平常般的说着话，至于说什么，反倒不重要了。后方小楼的房间里，名叫胡桃的侍女趴在窗户上叹了口气，心中兀自为自家小姐担忧着。

    白雾流动、散开，阳光升起来，江宁城中人群活动。我们加快它的速度，拨快太阳的轨迹，当时间接近中午时分，才放开手指。聂云竹此时正拿着个小包裹，漫无目的地走在城市中商铺云集的街道上，因为胡桃跟二牛目前正在守着铺子。

    若以前几日的习惯，她这时候会连忙赶回去想着怎么增加松花蛋的产量，下午该到哪里去买木柴，权衡哪儿的价格更便宜。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从早晨开始，她就被一种心绪紧紧裹胁着，心中思绪翻腾，到得此时，也未有丝毫平息。

    自前些日子胡桃对她说出“小姐你嫁不了他的”以来——或许还更早，从她察觉到自己的某些心情以来——到这几日顾燕桢的纠缠，陡然拓开的松花蛋生意与加重的负担一同袭来，她的心绪，其实一直有些恍惚不定。但今天不是这样，一整个上午她都很高兴，心情开朗，各种阴霾一扫而空。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苏记布行的旗子，这样的布招牌常常看见，江宁有好几家苏记的分铺，以往由于宁毅的关系她都不怎么多看，但这一次她站在路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店铺中客来客往，生意繁忙。

    脑中不时响起今天宁毅说的那些话，点头说的那句“好”以及后来的一些。

    “……不过，只有一点你要记住，我要你记得现在到底是为什么而决定进一步的，就算现在钱不多，你也过得很开心，你只是想有个煎饼摊，证明自己可以做成很多事情，这才是我认识的云竹姑娘。如果将来有一天，走的太快，你要记得你现在的心情，该停就停，该退就退，不要勉强，免得到最后反倒舍本逐末，忘了自己要什么。握不住的沙，随手扬了它。即便回到现在这里，你也没有失去什么……”

    点头之后，立恒说的一些东西都很随意，他拿着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并不在意或者是驾轻就熟的样子，“或者”做这个，“或者”做那个。唯有这段话，他说的郑重，随后似乎也是自嘲地笑笑，不知道是想到些什么东西。这话聂云竹记住了，不过她当时的心情，却与宁毅说的不太一样。

    有些事情、有些心情，在悄然间发生，宁毅也并不知道。事实上，昨天上午宁毅与苏檀儿她们去郊外踏青，吃些东西，婵儿娟儿她们放放风筝。郊游的人多，宁毅并不知道，聂云竹与胡桃远远地看到过他们。

    那时聂云竹与胡桃联系到了二牛一个同乡，然后去乡下买鸭蛋，回来的时候，看见宁毅与苏檀儿在那边。这是聂云竹第一次见到苏檀儿，远远望过去，两人在草地上说话，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早晨她与宁毅见面时心情就被低落的情绪包围着，随后宁毅又忽然问起顾燕桢的事情，那一瞬间她真觉得忽然被什么东西绞住一样。

    好在随后这种心情便被释放掉了，但她看见宁毅，一直想起昨天郊外的草地，想起衣着华贵又年轻美丽的苏檀儿，不过，渐渐的另外一些情绪又涌了上来，特别是在宁毅点头说出自己是松花蛋的幕后推手之后，这想法已经有了很久，此时才陡然变得明晰。如同外界都在说的那样，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去入赘呢？

    理由且不去管它，但聂云竹忽然想。立恒他有诗才、有商才，他过着如今每天悠闲的淡泊日子，真的每天都开心吗？她以前对苏府了解不多，赎身之后更是没了消息来源，只知道苏府很有钱，跟如今她这样的普通百姓真是天上地下。后来宁毅因为两首词出了名，她却多少听到了一些消息，说立恒并无商才，而苏家小姐经商很厉害，将来甚至会接管苏家。可立恒有商才啊，他这样的才能，却是入赘身份，只能一直在那苏檀儿后方藏拙的话，他会怎么想呢？

    立恒随意地解决了松花蛋的事情，会不会也有不甘寂寞的意思，他不能在家中出手，于是在外面，顺手为之。

    于是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能做些什么。

    也许能成为他的工具，让立恒在自己身上证明他比那苏檀儿更厉害，如果能到那一步……

    她在本质上还是心性娴静的女子。有些事情不好去想，她将小包裹抱在怀里，轻轻咬了咬下唇，从苏记布行的门口走过去了，过去的时候，还偏头朝里面看了看。然后抿了抿嘴，有些孩子气地想着：将来她的铺子，要比这个大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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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伊始

春去夏至，四月天气进一步转暖的时候，江宁城外进入农忙的时节。若是身处其间，整片天地给人的感觉都是盎然的活力，对于这个年岁的人来说，夏秋两季大概是最好过的日子，没有春日的绵软，没有冬日的寒冷，阳光正盛，白云如絮，一切都明媚得让人心旷神怡。

    苏家也忙，第一批春蚕丝到现在也已经出了，这蚕丝是一年中分量最重的一批，苏家分布于各地的小作坊也已经紧锣密鼓地运作起来，虽说普通百姓没什么讲究，但新货上架，旧货分流之类的事情还是要做的。苏檀儿继续着开春以来的忙碌，夜间时常忙到很晚，每隔几晚，感觉空闲一点了，看见宁毅在对面二楼楼上，她便悄悄地过去，聊天，吃点水果零食——她平时是不吃这些的——有时候她想要说些话，宁毅却不在那儿，心中便隐隐有些失落。

    年关过来，她也注意到一些事情。有时候根据各地传来的消息苦思下一步的想法，或是整理一些账目，给一些地方传来的问题做处理，会忙到很晚，杏儿会进来给她添一杯茶，婵儿娟儿在外面下下五子棋，有时候也打个盹。但即便很晚了，她这边卧室与客厅亮着灯，对面的小楼中，有一扇窗户，灯也始终亮着，立恒会在那边看看书，写写字。若是她这边散了，小婵也过去睡觉时，那灯光才会在悄然无声中熄灭掉。

    最初以为是巧合，后来她特意留了留神，才能将事情确定，有几天她做完了事情，故意待到很晚，然后再将灯盏吹熄，不久之后，那边的人影也印在了窗前，吹灭油灯。

    这发现她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去思考对方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有些事情本就无需去说去问，此后每次准备睡时，她都习惯看看对面，黑暗中，看见对面那灯光也灭下来之后，方才上床休息。觉得温暖。

    对于宁毅来说或许也只是随意而为的事情，他如今已经不打算接触诸多麻烦事，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当然，除了成为武林第一高手这样的——但以他的性子，大家既然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让他看着一个多少有自己以前影子的女孩子每晚忙碌到深夜，而自己随意安睡，终究还是觉得有些无奈的，看着对面灯光灭掉之后自己才睡下，也仅仅是针对自己的随意作为，至于苏檀儿那边如何，那是她的事了，他也没打算劝阻什么。

    夏日既临，秦老那边也已经开始将棋摊摆出来，时而跟这样那样的人下棋，年纪都比这副身体今年二十一的宁毅要大，有些名气的人有好几位，当然没有名气普通爱棋人的更多，宁毅去年也已经认识好几位了，今年过来问他是否那位写水调歌头与青玉案的才子，宁毅也只笑着点头。

    跟李频之间关系算是拉近了不少，中午下课，偶尔会与他去酒楼吃些东西。最主要是因为毕竟在松花蛋的事情上还算是欠了他一个人情——尽管后来有顾燕桢的事，但毕竟也不是他的错。

    李频这人极懂分寸，几个月来，宁毅大抵也算是了解了这人的性格和经历。他在早几年也曾上京赶考，中了进士，但因为策论过于激进，得罪一位吏部大员，补不了实缺，于是就回江宁了。虽然外表谦和，但若放到千年后大概还是愤青的类型，闲聊时不说，但若论起学问来，有些想法还是掩盖不住，一目了然。

    简单来说，这家伙家境殷实，精通儒学、算学，于射御之道也有些精通，君子六艺皆识，在这年代已经非常不错了，待人接物、应对进退得体。但因为想得多，基本上讨厌腐儒，喜欢实干但又不离大道的人，想要为天地立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一时断了门路，一般的儒生得罪了大官，不得升迁恐怕要一生郁郁，他也曾苦闷过一段时间，如今便振作起来，思考儒学思考武朝，思考前面的道路，算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毕竟，还年轻。

    若再过上几十年，说不定他会变得像另一个秦嗣源，宁毅欣赏聪明人，不喜欢跟其它的一帮文人才子瞎混，但跟李频还是能聊得一些话。当然，交友之道切忌交浅言深，李频也有分寸，如今两个人在书院中算是关系比较不错的同僚，要说是好朋友或者知己什么的，那也还早。

    当然，其实如今豫山书院中稍微年轻一点的老师也就他们两个，而由于李频跑来这里，虽然没有经过多少宣传，但今年上半年书院中竟也多收了十几名的学生……这是题外话了。

    时间渐渐过去，宁毅到达江宁的日子，也已经满了一年。若然想想，这一年里倒也没有经历过太多事，小小的抄了两首词，出了些名气，认识一些人，混熟起来，算是多少适应了这个时代，如今的日子仍旧一派悠闲。偶尔听见北方金辽两国摩擦的议论，偶尔也听一些商户镖师说起外地道路不宁，处处匪寇占山为王，有几拨比较大的如今朝廷正在围剿之类的消息，造反这种事传得并不广，在如今富庶的江宁听起来，也稍稍有些没有实感。

    到得四月底，秧苗插完，喜庆的气氛便也在江宁内外悄然升了起来，这倒不像是过年，主要是因为端午将至。除了五月初五那天秦淮龙舟赛，另外也有一场延续六日的盛会将乘着端午举行。江宁一带的青楼将会趁着这段时间举行一场活动，决高下，选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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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江宁每年的节日诗会，中秋上元大抵是属于才子们的狂欢，五月初的这场花魁决选，则该是属于佳人们的盛会。当然，多数的大家闺秀，或是已经嫁人的真正“佳人”们在这几天往往不是很高兴，或许是件值得深思的事情。但也无需批判，这个年代，风尚便是如此，有涉风尘的故事，更多的还是只会被人认为风雅，而并非下流肮脏。

    作为每年当中最为风雅的几件事之一，一如中秋上元的狂欢，背后其实都会有着官府的支持。诗才无分高下，才子们之间的硝烟气不算浓，更多是文无第一的自由心证，因此官府方面只需要维持基本秩序就行，但这次算是有着真正比赛意义的，决出四大行首，再从中决出花魁，却需要一个尽量公正的评判人，这个立场相对公正的评判，其实便是由官府来担当，以杜绝作弊和诸多扯皮。

    整个比赛的规矩说起来其实倒也简单，花魁嘛，终究也是出来赚钱的，能拉人砸钱支持便行。而若细说起来则也有复杂的一面，六天的时间，江宁的青楼几乎是放开了迎客，取消掉诸多酒水费，或是在准备好的露台上，让自己院中的姑娘进行演出，若是喜欢的，便买花送过去，这些花，便是人气的佐证了。这期间，其实也有诸多炒作的手法，如何调动座下看客的情绪，如何衬托出选花魁的热烈气氛，如何在其中加上文雅的成分，提高姑娘们的身价，譬如让相好的才子写诗夸赞之类……总之，全看各个青楼的手段。

    江宁十里秦淮，城内大大小小的青楼大概有六十到七十家左右，最初的三天其实只是开头，将气氛炒热。这时候各个青楼都会很有默契的不断宣传，但演出台上最卖力的其实是那些平日里名气不算大的女子。她们有的只是卖艺，有的卖艺也卖身，有没有基础，靠着这几天的表演总能拉上不少的人气。

    这几日支持过她的客人她也会记住，光顾的人自觉没多少文采或是没多少钱，不可能得到那些有名气的女子亲睐的，自然也会选择这些女子，譬如说苏家的那帮堂兄弟，虽然整日里认为自己文采风流，口中多半念着想着陆采采元锦儿这些人，但其实在青楼中的相好，自然都是名气稍低的女子，他们这几日往苏檀儿那边讹钱讹得比较勤快，大抵也是为这几天能来捧捧场，为喜欢的女子露脸。

    然后到得后三日才会是重头戏，白日里虽然与前三天无异，但晚上会在白鹭洲附近举行大型的聚会，知府大人以及诸多社会名流也会到场，共参此风雅盛事，按照前三天的成绩，基本每个青楼会有一到两个名额，初三那晚一共百余名女子在此表演，选出其中十六位，初四晚上，则由十六位中选出四名行首，初五晚，才是花魁诞生的日子，这三晚能来参与盛会的大抵也是些有钱人，花魁自然也是在他们的支持下产生的。

    “……选花魁这事，每年由江宁官府操办，那些花束，也皆是官府准备，所谓送花不过是赚个吆喝，前几年甚至有人一送万朵的，呵，哪有万朵花束给他送……不过这些事情做得也漂亮，仅凭青楼，她们干不来这个，通过官府才能热闹起来，买花的银子，官府征其两成，每月利税仍是照算，这两成便是凭空得来，每年这笔银子，便是不少……”

    秦淮河畔，中午时分，宁毅与李频正从酒楼上下来，李频也在笑着跟宁毅说说近日炒得沸沸扬扬的选花魁之事。今天是四月三十，花魁赛的第一天也已经开始了，江宁城中诸多青楼都弄得很隆重，远远的丝竹之声传来，一艘画舫正在河面上缓缓而行，彩绸招展，一艘小船沿着秦淮河岸撑着，小船上除了艄公，竟有一位打扮漂亮的女子，忽然朝这边招手出声：“李公子、李公子……”却是认出了李频。

    “晌午天热，两位公子若是无事，可愿去舫上喝杯茶，歇息一阵吗？”

    宁毅有些奇怪地望望李频，李频看他表情，却是笑了笑，朝小船上的姑娘拱手拒绝，那姑娘说得几句，终于也不再勉强。待到走远一点，宁毅笑道：“哈哈，李兄交游广阔嘛。”

    “之前去过，她便记下了。”李频笑得也有些得意，“若方才立恒有意，我们上去坐坐，对方也得恭恭敬敬迎着，钱是不用花的，若能写首诗赞赞某个姑娘，那边甚至还有润笔相赠，名气大些的才子，对方自荐枕席也是心甘情愿……”

    “以李兄才名，想必自荐之人不少吧？”

    “确是有过。不过立恒若愿说出姓名，登堂入室，想是简简单单，呵呵，怕是没多少女子能推拒得了的。自元夕以来，在下也与那绮兰姑娘有过几次见面，她对立恒可是牵挂得紧，我看若立恒愿为她赋诗一首，便是一亲香泽，也不无可能啊，哈哈。”

    以往李频与宁毅倒是不常说这些，但此时开了头，也就谈笑下去。才子的诗词因佳人而扬名，佳人也离不开才子的陪衬，每年的花魁大会，自然也少不了诸多诗词映衬，以李频这样的身份，若是为某个女子写首赞美的诗词，立刻便能提高对方的身价。去年的四大行首分别是绮兰、陆采采、元锦儿以及成了花魁的冯小静，据说李频就是站在冯小静那边，为其呐喊助威的才子一员。

    “说起来，其实也是意气之争。”李频摇头笑笑，“前年元夕、去年上元，止水诗会与丽川诗会难分高下，双方弄出些火气来，当时曹冠大出风头，成为止水诸才子之首，他为元锦儿写了两首词，止水其余人也站在元锦儿那边，于是……呵呵，丽川这边一帮人便选了冯小静。当时乌家支持的绮兰姑娘其实才是实力最强的，但乌家是商人，想要低调，因此不曾拿钱乱砸，最后竟让小静得了上风，这也真是奇怪了……今年倒不会这样，主要是立恒凭空杀出，如今大家心头空落落的，怕是没什么意气之争。不过这也难说，若是立恒也有心仪之人，哈哈，说不定大家便要群起而攻之……”

    宁毅平日里不逛青楼，应酬都不多，李频也是清清楚楚，说完这个笑了笑：“立恒这几日可有打算么？”

    “初三晚上去白鹭洲看看表演。”

    “弟妹许你去？那可得好好筹划一番……”李频狭促地说道。其实他如今在豫山书院授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可以算是苏府的客卿身份，苏家也请他去吃了几次饭，与苏老太公、苏檀儿都有见过，苏檀儿偶尔也去书院一趟，他倒也清楚苏檀儿并非什么恶妇。只是有些时候，女人终究是女人，此时他说的筹划，却是在表演过后参加哪位佳人的宴席，通常来说，你帮了哪位女子，当晚自然也有一场庆祝宴会，对方出来感谢、额外表演，这边诸多才子满足之下又有诗作出来，为其扬名，也为自己扬名。

    听李频说完这些，宁毅倒是笑着摇了摇头：“与檀儿一块去的。”

    李频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倒也是，那几天的表演，大家自是拿出浑身解数来，便只是看看，也是相当不错的。”

    这次可以算是江宁水平最高的演出欣赏，早几日宁毅与苏檀儿在二楼栏杆边聊天时，苏檀儿便说了要空出时间与宁毅去看看，其实她也知道，宁毅对这种热闹，也是喜欢凑的。李频倒是有些可惜，他家中有妻妾，却也不打算带着她们去，主要是之后的宴会，倒并不只是接近佳人而已，结交一些人，扩大交游扬扬名气，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两人走了一阵，在路口去往不同的方向。宁毅没什么事情，一路回家，苏檀儿与几个丫鬟也已经回来了，婵儿娟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路上看见的表演以及听说的事情，憧憬一番初三初四初五几天的表演盛况。不过，到得傍晚的时候，却有一封信被送进来，随后有两名掌柜急匆匆的进府，在隔壁的院子与苏檀儿商量了许久，到得晚餐之时，苏檀儿才有些抱歉地说出看表演去不了的事情。

    “忽然有急事，怕是不能陪相公一道去了，相公与小婵一块去吧。”不久之后，又像是在楼上一般小声笑着：“文定文方他们也有几十两上百两，妾身把私房钱给小婵，相公若见到哪个姑娘表演得好的，尽管买了花送上去便是，送多些晚上还有谢礼的宴席可吃……相公得了姑娘家的亲睐之后，可不许说妾身小气哦……”

    “奸商……”察觉出对方的某些小算计，宁毅叹了口气，笑出来。

    苏檀儿笑着皱了皱鼻子：“哼！”

    在宁毅面前表现得自信满满，不过有一些事情，也不由得不去考虑。四月最后的这个晚上，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苏檀儿其实有些许惆怅，她望着对面那亮着灯的房间，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依旧是少女身段、少女面容的她在平日里思考时有着一份特有的成熟，眉头微微蹙起之时也往往有着好几年以来培养出的一股气势与稳重。但此时不同，虽然在想着、思考着，她的表情却没有多少那样的沉重在内，只如同少女一般，思考着属于少女的心事，有时候坐在桌边托着下巴，伸手无聊地翻翻书页，油灯的光芒中，那也只是属于少女的烦恼而已。

    随后她将小婵叫了进来，如往常一般的笑着告诉了她初三看表演的事情，也拿出些银票来放在了外面，对于娟儿杏儿不能去看表演，小丫头显得有些沮丧，当然自己能看也是高兴的，挣扎许久方才说道：“小姐，让我……换娟儿陪姑爷去吧，我和杏儿姐陪小姐你去处理作坊的事……娟儿她想看很久了呢……”

    “初四把事情处理完，初五咱们就可以一块去看了。”苏檀儿笑了笑，随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婵儿的脸颊，看看小丫头姣好的面容，又回过了头，望向院子那边的窗户，再想了一阵，方才深吸一口气，做了某个决定。

    “小婵，其实你喜欢姑爷吧？”

    那边没有回答，小婵的身体陡然定在了那儿，随后，眼睛慌乱又可爱地转着，整张脸都红了。一时间，整个身体都像是缩小了一截……***************

    大的剧情即将展开，求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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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香蕉、关于《赘婿》（请读者都能看看）

唠叨在前半段，实际的在后半段，可以有选择性地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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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最好的年代，这是最坏的年代。

    一分钟前我想要在WORD上写下这样的一个名字，这种连我自己都看不懂的名字会让我显得很内含，因为在多年以前，我觉得所谓内含大部分就是指看不懂的东西。

    很多年以前我就在写东西，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在写，后来有了网文。那还是算混沌初开的时候，网文的概念，不像是现在这样与传统文学分得如此清晰，我写了东西在网上发，未觉得自己与以前的写作有什么不同。现在我们只能叫自己写手而未必能叫自己作者，好的、坏的，其实都在这里。

    但多数时间，我仍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因为在根本上，我还是以写传统文学的态度在写着这些东西。

    文学在于传达。除了真实的记录，文字的另一方面作用，就是传达，所谓传达，关键只在两点，作者心里的，然后到读者心里的，文字是媒介，这终究是一种心理层面上的传递。

    从网文的概念开始清晰的时候，香蕉就在想，网文的优势是什么，而传统文学的优势又是什么……因为不管是网文还是传统文学，虽然在有些人眼中这两者相隔甚远，但对香蕉来说，中心始终是明确的，它还是在传达，作者心里的，读者心里的，中心点未变。

    这些年来我看见很多人只看见网文的低门槛，质量差，人心浮躁，写传统文学的就非常有优越感。却没有发现网文的出现说明了一个事实——其实这个事实很早以前就有，只不过那时显得并不明显，并不迫切而已——假如你想要说一个道理，何不先把你的故事说得生动呢？假如你真想要他人听你的，何不看看别人需要的是什么？

    在属于人心的层面上，这是一个方向，它从头到尾都是文学最正宗的一个方向，网文只是不断在这个方向上发展，忽视了其它而已。甚至可以说，在文学概念里，有关读者的一面，它才是王道正宗，当然，如果一本书全为自己所写，那也可以不用去管这些，那也的确是正宗的文学，应当尊敬。

    传统文学也有好的一面，很好的一面，它们的细节雕琢、烘托渲染，不是为了凑字数也不是为了故弄玄虚，而是为了让整个传达的过程更具体更有力，举个简单的例子，《平凡的世界》中主人公孙少平只是个起初连衣服裤子都没得穿的穷孩子，后来也只是一个煤矿工，可是他的女朋友却是********的女儿，省报的记者。整本书展现了一个时代的风貌，真实无比合理无比……放在网文中显然是个YY桥段，呵呵，在这里请大家不要以贬义的眼光来看这个词。

    这些东西，可以让传达更深入，感受更立体，更深。传统文学也好，网文也好，其实都是一体化的东西。网文浮躁了，传统文学优越了，可走传统路线的，又有多少人真明白细节雕琢，明白文笔的涵义？大多数也不过故弄玄虚而已。

    前些天有个自称文学硕士的很牛B地倒书评区发言，说他完全看不出这本书的章法在哪里，然后说什么文学作品该有几个环什么。我想是他搞错了，或者是社会上的专家们搞错了，头衔错了，这是“语文硕士”，至于“文学硕士”什么的，那就别侮辱文学了。我从小学四年开始就压根看不起只会走套路不会动脑子的人。

    网文一直在浮躁，传统文学则在渐渐僵化。我这么些年来看历史上的故事——嘿，别以为我不学无术了，我也看过不少的——历史这东西不是用来给我们优越感的，如同几年前有关于袁崇焕的争论，到头来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拿着历史在嘴炮，在给人扣帽子，越懂的人，优越感越强。可那不是历史，那只是人类获取优越感的一种行为而已，就好像有人用爱国泡妞、有人用爱国洗地、有人用爱国给人扣帽子，有人在爱国游行中看见MM身上穿着汉服而认为是和服，要求对方当场脱下来烧掉，甚至在弄清楚对方身上是汉服之后还说要安抚下面几千人必须当和服当场烧的，那当然也不是爱国。

    若真懂历史的，那里面血淋淋的只有五个字：落后就挨打。若以史为镜，文学此时便是如此。网文有一天是可能会沉淀下来的，传统文学更多的也只能虚心下来，仔细看看网文里有什么，如若不然，没有了，那就没有了吧。

    说大了。

    文青就是这样，忍不住就说得太大，但还是想写下这些，或许十几年后回头看看，会有人说香蕉有先见之明什么的，当然，也可能只当成妄想者的呓语。

    接下来说些简单的。

    不曾想过这本书会有这样的成绩，真的是太意外了。

    目前已经连续三周周点第一，关键的不仅仅是这样，而是在眼前这样的更新下达到的周点第一。香蕉从一开始就寻找传统文学与网文的平衡点，好几年过去了，如果是一直跟过来的读者，大概能看到香蕉寻找平衡的这个轨迹，文笔、表达、YY，几本书的成绩其实也在提高，可我没有想过赘婿会到达这一步。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关注。

    前段时间我在家里准备开这本书，然后空闲出一些时间来甚至开始做运动锻炼身体什么的，然后有一天忽然有人跟我说你周点第一了，那时上三江，我说怎么可能，结果还真上了。之前一段时间纵横其实也找过我，作为一个作者，我必须坦白我对任何站点都没有恶感，不过在当时，我做出了拒绝，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起点比较适合我。

    也许有人认为到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比较好写书，比较容易沉淀，但对于我来说，我却希望能有更多的提高，这些年来我不停去想读者需要什么，如何将它挖得更深，如果读者不够多，我如何能把握住自己的方向？我其实是最在乎意见的一个人，几百人几千人，全体读者的意见和倾向、心情，我有自己的一套归纳方法，其实每天都在想。

    起点比我厉害的作者有很多，真正有天分的，也有很多。香蕉不算是有天分的人，香蕉这人比较固执，定了个方向，就一直走下去，我也曾经想过，若有一天我真能找到自己的平衡点，驾轻就熟了，我也能在起点获得很好很好的成绩。我不知道赘婿的成绩会不会是昙花一现，可不论如何，它至少已经证明了，我的方向或许是正确的。

    有些东西是关于后面的情节的，展望一下，有人看了前面，认为这本书恐怕只是悠闲生活，大概不是，前面说过，家国天下，霸气或许会有，战争或许会有，争霸会有种田会有武侠会有，泡妞生活也会有，我不在乎剧情类型，对我来说，没什么新桥段也没什么旧桥段，只有“故事”二字是重点，我不会为桥段写故事，我只为故事写桥段。

    嗯，接下来的剧情，大家拭目以待也就行了。

    入V之后的更新，我会尽量加快，但很难说快多少，有时候读者会上来QQ问我，码字有多快，那么多时间去了哪里，前几天有人一小时能写三四千的，问我一小时能码多少，我说理想状态一小时一千左右吧，他说那你真是很认真了——其实不是这样，码字之前我会坐在电脑前酝酿每个人的情绪，然后在脑海里代入这一章要出现的每一个人，看他们的行动，怎样才合理，揣摩他们的对话，怎样才符合人的设定、心理，然后，这出戏基本排完，跟之后的设定也没有冲突，我才会花几个小时码出来，理想状态是一小时一千字，但中途也会停下来，走来走去继续想之类的。

    前些天开始码一夜鱼龙舞的时候，我将章节推翻过三次，得到四千字，然后砍掉一千再做修改，然后才发出来，这个过程用了十三个小时，整整十三个小时我甚至没有吃东西……这样的情况常有。所以有的人会说你整天都在干什么，老实说我整天都在电脑前为着剧情想来想去，七个小时能完成一章算是好的，心情好，中间可以吃饭。码不出来的时候，头皮发麻，整个过程头皮发麻非常难受，可我从没想过拿什么东西去凑一章。有人在书评区说你至少得一天三章吧，得、得，原来如今一天三章也变成至少了……但我也确实无话可说。

    如今成绩很好，我会尽量让自己快，可我绝不会拿文章的质量作筹码，因为我非常明白，我这样的态度，才有这样的成绩，要是我没了这样的态度，大家就都不会看这本书了。

    前几天签了简体出版合同，每月必须有十万字，否则就违约，这个要罚款的，所以基础应该还是能保证，希望能在这基础上尽量多更。

    这些年来，对文章，对文学，香蕉一直这样去想，这样去写，这样去做，高潮、低潮都没有变过，我想我至少可以对人说：香蕉很努力了。

    如果要将网文做一个仔细的定义。有时候你可以将它想象成一个游戏机，回家之后，进入另一段刺激的人生，休息、放松，第二天可以继续打拼，你也可以将它想象成一杯茶、一段音乐，或者干脆就是一本书，你在阳台上放松一下，听着音乐，小憩片刻。我想我的书是后者居多，但很多时候，也会变成游戏机……

    呃，上架感言是不是不要这么抒情比较好，影响成绩吧，还是说点非常实际的。

    接下来大剧情展开了，应该很不错，目前剧情流畅，铺垫足够，香蕉心情很好，更新可以保证，欧也，香蕉大魔王会是你旅途休闲最好的伙伴。

    武朝末年，岁月峥嵘，天下纷乱，金辽相抗，局势动荡，百年屈辱，终于望见结束的第一缕曙光，天祚帝、完颜阿骨打、吴乞买，成吉思汗铁木真、札木合、赤老温、木华黎、博尔忽、博尔术、秦桧、岳飞、李纲、种师道、唐恪、吴敏、耿南仲、张邦昌，忠臣与奸臣的较量，英雄与枭雄的博弈，胡虏南下，百万铁骑叩雁门，江山沦陷，生灵涂炭，一个国家与民族百年的屈辱与抗争，先行者的哭泣、呐喊与悲怆……而在这之前一点点，江宁城中，暗流涌动，一个商贾家毫不起眼的小小赘婿，正在很没责任感地过着他那只想吃东西、看表演的悠闲人生……

    咳咳，我都想把这一段改成简介了。生活、泡妞、真实感固然是一条线索，但另一半，我想做的是用一个架空的背景，在某种程度上，重现近代史的百年屈辱与抗争，众生群像。对我来说，这样的，才是故事，我不在乎史实，我只在乎感觉。

    当然，这主要还是一篇YY文。

    就到这里。

    赘婿今晚上架，请大家支持正版，支持香蕉。

    别忘了投票，推荐票、月票、各种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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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1：在七月九号之前，用手机认证账号据说可以免费得月票，这个消息在首页就能看到，书评区置顶也有人发了。

    PS2：从《隐杀》跟过来的读者们可以注意一下，明天放出隐杀后篇及外篇一共十一万字，一天放完，砸晕你们……

    月票记得要给《赘婿》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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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暗战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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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喜庆（上架求票）

    五月初三是个大晴天。

    对于宁毅来说倒并非是多么特殊的日子，照常跑步，照常吃饭，照常上课，当然江宁城中这几天倒也的确是非常热闹，在街上走走逛逛，偶然间总能看到一些青楼表演，人们津津乐道于这样的事情，也常常说起某某姑娘得了许多的花，或是哪两人为争风吃醋打起来。哪怕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到了茶馆酒楼说起来也总能加上不少的弯弯道道，颇有戏剧性。

    这两三天的时间里，苏檀儿的确也是有些忙，早出晚归的，她做的事情有些保密，不过宁毅倒是隐约知道一个轮廓，大抵是跟“宫引”什么的有关。苏檀儿最近做的许多事都是不动声色，但暗地里确实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她想当皇商，与汴梁那边拉上关系，并且……估计也已经找到了方向。

    这年头的皇商也有两种，檀渊、黑水两次求和以来，赔偿北方的布帛需求很大，皇家不会给高价，但等于是薄利多销，与皇家拉上关系之后，那边总也有些好处补偿。另一方面，如今武朝朝廷到处收集好东西，真正的好丝绸若能卖去宫里，这条线走通之后更是有诸多好处。苏檀儿并非只是妄想，一边找到关系，另一方面改良技术，寻找突破口，这次有事情的恐怕便是她暗中弄出来的那个技术小组，在一些关键的技术方面，商家也是保密异常，一旦有事，除了苏檀儿、苏伯庸，恐怕负责的掌柜也不太好拍板。但真说忙倒是不忙的，倒也是无法放松罢了。

    宁毅目前也不明白苏檀儿的全盘打算到底是什么，毕竟只是闲聊时的一些片段推测。但自己这个年仅十九，平日里温和有礼的妻子在这方面胃口大那倒是令人欣赏的。世上从无奇谋，胃口大、胃口更大的区别而已，这件事情一旦妥当办成，苏檀儿掌苏家就再无悬念，其余两房恐怕还是在一些基本的捣乱、下绊子上费工夫。眼界的不一样。

    而尽管没什么人能反应过来，苏檀儿也并非在走什么捷径，她终究是从技术的改良上花功夫，然后再争取机会。这事情扎扎实实，虽然或许也有运气的成分在其中，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毅也只得认为这个时代的某些女人一旦做起事来，恐怕比眼下的许多男人都要务实得多。苏檀儿今年十九岁，也不知她是从多久开始就在计划这些的。

    对这些事，宁毅心中欣赏一番，自是不用过多理会，初一初二的白天小婵还是陪着小姐出门的，到得初三这天，便仔细打扮了一番随宁毅过来学堂这边了。老实说，这两天以来宁毅觉得小丫头有点奇怪，好像有心事一般，昨天晚上走路的时候晃晃悠悠的，撞到树上才清醒过来。今天偶尔也有些失神，当然，也只是少数时间如此，大部分情况下还是与平时无异，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说话，中午放学与宁毅在外面吃些东西，揣一小包糖果在怀里，但是不吃，宁毅偶尔看她，她就露出很正经的表情。

    “家里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呀？”

    “你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如果家里人有事，能帮的终究还是要帮一下，告诉我也没关系……”

    宁毅如此说着，小丫头先是有点脸红，然后才拼命摇头。

    “没、没什么啊，小婵家里人没事……真的没事……”如此强调过之后才心虚地看看宁毅，“呃，那个……就是高兴的，今天晚上很热闹地，前几年小姐带着去看过一次，那时小姐和我们都扮成男孩子，小姐扮得可好看了，我和娟儿就扮不好，嘻嘻……”

    宁毅撇了撇嘴，应该没什么事，小婵不说，他自然没必要追问：“那今天小婵不扮成男装再去吗？”

    “啊……”小婵今天打扮得漂亮，一身白色缀碎花的夏日衣裙，窈窕乖巧的样子，这时候低头看看，有些为难，“也不是一定要换装啦，小婵早上打扮了好久呢……”

    “那就不换了。”

    宁毅挥挥手，小婵那紧张的表情便放下来了，伸手拉住宁毅的衣角跟在后面小跑几步，皓腕白皙：“姑爷真好……英明神武……”

    “不学无术……”宁毅笑起来。

    时间还早，今天晚上江宁城城门是不闭的。去往白鹭洲那边看表演的大部队一般是在集合傍晚，那时，画舫、花车便会一起开动，一路游行汇集。当然，下午虽然也有人去往那边郊游，各种摊贩、杂耍此时也会过去，晚上即便许多人进不了主会场，也会在周围看些表演，待到会场里的表演结束，才与画舫花车一道回来，一路上也能欣赏到不少佳人的歌舞。

    宁毅此时倒还没打算去白鹭洲，他也没什么要支持的美女，与小婵一路往秦老摆摊的那边过去，秦嗣源今天晚上不会去凑热闹，但据说康贤还是会去。

    下午的河岸边清风吹过，杨柳微摆，水花一浪一浪地扑打着河岸。宁毅与秦老一边下棋一边聊天，小婵则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裙摆下小腿踢啊踢的，绣鞋轻轻摇动着，一面看风景，一面点头唱歌，唱的是宁毅教给她的《明月几时有》，轻松惬意的感觉，她今天没有束那包包头，发丝随风轻抚，青涩纯真，但隐隐也有些长大了的感觉。

    歌声浸在下午河畔的风里，与风啊水啊的旋律无比契合，秦老笑道：“调子虽有些怪，但小婵姑娘唱得可真是好听。”小婵便高兴起来，她可是为这首歌练习好久了呢。

    时间再过去一点，接近傍晚的时候，金风楼后方的小院子里，元锦儿正卸了妆，享受只有一点点的轻松时光。虽说今天晚上才轮到她的正式表演，但这几天需要的应酬也是颇多，从早上开始，应付一位位才子、金主的拜访，周旋于各个因彼此争风吃醋而看对方不顺眼的雄性之间，稳住局势，控制气氛，尽量不让任何一个人真的生气，让他们互相之间有血气，暗暗比斗又不至于真撕破脸，对于她来说，也是很耗心力的事情。

    其实赛花会的隐形比斗从半月前就已经开始了，这些天基本都是这样的事。今天下午才稍稍得闲，只应付了诸如曹冠这样比较重要客人的问候。方才在外面的舞台上弹了一曲琴，听大家的赞誉声，然后从容答谢，随后回来卸妆，这段时间曹冠等人又过来看她一次，然后才稍稍得闲。接下来一直到傍晚花车开动的这段时间都是属于她的，而她作为四大行首，金风楼的招牌，倒也不用在花车上献艺，只要养精蓄锐，准备晚上的表演便好了。

    “今天晚上没事的，只要保证前十六就好啦……这几天忙来忙去，肚子饿，吃不下多少东西，妈妈还让我少吃点，根本是想要饿死我……”

    短衣短裤——实际上也就是穿了两件内衣——卸妆之后也没怎么补妆，此时头发也是乱的，元锦儿此时就慵懒地靠在凉床之上，白皙的粉嫩的肩颈、裸足皓腕全无防备地袒露在外面，一面说话，一面在胸前抱着一盘宴客的果子蜜饯往嘴里塞。随后，那果盘便被房间里另外一人给抢去了。

    “妈妈让你少吃些，是怕你表演之时腹胀，你要吃便吃些汤饭。这时拼命吃果子，晚上又不吃饭，表演时胀了气怎么办，嘴里的也吐出来，你都不怕噎着……”

    元锦儿原本还想去抢果盘，然而那只手得寸进尺往她嘴巴掏过来了，她便“唔”的闭了嘴，鼓着腮帮怎么也不张开，然后挣扎一番。那只手没好气地拍拍她的脸，她爬到凉床里面咕嘟咕嘟把东西全嚼了吃下去，随后咳咳咳的咳了好久，捂着喉咙：“呃……我把果核吞下去了，咳咳……”

    那只手倒了小半杯水过来：“只许喝一口，待会吃饭。”

    “知道了，云竹姐……啊不，云竹哥哥。”

    房间里的另外一人正是聂云竹，今天的她一身黑色长袍的男装打扮，长发束起来，戴了学士巾，若是拿把扇子，怕也真有几分羽扇纶巾的潇洒风范。当然，乍看之下一些人或许会将她当成男子，但真要认，还是容易的。女扮男装这种事不仅要化妆，要善于表演，更得有天分，聂云竹或许化妆表演都不错，可惜缺乏天分。

    若在以往，聂云竹是不会轻易靠近金风楼这边的了，但如今开始有些不太一样，这两个月来，松花蛋的声音在静静地发展着。她在宁毅的指点下雇了一些人，后来要雇一两名厨子的时候，也通过了元锦儿这边，毕竟如今她能找到的一些关系也就是这边了，现在她渐渐将自己当成一名商人——虽然平时完全不像，也没有很复杂的跟人谈生意。

    两个月的时间，有关松花蛋虽然已经如同宁毅预测的一般打开了名气，但生意做起来却是沉默而低调，一些在酝酿的东西则还未有出来。聂云竹倒是与元锦儿恢复了偶尔的来往，最主要的是元锦儿要在这次花魁赛上出些风头，金风楼的妈妈则与她约定，若云竹能稍稍帮忙，以后她想要做些什么事情，这边也会尽量帮忙。

    “其实说起来，曹冠这次倒真是热心了，比之去年，不知道要卖力多少倍，锦儿你看这些诗词，真是用心……”

    聂云竹笑着整理桌上的一些诗稿，那边锦儿笑着在凉床上站了起来，仅仅穿着亵衣的她抚了抚发丝，平日里以活泼出名的她此时看来有些妩媚的感觉：“他啊，就是想要为去年的事情找回场子罢了。”说着话，少女的身体在床上轻轻舒展着，随着预定的舞步缓缓摆动，纤秀的赤足随意踢踏，在凉床上踏出轻快的足音，一个摇摆在，柔软的身体随着摆手而后仰，眼看要坠下去，却又是飞快地一个转身，发丝舞动成圆，朝前方踏出一步，定格在那儿，然后再自然地盈盈拜倒，谢礼。

    “其实锦儿才不在乎成不成花魁呢，四大行首倒好，成了花魁，不知道得变成什么样子。冯小静成花魁之后，据说有一日被指挥使程大人逼迫，差点跳楼，若非有人居中说了些话，怕是让那程勇程大人给拔刀杀了。我啊，若成了花魁，怕是得立即找个人嫁了……”

    “那时要赎身，身价可就更高了。”

    “总有愿娶的吧，花魁呢，娶回去吹牛也好啊……”

    “锦儿莫非还未找到愿心甘情愿嫁掉之人么？”

    云竹笑着问道。元锦儿皱了皱眉，随后将嘴巴差点拧成猪嘴，走到桌边气呼呼地坐下，伸手要去抓果盘，又被云竹伸手打开。

    “云竹姐就喜欢说这些让人气馁的话，男人……哼，反正云竹姐总有好男人喜欢。对了，前些天我还听说了，三月时那顾燕桢回来了，追求云竹姐还帮云竹姐卖松花蛋来着，可是被云竹姐当街打了一耳光，颜面尽失……顾燕桢呢，高中了，有了官职，衣锦还乡，还有钱，锦儿可想嫁这种男人了，云竹姐身在福中不知福。”

    云竹笑起来：“锦儿你也说了，男人……这样一来我不是也一样，找不到心甘情愿嫁掉之人么，锦儿若真愿嫁，似顾燕桢一般的男子莫非真找不到？”

    “可是我不喜欢啊，说不定顾燕桢是个好男人……”元锦儿本是玩笑，这时小小的耸了耸肩，在桌角发现一颗瓜子，偷偷地剥掉扔嘴里，“那……云竹姐的立恒大才子呢，莫非也不愿意嫁吗？”

    云竹拿了一件外衣扔她脸上，笑道：“这事可不许乱说，我或可不要这名节，立恒乃有家室之人，莫要污人清白。”

    “知道了，知道云竹姐你回护他。”元锦儿将衣服从脸上扒下来，嘟囔着：“今天晚上云竹姐你不是说他也会去么，待引荐了，锦儿便去勾引他，看看他到底是何等人物。哼哼，待到他那妻子知道了，尽管叫人来金风楼将我乱棒打死好了，锦儿跟她拼了，倒看谁打得过谁……说不定云竹姐以后便能跟他远走高飞、双宿双栖了……”

    “满嘴瞎掰……”

    “嘻嘻。”元锦儿笑着，“话说回来，当日云竹姐为何要打那顾燕桢啊，锦儿只是听说了有这事，可不知道具体如何发生的。”

    聂云竹想了想，深吸一口气：“他原本确也是谦和君子，只是那时太过孟浪，我才打了他……他不是什么坏人，这事，大概也难分对错，莫再说了。”

    回想起来，三月做了决定那天，再见到顾燕桢的时候便跟他摊了牌，自然没说宁毅什么的，然而这次拒绝得确实非常彻底。顾燕桢大概也有些慌神，说了好些露骨的话，也问她是否有相好的什么，到最后竟过来抓她的手，她当时下意识地扇了一耳光，后来洗了好多次手，感觉还是有些厌恶。

    当时正处街头，行人不少，顾燕桢也有个朋友在，这一巴掌不算重，但也将他打懵了，此后未再过来纠缠。只是之前顾燕桢的宣传太高调，后来这一巴掌的事情便也在一定范围内传开，想不到连锦儿也知道了，这种事情，是聂云竹不愿意看到的，她虽然有些恼那孟浪的一拉，但君子绝交，不出恶语，她此时自然也不愿看这传言加深，污了对方声名。

    元锦儿大概明白她这想法，此时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今天晚上那顾公子也会去，云竹姐……不，云竹哥哥要是被他看见了怎么办啊？”

    云竹笑了笑：“我一身全黑，到时只躲在暗处，谁又能真认出我来，这次去只为锦儿你助威，其他人等，皆不欲接触。”

    “呃？那宁公子呢？”

    微微的沉默，片刻之后……

    “锦儿错了！云竹姐饶命啊——”

    求饶声自院子里隐隐传出来，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夕阳的黄色渐渐自西方泛起。

    另一边，秦淮河畔，秦老收起了棋摊，在宁毅与小婵的帮忙下，没人摆件东西往回家的方向走去。秦老邀了宁毅在家吃饭，大家反正也熟了，无需推辞太多。待到晚餐吃完，秦老与他家中两位夫人、宁毅与小婵五人一同散步往大道那边过去，夕阳的颜色壮丽，宁毅与秦老在前面交谈，后方看来却像是一家三代的三名女子，小婵年纪还小，那以前作为名妓出身的二夫人芸娘说些话逗弄她，弄得小丫头面红耳赤的，秦家大夫人则慈祥地在一边看着。

    锣鼓与乐声其实已经在街上响起来，街上不时有些队伍经过。秦老笑着跟宁毅说话：“若见到明允，且跟他问声好。”他今日虽不去，到得初五的龙舟赛，花魁决选，大抵还是会带着家人去凑凑热闹，随后路上有一支队伍过来，众人站在路边，那是知府大人的依仗，一大批军士随行着，浩浩荡荡，当先的江宁知府骑在马上，从这边过去时大概是看见了秦老，竟还朝这边行了一礼，秦老此时算是庶民身份，也以礼相答，随后倒是向宁毅偏了偏头，笑着示意：

    “前些日子，你问那都尉宋宪，此时那武烈军指挥使程勇，都尉宋宪，便都在这了，喏。”

    队伍之中，骑马行走在知府后方的两人，无意间似乎也在朝这边望来，程勇身材微胖，看着道路两旁的群众，面带笑容。那宋宪则是目光冷峻严肃，颇有气势。宁毅笑了笑，其实前段时间打听一番，这宋宪早已与他在街头“遇见”过几次，于他来说，早已认识了。不过元夕已过，再认识他长什么样子，也没什么用了。

    一行人在前方道口分开，秦老回家，宁毅则与小婵在漫天壮丽的夕阳中朝城外走去。此时江宁城中丝竹之声、锣鼓鞭炮之声已经响起来，秦淮河上画舫上彩绸招展，排成长列，城中道路上一辆辆花车在众人和锣鼓的簇拥下前行，随着火把与灯盏在城市间浩浩荡荡地汇集，朝着这边蔓延而来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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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震慑（上）

    砰的一声，烟花亮起在白鹭洲附近的天空中。汇集在下方的人流里，小婵一边牵着宁毅的衣角往前走一边抬头看，偶尔脚下被石子绊一下，脑袋便撞在宁毅的后背上。

    花魁大赛的会场说是在白鹭洲，其实是在白鹭洲与江宁之间的一处驿站附近，这一处地方背山靠水，绿地广阔，巨大的集会场早已被围了起来，附近的河面上楼船画舫连成一片。随着花车的陆续抵达，外面的绿地上此时也已是人群汇集，各种小吃杂耍在草地间摆开，火光延绵间敲敲打打的非常热闹。

    想要进去会场中看表演其实也简单，费用就是一朵花，进去后看见喜欢的姑娘，就能往上献，而一朵花是一两银子，记一千文。尽管武朝江宁一带富庶，对于普通人家也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款项。这次过来的人数近万，能进去的大概是三千人左右，其余人大概会在会场外娱乐一番，等待比试结束，或者中途便回家睡觉。

    如果按照宁毅的眼光来解构一番，这是一个贫富差距相当大的社会，比之千年后其实要大得多。不过尽管也有人抱怨不满，大家却也已经习惯了太多的事情，思想中，这样的情况才是理所当然的，有拖家带口的，在外面热闹的草地、河滩上与家人一同乘凉休闲，花上几十文上百文算是奢侈一番，也有没钱的，单纯过来看看杂耍表演，听着会场里传出来的乐声，某个姑娘得了花魁之后，也一同的欢天喜地。

    进去的三千人，大半也都不是有钱人，穷一点的才子们想要附庸一下风雅，认识一些人，也有许多咬牙掏钱不想错过这类事情的。真正的有钱人大抵是最顶端的数百人，估计到不了一天，他们会贡献这场盛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收入，从几十两、数百两、上千两不等，甚至也有破万的，每每让人津津乐道好一阵子。而在扬州、东京两地，每回花魁比赛之时，据说盛况更是空前，还要超过江宁。

    抵达之时花车都已经进去，门口那边凭票据入场，人群熙攘，堵得厉害。宁毅与小婵便跑去了旁边草地之上，找个稍微空闲点的小摊吃碗豆花，看着那边的盛况。拥挤的人群之中熟人挥手打招呼的声音不时响起，偶尔也有偷偷想要进去的人被赶出来的，双方骂骂桑桑，想要进去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小婵坐在那小桌子旁边买了豆花却不吃，从怀里拿几颗梅子之类的果脯放在豆花碗里做点缀。宁毅看得无奈。

    “这样能吃么？”

    “好看嘛。”小婵说着拿勺子挖一勺带着梅粒的豆腐脑放进嘴里，含着慢慢回味许久，有些陶醉。宁毅对她这种一勺豆腐脑能吃出这么久的功夫感到钦佩，无意中倒也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曾经有过一朵棉花糖能舔出一小时的岁月。不由得看着小婵那表情笑了笑，放下调羹，看着周围悠闲等待着。

    对于他来说，悠闲在大部分的情况下其实是一种耐心。来到武朝之后多数情况也是如此，更多的是因耐心而养成的习惯，多年培养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一种定力。不过在此时喧嚣的人群中，他与小婵坐在这儿，所感受到的或许是真正的悠闲了。片刻之后，小婵指着人群那边：“咦，姑爷，文定少爷和文方少爷他们。”

    那边人群里的果然是苏家的苏文定苏文方等人，同行的还有他们的几个朋友，宁毅以前也听过，大抵是有些小名气的才子之类。这边望过去时，那边也已经看了过来，望见宁毅与小婵，却是微微有些尴尬。

    这些人平日里与宁毅没什么话题，偶尔在苏家寒暄几句，他们最近每回到苏檀儿面前讹钱时宁毅倒是在的，用的理由是做各种生意，各种各样奋发向上的理由，苏檀儿每回都唠唠叨叨许久，还指点一番有关做生意的诀窍和意见。尽管他们或许也明白这个堂姊妹对他们做的事情都是心知肚明，但此时遇上宁毅，终究有些尴尬。

    在苏文定苏文方等人来说，一方面宁毅是入赘的，另一方面他真有才华，在苏家已经传开了，没人敢真的小觑他。而就算没这事，他们也得给苏檀儿面子，这时候大概犹豫一阵，考虑该不该过来打招呼，宁毅只是冲他们点头笑笑，算是替他们解了烦恼，不再过来。

    随后又看见了康贤家的仪仗，又过一阵，门口那边终于有了余裕，人流稍减，宁毅和慢吞吞的小婵也已经吃完豆花，往那边过去。随后，倒是遇上了李频，与李频同行的还有两名才子，双方互相介绍一番，小婵也乖巧地冲他们见了礼之后，方才一同进去。

    *****************

    初三这天的会场其实比较宽，毕竟一百多位姑娘的献艺，若是在一个舞台上轮流来，要表演完都快到明天天亮了。

    参与者自围好的门口进来，首先望见的会是修饰一新的驿店、酒楼等物，多数建筑是原本就有的。这里面也提供酒水茶饭，各种休憩的场所，附近山石、水滩、圆形舞台等各处布置都有不同，简直像是一个主题公园。

    舞台一同设了五处，楼船水榭、茶楼舞场、河湾小楼、靠山的小栈、中央的圆形大鼓，哪位姑娘大概什么时候会在哪边表演也都有安排。通常顺序是抓阄的，但也有刻意的一些调整，譬如四大行首或是公认比较红的一些姑娘，表演时间都会错开，尽量避免出现同一时间四大行首在各处表演，让人不知道去看谁的情况。

    楼船画舫上下自然是姑娘们休憩的场所，场地周围也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棚子，同样也是各个青楼的地盘，得到邀请才能进去与表演者见见面。周围几个酒楼大抵文墨飘香，比较好的诗词会挂出来，为某某姑娘助威造势。要往台上献花也并非是当场往上扔，旁边自然有人做登记。

    “此次能得顾兄青睐，四大行首，渺渺姑娘想是得进无疑了。前次顾兄为渺渺姑娘所做怜幽一诗，便如佳肴珍馐，读过之后，留香数日，顾兄诗才令人钦佩，来，敬顾兄一杯。”

    天已入夜，烟花放过了，各个舞台之上的表演其实已经开始，场地之中人群聚散，去往中意的舞台看表演。而在旁边的文墨楼上，顾燕桢正与几人暂作休憩。这几人中，以顾燕桢为首，主要是喜爱一位名叫骆渺渺的姑娘，这位姑娘出道不久，但名声已经很高，追求之人众多，这次比试中，前十六想无悬念，是争夺四大行首的热门人选，顾燕桢前几日为其作了几首诗词，助其声势。

    这时候几人互相吹捧几句，过得片刻，也有一位美丽女子过来打个招呼。顾燕桢先前也曾为她写诗，她表演已完，这时候过来答谢一番，又陪了两杯酒。她显然对顾燕桢也有些意思，但也知道对方如今追求骆渺渺，过得片刻自感没什么希望，又有其它事情要做，告辞去了。

    这文墨楼上偶尔便有妈妈们陪着姑娘上来答谢的，也算得上热闹，第一波的热络过后，好友沈邈倒了酒过来：“让人羡慕啊，雁桢在那儿都有佳人青睐。”

    顾燕桢笑起来：“佳人青睐又如何，我青睐的佳人，可不曾青睐于我。”

    旁边的人还以为他说的是骆渺渺，感兴趣地问起来，顾燕桢也是豁达，说起前些时日追求一女子，欲纳其为妾，同去乐平，倒还被其扇了一耳光。他这事说得自然，旁人纷纷钦佩，赞其拿得起放得下。沈邈倒是知他性格，片刻后笑着过来：“你心中可不是如此说的。”

    “不如此又能如何？”顾燕桢淡然地与他碰了碰杯，一口喝完。

    “那聂姑娘喜欢的到底是何人可是知道了么？”

    “大抵是查不出来什么。”

    “说不定聂姑娘真是心性淡泊，不欲嫁人呢？”

    “哪有这等可能？”顾燕桢微微皱眉，压低声音，语速转块，“那松花蛋之时，背后必定有人操纵！可恨……可惜当日我追问德新，德新回护那人，口风一丝不漏。哼，我也是想知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而已，若真是惊才绝艳，我顾燕桢自然也是心服口服……”

    “其他人那便问不出来？”

    “你们所知，只是那人与朋友开个玩笑，打了个赌因此通过德新找人当托，还要求不能利用名声相助，此人或也是有名的才子……唉，以云竹心性，喜欢的自然也是此类人物。当日云竹的婢女胡桃曾暗示我追求她家小姐，隐隐透露她家小姐似有心仪之人，但此时纠缠还不深，而且对方于她家小姐也绝不适合。后来出了那件事，她知道我与她家小姐恐已无希望，自是回护小姐，不再透露对方身份……”顾燕桢摇摇头，“若在我想来，怕是云竹喜欢上了什么七老八十的老者名宿，爱慕其才华见识，倒被其冲昏了头脑……云竹不是势利之人，以她那淡泊心性，却不是没有此等可能。”

    江宁一带，名人众多，若聂云竹真喜欢上什么有名的老头，便算他顾燕桢有钱如今又有了官，恐怕也是毫无办法。这类老头多半交游广阔，若云竹真心许之，绝不是他这样一个年轻才子可以对付得了的。此时两人议论一番，隐隐的，酒楼另一侧传来喧闹声，似是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从这边看过去，却是两拨才子在互相嘲笑争吵的摸样，一个上楼来答谢的姑娘此时也有些忙乱，想要居中劝说没有什么效果，其中一名年轻人似是已经被嘲弄得面红耳赤，颇为难堪。

    随后自己这边也有人笑着过来，手上拿了一张纸，说明原委：“哈哈，那姑娘乃是柳叶楼的唐静，歌舞已毕，得到的声名也不错。这边这位公子出了百朵鲜花，她便上来答谢，后来赋诗一首，倒是出了丑了，呵呵，大家且看这诗算是什么？”

    与顾燕桢在一起的多是有名的才子，学问非一般人可比，这时候将那诗作拿过来，随后便笑了出来，那诗作果真不行，仅仅应了平仄而已，斧凿痕迹过重，但若再差点，怕是要成打油诗了，亏这人做得出来，还想充才子。顾燕桢看了笑笑：“这等诗词……呵，此人怕是出身商贾之家吧。”

    其实这年头写诗差却附庸风雅的人很多，只是得看对地方，一些商贾写些打油诗，固定场合也有人吹捧，但你若没有自知之明，去到耆老名宿云集的地方乱作，那就怪不得被笑了。这时候那人便被笑得够呛。顾燕桢这边一人也笑道：“雁桢果然慧眼，此人家中经营布行，叫苏文定，才学是没有什么的，对方的人当中怕是与他有宿怨，此时便让他下不来台了。”

    “呵，文定，难。”顾燕桢摇摇头，笑着看戏，“不用理会，由他们去吧。”

    那边被人嘲弄的正是苏文方苏文定等人，苏文方如今喜爱的姑娘便是那唐静，这次攒了钱过来支持唐静，再写了首诗，也算是发自内心，可惜文采确实不够，这时候被人揪住笑不停，不过他这边也有才学稍高于他的，当即出来说着：“你们又能写出什么歪诗来。”

    那边笑着：“自比你作得好。”

    双方随即开始斗起诗词来，只是两首过去，苏文方这边立即便捉襟见肘，对方那边，有一人诗才上佳，此时仅写了一首赞美那唐静的，立即便压倒众人。唐静虽有艺业，但平日名声不彰，对这等争风吃醋一时间也有些处理不好。随后也有人过来笑着跟苏文方等人说了顾燕桢这些人的评价，并且朝顾燕桢这边指指点点。

    顾燕桢虽不想参与这事，但这边几人的评价终究还是传过去了，这事倒也平常，便在这边看戏。那边苏文方苏文定等人更是难堪，对方根本是当场以诗词追求唐静，偏偏他们自诩才子还没办法还击。

    那边笑道：“季问兄的诗才，岂是尔等可以企及的，便是拿到止水诗会丽川诗会上，众人也得赞一声好字，尔等方才不说比诗也就罢了，这等诗才也敢献丑，我来教你写诗吧。”

    说着，写下一首，倒也中规中矩，随后又有人写一首，一时间群情踊跃。那陈季问诗才是不错的，顾燕桢大概也听过名字，看着那边热闹，随意猜想着待会会不会打起来，在这里打起来的话多半会被赶出去。随后，将目光转向楼下。

    一名熟人正朝这边酒楼过来。

    那是李频李德新，以往两人熟悉，但挨了聂云竹一个耳光之后，他又去找对方问了聂云竹背后那人的消息。方才虽说得轻描淡写，但李频不愿意说出对方身份，甚至说：“我知你性格，此时勿再多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已经决裂了。

    因此，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与李频一道过来的还有一名从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双方正在交谈着什么，两人身后，一名穿着碎花白裙的清丽丫鬟正跟着，想是与那不认识的男子一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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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震慑（中）

    “……诗词之事，不懂的话就不要在这里装了。这诗词传出去，丢了你的面子不要紧，人家还以为唐姑娘没有眼光……”

    “没错，唐姑娘，这等不学无术之人，最好还是不要再多理会了。在下此言发自肺腑，对唐姑娘，我与庆亭兄等人也是仰慕多时，此时实在看不惯唐姑娘受此侮辱……”

    文墨楼头，吵嚷喧嚣，占上上风的一方以自己的形式奚落着下风的几人。这类争吵从来就不是凭空而来的，事实上苏文方苏文定等人早与对方有怨。只是这样的时候被人抓住把柄就委实尴尬。

    这边话说得看似漂亮，很顾那唐静的面子，实际上唐静何尝不知道对方是随口瞎掰，要拿自己给苏文定等人难堪，只是她如今也没什么名气，对方也有身份背景，她一个小小艺伶，根本惹不起这种人，不可能撕破了脸站在苏文方等人一边。而对方铁了心要给苏文定等人难堪，她想要温和圆场，也没这个身份跟手腕，几句话才出口，就也被对方巧妙地压了回去，一时间毫无办法。

    在场的不止是他们双方，还有周围围观的许多人，这时候谁要是真抓了狂，以后才是真丢面子。因此苏文定本人此时虽然涨红了脸说不出什么话来，同行的倒还有人能强撑着说几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这等诗词，真觉得能高出多少来？”

    “功底高下，一看便知，如今在场这么多位，要不要一个个问过去啊，用不用再重复一下方才那边沈邈沈兄等人的评价？”

    “林子逸，能说出这等话来，摆明你是语无伦次，强自硬撑了，哈哈，也罢，传出去之后，也正好证明与苏文方苏文定这等俗物混在一起之人到底是怎样的货色！”

    “不服气，那就继续比啊，来来来，大家一起写，写了拿出去让人评。苏文定，没话说了，还是在酝酿情绪，有什么佳作要出来？也好也好，季问兄，我们先来，借花献佛，待到写完，我便帮你磨墨，如何？”

    混乱的场面，争吵的双方，看热闹的、议论的、冷眼旁观的、谈笑的，将整个文墨楼二楼点缀得气氛热烈。顾燕桢看着这无聊的一幕，随后望向旁边的楼梯，方才见到的李频与那带着丫鬟的男子此时也自楼梯口走了上来。他在心中想着该如何跟李频打招呼，随后才发现李频与那男子稍稍停留了一阵之后，竟往争吵的那边过去了。

    看起来，那带着丫鬟的男子像是与正被奚落的苏家兄弟认识，这男子看来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举手投足间倒是有些气度，倒不知才学如何，不过这样的年纪，以前自己也从未见过，想来学问也是有限。只是李频在旁边，看来情况便要变得复杂了。

    旁边几人也有认识李频的，已经与周围众人说起来，随后顾燕桢也想起一件事来：“德新如今是在那名不见经传豫山书院，这豫山书院，似乎便是那经营布行的苏家办的？”

    有人想了想，方才点头：“如此说来，德新怕是与那苏氏兄弟也认识，眼下，说不定倒是会为两人出头？”

    “这下有好戏看了。”有人笑起来。

    李频的学问与曹冠、顾燕桢齐名，他们都是见识过的，也相当佩服。但那陈季问才名也是不薄，以往比斗诗词，即便与曹冠、顾燕桢这等人也能交锋一二，就算名头上比不过，但若真正在文辞上斗一番，于他来说也只是更添名气。何况此时双方的火气看来都已经点上，怕是谁也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李频若想以柔软手腕化解，怕也是很难，想来一场文墨大战一触即发，大家都是兴奋地准备看戏。

    顾燕桢也是微笑地看着那边，他如今心中对李频已无好感，只觉得李频与那等不学无术之人相交实在自甘堕落。不过对他文才毕竟还是能肯定的，想想待会他与陈季问的比斗大概也没有太大悬念，徒然给双方都涨些名气而已，或许占了更大光的只是那青楼名妓，心下一阵无聊，表面上自然不表现出来，与众人说笑看着。

    不过，就在这样的期待间，在这种双方的火气都涨到了最高点的情况下，随后的事态发展，真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一时间，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

    宁毅与小婵在会场之中走来走去，大概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的表演。

    他们本是与李频等人一块进来的，只是进来之后便又分开，各自寻找喜欢的节目。宁毅对这些节目有些兴趣，只是实在没什么选择经验，于是选择权便都落在了小婵的身上，由着小丫头的喜欢带着他转来转去，看了最初的这批表演之后，又遇上单人行动的李频，双方聊了一阵，便决定到文墨楼上休息一阵，喝杯茶水之类的。

    在楼下时便听到了上面的喧嚣，一路上来，本也没料到会遇上文定文方这两人。原本大家在门口就没怎么打招呼，这时候就算碰面了，也可以是点点头便罢。不过这时候不太一样，一上楼，小婵还在左瞧右瞧地寻找空桌子，宁毅则一眼看见了不远处的苏文定，主要是因为对方也正往这边瞧过来，先是微微有些愕然，愣了半晌之后，目光才有些复杂，似乎是想要打招呼。

    他看看旁边，觉得情况似乎有些奇怪，一眼也看不出多少来，总之与他无关也就是了。对方既然有了这样的表情，隔得又很近，只是点头就走怕也不太好，于是他随意点点头：“文定、文方，你们也在啊。”小婵则在后方有些苦恼地说着：“姑爷，好像没位子了。”

    “呃，堂兄……”苏文方反应过来，在不远处点头道，神情似乎也有些奇怪。他与苏文定年龄比宁毅只稍小一点，因此称宁毅为兄。这时也不可能直接转身下楼，宁毅也只好与李频过去，小婵与他们打招呼：“文方少爷，文定少爷。”宁毅看看几张桌子上的笔墨纸砚，似还有写好的诗词，心想大概在以文会友，又看看旁边站了一名方才似是看过表演的青楼姑娘，一时间自然也只能理解成写诗泡妞之类的，当下笑了笑，随意开口寒暄。

    “方才在下面转了几圈，有些累了，因此上来坐坐，真巧。哦……”他朝李频示意一下，互相介绍，“或许见过面的，文方、文定……这位李频……呵，不用管我们……”

    一群才子什么的围着一个青楼姑娘，自然是要踊跃表现突出自己，李频此时也能看出局势来，这时也笑道：“不用理会我们，我们自去……”话音未落，另一边有人打起招呼来：“李频。德新兄，在下陈季问，久仰了。”

    李频与那陈季问之前未曾正式见过，但例如中秋诗会之类的场合也有隐形的交锋，互相闻名，笑着拱手：“呵，原来季问兄也在，真巧。”双方之前虽然有些剑拔弩张，但这时候稍稍停下，看起来与苏文定苏文方就像是一道的，与那陈季问一桌的人中有人听了李频的名字，当下也打个招呼，双方便又是一阵寒暄，李频随意说着“诸位雅兴……”之类的话，那陈季问想了一会儿，才开口笑道：“方才大家正为唐静唐姑娘作诗赋词，李兄既与文方兄、文定兄认识，何不也来凑个热闹？”

    若在旁人听起来，这个已经是主动宣战了，陈季问虽然知道名气比不上李频，但自问才学却没什么低的，这才开了口。李频虽如宁毅一般能觉察出气氛有异，但还不太了解情况，随口推辞，另外一位拿起了毛笔，却因为李频到来而一直未有写诗的男子也已经笑着问了起来：“倒不知这位公子又是谁？苏文定，你也不为我们介绍一下。”既然陈季问已经决定向李频挑战，其余的人自然也不算什么了。

    “他乃是……”苏文定本想直接说名字，随后想着还是要把苏家摆在前面，“他乃是我二堂姐的夫婿……”

    对面笑了笑：“哦……”

    一旁正被议论的宁毅这时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微微皱眉，扭头望向后方的楼梯，回忆着一些东西。听得人声询问，方才回头过来拱了拱手，友善地跟文定、文方的这些朋友打了个招呼：“呃，在下……”

    那边的笑声传过来：“呵，原来是……”

    话没还说完，愣住了。

    ********************

    不久之后，新上来的两男一女就坐在了那对峙局势旁边靠窗户的座位上，带着丫鬟的年轻男子正在朝楼下望去，脸色之间，大概在想着什么事情。而这边，局势便又恢复了对峙，笔墨纸砚都已经准备好，方才准备以诗词教训苏家兄弟的人也已经提起了毛笔，然而陈季问的笔锋提了好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复杂。

    那笔，落不下去。

    人群中窃窃私语，朝周围蔓延开来，方才都是肆无忌惮地看着热闹，许多人也都明白发生的事情，但这时，整个气氛却变得有些诡异，众人仿佛都在说着什么秘密一般。

    顾燕桢望着那边好半天，夹了一口菜在嘴里慢慢咀嚼着，看不懂这眼前的一幕。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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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震慑（下）

    文人墨客，斗诗斗文，争的是一口气，即便输人也不能输阵，不能输了风度。这类事情，诸如顾燕桢等人，其实是见惯了的，基本上看了个开头，多半就能猜测到结果。

    一般情况下大家都说文无第一，诗词稍差些，通常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当然眼下是因为陈季问的在场，在那苏家两兄弟也实在差得过分，因此对方一番奚落之后将笔墨纸砚推过来，苏文定等人也不敢再下笔，免得再成笑柄。若在外面，这情况打起来都有可能，只是眼下围观者众多，若在这聚会场中打架，也少不了被维持秩序的官兵给架出去，一时间涨红了脸话都说不出来。

    当李频上得楼来，又表现出与那苏氏兄弟认识，这样的情况下想要脱身怕是没可能了。随后陈季问摆明了提出挑战，那内容传来这边之后，顾燕桢与沈邈等人便笑了起来，这一番无聊的争吵终究变得有些意思。

    谁知道接下来那边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原本剑拔弩张的双方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那对峙的局势随后依然在持续着，但那锐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间给压了下去，李频不过只打了几个招呼，与同伴去往一边，看来不再插手，原本想要写诗词的几人竟然犹豫着无法落笔，他们的诗才顾燕桢先前也看见过了，特别是陈季问，提着毛笔心中似乎有着什么顾虑一般，似是有了诗句，想要落笔又一直犹豫着，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事情。

    这边听不到那边的谈话，也只能是让一些信息慢慢传过来，诡异的气氛在周围看戏的一众才子间蔓延，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苏氏兄弟放松了情绪，但同样也有写不好决定下一步行动的感觉，在那儿对视着，又往李频那边望过去。

    “德新来了，竟让那陈季问犹豫着不好下笔？何时有这样的事情的？”顾燕桢皱着眉头，不过他毕竟几年未回江宁，心中也是一阵震撼。

    沈邈摇摇头：“方才还向德新挑衅，此时怎会下不了笔。”

    “莫非是先前觉得有一首好词，此时才发现有一处句子未曾想好？”

    同伴如此猜测着，随后，一个人离开了座位：“我且去看看。”

    那人绕过几个坐席，去到窃窃私语的人群中问了问，随后望向窗边李频等人的座位，这才有些恍然，随后一路折回，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并非因为德新，而是因他旁边那人。陈季问他们这次，还真是有些倒霉……”

    “那人年轻，到底是谁？”

    “宁毅。”

    “……苏府宁毅？宁立恒？”沈邈愣了愣，随后哑然失笑，“呵，难怪了……能让陈季问犹豫这许久的，原来是他，这人从不参与应酬，难怪不认识。我若过去写诗词想必也得为难许久，碰巧遇上他，陈季问这次为难了……”

    “是那水调歌头、青玉案的宁立恒？我在东京也常听到这明月几时有的名声，不过要到这种地步……”顾燕桢皱着眉头，先是疑惑，随后却也将话语停了下来，看着对面那情景，心中咀嚼着那两首词作，惊疑不定。

    陈季问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将笔落了下去，与他同来的人如蒙大赦地围过去，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后再将那诗作拿去对方那边，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窗户的方向，先前那般傲气的放言，不断奚落的态度已然一扫而空，此时有的，也不过只剩几句场面话而已，然后，便是稍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那边的反应。

    *******************

    宁毅坐在窗户边，这时候多少也已经感受到了这边整个对峙的局势，并不像他第一眼看到的那么友好。不过这个与他无关，他这时的心情，也不在这上面。

    上楼的时候，外面光芒闪烁，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东西，随后想想，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似乎只是无意间看到的一个印象，在某个心情落下的间隙，忽然回忆起来的，是元夕那晚在写“蓦然回首”时的惊鸿一瞥。老实说，那时候没能看到女刺客的样子，只是注意到那个眼神，这时候想起来，时间已经过去四个月，方才与李频过来时感受到的那个画面，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法确定。

    方才在会场中转来转去的时候，其实也看到了那都尉宋宪，正带着一些亲卫在与人谈笑风生，也让他回忆起了那个女刺客。今晚与元夕的某些景观也类似，可能是因为这样，产生的多余心情，他在心中做出如此的判断，不过坐下之后，还是有意无意地往下面看着，视野之间人群来往，那印象愈发稀薄下去。

    该是想错了。

    就在他完全未曾在意酒楼间的对峙的片刻间，另一边的陈季问也的确是为着宁立恒这个名字而犹豫着。宁毅不了解对方的名头，对方却不可能没听说过那水调歌头与青玉案，这主要也是因为宁毅的剑走偏锋，对人心和舆论算计到了极点，旁人要成才子之名，几十几百首的诗，每一个聚会间的张扬。但宁毅却只是两首，时机的巧合，中间欲扬先抑的手法，再加上那句“道士吟了两首”的随意与此后性格的低调，旁人顶多只能说他是隐士狂生，性格古怪，却已经完全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而隐士这种东西，由于神秘感的存在，有些时候更让人觉得无法把握。

    陈季问并非没有才学，若准备一番，他确也可以与李频等人争争高下，但在这时想着对方的两首词作，再想想自己方才预备的这首，一时间就只是不断的斟酌。最终咬牙写出来之后，还是无法自信，只能就这样看着对面的反应了。

    窗户边，宁毅没怎么在意这边的行为，李频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的，陈季问写诗之时，他便大概打听了事情的发展，随后回来笑着说了起来。望望陈季问在那边复杂的脸色，这才明白了对方为什么那样说话，不由得哑然失笑。随后看看苏文定苏文方，起身过去。

    这时那边正将陈季问的诗作拿过来，说几句场面话又不想惹人不快，斟酌得甚是痛苦，随后道：“顾燕桢顾公子他们也在那边，哼，不学无术就是不学无术，方才的评语，可不是我一人说的！”

    李频望了望顾燕桢等人所在的地方，苏文定等人则连忙将那诗作交给他品评，李频拿在手中笑了笑：“方才看来有些乱，还未与唐姑娘问好，失礼了。”这话首先还是对被冷落在旁边的唐静说的。

    苏文定等人这才反应过来，先前被逼得窘迫，竟连这事也给忘掉。唐静之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忽然听见李频这样的名字，甚至宁毅宁立恒，她一时间也瞪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苏文定又不给她介绍，一个年纪也不算大的姑娘家被冷落在一旁，甚是可怜。这时候才终于能跟李频见礼，然后宁毅也已经过来了：“之前未与唐姑娘打招呼，真是失礼。”

    唐静心中欢喜，连忙行礼：“小女子唐静，见过宁公子，宁公子言重了，该是小女子先与宁公子问好才是。”

    “呵，其实说起来，先前唐姑娘是在中央的大鼓上跳舞吧？倒想不到与文方文定认识。”

    “宁公子方才也看见了小女子的表演吗？”那唐静的脸瞬间红了，瞪着眼睛有些紧张。

    “自然看了，跳得很漂亮。”宁毅笑着点点头，“德新方才也在，不是么。”那唐静受宠若惊：“谢谢宁公子、李公子。”随后又看一眼苏文定，这边的气氛几乎就此化解开来，过了好一阵，方才说起以文会友的事情，宁毅看着桌上的诗作，李频也将手中那首递过来：“好诗，立恒看看。”回头朝陈季问拱手行了一礼。

    宁毅笑着看完，点头道：“嗯，好诗。”也是一礼，那边陈季问的神色才放松下来，回了一礼，不说多话。

    “这首倒也是好诗。”不久之后，宁毅将苏文定写的那首拿出来看了看，然后递给唐静，“贵乎一片真心，唐姑娘还是收好它吧。”

    桌上的几首诗词大抵都是咏佳人的，宁毅倒是将这最差的一首递了过去，那唐静连忙点头：“是。”将诗笺收进怀里。

    这几句轻描淡写，旁人即便想要说些什么，一时间竟也找不出什么词汇来了。

    ***************

    “……贵乎一片真心？”

    顾燕桢这边一直在看着那边的发展，听消息传过来。他先前也曾笑过几句那诗作，但在对方口中，竟一句话说成了好诗，而那唐静也珍重地收进了怀里，一时间觉得这样的事情微微有些荒谬。他也是高傲之人，自恃才华，这一幕落入眼中，委实有些复杂。他回忆那两首词作，本觉得自己也差不了多少，不过仔细想过之后，才发现自己若要下笔，恐怕也得犹豫一番。

    对面已经没什么好戏可看，陈季问一时间已经失了锐气，纵然心头不悦，也没什么好作品可以拿出来证明。沈邈笑道：“德新也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顾燕桢摇了摇头：“不用了，渺渺的表演快开始，我们也先下去吧，招呼回头再打……今日之事，确实有趣。”

    ******************

    文墨楼上李频与宁毅的出现令得陈季问竟不敢下笔之事到明天会传成怎样怕还难说。于宁毅或许只是件小事，他这时的心情不在这上面。而对于唐静、苏文定等人则是一件大事，特别是唐静，她的名气还没有多少，这次见到李频和宁毅，这两人竟还夸她舞跳得好，心情难言。

    大家在楼上聊了一阵天，小婵要了些点心送过来时，宁毅看见宋宪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带着几个兵丁似乎正在悠闲游荡，随后消失在视野的另一侧。他皱了皱眉，这才站起来。

    “有些事情，先下去一趟，待会上来。”

    “嗯？”小婵正拿了颗小小的水晶包子往嘴里送，这时候抬起头来，拍拍手打算跟上，宁毅倒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一起来了，你先在上面吃些东西，我马上就回来的，待会还要一块去看表演呢。李兄、诸位，若是有事，无需等我。”

    话说完，转身往楼下过去。

    有些事情，总是要确定一下才心安……

    另一方面，文墨楼不远处的一片人群当中，顾燕桢此时脱离了队伍，有些疑惑地跟随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名黑袍公子。那黑袍公子身材颀长单薄，拿着折扇，戴了文士巾，远远看去倒也颇有风度，该是很能引起女子心思的小白脸类型。这时候正一边走，一边左瞧右瞧的，似乎正在留意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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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身后、眼前

    都尉宋宪，并不是一个无能的人。

    自从元夕的那场刺杀之后，宁毅便稍微留意了一下这个人。虽然这样子有些像是守株待兔，难有多少结果，以他目前的身份也得不到太多精细的情报，但一些基本的信息，只要有心，总还是能够得到的。

    一如陆阿贵前次跟他说的那样，这人性格张扬，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但他绝不是个无能庸人。相对于武烈军的指挥使陈勇，曾经混过江湖的宋宪或许才更像一个标准的军人，若非如此，对方也不会将武烈军的亲卫营交予他管。

    当朝重文轻武，武烈军乃是戍卫江宁一带的厢军，屯居富庶之地，整体战斗力并不强，若要说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以亲卫营为核心的几个编队了。宋宪在武烈军中的地位可称得上是一人之下，自从元夕的刺杀发生之后，他也提高了警惕，每次出门都有诸多亲卫跟着。如今在这会场当中，宁毅也只能远远地吊着，注意周围的情况，好在人多，也不可能有人察觉到他在跟踪。

    自己既然能这样跟，别人便也能，假如有人也在打宋宪的主意，说不定此时便也是混迹在人群当中。他暗暗注意着这样的情况，但人也的确多，元夕夜连那刺客的样貌都没看清楚，这时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宋宪带了大概十个人，走走逛逛，对于表演似乎倒不是非常热衷，去到河边的舞台前时，方才分开人群，去到顶前方给达官显贵们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与其中一人交谈着什么，跟随他的亲卫便在周围警戒着。

    宁毅站在人群外围环顾四周，然后开始回忆元夕的那些事情，一些细节，揣摩那女子的行事作风，随后再试图代入进去，开始想着自己如果要干掉宋宪，大概会用些什么办法。这事想到一半，背后忽然有人拿折扇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这位兄台，长得高了不起啊，你此时站在这里，挡住我的视线，你说该怎么办？”

    宁毅此时中等身材，长得其实不算高，背后那声音也古古怪怪的，他听过之后，便反应过来，笑着回头望去。只见那拿着折扇挑衅之人穿一身黑色长袍，比他只矮一个额头，但身体但是单薄许多，仰起来的，正是聂云竹那清丽又故作正经地脸，近处看来，随着了男装，但并没有多少男子的神态，反倒显得憨态可掬。

    “兄台的理由说得这么充分，很显然是我的不对了。看你如此凶悍霸道，用不用交点保护费给你啊？”

    聂云竹努力板着脸，伸出手来：“好说！把身上的花全交出来，本大爷便饶你一次，否则当心打得你人头变猪头！”

    对方进来常常摆摊，竟在市井间学了些这样的话，此时霸气外露，宁毅叹了口气，拿出进场的那朵花与票据放到对方手上，聂云竹这才扑哧笑出来：“台上那霓裳姑娘唱得很好听么？方才听得如此聚精会神？”

    “霓裳？”宁毅扭头看看，这才明白过来是指台上唱歌的姑娘，“呵，在想些事情，你几时过来的？”

    “逛啊逛的无意中看见你，都在你背后站好久了。”

    两人一道往不远处送花的记录处走去，聂云竹也从怀中取出一朵花，与宁毅那朵一同投入旁边的大箱子，随后将单据递到记录人的前方：“两朵金风楼的元锦儿姑娘。”

    “元锦儿姑娘可还未曾上台哦。”

    “也给。”

    她这样说，对方便给记上了，宁毅笑道：“过来为那锦儿姑娘加油的么？”

    “锦儿妹子以往与我感情不错。”聂云竹低着头，想了想才说道，“其实她这回的歌舞，我之前也有参与帮忙。”

    两人每日清晨见面，无话不聊，但这事之前倒没听她提起，这时宁毅微感疑惑：“不是说不愿再接近那地方了么？”

    “妈妈想要锦儿继续拿到四大行首的位子，跟我说若稍微帮些忙，以后也帮忙我们宣传，我想想也就答应了。如今与妈妈谈的是生意，与之前不同，因此倒也没那么避讳了，妈妈那人在这方面还是不错的。”聂云竹顿了顿，与宁毅走往一边的途中又道，“其实想来倒是不该答应的，锦儿此时也有些名声了，再大下去，这名气是好是坏，倒也难说。锦儿的性格也是……咳，不说这事……”

    她摇摇头，笑道：“对了，立恒待会会去看锦儿的表演吗？”

    “四大行首，你又帮了忙，当然不能错过的。”

    “呵，锦儿其实跟我说她想认识你，毕竟是江宁最神秘的第一才子呢，到时候我便在台下指给她看……对了，不是说有个小丫鬟会跟你一块来吗？我方才还一直想该是谁呢。”

    “在文墨楼吃东西等着，我是中途下来的。”宁毅想了想，“倒是差不多该过去了。”

    聂云竹笑道：“便一块过去吧，我往锦儿那边，正好也是同路。”

    一路闲聊，两人穿过人群，朝文墨楼那边折回去，宁毅回头看看宋宪的方向，想着先前那惊鸿一瞥，或许是错觉。

    同一时刻，就在两人都未有在意的不远处一栋小楼的屋檐下，顾燕桢正静静地站在那儿，目送着他们远去。

    *****************

    从在人群中看见聂云竹起，一路跟过来，花的时间很长，虽然在整个过程中，顾燕桢都疑惑于一向心性淡泊的聂云竹到底是在找谁，但确实没想过会看到后来的一些情景。

    整个时间段他都看见聂云竹是以漫无目的的形式穿行在人群中的，她没有跟人约好，但对于找到对方显然是有着期待的。这样的一个会场，她不看表演，只是在三千多人当中悠闲地找寻着不曾约好的一个人，委实有些奇怪。顾燕桢在以往几年，都未有见过她会有这样的一面。

    那时的云竹与绝大多数的青楼佳人都有不同，她性喜安静，于琴曲舞蹈、诗文唱功上都有非凡造诣，但并不张扬。相对于普通的青楼女子，她身上有一份书卷气，那并非假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书卷气。这是个真正性情闲适的女子，与她在一起时，众人都有几分宁馨的感觉。顾燕桢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感受到这股独特的，但总之，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对方那份与众不同的心思，因为他们两人是相同的人。

    自东京回来之后，他在那个早晨再遇聂云竹，后来得知她为自己赎了身，却不再与之前的人来往，虽然一开始有些失落，但仔细想来，反倒觉得她便该是这样卓尔不群的性子，平和的表象下隐然有着自信与高傲的部分。他喜欢的便是这样的性子，自觉以往两人也算有情，追求一番，直到挨了那个耳光，此后的心情才变了。

    这两个月来他还在寻找着聂云竹背后的那个男人，虽然表面上是轻描淡写的模样，但也因此与李频决裂。因为李频这人也真是不可小觑，能够看出他心中所想，绝不透露口风，怎样说都不行。他也因此微微乱了分寸，说了几句狠话。其实两个月来，偶尔打听一番，却连他自己也还不清楚找出背后那男人后要做些什么。

    后来得出结论，这人或许是个有名望的老头，如果是这样子，那也就没办法了。直到不久前他看到聂云竹的一些表现。

    一路上女扮男装，聂云竹的气质扮得还是很像的，风度翩翩的公子形象。然后她在人群中发现了要找的那人，先是在远处的一侧探头看了好几眼，随后走到那人身后，似乎想要打招呼，但又在犹豫着，等待那人回头发现她。这期间，顾燕桢从侧面看见聂云竹的表情，时而挣扎时而不悦，有时会露出一个笑容，有时举起手要打过去，但又停了下来，皱起眉头为着前方那人的发呆而微微气恼，那表情变幻间，一身男子气质已然去尽，偶尔叹口气，偶尔摊手无奈的小女儿神态……这些神情，他从未见过在对方的身上出现，以往在金风楼弹唱间，看过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蹙眉，看过她矜持中充满书卷气息的宁馨微笑，但眼下的这些表情……

    那男子始终未有回头，没有看见女子在身后的复杂可爱，直到聂云竹终于无奈地举起折扇打在对方肩膀上，换出一副故作正经的笑容，随后两人一路谈笑，去那登记的桌旁献花——那献花竟然只是区区两朵——再直到离开……顾燕桢难以说清楚心中有什么感觉，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切，过了好久，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楼房柱子上。

    然后“哈”的一声，笑出来。

    *******************

    宁毅与聂云竹走到文墨楼下方才分开，上方的窗户处，小婵正趴在窗台上看着，随后朝他用力挥手。

    “姑爷，跟你走在一起的那位黑衣公子是谁啊？”

    去到楼上时，苏文定等人已经离开了，李频和小婵还在等他，小婵好奇地问道。宁毅笑着：“一个女扮男装的家伙，看她长得漂亮，因此调戏一番。”

    “姑爷真坏！”小婵将一个点心放进嘴里，笑得灿烂，对这话明显不信。不久之后，三人走下文墨楼，去往人群中继续看接下来的表演了。

    不时能看见那宋宪、陈勇的身影，跟随着的武烈军亲卫，宁毅留了一份心思，等待着或许有可能出现的变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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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一对姐弟

    第二天早上跑步回来，晴朗的阳光已经自东方照过来，最近几天还不算太热，但都是好天气，感觉还不错。

    昨晚的花魁大赛，宁毅原本料想可能发生的刺杀并没有出现，先前瞥见的那个目光，想来大抵是错觉了。与小婵在各个舞台间辗转看看歌舞，然后便回家，一夜无事。早晨出去跑步时，到听聂云竹说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晚与锦儿在舞台后看见立恒了，当时立恒站在靠前面一点的地方，手上拿了只大饼在吃。锦儿笑死了，说这样子不顾形象，哪里像是什么第一才子嘛，她出去跳舞的时候，你还在吃饼子，回来笑着说，若在金风楼中她舞蹈之时有位才子在座位上啃煎饼，一定会很有趣……”

    宁毅这才记起昨晚元锦儿表演排得太晚，他那时候肚子饿了，的确是拿着一只煎饼一边啃一边看完全程的，笑着说了出来。

    “不过锦儿这丫头古灵精怪，昨日既然认识你了，今晚若再被她看见，说不定出来找你捣乱，立恒你可得忍耐一下……”

    跑完步回家，苏檀儿也已经洗漱完毕，正在等着他吃早餐：“方才文方文定来了，说是感谢相公昨日帮忙，不过这时有约，便又早早地跑掉了，真是一点诚意也无……”

    苏檀儿一边说一边笑，宁毅摇摇头：“只是遇上，没帮什么。”

    “相公又要谦虚了，方才娟儿杏儿出去时都听见那些仆役们在议论，说相公昨晚不战而屈人之兵，只是往旁边坐一下，那陈季问便不敢下笔写诗词，先前高调，结果弄到气焰全无。嘻，可惜妾身昨晚不在，没能看到……”

    “怎么传这么快……”

    苏檀儿在那边笑着：“还有方才文方文定说，便是相公的一句话，就让那唐姑娘进了花魁赛前十六……”

    后面这个就算是比较神奇的一件事了，宁毅摸摸鼻子：“这可跟我没关系。”

    老实说，真有没有关系那倒也难说。昨晚的花魁赛中，那唐静不是什么热门，她如今名气不算大，也远远比不上绮兰、陆采采这等人的长袖善舞，舞蹈和样貌虽也不错，但依然是带些忐忑青涩的。

    之前可没什么人看好她进入前十六，然而到得后来宣布名次时，她竟然吊车尾地进了前十六，于是一片讶然。随后有关宁毅在文墨楼头震慑陈季问，宁毅、李频两人赞她舞蹈跳得“很漂亮”的事情才被一部分人纷纷议论起来——在这之前就不知道已经传了多广，这时候更是神乎其神。

    说旁的才子写多少多少诗作，这宁毅竟只用五个字“跳得很漂亮”；又传他的一句“贵乎一片真心”就能让旁人再无法批评一首差诗。随后也有人说起，据说就是听了宁毅的这句“跳得很漂亮”，后来濮阳家的少爷濮阳逸竟也顺手给那唐静加了五百朵花，这才将她送入前十六。

    三千人虽然不多，随后宣扬的也是一部分，但总之这位唐静唐姑娘进入前十六的理由，就成了今年花魁赛第一夜中最具故事性的一件事，起承转合一样不差。宁毅一时间也有些无奈。

    白日里依旧是上课，江宁依然喧嚣，到得傍晚再与小婵过去那白鹭洲附近，会场中的布置，却已然改了。

    昨晚舞台一共五个，进去的人看表演其实也走得松散，但今晚已经正式了起来。这时候才能够看出在这里选址的巧妙，一个大舞台布置在江岸附近前方大半都是徐徐往上的山坡，此时已经布置了众多座位，一侧江面的楼船，不远处的小楼，也都是布置好的观看点。舞台后方，一些大大小小的帐篷作为背景分布在空地上，那是属于各楼各人准备的地方。

    一共十六位姑娘，今晚各人会表演两场，而在周围的观看席上，稍前方一点其实也划分出了一个个的区域。观看位置最佳的一艘楼船是专门给达官显贵们的地方，十六个青楼也各自圈了些位置给支持者们，这些位置多半比较好。楼船，另一边的小楼，稍靠舞台前方的空地，有的会准备宴席，就算没有布置桌子，也会安排一些姑娘提着美味点心游走伺候着。

    宁毅与小婵买的只是最普通的一朵花，大概只是坐坐中间或者后边的席位，但问题也不大，反正小婵怀里也揣了不少的点心。不过，当两人找了个视野稍好一点的散座坐下之后，才发现问题没这么简单。

    先是苏文定、苏文方与唐静一群人朝这边过来，唐静向宁毅道了谢，然后那楼中的妈妈才开始邀请宁毅到前方就坐。拒绝之后，一名之前认识的才子也经过这边：“宁兄何不去前排就坐？”不久之后，濮阳逸也过来了，坐在一旁笑着与他交谈一阵，这次倒没有说什么邀请的话，只是确定宁毅想要安心看戏之后便离开了。

    随后李频也发现了他，过来说了些话。

    李频这次是坐过去为陆采采助威的，不过他也知宁毅性格，一旦坐了过去，便是诸多应酬，自也不做规劝。

    总之，前方那些座位间大抵都是有些名气之人，偶尔说说，也能看见伸手指向这边来的人，多是不多，估计又是谈到了昨晚唐静的事情。偶尔有人过来时，小婵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拼命吃零食，像只馋嘴的老鼠，后来才问：“姑爷为什么不去前面呢？”

    “你想去前面？”

    “没有。”她甜甜一笑，“小婵觉得这里就好了。”

    小婵对于这比试比宁毅要清楚，闲暇下来时，跟宁毅说起她之前跟小姐过来玩时的比赛盛况，一些有趣事情，这期间宁毅又看到那元锦儿，她应该是在表演之前出来拜谢那些支持者，就在前方徘徊，然后也朝这边眺望了一下……理论上来说，她与宁毅还没有在正式场合被引荐过，不算“认识”，自然也不会过来，元锦儿回去之后不久，宁毅也望见聂云竹的身影自那边的阴影中探出头来，元锦儿笑着往这边指，然后又笑着将聂云竹拉回去。

    “宁公子。”正式开始比赛前的最后时刻，过来的也是一名熟人，这是跟在康贤身边的陆阿贵，打过招呼之后，指了指某个方向的一艘画舫：“老爷在那边，看见宁公子与小婵姑娘在这里似有些不胜其扰，若没有必要的应酬，倒不妨去那船上观看。那船乃是公主府的产业，二楼之上，皆是些闲散之人，最是随意，位置也不错。”

    宁毅朝那边看看，画舫的位置的确好，二楼上也真是没多少人，看了看小婵，随后笑着点点头。两人随着那陆阿贵一路上到画舫二楼，人果然是不多，聚在这里的也都是些年轻人，一些丫鬟下人在忙碌着。陆阿贵将他与小婵安排在一个窗口前，旁边的茶几上摆着各种果品事物，相对于下方的拥挤，这上面显得有些空旷冷清，陆阿贵笑道：“若有好友，也可邀上来坐坐，地方还大。有何需要，随意吩咐下人便可。对了，老爷在那边。”

    康贤也有应酬，此时人在那达官显贵聚集的主船上，中间隔了一艘画舫，陆阿贵说话时，那边也正望过来，笑着点头示意。

    与宁毅小婵为邻，一侧的窗口坐了两名身份未知的男子，看见宁毅与小婵上来坐下，抱拳拱手朝宁毅笑笑，随后也朝陆阿贵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询问宁毅身份。小婵偶尔看看他们，过得片刻搬着她那张椅子扑扑扑地靠到宁毅身边来，这才安心准备看表演。

    而在宁毅那一侧，相邻的则是一对姐弟，姐姐的年纪应该比小婵还小，估计十三四岁，但脸色却是相当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原本也在扭头打量宁毅这边，宁毅望过去时，她便自然而然地转过了眼神看舞台，不过当宁毅转过眼神时，那目光便又偏了过来，就好像她原本有些好奇地打算看五秒钟的样子，只看了四秒钟，被宁毅发现就转回头，这时候却还得光明正大补足一秒一般。姐弟中的弟弟大概十一二岁，坐在那儿好奇地左瞧瞧右瞧瞧，歌舞开始时，他拖着椅子靠了过来，像是要跟宁毅说秘密。

    “哎，你就是那个宁毅宁立恒吗？写水调歌头和青玉案的宁立恒？我有几个问题要考你哦，如果你答出来了……”

    “不是。”

    “呀？”小男孩微微一愕。

    宁毅神秘地低下头，那手背掩在嘴边小声地告诉他：“我不是宁立恒。”

    “……哦。”

    小男孩愣了半晌，悻悻地拖了椅子回姐姐身边，然后大概是在报告结果，那姐姐低头开口，隐约是说：“他骗你的……”后面的便不知道了。

    一如陆阿贵所说的，这上面没有什么人会来打搅，下方表演热烈，偶尔呼声如雷，宁毅与小婵一边吃些东西一边看。表演之间的空隙便会爆出某某人为某某姑娘献了多少花，也有才子们做了佳作的，经一些名人看过之后，便也被念出来，以壮声势，楼船之上的达官显贵们其实也有支持的女子，偶尔便能看见姑娘表演完了上去答谢的画面，江宁一带的主要官员，包括陈勇宋宪等人也都在上面，不过宁毅此时没了昨晚那样的心思，自是安心看戏。

    几场表演完后，小婵去到旁边拿来一副围棋，与宁毅在那放果品的小桌上摆开了，下方光芒变幻中，在这窗口间与宁毅下着五子棋，气氛安逸闲适，轻松有趣。过得一阵，旁边那小男孩又拖着椅子扑扑扑地过来了，拖着下巴在桌边安静地看棋，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围棋不是这么下的啊……”

    也就是在这样的时间里，一名女子走过这画舫下方的人群，仰起头朝主画舫上遥望了片刻，然后再度消失在人群中。

    夜色下的河畔上，喜庆与祥和的气氛，还在随着夜晚气氛的加深，歌舞的进行，不断攀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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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杀！

    表演进行了大半之后，康贤方才从主楼船上下来，一路回到自家的船上，与一楼的一些人打过了招呼，随后上楼，跟上方遇上的小辈寒暄几句，望向画舫一侧时，才发现情况有些古怪。

    竟然有两对人，在窗边一面看表演，还一面下棋。

    “说来真是奇怪，为何每次见到，最为悠闲的总是你这年纪轻轻的小子，实在让人生气。下方众位姑娘卖力表演，你在此分心二用，不怕被人看见骂你白瞎了这等好位子么……”每次见到宁毅，康贤少不了要膈应几句，待看见那棋盘时，方才疑惑道，“咦，这局棋真怪……”

    偏过头看看另一边的窗户前，两姐弟身前的棋局也是同样古怪。姐姐那边一脸不爽地蹙着眉头，拿着棋子似在算计，弟弟则有些眉飞色舞的样子：“姐姐，你要是不堵这里的话，可就要输了哦。”

    这样的局面康贤可还是第一次见到，待宁毅笑着跟他说了这五子棋的规则后才恍然大悟：“你倒是总能找些这样的事情来玩。”过去看看那边时，两个孩子之间，姐姐已经输了，见到康贤一个叫：“姑爷爷。”一个称：“驸马爷爷。”随后康贤便笑着为双方介绍。

    “看来都已经认识了，这便是你们常常问起的宁毅，宁立恒……立恒，这两位乃是家中小辈，姐姐小佩，弟弟叫君武，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小佩可是家中有名的才女，早就看你不服气喽。”

    康贤介绍得愉快，那边两个孩子黑了张脸，特别是姐姐，偏过头颇为不悦。弟弟告状道：“姑爷爷，他刚才骗我说他不是宁立恒。”

    康贤微感愕然，待到那边说了来龙去脉，方才笑道：“你这孩子一来便要考人，自是没好结果，以后要记得教训……立恒也是，整日里当孩子王，倒尽想着如何消遣孩子了……呃，小佩君武，此时可还有问题要问么，保证让他答你。”

    那名叫小佩的姐姐扭头道：“哼，怕人考他，自是没有真学问才心虚，此时已有结论，不问也罢！”她说着走到一边去收棋子。君武随后也笑了笑：“那我也不问了，我与姐姐下棋去。”以往若下围棋，他与姐姐对上都是有输无赢，此时学会这五子棋后竟连赢几局，颇为高兴，对于宁毅的恶感反而不重。而那小佩对宁毅的不爽估计有一半则来自五子棋，不过她也顽强，此时继续与弟弟下起五子棋来，想要融会贯通后在这上面直接扳回局面。

    既然有人过来说话，小婵其实已经从座位上起来了，康贤笑着在那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五子棋的残局，随意落下一子，笑道：“说起来倒也有趣，小婵叫你姑爷，他们得叫我姑爷爷，以前有人叫我驸马爷，现在叫驸马爷爷，呵呵，这辈分之事，竟是加一个字便长一辈的……”

    随后想起来，向那边的两个孩子示意一下，放低了声音：“康王周雍家的两个孩子，平日里对你可都是赞不绝口，早想见见。佩儿确是周氏才女，通诗词文墨，诸多技艺一学便精，最厉害的却是算学，去年家中盘账，小丫头没事拿个账本，不用算盘竟将其中数字全部算出，毫无错处。弟弟君武资质稍微平庸，有个厉害的姐姐，平日里老被支使来支使去，呵呵，颇为有趣……”

    宁毅回望过去，那边名叫周佩的女孩子正对着这边，紧蹙眉头想棋着，忍不住瞪了宁毅一眼，宁毅笑道：“看来他是找到唯一能比过姐姐的游戏了。”

    下方的表演继续着，康贤自然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与几个小辈来往，下了那半局残棋，大概弄懂五子棋是个什么概念之后便离开了。随后宁毅与小婵看着表演，旁边的姐弟俩还在一直下五子棋。那名叫周佩的女孩儿说来也怪，前几局下不过也不说换成围棋或者干脆不下，而是一直下着，到最后似乎已稍稍扳回了局势。

    一晚上的表演圆圆满满地到结束，随后也是声势浩大地宣布了四大行首的出现，分别是前一届的花魁冯小静，有濮阳家支持的绮兰，金风楼的元锦儿与名叫骆渺渺的新秀，去年作为四大行首之一的陆采采却是落榜了。

    宁毅就是来看表演，这些名次之类的事情与他无关。总之这表演看得还算舒心，今晚的一切也都是顺顺利利，随后整个场地开始散场，有的人还在应酬、拉关系，更多的人则是朝出口那边去。宁毅与小婵下船之后，隐约有些小混乱自门口那边传过来了。听得旁人说起，大概是那边一群支持陆采采的人心中不悦，与其他人发生了口角，产生了小规模的斗殴。

    这类事情并不稀奇，大大小小几乎每年都有，问题不大，维持秩序的兵丁们早已赶过去，想来不久便会被平息。主楼船那边，诸多达官显贵正在寒暄，其实今晚这场热闹与狂欢对于许多人来说还没完，还有之后的宴会要赴。康贤也正在那边与人道别，宁毅与小婵过去时，他倒是笑着让两人不用忙着走：“我那船也是要回去的，待会一道走也无妨，你们俩没驾车来，若是走回去，怕是会有些累。”

    场地远远近近人群聚散，灯火开始从道路上往江宁城那边延绵过去，片刻之后，这边人群渐少，又是一场意外发生在宁毅的视野一侧。或许是因为天气有些热，那舞台后方的一个大帐篷里想是有人碰倒了烛火，一场火灾出现在那河滩之上，将帐篷以及周围的物品点燃了，熊熊燃烧。

    各个青楼的人自那边跑出来，好在这一片人也已经不多了，留下的大抵是还在应酬的名士、官员、显贵、这帮人的跟班以及士兵和极少数未走的观众，倒也不至于发生什么踩踏事件。有人在吩咐着：“快去救火……”许多人便朝那边过去，宁毅想起聂云竹，让小婵留在了这边一阵子，跟着过去，途中便遇上了聂云竹朝这边过来，至于元锦儿，她得了四大行首，还要去庆功，此时在另一边被一大群人簇拥着，不过倒也没什么事。

    “那是飘香院的大帐篷，与我们隔得远呢，只是一开始听说走水了有些吓人。不过其实也没烧到人，都跑出来了，只是帐篷那么大，现在想要把火灭掉，可不容易了……”

    远远地，河滩边的火势看来惊人，主要因为那个帐篷大，周围的物品也多。但真要波及太远，其实也没什么可能了，这时候就是看着一群人英勇救火的盛况而已，宁毅一路返回山坡上，找到小婵，悠闲地回头看戏。今晚也是一切正常，这火焰造不成什么影响，这样一来，也就是等着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如此想着，几乎要打个呵欠，一阵凉风朝这边扑过来时，有什么念头却陡然从他脑海里划了过去，让他愣了半晌。

    目光望向下方的火场，又望向这边的众人，寻找着目标，有些线索在脑海里变得立体起来。没错了……方才火焰烧起来的时候，武烈军的指挥使陈勇叫着：“你们去救火……”他叫的不仅仅是维持秩序的衙门士兵，还有一部分的亲卫，此时他们正活跃在那火场周围……

    之所以叫他们去，是因为外面众多的人群正在离开，还有那场斗殴的意外，衙门的布置一时半会跟不上，此时在这边的士兵不多……

    “那是飘香院的大帐篷……”云竹是这样说的。飘香院，先前这武烈军的陈勇，支持的正是飘香院的头牌姑娘，此时那姑娘……宁毅扭头望去……那飘香院的头牌，正站在陈勇的身边……所以他才会叫亲卫过去……

    找不到宋宪，宋宪大概有事，人群散去时就准备离开去处理。然后起了火，陈勇吩咐亲卫救火，宋宪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亲卫，此时还是已经离开了……

    大风吹过来，远处河滩上风助火势，将那光焰陡然拔高。宁毅的脸色忽明忽暗，昨晚在人群中的时候，他有考虑过诸多计划，如果自己要杀掉宋宪，应该如何动手。只是昨晚的格局与现在不同，今天晚上他没有想过这些事，但现在想来，如果自己要杀掉宋宪，如果这小小的两场意外不是巧合……

    片刻，他拉起小婵的手，走向不远处的康贤。小婵满脸通红：“姑姑姑姑姑姑、姑爷……”

    “康老，你可有马车备在这边吗？”

    “立恒有事？”

    “想起有件急事，怕是要先跟小婵回去。”

    “好。”康贤也不多说，点了点头，“我让阿贵带你们过去。”

    不久之后，插有驸马府标志的马车出了会场，转上大道。虽然此时道路两旁回江宁的行人众多，但官道中央还是留出了空来，让马车可以以中等速度前行，宁毅偶尔挥去一鞭，目光望向道路那头的江宁城。这一片散会后的人群，前端也已经开始接近城门了……

    两辆插有武烈军标识的马车驶入江宁城，一路穿行。

    此时白鹭洲那边的比试散去不久，绝大部分的人都还未有回来江宁。时间也已经不早，若是留在江宁的，该睡的其实也已经睡了，两辆马车穿过或明亮或黑暗的城市街道，一路往城市另一端的城门驶去。车轮声、马蹄声，嗒嗒飞舞，将或明或暗的道路迅速抛开在后方，大约行至一半，这是一段相对开阔却安静的道路，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各种架子、垃圾、招牌，有的房间里露出了灯光，街角挂了几个光芒幽暗的灯笼，挥鞭的声音响起之后的一瞬间，前方马车的御者厉喝道：“什么人！”

    回答在下一刻到来，如同两道光芒冲撞在一起，在接触的瞬间，就互相撕裂了出去！

    破坏、粉碎、解体、血光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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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风雷疾舞（求月票）

    犹如黑暗迎面而来。

    “什么人！”喊出的瞬间，剑光就已经随着疾冲的人影在黑暗中闪了出来。然而仅仅是一点亮光，他看不清那剑光经过了什么地方，只是啪啪啪的三声响，与他交错而过。那道身影似是与前方的奔马交错一瞬，在马身上借了一下力，第二下踩上车辕，已经划过了他的身边，然后，前方的那匹奔马飞起来了，马车的车轮离开地面，开始倾斜，第三声踏在倾斜的车厢上，远离而去。

    马声长嘶——

    宋宪哗的拉开了车帘，火光划过眼帘，收缩的瞳孔中映出前方的景象。这一瞬间，前方那辆马车轮轴飞舞，已经倾斜在了半空中，其中一匹奔马也已经四蹄翻飞。剑光从前方划过了这畜生的侧身，延伸过驾驭马车的那名士兵，血光已经冲天而起，在高速的奔行下，看来就像是朝这边迎面扑来一般，而最为前方的，还是那已经在倾斜的车体上借力的黑色身影，那身影在空中放大，双手握剑，已经做出了全力挥砍的姿态，跃过二十余米的距离，在马车疾驰中，瞬间拉近！

    宋宪身边的御者已经全力拉出了刀，然而还没能摆出适合阻挡的姿态，金属相触了，火星一闪，在霎时间压回他的胸口。

    轰然巨响，人影如同炮弹般的贯穿了马车，半个车厢碎裂飞舞在长街上。两道身影滚落地面，迅速拉远了与马车的距离，其中一道女子的身影翻滚了好几周直接站了起来，提着兵刃举步前行，另一道人体已经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完全不成人形，骨折肉碎，远远的被留在了道路上，浓稠的鲜血朝周围蔓延下去。

    两辆马车还在奔行，然而马已经惊了，最前方马车的一匹马甚至半个躯体都被斩开。另一匹马也受到波及，轰然翻滚，依靠着巨大的惯性，倒下的车厢还在长街上往前方推过去。轰隆隆的推翻了白日里小贩用来做生意的各种小摊、木架与残留的垃圾，马车的轮轴从中而断，一只木轮直接飞向后方，跟那车辕狠狠撞在一起，马车还在惯性下疾驰。不断分解散架。当两辆马车的影响最终停下来，留下的是长街上近百米的一片狼藉。

    解体的马车车厢、车底、车轴、车轮，被影响到的原本就在街道上的各种木架、杂物，拖出在地面上的鲜血痕迹，菜叶之类的垃圾，死去的奔马、内脏，从地上试图爬起来的伤得或轻或重的人。

    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穿一身黑色衣服的女子轻垂剑锋，信步而行。这是夏天，夜风抚动衣袂。那身材也如普通女子般的婀娜单薄，丝毫看不出她方才几乎在一击之下轰碎两辆马车的那种刚猛。此时黑巾蒙了面，黑巾之上，望着宋宪的目光冷漠而冰冷，片刻，她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剑身，那把剑便菁然长吟一声，微微颤动着。

    前方，宋宪手持长刀站了起来，他毕竟功夫高。此时也没怎么受伤，只是望着这道冷漠，偏了偏头。

    “宋宪，我上次说过了。”夜色下。嗓音清冷，附近一名丢了兵器的受伤亲卫操起一根木棒啊的就冲了过来，剑锋舞动，犹如飞快地撕裂了布帛的声音，血线交错飞起在空中。女子就那样走过来。

    “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陆！红！提——”

    长街上，宋宪沉声暴喝。然后，火花迸碎，随着猛烈的金铁交击声开始亮起在街道上……

    *******************

    一路奔行赶超，回到苏家侧门的时候，花的时间并不多，随着宁毅下车，小婵一脸的迷惘：“姑爷，怎么了啊？”

    “小婵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情。”

    “呃……”

    宁毅说完话，转身要走，小婵陡然拉住了他的衣服：“姑、姑爷，什么事啊……”

    对于宁毅要支开她的事情，小婵明显有些慌乱，宁毅回头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没事的……听话，我很快回来……”

    “可是、可是……”

    宁毅走向马车，小婵在那儿焦急一阵，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苦恼地朝门口那边走了几步，待到跨进门槛，门房大叔从那边走出来：“啊，小婵姑娘啊，你跟姑爷回来了么……呃，姑爷呢？”

    门房朝外面看了看，马车已经缓缓起步。“姑爷他、姑爷他……我也不知道……”她脑海中理不清头绪，想起前几天小姐说的一些话。姑爷他抛开我去见哪个狐媚子了啦……然而这也只是一时的混乱想法，她自不可能跟门房说。

    “姑爷……”

    小丫头一转身，又从门口跑了出去，侧门外的道路前方，马车已经开始加速了，小婵捏了捏拳头，拉起裙裾朝那边追了过去。前方路口，马车陡然放慢速度，随后停了下来。

    一队人马自丁字形的路口那边出现，飞快地奔跑过了宁毅前方的路口，这是武烈军的十多名亲卫，急匆匆地往另一端赶。

    怎么会这么快的……

    宁毅坐在马车上喃喃念了一句，随后拨转马头，往那十余人马奔行的方向追过去。

    小婵也看见了路口那边奔行而过的十余骑，然后姑爷驾着马车跟上去了，她追到路口，脸上依然复杂而焦急，心中隐隐泛起古怪的感觉。然而宁毅的马车已经一路疾驰，消失在了路口的那边。

    “姑爷去干什么啊……”

    其实细想一下，她便否定了姑爷这时候跑去见某个青楼女子的想法，姑爷不是这样的人，就算真是要见，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急的。可是对于这忽如其来的变故，她也实在想不通是为什么。今天为了去看表演而精心打扮过的少女情绪低落地回到府门前，抱着双膝坐在了台阶上，偶尔扭头看看道路一端，希望姑爷的马车又从那边折回来。当门房在后面唤她时，她才又站了起来。正准备转身，一束烟花亮起在夜空中。

    那烟花升起的地方不算非常远，但也不是什么喜庆庆祝的烟火，那烟火的涵义她隐约明白一些。这时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望向那边，门房也走了过来。几秒钟后，少女喃喃说道：“炳叔。那是……出什么事了……”

    “喔，好像是军队缉拿凶徒的烟火令箭，怕是又有什么盗贼趁今晚做事了吧……缺德哦……”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风呼啸，金铁交击的声音犹如雨打蕉叶，响彻长街。密集而纷乱。这个夜里，这条长街周围遭了秧，有的店铺的们已经被轰飞的马车碎片砸开，也有一些房间中有人居住的，先是点了灯，随后又赶快灭了。下方的街道中，人影追逐打斗犹如一场混乱的舞蹈，金铁交击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惊人的火花，有时轰然声响，一道人体被打入街道上的杂物堆中。动弹不得，鲜血斑斑点点，流淌成片，道路之上早已陈列了几局尸体，持刀的悍勇男子歇斯底里地大喊，将刀光挥舞得像是一张网，在迎面而来的巨大压力下，努力求存。

    他的武功在江湖之上原本也算得一流，但此时那女子的剑法实在太过厉害。迅捷之中不失刚猛，犹如夏日中的大风雷雨。迎面扑来。他竭尽了全力抵挡仍旧左支右拙，眼前的火星斑斑点点的乱绽。时而那剑法中便出现一招极度大力的，好似风雷呼啸，将他全力而出的长刀硬生生的砸开。

    而对方的攻击也并不仅仅是那样式显得有些笨拙的剑。她时而单手持剑，时而双手劈砍，那变换迅速而自然，令人眼花缭乱。有时候长刀才被砸开，女子的左掌已经啪的从刀光的空隙中推倒了眼前，轰他面门。刺他双眼或者猛然抠向喉结。那皓腕白皙，五指挥动如同舞蹈，让人难以理解这竟是如此狠毒致命的攻击。狼狈地侧身避开，剑光再度刺来，挥刀一格，女子的足尖点动地上碎裂的竹竿，也已经于无声之中刺向他的腰肋，犹如潜伏已久的一条眼镜蛇，这女子竟能随时以身边的各种物体作为武器，让人感觉此时面对的简直是三个四个人，而并非是区区的一名对手。

    两辆马车中的亲卫本就只有几名，此时已然死的死伤得伤，有伤得轻的冲过来介入两人之间的战局，下一刻就像是被绞肉机绞过一般被轰然吐了出去。宋宪边打边退，然而那女子如影随形，竟完全无法摆脱，伤口已经一道道地出现在他的身上，在正常战斗发生后不久的时间里，以惊人的速度将他的生命力逼到了极限。

    他此时也只能在不断的呐喊中持续的挥刀，某一刻，抓起旁边一张烂掉的木桌挥了过去，轰然巨响中，整张桌子碎成木屑飞舞，斩来的剑光陡然由刚转柔，无声地刺进他的手臂，又抽了出去。

    宋宪顾不得伤势，趁着木屑还在飞舞，双腿发力飞退，女子黑色的身影哗然破开那漫天飞舞的物体，一丝一毫都不肯让步地逼近，乒的一下，又是火光暴绽，宋宪身形带血被斩飞出去，此时已是街角，马蹄轰鸣翻滚，然后，将两人淹没了进去。

    乒乒、乒、乒——

    马蹄翻飞轰然冲过，火光连续亮起在女子原本所在的位置，随后一匹奔马嘤然长嘶，它撞上了挡在前方的人体，昂然立起，两只前蹄，巨大的冲击力下，女子的身影已经飞舞在半空中，但那道身影却仿佛贴在了战马的前颈上一瞬间，刷刷的舞动了几下，然后才随着战马奔行而出，女子竟在那一瞬间单手抓住了战马的缰绳。

    十余骑仿佛裹胁着那女子轰然而走，转眼间已冲出好远，女子的身影看起来还是被战马撞飞了出去，飞向侧面一匹马上的武烈军亲卫，那人挥出长刀，两道身影溶在一起，摔飞向旁边的地面，随后站起来的，已经只有那黑衣女子了。剑锋上鲜血淋淋，被她抓住的那名骑士已经成为尸体。

    另一具尸体，此时也已经落在后方道路上，那是一开始驾驭战马撞上女子的骑士，女子抓住缰绳飞在空中时挥出了两剑，一剑割开他的喉咙，一剑斩开胸口。

    两匹没有了主人的战马朝长街那头飞奔着，其余的十多骑将女子围了起来，长刀出鞘，杀气凛然，女子站在那儿，将目光望向了此时已在远处街口的宋宪。

    宋宪满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但这时候仍然保持着战力，并没有受到什么重伤或是致命伤，只是看来凄凉，他此时手持长刀，浑身是血的摊开双手。

    “最后还是我赢了，陆红提。”他笑了起来，“江湖？你们这些武林人士，永远不会明白自己有多狭隘，有点小聪明，就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了？我不知道你要杀我吗……就在你绞尽脑汁想要支开我身边人的时候，我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出谋划策，准备反过来算计你……”

    他顿了顿，昂然抬头：“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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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局与势（求月票）

    马声嘶鸣，夜风凄厉，长街之上，噩梦般的战斗。

    混乱之中划过的剑风，奔行的战马在高速之中被斩断了前腿，鲜血喷涌在空中，轰隆隆的翻滚在道路上，当战马翻滚过去，另一名亲卫的面门上飚着鲜血与碎肉朝后方飞出，其余的人奋勇冲上，钢刀连同胸口一齐被斩裂。

    女子的身影高速奔突，五六名亲卫交错阻拦，竟完全挡不住她的前进，那把稍显笨拙的长剑在交错的锋芒间不断寻找着空隙，刷刷刷的带出了血线，随着惨叫声劈头盖脸地朝前方路径扬过去，黑夜下女子已经浑身是血，然而在这样的时间里，已然挟着巨大的压迫感将想要奔逃的宋宪逼往道路的尽头。

    双方的速度再长街之上都快得惊人，想要阻挡女子追杀的亲卫们前后左右的冲上，宋宪此时也正拔腿奔逃，一名亲卫从前方陡然插入，试图阻止下女子的追赶，下一刻，剑光自他的左肩朝右腹轰然拉下，身体如炮弹般的飞出去，鲜血如巨大的花朵般爆开。

    从两侧袭来的刀光刷的撕裂了空气，女子一个矮身，在左侧那人大腿上哗的带出一道血线，一个旋转站起，抓住左侧那人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砸向右方来人的面门，顺手抄起一把钢刀朝前方扔了出去。

    宋宪此时已经奔出几米之外，伸手抓向一匹冲来的战马缰绳，旋转的钢刀划过他的腰肋，噗的嵌入奔马的小腿，血光之中，人与马的身体几乎是同时朝前方滚出，后方打斗纷乱，才刚从地上爬起来，视野当中，女子的身影又已挟着剧烈的血光逼近了。

    “你他妈个疯子——”

    砰——

    火光暴绽，宋宪的身形再度被劈飞出去，后背已经直接到了墙角，周围的亲卫没能阻止那女子哪怕一秒，才抬起头，那古拙的剑锋朝着他的脑袋斜劈而来。头一偏，剑锋在墙壁里噗的卷出大量土石，心有余悸的感觉还未有升起来，宋宪的目光中，女子的右拳轰然放大。

    砰的一下，脑袋里震动起来，后脑勺砸在后方墙壁上，视野颤动，鲜血飞出，时间仿佛变慢了，然而反应不见得更快，那些冲上来的身影，打斗的声音在这颤抖的血色画面里都变得异常遥远，女子转过身，一剑劈开了扑上来的亲卫，他下意识的举刀，然而那目光又已经转了回来。

    手臂挥了出去，但本该斩上女子身体的刀却并没有出现，断腕中喷射着鲜血，握着刀的那截手臂飞舞在天空中，朝后方的亲卫们砸过去，女子右手手肘仿佛挟着整个身体的力量轰向他的面门，黑暗放大。

    砰嗡嗡嗡嗡——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后，第三下的冲击再度袭来，背后阻挡他的墙壁，在意识里消失了，他飞了起来……

    ******************

    马车停在道路这一段的拐角上，宁毅过来不久，站在树下的黑暗里望着长街尽头的那一幕。

    他并没有看见整个打斗的过程，只是长街上的一片狼藉，已然能说明所有的问题，两辆马车的残骸，一具具的尸体、鲜血，战马被劈断了腿倒在地上，挣扎的、哀鸣的，这样的战斗痕迹在整条长街上延伸过去，而最为惊人的，还是最后这一段的战斗景象。

    宋宪原本也是加入了战斗的，然而那女子给人的压力实在太过惊人，当宁毅过来时，他就已经准备逃跑了。但是跑不掉，战马大多受伤、选择了步战的亲卫们几乎是全力阻挡着那女子的追杀，战斗以惊人的高速朝那边延伸过去。但是依然挡不住，女子的攻击中，鲜血的飞舞几乎就没有停止过，亲卫当中轻伤的、重伤的……他们从周围冲上来，甩出去，直到宋宪在长街的尽头被追上。

    轰、轰、轰——的连续三下，然后长街那头的整堵墙壁都在视野间轰然倒塌……一颗砖石飞舞过来，狠狠砸在一个人的头上，变成粉末飞碎，战斗还在继续着……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黑暗之中，宁毅喃喃地说着话，随后调整者呼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是我要的……”

    有这片刻间的观战，已经不用再看下去了，过来支援的兵丁或许也已经快要赶到，宁毅转过身朝马车上走去。随后望了望不远处的一匹马，那马儿孤零零地站在这边光明与黑暗交界的地方，马上的骑士已经死了，鲜血淌下来，宁毅走过去往他怀里摸了摸，拿出一只放烟火的竹筒收入怀里，随后看看四周，长街那边或许有零散住户，这边却是没有，该不会有人看见他在这，随后返回马车上，悄然转身，奔行离去。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

    手指在马车上轻而急促地敲打着，脑海中推算附近的街道，可能会有的追杀布局，口中随意地哼着想起来的歌，火光明明灭灭地照在他的脸上，此时在那里浮现出来的，是与平日里绝不相同的笑容，谦和的表象之中，难以形容的野性。

    机会能有多少，不知道，变故毕竟是太多了，或者反而会引出一些麻烦来也不一定。但这时他已经确定了，他想要那样东西，想要得到它……

    不努力一下的话，今晚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

    烟火在城市的街道中升腾起来，更多的时候，还是急促的锣声。

    这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当从白鹭洲回来的大部分人群进入江宁城的时候，这边混乱的响动，已经影响了小半个城池。赶来的武烈军人、官府衙役在这边纷忙地追赶着那在城市间奔突的女刺客，期间发生了几次交手，又是死伤数人，回城的居民们朝着这边扩散过来的时候，女刺客大概是想要朝人潮这边奔逃的，然而原本跟随着陈勇的那批武烈军精锐也从那边抄了过来，逼得她只得去往另一边相对安静的城池。

    那女子应该也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但战斗力依然强悍，如果不是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基本不会敢与她动手，一般的衙役也就是敲锣打鼓地追。追捕的人毕竟是多，女子左冲右突，始终无法完全销声匿迹。

    今天晚上与上元那晚不同，此时这边的城区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那女子今晚也是过分执拗，不像元夕那晚，受了伤便立刻走。她在那样的情况下豁出去干掉宋宪，本身受伤也重，这里已经很难给她形成理想的躲藏点。而武朝并无宵禁，虽然大部分人看见那烟火，听见锣鼓便只是闭门不出，但夜晚还是有些许闲人游荡，宁毅驾着马车游荡在局势的边缘，反倒是占了优势，偶尔遇见兵丁衙役，说上几句，或是匆匆离去，并不理会他。

    一路哼着歌，在几个街区之间转圈，看着远处传来的混乱，手指在身边计算着看见的每一拨人可能去往的方向，整个范围内的大概局势，女子所在的位置与她可能选择的方案。想要搭上关系非常困难，自己现在如果驾车过去，要与那女子遇上一次非常简单，但没有意义，如果提出想要帮她这种笨开端，最可能的情况是在第一时间就被她宰掉，这些事情不能自己主动，只能找到特定的环境，让对方主动，自己才能有表露意图的余地。

    有关人心的计算总是相当复杂，哪怕他仍旧有一支如同前生一般的幕僚团队，这时候也不能说有把握。眼下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去做了。城市里有几个街区应该是比较理想的，不过，在这片刻的时间里，他大概估错了两次女子奔行的方向，其中一次倒是个可以用的机会，可惜也错过了，大概十分钟之后，他才在偶尔传来的变乱中看见了一个可能性。

    马车疾奔，沿着长街绕向城市的西方，到得一个僻静的街巷间，锣声急促地从远处传过来，随后是打斗的响动，女子推动着混乱，往这边过来了，到得某个时刻，可见的混乱又再度消失。宁毅计算着时间，拿出那烟火竹筒，拔掉了盖子，一团信号烟花冲天而起，亮在了夜空中。随后一挥马鞭，让马车高速离开了这里，去往附近的街区。

    理论上来说，那女刺客逃跑的方向在暂时已经被限定下来，只要自己能提前赶到那边，就有可能让自己的马车成为一个理想的饵，或许可以有三成的把握让她上车，然后才会有做点交易的可能……如此奔行出两个街区，前方一队衙役从那边冲来，看见他时，却陡然将他拦住了。

    糟糕……

    如果这时候远处的打斗还在继续，这帮衙役便不至于理会他，但这时候拿女子的踪迹暂时消失了，宁毅也只好停下车，让对方搜查一番。马车上打着驸马府的旗帜，这帮衙役当然不至于刁难，大概查过之后，立刻说好话放行，但时间也已经过去了许多。宁毅再往前行时，那女子的位置，已然超过了他预想的地方。

    意外常常会有，宁毅早就明白，但眼下出现，令他着实觉得有些可惜。已经用掉那烟火筒，自己不再有控制女子奔行方向的机会了。不久之后，女子奔跑的方向持续往东边移动，宁毅驾车缓缓离开危险的中心区。再往那边去，已经没什么意义，就算自己真能救下那女子，可能也已经避不过武烈军人与衙役的检查，危险与收益的比例极度倾斜，那就无所谓冒险了。

    真可惜，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这么厉害的家伙……

    他如此想着，一路往苏府方向回去，后方的混乱沉默了许久，当再一次的烟火讯号与锣声引起他的注意时，陡然发现，那混乱的方向竟然又推了回来……

    *******************

    城中偏西方向一处相对僻静的湖岸，宁毅驾驭着马车穿过了湖岸上的道路，一边是静静的湖水、树木，一边是挂了灯笼的高墙大院，路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行人，大概是从赛花会那边回来的。

    马车后方远处，一队武烈军人正绕过了道路，似乎朝这边过来，前方的岔道那头，也有衙役正巡往这边的岔道口。宁毅回忆着不久前那次打斗的位置，在接近道口的路边，将马车不动声色地停了下来，走下了车，伸一个懒腰。

    ********************

    黑暗的湖岸边，女子裹着一张黑布，静静地潜伏在树木下草丛深邃的地方，调整着呼吸，尽量安静地不让自己身上的鲜血留下太多的痕迹，耐心地等待几队交汇而来的搜寻者过去。

    那辆马车就在她藏身处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她看见那御者下了车，伸一个懒腰，朝湖边走来，哼着古怪而悠闲地调子，低头在草丛中寻找着什么……

    ******************

    码这章时，听了好几遍唐朝乐队的《国际歌》，倒并非是歌词贴切，但是觉得那种节奏和感觉或许与宁毅这时候的心态蛮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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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饵与线（求月票）

    黑暗的湖岸旁，孤零零的灯笼幽幽地映照着附近的花草树木，女子躲在那黑暗间，看着那书生轻哼歌曲，在草丛里翻找着，随后捧了一块大石头，还轻轻抛了两下，看来心满意足地走回去了。

    道路一端，武烈军的军人逐渐靠近，另一边的衙役也提着灯笼巡查着湖岸，看来比那些军人要先到一步。砰砰砰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书生蹲在马车旁用石头砸动着马车的车轮，看来是那儿出了些什么问题，当他抛开石头拍拍手站起来时，衙役们也已经靠近了，女子屏住了呼吸，当然，衙役们首先自然是找上了那书生，他们看了看那车上的标识，对话声传来。

    “这位公子……是驸马府的人？”

    “有事？”那书生语气淡然，扭头问道。

    “呃……方才城内出事，我等正在缉拿凶徒。公子既非驸马府众人，不知为何会有此车驾……”

    看那书生的态度怕是有些来历，几个衙役保持着恭敬，书生大概是想了想，疑惑道：“凶徒？”

    此时那边的几位武烈军人也已经过来，见到马车这边的事情，也围了上去，但也有几人仍在朝河边的黑暗中望，保持着警惕，那书生回过了头：“几位也是吗？”

    “武烈军缉拿刺客，公子问的是什么？”为首的那名军人沉稳地出声。

    “到底出什么事了？”

    “方才城内发生刺杀，刺客该是往这边来了，不知这位公子可有看见什么可疑之人……另外公子若不介意，在下等大概要例行搜查一番。”

    “呵，明白，诸位请便。”那书生摊手示意，然后问，“不知可有谁遇刺了吗？”

    “公子这是从何处回来？”

    “白鹭洲，花魁赛。在下宁立恒，倒并非驸马府中人。只是与明公相识，因此借他车驾先行回城。明公此时应该还在后方，将乘画舫回城，几位职责所在。若有必要……哦，负责给在下车驾的，乃是驸马府中执事陆阿贵，几位可向其询问。”

    几名军人自然不可能随口就说出具体发生的事情，因此只问这书生的来历。前前后后检查了一下马车。待听得那公子说完这番话，方才变得恭敬起来，那军人行了一礼：“失礼了。”

    衙役中有人说道：“宁立恒……莫非是那明月几时有的宁立恒？”

    这人看来颇有来头，说话之中，军人与衙役都已对他态度大变，随后那领头的军人稍稍压低了声音道：“方才在玄凌街口，有一刺客刺杀了都尉宋宪宋大人，数十人伤亡，刺客武艺高强，下手狠毒。如今大抵是逃到了这一片，公子切记当心，最好还是尽早回府。”

    两拨人都有职责在身，说完一些话之后朝着一个方向过去，在那边道口还与巡查过来的另一批人碰面，朝这边指指点点说了些什么，那书生对着远方的三拨人挥了挥手，随后，夜色中听得他哼了一声：“嘿，宋宪……”

    然后书生坐上马车。开始挥动鞭子，让那马车往前方行驶起来。

    ******************

    马车转过前方街口，平稳而行，宁毅掀开了车帘挂好。看着周围明明灭灭的灯光，从花魁赛上回来的人们此时也经过了这边，有几名衙役朝反方向赶过去，看看马车打开的车帘与车上的标识，便不多做理会。

    人流毕竟多了起来，这时候从花魁赛上归来的。多半都还有点小小的背景，脱离了可疑的中心区域还要一一盘查的话，那就太过麻烦了，更何况，此时能聚起的人手也不够，能做的事情，顶多是严格盘查城门离开的人而已。

    饵应该是放出去了，有没有效果，得看运气。按照自己的预想，那刺客当时最大的可能该是躲在了湖岸附近，不过那附近毕竟也大，他找的是自己觉得最可能的位置，四周寂静，说话的声音应该很容易传出去，范围要广一点，鱼吃饵的可能性，还是仅有三成。

    他不知道自己的车上是否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眼下也没办法低头去确认，否则迎来的大概是当头一剑，只是以目光注意一下马车左右的道路。这一片还有人，如果对方上钩，应该不至于在这里下车，不过接下来，去往学堂那边的道路就稍稍有些僻静，道路两旁没人的时候，他将车速放缓了，决定开口。

    “我要说几句话，请壮士勿要太过敏感。宋宪为人狠毒，张扬跋扈，为求上位，不择手段。景翰六年秋，甚至为占人田产，在城外二月村强安罪名，害死人一家老小，此事后来弄得人尽皆知，只是没有证据，谁也动不了他，在下早已闻其恶行，此前素来也仰慕豪迈任侠之风。壮士若信得过在下，在下愿助壮士一臂之力……”

    方才的四处转悠只是游走于危机的边缘，没什么大事，这句话的出口，才真正是一次冒险。当然，配合两次刺杀的一些细节，再加上目前的这个局势，他能确信风险已经被降到最低。不过，若能有什么效果，自然也得建立在刺客上了车这仅有三成可能性的前提上。

    道路前后没有行人，这句话说完，宁毅等待着可能出现的回应，然而过了好半晌，那回应也没有出现。

    莫非算错了？

    布局不能完美的情况下，失败是常有事情，毕竟从一开始，机会就不大，当然，也不至于因此失去什么。时间过去，宁毅心中升起淡淡的遗憾，叹了口气，正打算停车望望车底，砰的一下沉闷地响起在后方。宁毅心中一个激灵，跳下马车取了灯笼朝那边过去，只见那刺客女子身上过了一张黑布摔在道路上，已然晕了过去。

    从一开始杀宋宪反被围住，她豁出力量在那种局势下将宋宪硬生生地干掉，本身也已经受了许多的伤，宁毅偷偷看时她还表现得强悍，但这一路在城市间奔突，被围追堵截，身体自然也被逼到了极限。当忽然间被宁毅说破她的躲藏，她或许也打算陡然冲出来，但这时候再要聚力，大概就陡然晕厥过去。这女子为了一路上不至于滴下鲜血而用这布将身体裹起来。此时还是紧紧拉着。宁毅看了几秒钟，连忙将女子抱起来。

    之前发生几次猜错、意外与变故，但眼下这一环上，真是完美的变局。

    从一开始，能让这女子上车的可能性就不高。而在上车之后，如何在微妙的局势下取得对方的信任，一步步的帮忙、铺垫，让她欠下人情，然后考虑谈判……这些事情完成每一环每一环的几率都在降低，但眼下倒的确是最理想的结果。单纯说点话就要取信对方，可控性太低了，她如今晕了过去，倒是省了接下来的许多事情，只要自己先帮她治了伤。做了事，等她醒过来自然会有更多的理性考虑现状而减少怀疑猜忌。

    这道路距离学堂边他所租下的小院子也已经近了，转过前方转角便到了门口，宁毅看看周围的情况，随后打开门抱着那黑衣女子进去。外间是他用作实验的地方，里间则有个小储存室，只是目前还没有多少东西，原本就有床和椅子之类的在那边，是以前的人留下的，宁毅将女子放到床上。转身出门，稍微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随后返回来寻找伤药。

    一些常用的跌打药物，绷带之类。由于考虑到做实验可能受伤，原本就是准备了的，然后还拿了针线，点亮一只瓷瓶制成的简陋酒精灯——由于要配合聂云竹开饮食业，他做了个小型的蒸馏器具，倒是先把少量产的酒精给制出来了——拿着推开里间的房门才迈进去一步。刷的一下，剑锋已经冷冷地递到了他的颈项上。

    这也醒来得太快了吧……

    宁毅拿着酒精灯一动不动，心下暗暗嘀咕着，前方那女子斜倚在墙上，持着那剑冷冷地望着他，大概马车上的那段话终究还是起了作用，倒是没有直接杀人的想法，片刻，问道：“你想干什么？”

    “伤药。”宁毅举了举右手上的小包裹，缓缓放到前方的小桌子上，伸手打开。“灯。”他说着，随后将酒精灯也放下了，举起双手：“帮你治伤。”

    “我怎么信你？”

    “自己判断。”

    女子伸手拿起一个装伤药的小包嗅了嗅，望宁毅一眼，扔到旁边，又打开一个瓷瓶看了看，还是扔到一边，这个过程中，终于将手中的剑缓缓放下，片刻：“这鱼钩用来何用？”

    “针，帮你缝合伤口。”

    “缝合……伤口？”

    “嗯，把伤口缝起来，好得快。”

    女子古古怪怪地望了他一眼：“出去。”

    随后又加一句：“只能在外间，你若离开，或是耍什么花招，我立即出去杀了你！”

    “我烧点热水给你。”

    这女人应该自己带有更好的药物，也不好让他来处理那些伤，宁毅点点头退出门外，随后笑着摇了摇头，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搞定了。

    “我叫宁毅，字立恒，姑娘你呢？”

    于是他保持着谦和，絮絮叨叨地开始套近乎……

    ********************

    PS：有关于宁毅这人的个性，或许是因为之前的剧情平缓，让人觉得有些不太明白，认为他就是一个平和淡泊的仁人君子，这里想针对最近的剧情说明一下，不是的。

    他是一个站到了金字塔顶端的商人，而且是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走到这一步的。

    把握机遇，牟取暴利，投机钻营，凶狠亡命，什么事他都干过，他不可能不经历这些，每天与风险起舞才是他的日常，有很多性格类似，敢于冒风险敢于钻营的人倒在了路上，但是到达了巅峰的他，对于风险的把握与理解，是相当极端的，如果要给他一个标签，那不会是君子，而是枭雄。

    当然，有人认为枭雄就是争霸天下或者玩弄权术类型的，他们都要做大事有大理想，可是这些。主角已经做过了，他不感兴趣了。

    有一句话叫做：只有疯子和偏执狂才能获得成功。其实不是直接这样理解的，他们的性格中有看起来疯狂偏执的一面，但是真正的疯子和偏执狂去做一件事。不会去规避风险。有人说，普通人都会趋利避害，没错，但是，一般的人看见有害处。就完全不敢去，这应该可以叫做一种趋利避害，但某些人不同，他们趋利避害的方式不同，他们冷静地分析利害，然后以每一种可能的方式降低危害，而将利益升到最高，他们操控这个过程，并且也有这样的能力，因此有些事情看来疯狂。其实不是真正的疯狂，他们疯狂大胆的本质，其实冷静，所以他们依然非常正常，这就是枭雄。

    就好像走钢丝一样，普通人去走，那是玩命，经过千百次训练之后，危险你不能说没有了，但是这类人走上去的时候。已经可以驾轻就熟，他们走上去的时候，风险变得微不足道。宁毅从一开始的设定就是这种人。

    关于武功，有人说可以有很多和平的方式得到武功。但其实设定已经很详细了，很难，如果要把自己练成特种兵，宁毅自己也知道方式，但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在乎的是神奇的内功。这个概念就好像是你在现实世界中看见武功甚至看见仙侠一样——当然你首先会认为是骗局。但如果那真不是呢？假如你在世界上什么都见过了，真见到仙侠呢？武朝对于宁毅来说就是一个现实世界，人可以在极端的条件下跃起一丈高，于是他对此感兴趣，其它的，就算皇帝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普通概念。

    有人说他可以去拜个大门派什么的，安全，但对于宁毅来说，不过是麻烦的程度，先不说这里真正的内功很少，宁毅在各个方面都有调查过，而就算有这种什么大门派，他会安分等个几十年让人怜悯么？他才没这个耐心，到时候，他会去调查别人的弱点，跟人做交易，基本是类似的方式。对他来说，一流高手宋宪也不过那样，这个女人的厉害已经摆在他眼前了，他何年何月能找到其它的，对他来说，这个事情的危险性不高，也许一般人看来很高，对他来说不高，他一直在努力控制。

    他没有失去理智，他一直冷静到极点，虽然很想要，但假如天平倾斜到某个程度，他就转身准备回家了，也只是遗憾地想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遇上这么厉害的人而已。如果不是，他会争取这三成机会，没有成功，仍然是回家，成功了，继续去争取下一层的机会，他绝对不会想着救下来就能学武功，每一步如何走，他其实一直小心翼翼，如何控制局势，如何控制人心，如何在微妙的局势下给人信任感、安全感，乃至得寸进尺，这已经是本能了，他操控风险的本能。

    这就是宁立恒。

    从开头到现在，他原本都没有做事，如果说做事，或许操控那首青玉案算是他做了的，最极端的局势下获得最大利益，平和淡泊，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涵养，不是本性，当然他如今本质上也是个好人，但他一旦决定做某件事的时候，他绝不会从一开始就说有风险，不能做，他只会考虑如果要做，该怎样做。

    一切都是解决问题。

    他的性格、能力、行事方法，会在一件件事里不断完善，我仅对人性负责，当我设定了他是一个曾经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他绝不会仅仅是什么谦和君子，或者最大限度趋利避害，只是在绝对安全的后方搞些小谋算，那样的人，充其量只是个谋士。

    他将来会与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对手展开博弈，风险对普通人来说是风险，对他来说，往往只是能够驾驭的浅滩，他会利用一切可用的筹码，将倾斜的天平一点点地硬生生地压回去，让人在沾沾自喜的瞬间被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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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企图（求月票）

    “水好了……”

    夜色中，城市的各处灯火摆动，安静切有些荒芜的小院中，宁毅将水盆放进里屋的桌上。

    黑衣女子手中拿着一只小药包，她原本倚靠在床边整理着伤口，宁毅进来，她便又拉好了衣服停下来，脸上仍旧蒙着面纱，只是身上依旧血迹处处。宁毅想了想，从旁边的一只柜子里找了找，拿出一件长袍来。

    “这里没放换洗的衣服，只有这件了，干是干净的，你的衣服破了，晚上可以稍微换换，新的衣服，明天才能带过来了。”

    女子冷厉地望了他一眼：“你想要去哪？”

    宁毅迟疑了一下，随后举起手笑道：“好吧，等你相信我，你先处理身上的伤，我在外面坐坐，多烧些水。”

    “你若想走，不管你能跑多快，我保证你出不了这院门。”

    “知道了，不会走的。”

    宁毅笑了笑，随后又回头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坛子，打开，满是浓郁的酒气。

    “酒，但是度数太高不能喝，如果你要洗伤口，可以用这个。”

    其实里面都是酒精，宁毅走出去关上房门。女子微微蹙眉听着脚步声，片刻，在灯光中拉开衣襟，被染红的布条一层层地包括着胸口，有几处地方布条也已经断了。上方的肩膀到下方的小腹，肌肤上全是鲜血，有的凝结成血痂，深红色，配合着伤口触目惊心，身前的伤痕还算是轻的，背上、手上有一道恐怕已经伤到了筋骨，衣物拖下去的时候，凝结的血痂便再度被撕裂开来，她进抿双唇忍耐着，不过身上大部分的伤口，此时都没有在流血，竟是自行止住了。

    女子拧了拧水盆里的布条，微蹙着眉头开始擦拭身上的血迹。豆点般的灯光、古拙的剑，简陋的房间里擦拭着身体的女子……片刻，墙壁的另一边，宁毅也在凳子上坐下了，目光望着房间里的灯火，女子大概能听到他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后继续擦拭伤口，将伤药粉末往伤口敷上去。

    “这里原本是个废园，一般没什么人来，如果是以前，搜查的时候可能会搜进来，不过我已经租了，问题应该不大。隔壁是豫山书院，再过去有一小片竹林，有一条小河从那边过，不宽。河对岸首先是两家酒楼，扩出一片三角形的居民区，里面的巷子四通八达，如果有人要在那里追到里，应该不容易，旁边有长兴街、长业街，再过去的话，道路就通往南门……院子的另一边是……”

    背靠墙壁，宁毅缓缓的开口，介绍着周围的一切，女子在那边静静地上药，听着，过得片刻，开口道：“你是道门弟子？”

    “嗯？”

    “外面那么多炼丹的东西。”

    “哦，不是炼丹，我应该是儒家弟子，这些是格物。”

    “应该？”

    “应该。”

    “……为什么会知道我在马车下面？”

    “感觉……或者是猜的……”

    “你与宋宪有仇？”

    “没有，听过他的一些恶名。”

    “……不尽不实。”

    “在下以前曾经见过姑娘。”

    那边微微的沉默：“什么时候？”

    “今年元夕，姑娘在朱雀大街上打斗之时，在下正在附近几十米远的地方看着，后来再酒楼之中，姑娘打扮成丫鬟在那边倒酒。”

    “……我想起来了。”语音微微沉了下去，墙壁的那边，擦拭伤口的女子缓缓停了下来，右臂一挥，啪的抓住了小桌子上的剑柄，轰然往后方刺了过去。噗的一下，土石从墙壁另一端激射而出，那剑锋刺穿了土墙，停在宁毅的脸侧，宁毅笑着偏头看了一眼。

    “你是当日那个写诗的书生……为什么跟着我！”

    “今日是你跟上我。”宁毅这句话说出墙，墙壁那边的女子微微愣了愣，“不过你该明白我并无恶意了。”

    片刻，那女子将剑锋抽了回去，放在桌子上，光芒从长剑刺出的缝隙间微微透了过去。

    “但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有何企图？”

    “除了因为宋宪……在下想学武艺。”宁毅坦白说道。墙壁那边愣了半晌，似乎为这个答案感到愕然，片刻后，声音缓和了一些：“瞎说。”

    “是实话，在下从小心慕武学，早想知道传说中的高深武学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颇有才学？”那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呃，这事不好自己说……”

    “那日在楼上，大家让你写诗，你一首诗作出来，大家都没有话说……你们这些才子，一向看不起武夫，你也是有才学的才子，也有名气，如今说要习武，还高深武学。你们不上战阵，不与人打斗，只是花架子，习来何用，我不信。”

    女子淡淡地说着，倒是没有什么情绪在其中，只是陈述着这些话而已。宁毅想想，耳听得城外的钟声隐约传来，笑了起来：“确实是……没什么用。而且听说高深武学都得从孩子练起，十多二十年，日日不缀方有成就，是这样吧？”

    “你确已过了习武之龄。”

    “遗憾。”宁毅笑了笑，“其实……在下好格物。”

    “……格物？”

    “嗯，就是穷究万物至理，然后推导利用，譬如说你用来清理伤口的酒精，经过了几次的冷却和蒸馏，目前只是很少一点的提取，但如果用来酿酒……”

    时间不早，宁毅随意说些话，等待着时间的过去，里面的房间里，女子处理着身上的伤势，偶尔心不在焉地说一句话，她身上的衣裤毕竟已经全都是鲜血，此时脱下来仍在一边，白色的绷带绑住了胸口，一圈圈的绕过肩膀，甚至连大腿上，右足之上都缠了几圈，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将那长袍披在了身上，她此时拿下了面纱，苍白的脸上神色虚弱，但依然警惕。

    过得一阵，宁毅道：“太晚了，再不回去，家里人恐怕便要找来了。在下明早再来，姑娘受了伤，早些休息。”

    宁毅等了片刻，那边没有回答，他熄灭了灯盏，准备往外走去，随后又道：“对了，那酒精灯若要熄灭，从旁边拿个罩子罩住火苗便行，若是用吹的，怕会爆炸，说完，推门出去，再轻轻关上。

    里面的房间门被轻轻拉开了，用手轻轻拉着那长袍，女子赤足无声地走出来，皱着眉头望向门边，随后再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院子那边看了看，宁毅已经出了院门，不一会儿，马车行驶的声音响起，逐渐远去。

    院子的草丛里传来虫鸣的声音，漫天星斗在这样的夜色下眨着眼睛，女子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子，回头望了望外面的这间房间，架子上各种各样的东西，瓶瓶罐罐，她先前醒来的时候只是从里面瞥了一眼，因此认为是道士炼丹之所，此时才看见房间里更多的东西。稍微空旷的地方几张桌子排成长列，古古怪怪的铁架子，奇怪的铁桶、管子，让人完全看不懂的仪器，一块黑色木板挂在尽头的墙壁上，白色的古怪符号，星光自窗棂照射进来，洒在桌上的书页与打开的宣纸本上，毛笔在笔架上哐哐当当的动着……

    夜风从后方木门的开口间吹进来，吹动着她原本就有些乱的头发以及稍稍有些大的长袍，长袍之下隐隐显出了仅有绷带包裹的身形轮廓，女子反手关上了门，一路走回里间，抱着她的剑与双膝，蜷缩在床铺角落里睡着了……

    ********************

    今晚应该不会忽然走掉……

    马车驶向苏家侧门的路上，宁毅深吸了几口气，如此想着，随后笑了起来。

    因为她没有衣服穿……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她的伤势，宋宪这样的官员死掉，过不了多久，官兵就会在江宁的各处设卡，这样的重伤下，她暂时走不出去。

    从这女人安排支使开宋宪亲卫的手法来看，她也不是笨蛋，多少懂得权衡，不至于会忽然犯傻。

    要直接说出对武功感兴趣这件事，尺度有些难以拿捏，最主要的是如果以后再说，难免给人以整个谋划都是为这事而来的印象，这年月虽说重文轻武，但个人艺业，在社会上还是敝帚自珍的风气居多，更何况是那样的神功绝艺。他是过了年龄，但也不求什么一流高手，甚至他根本就没考虑过跑江湖或是上战场什么的。

    这事情，首先说出来，然后以其它方面的元素尽量冲淡，反倒显得坦坦荡荡，只要这个坎能过，以后再提起来就是四平八稳。如果放在以后，引起对方不爽，人家真觉得欠你人情说不定也会觉得你在谋划她而敷衍你一顿。

    明天要给人留个好印象，让她继续留下来……

    来到武朝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如此主动地去想着计划事情，感觉倒是与以前与人谈判拉订单或者推销创意的感觉差不多，首先要让人觉得自己诚恳，然后再慢慢谈条件，你需要什么，我需要什么。其实在他来说，从头到尾还是那种钱货两清、等价交换的性子，只是在这之前，他会用尽全力争取一个能平等对话的位置。

    一路回家，从侧门穿过小道，远远地望过去，住着的小院中没有灯光，估计檀儿主仆也还没有回来，小婵不知道有没有睡下。他走到院子门口时，才看见了坐在中央凉亭里的少女。

    整齐的刘海，碎花的白裙，少女坐在那儿不知想着什么事情，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给人以咬紧牙关的感觉，星星的光辉从天上洒下来了，照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宁毅看了两秒钟，少女眼神动了动，随后朝这边望过来，站了起来。

    夜风吹拂着裙摆，少女站在那儿怔怔地望过来，这不像是平日里裹着包包头的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婵，倒像是一个更成熟的，平日里总潜藏在背后的小婵，这样的感觉也持续了两秒钟。

    “姑……”

    第一个音节发出，已经带了些哽咽的气息，泪珠从少女的眼中滚落而下，她举起手去揩，陡然就已经哭了起来。

    “姑爷……”

    哭声之中，小婵从那边跑了过来，直接扑进他怀里抱住了他，几乎将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宁毅抱住她的后背，喃喃地叹了口气。

    “回来了……”

    “姑爷……你到底去哪里了啊……”

    夜色下，哭泣的少女像是矮了一截，于是又变回以前那个小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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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铃铛明天见

    叮当叮当的声音，清晨时分，婵儿娟儿往桌上摆好碗筷，盛了粥饭，随后在檀儿的吩咐下也在旁边坐下。清晨的光芒里，一家五口人坐在桌边吃早餐的情景。

    昨晚苏檀儿与娟儿杏儿也回来的比较晚，婵儿哭过之后，与宁毅坐在凉亭里聊了一会儿心事，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小丫头比较可怜，先是担心宁毅抛开自己去见什么狐媚子，然后看见外面乒乒乓乓的敲锣，担心姑爷会遇上什么意外，后来又担心起来，姑爷如果去见什么狐媚子，没带上自己，身上没钱……

    “姑爷要是去了，没钱会让那些人瞧不起呢，其实啊，那些女人说是多好多好，都是装出来的，她们最势利了……”

    小姑娘坐在凉亭里一边抹泪一边一本正经地担心他没钱丢了面子，宁毅心中温暖，安慰几句，两人在星光洒下的凉亭里说几句闲话，小婵也终于放下了些许心事。

    苏檀儿昨天回来得晚，睡得不久，虽说这些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吃早餐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有些恹恹的，只是洗过了脸，强打精神而已，娟儿与杏儿也差不多。

    “昨晚回城的时候被拦住，看见出城的检查得厉害，说是有朝廷命官遇刺，今天的花魁大赛，恐怕不能在白鹭洲那边开了，只是眼下还不知道会怎样安排……上午的赛龙舟……”

    一面喝粥，苏檀儿一面惯例地说些事情，宁毅摇了摇头：“上午去睡一觉吧。”

    “呃？”苏檀儿抬头看他。

    “你，还有娟儿杏儿也是，上午睡一觉，院子里的事情交给婵儿。其余的，中午再说。”

    “嗯嗯。”小婵连忙挺起胸膛，用力点了点头，“交给小婵，小姐还是多休息一会吧。”

    “便听相公的。”苏檀儿笑着点了点头，那边娟儿杏儿也笑得开心：“谢谢姑爷。”

    “只是相公上午怕是要一个人去看龙舟赛了……”

    “不去看龙舟，我去学堂那边一趟。”

    “今日不是不上课吗？”苏檀儿疑惑道。

    “横竖无事，昨天有些想法，今日去做些试验，中午便回来了。”

    随后说些乱七八糟的闲事，苏檀儿问问昨天的比赛，问问她未回之前城里发生的事情。事实上，除却睡眠未足的疲劳之外，苏檀儿与娟儿杏儿的情绪也有些不高，想来那边的技术突破再一次失败。不过这种事本身就是常态，十次中失败九次，等待最后那一次的成功也就够了，想来倒也不至于太过沮丧。

    早餐之后苏檀儿与娟儿杏儿回房睡觉，宁毅告别小婵出来，驾着驸马府的马车绕往市集。今天正端午，街市之上热闹喜气，许多人聚往秦淮河边去看龙舟赛，街道两旁粽叶飘香。不过警戒的官兵也多，想来江宁府衙如今也蛮头疼的，遇上这样的节气很难做出扰民太多的行动，只能提高警惕与盘查，严格控制出入城的人口，先将刺客困在城里。

    转往学堂那边的道路，行人便少了起来，但依然可以听到鞭炮锣鼓之声，路上与一名认识的附近住户打了个招呼，马车抵达租下的院门之后，宁毅从车上拿起一只包袱下来。一路进去院子、房间，推开里间的房门之后，才发现已然无人，他走进去看了看，注意几个小的蛛丝马迹，注意到昨晚关上的窗户此时却是打开的，随后关门退出去。

    距离地面大概三四米高的房梁上，女子裹着长袍坐在那儿，低头看着宁毅关门的一幕，随后转身跳了下来，属于男性的长袍在风中展开了，衣服下缠着绷带的胴体，修长的双腿在空中展开一瞬，随后落在了地上，拉起长袍的衣襟裹住身体，依旧是白皙的小腿与裸足。她拿着长剑在旁边的架子上敲了一下。

    听见声音，宁毅等待几秒钟才再度推开门，当的一下，剑柄在里面将门抵住了。他从开了的口子将包袱递进去，关门时，看见女子接过包袱的皓腕与隐约如寒霜般的侧脸。

    “穿的衣服，吃的东西，中午和晚上的也已经准备了，只是这样的恐怕没什么营养，我会想办法弄些好的来，你现在受了伤，如果需要什么药物，也可以告诉我。放心，我会分开买，不会引人警惕，待会可以把你换下来的血衣，以及其它可能有麻烦的东西给我，我处理一下。”

    里面沉默了一阵子：“你会处理？”

    “略懂。”

    他说着，去一边拿起凿子锤子之类的东西，在昨晚被长剑刺出一个缝隙的砖上敲了几下。里面立即传来反应，大概是在换衣服。

    “你干什么！”

    “这个太明显，一看就知道是利器刺的，稍微处理一下。”

    敲敲打打地将缺口弄得不成形状，随后以煤油烧黑，打磨，再烧黑，几次之后，他敲了敲门，随后走入里间，在对面同样处理一番。房间里没人，昨晚撕下来的染血布条等物都摆在了桌子上的包袱里。

    房梁上，女子一身浅绿色衣裤地坐在那儿，看着男子做完之后，似是检查了一下桌上的那些染血物品。这些东西除了外衣，还有一些是贴身隐私之物，一时间微感愠怒，随后却听得男子在下方说道：“抱歉，忘了给你买鞋，明天我会带过来。”然后拿了那包袱转身往外走。

    愠怒的感觉倒是褪下去了。女子在房梁上缩了缩小腿，那裤管最多只到足踝，足踝往下纤足依旧赤裸，她下意识地伸手盖住足背，随后又放开了，在房梁上蜷缩起身子。

    外间各种实验设备，其实就有宁毅专门砌起的火力相当足的炉子，里面烧得是煤，宁毅将染血的布片与一些细细碎碎的东西扔进去，不一会儿，便烧得一干二净，烧的时候随口说了几句有关外面官兵检查的事情，此后沉默着不再说话。

    安静地在外面做自己的实验，调配溶液，或者在黑板上啪啪啪的写些乱七八糟的字符，瓷瓶被烧爆了一次，于是赶快收拾。外面阳光照射下来，并不是很热，院子里随风摆动的野生花草，端午热闹的响动远远的传来没有断过，这小院之中，安静的气息却愈发明显了。陆红提抱着她的剑坐在床上，拿着宁毅送来的肉包子在吃，偶尔会透过那稍微弄大了一些的空隙，微微疑惑地望着这边的古怪实验，男子神情专注，偶尔拿着毛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一些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推开了院门，细细碎碎的脚步，倒不是什么大人，她收拾东西，再度跃上衡量，屏息凝听。那边传来小姑娘的声音：“姑爷，我过来了！”

    是个小丫鬟，很开心的样子。

    “当心那边，可能有碎瓷片，桌上的水最好也别碰。”

    “嗯嗯，知道了……”

    “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杏儿姐已经醒来了，就让我出来找姑爷。对了对了，姑爷，我在路上买了两个铃铛，你看，我把它挂在外面好不好？”

    “去挂吧。”

    “嗯。”

    叮铃的声音清脆悦耳，偶尔传来，小丫头似乎是搬着椅子出去了，在门外的屋檐下挂铃铛。

    “姑爷，我过来的时候看见街上好多兵，大家都在议论昨天的刺客呢，说她好厉害，你有没有听说？”

    “听说了啊。”

    “嗯？姑爷听见怎么说的啊？听说是个女刺客哦，那不是跟元夕那个女贼一样？”

    “确实听说是女刺客，过来的时候还听见有人昨晚亲眼目睹了呢，绘声绘色的……”男子随口说着，“说那女刺客身手高强，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手拿一把金丝大环刀，一路从朱雀街杀到长业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都尉宋宪呢，使的是一套佛门武学，叫做如来神掌，本来已臻化境，但那女子的惊天一刀更加厉害，两人拼了一百二十招，不分胜负……”

    小丫头笑起来：“才没有，姑爷又乱说，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那不是个方块了吗？”

    “腰围是指圆的那一圈，所以说起来应该是个柱子形，柱子形的女刺客拿一把金丝大环刀，多厉害。”

    “金丝大环刀是什么样子的啊？”

    “呃，可能就是家里唐护院拿的那种，上面有几个圈，能叮叮当当响的……”

    “……姑爷说故事吧。”

    “哪能整天都有故事听。”

    “哦……”

    “好吧……从前，很久很久以前呢，有个书生，叫做宁采臣的，话说他考试落了榜，回到家中，接了份替人收帐的生意……”

    一缕缕的光芒从瓦屋的屋顶上射进来，女子抱着她的剑，靠在房梁上坐着，看着这些光，听外面传来的声音，小丫头在院子的花草间小小地忙碌一阵，摘几朵野花，那男子一边做着古怪的实验，一边说着拿古古怪怪的故事，这个上午静谧异常。

    到得中午时分，两人才终于要走了，大抵是说着要去看龙舟赛，要与家人去看花魁赛，外面的火焰熄灭下来，东西被一样样的收拾摆放好，房门打开，又关上。

    “铃铛真漂亮。”

    “我买的呢。”

    “好吧好吧……”两人的声音远去，随后男子随意的声音传来，“铃铛明天见。”

    小丫头也回头说了一声：“铃铛、明天见。”

    院门终于关上了，马车离去，女子静静地走出来，看挂在屋檐下的一对风铃，远出端午节热闹的声音传来时，女子想着那名叫《倩女幽魂》的光怪陆离的故事。比起那些说书人说的演艺，这个故事好听得多了。

    结尾的还没说完呢……

    五月初五的中午时分，陆红提站在那屋檐下吃着冷掉的肉包子，听风铃声传来，心头淡淡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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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游戏光景

    “……据闻当年二月，辽国‘春捺钵’节，所有的部落首领参与耶律延禧主持之‘头鱼宴’，当时完颜阿骨打站出来要求耶律延禧归还阿疏一地，耶律延禧不予理会。后宴会至高潮，耶律延禧命令各头领歌舞助兴，完颜阿骨打也是一动不动，答曰不会。耶律延禧大怒，当场几乎拔刀杀了那完颜阿骨打，如今完颜阿骨打正当盛年，野心勃勃，金辽两国大战，必是不死不休之局，我大武当居中渔利，权衡两方局势。照我看，一旦战事爆发，我朝军队，首先当示以弱势，随后先取瀛洲……”

    同样是端午节的正午，江边的酒楼之上，顾燕桢正与几位同伴聊着天。下方依然是各种喜庆的景象，酒楼上人来人往，几人拿碗筷盘子在桌上摆些阵势，议论许久。

    “想不到雁桢于军略也有如此造诣，佩服，佩服。” 几名同伴中，有一名乃是军队中的小官，此时拱手笑道，随后几人中又有人拍了拍手：“何止军略，雁桢不仅机智过人，而且智勇双全，据闻他此次上京途中曾遇上匪盗，被雁桢巧计逃脱，随后搬来救兵将那帮匪寇一网成擒，在下听说，委实神往啊。”

    “真有此事？”有人瞪大了眼睛。

    “呵呵，只是机缘巧合，适逢其会。”顾燕桢笑了笑，“不过，在下一直觉得，文武二者，一张一弛，当今这天下局势，当两者皆修，这次去了乐平，若几年后能有成绩，在下甚至想投笔从戎，效班超之志……”

    他去乐平上任是在七月，估计六月便要离开江宁了，一群人说说笑笑，又是一阵恭维。待到这小小聚会散去，各人都已离开，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象想些事情，不久，名叫小四的跟班走了上来。

    “查到了？”

    “回公子的话，昨日到今日，已查到那宁立恒的许多讯息。不过，小的过来，主要是作坊那边有讯息了。”

    “嗯？”

    “松花蛋之事已准备妥当了。”

    “此事……”顾燕桢皱了皱眉，“原已没有太大意义……不过也罢，且去看看。路上跟我说说那宁毅之事。”

    “是，据说这宁毅一向低调，善于韬光养晦，小的昨日调查他原本身世，在其原住所周围之人皆言……”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两个人穿过集市，拐过巷道，进入一个卫生肮脏的小作坊。片刻之后，顾燕桢捂了鼻子，皱着眉头出来：“也罢，既已准备好，明日便开始投入市场，她卖二十文，这里卖十文，我不会再来这里，不过是些小事，让胡老大自行看好。”

    “是，不过……公子下月便要动身去往乐平，胡老大担心，即便是这样，一月时间，怕是斗不垮对方的生意。”

    “谁说一定要斗垮她的生意？斗垮对方生意有何用？此事无需在意，做好你的事。”

    皱了皱眉，顾燕桢朝前方走去。他家中本为地主，有钱，弄这松花蛋花费不了几个银子，当时也是因为想要知道聂云竹背后之人，却毫无头绪，随后遣人做些事。若聂云竹背后真是个有名望的老头子，这事情或许还有点意义，但到得此时，则变得有些多余了。不过也罢，些许时间，也足够让她明白那些不切实际的自立幻想有多么不堪一击。

    回想小四方才所说的事情，那宁毅平素喜欢弄些乱七八糟的事物，在正经大意上，反倒有些离经叛道，据说弄些什么粉笔黑板之类的细枝末节。哼，难怪他与李频那等人混在一起，怕也是自以为性格不羁的狂妄之辈，松花蛋想来是他所做，回想起来，聂云竹那辆车上的画……匠气十足，不登大雅之堂。

    后来为铺开那松花蛋，行的也不是什么新奇手段，仅仅是找托这等低劣手法。兵法之道有正有奇，这等手法在他看来实在微不足道，他想了几种方法，比之找托，皆高明了数筹不止……不过这事现在想来也没什么用了，原也以为那云竹乃是心性脱俗的女子，却想不到，尽为这些小手法所惑，真是可笑……

    走过喧嚣的街道，他心中想着这些事，想着那两个人，云竹，宁立恒……原以为对方心性高洁，以为对方找了什么好人，以为真有什么超乎自己想象的情由曲折在其中，如今想来。

    令人失望……

    一个坐井观天却自以为冰清玉洁的青楼名妓，一个耍些拙劣手法旁门小道却自以为风流才子的商贾赘婿，想一想，真是比那些粗鄙下人间的勾搭更为可笑与不堪……

    可叹他之前竟还被这些事情给绕了进来。

    如此想着，到得晚上，他便也再一次的见到了那两人。

    *******************

    一如苏檀儿早晨预测的那样，昨晚发生了那等刺杀事件，今天出城入城都是搜查严格，不可能放大队人马出入了。花魁赛最后一夜的表演，被改在了城东河边的一处大校场上举行。这里的风景自然没有城外那般漂亮，但临时布置，稍微拥挤一点，容纳三千人观看还是没什么问题，旁边的河道上也可以容纳画舫停泊，毕竟这场花魁赛也关系着江宁府的一笔巨大收入，不可能随意撤掉。

    朝廷命官被刺杀，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没有多少感觉的，茶余饭后谈谈或许还是拍手称快的居多。因此就算出了这事，也搅不了众人看表演的兴致，反倒更让人兴致高昂了一点。

    下午与苏檀儿等人驾着马车在城内兜上一圈，见了一些有趣的小吃便吃上一次，听见的也都是关于女刺客的说法。婵儿与娟儿在车上拿两个盒子上演“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柱子与方块大战。

    苏檀儿此时已然恢复精神，偶尔低头笑着与宁毅说些事情。以往大家都有顾忌之时，在家中演出模范夫妻的戏码，她是绝口不提生意的，但此时却多是与生意有关，例如说说这次关了城门有多耽误店里的生意啊，预计又得少多少多少收入啊，小小的叹息一番，实际上，自然也是玩笑居多，她虽然叹息，却并未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中。

    宁毅则在旁边偶尔说些不靠谱的主意，例如将四书五经的文字印在布匹上，再以这等布匹做成衣服，一走出去，身上全是字，款式新颖，霸气凛然。苏檀儿则笑着说下次给相公作一件，不过绣上四书五经的文字而已，麻烦一点：“相公可得真穿上出门才行啊。”宁毅自然百无禁忌，点头答应。

    在河边吃东西的时候，拿出笔墨来给几人画了几张头像，其实也就是线条简单的漫画Q版头像。宣纸上四名女子神色夸张，但各有特点，苏檀儿主仆四人笑过之后将宁毅批判一番，这年头自然还是看不惯这种图画的，宁毅与苏檀儿辩论一番，在婵儿娟儿杏儿等人的抗议之中，决定跟苏檀儿打赌在路边摆摊觅知音，苏檀儿本来说：“好啊，你摆啊。”待宁毅还真搬了凳子在路边坐下准备写写画画的时候，又与小婵几人笑着将他拉回去。

    宁毅哈哈大笑：“这下算我赢了？”苏檀儿笑得满脸通红：“相公老胡来，妾身丢不起这个人。”婵儿在旁边小声道：“婵儿也丢不起……”娟儿用力点头，随后这拆台的两人都被宁毅随手敲一下。几人都知道宁毅性格随和，偶尔开开这玩笑自不在意。

    从昨晚刺杀案发生起，府衙中的人便已经意识过来花魁赛不可能在城外举行了。因此对于会场的改动从今天凌晨便已经开始进行，到得傍晚时分，宁毅与苏檀儿等人乘着马车过去，夕阳西下，整个会场周围的街道、楼层都已经张灯结彩，绸缎飞舞，校场对面的道中，画舫一艘艘的排开，虽然还未掌灯，但上面人来人往，已经热闹非常。

    属于金风楼的画舫房间里，元锦儿正在为今晚的表演做准备。这个晚上四名行首争夺花魁，每人表演三场。傍晚到出场的这段时间，通常是给其静心休息，没有多少人来吵的，当然，表演者也有自行安排的权力，如果真有相好之人，说不定也会被接入房间，厮守片刻。元锦儿的画舫房间里此时便有另一人在，不是她的丫鬟，而是女扮男装的聂云竹，两人正守在窗前，望着校场那头众人往这边进来的景象聊天。

    “今天晚上很重要吧？”元锦儿问聂云竹。

    聂云竹点点头，似乎比元锦儿紧张：“嗯，今天晚上没问题的话，从明天开始就有很多事情做了。”

    “我就不紧张。”元锦儿偷偷拿一块绿豆糕咬一口，随后被聂云竹瞪一眼，剩下的半块也被对方抢了去。聂云竹将绿豆糕扔到嘴里，用力嚼了，咽下去，随后气鼓鼓地喝一口水：“说了别老吃这些东西！”

    “可是我不紧张啊，花魁我才不想拿呢，那冯小静要、绮兰要、骆渺渺要，她们拿去就是了。云竹姐你也真奇怪，要是让你来参加这花魁赛，恐怕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却为了那点事情紧张……”

    “第一次做到这个程度嘛，当然会紧张。假如今日没什么意外，松花蛋的名气或许就真的打开啦。至于以往表演，如锦儿你这样未放在心上，自然不紧张。”

    “放心，锦儿会帮你的啦，云竹哥哥。”元锦儿笑着，随后又想起什么，瞬间变脸，狠狠地眯起了眼睛，“对了，云竹姐，前几天的时候，听说松花蛋出假货了，有人也在卖呢，想跟你抢生意，这事情怎么办啊……”

    “啊？”聂云竹微微疑惑，随后皱起眉头，“已经有了吗？”

    “不是吧，锦儿都这么担心，到处打听了，云竹姐你当大东家的还不知道，那我这几天每天晚上打小人诅咒那个抢云竹姐你生意的家伙是在干嘛啊……气死我了！”

    “没有啊，这事情他原就料到了。”聂云竹说着，微微笑了笑，“他说若有这事情他会安排，让我不要在意，因此这几天便未曾调查过，全为今晚的事情操心了……”

    “这么厉害？”元锦儿瞥着眼睛不爽地看她，“哼，我倒想看看他到底能怎么样……”

    这话说完，她扭头往外面看过去，在人群中略扫了几眼，陡然精神起来，眨了眨眼睛：“呀，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云竹姐，你看你看，你相好的……啊……呜，云竹哥哥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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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睡眠不好，但终于还是在午夜前赶出了那一章，只是到今天早上顶不住，还是去睡了，下午才起来，又赶急赶忙的码字，本该在早上更的这一章终于好了。午夜前希望能再出一章。各位，香蕉如此努力，请各位继续支持，月票、订阅，再往前冲！谢谢大家。(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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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禁忌（求月票）

    画舫的房间里小小地打闹起来，不一会儿，两颗脑袋又碰在一起，从窗户边往外看。夕阳洒过去，那边的人群当中，果然也有宁毅的身影在其中，隐隐约约的。元锦儿眼力好，过得片刻，却是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是他家黄脸婆好像也来了……云竹姐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啊？”

    人群那边，与宁毅结伴而行的自然是苏檀儿，后面三个丫鬟，若远远看过去，聂云竹看不清那女子的样子，脑海中却是想起春游之时见过的苏檀儿与宁毅坐在一块时的景象，笑着点了点头：“见过的，可不是什么黄脸婆哦，与立恒很般配的……”

    “好吧，也许不是很黄，不过云竹姐你这么说相好的……啊……”口没遮拦的人再度惨遭毒手，元锦儿将被敲了一下的额头抵在云竹肩膀上，像条虫子一样拱来拱去，口中嘟囔，“锦儿知道错了，云竹哥哥，不要这么用力嘛……”

    聂云竹没好气地将她推开，神情在片刻后变得严肃起来：“我与宁公子并无那等关系，锦儿你不要再乱说了，被人听见了不好。”

    “知道了……”

    元锦儿点点头，继续看那边的景象，待那些人走得近了，方才说道：“真的不是很黄呢……”实际上苏檀儿亦是美人，比之她，比之聂云竹也是不遑多让，区别只在各自气质而已。而由于长期主导生意上的事情，在苏檀儿身上，那股独特自信的气质要更加突出，走到近处时，有一批人迎了过来，元锦儿不免又叹息一声：“交游广阔哦。”

    这迎上来的正是一帮商场上的人物，这交游广阔的评语，自然也是指的苏檀儿。那一群人当中，例如乌启豪、乌启隆、濮阳逸等人，皆是这花魁赛上的大金主。当然，濮阳逸这样的江宁首富自然是支持手下的绮兰，但其余人都有争取的余地，也正是各个青楼争取的重点，一时间这些人聚在了一起，让人眼红。

    “不过，真的是很厉害呢。”元锦儿看了一会儿，趴在云竹肩膀上叹息着，“云竹姐你看，那些大老板啊，看起来虽然也都是跟那个苏檀儿打招呼说话，可是对那宁立恒的注意力可不低哦，濮阳逸还一直想要跟他套近乎呢，一般入赘的人可没有这种地位……”

    都是在各种关系场上走动的人，元锦儿此时自然也看得清楚。苏檀儿与那些人算是同为商人，原本一群人打招呼说话也正常，一般作为入赘者站在这旁边，通常是没什么地位的，就算被人重视一下，打个招呼，针对的也是苏檀儿的态度，也就是说，作为妻子的维护这个丈夫的形象，丈夫就有形象，否则就只是陪衬。但眼前看来确实不太相同，宁毅站在那儿，说的话不多，但神情自若间，基本没什么忽视他的，濮阳逸就更是几次与他提起话题，这显然不是卖苏檀儿一个面子的程度。

    “江宁第一才子……云竹姐，你说，要是他今天坐到我们这边来，我能不能拿到花魁啊？”

    聂云竹笑着看看她：“爱坐到那儿，是他与他妻子商量的事情，这个我可没办法……何况你不是不要花魁么？又胡思乱想些什么……”

    “要不要是一回事啊，他既然是云竹姐你的……呃，你的好朋友，当然应该坐过来支持我嘛，他要是坐过来，那我多有面子，如果跟那个曹冠争风吃醋打一架，就更有面子了……”

    “虚荣。”

    “嘻……”元锦儿笑了笑，又看一眼，陡然跳了起来：“啊！啊！卑鄙！云竹姐你看，绮兰居然出来了！卑鄙！居然跟云竹姐你的宁……咳，你的好朋友套近乎！这个太卑鄙了啊！不行，云竹姐，我们也出去，跟她捣乱去，绝不能让宁立恒坐到她那边去啊！”

    下方一身白衣的绮兰已经过来，在濮阳逸的引荐之下与苏檀儿、宁毅见了礼，随后在那儿说着话。元锦儿为此异常不爽，蹦蹦跳跳的，见聂云竹没有反应，不愿意跟她出去抢人，方又走了回去：“你看他们还说说笑笑的，两个女人真虚伪……叛徒、叛徒……”

    聂云竹没好气地笑出来：“怎么又成叛徒了？”

    “当然是，他既然是云竹姐你的好朋友，我当然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啊，他还跟敌人说话，当然是叛徒！”

    她又在旁边发了一阵脾气，扭头瞧瞧聂云竹正往那边看的神情，虽然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但神色复杂，不由得又抿了抿嘴：“云竹哥哥，别这样了啊，锦儿会一直喜欢云竹哥哥的啊……”

    聂云竹笑着看她一眼，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好啊，待到锦儿这次勇夺花魁之后，本公子便替锦儿赎身，留一段佳话……”

    “嗯嗯，请云竹哥哥怜惜锦儿……”

    话语之中，元锦儿一时间媚眼如丝，两人之间的距离缓缓靠近，停了一下，又缓缓靠近，然后……四唇碰在了一起，彼此都有柔软的触感。

    眼睛睁大了，转动几下，下一刻陡然分开，聂云竹皱眉捂住嘴唇，元锦儿在那边“噗噗噗”的吐几口，红唇娇艳，目光混乱：“云竹姐你干嘛不躲开啊……”

    “你还真靠过来了……”

    “我以为你会躲开的啊……”

    两人一阵慌乱，随后又都笑了起来，元锦儿坐到铜镜边补了补唇彩，此时做男装打扮的聂云竹则弄些茶水将沾上的颜色擦掉，没好气地瞪着元锦儿。元锦儿腆着脸笑笑，随后小声说道：“云竹姐，你以前有没有跟其他人试过啊？”

    “没有。”

    “告诉你哦告诉你哦，我前两年呢，遇上过一个据说从扬州来的公子，长得跟女孩子一样，但肯定不是的，又腼腆又可爱，我当时心里砰砰砰的响，真想‘呜啊’亲他……可惜他只来过一次，后来进京赶考了，就没见到……”

    “喜欢他？”

    “不是啊，话都没说两句呢。我刚才觉得……很有趣哦，要不然云竹姐我们再来试一次吧，我刚才没感觉出什么呢……”

    “走开！”

    房间里嬉笑打闹，窃窃私语。夕阳在外面的天空中落下最后壮丽的余晖，城市各处的人正在朝着这边涌过来，当夜幕降临之时，这最后一天的花魁决赛，便要开始了。

    *********************

    江宁的四大行首之中，元锦儿活泼，冯小静端庄，新晋的骆渺渺往往给人以缤纷之感，之前落榜的陆采采则常被人称为幽若兰草，琵琶弹得很好，听起来像是个抑郁症患者。至于绮兰，她更多给人的，则是一身的书卷气息，擅长文墨，本身也有不错的造诣，据说在青楼之中偶尔还会以羽扇纶巾的文士打扮待客，因此被人称道。

    半年以来，绮兰对宁毅很感兴趣的事情偶尔传出来，苏檀儿也为此打趣过宁毅一番。不过在商人眼中，这事情到底是否真实，自然有待商榷。这些富商当中，与苏家关系最近的自然是薛、乌两家，但尽管薛进想要折辱宁毅而被奚落了一番，实际上倒也不会因此对他兴趣大增。如今对宁毅颇感兴趣的大概要数濮阳家，绮兰正是濮家麾下青楼的头牌，消息传出来，到底是濮阳家故意放言想要与宁毅接近还是绮兰的真意，实在难说得紧。

    此时有苏檀儿在，濮阳逸让绮兰出来见礼，算是与宁毅真正认识了，当然也不会直接谈起诗文什么的。这落落大方的女子一方面表示着对宁毅文采的仰慕，另一方面，其实也给足了苏檀儿面子。大家都是场面功夫的高手，看来相谈甚欢，实际上没什么营养。不一会儿，宁毅与苏檀儿落座，也选在了舞台前方一片基本是商人所坐的地方。

    “没什么意外，这次花魁赛，绮兰要拿花魁了。”

    夕阳渐没，灯火渐渐的亮起来，周围的人群都还在进场，一片喧嚣。苏檀儿从前方的桌上拿了一只枇杷在剥，剥开了递给宁毅，算是尽做妻子的义务。宁毅面无表情地接过去咬一口。

    “你一开始就说出来，看得还有什么悬念……跟你这人坐一起真没意思……”

    “前两年濮阳家就要把绮兰捧出来，但步子迈得一直很稳，怕人说他家里拿钱砸人，因此只让绮兰拿了行首便止住了，此时造势已经足够，应该已经没有多少悬念，该让绮兰上去了。”宁毅表情不爽，说的话在旁人听来怕也过分，但苏檀儿却没有半点不悦的表情，反倒是笑得开心，又剥一颗枇杷递过来，“便是想要跟人炫耀……除了跟相公你炫耀一下，檀儿还有谁面前可以炫耀的？相公应当夸夸妾身才是。”

    “好吧好吧，檀儿你最厉害，最有眼光。”

    “嘻……高兴。”

    苏檀儿应该是真的有些高兴，过得一阵，也有其他苏家人过来与苏檀儿、宁毅打了招呼，例如文定文方等人，随后也就识趣地离开。席君煜也来了，过来跟苏檀儿宁毅见了一见，便坐在斜后方的一张圆桌旁——想要在这会场上坐圆桌，吃东西，基本上也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象征了。

    秦老与家中两位夫人也已过来，加上康贤等人，坐在那边名流的席位间。不多时，夜幕完全降临下来，人们也已经将整个场地坐满。随着悠悠的丝竹声响起，人们开始安静下来，附近的秦淮河水波荡漾，夜风怡人，当负责主持这次花魁赛的府衙主事说些场面话，宣布了比赛的开始，那舞台之上的丝竹声，也开始渐渐的停下来。

    到得最静的那一刻，轰然声响，音乐响起，烟火自舞台下冲天而走，新晋行首骆渺渺随着陡然飞舞而出的几道彩绸自台下翻飞而上，如彩凤开屏一般，在这繁华的城市夜间，以最为瑰丽大气的形式拉开了这场花魁赛的序幕。

    距离宁毅与苏檀儿比较远的地方，属于骆渺渺的支持者所在的区域，众人用力鼓起掌来。热烈的气氛中，名叫顾燕桢的男子也在笑着鼓掌，只是偶尔会偏过头，在无人注意中，将目光投过来一次。随后扫向周围，在人群当中，搜索着聂云竹有可能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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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期待、赌约（求月票）

    有些事情若不去注意也就罢了，越是注意，想法就愈发的多起来，某些印象，也就愈发深刻。

    那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灯火明灭晃动，舞台上乐声流转，氤氲轻舞。顾燕桢看着那边的景象，对那个大概是叫做苏檀儿的女人做了一个评价。

    先前打听了有关宁立恒的消息，自然便能知道他是一名赘婿，入赘商贾之家。先前并未对他的妻子有过太多概念，但这时看起来，才渐渐在心中有了一个轮廓，这个轮廓相当清晰，因为对方展露出来的那种形象，也的确令他印象深刻。

    乍看之下，或许只是一名美丽大方的妻子与相公坐在那儿看戏的情况，一些高门大户的大家闺秀，教养好，见识多的，也能有这样的形象和气质。不过引起顾燕桢注意的并非仅仅是这一点，而是这对夫妻在与其他人来往时的情景。

    过来与他们说话的人，首先选择面对的，几乎全是那宁毅的妻子。先前有见过的那不学无术的苏氏兄弟，乃至于其他来来往往的人，首先全是与那妻子说话的，随后才去注意那相公。这宁立恒前日在文墨楼头还那样为苏氏兄弟解过围，他们过来时首先在意的还是那苏檀儿，这女人的厉害，想来便可见一斑了。

    在这方面顾燕桢对于自己的识人之明颇有自信，以往的许多事情，其实也多少证明了他的这种眼光。在这世道上，女人要厉害，很困难，要将这种厉害的一面内敛到眼前的这种程度，将一份看来温柔的气质在那强势间融合得天衣无缝，那就更是不得不令人佩服。而看着那边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显然也是这个女人在主导着一切，一方面保持着本身的存在与旁人的重视，另一方面，也巧妙地兼顾着身边男人的存在，不让这人完全成为陪衬，手腕实在是高明到极点了。

    这是个女人……顾燕桢想着这些。假如是这样一个男人，成为自己的对手，取得了云竹的芳心，自己或许就真是不得不心服口服，可相对来说，这样强势与优秀的女子身边那个陪衬的男人……

    他也不可能在这事上留心太久，不时的与旁边的人说说话，鼓鼓掌之类的。第一轮的演出，四大行首都很本分，皆是发挥自己长处与特色的表演。骆渺渺的彩绸舞缤纷瑰丽，元锦儿的舞蹈灵动活泼，冯小静的百鸟朝凤舞依旧端庄大气，到最后绮兰一曲重现孔子与老子问道的古风舞蹈，墨裳宽袖，气韵脱俗，悠然舞来，真有墨韵留香之感，也正是将她身上的那股书卷气息发挥到最高点。

    四人当中，顾燕桢其实并不是非常喜欢骆渺渺，她的歌舞缤纷瑰丽，很能给人第一眼的冲击力，但实际上底蕴不足，比不上其余三人的从容。当初选择她，实际上也是因为云竹的那事，这种五彩缤纷的舞蹈风格其实也好写诗破题，在他来说不过是敷衍的态度。这次舞蹈完毕，原本想要挥笔写一首词，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了看宁毅的那边，最终还是没有写，而是叫了旁边负责登记鲜花朵数那人，买了五百朵给那骆渺渺。

    五百朵也就是五百两银子，对他来说也算是颇大的一笔开支了，不过由于没写诗词，于是干脆一下子给了。不久之后是谢礼的时间，有些姑娘上去做余兴表演，上方念出“顾燕桢顾公子送渺渺大家鲜花五百朵”时，他便也与周围人拱手说些客套话，另一边，苏檀儿似也挥手叫了人，那松花的数字在舞台后方的大木牌上不断翻新，一百朵以上的都会被大声通报出来，随后便听得那个声音。

    “宁立恒宁公子送予绮兰大家鲜花两千朵！”

    这声音出来，人群中便又是一阵声浪，两千朵花，这确实已经是令人咋舌的大手笔了，通常来说这等支持者都会等到三场舞蹈皆毕之后才出手。宁立恒这个名字听来那有些神秘的“第一才子”，有才又阔气，无论如何都足够成为一时的谈资，顾燕桢却明白这是那女人的手笔，在这样的会场上为了自己入赘的相公做出这等事，这女子温婉外表下，还真是强势与自信得可怕。

    他想起那松花蛋的事情，自己如今也不过投入区区百两不到，与眼前这一幕相比，那个宁立恒做的事情……真是儿戏得可笑。

    正如此想着，沈邈从旁边凑了过来，同样往那边望过去：“真是大手笔……燕桢方才看那边已经看了许久，莫非对那宁毅的才学，真是感兴趣起来了？若是如此，今晚的花魁宴上，真是龙争虎斗，有好戏看了。”

    顾燕桢沉默半晌，笑了起来：“子山兄可知，那云竹背后的男子，究竟是何人？”

    “不是查不……呃？”沈邈反应过来，“莫非便是那……宁毅？”

    “呵，便是他。”

    “他……他可是赘婿身份。”

    顾燕桢似笑非笑地沉默着，沈邈笑了起来，摇摇头。

    “如此一来，若是将此事情揭发出来，岂非可以看场好戏？不知燕桢心中想法如何？”

    顾燕桢看着他好一阵子，才终于叹了一口气：“子山兄，若将此事揭发，接下来会如何？”

    “那对夫妻心中，轻则产生芥蒂，若重，想必那强势的商人妻子会找上云竹姑娘的门去，到时候……呃，看燕桢似有不愿，想来还是有怜香惜玉的想法，如此豁达心胸，令人佩服。”

    顾燕桢笑笑：“不瞒子山兄，原因倒并非如此。子山兄说得都对，轻则产生芥蒂，重则找上云竹家门去打闹一场，可即便如此，哪怕真闹到最后不可开交，你我或是看了一场戏。可子山兄你说，如此我便得到那云竹了么？”

    “呃……”

    “为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辈行事，当不为细枝末节所惑，直面本心。这等事情，即便做下，到头来我也得不到任何东西，反倒传扬出去，为人诟病。吾不屑为之……”

    话语虽饱含傲气，但他此时语气倒是谦和，沈邈沉思一番，拱手受教。顾燕桢笑着引开话题，望向那台上歌舞，议论一番，灯火迷离间，倒也望了望那沈邈。

    沈子山，也不过一介俗物，书生意气，难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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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千朵，大手笔啊。”

    台上那人说出宁立恒送两千朵时，宁毅也是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众人议论之中摆出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态度，反正真认识他的人也不多。只是偏过头去，濮阳逸正从那边拱手过来，摆出一副承情的态度。

    “妾身对诗文倒是懂的不多，只是她给相公面子，妾身便给她银子，事情便是如此了。”

    苏檀儿低着头，话语温婉恬淡，乖巧地笑着，宁毅自然知道理由到底是为何的，此时哈哈几句，夫妻俩此时倒不可能知道会场一侧有个叫顾燕桢的家伙正盯着这边看动静。而在舞台一侧，听得这两千朵花的消息，元锦儿也是微微愣了愣，气鼓鼓地瞪起了眼睛，随后找聂云竹告状。

    “云竹姐，他欺负人！”

    “呵，明明是他娘子送的花，关他何事。”

    “我才不管呢，仗着有钱欺负人……待会不帮忙卖松花蛋了。”生一会儿闷气，又拉了苏檀儿往更衣打扮的房间跑，“云竹姐，我要再打扮一下，待会的舞跳得好一些，挽回颜面。”

    虽然心中不打算争那花魁了，可面子是大事，还是要争一争的。

    不过，之前毕竟是没打算争那花魁，排出的表演也以本分为主，此时便算再认真，最后的结果却也没有多少可改变的。比试持续进行，歌舞瑰丽，风格各异，到得最后一轮结束，绮兰一曲名为书山墨海的歌舞技压群芳——虽然背后有濮阳家做后盾，但濮阳家如今最讲名声，绮兰的这曲歌舞明显下过大功夫。这曲之后，濮阳逸也终于名正言顺地送上一万五千朵鲜花，将这名在舞台上白衣飘飘的女子送上花魁位子。

    有的人其实早已如苏檀儿一般料到这结果，不过濮阳家缓了两年才做这事，也算是极讲分寸尺度的作为，能料到的，基本上也不会有太大的意见。今晚的歌舞也是好看，虽然比前两天的时间稍短，但此后还有一场盛大的花魁宴作为余韵，这场宴席乃是花魁赛后的惯例，由知府大人主持，四大行首作陪，酬谢近三日以来对花魁大赛有过诸多支持的众人，四大行首们也会准备精心的舞蹈在其上表演，士林商界坐在一起，此后也往往传为佳话。

    顾燕桢一个晚上都在下意识地寻找着聂云竹的所在，但并没有找到，直到与那沈邈一同赴宴之时，才在那厅堂的侧面无意间看见了一道身影，那身影一身仆役装扮，大概是混在下人之中，躲在殿外的树后像是在期待着一些什么。对这身影太过熟悉，顾燕桢也便一眼将对方认了出来。

    进入宴席之后，他才陡然明白那道身影等在外面期待的是什么。

    “想不到……云竹姑娘竟这么快便将生意做到这里来了……”

    沈邈微微感叹，在这花魁宴中，原来每一桌中央，都摆放了一些剥掉了壳的松花蛋，期间花纹宛然，晶莹剔透。这两个月来，虽然松花蛋的生意还在不断拓开，但聂云竹那边一直低调，请了些人帮忙，但除了满足供应各个酒楼之外，便没有多少新的动作，看来从这个晚上开始，她终于已经准备好要将生意做开了。

    那个女人，若在以前要来这宴席之上，至少都会是上宾，就算不争花魁为人低调，实际上也都有众星捧月的感觉。而如今竟为了这等东西如仆役一般的躲在外面，看着里面的众人觥筹交错，期待着这等小生意……倒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看见我……

    忽然又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情。他对于那松花蛋原就不怎么上心，不到一百两的生意，看来无聊。可此时见到那期待的神情，倒是有些哑然失笑，这还真是巧了，不知她今天费了这么大力才做好开端，满心欢喜的期待，明天便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我顾燕桢不在乎这种可怜的小报复……他如此告诉自己。不过真这么巧地碰上，还是会觉得有趣。

    于是他对沈邈笑道：“这东西看来有趣，其实工序未必有多么复杂，如今也过了几个月了，我愿与子山兄赌十两银子，不出半月，市场上必有此松花蛋的仿制品出现，她费了大力气，怕最后也是为他人做嫁……商场亦如战场，不是那么简单的。”

    理论上来说这个赌约要胜只需等到明天，若要败，则必然需要半个月时间的证明，两人谈笑落座，随后便未将此事放于心头。不过，仿佛在冥冥中有某个存在在许久以前早已掐死了这一说法，仅仅一刻钟后，顾燕桢便有些阴沉地发现，他提前输掉了这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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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我只是在学着卖个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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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广告、布局（求月票）

    端午之夜，秦淮河上灯火飘香，方才举行了花魁赛的校场附近，用于举行花魁宴的大堂内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这次的宴席大概是三四百人的规模，在知府刘大人的主持下开始，先是小小的歌舞表演，随后四大行首以各自的方式出场、感谢、落座。这是固定的流程了，绚丽、而又正式。各种名流士人齐聚一堂，宴席落座最为前列的自然是一些真正有名气的官员名士，随后便是在花魁赛上有支持的商人们，例如濮阳逸、苏檀儿这等人大概居于前列，而顾燕桢则身居中段稍后一点的位置，与沈邈的闲聊当中，偶尔望望前方的众人，或是扭头看看大殿外的树丛。

    不久，当与众人打完了正式招呼之后，落座的元锦儿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东西，笑着朝旁边的知府大人开口时。顾燕桢也就跟着笑了起来，扭头朝沈邈说道：“子山，看吧，好戏开始了。”

    元锦儿与云竹乃是好友，顾燕桢已隐约预料到这些东西，此时颇有算无遗策之感。果然，前方元锦儿笑着指的，正是那剥了壳之后的松花蛋：“有趣，又好看，刘大人，不知此为何物？”

    刘知府以前大概没吃过这东西，但此次宴席由他主持，前面自然也问了一二，此时笑道：“此乃松花蛋，又名富贵蛋、翡翠蛋，元姑娘你看其中花纹宛然，若松枝纹路，松风高洁，此次又是花魁宴，在座的皆是富贵之人，翡翠喻平安，正是符合此次宴席的上等菜品啊。”

    官字两个口，有了前面松花、富贵、翡翠这几个名字，那刘知府便是一路娓娓道来，一番引申。他哪能知道旁边这作为四大行首之一的元锦儿姑娘是个可耻的托，便是要借他的口说出这些话来，一切顺利，元锦儿心中也是高兴，扭头望望殿外。

    等在那儿的聂云竹也笑着挥了挥手，心情激动，她自然没那个钱把知府大人也找来当托，两个月以来在宁毅的指导下找找关系，布一个局，便是为了如今晚这般通过知府大人为松花蛋真正扬名。虽然在比赛之中对于“宁毅支持绮兰”这种事有些不爽，但此时的元锦儿还是蛮尽力的，一个迷人笑容之后，便拿起那松花蛋：“知府大人说得有如此寓意，锦儿一定要尝一个才是了，不知应该怎样吃才对呢。”

    简简单单的广告手法，越是能让与会众人在这松花蛋上停留注意力的时间久，效果便越好，元锦儿维持着有关松花蛋的话题。也在此时，旁边一名老者挥了挥手：“且慢。”

    元锦儿与刘知府都愣了愣，只听那老者说道：“不知刘大人这些松花蛋究竟从何处买来，老朽对此蛋制作方法略有所闻，其在制作当中，会加入石灰于其中，若比例太过，便有毒性……”

    这事情实在出乎意料之外，元锦儿保持着笑容，心中则是一阵大骂，老头真多余，可是眼前这老人实在地位超然，她也只能陪着笑容，看下一步发现。后方坐席上，原本看着元锦儿表演的顾燕桢心中敞亮，到这时，也不由得失笑出声：“这下可好了，有人半途拆台，这人可不好应付。”

    殿外树丛中的聂云竹原本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微微一愕。但望见那说话老者样貌之后，才朝殿内的宁毅望去，这时候宴会上也有人已经开始吃那松花蛋，听闻此言全都放下筷子，只有宁毅还在旁若无人地蘸蘸酱油往嘴里塞一片，在他身旁，妻子苏檀儿没好气地将松花蛋抢下来。聂云竹看得笑起来，心中微微酸楚。

    殿内，那老者笑了笑。

    “倒也无需太过担心，以石灰水料理入味，诸多菜品皆有用过，只要用得适当，便能得生津开胃，甚至养生之功。只是那些菜肴皆已烹饪有时，有了章法，不虞出错。这松花蛋却是今年才出的新鲜事物，老朽之前也已吃过，唯研究出此方的竹记松花蛋方为正宗，为宴席佳品，可毕竟出现时日不长，听说此时坊间已有仿制出现，老朽只是怕若仿制不得法，这蛋便非但不能养生，反倒伤身，那可就不是什么松花、富贵、翡翠蛋了，呵呵……”

    他这话说到一半，元锦儿便微微张开了嘴，后方的顾燕桢也愣住了。刘知府连忙遣人去问，随后管事回复过来，刘知府便是哈哈大笑：“此蛋确是由竹记买来。”

    老者听闻，在那边笑着点了点头：“如此便无碍了。”夹起前方松花蛋放到碗里，对面也有人笑道：“明公渊博，想不到于此吃喝之事，也有了解。”被称为明公的老者哈哈大笑：“此事可非老朽夸口，年少之时便有为老餮之原，曾经走遍天下名山，吃各种美食，这口腹之事，老朽今日认第二，尔等可找不出第一来！”

    他开始吃那松花蛋，旁人便再无疑虑，知府那边，随即也夹起松花蛋来做个表率。他方才说了那么多，若后来被人认为这宴席菜肴不正宗，那可大丢面子，此时自然要表示“我这宴席上不可能有假货”，随后还为这松花蛋多说了好几句话。

    殿内，康贤与宁毅互相交换了一个“你欠我一人情”的眼神，殿外，聂云竹叹了口气，望望天空中的银河星海，笑了起来，再往殿内看去时，宁毅正仿佛什么事都未有做过一般的吃着东西。稍后方一点，顾燕桢皱着眉头：“想不到他竟然已经放出此等传言……”他自然不知道宁毅与康贤有关系，只以为这传言放出，已经流入康贤耳中罢了。

    旁边，沈邈叹了口气，随后笑起来：“雁桢，这十两银子，你怕是要提前输给我了。”

    这年月消息流通不算灵活，多数只是口耳相传，但也因此，没有太多杂音混淆众人的听闻。花魁宴上有关松花蛋的只是个小插曲，但此后必定会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江宁，众人只要说起这松花蛋，便漏不了这新闻。而有了康贤的那般说法，一时之间，恐怕也只有竹记的松花蛋能叫松花蛋，其余的皆不能称富贵、翡翠了，想要仿制之人的财路，短期内已然被赶尽杀绝，即便打价格战，对竹记也造不成任何影响。

    而在宴会尾声，籍一名女子之口，便说出了城东似有一人前两天中毒，症状虽不严重，但怕是吃了假冒松花蛋的事情，这事半真半假，难以分辨。不久之后，一名聂云竹请来的新任掌柜诚惶诚恐地过来，表示东家担心假冒松花蛋害人，愿意献出松花蛋正宗配比，由官府公布给那些仿制作坊，刘知府大手一挥：“这等窃人成果，罔顾人身的恶毒作坊，予它这等好处作甚！速速封了！”

    实际上此时在外面仿制松花蛋的作坊仅有一家，宁毅早已知道配方保不了多久，因此竹记这边根本没做什么保密功夫。根本是故意让配方流出，让他们在端午节前便能制出松花蛋来，以配合这次的作秀。否则若日后有人吃松花蛋吃出问题，扣在竹记头上，后果便相当麻烦。那刘知府封的是一个日进账不到一两的小作坊，也是小小的作秀，在这等宴席上得大家称道。若此时仿制松花蛋的产业已然成风，想来他也不会如此雷厉风行。

    到得此时，先期准备，其实也已经够了，一切动作只待明天便行。

    宴席之上，在宁毅这边，倒是有一个小小插曲，原因在于苏檀儿认识松花蛋。

    “相公第一次送妾身吃的，便是此物呢，是相公制出来的？”

    “无意间研究出来，随手散出去了。”

    “可是给某个朋友了么？”苏檀儿笑着，“妾身知道呢。”

    “嗯？”

    “李频，还是顾燕桢……总之是这样传出去的吧？”

    对于听到顾燕桢这个名字，宁毅微微疑惑，苏檀儿道：“早先曾在路上看见此物，想起那日相公拿给妾身吃的，后来打听一番。那顾燕桢以松花蛋讨好一青楼女子的故事已传遍坊间，真是痴情人呢，相公成人之美，也算一件好事……嗯，虽然相公的东西套在他人头上总让妾身觉得不舒服……”

    苏家不可能喜欢宁毅跑去经商，更不可能弄食肆什么的，苏檀儿也只以为这相公体谅家中难处，因此制出来便给了别人。当然，宁毅当时说得轻描淡写，就算不是他所制，那也是无所谓的。宁毅对这认知有些无言，而也是顾燕桢坐在了后方远处，若做得近了，听苏檀儿说起这“佳话”，不知会不会吐血。

    第二天，一个在精心布置和装修后，有“竹记”招牌的小店，在江宁城一处不算非常热闹的十字路口开了张。聂云竹请了个有口碑的大厨子，招牌菜肴是与松花蛋有关的一些吃食，例如皮蛋瘦肉粥之类的也已经试验了出来，还有其它各种菜品，宁毅只将一些简单理念放在其中，这年月不是人情疏离的年份，类似专业快餐式的经营不能用，反倒要给人以亲切、回家的感觉为最好。而那厨子也是专业的，有本事，比之宁毅与聂云竹的摸索，各种皮蛋菜肴的味道不知好吃了多少倍。

    每日推出去贩卖皮蛋的小车增加到四辆，分别以“梅兰菊竹”为名，上面都有在顾燕桢看来匠气十足的画儿，每日活动在江宁各处，若能在这样的小车上消费一定的数额，可拿到一张有趣的木牌，集齐不同花纹的四张之后，便能在总店里享受八折九折的优惠。

    而在那些帮忙贩卖松花蛋的酒楼当中，此时也已经挂上了一张“竹记松花蛋”的精美木牌，以做防伪，并且配合着花魁赛上的传言，隐形地打出口碑来。

    虽然也有规划一番，但并没有花过太大的功夫，对宁毅来说，这些简单安排不过随手罢了。他的心思不在那些想要与竹记抢生意的商人上，不在那些想要与苏檀儿争夺权力的家人上，不在江宁城中诸多文人才子上，至于顾燕桢……他如今还不认识顾燕桢。

    第二天天未亮，他一路跑去秦淮河边，在小楼前见到了脸色红扑扑的聂云竹。今天开业，聂云竹已经等了他好久了，随后让他举起一只手掌，轻咬着嘴唇做了一番努力，方才举起她那五指修长白皙的右手，在宁毅的掌间，轻轻拍了一下，随后有些率真地露齿一笑。

    她望着同样笑起来的宁毅，心想他或许并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但无论如何，大家在笑，那就好了。这样的击掌有些逾矩，不过她确实想要这样做一次，心里扑通扑通的跳。两个月前，她的手被顾燕桢握了一下，随后甩了对方一个耳光，赶到一边去洗手，那时候的感觉很糟糕，被握了那一下的触感让她觉得恶心，洗也洗不掉的样子。

    她当时想着若是立恒在旁边那边好了，可第二天见到他，终究没能鼓起勇气来，到得此时，才这样子与他的手掌碰了碰，心中觉得，仿佛做成了什么大事一般，就像是今天要起步的店铺，已经有了新的意义了。

    宁毅对这轻轻的击掌自然并不在意，早晨的时候，又看见了松花蛋的小车从一处道路的对面过去，想想聂云竹的努力。不过，他此时也有其它的事情要做。

    他在附近的鞋袜店挑了一双鞋子，随后带着早点餐食往学堂那边走去。

    这天清晨，江宁城中，名叫苏檀儿的女子坐上马车，去经营她麾下已经形成相当规模的生意，城市一侧，名叫聂云竹的女子打开了小小店铺的第一扇门板，人潮当中，宁毅提着小包裹，去接触一些真正能令他感到兴趣的事物……

    武朝景翰八年五月初六，仿佛是充满朝气和希望的城市，一切都还刚刚开始。

    宁毅推开院门，听那风铃声传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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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铃铛天天见（求月票）

    五月的天气在江宁城中卷起阵阵的炎热，风铃声慵懒传来时，显得有些荒僻的院子里，碧绿的爬山虎爬满了黄土的墙壁。野花野草在院中茂密生长着，草蜢跳出来旋又消失，蟋蟀们在砖块与土石下发出声音，有时蝴蝶飞来，一直鸟儿站在挂满藤蔓的架子上梳理着羽毛，声音鸣啭间展翅飞走，藤蔓轻晃，摇落一地金黄。

    她便在那靠墙角的架子下坐着，剑便放在手边的杂草里。时间是上午，墙壁后方传来孩童们朗诵诗文的声音，一阵一阵的颇为好听。

    偶尔，那个人的声音也会传过来：“……乡愿，德之贼也这句话的意思是……”

    “……子路并不欣赏所谓隐士这样的行为……”

    “……关于这个，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随意，没有满口的之乎者也，没有太多的圣人有云，与之前见过的夫子们都有不同，让她觉得……不太稳重。

    这样子说话不像是那帮学生们诵读的文章那样好听，但她竟然也能听得懂，偶尔他还跟那帮学子们说些故事，散漫的私塾。学子们也不怎么靠谱，偶尔便说：“先生先生……”或者“立恒先生……”提些奇怪的问题，或者笑嘻嘻的跟师长谈论故事的事情。

    太没礼数了，要是在家中那边，这样的孩子该被打肿手板，到太阳下站上一整天！

    不过，尽管那说话的声音没什么为人师表的威严，老是说着白话也不如那帮学生朗诵般的好听，有时候她还是会觉得，这人说话似乎是有些道理的。

    早晨的时候他会过来一趟，带来些吃的与用的东西，吃的都是能满足一天所需的，不过若中午过来，他也会带来一些热的饭菜。下午时分在那房间里做些古古怪怪的事情，偶尔会开口跟她说几句话，她也随口回答几句。

    并没有正式跟他见面，因为尚且看不清这个人。他来的时候，她往往坐在房梁上冷眼看着，或者从窗户出去，到后方的院子里。小丫头常常也会过来，在外面的廊院台阶上坐着，与家中姑爷说些话，唠叨些乱七八糟的见闻，她也因此听了出来，这人家中乃是经营布行生意的。

    小丫头叽叽喳喳说完之后，往往便缠着他说些故事了，如同那光怪陆离的《倩女幽魂》，可惜没有说完，或许那日与丫鬟在路上的时候便说过了。此时说着一个名为《天龙八部》的故事，情节隐约与如今的天下局势有些相似，只是在那里面，武朝被改成了宋朝。

    便是在这样的夏日午后，安静的院子里，名叫宁毅的男子一面做着那古怪实验，一面说着奇怪的故事，小丫鬟坐在前方的庭院中，黑衣的女子抱着古拙长剑坐在后方的草丛里，听着那些武林、江湖、侠客、帮派，如同与现实世界隔开了的两片天地。

    到得傍晚时分离开，小丫鬟便惯例般的回头说句话：“铃铛、明天见。”

    声音甜美，溶入从夕阳间洒下的日光幽红当中。

    ***************

    自从最初的两天过去，宁毅便未刻意地去经营些什么了。

    要让人觉得你足够真诚的方法有很多，最好的办法通常是：你真的很真诚。

    不是太过刻意地去想什么，不是太过刻意地去做什么，那女人虽然偶尔也回答几句话，但不愿意真的与他见面谈一次，他也无所谓。早晨准备一天的食物，中午晚上若能过去，便尽量带些热饭热菜，对方的伤势应该是不轻的，不过反正是在避难的时间，也讲究不了许多。

    每日里也给她带些用的东西，多买了一套黑色的衣裙过去用作换洗。在外间的时候偶尔说些话，告诉她如何注意用这房间里的东西，哪些可以碰的，哪些不能乱碰，对方或许觉得他古怪，但暂时也不用解释些什么。

    端午过去，他的生活节奏也就回到了每日上课、闲逛、做实验的节奏里。到得五月初十这天下午回到了家，苏檀儿还未回来，小婵也有事去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他回到房间整理了一些东西，扭过头时，陡然发现门口的一道人影，乍看还以为是三个丫鬟中稍高一些的杏儿，过去开门才觉得不对。

    拉开门后，那女子便静静地站在了那儿，穿的是宁毅为她买的那一袭绿衫，与他对望着，英气而冷然的身影与目光。

    宁毅吐了口气：“你这样太冒险了……”

    外面的官兵巡查仍旧严密，不管她有怎样的目的，就这样跟过来，实在是顶风作案。听宁毅这样说完，女子似乎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随后转身离开。她似乎想要沿来路返回，准备翻过围墙，宁毅陡然叫住了她：“等等。”随后指了指侧门的方向，“走那边，我去驾车。”

    不久之后，马车离开苏府侧门，绕了一圈去往学堂的方向，半途当中，只听那女子说道：“我已知你家住在哪里……”也算是刀口舔血的人，性格谨慎，这句话说到这里，不必再多言。马车行至那小院侧面时，夕阳下的道路上并没有什么人，女子掀开车帘，直接跃入那小院的围墙之中，留下话语在旁边悄然回荡：“我叫陆红提。”

    如此一来，终于也算是认识了。

    第二天过去时，那女子不再避免与宁毅见面，此后的每日当中，大抵也能琐琐碎碎地说些事情。又过得几日的下午，宁毅在外间做实验，外面天色渐黑，电闪雷鸣地下起雨来，哗啦啦的瓢泼大雨像是要淹没整座江宁城一般。房子在这样的大雨下有泄漏，宁毅拿几个桶子在里屋外屋放好接水，叮叮咚咚的声音。小婵今天没有过来，宁毅坐在外间的椅子上休息一下，随口问起武功的事。

    仅仅隔了一堵墙，正坐在里屋床上透过窗户看雨景的陆红提笑了笑：“你听了那些演义故事，便真想学武艺？宋朝又是什么地方？”

    宁毅“呵”的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总是很有趣啊。”

    “有趣倒是真的有趣。”陆红提微微沉默片刻，“可终究是演义故事，这世道……没有什么几大门派，没有多少江湖豪侠，没有那许多温文尔雅，江湖规矩。有的只是绿林强贼，大盗匪寇。你口中说来或许好听，可实际上一伙亡命之徒，哪有那许多讲究。若遇上贫弱之人，便下手劫了，杀了，若遇上官兵欺压良善，遇上同样的强贼，则是拱手放行、避之则吉……大侠，哪里真有什么为国为民的大侠？”

    “一个都没有？”宁毅淡淡地问道。

    “……也许有几个。”

    宁毅笑了笑，转开话题：“你在江湖上有多厉害啊？”

    “听说过几个人，但是没打过，其余的……都是恶霸流氓，算什么江湖？”她语气中有几分自傲，但也有些不悦，倒并非是针对宁毅来的，“打得过几个十几个，打不过几十个上百个，到了军阵之中，便什么都不算。”

    “原来你上过战场……”

    那边顿了顿，随后笑起来：“你真想学武艺？我的武艺？”

    “呃，如果能学……”

    “我若教你，你知道会如何么？”

    从前一句话，宁毅便大概知道有些不对，此时试探着问道：“你的武艺，只适合女子修习么？”

    “不是，男儿学了，或许更为厉害。”她笑了笑，说得轻松干脆。

    “那么……不求成为什么高手，虽然过了年纪，但我天资聪颖，学识渊博，能到二流不？”横竖对方也没什么诚意，宁毅幻想着，胡诌几句。

    “呵。”那边笑出来，“你若学了我的武艺，毅力不够，半途而废，算是你的运气。若你真有毅力，勤练不缀，那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活不到五年之后……”

    宁毅沉默半晌：“这内功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陆红提道：“所谓内功，说来便无非是些呼吸吐纳之法，一般的吐纳法门，长久练来，有强身健体之效，但真正的高深内功，其呼吸之法，实则异常极端，以呼吸节奏控制人体。若让孩童修炼，久而久之，孩童的身体便会适应这呼吸的法门，他身体本有可塑性，五脏六腑因此改变，此后便能以某些极端方式发力，能适应这发力带来的巨大负担……”

    “然而成年人身体已然定形，想要以极端方式发力，本身损害便是极大。若你有毅力，以与你现在相违背的呼吸方式锻炼下去，几年之后，便会脏器移位，咳血虚弱而死。旁人只以为孩童练功便事半功倍，大人则事倍功半，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你现在明白了，你说的那演义中成年之人也能练功，得到了好的功法便能成高手，尽是臆想罢了……”

    外面大雨滂沱，天气阴暗，宁毅坐在那儿愣了半晌，这才明白过来内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小控制呼吸方式，反过来改造自己的身体与脏器。功夫从小练起，原来是因为小孩子能适应改造而已。他心中有些想法，过得片刻将本子和笔拿过来：“记下来记下来……”

    感觉宁毅并没有多少沮丧的意思，陆红提也微微有些疑惑，不过她倒也没有刨根问题的打算，过得片刻，觉得无聊：“现在无事，不妨说说那天龙八部后续的故事如何了？”

    “尽是臆测，不说也罢……”宁毅随口一句，那边沉默下来，几秒钟过后，他哈哈笑起来，“说笑说笑，不过看起来，果然还是我这故事里的武艺更有趣。哈哈，好吧，今天算是我赢了。我们昨天说到六脉神剑对战如来神掌的段子……”

    “……火焰刀。”片刻，陆红提在里屋的声音幽幽传来，听起来，像是含着怨念的背后灵。

    宁毅将凳子搬开了一些，免得又有一剑从墙壁那边捅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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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凶残宁立恒（求月票）

    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江宁城门附近，守城的兵丁们严密检查着进出的行人。进城的菜贩们都被检查得异常严格，想要出城的，就更是困难。距离宋宪遇刺已经有十几天了，江宁城门附近，依旧是一片肃杀的情景。

    一队兵丁自不远处走过来时，她将身体隐入了附近的巷道。

    “……已经过了快半个月，这几天还算是好的了，前些天连一只蟑螂出城他们都恨不得翻过来检查一下……有三个江洋大盗被抓，这么说起来，也算是间接为民除害啊……接下来应该持续不了多长的时间，江宁毕竟是大城，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骂的，店铺里这几天都已经影响到生意了，朝廷命官……关老百姓什么事，那个宋宪本来口碑就差……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你这样跑出去太冒险了……你伤怎么样了？”

    房间里，宁毅一边做着实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些话。陆红提就站在距离实验桌的不远处，看着他混合一些溶液，然后点亮酒精灯，关于伤势的问题，不做回答。

    “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当宁毅将容易倒出来在杯子里，再将一根生锈的铁棒扔进去，里面冒出咝咝烟雾的时候，她方才开口问道。

    “一些化学反应，我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化学反应？”

    “我们假定世界是由一颗颗很小的原子组成，原子呢，就是……呃，譬如这张桌子，我们把它放大放大放大放大，然后也许就能看见那些最小的，一颗一颗的东西聚在一起，那些东西就是原子……有一定种类的不同的原子，这些基本原子构成天地万物，不同的原子之间有时候会互相吸引有时互相排斥，产生……化学反应。”

    “……”

    “嗯？”

    宁毅耸耸肩，看着表情有些奇怪的陆红提，那边随后笑了笑：“我不信，怎么放大？”

    “哦，有一定的规律，给你看看最基本的。”宁毅说着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拿出一片形状不规则的琉璃片来，随后推过来一本书册。

    “这是市面上卖的琉璃炮灯的碎片，要找到理想的两面凸透的不容易，不过总是可以用来看了。你看看，字迹是不是放大了？”

    此时的市面上其实已经有玻璃在卖，称琉璃，与西方的钠钙玻璃大概有不同，不过透明度已经很高了。宁毅此时还没打算研究这方面的东西，否则大概得想办法弄个望远镜出来。此时显摆一番，那女子眯着眼睛：“水滴也能放大，可我从未见过能放得更大的。”

    “弄清楚原理，就能放大，格物就是格万物之理嘛，哈哈……”

    “可为何你们这些读书人格物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见到比水滴冰棱放得更大的？”

    “呃……”

    宁毅一时间有些哑然，那边笑了笑：“其实照你这样说来，你弄这什么化学反应，莫非也是想求那点石成金之术么？”

    “等到真能弄清楚，什么事情都能做。有些化学反应不稳定，不稳定的若受到激发，产生高热膨胀，那就轰的一下……就像你旁边的架子上那包火药，它的威力，如果能增加五倍十倍，你觉得可以拿来干嘛？啊，对了……”宁毅说着，将那生锈的铁棒从被子里夹出来，拿点水冲了冲，“你看，铁锈没了。”

    “你煮了一遍，然后用水冲去了。”女子面无表情地说着。宁毅翻个白眼，那边却笑了起来。

    “你这是歪门邪道，我虽不懂，可也不信你。”

    “你若真懂，我便不跟你说了……”宁毅摇摇头，叹道，“对了，人家武林高手都有个很拉风的外号，你的外号是什么？”

    “陆红提。”

    “没外号太土气了，你得取个拉风点的才好，否则被人家听见你没有外号，会被人笑话。你看那个在外面造反的方腊，自称圣公，霸气外露，所以他一造反，很多人就来了……我觉得这事该准备啦。要不然我们商量一下，叫做铁拳无敌陆红提……这个不贴切，你跑得比较快，可以叫穿林北腿，不过眼下都讲为国为民什么的，河山铁剑陆红提怎么样？是不是太霸气了一点……还是说你想要更低调一点的，喂，出来聊聊嘛……”

    “无聊。”

    陆红提冷冷地转身回到里间，顺手关上门，双手将长剑杵在地上，忍不住笑了出来。将这笑容忍了片刻之后，她才问道：“为何我当日说你不能学武，你竟半点沮丧都没有？”

    “你没说我不能学武啊。”宁毅大概又在调配试剂，“你是说我不能学习你的内功。”

    “嗯？你便这么自信，有能让你学的内功？”

    “打听过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只是猜……内力既然是配合呼吸发力的方式，纵然有那些极端的让人从小练起，应该也会有更多人研究成年人的发力方法才对，纵然效果比不上你那样的，总该有些效果，这个……应该不会猜错。”

    里面沉默许久：“你便当真想学？以为我会教你？”

    “我不知道，要不然这样，你教我武功，然后说个愿望什么的，只要靠谱的，我想办法帮你办到？”

    “商人？”

    “不是，我从没想过要占你便宜，不妨看做是等价交换？”

    “师门艺业，虽然不堪，也不是可以拿来与人随意交换的。你救我一命，我本该报答你，你也可托我办事。可我不会教你武艺，我看不出你这书生为何要学武艺。你不上战场，也不是想以武艺与人搏命，你只是……好奇、学来玩……”她的语速渐渐快了些，“你们这些书生，开口闭口讲的是万人敌，讲得是经世救民，可如今你们这么多的读书人，我看不出你们是怎样救的……你是有才学的人，却将才华浪费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为何不去济世救民？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要交换，你若能为万世开太平，我什么东西都能换给你，如何？”

    儒学在这世道上盛行了千年，武朝更是文风鼎盛，这女人或许没读过什么书，但许多道理都听说过，心中明白。此时这番话或许并非是针对宁毅，宁毅也就笑笑：“为万世开太平，这命题太大太笼统，你这愿望，不怎么靠谱。”

    “呵，那便一世太平。”

    “那也分武朝、天下、还是百姓太平……”

    “若让百姓太平呢？”

    “划不来，花这么久的时间，费这么大的力气，一辈子都赔进去。我还练不成顶级高手，而要做这么多事的话，没时间练，恐怕二流高手都难了……”

    “呵，口气真大，你们这些书生……口气都大。”陆红提在里面笑了笑，大抵以为宁毅在开玩笑，“文武不同路，你们读书人，我知道很多也是有本事的，本事不一样。你没必要学，你不上战场，不与人搏命，没有真正的狠辣劲，或许拿起刀来杀鸡都有不忍，学了之后没有用处，只是分了心，反倒耽误你原本的艺业……我不觉得有必要教你。”

    “啧，考虑一下嘛……”宁毅耸了耸肩，“而且杀鸡我还是下得了手的。”

    时间还有，宁毅不急。此后将话题引开，阴天的房间里，继续说着那有关天龙八部的后续故事。其实陆红提也有些郁闷，如果今天提前说了，明天那小丫鬟过来要听的时候，她总是要多听一遍已经知道的内容，不过这时候还是不怎么忍得住。

    第二天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时，也传来了母鸡的叫声，那家伙走到外面敲了敲门：“出来出来，给些东西你看。”陆红提走出去，只见他手上拿了个小包裹，手上抓了只母鸡，伸手指着那边的炉子：“帮忙烧点热水，谢谢。”显然是要在她面前表演有杀鸡的狠劲，陆红提一时间哭笑不得，着年轻人身上有一股气质，似乎做些什么事情，哪怕古古怪怪，离经叛道，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她去旁边开动炉子烧了热水，屋檐下的风铃轻响间，宁毅熟练地将那母鸡杀掉了，随后去毛洗剥内脏，随后打开那小包裹准备各种调料，先刷过一遍，然后准备拿铁钎将那母鸡串起来。

    “接到可靠的消息，再过两天，城门那边的布防便会撤下来，府衙那边也熬不住啦。不过明哨撤了以后，暗哨大概会更加严密。我不知道你伤势怎么样了，这段时间呢，也没办法带些什么好吃的过来，今天招待你一下，以后你行走江湖，不能说我血手人屠宁立恒亏待了你……呃，最好别说我招待过你……”

    “给自己起的名号？”

    “怎么样？杀气四溢吧？”

    “难听……”

    “这只鸡可以作证，外号很贴切。”

    宁毅不跟她一般见识，将包括孜然在内的各种粉料准备好，随后将那炉子稍稍改变一下。陆红提说道：“我的伤势已好五成，此时若要出去，还得冒险，若恢复完全，不走城门，对我来说也无大碍。”

    宁毅愣了愣：“这么说……我还有一段时间的机会把武功秘籍从你嘴里敲出来？”

    “你这人……真令人生厌。”

    “呵呵。”宁毅笑起来，不再惹她，将穿好的鸡在炭火上开始烤起来，这些是竹记的大厨新弄出来的配方，不一会儿，便是香气四溢，外面雷声响动，眼看又要下雨。宁毅扭过头去。

    “对了，一直不好问你，为什么要杀宋宪？”

    那边，陆红提的眼神，微微地眯了起来，像是汗毛炸起的猫，就这样朝宁毅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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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吕梁（求月票）

    “对了，一直不好问你，为什么要杀宋宪？”

    对于这件事情，宁毅之前一直未有提起，到得此时稍稍有些熟稔了才问起来。那陆红提眼神微微眯起，窗外的天色阴沉，房间里的碳炉上烤鸡咝咝咝地往下滴油，宁立恒站在那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考虑了片刻之后，陆红提的目光才稍缓下来，望向一片。

    哗的一声，外面下起雨来，转眼间便将整个江宁卷了进去。

    “家里以前住在雁门关以西，吕梁山那边。”过了好久，陆红提才说起这句话。

    “自燕云十六州丢失之后，胡人打草谷，每年都去那里，杀人抢掠，没个安生日子，十室九空，住人耕种，每年在周围山沟里搬来迁去，像游魂野鬼一样，可是老一辈说故土难离……你或许不明白生在那里的感觉……”

    宁毅微微沉默：“欢欢喜喜汾河岸，凑凑胡胡晋中南，哭哭啼啼吕梁山，死也不过雁门关……”

    “呵。”她点头笑了笑，“早些年，大家其实就已经在山里过了，其实一直往南，可也挪不了多远，年轻的人上了山，便是这数百年不绝的吕梁盗寇，大家都是汉人，武朝军队不来，胡人年年南下，也没把我们当人看，年年都与胡人的部队打起来，遇上小股的，便一拥而上，遇上大队便赶快躲，也劫胡商，从那里过的商人，我们都劫，汉人多少留一条命，胡人便全杀了……”

    “武朝这边也没将我们当自己人看，有时候有个官员过去，说是要招安，招安过几次，总之还是跟胡人打，就是要我们卖命，什么东西都不给。有时候就反过来说我们是匪寇，过来剿一次……”

    闪电划过窗外，雨愈发大了，宁毅翻动着烤鸡，洒些东西上去。

    “六岁的时候爹爹被胡人杀了，我随师父学艺，行走江湖，十三岁的时候回到吕梁，娘亲也已经死了，我就去了山里，随着师父每年打仗……侠客要为国为民？我没想过，大家过得……不像人……”

    她微微顿了顿：“后来……前几年，宋宪带兵进了吕梁山，一开始说要招安，说得很好。聚集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围起来，就全都杀了……辽国说吕梁盗是武朝境内的，让武朝处理，宋宪便拿这些人头做了战绩，给了上面！讨好辽国！老人小孩一个不留，然后说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匪寇……他因此升了官，山里有些人的亲族死在里面，我认识的村子里的人也都死了，有些人……出来找他报仇，又被杀掉，血都白流了，还有些人要出来。我不许，就只能自己来……”

    “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他，元夕的时候，一击未中，我原本还有些把握。前些天我再去设计杀他，反倒被他设计，当时我想，这样下去，我可能就杀不掉他了……一个人，力量终究有限……”

    “你想要学功夫，我随着师父学了那么些年，然后每年战阵厮杀，不知杀了多少人，有几次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知道自己是已经死了还是活着。现在要杀宋宪，还是伤成这个样子。读书人有本事，能万人敌，比什么都好。何苦做这什么血手人屠……”她说着，抿着嘴笑起来。

    宁毅在那边想了想，还是摇头笑：“还是坚持我的好奇心……这事再说，鸡好了。”

    他说着将那烤鸡取下来，用刀切开，顿时更加浓郁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房间，再配上酱料递过去。

    “怎么样？”

    “味道很好……”

    “准备推出的新品，我的手法还算是业余的，这些配料配得好。”

    “你家中不是卖布的么？”

    “朋友的……若有一天你能在吕梁山吃到这味道的烤鸡，我便送你些东西……”

    “呵，什么？”

    “歪门邪道嘛……什么呼风唤雨啊，撒豆成兵啊，之类之类的……”

    “那便一言为定了？”

    “嗯。”

    房间里随意的对话声被淹没在这轰鸣的雷雨当中。江宁城另一端的一家酒楼上，李频此时也正望着外面的雨幕，与身边的沈邈说着话。

    “……燕桢这些天已经在开始打点准备，大概半月之内，便要离开江宁动身去饶州了。”

    “不是说七月方才动身吗？”

    “有一段路途要走，大概是早些去，早些好，免得路上出意外耽搁……另外到了乐平之后，恐怕也得提前打点一番，也好平稳接过职务。”

    “也好。”李频笑笑，点了点头。

    沈邈深吸了一口气：“前段时间，听说你与燕桢有了一些分歧，因此过来问问，毕竟以往皆是朋友，也没什么大事，不希望你们都将事情放在心里。”

    李频想了想：“此事倒也并非是什么分歧过节，子山好意，我全明白。只是这并非是我生他之气，而是他本身有些心事未解。”

    沈邈皱着眉头想了想：“原来如此……对了，德新认为燕桢此人如何？”

    “背后说这话，不太好。”

    “哈哈，无妨，他出行在即，此后怕是许多年都见不到了，他若与旁人有心结，我倒不至于担心，但德新的为人，我一向信得过，你识人眼光也一向极准，因此确实想要知道一二。此事不过做闲聊说说，绝不传诸三人之耳。”

    李频想了想，摇摇头：“并非是什么大事，燕桢此人，你我都是相识多年，他有学识有能力有眼光，若论起来，你我与之相比，皆有不如。只是这许多年来，你可曾见过他真在什么事情上吃过亏么？”

    “呃，吃亏之事……其实也有数桩，不过燕桢也是豁达之人，并未将之放在心上……”

    “若我说……他从未吃亏呢？”

    “嗯？”

    “子山兄，顾鸿此人……傲气。当然他也有具备这傲气的理由与才华，这些年来，他对自己的要求极高，许多时候也真让人觉得惊叹，君子之风，便当如此。只是有些时候，他的看法，有些过于极端，过分追求其目的，不过，这也难说好与不好。”

    沈邈笑着点了点头：“德新果真识人极准，燕桢确是有这样的偏向。前些时日还对我说，为人当直面本心，其实我是觉得有理的，他也曾说过，来日为一方县令，他需要的，是解决眼前问题，这些事上，当冷面无私，只求目的。相对于内心慈善实则被诸多规条束缚的贤吏，他倒是宁愿为一不求表象善恶只求办事妥当之能吏，他这想法，实则令人钦佩……”

    李频看着他顿了顿，随后笑道：“确是如此，如今这天下，腐儒居多，办事者却少，燕桢若有此理念，实为百姓之福……”

    对于顾燕桢，他其实多少还是有些佩服的，有些东西隐约察觉到，自己这里有过杜绝也就是了，若将莫须有的事拿出来做指责，那就真是过了。沈邈今天其实并非为讨论而来，只是做个和事老，不过他不明白，此次事情，的确是顾燕桢那边有了芥蒂。这芥蒂或许并非为了自己的隐瞒，而是因为那句“我知你为人”。当日顾燕桢虽然咄咄逼人，但自己或许的确不该说这句话的。

    外王而内圣，到底是这“王”重要还是“圣”重要，两种形式方法多年来都有争论，当然，中庸之道，本就不取极端，万事万物的评判其实都相当的复杂。这些年来，能吏的确比腐儒要有用得多，将来顾燕桢若证明自己确为能吏，自己也该登门为这话道歉才是……希望是这样。

    此后话题自然便是顺着沈邈而走了。两人在酒楼上交谈的同一时刻，位于几条街道外的竹记总店内，顾燕桢正带了一名仆从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品尝着各种菜肴。旁边的仆人身材高大，脸上一道刀疤狰狞，乃是他的心腹随从，被唤作老六的，实际上也算是他的保镖。近三个月来，这是他初次主动靠近与聂云竹有关的地方，当然不是为了带人砸店。这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出现。

    由于外面下雨，店里的生意也不怎么好，大雨之中光线也不算明亮，于是便点起了油灯，点点灯火在店内摇曳着。

    聂云竹此时其实在店内，不过作为女性，她没必要在这些事情上讲求光明磊落的豁达。这个年代，其实也不存在多少男性与女性的光明磊落——当然在对待宁毅的事情上，她多少用了双重标准。想起上次被对方强拉住手的事情，她不愿意再出去，他拉自己手，是不该，自己反手打他，也是不该，于是就这样安静地等待着时间的过去。然而一直到接近傍晚的时候，前方的菜全然已经凉了，顾燕桢还是稳稳地坐在那儿，她也没办法了，终于还是走了出去，隔在桌子那边，行了一礼：“顾公子。”

    顾燕桢抬起头看她，露出一个笑容，他一向温文尔雅，此时的笑容也的确很能给人好感，轻松而豁达。

    “大概还有几日，我便要走了，去往饶州乐平上任，于是觉得，要来与你道个别。”

    聂云竹想了想：“云竹无别物可赠，只愿公子一帆风顺，官运亨通。”

    “你这说话，让我想起三年前……”他低下头，轻松地笑了笑，随后站了起来，望着对方深吸了一口气：“若我……若我再真心说一遍，我愿娶云竹你过门，让云竹你随我一同前去乐平，你可愿再仔细想一想，或者点个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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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雨幕（求月票）

    夏日的雨声哗啦啦的下，马车偶尔奔行而过，溅起四散的水花，路上行人匆匆。远远的望过去时，路口的那家店里布置着几盏油灯，虽然光线并不会显得非常敞亮，但由于当初花了心思，此时在昏暗的雨天里看见，却颇有温暖的意境，令人看了便忍不住升起进去坐坐的念头。

    雨幕如同帘子一般隔开了那片天地，一男一女在店内说这话，男方身后还跟了一名跟班。对话被雨声遮蔽了，传不过来，只是在某一刻，能看见那气质清雅的女子摇了头，有些抱歉地行礼，这阵对话未曾因此便结束，但总有结束的时候，过了许久，他们才将话说完，穿一身墨青长袍的公子温文有礼地点头与女子道别，撑起雨伞，带着那脸上有刀疤的随从走进雨里。

    直到那店铺的光芒消失在后方的视野中，他没有再回头看，四周雨滴轰然，转过街角，他方才开口说道：“去海庆坊。”

    傍晚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海庆坊离这边不远，早年附近曾是个码头，商船停泊，货物往来热闹。后来建了个新码头，这边渐渐的却给废了，如今坊内脏乱，鱼龙混杂，算是江宁城内最为复杂的一处区域，一两天便会有一次斗殴砍人的事件发生，一般人家皆会告诫孩子平日莫要接近这里。

    虽然乱，但这坊内热闹还是蛮热闹的，各种底层商贩、跑江湖的，包括无钱的胡商、落魄无钱的学子、接散活的流莺与帮派人士会选择这里作为居住地点。顾燕桢与老六到时，由于地势低洼，坊内的街道早在这样的暴雨中变作了水潭，两侧的各种店铺酒馆倒是灯火通明。他们朝里面走了一段，在看来最大的一家酒楼前收起雨伞，走了进去。

    油灯与火把的光芒之中，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这酒店的大堂，看来阴狠的江湖人士，手边放着兵器，一边吃饭喝酒一边高谈阔论，混混打扮的人在一旁与同伴眉飞色舞，偶尔打趣一下从旁边过去的正在物色金主的女子，落魄的文士呼噜噜的埋头吃饭，有的人神色张皇，一边吃一边警惕而神经质地左瞧右看，有人喝醉了酒吐出来，孩子在里面打闹。

    以顾燕桢这样的神态气质，与这酒楼明显有些格格不入，才一进来便吸引了部分人的目光，不过老六目光阴沉，连带着脸上的刀疤倒是打消了这些人继续观看的兴趣。落单的肥羊好宰，有这样的人跟着，则多半表示对方有所凭恃，他们走去酒店里侧的一张桌子，花了点碎银子让原本坐在那儿的落魄文士滚蛋了，随后才让小二收拾，送上新的酒饭。

    喧闹的环境，仍旧是在安安静静地等待，酒饭上来之后，顾燕桢道：“六叔，坐吧，应该还要一阵子……”那老六依言坐下，却没有动手吃东西，过得片刻，顾燕桢道：“六叔，你有话说？”

    “只是觉得，公子上任在即，些许小事，恐怕节外生枝。”

    “上次你却是支持的。”

    “只因上次乃是与公子前程有关的大事……”

    “于我顾燕桢来说，其实皆是小事。”顾燕桢笑了笑，望望那老六，“区别只在，做与不做，上次之事，未见得大，不过去一障碍，今次之事，也未见得小，我回江宁，大半为此事而来，纵然不完美，总得有个结果。”

    他顿了顿：“老六，你说我那些好友之中，可有几人来过这海庆坊？”

    “……怕是不多。”

    “尽是腐儒书生，令人可笑。只以为写几首诗便风雅无比，与几名女子在船上打闹，夸口畅谈些国家大事便以为能让海内清平，皆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三年前去往东京，路遇匪寇，一个个前一刻还高谈阔论济世救民，随后慌乱不已，倒有几个在匪寇面前还能保持镇定的，人家一刀砍下，看见那伤口便哇哇大哭，跪地求饶。”

    他抬起一只手到与双眼齐平的高度：“这些纯粹文人，只以为世间真实在这里。”随后按下去直到桌面，“却不知所谓真实，实则在这。相对而言，那些人在文墨楼头嘲弄对方几句便以为占了大便宜，有何意义？前些时日知道那人赘婿身份，沈子山只以为将对方揭发，己方看些热闹便以为占了大便宜，实际有何意义？就好像我今年种地，颗粒无收，看见别人也出了意外，颗粒无收，我便高兴，此事……又有何意义，我岂非还是饿着肚子？”

    “我从小做事，必确定有何事是我想要的，何事是无所谓的，只要我想做之事，必定不顾一切获取成果，便不能完美，也绝不放手，能有八成便八成，能有七成便七成。将来我若为官，也当如此，为这黎民苍生办事，若不完美，莫非就不去做了？”

    他敲了敲桌子：“如今天下局势纷乱复杂，武朝基业，系若危卵，尽是文人说些太平道理，有何用处。如那东京街头说书，说谁谁谁如何折辱辽国跋扈使节，听者啧啧称快，但若真遇辽人，还不是绕道而走，如今我朝还不是被辽人欺辱？我辈行事，当直面本心，知道自己所要何物……”

    “其实，也是我年纪尚轻，修养不够，此次回来，预先有了太多想法欲念。我早知婊子无情，只是却未想那云竹也是如此俗物，令我失望。若再过几年，我当不被此等心情所乘，但今次若直接放手离开，他日想起，必成我心障，令我念头不得通达。”他微微闭上眼睛，脑中闪过那日在街头被扇了一耳光后的哑然与错愕，众多旁观者心中的耻笑。

    “一个为斗米折腰，入赘商贾之家，反过来写两首诗词便以为自己成了天下有名的文士，大概还以为自己格外特立独行，与众不同。一个做些小小生意，便以为自己多么风霜高洁，忘了曾经身份。皆是蝼蚁般的俗人，六叔，当今世道，这哪里是什么大事？不过些许小事，随手便做了，将来去乐平，再去北地，这事……又算得什么？”

    这话说完，他将目光望向店外，两道身影，已经在雨幕中朝这边过来了……

    *****************

    海庆坊，迎宾酒楼。

    人声嘈杂，凄黄的灯火中，老六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站到顾燕桢的身侧，顾燕桢的眼神也微微晃了一下，随后恢复冷漠镇定。门口那边，两道披着蓑衣的身影自那里进来，环顾四周，一些人与两人目光相触，话音都减少了一些。长期混在这里的人大抵都认识这两位。小二迎上去时，比为首那人矮了两个头，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两人的身材都是魁梧高大，穿的并非是武人的短打装束，看起来像是渔民一般。但为首那人身高两米有余，浑身上下也是匀称结实，目光稍稍沉稳，另一人则看来满脸横肉，他比那为首的稍矮，但看来如同铁塔一般，皮肤黝黑，眼睛显得小些，充满戾气。这等人在江湖上恐怕是旁人最不愿惹的一种，便连跟随着顾燕桢的老六与他们相比，也显得孱弱。

    目光朝酒楼中望过一圈，为首之人大手拨开那店小二，朝顾燕桢与老六这边过来，旁人基本上都不怎么看他们，只有几名看起来是外来的武人在店门处高谈阔论，此时扭头打量两人，那铁塔般的汉子便站住了，瞪着眼睛望过去，这些跑江湖的武人也不示弱，双方对望片刻，却终究还是这些江湖人收回了目光。

    那铁塔跟上前方的人，随后倒又想是在酒楼中发现了什么，伸手碰了碰那比他高一个头的大汉，指了指一边，说几句话，大汉点了点头，铁塔朝那边走过去，这大汉则往顾燕桢这边来，露出一个看来豪迈的笑容，一巴掌拍在顾燕桢的肩膀上。

    “顾公子，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的话语沉稳，声音却不大，不至于让旁边的人听到。顾燕桢却是被这一下拍得身体晃了晃，咬牙稳住，淡然道：“有事请你办。”

    “又是什么活？”

    “与上次差不多。”

    “出了刺客，最近几天，风声紧。”

    “明天就会撤掉了。”

    “哈哈，所以说，你是公子哥……”

    大汉坐在那儿，顾燕桢与他的体型看来完全不成比例，此时笑笑，目光打量着周围。顾燕桢此时也在看着那边，只见酒楼一侧，一个人拨开凳子拔腿就跑，那铁塔几步过去，拿起一张凳子将那人打翻在地。

    “跑？”第二下轰的下去，那张凳子就已经碎了，“老黄！欠钱不还可不好！”

    “见笑了，我兄弟收笔数。”大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们兄弟什么时候也放高利贷了？”

    “这是你该问的事吗？”顾燕桢原本是笑着问那一句的，被大汉一眼望过来，顿时有些窘迫，大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哥，要讲本分，不该问的，别乱问……钱没有多少，我也不放贷，只是他既然不打算还我，原就不该跟我借的。”

    此时老六轻轻点了点顾燕桢的肩膀，顾燕桢往酒楼一侧望过去，外面正有两名衙役走过，也注意到了酒楼中的混乱。

    “我去楼上。”他如此说着，待等到大汉点头，方才与老六朝楼梯那边过去，到了楼梯上方，才停下来回头看。

    酒楼当中踢打喝骂之声不停，被打得那人也是不断求饶想逃。这种事在海庆坊原也是司空见惯，两名衙役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大概是不想管，但随后看被打那人已吐得满地鲜血，为首的衙役才过去：“住手！杨横，你想打死人啊！”

    两名衙役比之那铁塔也要矮上一个头，或许加起来能抵他一个，但毕竟是压抑，这边也得给点面子。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那人奋起力气跑到衙役身后，口中吐血：“杨二爷、二爷，我一定会还，我一定会还的，我已经加入铁河帮，我堂主是谭爷，你看他面子，缓我两天，我一定还……”

    “谭爷？我们兄弟虽没有什么劳什子的帮派，但就算是你们帮主见了我们也得给我们面子，你拿他的名字出来……够吗！”

    他说着，抓起一张凳子又砸了过去，随后还想追打，稍稍年轻的衙役陡然横出一步拦住他，手上朴刀一拔：“你住手！”那刀拔到一半便被旁边的年长衙役按住，名叫杨横的铁塔壮汉看这他这动作，也停了下来：“郑班头，你这手下小弟，新入行的吧？”

    那年纪稍长的衙役看着他：“你再打下去，他便死了！”

    “哼。”把人打伤打残都没什么，若是直接死了人，终究跟谁也交代不了，杨横笑着冷哼一声，随后抬起手来，“好，我杨横是奉公守法之人，今日给郑班头你面子，便算他欠我钱，是我有理在先，现在也不追究了，只是你今后可得管好你这新来的小兄弟。随便拔刀……吓死人怎么办！？”

    他伸出手指朝那年轻衙役的额头无声地点了点。后方重伤那人只道：“我一定还、我就还……”杨横蹲下来望着他：“不用还了，当你的伤药费吧！只是以后给我记住，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混混，一种是亡命徒。你是混混，若想污钱，当去污那帮与你同样是混混的人的钱，不该污我等兄弟的！”

    话说完，转身往为首那大汉方向过去。

    年轻的衙役也已经涨红了脸，随后被年长的拖了出去，雨幕之下，拉扯几步才转身离开：“班头，那是什么人？”

    那班头阴沉了脸：“杨翼、杨横两兄弟，没事别去惹他们！”

    “怎能让这等人如此嚣张？”

    “这两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那班头深吸了一口气，“不过他们平素不惹大事，还算有分寸，海庆坊这边的几个帮派都不敢惹他们，早年那杨翼曾一人杀入铁砂帮，拖着一个堂主的肠子在街上跑了三圈，浑身杀得血淋淋的，真正的狠人……”

    “……手上有命案？”

    “谁都知道他们一定有命案，但帮派之间打斗，一笔糊涂账，不好管，其余的，则没有什么证据。他们不会学着别人小打小闹，这次那欠钱的赌鬼也是该死，早年赌钱，把家中女儿都输了，这次借钱接到他们兄弟头上，活该有此报。早些年雷班头在的时候，曾想过要治他们，抓了杨翼，跑了杨横，这杨翼在牢里一直熬着，怎么都不认罪，杨横在外面放言，若他哥哥出了事，必杀雷班头家小，最后……还是给他放了，不过他们也会做人，此后送了礼物去雷班头家中道谢。再之后，没人愿意轻易惹他们……”

    年长的衙役说完这些，年轻的一时间也有些讶然，那年长衙役摇头道：“总之，若真要做，便一次做死他们，若没这个机会，就尽量少管，否则后患无穷。他们兄弟在很多事上也算有分寸，这才是真正的狠人，海庆坊里，多的是混混……管管这些，不出太惹眼的大事，也就是了……”

    闪电划过天空，两名衙役走向前方。被抛在了后方的酒楼当中，那杨家兄弟一路走上二楼，在包厢之中与顾燕桢谈起了交易来。

    古城江宁，雨幕延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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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文弱书生（求月票）

    五月将尽的时候，天气更加热了。不断升高的温度和日期将这座城池一步步的推往三伏天。若在往年，早一个月苏檀儿大概就得搬去楼上，白日虽热，晚上若敞开窗户，终究还是二楼凉爽得多。不过今年她并没有吩咐搬房间，而宁毅这边算是随着她动的，她没说，宁毅无所谓，自然也不会有家丁过来帮忙，将家具迁上去。

    傍晚的时候，在客厅里吃了饭——有时候也会搬去院子里的小凉亭吃，五人横竖只是算个小家子，熟悉了，气氛好了，也不用讲究太多的规矩。宁毅本身随和，苏檀儿在许多方面恐怕会比他更重视那些繁文缛节，不过在家中，她也是喜欢这般感觉的。三个丫鬟自适应了宁毅的作风之后，偶尔会说姑爷今日在学堂讲的故事不好听，这些故事，多半也是从小婵口中转述出来的。

    天气热了，饭后便不会留在房间里，大抵会出去散散步。苏府颇大，也有自己的小园林，多数时候还是在这里逛逛乘凉。苏檀儿便与其余各房的女人们说说话，聊聊天，她以往是相对严肃的人，每日带着丫鬟进进出出，其余几房的男子多数都不能与她闲聊什么，那些女人就更加不好亲近她了，此时大概是有了妇人身份，偶尔加入些话题，旁人便说自成亲之后，苏檀儿变得更柔和了，因此多少便有些佩服宁毅。

    如今在苏府，没有几个人真傻里吧唧的给宁毅脸色。才名他有了，老太公也重视，有关花魁赛上他一去文墨楼竟令得旁人不敢写词的事情也已经传开，而他本身看来也随和安分，守着学堂不涉足生意。旁人原以为成亲之后苏檀儿有了个入赘的夫婿，只会变得更加强势，想不到两人如今的相处融洽，有模有样的。见了宁毅，少不了要打些招呼，寒暄几句，如文定文方等人，更是有些恭敬，当然，真要说热络，那倒也很难，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人，也只能说看来亲近而已。

    总之，到得夏天，与整个苏府的人，多少都成了点头之交。

    苏檀儿总的来说还是忙碌的，不过这些事情无需宁毅去操心，她也不需求宁毅的操心。每隔几日在二楼碰面，吃东西，发些牢骚抒发一下压力，她的心态还是不错，就是忙而已。偶尔宁毅会在傍晚散步出去，有时小婵也一路跟来，到秦淮河边绕一圈，若小婵不跟，他则会去到学堂那边的小院子，与陆红提碰个面。

    夜晚回家之后，苏檀儿便会让人端来几碗冰豆沙或是其它的冰镇小吃，苏府每年都有储藏冰块以备夏天，也只有主人们能吃到而已，苏檀儿这边的小院可算是待遇最好的，毕竟只有她接大房，这些吃的小婵她们也常常不落下，与苏檀儿宁毅一同在晚上吃这冰镇的小吃，大概算是每日里最惬意的时候。若是其余的府中人，即便是主家，每次想要吃上一碗，都得好好斟酌一番。

    吃过之后，气温其实也已经降下来，偶尔闲聊，偶尔下棋，偶尔各自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直到晚上灯火渐熄，苏檀儿房间的灯光熄灭后，宁毅也就上床睡觉，让院子里安静下去。

    每日早晨天未亮便开始的跑步与锻炼从未断过，大抵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他有这样的习惯。跑到那处有小楼的河湾边时，聂云竹便坐在台阶上等着他了，竹记的生意很顺利，总店那边已经开始有些明显的熟客、回头客了，四辆小车发木牌的方式也显得有趣，有人为了集齐四块木牌，在城里找过很久，这大抵也算是某种集卡式的乐趣。

    当然，目前来说，最主要的收入还不是总店与四辆小车提供的，而是竹记松花蛋仍在以高速铺开往江宁的各个酒楼。此时谈这些生意已经不需要聂云竹亲自去了，她的手下已经请了不少的员工，宁毅给这些人员的运作定下了一些比较成熟的规章条例，能大大减轻掌控的负担，籍着花魁赛上的宣传，江宁的诸多酒楼茶肆之中，都已经有了松花蛋的寄卖，而各个高消费的青楼当中，如今也在打开局面，一切发展迅速，但平稳得惊人。

    当然，多数时间下，聂云竹不会跟宁毅汇报有关生意的这些东西，她喜欢说的是些新鲜琐碎的小事。店铺开了张，每天都有新事情发生，她以前没见过的，没听过的，说得颇有趣味性。有时也会提起胡桃跟二牛婚事的事情，准备过段时间便与他们办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依然保持着只在台阶上坐着聊天的习惯，后方房间里灯火昏黄地照出来。聂云竹会拿个盘子泡一壶茶，也就那样放在台阶上，待宁毅过来了，喝上一小杯，说些话，看他离开，那是晨曦微露，城市便在那身影的离去时渐渐的现出轮廓来。

    由于陆红提的关系，宁毅这个月不常去河边下棋了，但当然也有去几次，秦老最近在关心水患的事情，如今正值汛期，据说好几个地方的情况告了急，有几处河道决了堤，不知道情况会怎样。

    “今年不是好年景啊……”老人这样感叹着，若康贤过来，往往也是这样说。

    “若再这样下去，怕是到了七月，又会有灾民潮了……”

    旱灾、水灾、冬季冰灾，有的地方还闹匪患。如今的社会结构，很难撑过这些坎，每过几年，常有一些灾祸出现，若难民无家可归，控制不住之时，自是往东边汴梁、江宁、扬州这些富庶之地过来，秦老每每想想，放下棋子：“或许还会有兵祸……”

    辽金局势看起来一触即发，当然，真要彻底动荡起来，以月计、以年计，难说得很。倒时候，武朝无论如何会有个态度，这一次若打起来，也将关系到武朝国运，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若要支撑起一次这样大规模的彻底的战事，对于如今的国家来说，又是一次考验。

    “无论如何，撑着打完了，也就该好转了。”对这事，两位老人还是比较乐观的，事实上，整个武朝都很乐观。武朝的经济农业底子还是有的，整个构架虽臃肿，但很大的一个负担都来自北方，若北方能定，整个朝廷算是大大地松一口气了，到时候要整顿要改革，都有希望和余裕。

    每天下午，在那小院里做实验，与陆红提聊些事情。若涉及武学，偶尔会拿笔记下来，陆红提便笑他一通。其实陆红提近期也常常提他打个下手什么的，看他设计的古古怪怪的容器和装置，她能帮忙的倒不是什么化学反应，而是有关制取高度酒的设备，由于竹记已经开始上轨道，他也得将高度酒酿出来了，完善之后，便弄个小作坊，作为竹记的招牌推出去。

    蒸馏造酒，对他来说并不复杂，自三月里开始。一开始做了个小装置，这时才开始放大和完善，这是基本技术，以后要将这些蒸馏出来的白酒做什么变化，那不是自己的事情了，交给其他人去办便是。陆红提能喝酒，看来虽不粗犷，但喝得委实不慢，不过，第一杯能喝的白酒下肚之后，她还是拧起了眉头：“这酒……好烈……”

    由于对酒感兴趣，她帮忙也比较起劲，偶尔问些问题，宁毅便与她说说蒸馏啊，汽化液化之类的事情。对方仍是将他这些事情当做歪门邪道的，不过态度已然有了不少变化：“你这些事情……倒还是有些用处的……”

    “还不够完善，勉强可用，你走的时候，大可抄上一份，不过……”

    “山里没有多少粮食能空出来酿酒的……有时候劫了些商人，酒也是不多时便喝完了，大碗大碗的喝看起来多，你这蒸出来，便没多少了……”陆红提微感惆怅。

    “还是可以考虑蒸一批嘛，受了伤之后可以用来消毒，那些度数低的，没用。”说到消毒，宁毅便颇为显摆地胡诌着有关感染啊、细菌之类的概念，说那些肉眼都看不见的小小虫子，成千上万的爬进身体，有的又八只手，有的毛茸茸，看陆红提听得皱起眉头。随后又问：“你那伤药很好啊，看起来都不怎么留疤，怎么做的？”

    “一部分是因为武艺的缘故，当然你若想要，走的时候抄你一份，有几味药可不好找。”陆红提看他一眼，“不过，你究竟是打算要武功秘籍呢，还是打算要配方？”

    “你不是不打算教我武功么……咳，我得考虑一下。”

    “仍是不打算教的。”陆红提说着，笑了起来，“你学来无用，当个先生，那帮学子都不怕你。”

    “但是他们爱戴我。”

    “你这人，是个好人……虽有些古怪，但确实是个好人。”

    “咳，你不用强调一次的。”

    时间过去，她的伤势在渐渐变好，江宁城中的暗哨应该也已经开始松懈，难说她什么时候会离开：“天龙八部，该说得差不多了吧？”这几天她问了一下进度，“想在离开前听完它。”宁毅是明白她性格的，虽然如今看来很喜欢听这些故事，喝着白酒吃些零食，然而一旦到了离开的时候，她绝对会果决地走掉，因为吕梁山那边，她还有着很多的事情要做。

    宁毅上辈子是商人，但并非什么无情之人，如今多少也是将她当成了一个有趣的朋友，能跟她吹吹有关原子分子的牛，晚上拿些东西去聊上一会儿天。日子一派悠闲，没什么紧张要去做的事情，没什么多的负担，如此，一直到六月初四的那天傍晚。

    小婵今晚有事，于是跟陆红提打了招呼，晚上会带些酒菜过来，傍晚吃完饭离开苏府，准备在路上买些吃食。经过一段稍显僻静的街道时，一辆拉柴的马车跟了上来，上面的大汉跟他打了个招呼：“喂，宁毅，宁立恒？”

    那大汉身材实在魁梧，坐在马车上，令得宁毅仰了仰头，心中闪过一丝不对，因为在对方那眼神中，闪烁的并非好意。警惕心正在翻涌而上，他还没来得及开始思考这眼神，棒风呼啸，从脑后袭来了。

    “文弱书生……”

    *******************

    夜幕降临，陆红提在院子里等待着宁毅的到来，风铃轻响着。

    待在这里养伤的时间已经接近一个月，想起来微微有些眷恋，在以前来说，这大抵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最近这一个月的生活很有趣，不过几天之后，她也该回吕梁了，此后……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再来这里了吧。

    时间渐渐过去。或许他是有事了……她心中想着。这并不奇怪，虽然之前的几次他从未失约，但眼下也已经知道他的具体身份，若有事不能过来也是正常，只是可惜今晚听不到故事了，希望这几天能将那故事听完吧。

    她于是又多等了一会儿，随后微微有些失落地走进房间，开始就着在水盆里凉着的中午的菜，吃起冷掉的馒头来。对她来说，没什么可挑剔的，眼前的东西，也就是佳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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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心如猛虎（一）

    戌时两刻，天空中晨星闪烁，江宁城外一处荒僻的河滩边，夜风呜咽着拂过了河边水面上的船屋，房间里，透出光来。

    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意识不曾恢复真正的清醒，没什么光，传入脑海的外面的声音时强时弱，大脑正式运作起来之前，分析不清这些破碎语句的意思。

    “少喝些酒……”

    “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今次的肉猪……”

    “子时的时候，大郎拿火把去山上等人……也该知道这些事了……”

    “讯号知道……”

    “左三圈、右三……”

    “爹爹，那肉猪……鞋子漂亮……”

    “不许乱来！”

    “可是……”

    “这种肉猪……没有五十也有三十……”

    “至少子时之前醒不过来，随他……”

    “爹爹，这等肉猪……让他单手……”

    “听话……”

    脑后隐隐作痛，思维是过了好久才能凝聚起来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

    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未曾感受过这种赤裸裸的敌意了，即便是唐明远的那一次，也不是这样的敌意。

    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那眼神、挥棒……是谁在做这些事情？

    苏家人、薛家人、乌家人……应该不是，不可理喻。苏家人目前没必要对自己做这种事情，除非有谁想要杀掉老太公再干掉苏伯庸父女。薛家与乌家，同样没有必要对自己动手，自己有的不过是些许才名，对于同等级商人来说，这种形式的动手，通常都是最后手段，一旦做了，毫无圆转余地，这样撕破了脸之后，后果就全部失控了，不该是首先对自己动手……

    武烈军？更不可能，如果是他们，不会是这样……

    到底是谁，得罪过谁……

    他对于善意与恶意的判断算是敏感的，若之前显出了端倪，多半会被他察觉到，这事情……真像是突如其来。在脑海中一个个地过滤着可能的人物，薛进是一个，不过那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决断和勇气，就算脑抽了也不可能，除此之外，想不出人来。还是说，这是随机的绑人勒索？

    肉猪、子时……也不像。

    无论如何也判断不出这敌意的来源，不过，眼下也不是细细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手脚都已经被绑住，这房间黑暗，隔壁的房间里，几个人正在吃喝东西，油灯的光隐约从墙壁的缝隙中透过来，房间微微摇晃，有水流声，是在河面上……

    脑中想起晕厥前那人的影像，身高超过两米的大汉，简直像是拳王一般，还有同伙，很难应付了……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紧绷，又放松一下，背后的手指一刻不停地摸索着，寻找着一切可以理由的突出物，外面的走廊上，似乎偶尔有人走过……

    莫名其妙、不可理由、他妈的、想不通、为什么、到底是谁……微微的焦虑、躁动的心情翻涌上来，摸不清丝毫头绪对他来说是最恼火的了，随即又被冷静与自制按捺下去，手指不断摸索，缓缓的、一寸寸的摸索，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来。

    系统地锻炼了一年，再加上看见那眼神时心中的不详感觉，木棒挥来时他其实有一个微微躲避的动作，或许是因为这样，对方会判断错误时间。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没有什么可多想、多抱怨的，解决掉眼前，才能有思考的空暇，机会不一定找得到，但必须冷静，不要急躁、不要急躁……

    *******************

    时间如同下方的水流，一分一秒地推过去了，当脑后火辣辣的感觉逐渐褪去，压抑的黑暗里，环境变得更为安静，周围的情况，也更加清晰起来。对话声喝酒吃饭的声音，隔壁的房间里，有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但孩子怕是也已经成年了，还有一个女人……这也许是一家子人。

    肉猪……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了。该是有命案的，那个大汉，太不好对付，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若是一般的书生看了，恐怕都要胆寒。宁毅调整着呼吸，在心中分析着这些，也不知什么时候，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微微睁开眼睛。有人在悄悄地开了锁。

    锁开到一半时，停了下来：“弟弟，你干什么？”

    “哥，那肉猪的鞋……反正他也用不着了。”

    “爹说了不许乱来，钥匙给我！”

    “哦。”

    兄弟俩的对话都压低了声音，随后各自远去。宁毅原本深吸了一口气，此时又长长地吐了出来，手在背后的墙壁上，加快了轻微摩擦的速度。

    还没过多久，门口那边，再度响起细碎的声音来。

    **********************

    门打开不多，身材壮硕的少年悄然挤进来，随后轻轻哼了一声，有些得意。他手上操着一根棒子，将手中的铁丝收进怀里。

    少年朝墙角那边走过去，看清楚了被绑住手脚扔在地上的书生，这书生文弱，看来还没有他结识，简直弱不禁风的样子。

    城里那帮富人，都是这样。

    “肉猪，你要是醒来了，敢乱来，我一棒敲碎你脑袋……”那少年恶狠狠地、轻声地说着，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随后将棒子放到一边，蹲下来脱掉了那书生的鞋子，籍着微微的光，他喜欢地看了看，随后背对那书生坐下来，脱掉自己的鞋——背对着对方穿鞋，这是下意识的动作了。

    第一只鞋、第二只鞋，又漂亮又合脚……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后方，那道身影无声地坐了起来，双手在黑暗里舒展开，绳索从他的手腕上不断掉下来。那双手，陡然合上。

    咔——

    脑袋转过一个方向。

    *********************

    他没有穿鞋，就那样无声地推开门走出去，外面是船屋的走廊，“王”字形的构造，六间房，他被关的是客厅与厨房中间的房间，没有门，另一侧的三间也只有窗户。走廊上没人，他悄然过去，朝客厅看了一眼，迅速收回来。

    三个人，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其中一个是跟他说话的大汉，另一个也是身材魁梧，如同铁塔一般，第三人……应该是那大汉的大儿子，身高也超过了一米八。

    三藕浮碧池……

    房间里，铁塔般的男人正在与那大汉的长子说话。

    “……大郎，叔叔告诉你，这江湖上，只有真正的狠，真正的胆大心细，才能立足。但不要以为狠就是争勇斗狠，真正的狠，在真正要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只要一次，所有人都会怕你，想当年，那姓雷的……”

    话语进不了宁毅此时的脑海，唧唧呱呱唧唧呱呱，他妈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像个哲学家……他环顾四周，门在客厅这边，该怎么出去，自己出去了水性不佳，外面的水流虽然比较平缓，但声音也大，如果被听见，逃不远。

    他阴沉着脸，按照原本的步子往另一侧走去，厨房里，一个胖女人正在煮菜，宁毅看看周围、看看烟囱之类的东西，两秒钟后，走了进去，拿起砧板上的刀。

    女人回过头来，下一刻，刷的一下，血浆冲天而起，如喷泉般的射进锅里，咝咝作响。黑影映照在墙上，菜刀不断地劈下去。

    ***********************

    鲜血渗过了地板，或许会滴向下方的河流，黑影站在那灶台前，面无表情地将猪肉、煤油，各种油倒进煮沸了的锅里，目光转动，不断过滤着厨房里的各种东西，有时候将一些纸包取下来打开，随后又扔掉，油锅完全沸腾的之后，他将那些滚油倒进有草绳套着的瓦罐里。

    随后，客厅那边传来声音：“大郎，去看看你娘菜煮好没有……”

    宁毅悄然推上厨房门，一只手上拿了秤砣，一只手上抓着一把剔骨用的尖刀，躲在了房门一侧。脚步声传来，靠近了，门推开，人走进来的一瞬间，宁毅吹灭灯盏，就像是被风吹灭了一般，灶台里的火光还在晃动出来，那年轻人微微愣了愣：“娘……”

    宁毅手上抡起秤砣，砰的一下，轰在他后脑上，那身体朝旁边倒下去时，宁毅才将他抱住了。

    ***********************

    “那姓顾的这次，听说是当了官，要去当县令……”

    “若能让大郎二郎跟着去当个差什么的，或许不错，咱们手上有他把柄……”

    “这种读书人，也不用逼得太过……”

    房间里，杨翼杨横正在说着话，偶尔喝杯酒，吃颗花生，意识到大郎过去似乎有些时间了，杨横皱了皱眉。

    “大郎怎么还没……”

    “娘——”这声音陡然自厨房那边传了过来，凄凉而沙哑，两人一个激灵，杨翼抄起一把弩弓，冲向里面的走廊，而杨横拔起钢刀去往门外。

    “看肉猪！”

    杨横冲出房门，看河里是不是有逃跑的人。几秒钟后，后方的房间里陡然传来杨翼的厉喝声：“放开他——”

    杨翼冲进中间走廊时，昏暗的一片，只有厨房那边隐隐的幽光，他还没来得及打开第二扇们查看那肉猪的动静，他的大儿子被人推着走了出来，头上满是鲜血，摇摇晃晃的样子。显然方才被弄得稍稍清醒，眼下又被打成了这样。

    一把染血的剔骨刀搁在了他的脖子上，被人单手拿着，稍稍有大一点的动静就可能勾破他的喉咙。躲在他儿子身后推着人走的，是被他绑来的肉猪，原本看来人畜无害的书生身上隐隐都是血。

    “放开他！”

    杨翼牙齿欲裂，举起弩弓沉声喝道。

    宁毅此时的身体其实并不算矮，然而杨翼是在是高大，此时如同一堵墙一般的堵在了前方。两边都稍稍停了停，然后，声音传过去，并没有杨翼的那名高亢，只是透出了深深的厌恶，简简单单。

    “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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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心如猛虎（二）

    江宁城郊河湾，船屋。

    “射吧。”

    “放开他！”

    “射啊！”

    “你会死的很惨！”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我？”

    “二郎！他娘——”

    “……”

    “你做了什么！”

    “退后。”

    昏暗的船屋走廊，没有灯，厨房细微火光与客厅的油灯光芒在两端微微的渲染着，仿佛令人窒息的对峙气氛，巨汉，弩弓，尖刀，鲜血，仿佛奄奄一息的人质，水流从脚下浸过去。那巨汉持弩怒喝着，身上的戾气已经完全压抑不住的散发出来，相对而言，几米远处的人影与他显得不成比例，但那只手只是静静地握着尖刀，勾在那喉咙上。

    当巨汉的暴怒声、威胁声传过去，回应的声音也直接传了过来，那声音并不激烈，也并不轻佻，简短、安静而沉稳，像是死死地定在激流中的柱子，有时候看它似乎要被水流淹没卷走，但下一刻水花扑开，它却仍旧没有丝毫变化地定在那儿。几乎是那巨汉的每一句话语落下的瞬间，回应就立即传来，没有丝毫迟疑与拖泥带水，一时间，竟将那巨汉的愤怒气势给压了回去。

    那身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把他们……怎么了。”

    “你猜。”

    “怎么了——”

    怒吼震耳欲聋，但回应也是压在这声浪下传了回来，安静而迅速的一句：“喜欢的话，多猜一次。”

    那巨汉的牙关颤抖着，望着那道身影，仿佛是要以眼神将对方生吞活剥了一般，然后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退后一步。

    “我看走了眼……”

    “这很好。”能够出去的路只在客厅，宁毅看着那步子，冷冷地回答一句，推着那晃晃悠悠的人质往前走了一步，随后，对方缓缓再退一步……

    “如果他们没事，就有得谈。”

    “好。”

    “没死就行。”

    “好。”

    “……否则我发誓一定杀你全家！”

    “好。”

    “我会剥了你的皮，让你不得好死！”

    “好。”

    “宁毅！宁立恒！”

    区区几步的距离，几句对话，随意而敷衍的回答，那巨汉此时已经到了客厅门口，灯光映照在他的身侧，随着怒喝声，他的表情仿佛抽搐般的扭曲着，显然是为了这样的回答感到极度的愤怒，若在往常，这等书生在路上便是遇上他都要胆寒。

    人质身后，原本只是谨慎地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前方的书生，此时偏了偏头，两只眼睛冷冷地望过来，然而片刻之后，他才知道对方并不是因为他吼出了那名字而表示什么，那目光看着他，随后一字一顿地说道：“……继续退，继续说话，别。停。下。”

    杨翼缓缓转过了身，退过客厅与走廊相隔的门槛。

    豆点般的灯火在客厅中摇曳着，将他巨大的黑影遮向那道门，而就在门的旁边，杨横手持钢刀躲在了那里，与仍在后退的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听见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没有冲进里面的通道，而是站在了这门边准备应变。走廊里，宁毅看着黑影的转变，推着人质仍旧往前走。此时彼此都看不见对方。

    “谁找你们来的？”

    “行！有！行！规！”

    杨翼持着弩弓后退，将一张凳子一脚踢翻。

    “你一定跑不掉！”

    “嗯。”

    “这里是城外，没人会来救你！”

    “哦。”

    “离开这间屋子，你还是死！”

    “好。”

    “我承认看走眼，但你只是个书生，你会害怕！踏错一步……你就死了！”

    宁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边，冷冷地看着他，将人质转过了一个方向。杨翼摇了摇头。

    “我杨翼可以认栽！只要你留我杨家有后，什么都有得谈。”

    灯火昏黄，房间似乎也因这对峙的气息变得更加黑暗，门边的杨横紧靠着墙壁，钢刀在握，目光警惕。旁边，宁毅要将人质推进来了，那尖刀仍旧架着，他静静地看着那只握刀的手。

    远处的桌边，杨翼的表情缓了缓：“我杨翼说话算话。”

    脚步跨进来，微微有些变化的语调忽然响了起来：“怎么谈？”

    也是在这一瞬间，对峙的气氛似乎降到了最低，墙边，杨横左手五指轻轻动了动，微微准备往上抬，也就在下一刻，暴喝的声音陡然拉起来。

    “看棒——”

    “小心——”

    原本稍稍一低的气氛在瞬间拔升至顶点，这是名为宁毅的书生第一次喝出声来，灯影晃动，人影晃动，破风呼啸，黑影轰然朝杨横挥过来，杨横举刀上撩，草绳断在空中。

    瓦罐旋转飞舞着，与杨横拉近了距离，他下意识地将手肘上举。

    轰——

    “啊啊啊啊啊——”

    “你妈的——”

    “射啊——”

    “我要杀了你——”

    “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扣扳机扣扳机扣扳机——”

    昏暗的灯影、房间，瓦罐的碎片在黑暗中轰然四射，滚油扑向杨横的上半身，顿时间，痛呼随着滋滋的灼烫声响起来，杨翼瞬间抬起了弩弓，怒喝间再没有丝毫的放松迹象，简直就要立刻冲过来，宁毅推起那人质几步就冲进房间，随后拉着人往一侧的角落退过去。

    整个房间里三人的声音响成一片，杨横的手肘与上半身挡住了不少滚油，没有直接轰在他的头上，但一只眼睛附近还是受到了影响，这是夏天，他穿的也只是单衣，此时半个身体都被那滚油淋湿，惨叫之中挥刀劈裂了旁边的一张凳子，口中还能悍然喝骂出来，脸上身上起了水泡，狰狞得如同怪物！看着似乎随时都要扑上来，杨翼则在那边用力地摇头。

    “我现在不信你会放他——”

    “他不敢杀大郎！他不敢杀大郎！”

    “来啊，试试看，为什么不扣扳机！”

    “我不会让你出去。”

    “宰了他！”

    “过来，不管我怎么样，只要出问题，这把刀第一时间勾断他的脖子……”

    “你今天不可能走出这扇门！”

    “堵住门！”

    “他的气管会被撕开，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更多的是泡沫，你的儿子当然会觉得痛，然后他就会发现自己没办法呼吸……”

    “他死你就死……”

    “我砍断你的手——”

    “知不知道没办法呼吸是什么感觉？想象一下想象一下，就像是离开水的鱼，他全身都会抽搐，手脚乱动，他的脖子已经被割开，他也许还会用手去抠，然后手上身上会有更多的血更多的血，直到他完全没有感觉，这个过程你也许可以喝一盏茶慢慢看！来啊！”

    “你一定会死的比他更惨！”

    “但他是你儿子！”

    房间里的三人如同对峙的三个端点，偶尔移动一下，保持着距离。彼此的语速都极快。杨翼持着弩弓挡住门口语气看来坚决，弩弓晃动着试图对准宁毅的要害，面目狰狞的杨横则火爆凶戾，宁毅安静而快速地说话，盯着这房间里的两名巨汉，怒喝当中杨横甚至还作势欲扑，宁毅微微调整了方向，他便又退了回去。

    “我不会再跟你讲条件，你不会放我儿子！”

    “他绝不敢动手！”

    “你们动我就动！”

    “今天谁都别想出去。”

    “看我撑得久还是你儿子撑得久……”

    “啊呀——”

    杨横陡然暴喝一声，挥刀似乎就要冲上来，宁毅背在后方的左手刷的拿出一样东西，点点火星在房间里晃动：“来啊！”那是从厨房里带出来的一根火折子。杨横面目狰狞，止住步伐，口中喊道：“扔啊！”

    “我当然会扔。”

    “那就扔过来！”

    “有种你过……”

    杨横冲出一步，宁毅手一挥，他陡然止住朝后方退去，然而火折子也没有真的扔出去，如此重复了好几遍，这铁塔般的巨汉似乎是豁了出去，不断试图朝宁毅靠近。他也是笃定了不在最后关头宁毅根本不敢杀人质，制造混乱与破绽，宁毅右手持刀挟着人质也在转移着位置，不远处杨翼持着弩弓警惕着，某一刻，杨横与杨翼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横陡然扑出来。

    房间里本就紧张到了极点，三个人都是绷紧了精神，宁毅挥了挥手，杨横再度转移，接着又是一声大喝，杨横与杨翼彼此的位置交错了一下，火折子脱手而出，朝杨横飞了过去。

    那边杨翼的速度更快，一脚踢飞了一张凳子，火折子被打飞出去，杨横再无保留地冲过来，宁毅反手一抓，抓向侧面柱子上的那盏油灯。下一刻，油灯没有拉动，那灯盏竟然是钉在了柱子上的。杨横靠近了！出手抓向搁在侄子脖子上的尖刀。杨翼踢开挡路的凳子，同时发力逼近！

    宁毅的左手刷的操进油灯之中，裹着煤油飞溅出来。

    房间里暗了一瞬，杨横的左手悍然抓住了那把尖刀，用力拉开，下一刻，暗了的火光在宁毅与杨横之间亮起来。

    轰——

    火焰升腾绽放！朝着两个方向扑出去！

    这一瞬间，宁毅籍着灯芯与煤油点燃了对方的身体，同时，点燃了自己的左手

    暴绽升腾的火光中，杨横的惨叫声中，手却仍旧将尖刀拉离了侄子的脖子，宁毅用力抽刀，血光飚起在火光里，另一侧，杨翼逼近了，伸出手将弩弓对了过来，宁毅放开人质，朝旁边一冲，挥刀直劈杨横的头顶。

    “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

    “啊——”

    弩箭从宁毅背后飞了过去，杨横身上燃起火焰的惨叫，杨翼的喊声，宁毅奋力挥刀的声音响在一起，人影在这片刻间交错，光焰狂然肆虐。杨翼看紧机会，抓住儿子的肩膀往旁边推了过去，试图抓向宁毅时，才扑了个空，宁毅原本是往杨横冲过去挥刀的方向，此时却随着他儿子一同冲了出去，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看着兄弟身上燃起火焰，头上深深地嵌了一把尖刀，再追向宁毅与儿子那边时，才赫然发现两人之间竟然绑了一条绳子。

    那浑身是血的书生几乎是推着儿子到了房间另一边，随后一转身，右手从背后拔出一根铁钎再度抵在了儿子的喉咙上，目光朝这边望过来。

    杨横退后几步，在火焰中轰然倒地。火焰不是致命伤，如果冲出去跳进河里还不至于致命，但宁毅趁他陡然慌乱，不依不饶地在头顶砍的一刀，却足以致命了。

    谁都在算计，方才杨横杨翼露出些许破绽，引宁毅将火折子扔出手，若当时宁毅不是走到了油灯边，恐怕也不会那样轻易扔出。这房间毕竟是杨氏兄弟的，那油灯被固定了他们知道，书生却肯定不知道。杨横以身犯险，便是要趁着这一瞬间的迟疑悍然破局，谁知那书生在一瞬间反应竟能凶狠到这种程度，直接点燃自己的手去点对方。

    此时房间那头，他仍旧是将人质勒在了身前，左手原本揪住对方的胸口，此时火焰还在熊熊燃烧，杨翼目光悲怒地转过来时，他也冷冷地与对方对望着，燃烧的左手在人质身上拍打了几下，随后又在自己身上拍打，煤油沾上了他的手臂手腕，一时间无论如何都灭不掉。杨翼看着他的手在空中又挥了挥，随后陡然握紧成拳，反手用力一挥。

    轰的一声。

    后方原本是个黑瓦的酒坛，酒坛大，坛壁也就烧得非常厚，这一下也不知道豁出了多少力气，一拳将那酒坛打破，估计手上也已经骨裂甚至骨折。酒液轰然间奔涌而出，他将那左手手臂在酒液中灭去火焰，滋滋作响，整只手都在微微颤抖，看起来，已然废了。

    然而那冷然望过来的眼神与抵在儿子喉咙上的持铁钎的右手，却连动也没有动过，只是皱起的眉头，微微抽搐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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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章作了修改（并拉票）

将剧情延伸了一些，加了近千字，不过也就当三千字了^_^

    之前看过的可以回头再看一遍。

    从上架开始就在铺垫心如猛虎的这段剧情，可是说，二十多章来的走线都是为它，宁毅的性格基本将完善，大家多少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为了这段情节，狂野地、凶残地求月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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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心如猛虎（三）

    夜风呜咽，杨横的尸体在地面上燃烧着，在房间里照出了浮动的光影。破碎的酒坛中酒液还在缓缓的流，火焰刚熄的那只手在黑暗中缓缓颤动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即便受了这样的伤，那书生的目光仍旧冷然而锐利，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书生一字一顿，“踏错一步，你就死了。”

    后半句这是他方才所说的话，杨翼看看周围，濒死却依然被挟持的大儿子，没了音讯的家里人，就这样死了的兄弟。这样的肉票他绑过数十了，从没遇上过这样的事情，文弱书生、文弱书生……那目光根本就不是什么文弱书生，他在最自诩亡命的凶徒眼中也没看见过那种凶戾果决到极点的目光，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跟那目光混在一起，这个人不仅对敌人狠，在这时候甚至对自己都是狠辣到了极点。

    就像是他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将一只小白兔绑回了家，仅仅是一个空隙，那只小白兔就露出了獠牙，在他完全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将他的家里完完全全地肆虐了一番，当他回过头时，只能看见满地的血泊与小白兔那变成了血红的眼睛。

    他磨了磨牙关：“二郎——”这喊出来的声音响彻整个窗屋，在夜空中回荡着，然而没有回音，片刻后，他又喊了一声：“他娘——”声音穿过去，没有回应，他红着眼睛笑了笑，吼出最后的名字：“大郎——”手中放开了弩弓，目光凶戾地望向一旁地面上杨横的那把钢刀。

    “我剁碎了你……”

    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他便要往那钢刀走过去，也在这个时候，他看见那边的钢钎缓缓地离开了儿子的喉咙，失去了那只手的固定，他儿子的身体踉跄摇晃着，或许是因为他方才那声暴喝，他儿子的意识似乎也有了些微的清醒。视野中，那书生解开了绳子，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将绳索放开。

    精神在瞬间，拔升到巅峰。

    那书生退后了一步，陡然间一脚用尽全力地踹在了他儿子的背上。

    火光摇曳，他的儿子在踉跄间脚步踏踏踏踏的往这边冲过来了，视野那头，书生挥起手，铁钎扬起在空中。

    “呀——”

    “啊——”

    喊声之中，书生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将铁钎掷出来，杨翼也在陡然间发力，直冲前去，一把将大郎拉向一边，铁钎飞舞中在他手上带出一蓬鲜血来，书生的身影转眼间近了，手中挥起一只酒坛！

    砰——

    杨翼躲也不躲将书生撞了出去，酒坛结结实实地砸碎在他的头上，他刷的一把抹掉酒液，那书生已经被撞在几米外的柜子上，口中吐血。他此时心中只是杀意，没有丝毫的迟疑，轰然向前，一拳挥了起来。

    书生的右手，探向身后。

    “踏错一步，你就死了……”

    砰的一下，杨翼大概迟疑了一瞬间的挥拳轰在了空处，那书生眼中闪过一次得意的笑，几乎是拼了命的躬起身子，随后朝着一旁奔跑过去，他取的是门的方向。杨翼这时哪里会让他跑掉，挥起一只柜子轰然砸过去。那柜子砸在门上散了架，书生也是踉跄几步转了方向，地上那把钢刀，距离他仅有几步的距离了。

    酒坛呼啸而来，轰的一下砸在了正在燃烧的杨横的身体上，火光被酒液浇得陡然暗了一暗，书生也因为一块碎片朝前方滚了出去，杨翼直冲而上，转眼间已经跨过了半间房的距离，那书生也是顽强，用力爬起来，抓起身后一只空酒坛砸过来，杨翼避也不避，直接缩短距离，左手抓向对方胸口，右手朝后方挥舞了起来。

    书生在慌乱间抓向后方的另一只空酒坛，这一下没抓到边沿，他又抓过去第二下！拳风呼啸而来！

    “我撕碎——”

    噗——

    他的身体在那瞬间晃了一晃，拳头轰上对方肩膀，还是将书生打倒在了后方的地面上，跌出了一米多的距离。

    “……你。”

    原本暴怒的声音陡然转低，在房间里延续出去，晃动几下找不到归宿……

    身影定在了那儿，几秒钟后，杨翼的身体才动了动，踉跄朝后方走出两步，眼神有些茫然，他望望前方地上的书生，又偏过头去，似乎想要将目光聚焦往地上的儿子。大汉的头顶上，带有棱角的生铁秤砣敲碎了他的天灵盖，如今就那样嵌在上面，血浆从头上涌出来，开始滑落耳际、额头，涌过每一寸的发丝、耳根，蔓延往颈项之中……

    书生踉跄了好几下，方才用右手攀住旁边的柜子，爬了起来。

    酒坛对如今怒火攻心的杨翼没有威胁，空酒坛也没有，往背后探过去的那一下暗示已经让他怒火中烧。这一下不中，死的或许就会是自己，但狭路相逢，劣势之下，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自己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杨翼还在摇摇晃晃地站着，宁毅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这反映上来的疼痛，目光冷然地走到杨横的尸体边，拿起那把钢刀，在杨翼望过来的目光中，一道劈在了倒在地下的大郎的脖子上，随后反手一道直劈杨翼头脸。

    鲜血噗的飚射出去。

    “你们应该第一时间杀了我的……”

    他轻声地说完这句话，第二刀、第三刀用力而连续地劈出，终于，杨翼的身体倒在了地下，他又在屋里个人的身上补了几刀，方才跄踉退后，靠在了墙上，身体颤抖着，虚弱无力，：“哈……”

    恐惧和紧张感这个时候才能毫无保留地涌上来，他死过一次了，但并不代表就真的随时可以接受再死一次，恐惧、慌忙、紧张，这些终究还是有的。即便在上一世，遇上这种狭路相逢刀刀见血的情况也不多，算计之类的东西只是尽人事，绝大部分，仍然是听天命，几乎是与死亡的威胁贴着走的。好在，终于还是过来这个坎了，这才能有稍许的时间，心有余悸地庆幸一番……

    他在屋内的血泊中走动着，然后端起一个酒坛，砸在了杨横的身体上，酒液熄灭了火焰，随后又是一坛。房间里的光芒，渐渐的熄灭下去……

    ****************

    光又亮起来，油灯如豆点般的光，尸体、鲜血，狼藉一片的屋子，那身影坐在灯光下，旁边是摆开的许多跌打伤药，他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右手捏住另一端用力扯了扯，已经将左手包裹了起来。

    可惜，没有余裕问出对方背后的是谁。

    那样的情况下，什么事情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他以冷静压抑住心头的一切，所做的目标，原本也仅仅是以杀死对方为极限，若不能打到，至少要拖住了他们然后逃跑。后来这对兄弟的凶悍也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自己挟持住人质的情况下，仍旧不断的表现出强烈的侵略性来，令他根本不可能以人质为威胁进一步的打听情况。

    有端倪的威胁好应付，可这次确实一点端倪都没有。背后有人盯住自己，却不知那人是谁，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手臂上，肩膀、胸口的痛楚还在传过来，他喝了一口酒，站起来再度环顾着整个房子，然后捡起那弩弓放在桌子上，推门而出。这是位于荒僻河床边的房子，下方的水流看来倒是不深，一条简陋的木制走道通往岸边的道路，岸边有树林，远远的一座矮山，天空中晨星闪耀。

    宁毅站在那儿，望着远山、近水，前方的树林与背后的船屋，思索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走去。

    房门关上，光线再度暗下来。

    子时……距离子时，还有多久呢……

    *******************

    亥时将近，城门外的驿站里一场送行宴到达了尾声，顾燕桢与一帮好友道了别，随后与随从老六一起，朝附近的一个小庄子里过去。

    这次去饶州他准备带的随从不多，几名心腹中，也只有老六知道的事情最多，其余的人，大概隐隐约约会猜到一些，但自然也会保密。

    他去庄子里检查了上路要带的东西，一共有三辆马车，中间的那一辆，他稍微检查了一下，打开车帘之后，里面根本是一个大笼子，看起来像是可以用来关囚犯。

    略看了看，他冷漠地点点头。

    “先在新林浦附近的宅子里呆一个月，然后动身去饶州，之后，就当她是疯了死了，不管她。”

    随后他又去检查那些到了乐平要用的东西，要送的礼品，虽只是刚刚动身，但他大部分的心思，已经放在了乐平与未来的计划上。

    至于已经做了决定的，无需多想，已经是小事了。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去看看那杨氏兄弟有没有将事情办成。”

    “想是没事的，他们兄弟俩，之前没有失手过。”

    “任何事情，亲眼见了，再说成功。”

    顾燕桢摇了摇头：“我不做想当然之事。”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心中其实也没什么担心的因素在，事情要确认只是他的习惯，确认之后，就能考虑对云竹下手。若是这边失了手，自己把云竹抓来，结果怕也只是大丢面子，他最受不了那样的嘲弄，如同在街头的那个耳光一样。至于接下来，一切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什么书生、风流才子，在刀锋之下都是一个样子，给那女人看过，然后自己也不会再对那女人起半点怜悯，一个月后……此事便完全结束，自己去乐平，斩却心魔，不留半点牵挂。

    一路上与老六商量着乐平的事情，给谁谁谁要送礼，送多少，要做些什么事情取得民心。老六拿着火把走在前面，接近那山头时，停了看来，那山上也有火把，左绕三圈右绕三圈，这边也作出了回应，然后山头上那火把朝后方示意一下。

    顾燕桢看着这一切，以前已经来过一次了，驾轻就熟，他要考虑的事情很多，这时也只是低头沉思、布线，想着一年以及几年后的打算，或许下次走李相爷的门路比较好，李相爷毕竟是武官，想要投笔从戎，他应该不会拒绝，当然，还得在任上有亮眼的政绩才行。乐平那边，他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在任三年的时间，有机会让民生翻上几番，此事当大刀阔斧，锐意进取，三年之后，辽金与大武之间的摩擦与战争大概会升到最高——不可能在三年内就有结果——此正是英雄建功立业之时。

    只可惜，若能再早三年，若自己此时便有了功绩，赶上或许今年或许明年的兴兵之初，那才是更好了。不过这等事情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时机差了些，不过多付出几分努力而已……在东京三年走各种门路，浪费了时间，若将来能上位，再回头来好好肃清这等庸弊。

    穿过树林小道，过了江边的竹林，前方水面上的屋子里灯火朦胧，老六走在前方，他低着头跟在后方。老实说，面对着那对兄弟的时候，他还有些不自然，这时候想着其他的事情能让他看起来更加从容。风声呜咽而过，江水淙淙。靠近门边时，某些东西提高到了最高点，但他努力不去在意，酒气从里面传出来：这帮人或许在喝酒，可想而知。

    老六推开了虚掩的门，里面“哐“的响了一下，然后乒、砰、嘶，灯火灭了，想不通这是什么反应。

    下一刻，轰然巨响，门板在眼前的不远处陡然碎裂了，一根粱木从里面呼啸着，直轰老六的面门，然后又荡了回去，一秒钟后，前方房屋的屋顶就在他的面前轰然垮塌，巨大的震动中，那梁木拉着房顶陷了下去。

    老六倒在了旁边不算深的河水里，河床中几根倒插的箭矢从他胸口刺穿出来，浓稠的鲜血随着河水的流淌而荡漾，稀释开去，前一刻还在身边生龙活虎的护卫，已经化为一具尸体。

    一根迸碎的门板木条溅在了他的脸上，掉进河里。所有的思绪戛然而止，顾燕桢站在那里，呆呆地，愣了半晌。

    夜风嘶吼而过，星光下在那船屋前孤零零的，找不到归宿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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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心如猛虎（四）

    黑暗的、还在垮塌的船屋房间，隐约传来的酒气、烧焦焦气、血腥气，河水淙淙流淌，血化开在人影脚下的水面上，渲染开一片暗红色的符号。顾燕桢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好半晌，脑袋才陡然偏了偏，不知道看哪里才好。

    风刮过后方的树林与山岭，“呜”的低吼声。

    门已经被打破了，瓦片与垮塌的屋顶不断的掉下来，籍着微微的星光，能够看起初地面上已近干涸的鲜血。三具尸体倒在房间里，其中便有杨翼与杨横兄弟，那两名每一次见到都让他觉得凶狠难言的巨汉，竟然就这样死掉了，此时眼前景象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整个船屋，都已经死掉了！

    原本该是一件非常简单的小事才对，走过山岭树林，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只是想着去到乐平之后的事情。他的身边有老六跟着，去到那船屋，有那凶悍的两兄弟，虽然是亡命之徒，但至少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有被抓的宁立恒，也会有那杨氏兄弟的家人。

    也就在那一瞬间，老六轻轻地了推了门，那木梁轰击出来，房顶垮塌，下方的木板震动，灰尘簌簌而落。这一瞬间，他就发现原本该存在于想象中的众人全都死了。

    仿佛整片天地都压了过来，下方鲜血漾开，四周黑暗，诡异，水、风、树林，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刻充满了而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老、老六……”

    他咽了一口口水，喃喃地叫了一声，四周的死寂似乎令得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大，然而那些箭矢从后方毫无保留地刺穿了他的身体，水中的尸体除了血还在涌，其余就再无动静——那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尸体，这样的彻底的尸体血怎么会涌得这么快，前一刻还生龙活虎，怎么可能忽然死得这么彻底。

    仿佛在期待着那身体稍微动一下，他又呐呐地喊了一声：“六叔。”

    暗红色已经在河面上拖出暗红色的绸缎，不可能再有回答了。顾燕桢这才茫然地转了两圈，开始举步朝岸边缓缓走过去。

    约莫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树林里的那道人影。

    因为那人影发出了声音，“呕”的一下，像是在呕吐，远远的只能隐约看见轮廓。那人坐在竹林当中的黑暗里，微微躬着身子。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想要往旁边的河水里跑，河水并不深，然而回头看见老六身体被箭矢洞穿的样子，他还是没有跳下去，快步往前方走去。竹林中的人影提着什么东西站了起来，朝着这边走过来了，顾燕桢听见夜风卷起那若隐若现的古怪歌声，旋律古怪，唱得慢，声音不大，似乎有些虚弱，那歌声是这样的：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们来……做运动……”

    那身影显出端倪来。

    星光下，宁毅，宁立恒。

    那身影看起来有些虚弱，手上缠着绷带，斑斑点点的血迹，然而其中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顾燕桢只迟疑了两秒钟，沿着江岸拔腿往另一侧的树林跑去。

    ……

    ……

    那老六被木梁撞进河里的一幕发生时，宁毅已经坐在黑暗中等了很久了。

    左手与肩膀、胸口的疼痛还在翻涌而来，一次一次都更加清晰地牵动神经。他坐在那儿慢慢地咀嚼树叶，苦味与涩味会持续地刺激味蕾与大脑，保持精神的敏锐，不过撑到子时用火把引了人过来，还是有些受不了，胃部痉挛，吐了一次。

    到得此时，看着那不认识的书生，忍不住又吐了一次，然后摘几片树叶塞进嘴里，拿起身旁的弩弓，哼着因暗号带来的让他觉得有些荒谬的歌，走出竹林。

    那书生拔腿就跑，往另一边的竹林奔行过去，宁毅提着弩弓不快不慢地跟着，歌词的记忆有些乱了，但这时候也懒得用力去记，于是他这样唱着：“抖抖脚啊……抖抖脚啊……勤做深呼吸……让我们快快乐乐你也不会老……”

    奔跑的身影在前方绊倒了一根绳子，刷的一下，一颗小竹竿抽上来，力量不大。这是个失败的陷阱，宁毅在心中想着，然而那书生还是惶恐地倒在了地下，宁毅看见他转过身来，挣扎着又爬起来再要跑，竟然被同一根绳子绊了两次，再度摔倒。

    “怎么搞成这样？”宁毅举起了弩弓，对准他，随后缩短了几米的距离，籍着星光仔细看着眼前这人的样貌，终于确定，自己不认识：“你是谁？我最近……咳……我最近又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那声音有些沙哑、惫懒而虚弱，风在这一刻仿佛吹得格外大，摇晃着后方的林子，摔倒的书生恐惧地看着他，过了好久：“顾、顾鸿……顾燕桢……”

    风陡然停住，宁毅愣在了那儿，他微微张了张嘴，表情有些许错愕。这名字他听过，没错，他当然听过！可是……有些荒谬地眨眨眼睛，片刻之后，嘴巴张大了一点，然后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翻了个白眼。他举起持弩弓的右手擦了擦鼻下因虚弱而产生的汗水，此时的目光已经不在顾燕桢的身上，转身如踱步一般的走了一步。地上的顾燕桢正将心情稍稍放松，那身影陡然回过头来，举起弩弓，两步靠近，扣动了扳机。弦响！

    “他妈的神经病……”

    顾燕桢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宁毅那喃喃念叨的声音中，他身体陡然震了一震，随后，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洞穿了小腹的箭矢，那箭矢的杆子嵌在他身上，星光下长长地立起来，他牙关颤抖着，表情像是要哭出来，又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概念，鲜血似乎在渗出来，热辣辣的一片，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

    “哈……啊……哈……”

    没有眼泪，但他看起来像是哭出来了，但声音不大，他有些慌乱。宁毅扔开弩弓看着这一幕，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蹲了下去。

    “用双手按，来，那只手也拿过来，双手按住这里，没错，没错，不要乱动，不要喊得太大声，这样都会让你流血过多，那就救不回来了。”顾燕桢的两只手按在箭矢刺进去的小腹边，阻止着出血，宁毅也将右手帮忙按了上去，话语平缓沉稳，如同哄孩子一般。顾燕桢像是在哭，一边哭一边看着他。

    “没错，就是这样，运气好的话，这一箭应该没有射断你的肠子，不要激动，不要哭，我的声音也不大，我也很累，我们应该冷静下来交流……那么，你对聂云竹动手了？”

    顾燕桢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宁毅看着他的眼睛，随后点头笑了笑，事实上他此时也是面色如纸，虚汗满面。

    “很好的开始，燕桢兄，谢谢你。那么……除了已经死掉的，还有谁知道你来这里？做这些事情？”

    这一次顾燕桢迟疑了许久。

    “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朝廷命官，我如果死了，你……”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些话，宁毅目光渐冷，反手从背后抽出钢刀，一刀就朝他大腿上挥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惨呼声撕裂夜空，附近的河边树林，宿鸟惊飞。顾燕桢满脸泪水，尿了裤子，大腿上鲜血肆流。如此过了一阵。

    “来，拿一只手过来，也按一下这里，按住，没错。我也很难过，我们应该彼此体谅……你看，燕桢兄，命官兄，接下来，我们可以重复一次刚才的问题……或者，你也可以重复一次刚才的回答……”

    *******************

    火焰在那船屋间熊熊燃烧起来的时候，宁毅转过了身走向那片树林，已经是满身的疲惫不堪，神经虚弱地抽痛着。

    杨氏一家、顾燕桢、老六这些人的尸体都被笼在了火焰中，到下游被发现时，不知道会被烧成什么样子。

    无妄之灾！

    他这辈子遇上过很多的事情，好事坏事都有，年轻时有过与人搏命的时候，重伤濒死的经历也有过。惟独这次，最为莫名其妙，难怪发生之前，他会连一点端倪都感受不到。方才还为这事情绞尽脑汁，想不到会是如此荒谬的缘由。

    那个顾燕桢。

    他妈的神经病！

    自己在这之前甚至都不认识他。

    最讨厌的就是这样不知所谓的混混！

    心中暗骂着，脑海里还要强自打起精神来，必须要走出这段路才行，能走远一点，尽量走远一点。在顾燕桢说的那地方还有一两个知情人，但这时候不可能去杀人灭口了，只能待到以后，或者拜托陆红提帮个忙，也算是把恩情扯平掉，毕竟不是小事。

    如此想着，心中也是越来越累，眼前的路途时明时暗，时清晰时模糊，某一刻。似乎有鸟儿的鸣啭响起在耳边，那声音奇怪，隐约在哪里听过，不久之后，再努力聚起目光，前方的小路，一道人影呼啸而来，转眼就到了身边，搀起了他。

    “你怎么了！”

    这是陆红提的声音。

    精神一松，晕了过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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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山居（求月票）

    精神在黑暗中时而清醒，时而紊乱。

    隐约间，似乎是陆红提背起了他，呼啸地穿过山林。柔软的触感。

    “怎么会找到我的……”

    “你以为我怎么找到你家的？在你身上放了药粉，我的小青可以跟踪你，你若出卖我……只是这次你走得太远……”

    “早知道我就不拼命了……”

    “什么？”

    火焰燃烧着，黄色的光照亮了周围脏乱的环境，视野上方的屋顶瓦片残破，剥落坍圮的神像。陆红提蹲在旁边，飞快地解开他左手上的绷带，随后拿出药物，一只盛水的葫芦，飞快地处理着他左臂上的烧伤，光芒映照在那聚精会神的侧脸上。

    “我……我要笔墨纸砚，要写封信……帮忙送去江宁城，我家里……否则她们会开始找了，最好不要找……”

    “这时候你还想这些。”

    “有个朋友，叫聂云竹，住在……那边有栋两层的小楼，她跟她丫鬟住在那里，样子是……要去看看，她有没有事……”

    “记下了。”

    “有两个人、有两个人要杀掉，就在……就在新林浦附近的一个院子，一个叫小四……”

    “好人还是坏人？”

    “他们想劫持我那朋友……”

    “你事情真多。”

    意识又黯淡了下去，再醒来时，陆红提拿来些笔墨，左手已经包扎好了。对方似乎不想叫醒他，只是见他醒了，才将他扶起来，毛笔放进他右手里。

    “还能写吗？”

    “勉强……可以。”

    “之前真是小看了你……”

    “必须要做而已……我的左手，是不是废了？”

    “不是遇上我，就真废了。”

    “哦，谢谢了……”

    “你之前到底干了什么……”

    “……遇上个神经病。”

    “睡吧，等我回来。”

    身影呼啸而走。

    这个夜晚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清楚了。挂在心头的事情已经说了出来。随后，疲倦感就真如排山倒海而来，推倒了一切。

    第二天早晨才醒过来，身上还是痛。疲倦得像是完全爬不起来，鸟儿的声音鸣啭着，晨光自屋顶的破口处斜斜地倾泻进来。

    终究还是挣扎着起来，胸口、肩膀、左手都已经换上新的绷带，衣服也换了。原本在他身上其实是从船屋里翻出来的一件，没什么血，但是大了许多。这是山林间的破庙，走出门口时，陆红提正在前方的树林间打拳，她穿一身黑色的裙服，晨光之中衣袂飞扬，但每一击的使出，都充满了战阵上的铁血与杀伐之气，刚与柔的美感。拳风、掌风呼啸。这的确不是江湖上的武艺，这是从战阵中锤炼出来的铁血武技。晨光同样倾斜在树林里。

    宁毅坐在破庙前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过得一阵，陆红提静立收气，目光朝这边望来，看了他好一阵子。

    “好吧，我改变主意了。”

    “嗯？”

    “你看起来确实有用得着武艺的地方，而且心性也够。”

    “哈。”宁毅笑起来，“这是我这些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有一套可以给你练的，成不了一流，但成了二流。自保也就够了。我逼问了那个小四和他的同伙，然后沿着你过来的那条路去看了看……”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笑容，“吓我一跳。”

    “兔子被逼急了。咬人而已。”

    “你说的事情都办了，你家里的人昨晚很急了，那个小丫鬟急得直跳，不过她不错，着急了也不哭，只是吩咐家中家丁做些事。去找人。我把纸条偷偷放好让她看见，她拿着就立刻哭出来了，然后一边哭一边跑过去跟你妻子报平安，中间还摔了一跤。那个叫聂云竹的姑娘也没事，去的时候，正在睡觉。”

    宁毅在纸条上写了因好友有事离家几天的说法，纸条到了，想必小婵她们不至于太担心，聂云竹无事便好，至于那小三小四的怎么样，那就无所谓多问了。两人在台阶上坐一会儿，陆红提说道：“我去给你煮些粥。”

    陆红提之前大概在这破庙里住过一段时日，有一只破锅，她手边也多了个行李包裹，大概是放在江宁某处，这次便带出来了。两人坐在破庙里吃完早餐，期间陆红提说道：“武艺这东西，真学会了，有些时候就忍不住用它来解决问题。当成解决问题的办法之后，不知不觉就有了戾气。我们那边只能这样，没有办法，可你们不一样，不是遇上敌人，能不动手，终究还是不动手的好，你是有学问的，心性也坚韧，我要你答应我，能明白什么时候真该动手才行。”

    宁毅想了想：“我很不喜欢靠个人暴力解决问题，这个我答应你。”

    陆红提点点头：“那就好，待会开始教你。”

    宁毅抬了抬左手：“这样也能学啊？而且我现在全身没力气，我是重伤员。”

    陆红提扑哧一声笑出来：“先教你些基本的，你心中记下，有力气的话，纸笔记下也行，总之你也要到回去之后才能开始练习。”

    “要磕头拜师吗？”

    “不用了，反正教你的只是二流功夫。”陆红提想了想，“下午的时候，接着说那天龙八部吧，最好能趁这些时日说完它。”

    “呵，好。”

    随后的时日，两人在那破庙里住了下来。

    ******************

    上午的时候，陆红提跟他说说那二流功夫的修炼方法，偶尔比划一番，述说各种情况，下午和晚上宁毅说说那天龙八部，或者聊聊天，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间已经快要进三伏天，白日晚上都炎热，蚊虫也多，晚上的时候陆红提拿些古怪树叶在破庙里驱驱蚊虫，把宁毅驱得乱跑。笑骂几句。

    若说得暧昧一点，感觉上就像是在这破庙中安了家的一贫如洗的小夫妻，东西确实没什么，那破锅用来煮饭也煮菜烧水。好在第二天陆红提出去一次，又带了锅碗回来，但另外除了一只包袱，那就已然什么都没有了。晚上的时候陆红提会给宁毅缓缓伤药，左手上的。另外胸膛和肩膀上的宁毅单手也没法弄，陆红提对此并不在意。

    “山上的男人我都看过，你这不算好看的，只比一般书生结实一点罢了。”她总是一脸不屑。

    宁毅锻炼一年，把自己弄得结实了一些，但还没什么肌肉，自然比不过真正战阵杀伐的男子，不过感觉自己还是蛮匀称的啊。他本想问是看过上面还是上面下面都看过，不过年代不同，这玩笑可不能乱开。否则大概会被殴打一顿，也只好在心里认可每次看来都有些局促的对方的见多识广。

    在战场之上为人包扎上药，与这种状况下为人包扎上药，大抵也是有些不同的。不过，偶尔想想，宁毅也将这想法打住了。

    破庙后方不远处有一处山泉，白日里拿葫芦或者竹筒去打些清水来。陆红提养有一只绿色的小鸟，喜欢一种味道比较特殊的果实，路红提便将那果实弄成粉末，洒在某个人身上的话。可以保持几天时间的味道不散，若非如此，那晚上她也不可能会找出城来。

    第三天的时候，下起一场雷雨。小小的破庙在那瓢泼的雨中就像是随时将沉的船儿，陆红提摘些茂密的枝叶将破庙上方加固一番，随后于宁毅坐在破庙唯一干燥的角落里聊天，听宁毅说起故事，感觉上像是守在倾覆世界中的最后两人。

    偶尔陆红提也会跟宁毅说说吕梁山，倒并非是以诉苦的口吻说的。但若辽军进犯，日子到底有多难，宁毅大概也能猜到一些。陆红提如今大概是领导着吕梁盗寇的其中一支，规模或许也不算很大。她的师父也是女子，很有头脑，但为了刺杀一辽国将领而犯险，得手之后被围困，战至力竭，为了不被抓住自刎而死。陆红提不乱教武艺大抵为此。

    “师父人又聪明，又厉害。她武艺若不是那么厉害，怕也不会考虑去刺杀，如果用计谋的话，或许也能杀掉，便算杀不掉，至少不会死，师父不死的话，后来带着我们，我们大概也能活下更多的人……因此你也莫要迷信武学，你说重格物，弄清楚也就够了，聪明人……就不要以身犯险，活着更有用的……”

    从生死边缘过来的人，反倒更加重视这生死。或许也是因为师父过世之后，担子压到她肩上来，她因此感受到的重量，若要扛起一个小集体，不是有武勇就够了。各种组织、协调的难度，越是敏锐的人，或许越能感受到这些，这陆红提虽然未读过书，但为人聪慧，她那师父或许也跟她说过，此时会讲出这些，并不奇怪。

    于是到得第七天，陆红提大概将武艺的修习讲完，而宁毅那天龙八部还没结尾，她发出抱怨时，宁毅才道：“我也想教你一些东西，或许对你有用，之前原本是想跟你换这武功的。”

    “嗯？”陆红提眼睛一亮，“又是那些古古怪怪的门道吗？”

    她之前虽然一直说宁毅那些事情是歪门邪道，但也知道宁毅这人的性格，某方面或许还是可靠的，既然能这样自信满满地拿出来，对她想来有用。宁毅点点头：“也许有一部分是，很多、很杂，之前不太清楚你那边的状况，我还没能完全理清楚体系，不知道你能不能用，所以首先呢，我也会几套武功，你也许可以参考一下。”

    陆红提皱了皱眉，以为他在开玩笑，宁毅笑起来：“看看总行吧，也许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呢，有没有用你自己看着办就行，有些东西，比如说要害啊、关节技什么的，应该还是比较成体系的。”

    陆红提吐了口气：“……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过，反正也已经习惯了，如同分子原子化学物理什么乱七八糟的，常常都不明白他在发什么疯，他想要教自己武功……显然也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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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他山之石（上）

    接下来的几天，偶尔能够看见陆红提坐在台阶上沉思的情景。

    “……反关节技呢，主要是追求在一定情况下打击人的关节，使骨节错位，让人失去战斗力，有的是借力，有的是强行破坏，我知道你的武艺中间肯定也有很多擒拿的手法之类，所以具体的手法，你这么厉害我肯定是班门弄斧了……这里要说的是一些更加直接的概念，直接在手指、脚踝、手肘、膝盖这些地方做文章，目的性也许比较强……”

    “眼疾、手快，咔，掰断，人家踢出来的时候，不是考虑躲避或者抢攻对方的其它地方，而是接住，在脚踝上直接用力，他往哪一边，你可以顺着往哪一边，这里非常脆弱，只要一下，一般来说就是终身残废……我觉得很多武术好像在这方面做得好像是不算彻底和直接的，当然战场上可能就不怎么用得着，呵呵……”

    “这个是基本概念，说起来应该是简单的，然后我们可以的具体一点的分析，手指的受力，手肘的受力，膝盖、脚踝的受力，人身上有很多要害，我们可以列出来，譬如说人手部……这里，呃，应该是这里只要一刀一般来说就是流血不止，耳后这里会……”

    最初的时候其实还是当成有趣的卖弄来听的，战阵之上打出来的人，一切的招法其实走的也是实用性的道路。真要说掰手指打关节这些观念，武功当中其实也有很多，人身上的诸多要害，陆红提也是清清楚楚。这宁毅说得简单，你一掌过来我掰断你手指，或者我接着反方向打你手肘，这个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随着一步步的细致讲解，似乎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

    过分详细，过分清晰，过分条理了。那些说法之中，对于人的身体一丝一毫似乎都在拿“因为、所以”的结构在分析，甚至有一些要害，真的是她以前都没有仔细去想过的，就算会知道，与人战斗时也不会想着要第一时间就达成这样或那样的目标。

    “这些……是谁教你的啊？”

    “呃？”

    “简直像是……以你那格物的法子来练武一样……”

    宁毅想想，点头笑起来，他所说的其实是诸多现代格斗技的归纳，主要是用于防身术的方面。上辈子毕竟是学过，涉猎过，什么柔术啊、合气道啊、泰拳啊，他到后来也不可能系统性地去学了。但除了健身的一面，基本上接触的却都是用于防身的大杀伤力的技巧，乃至于军体拳，许多特种兵的技巧。他没必要告诉陆红提具体该怎样去做，陆红提在这些方面太熟悉了，因此说的也都是大的概念上的分析，让人把目的变得更加清晰。

    “……对于高手来说也许都有不同的应变，但如果在普通人的层面上，眼疾、手快，反复练习，以最短的时间摧毁人身上的某几点为目标，再配合这些二流高手的内功……想要成为真正的高手也许会很苛刻，但如果在特定环境下对上别人的士兵，也许会更有效率……不追求全面或者驳杂或者浑浑噩噩，看清楚目的，做专门的锻炼，就像手术刀一样的划进去……好吧，手术刀是格物上的名词……”

    “譬如说，可以考虑以五个人或者几个人为一组，专门研究潜入、互相接应、无声的杀人，配合远程观察……并不是只有你才可以出来考虑刺杀，几个人系统配合下来，刺杀或者扰乱的效率会更高，但必须深入研究，找出规律，寻找破绽……好吧，这些想法是下一方面的了，几天之后再来商量这个，先讨论武艺……”

    “我有几套拳，用处有多大我也不清楚，不过你是师父，有没有用你来鉴别一下，反正，没用就当看看了……第一套大概就是针对这些弱点弄出来的，可惜我一只手不太好用，也许演示不到位……”

    时间已经过去了八九天，宁毅的左手基本上也能动一下了。当然，要全部恢复，据陆红提说大概得需要半年时间的持续医治，应该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第一套拳自然是军体拳，这是完全冲着实用性和致命要害去的杀人拳，当然并不是说学了就一定很适用，一如反关节技，大量的练习必不可缺，而普通人就算练了，也不见得一定能以宁毅这样的块头打败诸如杨氏兄弟那种程度的对手，宁毅目前不见得会花大量的时间去锻炼这个。不过其中蕴含的东西，陆红提自然一眼就能看出。

    “这个……该是单单追求速度跟力量的拳了，如果在一定的程度以下，确实是……很可怕。”

    “到了极致的速度跟力量，跟一流高手能不能拼一下？”

    宁毅对这个好奇，陆红提坐在那儿笑了笑，随后走到他身前：“你来打我。”

    “我是伤员，而且不打女人……”

    宁毅摊摊手，只是话没说完，右手就准备一拳打出去，不过念头一动，手上拳头才刚刚握起准备出去，顿时间就没有了力量，陆红提并处两根手指无声地抵在他手肘上，随后收了回去，他右拳又要打出去，随后也不管左手受伤，同时准备发力，陆红提的手指在他双手上随意点着，腿上也点了一下，裙摆微扬，足尖悄然点动了他的足踝，随后宁毅想要张嘴拿脑袋撞过去咬过去，额头上被轻轻推一下，嘴巴才张开一条缝，崩的合上，吃了颗豆子。

    从头到尾，宁毅的手脚根本连抬也没能抬起来，看起来就身体摇了几下，这时候捂住了嘴巴，一脸郁闷：“你这样子不对……”

    陆红提有些开心地笑着：“秋风未动而蝉先觉，你的格物求的是简单的目的，可如果你还未抬手之前，气血就已经告诉了我你要怎么做，你就算速度再快，力量再大，又有什么用？你今后学些武艺套路，师父也会告诉你，那些招式不是耍来玩的，若我们水平相仿，方才你的肩膀一动，我就开始抬手，你看见我手指动，你的身形立刻就要变，然后我也知道我这一下没用了，也要接着变的……”

    她想了想：“但若只求速成，这套拳其实也就够了……”

    “好吧，反正我只能当二流高手……”宁毅吃了颗豆子，这时候说话还有些囫囵，这个下午研究了一下军体拳，又说说天龙八部。到得第二天，宁毅给对方演示一套太极拳，口中念念有词。

    “太极拳，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

    这句话他就记得这么一点点，不过无所谓，听起来也已经很故弄玄虚了，说完之后赶快闭嘴，做高深莫测状演示起来。其实他练的也不是什么听起来很厉害的太极套路，不过是公园里的老公公拳老太太拳，从起式到揽雀尾到单鞭。这是清晨，陆红提坐在台阶上一面吃树林里摘的小红果子一边笑。

    “开玩笑，这是什么拳，哪里有这么慢的，你怎么打人啊……”

    宁毅左手本身也不怎么顺，这时候停下来：“闭嘴！好好看好好琢磨，不许笑……肤浅！”

    他恼羞成怒，陆红提将一颗小果子放进嘴里，严肃点头，眼中倒还是笑，随后从头再来。大概到白鹤亮翅的时候，陆红提咀嚼着东西，点了点头，喃喃道：“这是刀盾兵的拳，只是拳意有些散啊……”

    进步搬拦捶、如封似闭、开和手、右单鞭、肘底捶……宁毅其实打得软绵绵的姿势也不怎么标准，他在理念上来说自然还是走的纯理性纯逻辑路线，数据流统筹流的军体拳和要害分析更合他的胃口，只是看看这拳法是否对于陆红提有用罢了。拳打到一半的时候，陆红提就只是皱着眉头看了，到得打完，她坐在那儿抿着嘴：“就这么多？”

    “嗯，我就会这些了。”宁毅摊摊手，“怎么样？”

    “想不通……”陆红提语气有些低，随后望向一边，仿佛自言自语，“你这拳太怪，它碎了，不该是这样子的，这是道家的东西……我师父是个道姑，她……”

    她的师父已经挂了，也不知以前教过她什么，但太极拳这年头肯定是没有的，宁毅也知道这种太极已经变了，如果说拳法分练法跟打法，这个根本连练法都不是，而且接近舞蹈。陆红提既然能有感悟，他自然也不去干扰太多，到得中午他拿着葫芦去打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陆红提在破庙前重复那太极拳，不过，从起势到揽雀尾她都一连停了三遍。

    停一遍，重来，就变个样子，有时候摇摇头想一会儿，变个样子再来。如此打完一遍已经一个多时辰，有的地方变得宁毅根本认不出来。她连续打完一遍，速度时快时慢，然而已经脱去诸多舞蹈动作，看来铁血杀伐，裙摆舞动间，却也有着一股特有的英气与美感，一式搬拦捶甚至打折了旁边的一棵小树，出手之间破风声疾响，这一遍打完，随后又开始一式式的推和变化，这一次速度又慢了下来，但是变得更加多了。

    到得黄昏时刻，拳法未停，夕阳从树隙之间穿过来，陆红提的头顶袅袅的冒出白气。她已经快快慢慢地将拳法变了好几次，在宁毅看来似乎每一次都很吓人，随后燃起篝火煮饭，饭煮好已经是晚上，宁毅还想着要不要叫她停下，陆红提收了气自己过来了，坐在旁边。

    “悟通了？”

    “想不通，你这套拳有的是战阵上用的，这个倒是好想，但另外一些不好想……”她摇摇头，“以柔克刚，像是道家里关于阴阳的想法，这不太像是格物里的吧……你这些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呃，小时候有个道士经过我家门口……”

    陆红提笑起来：“他吟了两首诗……你莫糊弄我，我打听过的，不愿说便不说，若你说是你自己所想，我也只以为这世上有生而知之的天才也罢了……”

    打听人的艺业毕竟是忌讳，陆红提对这方面看得比较重，宁毅摇摇头：“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我倒真想介绍给你，不过确实没有……嗯，确实是以柔克刚，有些很厉害的说法，你想不想听听？”

    于是这个晚上又拿各种关于太极拳的说法来忽悠一番，偶尔接触到的啊，或者电视里的啊，另外当然也有商业哲学上的，有的是瞎掰，有的太玄，商业组织层面的太过务实，宁毅倒是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写成论文也没压力，但于武学上毕竟意义不大。

    陆红提要重现太极，可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事情了。接下来又过了两天，如同填鸭般的灌输一番寸劲拳、咏春拳、半步崩、截拳道之类的概念——宁毅都没练过，只是一鳞半爪地知道一些而已，譬如二字钳羊马怎么站他知道一个大概姿势，怎么用就随便陆红提去想了，寸劲拳这些贴身短打的说法也是随意信口开河，譬如说有一种拳可以这样打，然后可以达到这种效果，怎么达到的，管你呢，至于首重气势的日本剑道武士道或者是泰拳的气势也给说上一通。

    一方面是因为这些说起来没有压力，另一方面，对于宁毅来说讲这个也不仅仅是为了炫耀，他对于这些东西很有兴趣，武学还会发展一千年，这一千年有变形有进步有倒退。到头来，结合一个武学大师的经验和心性，当他将这一千年的概念一股脑地送过来时，到底会变成个什么样子，这是他很感兴趣的事情。

    他目前对陆红提的感觉大概有三条：一、大家是朋友；二、是交易伙伴，以后或许还能拜托一些其它的事情，这就是隐形的资源；三、这是投资，他很想看看以后这事情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当然凡事不用想得这么细致，不过既然是朋友，他也愿意提供给对方一些自己能提供的东西，特别是因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也是举手之劳。

    原本他是打算提供一些东西用来跟陆红提换取武功秘籍的，因此前些天，他一直在思考与组合信息，考虑到底哪些是适合对方的。就像是无事的时候去替对方管理一个公司，提供各种方案，他首先得了解这个公司的内情是什么。

    于是到得几天后的清晨，宁毅与陆红提说道：“接下来我想要跟你讨论一下吕梁山的情况，讨论每年辽军打草谷或者进犯的情况，讨论你们在山里那些村子的情况，我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具体还不是完全清楚。然后……我会帮你制定一整套的方案和计划，替你规划一些展望和发展蓝图，当然会是结合你那边实情的，可以用的。”

    陆红提理解了好一会儿，方才看他一眼：“大概明白你在说什么，可是……这个你也懂？”

    宁毅笑了笑：“这才是我真正擅长的东西，应该会有帮助。”

    *************

    昨晚到今天上午其实一直不在家，一个朋友从美国回国，很紧的行程也挤了一天专门从哈尔滨飞过来看香蕉，昨天只睡了四个小时码了存稿就出门的。上午回来之后，真的被大家吓了一跳，我要一百票，大家竟然给了三百多，非常感谢大家对香蕉的支持，也感谢“乾坤索”、“富翁的成长”两位同学以及大家的打赏。香蕉每次埋长线，其实都很忐忑，很有战战兢兢的感觉，大家的支持至少证明香蕉的许多选择是正确的，香蕉会继续努力，给大家更好的，更有感觉的剧情！

    中午睡了一会儿就起来码字了，下一章会在午夜前出来，灵感还很畅，接下来应当不会有问题。

    再次鞠躬谢谢大家^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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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他山之石（下）

    晶莹的、明澈的夜色，缺了一块的月亮悠然地挂在天上，银河如带，从树林中的空隙间望上去，这片夜空像是蓝色的海。

    “……就这样，天龙八部的故事，结束了……”

    破庙前方的林地上，篝火哔哔啵啵的烧着，宁毅缓缓说完了故事的最后一段，随后耸肩笑了笑：“我把时间掐得真准。”

    陆红提在旁边拿着树枝往火里挑来挑去，沉默了许久：“后来宋朝呢？”

    宁毅想想，翻个白眼：“那怎么知道……”

    “……真没意思的故事。”

    时间就这样沉默下来，此时的时间已经是六月二十三的晚上，即将过午夜，到六月二十四。这将近二十天的相处之中，该说的其实大抵也都说了。陆红提教了他能用的内功，慢慢练下去便会有成果，而宁毅则已经为陆红提在吕梁山上的那个小小土匪窝制定了一系列的发展计划，这是他以前的就擅长的事情，问题应当不大。

    当然，这些计划与教学从组织分工到战斗分配到合纵连横到勾心斗角上大抵都有涉及，但自然也不是什么纯粹大公司的模式或者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吕梁山的这些人，其实大都是村庄式家族式的经营，要弄成机械化的规章条款那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在潜移默化中做些不动声色的调控。

    一个相对健康和稳定的结构本身也会具有巨大的生命力和发展力，真正厉害的调控者，往往会看见一个小动作可能引起的连锁反应。不过宁毅没办法亲自去到吕梁山，这时候便只能为她设计几个关键的节点。一旦某几个目标能达成，也就能简单改变手下一定的社会结构，然后顺理成章地推出下一步动作。陆红提麾下不过百十人，这一点人在简单分工之后的许多变化宁毅还是可以预测的，陆红提只要能确立几条基本规矩的通过，此后都能更加健康和顺理成章的领导这个小组织的发展，类似于这次大家吵吵嚷嚷要杀宋宪最终弄得她不得不自己出来的情况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要在几天内十几天内将能够活学活用的管理课程说完真是太难了，这东西本身没有章法，宁毅也只能讲几个关键的原则，然后寄望于陆红提本身的智慧能够活学活用。她不是笨人，本身也有着高强的武功，有高强武功的人，在这样的地方往往有着巨大的人格魅力，问题不大。

    组织基础的东西占了一半，另外则是如何与途径的商人与周围的其余吕梁群豪打交道，扩宽这些人的生存空间，增加彼此的团结与凝聚力，以及一些应付辽人的想法与方略，等等等等。

    这部分方案和意见也是相当驳杂，宁毅考虑了很久。例如给路过自己地盘的商户提供部分保护，赚取固定资源，影响力稍大一些的时候，可以跟周围一些山头的老大们联系协商这部分的事情，当然，资源如何收取，如何分配，如何监理，如何做到公平，这个是最重要的，宁毅也给了一些原则性的条款和监督方式，以毛笔抄成小册子由陆红提带回去，将来陆红提能够提出这些来，若能行之有效，影响力自然又会增加。

    例如组建三到四支的精锐五人小队，特种兵那种目的性极强的训练方式。山林中的猎户或盗匪有些在个人能力上很突出的，但要说分工配合等方面，目的性针对性强的训练在山里不可能有。由陆红提以尽量铁血的方式训练这帮人，给予好的待遇，顺便给小集体划分一个特权阶级，当然，必须有积极正面的原则约束，否则特权恐怕只会带来负面影响，而如果能正确引导，这种特权也能引起其余人的积极性。

    例如让会说故事的老人多说说有关辽人残暴的剧情，说一两个英雄人物什么的，抗胡抗辽，精忠报国，而尽量少说山精野怪狐媚传说。甚至可以专门找一名有这等才华的人，不用刻意，只要陆红提去简单地说几句，对方自然会在晚上说这类东西。简单的舆论控制和煽动，乍看或许简单，但有心控制之下，长期下来，便更能增加凝聚与向心力。

    能够想到的东西，未来的一些发展，大抵都抄在了一个小本子上。出于保密的原则宁毅原本不想这样，陆红提识字不多，不过按照她的说法，寨子里有个爷爷是不错的，也很有见识，她以前很多事情都得请教对方，此时也要把本子带回去给他看过之后才能做事。不过这原因大抵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宁毅发现，她大概把这样的东西当成一本为吕梁量身打造的兵书，准备带回吕梁，好几次看见她将那小册子看的非常珍贵的样子。

    也罢也罢，以她的本事，应该不至于遗失了这个把自己连累进来。而十多天的时间，的确很难将所有说的东西都给融会贯通，如果能带一本教材回去，能有一个真正信得过的人辅佐一下，这些事情也才不至于失败。于是与她约法两章。

    “第一，这本东西跟我没有关系，你没有被血手人屠招待过；第二，一定要是真正无私的人，信得过的，才能给他看看，让他指点你，你说的那个粱爷爷他如果真的七老八十了，没有子嗣没有什么势力、私欲，应该就没关系。当然如果你挑错人，我想说，那跟我关系也不大，只是不久之后你的位子就可能没有，你可能会被人阴，这个时候我就只希望……你能保住一条命，凡事莫强求，命留着，赶快跑……”

    “你这书生懂的东西，倒还真多……”故事说完，陆红提大概回味和伤感了一阵，“老实讲，一开始我可没这么想，但现在我忽然想……是不是该把你劫回吕梁比较好。”

    宁毅在那边笑了起来：“我就会些歪门邪道，太看得起我了。老实说，这些东西具体能不能有用，我也不清楚。”

    “不是歪门邪道，我分得清楚。”这次陆红提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说道：“你将来会去当官吗？”

    “入赘之人，不好当官，而且我研究的这些格物，恐怕还真是旁人说的歪门邪道。”

    “对了，为我说说当日那倩女幽魂吧，那日……没能听到结尾。”

    “不说。”篝火旁边，宁毅斩钉截铁地回绝了，陆红提在那边愣了半晌：“为什么啊？”

    “别死了，下次能再见，再说给你听。”

    陆红提想了一会儿，先是笑笑，随后扭过头冷哼了一声：“睡了。”砰的躺倒在后方的草地上。

    宁毅拿着冒烟的树叶稍稍薰了薰蚊虫，随后也倒下去，视野上方星河流转。陆红提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哎，你在想什么啊？”

    “蚊香。”宁毅说道，“这几天晚上都快给熏死了，在苏家的时候，蚊香的味道其实也不好，现在的蚊香里面有少量砒霜，估计对人体也有危害，我在想有没有更好的蚊香配方，这个应该是比较简单的，可惜我以前居然没有涉猎，很痛苦啊，没有好的蚊香，味精也难弄……”

    宁毅如同往常那边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那有关格物的言辞，有的能听懂，有的听不懂，陆红提躺在那边笑笑，就这样听着、听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就这样沉沉睡去。

    无论如何，明日要走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照例是打招呼洗脸煮个粥，去打水的时候，陆红提觉得自己脸色有点木木的，于是在水边稍微调整了一下，回去与宁毅打了一套简单的拳，然后两人吃过早餐，在破庙前方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清晨逐渐过去，到某个时刻，陆红提终于还是站起来，去破庙里拿了包袱背到身上，走出庙门。

    “我要回吕梁了。”她笑道，“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

    “嗯？”

    宁毅的疑惑中，陆红提笑得有点像是恶作剧一般的得意：“虽然你很喜欢武功，可你成不了一流高手了，顶多只能当二流高手。”

    这话以前就说过几次了，宁毅嗤之以鼻：“早就说过了不是么，我就喜欢当二流高手，知足了，没打算当什么一流，我都不希当一流。”

    “这是因为你昨晚不肯给我说倩女幽魂，我才告诉你的。”陆红提笑着，朝前方走去，直到那边一棵大树前停下，那大树的树干约有水桶粗，日光从那边照射过来，陆红提回过了头，“你知道一流高手可以怎么样吗？”

    这句话才说完，宁毅看见她的目光一凝，那一身衣袂扬了起来，身形如同绷紧的弹弓，轰然前推！

    轰！轰！轰！

    巨大的冲击声连响了三次，然后，宁毅看见她转身回过头来，裙摆在空中晃起一个圆圈，这一瞬间她简直像是足不点地、凌波微步一般，后方，随着“喀啦啦”的声音，那颗大树的整棵树干都已经折断，树冠开始倾斜、倒下，枝叶轰然乱舞，风压朝四面八方散开，清晨的日光从那边照耀过来，将她沐浴在阳光里。

    “你这样不对……”

    看着那壮观的一幕，宁毅呆了半晌，方才喃喃地说着，摇了摇头，陆红提仿佛在光粉之中开心地笑起来：“我要走了。”

    “等等。”

    “嗯？”

    那边愣了愣，宁毅吐出一口气：“我把你当成朋友。”

    “……”陆红提望着他，等待接下来的话。

    “所以……我不会跟你去吕梁山，但如果你有了麻烦，可以来找我……所以如果有事，记得一定不要死。

    那边沉默了许久，方才点了点头：“我会等着在吕梁山吃到那只烤鸡的那天，你也要记得，让你朋友把店开过来。保重。”

    “保重。”

    他看着那道身影转身下山，逐渐在那光芒中消失，再也看不见了之后，方才伸了个懒腰，回头看看后方的破庙，山风吹过来，过啦好久，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随手翻了翻，里面记录的是陆红提给他留下的内功心法。

    “到最后还是让我拿到了……”

    说这句话时未必有多少得意，他拍拍那小册子，叹了口气，随后将小册子再度放进怀里，朝山下走去。

    左手仍旧是缠着绷带的状态，但二十天的休息与内功训练，此时精神已经很好。不一会儿转出小路，上了大道，江宁在望时，才发现一些事情，道路上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外地人多了许多。回想一下，或许秦老康老说过的灾民潮，正在往这边过来了。

    此时这情况还不算严重，进城之后，感受到的也稍稍淡了些。他一路朝苏府方向走去，看看缠了绷带的左手，心中想着不知道该怎么跟婵儿她们解释才好，经过一处街角时，一辆马车从身旁驶过，前方陡然探出了苏檀儿的脑袋，朝他这边回头看着，口中喊道：“停、停、停……”

    马车行出十多米，停下了，苏檀儿将他缠了绷带的左手看得清楚，咬了咬下唇，随后脑袋在车厢那边隐没片刻，似乎在说：“立恒回来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另一边，婵儿娟儿杏儿也相继跳下车。

    苏檀儿拉着裙裾小跑了几步方才慢了下来，似乎是等着身侧的婵儿娟儿跑过去，望着宁毅的左手，微微皱着眉头，不一会儿，三个丫鬟围在宁毅身边为着他的左手焦急地议论说话，宁毅看着走近的苏檀儿，有些无奈地笑起来。苏檀儿有些复杂地舒了一口气：“回来了？”

    “没事了。”江宁街头，上午阳光明媚，宁毅开了口，如此说道。

    **************

    今天晚上码字的时候，左手的大拇指一直在胀痛，就像是血液流得太快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跟血压什么的有关系。最近这些天作息的确也很紊乱，今天晚上就不通宵码明早的那章了，明天的第一章大概要到中午或者下午，嗯，今后也会尽量这样调整作息。

    为了如此拼命的码字状态，继续求月票，请大家的支持不要断^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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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等待

    凌晨，秦淮河畔，天还未亮的时候，聂云竹从床上起来，洗漱完毕，随后泡一壶茶，走出小楼的前门。

    阴沉的夜色笼罩着远处的城郭与山峦，让人看不清楚那些远处到底有些什么东西。她坐在楼前的台阶上想着事情，其实这些天，想的多是一件事，那原本熟悉的脚步声，已经有二十天未曾在这里响起来了。

    回想起来，这样的早晨已经持续了近一年，从最初因那只鸡而认识他，到后来看见他每天每天清晨的跑过去，说上了话，聊上了天。每一天的清晨，对她来说都是一段最为特殊的时间。除了下起大雨，那身影每天每天的都从这里过，即便下雪天都无例外，她几乎以为以后都会这样子下去了。

    只有这二十天的时间，告诉她原来两人的联系，其实也只有每天这简简单单的一晤。他没有过来，她便也无法找过去，那人……毕竟是那苏家小姐的夫婿。

    这想法令她微微有些烦恼。

    最初的几天，只以为他有些什么急事，或是出了远门，或是耽误了清晨的锻炼时间。然而随着时日的过去，心中就不免焦虑起来，担心他是出了什么事情或是意外。几天时间里曾经有意无意地去那苏府附近走走，绕着那大院墙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端倪，然而也看不出来。心中焦虑，又觉得自己偷偷摸摸的，真是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干些什么。

    这样的担心到最为严重的时候大概是数天前几名捕快来找她。她当时在竹记总店的后院里发呆，揣着心事，店里小厮进来告诉她有捕快找的时候，真是一下子就懵掉了，浑浑噩噩的跑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一下，然后听那捕快问的问题，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顾燕桢顾燕桢又是顾燕桢……

    管他去死呢。

    ——那两名捕快问的正是她与顾燕桢之间的情况。

    她心中几乎就要那样埋怨出来，但还是心不在焉地简单说了一下之前的关系，最后两名捕快方才说出顾燕桢离城之后被杀掉了的事情，让她也错愕了半晌。

    假如是在平时，她或许会为此而伤感一会儿，不过此时原就有些心事，错愕半晌之后倒又转了回去。世道其实不算太平，立恒不会也遇上什么事情吧……

    直到不久之后她去那苏府附近，望见立恒的妻子苏檀儿与丫鬟出来上马车，虽然神色有些急但看来也只是去处理生意，这才渐渐安下心来。不过到得第二天又想，立恒没有出事，前面一天与他闲聊时他也不曾说过要出远门，如今这么久不来，可能是……不会来了？

    又觉得这等想法真是傻气。

    近些天来多是阴沉低落复杂的思绪，不过每天早上，还是会将那壶茶泡好，坐在台阶上等着，一直等到天亮。这时候她会将情绪调整一些。

    哼，你若一直不来，我便每日都在这里等着了！

    她尽量带着俏皮的情绪如此想着，坐在那儿喝了一口茶，随后晨风轻抚着，将那脚步声带过来了……

    *****************

    时隔二十天，宁毅再度恢复了每日清晨跑步的习惯，虽然起床后在房间里由小婵给他手上换药时被小婵噙着眼泪埋怨唠叨，昨天刚解开绷带看见那烧伤的左手时更是让小婵哭了一场，但坚持锻炼的必要性毕竟还是有的。

    左手的伤其实基本已经康复了。这个康复指的是可以做一些基本动作，不再痛，生活上问题也已经不大，只是拆开绷带之后未免有些难看，如今整只手都是红色的。前些日子在陆红提面前吹嘘自己是什么血手人屠，想不到一语成谶，无论实际上还是外表上都给契合到，倒也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想要完全康复，整个过程需要半年的时间，也是因为陆红提的伤药的确好。他原本其实是做了左手废掉的准备的，当日的那种情况下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尽管有些可惜，但能够活下来，也没什么可婆婆妈妈的。如今已经是赚到了。

    伤药的有些成分很贵重，但苏家有钱，这个问题也不大，昨天晚上大概跟苏家的岳父大人以及苏老太公交代了一下“朋友有事去帮忙然后手臂烧伤”的过程，该轻描淡写的也就轻描淡写了，今天早上小婵之所以不想让他出来，主要还是害怕锻炼会导致手臂出汗，毕竟烧伤之类的，主要也就是对这些皮肤腺体的伤害。不过宁毅如今有了陆红提教的那内功功法，自然也没必要停下来，只是在运动量上克制一下。

    今天的跑步，也就是到聂云竹拿小楼前便准备停住了。

    “……前些天出了一趟城，帮个朋友做点事情，后来出了点小意外，手上被烧伤了。不过好在找了个名医，伤药很神奇，大概半年的时间也就好了。”宁毅喝了一口茶，举起缠满绷带的左手在空中展示着，“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这样挺好看的？”他自己就觉得这个造型果然很拉风。

    聂云竹那边浅浅地笑笑，垂下眼帘：“痛的吧？”

    “呃，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当时就的确很痛。”宁毅笑了笑，“最近怎么样？”

    “嗯，还好，前些日子发生了件很有趣的事情，有人拿着自己雕的木牌来店里……”

    凌晨的河湾边，仿佛又恢复了往日一般的情景，一些家常的琐碎的闲话。看见了宁毅，聂云竹也便觉得自己像是放下了心来，只是回想起这些时日的状况，总有某些地方空空落落的。待到晨曦微露，宁毅也就起身道别，聂云竹心中犹豫着：“你……”

    “嗯？”

    “你手上受伤了，每日都要上药，不好出汗的。为身体着想，这些日子……便不要再跑步出汗了吧。”

    她有些艰难地才说出这话来，宁毅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不过没事的，简单的锻炼问题还是不大，不会出汗的。我最近得了个内功什么的，随时锻炼，这点运动强度不出汗，哈哈，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变成武林大侠了。”

    宁毅以往也会跟她说说什么武林之类的传闻，如今说起这个也是开朗。聂云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一滴凉凉的眼泪陡然自脸颊滑下，掉在身前的手背上。她微微愣了愣，随后有些慌乱地擦一下，猛地朝前方跑去，只是跑出两步，绣鞋又停了下来，宁毅在前方转过了身。

    “啊，对了，酒的事情应该已经快好了，到时候我把各个部件的设计拿过来，最好找几个能保密的铁匠之类的分开弄。嗯，我会尽量想办法保证规格的符合，接下来的作坊就需要保密了……制酒的师傅有联系到了吗？”

    聂云竹将手绢揪在胸前，呆呆地过了一会儿，方才用力点头：“嗯，之前已经联系到了。”

    “喔，那就好。”宁毅笑了笑，随后挥挥手，“先走了，过几天才开始上课，这两天说可以偷偷懒，中午也许去竹记那边坐坐，呵，我怀念皮蛋瘦肉粥了。”

    聂云竹笑着点了头：“我等你过来。”

    心中的一丝失落，渐渐的褪去了。

    他中午会过去呢……

    心情开朗起来，其余的事情，也大可抛诸脑后。充满活力与希望的清晨，她准备去往总店那边等着，这时候才又想起两名捕快传来的顾燕桢的死讯。那两名捕快为何要来找自己呢，聂云竹心中想着，她对于顾燕桢未必有多少恶感，顾燕桢那人还是有才华的，他死了，聂云竹觉得有些可惜和伤感，不过另一方面，即便是死了，似乎也跟自己扯上关系，就让她觉得微微有些厌恶，明明是什么关系都没有的——这两种心情并不矛盾，混合在一起，过得一会儿，也就叹了口气，逐渐淡去了。

    几日之后城外灾民渐多，有天早晨聂云竹跟宁毅说起来，有个认识的人这些天在城外出了事情死掉了，这人原本是想要动身去当县令的，颇有几分才华，前途远大光明，因此告诉宁毅最近时势不太平，多注意安全。当时宁毅神色复杂。

    “熟人？”

    “不熟的。”

    “哦。”宁毅耸耸肩，“天妒英才，太令人遗憾了。”

    这是后话，暂不再提。

    ********************

    时间回溯到六月初六的那天傍晚，距离那天晚上的血案过去了将近两天的时间，几名捕快在荒僻的河岸边那处烧毁的船屋附近调查着，风声呼啸，天色也变得阴暗起来，今夜大概便会有雷雨降下。

    “这场大雨之后，怕是什么都调查不出来了！”一名捕快的声音在风中响彻了河岸，河流的浅滩上那处船屋此时已经被烧得彻底，当然，也有一些垮塌的残骸，人被烧得焦黑的尸体混在其中，眼下也不知道已经被冲走了多久。

    “如果这其中真有那顾姓县令的尸体，这事情算是怎么回事啊？”

    “估计是那顾县令与这边的杨氏兄弟做什么交易，结果被那刺客一起收拾了呗。”

    捕快一共有五名，三名普通捕快，另两名是正副捕头，这是江宁府中真正正式的捕头，。五人在河边围着那残骸找了一阵子，其实今早发现时就已经找出了一些线索，大概能确认当中的一具残尸便是顾燕桢。他们这是估着可能要下雨赶过来第二次，那三十来岁的捕头走上岸边，在附近寻找着其它线索，不一会儿，另外那名年纪稍大身材高瘦的副捕头也跟了过来。

    “陈头，顾家两名仆从的死，其余人都说是那女刺客所为，眼下他与这杨翼杨横一家死在这里，结案，倒是好结了。”

    略显高瘦的副捕头姓徐，此时如此说着话，那捕头则是姓陈，此时笑了笑：“知府大人也是这样希望的吧。”

    他们今天会过来，是因为昨天早上城外发生的一起血案。顾家的两名仆从被人掳走又扔回了尸体，当时出现在现场的，正是端午那天刺杀了宋宪的女刺客，当时顾家其余几名仆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刺客杀人的，此后有着县令身份的顾燕桢也找不见，众人才觉得是出事了，扩大范围到这里。

    住在这的杨翼与杨横兄弟本身就是出了名的恶徒，住得偏僻，而且他们如果死了，官府基本上也是不管的，或许只会拍手称快。不过那顾燕桢的案子也正好发生在这时候，有些事情就不得不查一下，在江宁地界一个县令死了，必须给上面一个交代。

    杨翼与杨横兄弟素来张扬跋扈，但本身也极是凶狠，江宁没多少人会轻易惹他们，也惹不动他们。此时一调查，全家死光，想来也只有那女刺客一般的强人能够做到，至于顾燕桢与他的仆从为何会在这里，其理由，大概就看上面是要抹黑他还是要点亮他了，这个无所谓。

    这等事情如果单独说起来，一个县令在江宁地界死了，案子能不能破，江宁知府的压力都会很大。但那女刺客伸手高强，以武乱禁，如今杀了人，也已经出城跑了。横竖已经有了宋宪的案子，如今往上面一推，并为一案，反倒成了点缀。中午的时候众人分析案情，知府就露出过并案的意思，他不想直接顶两个恶心案子在这里，不如并成一个，眼下看来，逻辑上其实还是准的，顾燕桢买了凶干些坏事，干到了那女刺客身上，结果与杨翼杨横一家死在这里，那女刺客性格凶悍，甚至还去杀了对方两名仆从泄愤。

    “大概就是这样结案吧。”

    陈捕头笑了笑，如此说着，两人在河滩上走走，那副捕头去一边看那可能是第一杀人现场的河岸边的血，片刻后回过头来，却找不见对方的人影了，他回头进到这边的竹林，才看见陈捕头此时不知为何竟然“坐”在那里。

    他并没有真的坐，因为后方没有椅子，此时这样貌沉稳的男人在竹林里扎了个马步摆出坐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俨然是四平八稳坐着的样子。就在那儿微微地侧着脸，望向远处浅滩上那房屋的残骸，神色惊疑不定。徐副捕头正要走过去，他陡然伸了伸手：“别过来！”

    “怎么了？”

    风声拂过河滩，那陈捕头在那儿看了好久，才喃喃地开了口：“这是……好狠的人哪……”

    ************

    手指涂了药，还在痛，但感觉好了不少，明天应该就能好了，凌晨不能确定有没有，明天一定正常，大家见谅。

    昨天手指忽然痛起来的时候，想起《挪威的森林》，里面一个很有前途的钢琴家忽然一根手指就不能动了，还以为我也要遭遇同样的命运，还好还好，应该只是甲沟炎，问题不大，不是因为电脑引起的病症，大家不用担心^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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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灾情欲来

    “这是好狠的人哪……”

    已近黄昏，两名捕头站在那竹林边沿的地方，过得好一阵，陈捕头才喃喃说出这句话来。

    “怎么了？”

    “那个人……他坐在这里……”

    仿佛代入了某些东西，陈捕头有些不适地深吸了一口气，他蹲下来，从旁边拿起一根树枝来。这附近一小片区域基本都是竹子，眼前这树枝显然是从旁处折来，叶子已经微微的皱了。

    “他应该是在这里等人过来……坐在这边……凳子或者椅子应该已经烧了……等的时间不短，他身上受了伤，伤很重，但还是没打算走，仍然在这里等下去……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杀掉杨翼杨横一家了……”

    他如此说着，望了望那边河滩的废墟，摘下一片叶子想了想，放进嘴里，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这不对，不会是那个女刺客的作风，如果真是什么武林人士，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另一边的徐副捕头也皱起了眉头：“你是说，顾燕桢的案子是另一个人做的？”

    “很有可能，太有可能了，那个人……”陈捕头顿了顿，“那个人因为某些事情，杀掉了杨翼杨横一家，他……受了伤，重伤……仍然在这里等着，然后顾燕桢主仆过来，再将顾燕桢主仆杀掉。你来看这地下……”

    陈捕头指了指前方的林地，这边积陈的基本都是掉落的竹叶，一些细微的东西被掩在其中，黄昏的光芒里看得不是太清晰。

    “他在咀嚼这种树叶，味道很苦，一直咀嚼，为什么要这样？因为这里、这里……他呕吐了两次，虽然吐得不多，但他走的时候没能将这些痕迹掩盖起来……为什么要一直待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吐？为什么嚼这种叶子？总不是什么特别嗜好吧……”陈捕头顿了顿，“他受了伤，而且是重伤，需要这叶子用来提神，这样的重伤甚至导致他两次呕吐，他坐在这里等，可能并不是有把握杀人，而是……非得见到来的是谁……”

    徐副捕头看着那些咀嚼的树叶残留与呕吐物：“这下节外生枝了。”

    “我也知道节外生枝了。”陈捕头吐了口中的树叶，随后将手中的树枝也扔掉，“真不想再嚼第二片……杨翼杨横兄弟这几年干的是绑人的勾当，绑肉猪，有的是仇杀，有的是接受大户的委托绑某些心仪的女子，顾燕桢晚上过来，说明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怕是委托了对方绑人……坐在这里的这人，不知道到底是家中亲人被绑架，还是他本人被绑架，因此他才非得等在这里，等着幕后主使的出现……”

    “能杀死杨翼杨横一家子的，怕也是个难惹的狠角色，应该不是他本人被绑架吧。”

    “太狠了……”陈捕头叹了口气，“杀死杨氏一家之后身受重伤，还能一直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等着，硬挺到幕后主谋过来，再连顾燕桢主仆都杀了的……老徐，咱们干了这么多年捕快了，过了手上的亡命徒，有几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重伤之后仍然杀了顾燕桢主仆，会不会就是那女刺客，假定一名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被绑架，杨翼杨横以此威胁，导致她重伤，但她最后还是杀了杨氏全家。然后她艺高人胆大，在这里等着顾燕桢主仆的出现，杀之……”

    “不失为一种推论。可第二天她出现杀死那顾家两名仆从时，仍是生龙活虎的样子……”陈捕头摇了摇头，“此人或许不会武功，但狠辣到极点，对人狠对自己也狠，豁出命去也要在这里看过幕后主谋，因为他不愿意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他却不知道，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那……案情有变，接下来怎么上报？”徐副捕头试探着问道。

    “能怎么上报？大人都说了那些话了，难道还要跟他说这可能是另一个案子？何况这点东西能说明什么？难做实据。原本这场雨下来，也就什么东西都没了。”陈捕头拍拍旁边的竹子，摇了摇头，“并案。确认事情皆是那女刺客所为，发海捕文书。这杨翼杨横手上命案怕有十余条，那过来委托绑人之顾燕桢，也皆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是我家人被绑，也必杀之全家！事情未明之前，你我暗中探查一番便是。”

    诸多民间演艺故事里，皆说某某某人刚直无私，得民间称道的。但实际上所谓刚直也需有章法，小事情上刚直一番无所谓，但若任何时候脾气都硬得像牛，那就根本到不了这个位子，特别是这种能让上官挨骂挨训，减政绩考评的事情敢乱顶，第二天就别奇怪对方给你穿小鞋，这事情也只有在完全查明之后再上报才能皆大欢喜。

    陈捕头说完，旁边的老徐也点了点头：“该当如此。”

    不久之后，暴雨开始降下来了。

    ******************

    时间过了六月中旬，长江上游水患的影响开始显现出来。宁毅回到江宁的时候，灾民也陆陆续续地从西边过来，此时还只是个开端，城市气氛微微的紧张起来，并不明显，不过若是有这类经验的人，大抵也都知道将会发生些什么事了。

    与秦老康老见个面，与李频等人也重新见了个面，对于他左手烧伤的事情大家都表示了一番问候，问及过程时，宁毅自然也就用说给苏家人听的理由敷衍过去。苏崇华原本叮嘱他多休息些时日，不过总不好直接休息半年，几天之后，他也就再次去到豫山书院中上课了。

    高度酒蒸馏的实验基本已经敲定，没有陆红提在小院里住着，宁毅也就无所谓再每日去那边做实验，于是下午的时候，基本是去往秦淮河边与秦老下下棋聊聊天什么的。他未在江宁的这段时间，基本是李频带他为那帮孩子上课，于是回来之后也请他吃了顿饭聊做酬谢，李频这人与秦老康老类似，最近关心的都也是灾民的事情。

    “……到如今，上游已有四地被淹，黄河更是决了堤，七月之后，灾民如潮涌而来，怕是又得大闭四门了，今日粮价已在飞涨，唉，这个秋天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这个秋天大概会死很多人，已经算是大家的共识了，当然，江宁城中还看不出多少动荡的痕迹，生活日日继续，青楼画舫的生意仍然不错，官员士子们夜夜笙歌的忧国忧民，倒也有些不错的、表达忧国忧民情怀的诗句出来。这几日能看见粮车在苏府门口进出的情况，参考每次这等灾情爆发的轨迹，诸多大户已经在屯粮了。苏檀儿也有在忧虑着，当然，忧虑的方向也有不同。

    “最近各地的生意已经在降，到七月中旬下旬城门一关，城里估计也得闭店……得去城内城外的施粥施饭，还得捐一大批给官府，家中信鸽准备不多，若是飞出去被人打下来吃了就更麻烦，这样的时间要雇信使请快马出入开支就更大，几个月的时间，怕是全要给耽误了……”

    晚上的时候，她与宁毅在二楼走廊上说话，口中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起这些。她最近也是蛮忙的，不过尽管都是诉苦，但精神看来却不错，恐怕有关皇商的事情已经有了些不错的进展。

    六月底去到竹记总店吃东西的时候，遇上了一次元锦儿。她大概是闲来无事，跑来找她云竹姐玩，看见宁毅过来，自告奋勇地端了碗皮蛋瘦肉粥出来，砰的一下砸在宁毅身前的桌子上，把宁毅给吓了一跳，待看见这个似是有些眼熟的身影，才笑了起来：“小二，这么不专业，当心被人投诉。”

    “投诉便投诉！”元锦儿双手叉腰，吐出舌头做个可恶的鬼脸，然后转身朝里面走去了。不久之后聂云竹笑着出来，她也才跟了出来，随聂云竹在桌边坐下，在那边板着脸好一会儿，随后道：“宁才子，给我写首诗呗。”

    宁毅吃着皮蛋瘦肉粥，点了点头：“好啊。”

    “啊？”

    宁毅干脆的回答将她吓了一跳，愣了半晌之后才道：“真的帮我写啊？”

    “你上次帮忙松花蛋做宣传，现在既然开了口，没理由要拒绝你啊。”

    “哼，上次我那是帮云竹姐。”元锦儿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手指在脸颊上敲着，“可那道士不是只写了两首么？”

    “这次就说是和尚写的。”

    元锦儿忍住笑：“不过我可是会拿出去唱的哦，会说是宁立恒给我写的哦，会说是宁立恒‘专门’给我写的哦！”

    宁毅摊了摊手。

    元锦儿看了他好一会儿，又看看聂云竹：“你这人还不错，不过我还是讨厌你，云竹姐我们走，不要他的诗，也不跟他说话！”

    她拉起聂云竹的手就走，聂云竹“锦儿、锦儿”的叫了几句，终于还是让她给硬拉走了。

    元锦儿对他的不满宁毅早些时日就听聂云竹说过，大抵便是因为花魁赛上他支持了绮兰的缘故，这事情没办法讲理，当然也没必要讲理。

    六月底还未出三伏天，天气炎热，然而因为上游的汛情与灾情，连带着江宁的气息也有些沉闷和萧索起来。

    水情、灾民、学堂里读书的学子，与李频偶尔的议论，他偶尔也在关注这官府那边的动静，顾燕桢死后，似乎也找过李频、找过聂云竹打听一些情况，竹记的生意已经很不错了，苏家这边则忙着为应对灾情而准备着，苏檀儿继续她的计划，有一天带了一小块颜色非常鲜艳的巴掌大的丝绸回来，晚上偷偷拿给宁毅看：“漂不漂亮？”

    这天中午喝过粥，下午去秦淮河边下去，遇上秦老康老都在，汛期其实已经快接近尾声，但或许还有最后一波大潮，两位老人最近在说着有关水患后赈灾之类的事情与方法。

    “绍和在江州那边，接下来怕是要有得忙了，赈灾不同其它事情，此等急务，嗣源当多做提点才是。”康贤说的是秦嗣源的大儿子秦绍和，如今正在江州一带为官，秦嗣源此时也点了点头：“前两月已递过去几封家书，该说的，大都已经说了，那边的情况，基本也是从他回寄的家书中得知。”

    此时基本是秦老与康老在聊，宁毅在心中想着一些事情，过得不久，秦老问起来，他才笑道：“只是有些想法……嗯，今晚整理一下，明天拿过来看看，若然有用……呵，便送两样东西给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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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睡觉下午四点才起，半个月来第一次睡得超过了六个小时，精神抖擞，已经复活了，感觉良好！下一更在凌晨，争取两点以前^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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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就不嫁人（求月票）

    傍晚时分回去苏府之后，宁毅拿出纸笔来，开始写下一些有关赈灾防疫的章程和条款。近些天以来，关于这些问题已经想过了许多遍，因此写出来，倒也并不算费力。

    现代的赈灾方略与古代的赈灾方略自然有所不同，不能照搬。但在许多的方面监督与制约更有力，事情的先后更有条理，许多方面更有前瞻和远见，这也是毋庸置疑的。将这些事情与武朝实际结合起来，调整一番之后才能拿来用，这其中固然有疫情防治的许多方法，另一方面，也有如何去指挥、调配、管理这些灾民的一个金字塔式的结构和体系，这类的管理哲学，也正是宁毅所擅长的东西，因此便一齐写了上去。

    要将这些个条款作出来，其中一方面或许还是因为有一定的恻隐之心。作为一个现代人，哪怕真是见惯世情黑暗，想到某几个月里许多的人就这样活生生的病死或饿死，多少也是有些难受的。他不是什么真正冷血的人，只是强大的理智往往可以看清楚许多事情而已，压抑下许多心情而已。当然，恻隐之心，也仅仅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他对于其它事情的一些谋划，那是明天要送给秦老的第二样东西了。

    当天晚上忙忙碌碌地写了一夜，小婵端着冰镇银耳羹进来催他快点喝的时候他才停了一下，与小婵说几句话：“姑爷不吃的话，冰块就要没了呢……”

    若是以往小婵大概不会在他聚精会神做事时打扰他，但夏日里这冰块实在宝贵，小婵才会这样有些委屈地说几句。喝完银耳羹之后又是全神贯注地写，小婵拿了针线坐在房间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纳只鞋底，苏檀儿也来看过一次，见他写得安静，便与小婵笑笑，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跑步到聂云竹的小楼前时，聂云竹一边喝茶。一边说起元锦儿最近的事情。

    “锦儿其实一直提起你好久了，竟是想不到，你们俩的第一次见面，竟是昨日那等情形。呵呵。锦儿太胡闹，立恒莫要怪她才是。”

    “哪有，挺率真的。”宁毅笑着，“她最近常去店里？”

    “倒也不是，她哪有那样多的空闲。我倒是偶尔去找她，最近这些日子，她的情绪似是不高。”

    “怎么了？莫非让绮兰得了花魁，不开心么？”

    元锦儿这人的性子其实不错，因为松花蛋的事情，宁毅对她观感挺好的，脑中开始想着帮人炒作名声的诸多诗词。聂云竹那边倒是摇了摇头。

    “哪有，锦儿原本就不想夺那花魁，她情绪低落，大抵是看见了不久前冯小静的事情。”

    “嗯？”

    “那几日立恒尚在城外。或许不是很清楚，花魁赛后，武烈军指挥使陈勇又去纠缠那冯小静……原本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当时冯小静是花魁，被逼得差点跳楼，这次又是这样，偏生陈勇家的夫人以为冯小静老勾引她家夫君，结果带着一些侍卫打了过去，将冯小静打得到处跑，最后听说在街边差点打死了。如今还在卧病修养，也有传闻说破了相瘸了腿的，现在还不清楚。冯小静在的悦然楼告了官，这几日又撤了诉状。不了了之了。其中缘由不言而喻。那天锦儿似乎正好经过看见，大抵是……有些自怜之心吧。”

    “喔。”宁毅点点头，“难怪她想要去竹记当跑堂了……她如果真去当跑堂，我觉得可以给她开两倍薪俸，要不三倍也成，保证她不挨打。”

    聂云竹笑起来：“亏你想得出来。”

    “哈哈。且叫她早些嫁人吧。”

    聂云竹笑笑，微微的垂下眼帘。

    不久之后，天色亮起来，宁毅离开那小楼，聂云竹目送他的身影远去之后，方才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盘回去。胡桃正在房间里幽怨地望着她：“小姐啊，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要是让他家中那苏檀儿找上来，我们也要给打死的。小姐你还说什么君子之交，人家真误会了，可不管这些那些呢。”

    聂云竹望她一眼，随后却是开心甚至有些俏皮的笑：“好啊，让她打死我，我若真要被打死了，他一定会过来的……”她想着，随后又叹了口气，将茶盘放下，“只是若真这样……倒是让他难做了。”

    胡桃痛心疾首：“小姐你别疯了，男人都是那样的，你别看他现在有多花言巧语，真让人正妻打上门了，他才不会来呢，而且他是入赘的！那苏家小姐多厉害啊！小姐啊……”

    “不许你这样说他！”聂云竹回头瞥了一眼，倒是没有什么生气的成分在内，脑中想想自己若被打死后的情景。胡桃哭丧了一张脸，兀自担心，不一会儿，聂云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从旁边拿了那农妇一般的头巾给自己包上了，走过胡桃身边时，掐了掐丫鬟的脸。

    “胡桃你真可爱，越来越漂亮了……该嫁人啦。”

    开开心心地说了这句话，到走出房门时，方才低着头，在心中针对某些东西有些俏皮和任性地低喃一句。

    我就不嫁人……

    *********************

    上午上完课，吃过饭之后去到秦淮河边，康贤也早已等在那里了，对于宁毅每次拿出来的东西，他其实还蛮感兴趣的，不过倒也没想过是这样的一份稿件。

    诗作、一些新奇有趣但未免离经叛道的观念、粉笔、松花蛋之类的事情，无论对于秦嗣源还是康贤来说，尽管感兴趣，但这些也都是些旁门小道。多数时候或许觉得宁毅颇有才华，也会觉得他若真去管理某事必不负所望，但这些都是假设，未有得到过真正的证实。但这份东西拿出来之后，这看法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此时武朝也有类似的赈灾防疫条陈，然而与宁毅写的这些也有许多不一样，多数是以稳定为主。一旦有事情，军队强行镇压，或者让灾民自生自灭等等等等，总之是以不伤及根本为主。几人原本还在谈笑。翻开那小册子看见标题之后才认真起来，随后神色变得凝重，待到看完，沉默许久。康贤才让陆阿贵去找来武朝的赈灾条款，一一对比，随后将上面的文字自卫生方面问起，宁毅也就在围棋盘边解释一番。

    “疫情这些东西，往往是从卫生脏乱方面开始出现传播的。所以首先要尽量解决有关这方面的问题……以手头的资源上来说，管理人员往往不会够，一个地区都是灾民，一团糟，令各级官员将权力逐级下压，在灾民当中挑选出一到两个层次的管理人员，迅速告诉他们要做的事情……”

    “目前还在夏天，寻找开阔通风的地方，迅速搭起能够遮阳避雨的棚子，尽量保持章法。在周围选择合适的地点挖出坑道，建立统一的茅房，排水沟。能找到的生石灰迅速运去灾区，在聚集点内外洒上、消毒，安排专人做宣传，老鼠、死鱼死虾这些，一定不能吃！一旦发现死老鼠，找地方烧毁掩埋……”

    “令外开辟一个区域，只要有任何生病的，头疼脑热。咳嗽痰多拉肚子什么的，立刻送进去，分重病轻病区，一定要隔离好。我知道很多地方物质跟不上。所以这后面列了需要保证的先后顺序，只要能找到布，大夫必须戴口罩，清洁水源很重要，死鱼死虾死老鼠这些是绝对不能有的……”

    “只要能维持秩序，那么安排逐级的挑选官员。这总是人力上的事情而已，需要有人宣传那些腐烂东西的害处，老鼠的害处，事物太脏的害处——稍微脏一点也没办法，只是尽量注意别进了口里，只要能找到清洁水源，洗洗手总行，安排人宣传朝廷的措施，有多少多少赈灾粮款要来了等等等等……当然，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他们能拿到最低口粮的标准上，我朝大多数地方，应该还没到这个程度……”

    宁毅说了一些，康贤也在那边点点头：“多数地方，赈灾粮还是有一定储备的，抠总能抠出一些来。”

    “那就行，保证他们不饿死，每天能拿到一两碗粥，他们就不至于暴乱，也不至于去吃那些老鼠或者死物，第一个环节不出错，后面就能控制，若是大灾再加上疫情，那就控制不了了，基本只能自生自灭，挡都挡不住……”

    “所以后面的一些人员管理和赈灾粮款安排分配的手段，简单的记录手法，寻找一些会识字算数的人，严格执行这几项程序，做出等级……劳动量应该不大，有了这些数据，事后要做追查也就简单了。当然，秋后算账那是一部分，最重要的还是在第一时间做出最高效率的分配。”

    “如果说上面真是一路贪官，到了绍和兄那样的层次已经一粒粮食都那不到，那没办法了，谁也不可能望梅止渴。但只要有一定数量的粮食，一切就都还好说，保证不了上面，也得保证下面，抓出几个典型，杀一儆百！多杀几个没关系。用这个记录方法，每天或者几天安排一些信得过的人做查账，我在后面已经写了几个查账的关键点，这些点上出问题的，视情节严重，杀！短期内能钻了这个方法空子的人应该不多，哪怕钻了一些，问题也不大，我们必须保证，最高的利用效率……”

    下午时间，秦淮河畔微风阵阵，宁毅侃侃而谈，流畅而从容，拿起围棋做示意图，啪啪啪啪的演示着，前方，秦老、康老以及陆阿贵等人都在默默地看着，领会着，思考着，无人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异常。旁边的茶摊上，那茶摊老板与他的女儿嘀咕几声，偶尔探头看看，不明白这几人又在讨论些什么东西了……

    看那宁公子摆得流畅，大概是什么新式的棋局罢，茶铺老板如此想着。

    悠闲的午后，世界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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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两样东西（求月票）

    一整篇的赈灾防疫规条，其实每一条都是言简意赅，宁毅一条条地说下去，指出何为重点何为次重点。秦老与康老只是听着，偶尔小声说几句话，点点头。跟着康贤过来的四名仆从之中，如陆阿贵一般的两名男随从也是有见识的，这时候在后方听着，偶尔望宁毅一眼。

    待到说完，秦老与康老方才问起其中一些不解的地方，其实主要还是在卫生的一块。这年月没有太多讲卫生的习惯，中医范畴内也不可能叫人讲卫生什么的，虽然也有外邪入侵之类的说法，但中医主要讲些五行啊养气啊之类的说法，于这些事情上也得不到太多的论证。对于在太过脏乱的地方容易生病的事情或者有一定的认知，但在赈灾的背景下，显然不会有太多人关心卫生什么的。

    没办法从细菌方面来说明这些问题，此时也只能大致说一些外邪入侵的理论，人身体的感染证明诸多死物之中带有致病物质啊，老鼠很脏导致鼠疫之类的啊。

    “……另外的一些方面，一旦受灾，整个地区容易导致没有规矩，没有规矩会愈发难以管理。从他们当中选出管理人员，统一安排住的地方，统一吃喝，在统一的地方上茅房，容易给他们一种简单的约束感和归属感，让他们觉得有人在为他们而打算，于是心中安定。但实际上底层管理是从他们中间选出来的，花的力气绝对没有真乱起来那样多。而只要有吃的，这就能让人安定下来。棚屋整齐、通道整齐、四周干净，可以更多的给予这样的暗示和引导。”

    “约束不能只用高压，能因势利导才是最好，更何况他们现在有时间，越闲着越想要捣乱越慌张。一层层的将事情安排下去，平整周围地面，搭建统一棚屋，统一的茅房，一切统一起来才能让他们不至于争抢，否则每天就算有两碗粥，喝不饱他们也会想着去抢别人的。捣乱的坏规矩的就杀，不用手软。”

    “卫生太差会导致病情大夫多少知道一些，到底有多少是因为这样我们先不去说它。但毕竟是因素之一，我们运来石灰，让他们洒在周围，这个也是给他们一定的事情去做。反复强调，卫生差，就会让你们生病……因为药物问题或许一下子解决不了，但卫生问题却是手头就能解决的，姿态要做出来，就好像直接告诉他们你们这样就不会生病了，宣传越有力，他们做到之后，信心就越强，心情开朗了，不担心了，其实患病的可能也会减少。”

    “譬如说，我们的眼前有一只死老鼠，我们宣传力度不够，有人看见了，不管它，或许什么心情都没有。我们宣传力度大，这个人看见了，立即去上面报告，大夫过来清理走，烧掉、埋掉，姿态一做出来，就容易给人信心。至少我们知道，老鼠啊、蛇虫啊这些东西死了、腐烂了，跟人死了腐烂了是一样的，绝对是致病的一个因素。另一方面，病人做出隔离，才不至于引起大范围的恐慌，大夫也要尽责一点，让人们看见，心里安定，哪怕有小部分人因为家人被隔离而担心，但病情一旦传染，这才是最可怕的，挡都挡不住，因此隔离必须有力……”

    关于卫生之类的讲究，暂时也只能参加其余各方面的理由来说明一下，能尽的力气毕竟也只有这么多了，如果有个长期的时间，以宁毅的风格，大概可以做一份详细的能够把古人吓死的病例统筹来证明讲卫生的重要。即便弄虚作假，怕也没什么人可以发现，但砸现在，毕竟水患后的灾情已经迫在眉睫，没必要再慢条斯理的。

    那边听他说完，康老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武朝赈灾章程扔给了陆阿贵：“有立恒这本册子，其余的皆可扔了。一章一法、环环相扣，仅仅是一条关于茅房的问题，竟也能顾及人心、管理、卫生、约束各个方面……看这字迹，立恒竟是昨晚才赶出来的？”

    “这些日子两位也是常说这些，在学堂之中，与一帮孩子也有说过一些，偶尔也曾与人议论，因此昨晚归纳一下，觉得或许有用。”

    “何止有用。”康贤摇了摇头，“不说其它，只说后方这统计数据以备审查的方法，此次只要能推行下去，赈灾损耗，可减三成以上，立恒此篇，乃造福万民之策，此策一出，立恒便真要闻名天下了。”

    “这才是我真担心的。”宁毅笑了笑：“如果真能有用，秦老可以将它寄给绍和兄，或者明公尽管分寄给有能用得到的人。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透露是我写的，这并非推辞，请二位理解，我说这话，非常认真。”

    宁毅上次说出这种话，也是表现他不愿出仕做事的决心。然而这次的性质与上次全然不同，听他说完，秦老与康老真正是严肃了起来。秦老沉吟半晌：“为何如此，这等大事，立恒竟也要置身事外？”

    康老那边想了一会儿，望着宁毅低声道：“立恒莫非对此世事朝堂……真的心灰意冷？有些不满？”

    这句话说来可大可小，但显然眼前的老人也并非有什么恶意，眼下也只是在做着可能的推断罢了。宁毅摇了摇头：“实在是，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罢了，在下……性喜悠闲，不愿对上点头哈腰，对同僚勾结算计……”他点了点那册子，“这些已经拿出来，莫非两位连这点要求都不能答应我？”

    康贤与秦老原本大概还会有许多的说辞，但这句话出来，堵住了话的去路。秦老叹了口气：“立恒哪立恒，你这人……着实让人心情复杂。以前倒还没什么，这册子拿出来，你却不愿真出来做事，老夫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扼腕了……”

    “还是普通人一个，偶尔有些异想天开的想法，有用的，便拿出来了。两位便当我是那纸上谈兵之赵括如何？眼高手低，我出谋划策，旁人可做，我若自己去做，那边未必做得好了，此时藏拙，属有自知之明之举……哦，其实倒也并非没有私欲，其实也是有求于人，昨日我也说过，若然有用，便算是送秦老两样东西，此乃第一样。”

    秦老与康老对望一眼：“第二样为何物？”

    宁毅顿了顿：“一个女儿。”

    “嗯？”

    “其实……眼下还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还未跟那边说，秦老这里若拒绝了也是正常。这女子二位其实也见过，便是那卖松花蛋的聂云竹。有一点或许有些不敬，她曾经身在金风楼卖艺。我跟她认识是因为有天早上锻炼时遇上她杀鸡，这事秦老也知道……”

    秦嗣源是当代大儒，曾经当过礼部尚书，让他收一个曾经身为艺妓之人为义女，或许是相当令人忌讳的，宁毅也并非是不明白，不过这时还是陆续说了下去，一些关于聂云竹的事情。

    “……她离开青楼之后，再不与曾经相识之人来往，不会生活，便去学，不会杀鸡，也能咬着牙在市场中学会了这事，后来为证明自己能如普通人一般养活自己，甚至准备去卖煎饼。这些是让我觉得很欣赏的地方。因此我才将松花蛋的制法教给她，后来也有了一些出谋划策，只是如今已经到了一定的规模，会接触的事物层次，与以前不同，我能直接帮忙的，或许不多了……”

    “明公应该更明白这些事情，日后……若有什么大人物，或者官员之类的刁难，她能稍稍有个背景，或许才能走得更好。当然，经商而已，我可保证她不会出现利用秦老名义招摇撞骗、横行跋扈的情况。也不好让秦老亲自收她为义女，我在想，是否让芸姨娘出个面，看她洁身自好，因此认个干女儿。她本身为官宦人家之女，礼数方面……”

    后面这些话说得谨慎，还没说完，秦老在那边笑着挥了挥手：“立恒真是过分谨慎小心了，你我相识已有年余，我秦嗣源在你眼中莫非就是个那样势利的世俗之人么？”

    “身份这东西有时虽然并非自己愿选的，但世俗人的眼光，许多时候也不得不去考虑。”

    秦嗣源摇摇头：“这聂云竹的事情，之前也听立恒说过几次了，以往便觉其不凡，如今更是知道她是这等洁身自好，性情高洁的奇女子，无甚卑贱之处。立恒能为一好友开口，让芸娘收其为义女，那就太过怠慢了，我当亲自收其为女，如亲生女儿一般对待，宁恒无需担心我会亏待于她，她的两位兄长，也必会高兴有此义妹的。”

    康贤在旁边看着：“听立恒这样一说，老夫也动了心了，这等高洁努力的女子，当有个好身份，不妨由老夫收其为义女，如何？老夫也必不亏待于她，而且立恒方才说起生意，只要认我康贤为义父，保证她在江宁城中无人敢惹，如此岂不更好？”

    宁毅笑着朝他鞠了一躬：“写过明公好意，只是明公若认其为女，她岂不是要成郡主？这身份，怕就真给明公添麻烦了……”

    ********************

    天色临近黄昏，康老坐了轿子离开那秦淮河弯，下午的时候几人为着收聂云竹为义女之事说了一阵，随后让陆阿贵拿来笔墨将赈灾册子抄了一份，又是议论一番，此时方才分开。

    当靠山，收义女，这事情看来敏感，但说不上非常大，眼下压在康贤心头的皆是与这册子有关的事情，他在轿子上又看了一遍，将那陆阿贵叫了过来。

    “阿贵，你如今觉得，这册子，这宁立恒……如何？”

    那边沉吟许久，方才开口。

    *************

    下一章依然在凌晨两点左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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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算

    “阿贵，你如今觉得，这册子，这宁立恒……如何？”

    已近黄昏，驸马府的轿子经过了江宁街头，康贤问出这句话之后，陆阿贵想了好久。

    “若在以往，怕是难下决断，只是今日见这册子之后，小人觉得这宁立恒……或是经世之才……”

    “我觉得也是啊……”康贤叹了口气，“仅此一册，涉猎门类繁多，如何管理、引导、暗示，令灾民本身发挥出应有效率，而并非盲目镇压，此乃真正的王道之学。关于这卫生的说法，也并非信口开河，他以往提起那格物之时，曾言格物之学，须先确认凡是事实皆有规律，以统筹之法记录各种类似事件，以对比、归纳分析其内在缘由，找出客观的因与果来，不能想当然，也不可接受怪力乱神，他今日说起这卫生之事曾多次举例，或者也是他以格物之学得出的结论……”

    他想了想：“今夜我还得斟酌一番，考虑这册子如何交出去，明日再跟秦公商议……此时赈灾之事迫在眉睫，一旦轻松下来，阿贵，我要你召集能够召集的大夫、医官，做一次详细的统合，对比各种病情发生时周围的状况，如立恒所说的这样，了解卫生以及其它的许多条件对病情的影响，严肃记录，一切皆需以事实为基，不可信口开河。”

    “是。”

    “水患过后，灾情将起了，有些事情如今就可以去做，家中的生意在每一地能调拨人手的，皆安排人手做出观察记录。今年灾情处处，秦公会将那本册子发出去，我也将递交至朝堂，总有些人用，有些人不用的，有些敷衍塞责的。着他们记录执行情况，疫情爆发始末，详细天数，爆发之后的情形，把这个……立恒怎么说的来着……比例，做出来，若真能确认此等方法能阻挡疫情，几万人十几万人啊……这可是在菩萨那里积了功德了……”

    “是。”

    “可惜他不愿真出手做事。”康贤摇了摇头，“纸上谈兵，我是不太信的，至于那拿出这册子来仅仅是为了让秦老收那聂云竹为义女，以让其多少有个靠山，呵，文气与痴气皆有，不过，阿贵你信么？”

    “属下……不信。”陆阿贵想了想，“宁公子说得虽然有几分功利，但实际上，这等章程的意义，绝不是一个商户可比得了的。以他如今与秦公、与老爷的交情，就算有些许小事，开口拜托老爷照拂一二，也不过举手之劳，一般的商贾之事，便是与小人说上一声，大概也能解决，宁公子本身也并非无能之辈。以眼下这册子的分量……小人觉得，这些事情他虽有想过，但恐怕也是拿出来表示不愿出仕的托辞而已。”

    康贤笑起来：“哈哈，莫非他本身未将这小册子看得太重？”

    “虚怀若谷之人，也是有的，宁公子原本谦和，但见事极准。若要说他将这两件事对等来看，那就实在令人费解，便算他承了秦公的情，也该明白这本册子的用处才对，否则，小人觉得他也不会那样凝重地叮嘱莫要说出他名字。”

    “便是这道理，但无论如何，他仍旧只愿在这江宁为一赘婿。论语微子一篇中，子路曾言，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他有隐逸之心，可平时又有诸多事情在做，其言论或有偏激，但并不激愤。此时拿出这册子来，也证明他心怀天下黎民，这想法实在令人有些不解。”

    “心忧黎民，却不愿入朝堂。老爷，会否他以前得罪过什么上官，被不公对待过，因此对官场心灰意冷，以小人听来，宁公子年纪虽不大，但他说起那勾心斗角逢迎算计之类的事情时，确似有些感触。”

    康贤点点头：“之前未曾细查，这次你便着人仔细查查，若真是得罪了谁……那便到时候再说了。”

    “是。”

    夕阳已经在远处变得壮丽，轿子回到驸马府，一路进去之时，有下人通报康王家的一对儿女过来了，正在后方公主那边玩闹。康贤笑笑，一路进去。

    公主这样的名词，说起来听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很年轻，不过作为康贤的妻子，成国公主周萱今年其实已经五十四岁高龄了。这位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年轻时也颇有才华，与康贤成亲之后，感情很不错，算得上是相敬如宾。如今这位公主虽是韬光养晦，但由于康贤与其一齐打理着大量的生意，虽不涉政界，但在皇室之中，其实影响力不小。

    这对夫妻身份中立又有钱，附近同样作为富贵闲人的几个皇室成员也愿意与他们亲近，例如周雍的这对儿女周佩与周君武今日便又来了府上玩，带着自家一帮孙子孙女在花园里跑来跑去。他那雍容贵气的妻子周萱便在凉亭里笑着看着，见他过来，说一句：“官人回来了。”随后伸手为他泡上一杯茶水，随后，那帮孩子也咋咋呼呼的往这边过来了。

    老实说，这帮孩子当中，康贤最喜欢的是小大人一般的周佩。这女孩确实聪明，自家的孙子孙女比不了，至于常被姐姐欺压的周君武则比较受自己的那几个孙子孙女欢迎，周雍这家确实有一对好儿女。这才一坐下，那边周佩首先跑过来了。

    “驸马爷爷驸马爷爷。”

    口中喊得甜，这是有求于人的征兆，当然康贤也知道她求的是什么。这女孩非常厉害，前些天弄了一套计算粮草赈灾调配的方法过来，颇有发人深省的地方，她知道康贤手下有些能人，因此拿来让他看看，她是自信满满地要呈到“皇帝伯伯”那里去的。

    “驸马爷爷，那东西……怎么样了呢？”

    小姑娘笑得灿烂，康贤在这里笑了笑，夸奖一番。

    “……这等调配方法，确实颇为发人深省，而且兼顾了开源节流之分配效率，府中几位账房还大赞佩儿真是神童，只做了几处小修改，关于州县之间的分发调配环节，有几个小细节佩儿怕是不太清楚……”

    康贤拿出一份册子来细细讲解一番，果然只是几个小细节的问题，待到这些讲完，方才拿出另一本册子来：“不过，爷爷今日也拿到另一份筹算记录方式规程，与佩儿你的着眼点不同，佩儿你精通此道，且看看这个能否行得通，也给爷爷拿个主意。”

    “呃……”打扮漂亮的小郡主微微疑惑，片刻之后，头一偏，“好啊！”

    她拿起那册子翻看起来，“后面一些。”康贤指点一声，随后笑着在一旁与妻子与一众孙儿轻声说起话来。周佩坐在凉亭一边，皱着眉头翻了几页，随后眉头皱得更深了，扑扑扑跑去旁边的书房，从窗户可以看见小少女在里面找些纸笔写写画画之类的，全神贯注。周萱看了，扭头问康贤：“官人，你给佩儿看了什么？”

    “无妨，待她出来之后再说。”康贤笑着，又去与孙儿说话玩闹，周君武倒也是有些疑惑地望望书房那边。少女从书房出来时，拿着那册子神情有些沮丧，她此时已经在从头翻起了，翻过一遍，想想又翻另一遍，过了好久，方才将册子合上放到康贤身边：“驸马爷爷，这是谁写的啊？”

    康贤看着她，心中想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原本不该说，不过……佩儿你若发誓保密，我便告诉你，此时并非玩笑，佩儿你要想清楚，觉得自己能守住秘密，我方能跟你说。”

    周佩想了好一会儿，不久之后，神色有些凝重地举起了右手。

    夕阳斜斜地垂在了东边的城墙上，将暖黄的光洒满这个院子，不久之后，凉亭中陡然传出一声低呼：“吓？那个蛮子？”

    小君武此时正靠过来，听姐姐这样说，不禁疑惑地开口道：“蛮子？姐姐，那个宁立恒又干嘛了？”自从端午以后，姐姐对那个第一才子很不感冒，称呼对方为蛮子。

    周佩眼睛一瞪：“走开！”

    “我怎么说也是个小王爷，你不能这么……”一帮弟弟妹妹在不远处看着，小君武决定反抗一下，话没说完，看见姐姐的眼睛，灰溜溜的转身跑了。

    “哦……”

    *******************

    对于宁毅来说，送给秦老康老的这两样东西，自然也不像是看着的那么简单。于灾民心有恻隐，顺手做件好事固然是其中理由之一，让秦老能收聂云竹为义女方为主体，虽然在康贤与陆阿贵看来这个付出与回报或许并不平衡，但在宁毅来说，实际上也是有着更多的考虑的。

    自从顾燕桢的事情发生，一路回来，他在注意着各种事情的变化，为聂云竹找一个靠山，其实不仅仅是为了让她避免今后再遇上顾燕桢那样的人，或者是让她在经商之上更有便利，这些考虑，也仅仅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宁毅发现有捕快已经在找李频、聂云竹询问有关顾燕桢的事情。

    他与聂云竹之间的联系只是每天凌晨前的一晤，除此之外并没有见过多少面，但刑侦手法也不可小看，对方真通过聂云竹那边查到自己身上来的可能性也不小。退一步说，顾燕桢有打算绑架聂云竹，说不定会准备一些东西，捕快会因此找到些蛛丝马迹，重点地盯上聂云竹。自己既然要做预防，就干干脆脆地将她的身份提一下，将捕快的调查直接掐死在这一层，这事情不仅对聂云竹有好处，对自己也有好处。

    他想来算计甚深，已经进了骨子里成了习惯，有危险先掐死再前一步，而即便发生最坏的事情，譬如顾燕桢死之前没有说实话，还有人知道顾燕桢雇人绑架自己。在自己杀了对方是自卫的前提下，加上这份赈灾册子的分量，无论如何都已经是一份足够分量的保险。

    加了保险，满足了秦老康老救国救民的心思，为聂云竹未来开了道，自己还能悠悠闲闲地生活下去，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他是个商人，凡事等价交换，这个动作里，谁都得了好处，谁也不欠谁的。挺好，救人方面也满足了自己的恻隐之心，今年或许会少些人病死饿死，拔一毛以利天下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替聂云竹找了个义父的事情还未有跟她提起，也不知道那边的想法如何，大抵也得明早再跟她聊一聊了。以往只是知道对方小时候生于官宦之家，条件不错，秦嗣源的性格好，当不会亏待她了。当然，假如她心中有阴影，自己便还得帮忙回绝秦嗣源。

    心中还在盘算着这件事。傍晚回去的时候，无意间看见小婵在大门边的一个小院子里与一名男子说话，似乎有些焦急的样子，晚饭时分见她匆匆忙忙的，一时间倒也没往心上去。小婵要处理一些院子里的事情，有时候或许也着急，但都处理得很好，直到夜晚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下棋之时，才发现有些不对，小丫头坐在角落里低头纳鞋底，偶尔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宁毅观察了一会儿，叫道：“小婵，过来一下。”

    “嗯，姑爷有事吗？”小婵做出开朗的声音，低着头过来，宁毅伸出手指往她脸上擦了擦，才发现眼角附近都已经湿了，他与苏檀儿对望一眼，苏檀儿放下手中的账本，走过来看了几眼，拉着她过去坐下：“婵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家中下午来人说，爹爹两天前过身了……”小婵咬着嘴唇，这才哭了出来，“我想……我想请小姐准个假，回去一趟，不过小姐最近也很忙……”

    房间里沉默一阵。

    “这事你竟也憋着不说？我叫……呃，常总管陪你回去一趟，府中的事情你个丫鬟担什么心……”苏檀儿双手抱了抱她，随后瞪着眼睛，语气有些冲。

    “可是常总管也很忙的，要是关了城门我们俩回不来……”

    那常总管算是大房中职位最高的管事了，让他陪着，算是显示出苏家对婵儿的重视。当然原本不需要有这样的规格的，但苏檀儿与几个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婵儿在府中其实管事管得也不错，此时苏檀儿摇了摇头。

    “说了别想这些，婵儿你安安心心回去，安葬叔叔，料理完事情再回来。我们情同姐妹，这么多年，若不是最近有事，我该陪你回去一趟的。”

    “小姐……”婵儿已经哭了起来，娟儿与杏儿此时也已经红了眼睛聚过去。

    宁毅想了想：“那便……我陪小婵回去一趟吧。”

    小婵回过头来，伸手擦着眼泪：“姑爷……”

    “小婵也照顾我这么久了，常总管有事，檀儿你不能去，我倒是个闲人，去一趟，也算是个态度了。如何？”

    那边微微沉默，小婵揩着眼泪，揩也揩不完的感觉，颇为感动：“姑爷、姑爷不能去的……姑爷手还没好呢……”

    苏檀儿抱着婵儿，微笑着与宁毅对望一阵，随后微微点了点头，往婵儿脸颊上碰了碰：“这样也好，那便要辛苦相公走一趟了，且带上耿护院随行，如今有灾民陆续过来，相公与小婵一路之上务必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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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辈分、称呼（求月票）

    凌晨跑出门的时候，小婵已经回到房间悉悉索索地收拾东西了，娟儿与杏儿也已经起来帮忙。

    最近几日锻炼的路程都是到了聂云竹的小楼前便停住，配合陆红提教他的呼吸节奏，锻炼方法，基本上不会出汗。抵达那边时，聂云竹已经在小楼前等着了，微黄的光芒从后方的窗户里透出来。

    “……小婵的爹爹过世了，所以这几天大概会陪着她回去家里一趟，过了头七，下葬了之后才能赶回来，这几天大概不会跑过来了。”

    “我、我又不是在这里等你……”聂云竹这句话脱口而出，随后却是微微一窘，低下了头，“呃，也有等立恒你过来说说话，不过，在这里喝着茶，等着天亮，其实也挺有趣的，我都习惯了。”她微微笑着，随后顿了顿：“倒是你们这时候出城，若过得几日难民来得多了，封了城门可怎么办？”

    “应当没这么快，附近州县水患还不算重，再远一点到江州那边，若要往这边来，也得一段时间才行，真要关城门，大概得等到半个月之后或者七月末，我跟小婵的话，加上今天也就是五天便能返回。就算真发生最坏的情况，最初每日也会有军队护送出城施粥施饭，以苏家的关系，我们可以跟着进来，没有问题。”

    “嗯。”聂云竹点了点头，“不过毕竟过来的是灾民，也怕有人闹事或者半路抢人钱物的，你还是得当心了。”

    听她说起这个，宁毅哈哈一笑：“没事没事，我现在是武林高手，江湖上人称血手人屠，以后你就知道了，何况还有金丝大环刀的耿护卫他们跟着，问题不大。”

    他将那缠了绷带看来很拉风的左手在空中挥舞几下，其中一段布条飞起在空中，聂云竹便在旁边，顺手接住了，她微微愣了愣，随后眨眨眼睛，无声地将宁毅的左手拉过去，替他将绑带缠好了才放开，随后转了身子坐开一点。看起来自然而然，流畅地做完这一切，实际脸上已经一片滚烫，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好在此时光线不足，宁毅大概也看不到多少，只听见她轻声的嘟囔传来：“还说呢……”对他左手的受伤仍然有些埋怨的感觉。

    “呵。”宁毅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口茶，过得一阵，方才问道，“云竹……以前家里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嗯？”聂云竹瞪大眼睛望过来。

    “呵，知道有些冒昧，但是……想了解一下。”

    聂云竹的脸上又是红了红，若在以往，在他人面前她是绝不愿说起这些的，然而眼下立恒说想要了解一下，似乎情况就有些复杂了，她想了一会儿。

    “家中，祖籍原本在宣州，也是官宦人家，爹爹很疼我，小时候请人教我诗词歌赋……小的时候，也被人说是才女的，不过十岁那年，爹爹犯事了……我就进了教坊司，然后……立恒想知道哪些事情啊……”

    虽说心情复杂，也不介意跟立恒坦陈这些，但话到嘴边，也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了，她问起宁毅具体想知道的事情，宁毅想了想，轻声道：“家中……如今还有能找到的亲人吗？”

    聂云竹摇了摇头：“找不着了……爹和娘，听说在发配的路上都过世了，有个姨娘听说改了嫁，也许有其它的亲人……其实这几年原也可以回宣州找找，不过……不过反正爹娘也死了……”

    低声说到后面，已经是快要落泪的情绪。宁毅待她稍稍平缓一些，方才说道：“以前……每天推着小车过去，现在也走来走去的那个摆棋摊的老人家，云竹应该算是认识了吧，另外一个是驸马爷，叫做康贤，你去送过松花蛋，端午节还帮忙当了托的。”

    聂云竹吸了吸鼻子，鼻头微红，这时倒是轻声笑着点了点头：“嗯，现在见着了还打招呼呢，秦老爷子很和气，驸马爷也去店里喝过几次粥，吃过东西。”

    “秦老爷子算是书香世家，人也好，有修养。我最近在想，他若愿收你为义女，云竹你意下如何？”

    “我……我？”聂云竹愣了愣，瞪大眼睛，片刻之后，方有些手足无措，“这……怎么可能……”

    “我说可以就可以。”

    “但是……立恒你当然这么说啦！”聂云竹有些焦急，皱着眉头，“我、我以前毕竟是在金风楼……立恒你说这话，不是让人为难么……”

    宁毅笑着：“人家也有这想法。”

    “怎、怎么可能……”

    “呵，前几日大家在一起聊天，正好说起云竹你，我跟两位老人家说起你学着杀鸡、学着卖煎饼的事情，然后……便说到这上面来了，康驸马爷也说想收你为义女，不过老实说，想要个郡主头衔确实是麻烦，秦老那边便简单一些，老人家性子也好，他有两个儿子，一文一武，皆在外为官，多这两个哥哥，以后绝对没人敢欺负你了。”

    聂云竹坐在那儿望着他，听他将这些说完，低下头看不见神色：“立恒……立恒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啧，说着说着他们就主动提出来了，关我什么事。”宁毅摊了摊手，随后笑起来，“不过他们其实是喜爱你的性子和风骨，我的功利心就比较重了。秦老这人呢，以前是个大官，也是犯了点事情被罢了，每天在那里下棋，但人脉广，影响力的话……江宁或许知道的人不多，但绝对不弱的，你又多两个大哥，以后做点生意卖点松花蛋什么的绝对没人敢找碴了，大家朋友一场，我也跟着沾点便宜。老实说……我也想他们收我当义子什么的啊，这世界上干什么干得好都不如有个厉害的老爹，可大家下棋下久了，这事不怎么靠谱，没这个机会了……”

    聂云竹在那边扑哧笑了出来，似乎就那样笑起来之后抑制不住，仰了仰头随后低下去。老实说，她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很漂亮，低下头之后，双手枕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臂坐着笑，但笑着笑着便有些奇怪了，宁毅等了一会儿，看见她坐在那儿枕着额头哭起来，后方油灯的光芒照亮了那挂着泪珠的些许侧脸。

    宁毅吐了口气，待她哭了一阵，方才开口：“喂，这反应可不好。”

    “我……我……我这身份……会给老人家添麻烦的……”

    “没有麻烦。对旁人来说，若在官场上孜孜钻营的，或许有麻烦，但对他来说，对你来说，没有。我说没有就没有！”就算真有人说闲话，宁毅也能编些故事，弄些炒作手法，把名声往需要的方向引导过去。

    “这几天我正好出城，你考虑一下。不要觉得是高攀什么的，认了这义父便是一家人，今后他将你当女儿待，你也得做父亲一般服侍他，他老了病了，你也得时常照看的。秦老的性格不错，是个好人，因此你才选他当义父，若不是，理都不用理他。不是说……有个厉害的义父是为了与旁人证明什么，只是……从今往后有个家而已。”

    聂云竹坐在那儿兀自抽泣不停，宁毅举起一只手，想拍拍她的后背，想了想，又收回来，坐在那儿等她将情绪宣泄完。不久之后，晨曦微露了，聂云竹才擦掉眼睛坐起来，露出一个笑容。她的哭泣并非是因为伤心，因此这笑容也是自然，只是眼皮红了起来而已。

    不多时，宁毅准备起身回家，双方道别走出两步之后，聂云竹才在背后叫住他：“那个……那个……我想到一件事情……”

    “嗯？”宁毅回过头，女子在那边带着红红的眼圈有些赧然地笑着。

    “那个……立恒跟秦老爷子、康驸马爷，是平辈论交的吧……”

    “嗯，平时下棋聊天，倒是没分什么辈分。”

    “那……若我真认秦老爷子为义父，不是要叫你立恒叔叔了么。”她偏了偏头，有些俏皮地想着事情，“若有一日你们三人在那聊天，我过来见礼，是不是要说：‘义父好，康叔叔好，立恒叔叔好’然后你难道答云竹侄女乖么……我比你年纪大啊……”

    她憋着笑，一脸苦恼的样子。宁毅微微张嘴，在那边愣了半晌，随后嘴角抽搐几下，有些无奈地点点她：“找事。”转身往前走去。

    后方那笑声“噗”的传来了，晨光之中，银铃一般的开心笑容。虽没有朝后望，但脑海中隐约可以“看”见聂云竹捂着嘴那俏皮而高兴的神态，宁毅笑了笑，径直前行。

    “这几日当心些啊，别又受伤了。”

    喊声传过来。宁毅举起右手朝后方摇了摇：“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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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家人要成为一家人，不是小事。聂云竹这边的事情交待好，也给了她几天的考虑的时间。接下来，便是陪着小婵出城奔丧的事了。

    一路回到苏府，该准备的东西也已经准备好，一辆马车之中装了不少东西，随行的还有带一把大刀，走惯江湖的耿护院，驾车的名叫东柱，是去年进到府里的小伙子。小婵穿一身素白的衣裙，身上也准备了黑色的缎带，楚楚可怜的丫鬟打扮，不过哭泣大概只是在昨晚，然后应该一晚没睡好觉，有些稍显疲惫的黑眼圈，宁毅拍拍她的头，她也就吸了吸鼻子，朝宁毅笑笑。

    “姑爷我没事呢。”

    四人到期，随后与苏檀儿道别，大概叮嘱了一番若城门关闭该怎么办以及让宁毅照顾好小婵的话之后，马车离开了苏府，离开江宁，往小婵的老家，一个名叫南亭村的小山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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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再预告下一章是凌晨几点了，昨晚一章加到四千多字，也推到了四点多钟才更新，我自己也掐不好，时间不准伤人品，大家还是到早上起床再看吧，我放到八点钟发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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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窗户纸（求月票）

    小婵的老家南亭村是江宁附近靠近润州的一处山村，千年之后或许不是多远的距离，但此时山路难行，要从江宁一直到抵达那村子，算算大概会有四五个时辰的路程，这也就八到十个小时，是一个白天了。

    说起来奔丧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但实际上，各种俗气的问题少不了。小婵固然为着父亲过世了而悲伤，然而事实上她四岁便被卖入苏府，一两年才回去一次，对父亲的概念其实也不是非常的清晰。

    一部分算是为悲伤而悲伤着，若说起实际的问题，这次回去要带大量的东西，拜访这家那家，要合了各种礼数，葬礼上各种有讲究的开支等等等等。再加上姑爷陪她一块回家，这是苏家对她的重视，总之各种要顾及的问题，不是说回去跪跪拜拜，把人埋了就行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次的回去也有一部分算得上是衣锦还乡的意思，虽然说起来与葬礼有些格格不入。但譬如说老人家过世了，在城里大家都攀不上的大户人家做事还有一定地位的女儿回来了，大户人家的姑爷也跟着过来拜拜，或者是常管家，或者是苏檀儿，这是对婵儿做事情的感谢，也是一种脸面。人家说起死者，说他养了个好女儿啊，说过身之后怎么说也是风光大葬啊，死者若仍在世的时候，追求的大概也是这类东西，当然，绝大部分时间，我们自然也无需如此愤世嫉俗，将事情说得这么赤裸裸。

    人情世故，活一辈子，这些也都是人之常情。

    吃过早点之后离开苏家，名叫东柱的少年在前方赶车。随行的耿护院今年已经过了四十岁，但看来沉稳可靠，使一口九环大刀，如今是苏家的护院头领之一。他是从小跟着苏伯庸出来的人，在苏家长大，跟着苏伯庸做事，后来也是苏家给他主持了亲事，娶的是苏府之中地位颇高的一个丫鬟，如今有两个儿子，对苏家称得上忠心耿耿。

    此时耿护院对于宁毅的态度也是相当尊敬，因为他的小儿子此时也正在豫山书院读书，宁毅正是那孩子的先生，上车之后与宁毅打个招呼便坐在外面，还是宁毅招呼他进来，他才坐进来说了会话，随后又出去了，将空间留给里面的宁毅跟小婵。

    虽是一晚没睡，不过小婵此时还是挺精神的，偶尔掀起帘子看外面，跟宁毅说些话。宁毅则详细地问问她家中情况，亲戚会有些什么人，四邻大概有些什么人，有些什么长辈之类的。

    小婵是做惯事情的人，这些人际关系怎么弄，昨晚便已有了计算，在她心中，大概是让姑爷在旁边坐着不用操太多心自己办完就行了。不过宁毅自然也不是什么愣头青，聊了一个时辰，大抵也就在心中划出一个轮廓来，这几天要帮忙小婵感谢一些什么人，说些什么东西送什么礼品之类的，心中有数，自己跟过来，毕竟不是当个摆设的。

    一路离了江宁，官道上便能看见诸多往这边过来的行人，多数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与宁毅下山回城时看见的差不多，倒也没到多吓人的程度。最初这批还算是好的，多是有亲人可以投奔，据说日后真被洪水啊、疫情啊什么的赶着来的，那才真是吓人。小婵明白这些事情，低声与宁毅说一些这方面的事情。

    随后离了官道，这类灾民的行迹也渐渐烧起来，道路颠簸不定，中午的时候在路边停一会儿，主要是让马儿休息。取了随行带着的一些点心食物与几人吃了，千层饼之类的，这类吃食质量不错，多少是能存放几天的，小婵细心带上了许多，主要是担心宁毅吃不惯农村里的东西。

    上午的时候小婵与宁毅是相对坐着的，到得再次启程，马车颠簸了一下，角落里用作送礼的一些盒子翻滚下来，两人收拾一阵，待到坐好，已然是坐到一边去了。小婵坐在宁毅身边低着头，双手放在并拢的双膝上，有些安静。事实上她在想着要不要坐过去呢，可那边有盒子……宁毅对这事倒不在意，掀起车帘往外面看了看，青山绿水，远远的有小村庄，不多的田地，总体还是显得荒凉。

    “小婵你昨晚没睡好，晚上到了以后也许还有很多事情，车上睡一下吧，就是有点太颠了……”

    宁毅这样说了，小婵也就在那边“嗯”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试图睡觉，毕竟也是累了，心中乱想一阵，过得不久，脑袋偏过来，缓缓地搁在了宁毅的手臂上。

    山路难行，又颠了几下，撞来撞去的也不好，宁毅侧了侧身体，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睡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宁毅看不见的地方，小婵的眼睛睁开了，微感赧然地眨了眨，感受到宁毅拍的两下，才缓缓地闭上。她侧着身体睡在马车座上，枕着宁毅的右腿，过得一阵，双腿也挪了上来。时值盛夏，少女穿一身单薄的白色衣裤，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下，曲线柔和、苗条而纯净。

    她就这样静静地睡了一路，快到南亭村时方才醒来，在旁边红着脸整理因沉睡而弄乱的发鬓，宁毅则揉揉已经麻掉的大腿。小婵见了，安静地低头靠过来，跪坐到宁毅腿边为他按摩着。

    不一会儿抵达村庄，几人从车上下来，接着便是诸多固定的应酬与问候。

    有关小婵父亲的葬礼，今天其实已经办到第三天了，毕竟这是夏天，下葬耽搁不得。小婵理论上也已经是被家中卖掉的女子，如果主家不给假也是可能的，不会等着她回来再开始办。一进村子，便能看见前方村中大堂屋那边搭起的棚子，而小婵的几名亲戚与她的哥哥嫂嫂，都已经迎过来了。

    以前就听小婵大略介绍过她的家人，父亲母亲，如今父亲过世，哥哥娶了邻村最漂亮的女人当老婆，小时候有个弟弟饿死了，她被卖进苏家等等等等。小婵父亲姓许，不过小婵四岁就进了苏府，并没有正式的名字，此时其实也不冠许姓，她的哥哥则可以称为许大郎。

    由于小婵在苏府做事，眼下许家的家境不错，在村子尚算殷实，葬礼也称得上风光。吹打说唱，和尚道士什么都不缺，过来的人也多，在农村地方，这就称得上是体面了。小婵是这风光体面的来源，她一回来，一时间便有诸多人过来寒暄，七大姑八大姨，乡人邻里之类的。

    倒不是势利，民风淳朴的乡下，大家对于在城中“富可敌国”的大户人家做事的小婵也有诸多好奇。小婵便也与这些人打招呼，介绍宁毅，随后宁毅也过去认识一下，说些客套话，谢谢他们对小婵一家的照顾啊，或者说说小婵在府中管很多事，很重要，等等等等。听说他是苏家的姑爷，众人便是一番惊讶，或者在旁边说小婵遇上好主家，或者许家命好之类的，大抵是这些言论，不一而足。毕竟作为富人家的能陪一个下人回家办丧事，这个分量就实在够大了，也有说小婵当了通房丫头，等同这宁毅的妾室，将来是少奶奶的命——总之这也是好命的一部分……

    小婵看来稚嫩，但其实见过众多世面，控场啊，调和气氛之类，都是相当擅长了。此时倒是料不到宁毅会将一系列招呼和寒暄做得这么好，宁毅这次过来，便是严肃地一句话都不说，也算是家中的面子，这年月农村里的人们只会说那是有钱人或者有身份的人，觉得理所当然。他此时应对得体，说些好话，旁人受宠若惊，便连连称道丫头跟了个好主家之类的。

    此后与小婵的母亲见面，丧礼进行，随后晚宴，基本也是不算频繁的招呼和应酬，晚上的时候小婵则是披麻戴孝与母亲跪在灵堂里。宁毅其实是不要求一直出现的，虽然灵堂中也有一个唱戏的班子，但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看头，小婵的兄嫂早已给他安排了住的房间。不过他还是出来，与几位村中宿老以及有头脸的人物说了会话，替小婵挡一些应酬之类。

    农村之中没什么娱乐，灵堂里的表演、闲聊，有些人会一直挨个通宵，不过需要的应酬，到了一定程度也就差不多了。亥时方至（九点），宁毅回去房间，准备给手上换药，梳洗睡觉，不过他回房不久，小婵也便端着脸盆和帕子过来了。灵堂那边的喧闹声传过来，这边院子倒还显得安静，小婵换上了一身月白小衣，头发也有些湿，带着微微的发香，过来如同还在江宁一般为宁毅换药。

    “这时候跑出来不会有问题吗？”

    “没事的，娘和哥哥嫂嫂在那边，也不是真要守一晚上……娘也叫我过来的……”她低着头驾轻就熟地为宁毅拆下绷带，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小，但手上动作不停。

    “村子里的乡亲都挺不错的。”

    “他们才说姑爷好呢……”

    轻轻巧巧地说着话，如同在江宁一般提宁毅换了绷带，洗脸洗手等等……进出几次一切做完之后，才端了水盆出去。外面的廊院中传来小婵倒水的声音，远远的有笑声传过来，宁毅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感受着夜风凉爽地吹过来时，坐回床边时，门又打开了。

    小婵低着头进来，默默地关上门，望了宁毅一眼，也是缓缓地走到了床边。一身月白小衣下，胸口微微地起伏着，手指揪着衣角，期期艾艾地咬了咬嘴唇。

    “姑、姑爷，小婵……小婵今晚睡在这里，可以吗……”

    那声音，细得像蚊子……

    宁毅看着她，微有些疑惑，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微微叹了口气，又笑道：“不行。”他指着门，“出去，回你自己房间睡。”

    小婵抿了抿嘴，但最终“呜”的应了一句，有些怯生生地出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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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东柱

    夜幕降临的时候，山村里的光芒点点的亮起来，稀稀疏疏的，池塘那边的打谷坪上一群孩子正跑来跑去追追打打，坐在屋边闲聊的老农手上拿着旱烟杆，偶尔敲敲身边的青石台阶。东柱与耿护卫也在池塘边的大树下坐了一会儿，闲聊了一阵子。

    “……原本啊，也以为这个姑爷是传言中那性子软弱的样子的，不过后来越看就越觉得不太对。书生当然也还是书生，可就得有这个样子才对嘛，如今在江宁城，说起家中姑爷叫宁立恒的，有谁不知道。我家小子如今也在学堂念书，去年还被宋茂宋知州夸了，啧……我老耿家从来都是目不识丁，若不是苏家，那小子哪有读书识字的机会，若不是姑爷，那小子又怎么可能让宋知州那样的人夸奖……”

    不远处灵堂喧闹，耿护卫拍了拍大腿，跟名叫东柱的赶车小子说起这些事情。

    “你是不知道，姑爷那人，是真正的性子谦和，他不爱出风头，从不与那些沽名钓誉的才子出去狎妓啊喝酒啊什么的，对二小姐呢，也真是好。你看看跟他来往的是些什么人，李频李德新，这可是真正的大才子……他在课堂上上课是怎么上的？从来不发脾气，不说一句重话，那帮小子呢，也弄得有些没规矩，可就是书读得好，就算是这样，他们比以前那些小子读得都好……”

    “我耿烈大字不识，原本也只以为先生严厉，去年还被宋知州夸了，我高兴啊。后来有一天那小子回来，说起课堂上的事情，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先生脾气好不跟你们这班小子计较，你们这班小子不能不自觉啊，吊起来狠狠打了一顿，后来姑爷还专程跟我说了一次，说不必如此。这才是大人物的气度，以德行服人，以才学服人……”

    “以往先生严厉，那帮小子摇头晃脑读书，没用啊。现在那帮小子闹归闹，对这姑爷可是真的服气，整天跟人讲话就是先生说了什么，我们先生说了什么，哈哈，有几次那小子还跑到我面前说这种话，啧……想想也真是有道理。你看这次到这村里来，拜访这家拜访那家时，说话做事应对进退，比之大老爷也没什么差的。一开始也许看不出来，慢慢的就觉得，这真是有学问的好处，家中也没几个能比得过姑爷的……”

    耿烈这人外表豪迈凶悍，对自己人倒是谦和，说起话来一句一句的并不快。东柱坐在旁边看起来只像是他的子侄，这时稍稍有些沉默，随后方才说道：“听说姑爷刚进府的时候让人打了，是吧？”

    “嗯，薛家那个薛进，大概是趁着没人拍了一砖……妈的，当时没人看到，若那时让我逮到，就算他背后是薛家，也非得打他个半死然后告官不可……不过后来姑爷也将他狠狠折辱了一番，呵呵……哦对了，那时候你应该已经进府了吧……”

    “嗯。”东柱点点头，“刚进府中不久，听人说起过，不过不是很清楚。不过……耿叔，既然姑爷这么厉害，那他为何要入赘呢？”

    耿烈想了想：“这事情便有些复杂了，一来老太公与姑爷的爷爷那辈有过约定，二来呢，如今苏家的基础较厚，二小姐也有本事，性子强悍。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谈的，其实我们觉得比较可能的一个理由，是……呵呵，成亲之前，二小姐曾经私下去看过姑爷，二小姐的样貌、气质都是顶好啊……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些什么事情发生，反正，姑爷就答应了……不说二小姐，就说二小姐身边的几个丫头，婵儿多贴心，娟儿也好，杏儿那丫头……漂亮也是漂亮，就是太泼辣……”

    三个丫鬟中，婵儿贴心，娟儿活泼，杏儿作为大一岁的姐姐，有时候会跟人吵架什么的。跟耿烈也为着些小问题吵过几次，彼此倒是没放在心上，但说起来自然也有些好笑好恼。此时说得一阵，耿烈拍拍他的肩膀。

    “二小姐跟姑爷这一对，确实是天作之合，今后的苏家，必定是二小姐来接的，你还年轻，好好干，往后若能当个管事……”

    如此的一番鼓励，东柱点头称是。不久之后，黑夜已然降临了，灵堂那边人群进出，夜晚无事的农户们聚集过来，变得更是热闹，时间过去，随后又渐渐少起来，东柱偶尔会过去看看，名叫小婵的少女在里面，姑爷偶尔在，偶尔则不在。

    东柱是去年才进入苏府的，对于原本身在农村的他来说，能够进入城里，进入这样一个高门大户里做事，对于所见的一切，都有着“很厉害、很新奇”的感觉。

    一个个的院子，一条条的规矩，那些管事似乎什么都懂，其余的人，无论年纪大小，似乎也都非常的厉害，偶尔听他们说起这个是谁，那个是谁，地位有多高，或者听说城里有关文人才子的传说。总之，感觉都像是他无法企及的存在。

    常常听府中的人说起，二小姐才是这府中最厉害的人——当然，是除去几个老爷之外的——他没什么机会见到厉害的二小姐，不过，二小姐身边的几个丫鬟却是见过了好几次。

    那个常常带着笑的，训起人来也很好看的少女是婵儿，虽然看来比他小，但见了还是得称呼“小婵姐”，这个也理所当然，人家那么厉害。叫做娟儿的呢，吩咐起事情来的时候则显得安静严肃，没什么表情，不怎么笑，但生起气来阴沉着脸就有些让人害怕。杏儿姐吩咐事情的时候往往温和，但偶尔跟其余人起些摩擦的时候就很可怕，有一次看见她跟三房一个管事的争吵些什么，一条一条地说话，决不让步……明明她也是丫鬟啊，居然敢跟那么厉害的管事争论，到最后还赢了，这事情让东柱觉得真是厉害。

    相对来说，比较引起东柱注意的还是那小婵姐，其实倒也没怎么说过话，有几次她过来吩咐了事情就走了，不过在府中的时候，常常能看见她，偶尔见她一边走一边伸个懒腰，口中念念叨叨些什么东西，偶尔看她一路小跑，偶尔又见她跟在那姑爷身边蹦蹦跳跳的，他就觉得……小婵姐笑的样子真好看，当然，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多少其它的想法。

    中秋节的那天晚上，驾过马车送她出去，不过也没能说上什么话，只是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后来她竟然还记得，府中有几次见到，她跟自己打过招呼，而且称呼的是“东柱哥”，这几次他都没能好好回答，事后就很懊恼。

    府中也有些仆役追求某某丫鬟的事情，不过这样的事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二小姐的三个丫鬟，在府中身份是与管事差不多的，他如今既没有适应“追求”这样的词，也不会觉得自己有这个身份。当然，这次小婵要回来的时候，分配了他来驾车，那天早上他原本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的，可是口拙，最终到启程时也没能说出来。

    到南亭村这几天，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他要做的事情其实也不多，喂喂马，保养一下马车而已。偶尔与耿护院一块陪着姑爷走访各个人家。姑爷真厉害，要是自己，绝不会说那些话，听起来简简单单的几句，可感觉就是那么理所应当，如同耿护院所说，有学问的人，被人尊敬也是应该的。

    小婵姐似乎喜欢的是姑爷，这事情本身也是应当的，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有些空落落的心思总是很难抑制。时间过去，天黑得深了，他再过去看时，姑爷跟小婵都已经不在灵堂之中，于是一路回去休息的地方，经过姑爷那边的院子时，看见里面亮着灯。他站在外面看了一阵，姑爷的影子在窗前坐着，大概是写字什么的，小婵姐的身影却似乎不在里面。

    转往一旁安排给自己与耿护院住的小院，才发现马车那边悉悉索索的有动静，他疑惑地过去，一身白衣素服的小婵从里面爬出来，手上捧着些东西，看见他时，点了点头：“东柱哥。”

    “呃，小婵姐……呵，我还以为是谁呢……”

    “姑爷这几天吃的不太好，我先前来的时候准备了一些东西，拿给他吃。”小婵点头笑了笑，手中的是几个耐放的饼子和干果之类的东西，随后递过来一个，“东柱哥饿不饿？也吃一个吧。”

    “呃，我、我……”

    “拿着。”小婵微笑着将那饼子放进东柱的手里，随后挥了挥手，“那我先回房了，东柱哥再见，明天还得麻烦你了。”

    “不、不……不麻烦……”东柱拿着那饼子，心中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就那样看着那身影过去了那边的院子。

    其实她看起来，并没有平日里那样的笑容，身影看来有些悲伤。不过到得那房门前时，还是能看见她顿了顿，嘴角拉出一个笑弧的样子，然后，推门进去了。

    两人的剪影在里面动起来，东柱手中拿着那只饼子，怔怔地看了好久，随后小小地咬了一口。这饼子平时对他来说或许也是美味，但这时味道似乎并没有那样好，他只是望着对面那团光芒中的人影，体味着并不强烈但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些许情感，懵懵懂懂的恋情，迷失在这片夏夜里……

    “这是地主老财做的事啊……”

    房间里，宁毅感叹着，将桌上的饼子与干果分成两半，一半推往小婵那边：“吃不惯人家热心准备的饭菜，半夜三更丫鬟拿东西过来偷偷地吃，这种行为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被人知道也没关系啊，其实姑爷才真厉害呢，明明不喜欢吃，坐在那儿还能一直吃下去……”

    “呃，我不喜欢吃很明显吗？”

    “小婵看得出来，旁人肯定看不出来的。”小婵笑了笑，“我已经吃饱了啊，姑爷不用给我了。”

    在大城市里过惯了，对于江宁的饭菜都有些不对胃口，回到这小山村中，纵然每日烹煮事物的据说是山里最厉害的厨子，宁毅仍旧吃得不惯，小婵也就每日里给他带来些其他的吃食。

    “不管好不好吃，总之拼命塞，我也吃饱了。你既然拿过来，那就有责任一人一半消灭掉，不要浪费了。”

    “那我要小半就好了。”

    小婵拿起饼子与果子往宁毅那边放，宁毅摇着头协商：“不行不行，拿过来太多了，这下我就吃亏了，我们可以按照比例来算，分成五份，小婵你怎么着也得分担两份这能成交……这颗太大了，换个小的！”

    如同谈判一般的协商在桌子上紧张激烈地进行着，小婵拿着那颗大果子，与另外两颗小的放在一起抗议：“不能这么算，这颗大的都抵两颗了……”

    “那你拿出个比较靠谱的分法来啊，我觉得这几个饼子也不是一样大，你看，你那边那块很显然比较小，对不对……这样可不好，你故意占便宜。”

    “姑爷要把大的放过来，就得拿两个小的过去！”

    “我有另外一个办法。”

    “嗯？什么……呜……”

    小婵嘴巴一张，宁毅将那颗大的扔了进去：“好了，现在大的没有了，这下就比较好分了，我们不算那颗大的……”

    “呜，煮么楞不酸，毋吃掉了（怎么能不算，我吃掉了）……”小婵一边艰难咀嚼，一边抗议。

    “你吃掉了还怎么算，是你吃掉的。而且你话都说不圆，还学人谈判，你到底想说什么……啧，反正听不懂。好了，接下来我继续分，你有权提出意见，你提出的所有意见，我都会当做参考的……”

    没什么事做，也只能找些无聊的事情娱乐一番，两人就这样拉锯一般的在房间里分吃着东西。待到分完细细一算，小婵才发现自己吃掉了一大半，她平素也是精明能干的金牌小丫鬟，只是对上宁毅就没辙，也只能嘟囔着“姑爷欺负人”，不久之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房间，回到自己房里就寝。

    此时已经是回到了村庄的第五天，该要拜访的人基本上也已经拜访了一圈，接下来，便是再挨过两日，等待后日辰时将棺木下葬。而也是在第六日下午，江宁城中，柳色青青的河湾边，从店里回来的聂云竹望着不远处摆了棋摊的老人，稍稍停留了一下，以往也打过了几次招呼，算是认识的，这一次，老人抬头笑笑，在那边向她招了招手。

    她恭敬地躬了躬身子，随后抚了抚或许有些乱得发鬓，朝棋摊小跑过去，站在棋摊旁笑着与老人说了话。

    老人也笑着站起来，几句话之后，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然后朝旁边茶摊的小妹要了一壶茶，两人坐下之后，柳荫之中，聊起此时正身处偏远山区的名叫宁立恒的男子的事情。这是个好话题，可能成为父女的一老一少，也便算是真正认识了。

    棋子，落下第一颗……

    小山村中，这天晚上安安静静地过去，第二天辰时为死者下葬。原本中午晚上村里还有饭局，不过考虑到这些日子水患的原因，灾民过去江宁那边，能早一日回城便早一日回。下葬祭拜之后，宁毅等人便与众人告别，准备启程了。

    巳时，天上的阳光刚刚变得有些灼热，马车离开南亭村，驶上了回江宁的山道。山中天气沉闷，不久之后，远处似有乌云开始聚集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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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白眼狼（求月票）

    晚上，风声呼啸，经过金风楼与内院相接的二楼走廊时，听见那边传过来女子喝骂的声音。

    “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

    这声音是扯着嗓子在喊，听起来像是金风楼的所有者，那个杨妈妈的声音。只是这杨妈妈四十来岁的年纪，虽是半老徐娘，但平素打扮气质都不错，那副端庄淑雅的样子，很难想象她会这样不顾形象地乱喊的样子。席君煜听着，饶有兴致地停下了脚步。随后，对骂的声音竟也传了出来，是个女子，声音同样的有中气，好听。

    “贪得无厌的女人！蚂蝗——”

    金风楼的结构有外层与内层的区别，里面的一栋楼跟外面是连着的，内层的楼房再下去方是内院。几个层次都开门营业，只是席君煜常喜欢在外楼宴客，这个倒没有档次什么的分别，全看喜欢。此时他站在那通道前听着里面的话语，有人摔了东西，大概是杨妈妈。

    “犯贱！少奶奶的命……本来是少奶奶的命……你犯贱……”

    “少奶奶又怎么样，我不稀罕！”

    “犯贱——”

    今天中午闷热，天色就有些不对，接近傍晚时外面开始刮风，晚上估计要下暴雨，金风楼的生意倒也不算是顶好，一名女子神色匆匆地从那边出来，看见他，福了一身，笑道：“席公子。”这是以前便认识的，“今日宴客吗？”

    “嗯，在外面，春晓间，快散了。”席君煜点了点头，“里面怎么了？”

    那女子面色有些犹豫：“妈妈生气呢，唉，这事……”

    她有些欲言又止，席君煜倒不打算问下去，然后后方传来一名苏家掌柜的声音：“君煜，怎么了。怎么去那么久？”他回头说了一句：“马上来。”然后转身朝这女子告辞。

    今天本是与那掌柜一同在这边宴请宾客，已经接近尾声，方才他只是去上个茅房。此时回来，双方已经开始告辞。由那位掌柜领着人离开，他只送到门口，回来结账与善后。横竖无事，他打发了其余作陪的女子，仅留下比较相熟的一位。让对方在房间里弹些简单的琴曲，自己则坐在这边吃东西，想事情。

    坐在靠窗边的位置，虽然窗户是关上的，不过舒缓的琴音中，大风还是将那边吵闹的声音带了过来，作为点缀，有些意思。

    “若是哪位公子哥有钱人给你赎了身，我半句话都不说，还送你嫁妆。你现在就是犯贱——”

    “我犯我自己的贱！赎身的钱不够还是怎么的！”

    “不稀罕你这点钱！没有我，没有金风楼！你想要有钱？钱是怎么来的——”

    “你就想让我在这里接着做，接着帮你赚钱！你就喜欢我一辈子都走不掉——”

    “放屁！白眼狼！放屁……你自己问问！你自己去问问！我杨秀红送谁嫁人的时候不是开开心心心甘情愿的！以前的思思、筱雨、丽虹、白朵儿、潘诗……白朵儿还是我撮合他们的！她们在楼里哪一个不是红牌！她们找了个好归宿，那一次我不是开心心的送嫁妆！可你现在是要去干嘛……”

    “我！喜！欢！”

    “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你在这里是抛头露面赎身以后还是抛头露面，那你赎个什么身！我就知道我不该好心，那个聂……她以前是官宦人家的子女，满脑子不通世事……我就不该再好心让她做事。她不通世事你也不懂啊，你以前是什么出身！你让猪油蒙了心了……”

    “就让猪油蒙了心了，蒙了心我也要这样子……”

    “我就不许你这样！不许你这样怎么了！”

    “……”

    “……那个陈员外、铁家的公子、还有那个郑老爷，哪个不好？又不是让你嫁个老头子。你要有钱，当少奶奶，那去当啊！你嫁给谁我不高兴？哦，他们不喜欢。曹冠、柳青狄，大才子了吧，钱少一点但也是富贵之家吧，将来若是当了官……少奶奶的命！你嫁给谁不是嫁！你将来还真不嫁人了？你看看真跑去卖那什么蛋还有什么人肯要你。丢脸！丢脸啊！以后他们都得说我杨秀红教出来的女儿是怪胎！性格古怪——”

    两人在房间里大声争吵，杨妈妈说到愤怒的时候，都是带着愤怒的哭腔了。席君煜听得有趣。她说曹冠、柳青狄……要走的莫非竟然是那元锦儿？这女人连续两届花魁赛的四大行首，想不到这次才当了两个月，竟打算给自己赎身了。亏本生意，也难怪那杨妈妈气成这样，而且听起来竟不是要嫁人，而是要自己赎身……这是自立门户么？又不像……

    以席君煜的身份，平素如果要捧捧这种头牌的场，不是不行，但也的确是一笔大开销，因此他虽然来过金风楼许多次，但与元锦儿却没什么交集。只是公开场合看过她几次歌舞，皆是活泼灵动的，倒想不到吵起架来如此泼辣，对上这杨妈妈也是半点不让。

    “反正钱在这里了！你要觉得不够你就说，大不了我全拿了出来给你……”

    “你也是出去抛头露面到底有什么好的，还是抛头露面给那些人看，现在至少是些文人才子！”

    “头和脸都是自己的！”

    “一辈子都是！没男人要你！”

    “我也不要男人！”

    那边杨妈妈被气得嗓子都哑了。

    “……你就算出去自立门户，我都不会这么气……至少还有个少奶奶的命，至少还有个少奶奶的命……”

    元锦儿倔强地沉默。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来了楼里，我捧你当花魁，让你成红牌，你认识的都是别人想认识都认识不到的，文人才子，大官名流，也有富豪地主，我由着你任性，没让你张开大腿接客，你不喜欢我就不让那些人碰你……现在你猪油蒙了心了。你要往绝路上走，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卖笑、抛头露面……女人就是这个命！要靠自己，开什么玩笑！你能靠自己一辈子？能当个少奶奶就最好了，别人求都求不到！你几辈子修来的！你不喜欢？那你就去死了下辈子投胎当男人啊……女人就是这个命！都是这个命！犯贱——”

    啪啪啪啪的几声响起在屋顶上。下一刻，暴雨轰然而至，笼罩整座城池。声音听不太清楚了，隐约听见元锦儿在嚷：“那你就打死我啊……”

    席君煜推开窗户，由于上方屋檐伸出去很长。大雨倒不至于飘进屋里来，从这边望过去，金风楼内层临着秦淮河的二楼中人影闪动，两个女人吵闹的影子。零零碎碎的吵闹声随风雨过来，倒是听不太全了，只能大概辨认出那激烈争吵的身影大概是属于谁，某一刻，大概是元锦儿的身影往窗户走去，直接推开了临河的两扇窗，房间里烛影摇动。

    “你跳啊！跳河里死了一了百了！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女儿——”

    杨秀红的喊声中。席君煜看见窗户边的那道身影二话不说爬了上去，然后半截身子自视野这边的雨幕中探出来，纵身一跃，砰的一下，跃进下方在暴雨中开始波浪翻滚的秦淮河里。

    “哈！”席君煜笑了笑，想不到这年头还有这等女子。

    “小姐——”楼里隐约传来喊声，又一名女子往窗口那边过去，大概是元锦儿的丫鬟。杨妈妈也大喊了起来：“喊死啊！喊死啊！死了最好……她水性那么好！王八淹死了都淹不死她！王八蛋！白眼狼——”

    “小姐……”

    “拿上！拿上！拿上你小姐的东西……呐，卖身契，你的。你小姐的……滚！都滚！”

    杨妈妈又在摔东西，那丫鬟往地上跪下磕了几个头，随后拿起东西，喊着“小姐”往外跑。

    “叫上陈师傅！撑船过去跟着！把那做死的女人给我捞上来！别让人说我杨秀红逼死了人！”

    大雨之中。金风楼的一侧热闹了起来，席君煜看着这一幕，在楼上笑了许久。不久后，他从房间里出去，准备离开，走廊之上。倒是迎面遇上了几个熟人，那是乌家的大少爷乌启隆与二少爷乌启豪。见到他们，席君煜站到走廊一边让两人过去，两人倒是一脸的惊喜。

    “哈哈，席掌柜，真巧，你今日竟也在金风楼，可是有什么应酬么？”

    “方才接待四庆坊的余掌柜，如今余掌柜已然离开了。”

    “哦，左右无事，不妨过来一叙，今日并无要事，能够遇上，也是缘分。”

    席君煜笑着摇了摇头，随后礼貌地开口拒绝：“谢过两位公子盛情，只是君煜尚有些事情要处理，便不打扰了，下次、下次……”乌家的这两位都是以热情和礼贤下士著称的，那乌启隆以往就很欣赏席君煜，双方在那儿说了一会儿话，终于乌家的两兄弟还是遗憾地笑着告辞，席君煜等着他们过去，转身朝楼外的方向走去了。

    今日这等暴雨，不利出行。算起来，那小婵父亲到今天才下葬，宁毅……大概是明天晚上回来。这边的话，四庆坊的事情也已经差不多了，该去报告一下情况……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惊人的暴雨，那边跟班牵了马车过来：“席掌柜，接下来去哪？”

    “回……”他想了想，“苏府。”

    马车哒哒地驶入那片雨幕当中，沿着仍旧显得明亮的长街往苏府的方向过去。不久之后，不远处河边的街道上，另一辆属于苏府的马车也驶过了雨幕，朝这边过来，赶车的是披着蓑衣的东柱，他们终于还是在晚上回到了江宁。

    武朝的夜生活比较丰富，城池晚上一般不关门，偶尔关也关得很晚，只是最近外面聚集了灾民，一路上宁毅担心着最近晚上城门会不会早关。回来的路上也看见阴沉沉的天色，好在终于进了城门之后暴雨才降下，他将耿护卫叫进了车厢里，然后取了蓑衣给赶车的东柱披上。经过这边时，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小姐……”

    他掀开侧面车帘的一角看了看，临近秦淮河的这边也有许多的楼房，多是青楼，灯笼在屋檐下照着。不过楼中有人，街道上倒是没什么行人了。掀开帘子看时，一个女人似乎正从河边两栋木楼之间的青石阶边爬上来，她的丫鬟就拿了个小包裹在旁边。

    这女人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掉进河里，因为刚才开始下雨，晚上的秦淮河也是波浪翻滚，颇为危险，难得她还能爬上来，仍旧显得游刃有余的样子。只是这女子掉下去的时候穿的单薄，此时浑身都已经湿透，衣服贴在曲线玲珑的身体上，几乎成了半透明的，双腿优美修长，一只脚上的绣鞋大概在水里掉了，纤足赤裸着。此时站在暴雨之中，这一幕委实诱惑力十足。

    对街或者附近的楼上大概有几个人无意中看到，赶车的东柱应该也在看，那女子伸手擦了擦脸上，才注意到这一点，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后皱眉抬起头：“没看过女人啊……”

    这话语像是很泼辣地骂出来，但颇为心虚，声音不高。话说完之后，只见她一个转身，噗通一下又跳进河里，转眼间已经在那波浪之中游出好远。

    “小姐、小姐……”丫鬟在路边跟着，沿着河岸追了过去……

    “啧啧。”帅妞啊……

    宁毅心中感叹，隐约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那女子，但想象有有些不对，可能是以前看过某个电影明星，有类似的一幕吧。如此想着，小婵也靠了过来：“姑爷，你在看什么啊？”

    “呵，没什么。”

    “不信。”小婵摇头。

    “……东柱应该也看到了，你去问东柱吧。”

    “呃？”小婵一阵疑惑，过了一会儿，方才掀开前方车帘，“东柱哥、东柱哥，你们方才看到什么了啊？”

    “什、什么？”东柱愣了愣，随后一阵窘迫，“没、没看见什么，没看见什么啊……”

    “呀？”

    宁毅在车内哈哈笑了起来，小婵迷惑地望望前方的东柱，再望望车内的宁毅，随后闷闷地退回自己座位上：“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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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警告（上）

    “四庆坊的事情，跟那边的余掌柜已经谈妥，十月初六以前能给他们货，以后就都没什么问题，我有个想法……”

    暴雨笼罩的苏家大院，水滴如帘子般的自屋檐落下，亮着油灯的会客间里，席君煜正在与苏檀儿说着生意的进展情况，随后杏儿拿了帕子过来让他擦擦身上被雨淋湿的地方，片刻，娟儿也托了茶盘进来，将一份茶点摆在席君煜身边的小几上。

    “席掌柜请用茶。”

    “麻烦娟儿了。”席君煜笑着点点头，随后继续与苏檀儿说着生意上的事，“既然四庆坊这边已经有了起步，我想可以在袁州那边再投入大概一万两左右，兴建两家印染的作坊与库房，如此一来，以袁州为枢纽再往周围发展，就可以十拿九稳……”

    他这话说完，等待着苏檀儿那边的回答，原本苏家生意的扩张基本上也都是这样的步骤，但此时苏檀儿喝了一口茶，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低：“袁州那边，虽然也到了时间，但并非最近的要务，此时……过段时间再说吧。”

    苏檀儿声音柔和，这样的回答也已经在席君煜的预料之中，只是那目光让他有些看不懂。他与苏檀儿相识时对方才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不过自从苏檀儿开始接触家中的生意，这几年来，这个逐渐长成少女如今名义上已为人妇的女子总有些让他看不懂的地方。

    当然，那也只是一点点的感觉而已。这个女人绝大部分的性格，他自认还是清楚的，包括她所承受的压力，那样的压力下所付出的努力。

    早几年，大概是从苏檀儿十四岁接近十五岁开始，与他与其余的几名掌柜一起做事，一起商量各种生意上的对策。那少女偶尔有惊人的主意，多数时候却稍显笨拙，想出来的点子多数不能用。被指出来的时候往往尴尬地笑笑，然后惊奇地说：“原来会这样啊……”

    她性格柔软谦和，对谁都很和气，怎样都不会发脾气。下人做错了事情也不恼，旁人因为她是女子身份而风言风语她也不生气。当然有时候也会遇上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情况，毕竟也只是十几岁的少女。那时她就不说话，脸上带着微笑，很用力地抿着嘴。沉默以待。

    人的情绪很奇怪，没有非常明显的分水岭。席君煜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决定在苏家布行里留下来的了。席君煜小时候家境不好，母亲死得早，父亲多病，而且是个酒鬼，他从小天资聪颖，本以为一直念书会有个好前程，后来去布行帮个工原也只为赚些闲散工钱贴补家用，谁知道，就一直这样做下来了。

    聪明人干什么都快。席君煜是一个自信哪一行都能胜任的人，不仅仅是经商。为商久了，你会渐渐明白人性人心，在他看来，世间万物都离不开这些东西的变化，读书什么的反倒是旁支了。

    只是在苏家布行打些零工的时候他就帮忙搞定了好几单的生意，赚到的钱也足够家里宽裕起来。当然那时候他还是打算再回去读书的，后来……在苏家留下来的原因与那个老往布行跑的少女关系有多少很难说，但肯定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这样的。

    他想得其实也清楚，家中贫寒。真要读书走科举其实也很麻烦，光是送礼走各种关系都负担不起来。而有钱的感觉其实也蛮实际的。那时的他大概给自己订下了一条相对理想的线路，他在苏家打工，成为掌柜、大掌柜。然后入赘苏家，当苏檀儿掌握了苏家之后，自己则能与她平分秋色。

    当时已经在布行中崭露头角的他与那名不断学习的十五岁少女配合得相当默契，苏檀儿摆出的一些乌龙，他也能非常及时地补上漏洞。自从知道苏伯庸与苏檀儿想法的时候他就明白，有一天苏檀儿会需要一个入赘的夫婿。他显然是最理想的人选，他本身也并不介意这种事。

    无能的人总是期待身份或者这样那样的先天因素——当然它们也的确有影响——但对于真正有能力的人来说，会知道自己本身的能力其实占了很大一部分的位置。对于他来说，自信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有崭露头角的机会，总能让人重视。自己出身贫寒这个先天因素肯定是改不掉了，那么，入赘其实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苏檀儿会明白自己的能力，自己也明白她的性格，这样的默契之下，成亲之后两人也会是最理想的伙伴。一部分人在最初或许会拿赘婿的身份来说事，但没关系，只要他的能力得到展现，旁人自然会刮目相看，一年、两年……事实会改变一切。苏檀儿同样背负着枷锁，也能咬着牙往前冲，自己有什么不行的？

    只可惜后来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苏家肯定考虑过他。必然考虑过他。但到得最后，由老太公拍板，竟然选了那样的一个无能书生。

    苏家……仅仅是为了这个男人更好驾驭。

    有时候太有能力反倒成了一种缺点。他当时在心里讽刺地想。又想着，若安排成亲的是自己，檀儿必定不会在成亲那日找借口跑掉。

    心中原本很有自信，知道苏家在考虑那宁毅之时也没什么担心的，后来对方竟突然决定了宁毅，他才感到了错愕。原本有过直接找苏檀儿说出心中爱慕之情这样的想法，但到那时候，才发现了一直以来这少女与旁人所保持的那种距离，曾经或许也叫过他“君煜哥”，但不久之后就成了席掌柜，并且一直都是用着席掌柜这样的称呼。

    她或许柔软温和，或许灵动可爱，或许也俏皮幽默，但更多的时候，这名少女其实一直都将心神的一部分置于场外旁观着，那一部分或许仍然会觉得有趣、觉得好奇，观看的时候会可爱地笑出来，然而……就是一直都保持着旁观和学习的态度。聪明人只要用了心，学什么东西都是非常快，这也是席君煜一早就知道的。

    那时候他才发现。爱慕有些说不出口了，因为人家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亲切。

    他也是孤傲之人，如果跑过去说了，表象上的少女也许会无比亲切无比柔和甚至无比伤心。真正在旁观的那颗心却丝毫未将他当一回事，这是他受不了得结果。

    后来苏檀儿在成亲之后便摆出了为人妻子的态度，这是他早就料想到的事情。身份问题原本便是苏檀儿成亲的主因。倒不知道那书生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怎么样，苏檀儿是不会在表面上给人不快的，只是那书生肯定是看不出来自己那妻子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样子吧。

    想起来觉得有趣。觉得可怜，他们甚至都没有同房。后来的发展虽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书生至少在学问上竟真还有些门道。但无论如何，貌合神离是肯定的，除了自己以外，不可能有人真能明白苏檀儿。被她藏于背后的那颗心，是长久的压力与孤独之下迫不得已被逼出来的清醒。

    想要以女子之身执掌苏家，受到的阻力永远都会有，即便是哭也不会有人真的同情，即便是手下的掌柜。在苏伯庸的授意下帮助她，但在每一次生意的时候，还是会去考虑主家是个女人这样的问题。就算她不断证明自己的能力，到了四十五十岁，甚至成为武则天那样的人物，人们仍然会去考虑她是个女人，她只能在这背后，保持一份绝对的清醒。

    想来有些冰冷，有些孤独，有些可怜。她需要一个真正能与她相濡以沫能与她共患难的人。席君煜喜欢这样的感觉——眼下他也只能喜欢和接受现状。事实已经发生了，抱怨无用，考虑做些什么便是。

    他有时候会觉得苏檀儿内心深处的那道人影有些看不清楚，她也在不断成长着。但无论如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檀儿几乎是他教出来的，眼下的几年，暂时还不会失控到哪里去。

    袁州的事情，苏檀儿已经做了决定，他只是“掌柜”身份。便无需多说了。在必要的时候，两人都可以很健谈，此时席君煜说着与四庆坊余掌柜聊天时听到的几件趣事，然后又联系着最近灾民的情况分析一下城内城外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知道苏檀儿平时喜欢听的是什么，苏檀儿此时端着茶杯也确实听得入神，偶尔点点头，追问几句，如少女般的好奇神态这几年来都未有变过。这毕竟是消息不怎么灵通的年月，许多的消息的确有用，席君煜说起来，往往也都是她所不知道的。

    随后也顺口说起了有关小婵父亲丧事的事情，说说宁毅大概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事情提起也只是点到即止，暗示一下自己的存在，与宁毅的不一样。虽然看起来有些东西并没有进入对方的心里，但今天晚上也许可以多聊上一阵，明天宁毅就会回来，他今天有些想法，考虑着要不要明说出来。

    也在这个时候，杏儿撑着雨伞，从院子外面小跑进来了，看起来有些开心，朝席君煜点头笑了笑，随后跑到苏檀儿身边：“姑爷和小婵他们回来了。”

    “真的？”站在苏檀儿身后的娟儿首先开了口，苏檀儿也抬起头来，脸上笑起来，却也同时皱起了眉头：“这样大的雨，这么晚赶回来？有淋到雨吗？”

    “倒是没有。哦，赶车的东柱淋湿了，姑爷在外面让东柱先去洗个澡，然后吩咐了厨房准备些饭菜，他们一路赶回来，晚饭估计没怎么吃好。”

    “嗯。”苏檀儿想了想，“杏儿你去让厨房准备些姑爷喜欢吃的，然后准备一碗小米粥，我肚子也有些饿了，待会过去……另外准备一些冰镇的银耳羹，主要是让耿护院和东柱吃过之后晚上消消暑，他们平时不常吃这个，你与娟儿若要，自去准备一些，我是不用了，姑爷和小婵用晚餐之后估计也不会很想吃这个……呃，席掌柜要吗？”

    “我不用了，既然宁姑爷和小婵他们已经回来，我也没有太要紧的事情，这便告辞了。”

    席君煜神色自若地笑着，苏檀儿那边也点点头。

    “既是这样，我送送席掌柜。”

    “不用了，雨大。”

    “没事，而且席掌柜方才说的有关袁州的计划，我还想多听些。”

    你真想听才怪了……席君煜心中笑起来，但随后撑起雨伞与苏檀儿、娟儿一块往外走的时候，口中还是将一系列的计划与想法说了出来，无论关于袁州那边的风土人情还是各种关节、官员的资料，都相当细致，苏檀儿也就一边点头一边听着。

    雨声轰鸣，有些时候走在这些道路上，只能隐隐看见远处院落的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偌大的苏家宅邸，仅有他们三个人在这雨中走着一般。待到靠近侧门，才能看见那边仍然有奔走进出的人，无不匆匆忙忙，他的跟班也正在那边门房里等着。走到一处不用撑伞的院廊下时，席君煜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这一年多以来，苏氏虽然看起来发展不变，但各个地方都在截留资金，这些东西我都是明明白白的。你已经在做准备了，这件事情太大，你不想说我原本也不该提的。但是……真的是太大了，如果血本无归，那意味着什么，你有没有想清楚？”

    苏檀儿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了他一眼，轻抿双唇，没有说话。那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说抱歉不能跟你说这些，她毕竟是要总揽全局的……席君煜并不介意这个，只是摇了摇头，叹一口气。

    “我不知道这个想法你是什么时候有的，或许几年前就在想了……你想要拿宫引，你想要当皇商。这个……没错吧？”

    他望着苏檀儿，略顿了顿。

    “早几年或许还好一点，不过从去年开始，薛家也已经在打皇商的主意，或者乌家也已经在考虑了。你的想法，现在遇上的是最棘手的时候，这些事情，你知道了吗？”

    雨夜之下，这几乎是最严厉的警告。席君煜的考虑，是其来有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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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昨天的断更。

    我本来想用极端的方式维持着更新停过这个月，不过，跟标题差不多，这几天过来，身体在发出严重的警告了，心悸、胃痛、拉肚子、头皮发麻的疲劳，各种不舒服、痛。我用的写作方式大概是最吃力不讨好的一种，每一个章节需要定好几个点，可能是很细微的点，细微的情绪、暗示、伏笔，并不是单纯定一个剧情只要照着走线就行了，任何情绪酝酿的不到位，或者一些词汇的改变，都可能让这些点失控，让整个一章味同嚼蜡，如果没有这些细微点传递的成功，我一天写上十万字都毫无意义。灌水对我来说几乎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我在写那些琐碎章节的时候，要把握的情绪，费的脑力比走主线要多好几倍。

    所以常常写上三千字四千字就需要六七个小时，甚至六七个小时都不够，脑力消耗大。

    说起来似乎有些复杂，但写出来的也就是这样的文章。总之为了不让自己在写完这本书之前挂掉或者下个月就跑去住院，还是咬咬牙改变生活作息了，晚上十一点一定睡觉，早上七点起床，每天早晚去书评区发个帖子，大家可以监督一下^_^

    更新会努力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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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警告（下）

    自从澶渊之盟以来，由于每年需要交付辽国的岁币中包含布帛一项，织造业方面要成为皇商一直都是让人纠结的一件事。

    每年三十万匹绢的布帛需求不是个小数目，若不是化整为零，任何一家布商都不可能吃下去。而即便化整为零，朝廷方面给出的仍旧是一个个的大数。偏偏这样巨大数量的布帛需求，朝廷的收购却不可能给出真正的高价，这不是当奢侈品收的，甚至给的价格往往比市面上还要低。

    每年也有一些珍品的丝绸绸缎之类的会被宫中购入，这个就是奢侈品的价格，利润当然有，但相对于三十万匹来说，需求量就不算大了。成为皇商肯定会有一定的特权，所以大商户方面，有的商户会空出余裕来吃下有关岁币的订单，薄利多销或者干脆不考虑赚钱，以朝廷给的一些特权去发展其余地方的生意。

    苏家的底蕴在这方面还是稍嫌不够的，当然承接下一小部分没问题，但如果主动去要求，那就相当费事了。苏家本身就有大量的生意需要维持，皇家的单子一旦接下，他们可不会管你需要时间缓冲什么的，到时间就一定要货，想要不影响原本已经饱和的生意供需关系，苏家就必须提前保证足够的供货能力。

    也就是说，要求你得提前准备新作坊，新的原材料来源，这些生意提供不了太多的利润，或许会带来一定的特权，但扩充这些新作坊所花的精力，本身就会让苏家的扩张能力真正的到达饱和，有特权给你，你也没力气去扩张了。

    另一方面，如果能接下一部分岁布的生意，而你又有一种比较好的布匹，宫廷之中也会放开一部分珍贵绸缎的需求，这一小部分赚得就比较多一点。谁都想要这一部分的生意，但除了几种全国闻名的珍稀丝绸布帛外，其余的布商想要将自己的名贵丝绸献上去，也都得打包一部分没什么赚头的岁布份额，再加上打通各种关节的杂七杂八的费用，想纯粹在这上面赚利润，很难，也就是有余裕的超级大商户取得特权后将生意做得更大的手段罢了。

    汴梁一带这样的大布商很多，江宁虽也是织造业兴盛之地，但皇商的生意基本是几家中型的布商固定接，他们转做这一块，但够风光，在布行的地位与乌、薛、苏三家是没什么区别的，当然偶尔也会分摊一些下来。倒不是说总是那些中型的布商去接岁布买卖，而是成为皇商的，最后都只做到了中型，原因就在于岁布的压力太大，利润不高。

    要解决这样的问题，最好的办法其实在于技术改良。席君煜大概能感受到一些苏檀儿在这方面做的努力，这努力做了好几年，眼前估计也已经有了些眉目，但偏偏在现在，问题便出来了……

    “在前几年，你若能进一步降低岁布的成本，提高效率，这生意你就算大包大揽都没问题……当然一两年后肯定就会有眼红的。但问题在于去年开始，辽国与金国关系紧张了，现在一个两个都在等着这场战争开始，一旦打起来，两虎相争，我朝必定出兵，之后肯定不会再送岁币给辽人，这三十万的布帛，亏只能自己吃……”

    “但如果岁币不再有了，皇商所接的就尽是送入宫廷的绸缎，薛家跟乌家，眼下肯定已经在跟进了。我们或许可以赢过薛家，但赢不过乌家，他们在宫廷之中本就有关系，与织造府的大人们也很熟。我知道你在这几年费了些功夫做准备，可如今这种情形，胜算已然不高了。最主要还是在岁布方面，你献上的丝绸再好，宫里的需求也不高，可加入岁布他们不要了，而你投入了大量新作坊，一下子就掏空掉了，可若是你不准备新作坊，假如岁布仍又一年的需求，我们怎么办……”

    席君煜说完这些，苏檀儿那边沉默许久方才说话：“岁布的题目，薛家跟乌家不也一样难做么？”

    “如果还有一年的岁布要求，他们是打算死撑的，不加筹码，先将市面上的份额让出一部分，明年或者后年出兵了，翻脸了，他们便拿着那绸缎生意，拿着皇商特权，再把市面上的份额要回来。可是你在改良织机，你在冒险，你投入太多了，若是几年前，我当然支持你，可现在明面上未必争得过，这已经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如及早抽身。”他叹了口气，“这不是你的算计错误，而是时机遇上了，也是没办法……”

    以往因为岁布的关系皇商不是什么香馍馍，对真正有能力吞下的大商户来说，他们就可以变得更大，但对于苏家或是更小一点的商家来说，则是负担甚至毒药。偏偏就在苏檀儿想要有动作的时候，又要打仗了，看到了希望，岁布可能会没了，薛家和乌家也过来争，苏家的投入反倒成了个笑话。

    此时听席君煜说完，苏檀儿微微蹙眉，摇了摇头：“席掌柜觉得……这次打仗之后，会怎么样？”

    “呃？”席君煜微微愣了愣，随后道，“打过之后……”他说到这里，也陡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这也……”

    “我自出生开始，岁币就年年都在给了。”苏檀儿放轻了声音，“有些东西，说起来不光彩，但看起来就想是没完没了的事情，我当然也希望，我们能打赢辽人。可是……没有赢过啊，六十多年前的檀渊之盟，七年前的黑水之盟，如今又多了个金国，打起来会怎么样呢？两虎相争同归于尽，那当然好了，可真会这样吗？”

    苏檀儿摇了摇头：“人人都说辽人野蛮残暴，金人粗鄙不文，说起我武朝来就是泱泱天朝，我……我也很喜欢听这也的故事，小时候上茶楼听说书，总忍不住拍手大笑。可要说真是如此……我是不信的。哪里都会有智慧之士，我们打不过他们，只能说明他们比我们强，强，就得认……”

    “会认输的人，才能赢回来，我是个商人，输就是输，钱没了就是没了，找什么借口都没用。借口当给别人，知道他们若怎样做，便不会输，你才知道防着他，缺点给自己，我才能看清楚自己。席掌柜，辽国七年前还能那样逼着我们订黑水之盟，金国此时便能与辽国叫阵，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就真没人理会旁边有个武朝在看着吗？”

    “我如今逛茶楼酒肆，听那人文人才子每每议论我武朝要如何坐收渔人之利，辽国金国如何野蛮粗鄙、蠢笨无脑，议论如何挑拨他们两国如何杀红了眼……我便是女子，若在辽国金国，也不会短视到如此地步啊。我朝被欺压近百年，他们竟还如此开心地说着对方乃是蠢笨畜生，我们竟会被一群蠢笨畜生欺压如此之久么？或许也就是因为这些学人才子整天说着我武朝侠士打败辽国蛮子的故事，我朝才会如此积弱吧……”

    她神色黯了黯：“若真打起来，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他们真的两败俱伤，我朝再不用给任何岁币，到那时，改良的织机总还是有用的。可还有其它结果啊，辽国赢了，兴师问罪之下，我朝给辽国的岁币还得增加，金国若赢了，他们莫非就不要岁币了？哪有这么好？听说这辽金两国的摩擦，很大一部分还是因为金国想与我大武做生意。也有可能，两国罢战，我武朝不仅要给辽国岁币，还得同时给金国，可惟独……不可能有他们给我武朝岁币的事情发生……”

    “我也希望我朝能胜，若有一日大军开拨，官府必定来家中要钱，爷爷和父亲也已经准备好了。可若到头来不能胜，那可……怎么办呢……”

    席君煜在旁边愣了半晌，如今金辽局势紧张，举国上下皆言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武朝喘息的机会到了。即便结果再差，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想不到苏檀儿竟是抱着这种想法的，到底该说她太悲观还是太清醒呢。回想这女子以前的行事作风，柔软的外表下行事风格确实极其刚硬。实在是……他内心微微有些颤抖……太令人欣赏了。

    但即便是这样，在席君煜的心中，依然是抱持武朝不会变的更差的想法的。改良织机，以空余出来的力量接下大量岁布的生意，降低成本冲高利润，这的确是再堂堂正正不过的阳谋。但这样的利润赚不了多久的时间，一般来说，印染或者针法上的独门秘法往往可以维持得久一些，但织机的改良，不到一两年的时间，方法就会被传出去，有心人就都知道了，到时候大家都改良，利润还是会被冲下来，许多时候，费了力气，却往往并不讨好。

    他开口正准备将这番话说出来，旁边陡然响起了鼓掌的声音，一道身影在走廊那边的黑暗里拍起巴掌来。方才苏檀儿那番话说得认真，席君煜竟然没有注意周围。此时娟儿才讶然道：“姑爷，你怎么在这。”

    那边黑暗中的人正是宁毅，一只手上提了把油纸伞，另一只手上拿了两挂看起来很土气的山货，熏干的野兔什么的。笑着朝后方示意了一下，那是停着马车的小广场的方向：“原本在等着吃饭，我跑到厨房去看看，正好经过这边想起马车上有点东西没拿……啊，这个是小婵的乡亲给耿护院的，就顺手拿一下，是份人情，免得被整理马车的家伙给顺手牵了羊去，然后过来，就听见说话声了。”

    他笑着，伸手指了指苏檀儿：“你不对，不爱国。”

    席君煜原本是打算针对这事情说上几句的，此时听宁毅首先说起这句话，心中微微皱眉，这厮也是书生一名，哪怕文章做得好，与檀儿说的那种整日喜欢讲武朝侠士打败辽国蛮子故事的家伙也没什么两样。单从逻辑上来说，苏檀儿方才说得是极有道理的，只是与生意上的变化不能一概而论而已。

    他偏过头去，只见旁边的苏檀儿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这样笑容在席君煜印象里是极其少见的，因为在隐约间，她背后的那个女子，似乎也是在笑出来，与眼前的苏檀儿融为一体。

    她就那样笑着，有些没好气地扭了扭头，目光倒还是在宁毅身上，语气微嗔，却并非撒娇，只如朋友般自然的玩笑一般：“相公啊……”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处，暴雨下的秦淮河湾，有一道身影敲响了那亮着灯光的吊脚楼的房门。聂云竹推开门时，看见了抱着身子，全身都被雨水淋湿的元锦儿。

    她今天跳出金风楼时穿的是单薄的棉质睡衣睡裤，一路淋了大雨过来，灯火之中那衣物贴在身上，更是恍如透明，当然，在同是女性的聂云竹眼中，这样的状态只是令得元锦儿更加娇小和孱弱了一些。这位平日青春活泼的少女此时露出了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雨水，然后低着头用力甩了甩那一头如水草般的长发，水花四溅，随后打了个哈欠。

    “啊……云竹姐，我好厉害，差不多……呃，是一路从金风楼游过来的，就算是这样……呵，我好想睡觉，云竹姐你的房间在哪边？我睡地板就行了……”

    她一只手捂着嘴狂打呵欠，随后咳嗽几声，看起来已经是困得不行的状态，聂云竹只是微微愣了愣，立即伸手将她抱住了：“不行，你得先洗个热水澡……胡桃，快点烧热水……”

    “唔……不洗澡了……水好难喝，我都快被泡成一只馒头了……嘻，云竹姐你好暖和……”

    元锦儿软在她的怀里，双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已经闭上了眼睛，嘟嘟囔囔的笑着，随后将脸在聂云竹肩膀的衣衫上擦了几下，心满意足地靠在那儿，眼看便要睡过去了。随后，那暴雨之中又传来声音：“小姐、小姐……”

    同样几近全身湿透的扣儿抱了个小包裹，追过来了。

    不久之后，聂云竹苦笑地看了看那个全身赤裸，在她的床上抱了她的被子兀自沉睡的女子，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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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章搞定！！！今天八千字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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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历史与登徒子

    雨在下，马车离开附近的街道时，掀开帘子回头看雨夜中的那苏家大宅，所能见到的，大概也只是侧门檐下仍在亮着的两只灯笼而已，其余的地方多只是黑暗的院墙轮廓，那轮廓中偶尔会有微光升起来，席君煜叹了口气。

    “早知道你不会听，不过……”他喃喃说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就勿以为言之不预了……”

    有关于皇商的事情，那宁毅出现后，他还是开口稍稍提了几句。当然，由于不知道宁毅是否清楚整件事，最后说的话也有些旁敲侧击感觉，无论如何，意思应该是传到了的。他在苏檀儿面前能做的、该做的，总之也就是这么多了。

    马车自这边离开，那边的院子里，宁毅也已经与苏檀儿、娟儿两人去往不远处等待用餐的小院。宁毅对于宫引的事情早有些察觉，但并不是非常清楚其中关节，此时倒也没听见两人对话的前半部分，无非是听苏檀儿说起国家情况，方才出言调侃一番。这时候苏檀儿便笑着嗔恼道：“妾身方才说的那些，有大半明明是相公上次随口议论的，此时倒来说妾身不爱国……相公也不是好人。”

    “语境不一样，你不能一概而论。”宁毅在大雨中笑着瞎掰一番，娟儿在后方一路跟上去。

    出去了几天，回来之后，感觉也与之前没什么多的变化，虽然与小婵之间的感觉似是有些不同了，但晚上大家仍是一块吃饭一块说话，聊聊这几天去南亭村的事情。耿护卫与东柱离开之后，宁毅与苏檀儿等人也就撑着雨伞回自家的小院。婵儿娟儿忙碌着烧用于漱洗的热水，杏儿里里外外地做着打扫，苏檀儿回到房间，继续处理席君煜过来之前还在处理着的账目。

    暴雨在院子里几乎汇成涌动的水流，宁毅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抬头望向对面时，苏檀儿那边房间的窗户是打开的，女子的身影便在窗前的桌边写写算算，倒也的确是与平日无异的景象，准备回房时，才看见娟儿站在了后方，端着一小盆热水。

    平日里娟儿给人的感觉其实比较文静，但跟宁毅之间关系倒也不错，这时候笑了笑：“姑爷今晚早些睡吧。”

    宁毅想了想：“嗯？”

    “姑爷没回来的几天，小姐总是睡得很晚。其实只是在清帐而已，可我跟杏儿姐也劝不到。”

    她说完，微微低头，端着水盆往旁边走掉了。

    “啧。”宁毅扭头看了看窗户里的那道身影，耸了耸肩，“那我也劝不到啊。”

    夜间又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书，大概计算着时间到午夜时分，对面的灯光还在亮着。宁毅想了想，放下书卷，吹熄灯火，上床睡觉。那边的房间里，苏檀儿抬头望过来一眼，手上还在翻动着账册，微微皱了皱眉。

    她托着下巴又看了一眼，目光忍不住往那黑暗的房间望过去，片刻后，又翻过一页，随后再伸手，将整本账册给合上了。

    差不多了，熄灯睡觉吧。她如此想着。

    侧面的丫鬟房间里，穿着单衣的娟儿从窗户里探出身子来，望望对面宁毅的窗口，再扭头往苏檀儿那边的窗口望，趴在窗台上感叹了一声：“姑爷真厉害……”

    最后一阵悉悉索索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院子里也已经安静下来，唯有暴雨的声音仍在继续着……

    也是在这个晚上，千里之外的武朝首都东京没有一丝乌云，夜色明媚，仿佛透着希望的上弦月正放出冷玉般的光芒，星光点点，聚成如玉带一般的广袤银河。夜色下的城池中仍旧热闹，集市、青楼、大大小小的宅院中灯火仍旧通明。城中最热闹的御街一直通往皇宫正门宣德门，从这里望过去，宽广的街道，满城的灯光，那边高耸的皇城也笼罩在一片灯火之中。

    皇城的门虽已经闭了，不过那边的风貌每晚都是如此，很少有人知道，有一项极其秘密的重大事件，正在这个晚上的皇城中，悄然发生着。

    中书门下，如今朝堂之中炙手可热的一些大臣们此时正聚集在这，李纲、童贯、吴敏、唐恪、耿南仲、张邦昌、秦桧、高俅、周植……当然，如今这些人的官职也是有大有小，也有各自的小团体，此时乃是一项秘密而重大议事的休息时间，三人两人的聚在一旁，一边喝茶休息，一边议论着一些事情，声音虽小，实际上心中的激动无法抑制。

    “辽人前不久递来国书，要求再议岁币之事，甚至愿放弃岁币，央我武朝出兵一同伐金。这事情，想必你那边的路子他们也走了吧？”

    “确有此事，那辽使央我在上朝之时帮忙说些好话，送来诸多礼品，其中一尊香炉委实名贵，其余的……呵，也就不过寥寥了……”

    “辽人急了，要等到他们急，真不容易啊……”

    “唇亡齿寒，我还是认为此次不当出兵，女真人如今占了上风，一旦灭辽，焉知下一个不是我武朝？”

    “这事太过危言耸听，女真人太少，一旦灭辽，其举国上下，可用之兵怕也不过十万之数，还得维持局势，岂能千里兵伐，再攻我武朝？”

    “种师道如今也是这等看法，其与人言，不当连金伐辽，此次当连辽而伐金，只因辽国与我武朝兄弟之邦已有百年，如今这金国才是虎狼之邦，另外还有邓洵武……”

    “胡说，远交近攻，自古如此，哪有远攻近交的道理？此次收复燕云指日可期，数百了啊。若能成事，我等……都将名垂青史……”

    “种师道那才是真的糊涂了……”

    “辽国气数已尽，我等当顺应天命行事……武朝将兴了。”

    “可惜童大人最近准备离京处理方腊之事……”

    “一介阉人……”

    “闭嘴！小声些！”

    嗡嗡嗡嗡的声音，各自议论。但无论如何，当初由童贯在明面上推动的连金伐辽提议，此时已然度过了最初的阶段，进入细节商议的环节。

    真正的伏笔或许在七年前的黑水之盟就已经定下，特别是在四年前，辽国天祚帝亲率七十万大军伐金，结果被完颜阿骨打两万战士几乎全歼于护步达冈之后，连金抗辽的呼声在国内就一直高涨。虽然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武朝不应当参与此次战争，或者该连辽抗金，例如西北名将种师道。

    或者枢密院执政邓洵武也曾为此进言，大意是：“什么‘兼弱攻昧’，我看正应该扶弱抑强。如今国家兵势不振，财力匮乏，民力凋敝，这局面人人皆知，但无人敢言。我不明白：与强金为邻，难道好于与弱辽为邻？”高丽国王则偷偷捎话说：“辽为兄弟之国，存之可以安边；金为虎狼之国，不可交也！”

    当然，在如今，保持这种观念的也只是小众了。自石敬瑭丢失燕云十六州以来已有两百余年，能够收回燕云，这样的诱惑是哪个皇帝都抗拒不了的。

    尽管如今察觉到危机的辽人也开始向武朝求助，甚至愿意以取消岁币为条件央求武朝与之联手抗金。但从几年前开始，武朝便一直派人自海路与金人联系，往返几次，这一次金人派来几名使节，终于有了相对确切的答复，接下来也便是这边商议好谈判条件，随后派人过去，大抵已经进入正式谈妥的环节。

    这次过来的金国使节只是表达了点头的意向，没有一条条商议拍板的权力，这边商议好之后，还是得派人去金国，亲自与完颜打骨打面谈。此时众人还在皇城之中商议，位于御街附近的一家酒楼上，两名金国使节团中的人员此时正在喝酒，其中一名是看来大概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另一名则仅有二十来岁，身上都有着女真人的那种剽悍之气，只是中年人望着外面热闹街道的目光有些复杂。他们两人看来只是使节团中的随行之人，没什么地位，这时也未跟着进宫，但此时对话之间，意味却颇不寻常。

    “谷神大人此次既来，为何不干脆现身，早日签了那约定。如此一来，武朝挥军北上，那些契丹狗必然左支右拙，我们这边，也好减些负担。”

    如果是真正通晓金国情况的人过来听见这称呼，大概会被“谷神”二字给吓到。欢都之子谷神，又名完颜希尹，乃是完颜阿骨打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之人，此人从阿骨打起兵反辽以来，诸多大事都有他的参与，不仅军略极强，而且也是女真有名的文士。早几年阿骨打称帝，认为女真没有自己的文字，让他造一套女真文字，他仿照汉人楷书在去年将这套文字造了出来，如今已经开始推行金国境内，此时他望着外面的灯火，却是摇了摇头。

    “虽然我等在起兵之初就考虑过武朝的援手，但这事乃是武朝首先提出，既是武朝有求于我等，我等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迫切。我此来中原，只为看看这武朝繁华、东京风貌……这时所见，已然不虚此行了。你看这东京景象，辽国五京与之相比，仍然大有不如啊。”

    “没里野倒觉得太过奢靡，软绵绵的没半点剽悍之气。谷神大人，其实此次跟随过来的队伍中有些人说，这武朝，除了奢靡之外，其余实在无甚可取之处，他们被辽人欺压百年，毫无建树，我们便算与之结盟，怕也没什么大的益处，虽然也可吸引些许视线，但实在可有可无，便没有他们，我女真将士也可拿下辽国，此时平白被他们分一杯羹去而已……”

    “勿要自大。”那完颜希尹皱了皱眉，“武朝居中原之地，地大物博，我女真还未出现之前，汉人便在这里生息千年，他们这些年虽然看来被辽人欺压，可若真是积弱到那种程度，辽人岂不早吞并了他们？哪里还能由得他们发展至此等程度？”

    他摇了摇头，其实目光之中，也有些不确定的成分：“我这几年造字，专研汉人文化，越是深研，越是敬佩其底蕴之深不可测。没里野，便是陛下、二国政大人，说起武朝之时，也是心存敬畏，中原之国，不可小觑。一旦我等联手攻下辽国，彼此接壤，便可能成为敌人，对于你的敌人，岂能心怀轻视？”

    他说完这些，目光再度投向外面的繁华夜景。名叫没里野的年轻人低头沉思着，若是旁人怕是怎样说也不能改变他的认知想法，但眼前的谷神大人不同，他不光有着过人的武勇，军略、智慧也是超群，他说的话，必然都是有道理的。

    如此想着，没里野将目光同样投向了外面，开始思考起这些汉人到底有多厉害来。

    或许有一天……能在战场上见到。

    他如此想着。

    属于开封的这个夜晚，多年之后，或许会被人记起，在史书上占有一席之地。当然，这也只是接下来许多年中发生的诸多事情的一个小小插曲，人们此时都在做着他们认为正确的事情。

    方腊以及一些义军在武朝东南的造反影响开始广泛波及出去了，名将童贯在提倡联金伐辽的同时考虑着先以雷霆之势将这些泥腿子平定然后挥军北上，皇帝等着收复燕云，还我河山，然后再慢慢的励精图治，此时身处汴梁的完颜希尹，身处抗辽前线的完颜阿骨打，都在考虑着武朝北伐会产生的助力以及今后的局势，女真的人口、军队都太少了，如果拿下辽国之后，他们要怎样才能维持住与武朝的平衡，让自己接下来不至于被武朝吞噬……

    当然，这些事情宁毅一件都不知道。

    他正在睡觉，到得早上起了床，看暴雨已经停了，便是照例的跑步。跑步途中按照路红提教的呼吸方法练习内功，一路去到聂云竹的小楼前，喝杯茶，说说话。毕竟也是几日未见了，稍稍的寒暄，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聂云竹考虑着如何跟他说起自己已经跟可能变成自己义父的秦老见过面的事情，宁毅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的时候，一只拿着茶杯的手也从后方递了过来。

    “呐，也给我一杯吧。”

    女子的手，白皙而小巧，宁毅微微愣了愣，给那杯中倒上了，随后回头看看，穿着一身似乎是属于聂云竹的衣裙的女子坐在后方两级的台阶上，举起茶杯呼呼呼地吹了几下，慢慢地喝下去。

    两人应该是已经认识的了，聂云竹回头微微讶然地开口，但一时间不知道有没有必要介绍，片刻，元锦儿将茶杯放下，咂了咂嘴，发现宁毅还在看她，嘴巴一努，瞪着眼睛，身子朝后仰了仰：“一直看着我干嘛！”

    “哦。”宁毅眨着眼睛，点点头，随后转过脸去喝茶，不再看她，过得片刻才又耸了耸肩，“昨天看见一个女人从河里爬上来，又下大雨，全身湿透了，咳，很透的那种……应该不是你。”

    那语气淡然无事。元锦儿瞬间瞪圆了眼睛，聂云竹微微“嗯？”了一声，扭头看看她，对于元锦儿进门的那副情景她还是记得的，后来拉着她去洗澡她已经睡着了，为了不让她染了风寒，还是自己脱掉锦儿衣服后为她擦拭的身子。

    元锦儿此时眨着眼睛与聂云竹望了两眼：“当然不是我啦！”随后一拉裙摆，起身跑掉了，聂云竹比她稍高一点，裙摆也稍长，跑到里面时啊的一下，差点摔倒。

    聂云竹没好气地笑了笑，扭头再看宁毅，宁毅还是淡然喝茶的神态，然后瞥她一眼……又瞥她一眼……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她都说不是她了！”

    “……登徒子。”

    聂云竹拿起茶杯，将脸别过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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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时局（上）

    聂云竹过去江边与秦老的认识，其实说起来倒并非是因为意外。虽然宁毅已经说了让她认秦老为义父，她对这样的安排也并不排斥。但就性格上来说，聂云竹本身其实也是有主见的敢于独立的女子，在宁毅离开的几天里先去见了秦老，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她想去主动结识这位可能成为她义父的老人。

    见过之后，这两日在秦淮河边听对方说说宁毅有才学且特立独行的另一面，仿佛从一个侧面再次认识了这人。早晨再见宁毅，感觉也是挺好的，熟悉而又新奇的感觉。

    虽然有锦儿那丫头过来搅局……

    大概知道聂云竹已与秦嗣源认识的事情之后，有关认义父的事情倒也不用宁毅多做引导了，这事情水到渠成便好，眼下也不着急。昨晚下了那样的暴雨，今天白天天气晴朗，下午去到河边时，秦老正在与聂云竹下棋。聂云竹看他一眼，眼神灵动，却不跟他说话，宁毅与秦老打过招呼，在旁边坐着看。

    聂云竹琴棋书画各项技艺皆晓，不过她在琴艺歌舞上是大家，书画下棋虽然也很不错，但自然到不了秦老的这种水平，宁毅几眼看过去，便知道秦老留了手，算是稍稍指导聂云竹一番而已。一边下，一边与宁毅说起那赈灾防疫手册的事情。

    秦老已经将这本小册子寄给了远在江州的大儿子秦绍和，康贤那边，据说也已经动用了关系将这册子递上去，随后分发开来。当然要见成效还得一段时间。秦老跟宁毅说起这些的时候，聂云竹便在旁边沉默地看看他。

    对于聂云竹来说，有关宁毅的这一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与宁毅相识以来，她的所见，一直都很片面。知道他有才学，可那也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每日见面，说着琐碎小事，听他喜欢的那些古怪的歌曲，看他画古怪的漆画，感觉只是真实。虽然之前也有跟她议论生意时的从容，但生意也不过是商贾小道。

    但此时给她的感觉却不同了，这时谈论的是国家大事，而且也并非是那种无知书生的夸夸其谈——那些夸夸其谈她曾经在金风楼中见得多了。这两日听秦老提起，也说立恒并非是那种无知的书生，办起事情来必求务实稳妥，如此才是真正做大事的态度。秦淮河边风起之时，女子在那儿听两人说着那些事情，想起老人对宁毅的评价，隐隐的，似也觉得有些与有荣焉的开心。

    其后的几天，日子也就与平时无异地前行着，当然，该有的一些变化也在发生，但于宁毅的影响，倒不是很大。

    城内城外的灾民随着时间的过去仍在增加着。豫山书院附近的街道上、围墙下，也常常能看见一些乞丐游走聚集，看来可怜，但若真要关心，那是关心不过来的，这些情景便连小婵也已经司空见惯了。乞丐在江宁城里从来不缺，只是眼下多了一些而已，从各地过来投奔亲人的灾民也不少，苏家也有些亲戚受了灾，然后过来投奔的。

    因此，令城市稍稍显得拥挤和混乱的主因还是人群骤增。官府与军队也加大了管束力度，城内的情况倒还不算坏。有路引有身份证明的可以进城，若没有引条，没有可投奔之亲人的，便只能聚集在城外等待接济。

    这几天还能维持住秩序，城门也还没关，不过一次宁毅路过城门看了看，城外的难民们与他回城那天想必又已经多了不少。弄了些简单棚舍住下，混乱而惶恐的一片，各种嘈杂的喧闹声、哭声，武烈军也派了大量人手驻在城门边，随时准备应变，关闭城门。

    由于灾民的原因，有关制造高度酒设备和作坊的计划宁毅在思考过后还是暂时搁置了，反正设备图纸已经做好，过了这段时间再来考虑。他如今每天早晨跑步过去那小楼，常常是看见元锦儿与聂云竹在那儿喝茶的情景，他一来，元锦儿便拿着茶杯跑掉了。

    元锦儿离开了金风楼，这事情一时间在江宁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宁毅也在李频那边听他说起了这事，据说这位四大行首之一目前下落不明。每天早上看见她在那儿喝茶的时候，想起李频的说法，宁毅就觉得心情复杂，据说几个痴情人士眼下还在寻找她的踪迹。

    这女人是打算过来跟她云竹姐学着当老板的。她从金风楼出来，给自己赎身花了一笔钱，但仍然剩下有不少的积蓄，如今准备全都投入竹记，这不是一笔小钱。按照她的说法，从今往后，“我就是云竹姐的人啦”。眼下几日她正在休息，准备过两天再去竹记当个小掌柜。

    刚回来的那天，李频跟宁毅说起一件事。

    “对了，前几日，曾有一对姐弟过来书院找你。”

    “姐弟？”

    “嗯，看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年纪不大，但气度不凡。姐姐大概十二三岁，挺难缠的，像是故意跑来踢馆，你当时不在，便把我结结实实考校了一番，呵呵，弟弟的脾性倒还好。”

    李频说笑着，比划了一番那对姐弟的身高，然后说起那日考校的过程。李频这人性子豁达，倒也不会将个孩子的玩闹放在心上，以他的才学当然也不可能输掉，这时候说起来，道那对姐弟颇有学识，看得出来，他也蛮欣赏的。

    宁毅看他比划的身高，也恍然笑了出来。想起周佩周君武那对姐弟。不过端午的见过一面，居然还专程上门踢馆，得罪女人的感觉可真不好……

    随即，将这事抛诸脑后。

    宁毅每日固定的活动终究还是每日的上课，如今已然教完《论语》，开始讲《孟子》。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如果说孔子的思想以人为本，多半说的是人的行为，孟子的思想中，便有许多是直接涉及国家与集体的。每日说起时，宁毅大抵也夹些有关国家的故事来说说。到得这天，大概说了说了几年前的护步达冈之战。

    有关金国的动向宁毅大概是打听了一些，秦老与康老也常常说起来。这场战斗就发生在四年前，天祚帝御驾亲征，七十万大军压过去，完颜阿骨打以两万军队迎战，几乎已经做好战死的准备，可是到头来，两万军队却是大胜——不是惨胜，而是反过来近乎全歼天祚帝的七十万大军。无论这背后的理由有多复杂，这场战斗，都是数千年来战争史上的一个奇迹。

    宁毅此时只是用这种极端的例子讲述一下女真人的勇猛，国家与人的关系之类，不可能跟一帮孩子说得太多。只是上完课后与李频倒能多说几句，聊聊对女真的看法，两人一路去往旁边用于办公的房间，进去将书卷放下之后，李频方才叹道：“之前尝有言说，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其实这些年看来，果真是如此。只是此等战绩可以不可再，辽人终究势大，女真人太少，这场战事结果究竟会如何，此时还难说得紧。”

    宁毅笑了笑：“这样不是更好吗？街上整天都在说两败俱伤什么的，各有优劣，我武朝才好从中渔利吧。”

    他这话语之中带些调侃，李频看了他几眼，笑了起来：“立恒又在敷衍了……街头巷尾，不过是想当然的理想言辞，我武朝积弱，无论将来与谁为邻，皆非好事。反倒能成三国之势，或可得一时喘息，当然……此话，也是过于理想。这时所成的，并非易于平衡之局，尽管积弱无力，动作总得有一些，不能坐以待毙，幽云十六州割让已两百余年，此次若真能把握时势将其取回，籍长城天险，我朝或真可得一时喘息，再徐徐图之……”

    “嗯。”宁毅感同身受地点点头，等着李频将话继续说下去。不过李频看他反应，倒是微微愣了愣，随后苦笑起来：“立恒仍是不以为然……”他说完这句，正色起来，抱拳做了一揖，微微躬身：“事到如今，倒也无需遮掩，于这时局，一直想听听立恒的说法，当今局势积弱至此，这天下，立恒觉得到底如何方有希望。”

    “啧……”宁毅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后笑道，“你这句话憋多久了……呵，问我又能有什么用……”

    “确实已有些时日。”李频笑起来，“之前听立恒说过几堂课，觉得发人深思，当时想要跟立恒聊聊这事看法，但想来也与酒楼茶馆之中夸夸其谈的行径无异了，后来再反复思考宁毅的许多说法，委实是独成一脉，有的务实之言，甚至振聋发聩。立恒于之前朝代的历史皆有独到看法，对时局也是熟悉，此次，倒是真心想要听听立恒于这时局的看法，以为共勉……你我便真当是在酒楼茶馆之中夸夸其谈，如何？”

    时间往前推一点，位于书院一侧的走廊上，两道孩子的身影正一前一后朝这边过来，这是一对姐弟。姐姐周佩，弟弟周君武，各自拿了个小口袋，一边走，一边吃着磁糯的柔软糕点。随行的跟班和护卫已经被他们留在了书院门口，接近这边课舍时，姐姐周佩将口袋挂在了腰上，擦了擦嘴，然后偏过头看看弟弟，这家伙还在一边走一边吃，于是她连续瞪了好几眼……

    直到听见那边传来的说话声时，周君武才抬起头来，随后眨着眼睛愣在那儿，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瞪他，姐姐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扭头往前走去，他才连忙上去跟着：“怎、怎么了啊……”

    原本是出来吃东西的，听说那蛮子回来了，便被姐姐拉了往这边来踢馆。肚子还有点饿，这句话说完，他将剩下的半颗糕点放进嘴里，疑惑地咀嚼着……(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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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时局（中）

    时间其实已经渐渐从三伏天转出来，但天气仍旧未有脱去暑日的炎热，豫山书院的这间书房里，李频倒了两杯茶水，递给宁毅一杯。

    “国事天下事，有时候见多夸夸其谈，又自信无比者，总觉可笑。不过许多想法，总也是从这夸夸其谈中出来的，若真埋头苦干，从不与人议论，那也难免偏颇。景翰三年我赴京赶考，中进士及第，皇榜第十一名，可惜……当时因策论过激得罪了吏部侍郎傅英，虽中了皇榜，却难得实缺，数月之后我心灰意冷，离开东京，辗转回江宁。”

    李频说起这个，随后拿着茶杯摇头笑了笑。

    “旁人求官，中了进士，在东京一呆数年求各种门路的也有，几个月便走了，有时我都不愿跟人说起，怕被人笑话。不过在东京的那段时间，见到那官员与官员间的利益网，心情着实复杂。东京风貌与江宁稍有不同，若去了便能感觉到，皇城所在之地，仿佛所有地方都被那感觉笼罩一般，自御街附近你能每日看见那巍峨的宫墙，即便在见不到那皇宫的地方，你往那方向望过去，皇宫似也矗立在你眼前一般……”

    “求官的、求门路的、谈论国家大事的，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茶楼酒馆、各种烟花之地谈论的也都是这些，到哪里你都能看见官的影子，一方面朝气蓬勃，另一方面，却又暮气沉沉，总之，大家都在干着急，都不得要领。但日子总得过下去，我也试着走各种门路，想各种办法，或许找那傅英的政敌之类的，能得到提携。可到头来，还是无甚大用，或许也只是我路子未走对，原本以为第十一位总该有些价值，可人家并不拒绝你，只是推诿，给你安排些位置，但全无实缺，人家的安排也滴水不漏，于是几个月后，大概明白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何必在人家的地方想着钻那一点空子呢，钻不进去的。我家境尚算不错，若真要在东京住下等着机会，也不是无钱，倒是觉得没有必要了，不妨趁着这段时间再安心沉淀思考。于是我离开东京，辗转许、唐、伸、安几州绕回江宁，当时也遇上水患，见了不少的事情，回来之后这几年，倒也在思考，这世事何至于此……”

    他喝了口茶：“之前百年我武朝也有大小数次变法革新，失败者多，可论及原则，总是不离富民、强兵、取士三项，若要做事，以这三者为入手，确是有道理的。然而究其根源，使我武朝军民皆弱，取士不得其法的根本原因到底为何，最近每每与人谈论，皆在思考这等事情。”

    宁毅喝口茶，随后耸了耸肩：“这个理由……不是很简单么？”

    李频原本等着他的看法，听他这句话，微微愣了愣，随后倒也笑了出来：“确是简单……立恒当初所说，凡事皆有基本规则，有其根源，若能看清，或许对之后的发展把握，就能更加清晰，我觉得很有道理……其实如今看我武朝，因由也是相当清晰，谁花点心思都能看得清楚……”

    他稍稍顿了顿，拿起粉笔，在一边的小黑板上画出个三角形：“我朝原本以武立国，立国之初，武力强盛，只是随后的几次叛乱让太祖看清此事弊端，随后抑武崇文，以强干弱枝的方式治理我朝，此等方法令我朝消弭了内乱之因，一度令国民富庶，国祚延绵。可到得如今，却也造成诸多弊端，令我朝难敌外侮，诸多的压力之下，为保强干仍强，却也令得弱枝更弱，财富仍然流向尖端。武力原本便因强干弱枝而被抑制，如今便更加虚弱，武力愈弱，外来压力也愈大，压力愈大，武力再愈发弱，由此形成循环，不得解脱……”

    李频吐出一口气，看着那黑板：“若能解决商业上的问题，稍微估计一下弱枝，我朝自然有余裕顾及武力，此为任何富民之策皆需解决的问题……若能让武力强盛，外侮不敢侵，我朝自然也能得喘息，此为强兵之策需解决的问题。取士也是为富民、强兵、令国祚延绵……可惜，皆是空话。”

    他扔掉粉笔：“若单说一策，似是谁都有方法，便是几策并行也毫无问题。可我朝强干弱枝局势已成，譬如是棵大树，强干未饱，稍有养分，弱枝这边也被那强干夺取一空。如何引导这强干，让其自然而然地将养分流往弱枝，这才是问题所在。立恒认为呢？”

    宁毅想了想，笑着点头：“嗯，很有道理，而且你是在说……让那些已成强干的大地主、大商人——就好像我们苏家这样的——还有那些皇亲国戚啊，富贵闲人啊，把他们赚到的钱心甘情愿地拿出来，还富于民……”

    李频笑着，并不否认：“确是有些书生意气，不过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当然，世事皆是向前，不可能退后，世人皆言恒帝、惠宗之时我武朝兴盛，国富民强，可想着后退是不可能的，问题在于如何引导它到达下一步，让这些人心甘情愿拿钱出来，不成循环，不切实际，也无甚大用，凡事皆需考虑一环环的推行流动。因此，需得有个方法，让这些人拿钱出来，投入贫穷之所，然后必须得保证双方皆能赚钱，然后继续下去，生生不息，不令强干财富减少，却可令弱枝情况得以缓解……或许，可以考虑让朝廷先做介入。”

    “王安石变法了……”宁毅微微皱了皱眉，喃喃低语，李频自那边转过头来：“嗯？”

    武朝没有王安石，但是数十年前有一位名叫谭熙谭子雍的宰相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变法试图让朝廷介入诸多生意，以盘活经济，宁毅笑笑：“德新此言岂非与当年谭相想法类似了么？”

    李频点点头：“我确曾反复思索当年谭相变法之事，启发甚多，当年谭相所想，或许也是如此，只是他当年未曾料到阻力之大，政令不行，下方阳奉阴违，所以国事之首，终是肃清吏治……”

    “这句话倒没错。”宁毅点头，“不过办法错了，经济不能这样玩的。”

    “嗯？经济？”

    “呃，也就是商业体系，货物的流通、货币的流通，整个体系……”宁毅笑着解释一番，“任何让特权介入的商业体系，都不是正常的商业体系，特权在这里，只能是毒药，特别是朝廷、官府这样的特权。”

    “立恒也认为不该与民争利？”

    “不是这种原因。”宁毅摇摇头，“你不是要有基本规则吗？经济的基本规则就是贪婪，商人逐利，目的只能是利，其余的都可以含糊以待。贪婪这种东西在很多情况下是积极的，我在店里做事，我想要买件衣服，于是我努力做，努力想办法赚钱，或者得到主家赏识赚更多的钱。这就是好的贪婪。他其实有很多办法的，偷啊抢啊，可是那要坐牢，划不来，所以只能按照游戏规则来办，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它值那么多钱，就值那件衣服。能让人留在游戏规则里的贪婪，才是好的贪婪……”

    “可朝廷不在游戏规则里，他们还在当着裁判，你却让他们加入这个游戏，到头来别人就都玩不下去了……前面说过，商人逐利，目的只能是利，你让一个人看见了利，教会了贪婪，他们一回头，看见手上有块免死金牌，有把刀。如果我简简单单就可以把利益拿回去，你凭什么让我不去拿呢？如果真能这么理想，那么不也跟直接让大地主大商人们拿钱出来一样了吗？”

    他稍稍一顿：“谭公变法并非因为法治不够，人总会钻空子的，贪婪太强大，一旦有这种情绪，那么他眼中除了利益就什么都没有了。这种情绪可以让人很积极，它的推动力很大，可唯一的关键是：最好别让有特权的存在有了这种情绪，如果这特权抑制不够，到最后就谁都玩不下去了……”

    “只要有任何小空子可以钻，那这法治就永远不会有够的时候，特权阶级做生意，只能是放狼入羊群。与其考虑让更多特权介入，不如打掉原本就已经进来的特权，或许反而会有些促进作用……简单来说也就是一句话，让裁判下场玩游戏，那这游戏怎么玩？要说监督，也只会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更复杂，破坏不可避免。”

    窗外，一对姐弟蹲在窗台下的走廊上偷听，男孩点了点姐姐的肩膀，小声道：“姐姐姐姐，他说的是不是应该打掉我们家的生意？”

    “这蛮子……”周佩眨了眨眼睛，有些气恼，随后看了弟弟一眼，“不过他说的有点道理，你要好好记住想想，不可轻信，但也不可因人废言，这样将来才能做成大事。”

    “哦。”周君武点了点头，随后解开腰上的口袋，拿出一只糯米糕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周佩在旁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让裁判下场玩游戏……”房间里，李频沉默良久，随后笑了出来，神色有些复杂，“立恒这句，确是正中那基本原则了，我若是裁判，一旦下场，那的确是……”

    他是会想事情的人，虽然未必会放弃关于经济引导的想法，但宁毅说了这句话，他却多少能想到其中的后果：“倒想不到我苦思几年，立恒倒是一眼便看出其中最难解决的一点，或许，这也是立恒见事方法的不同？”

    “这毕竟是个很有趣的事情，我朝每年交予辽国数十万岁币，通商所赚，却有数百万之多。到头来，却还是我们占了便宜。商人之重要，商业之益处，如今不光是德新兄明白，许多人都已经明白。我朝与之前数朝都有不同，我朝并不抑商，谭公的变法，虽然有问题，但也正表示了朝廷对商业的重视，可是……”宁毅想了想，忽然道，“哦，对了，我刚才在想，那个傅英如今怎么样了？”

    宁毅说着商业，忽然转到这句话，李频也愣了愣，片刻后，陡然大笑起来：“立恒果然厉害，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了你，吏部侍郎傅英今年三月因贪墨被查，上月已被大理寺判流放。待到这次水患之事过去，我大概……”他微微有些惆怅，但终究是高兴的，“我大概也打算再去东京一趟，上下打点一番，看能否得补实缺。此时已等了五年，立恒莫要说我官瘾太重才好。”

    宁毅也笑了起来：“既是如此，恭喜德新兄了。”

    “尚早、尚早……倒是立恒何以看出此事的？”

    “商业机密。”宁毅只是从对方表情察觉一些端倪，于是随口问一句，此时开个玩笑。李频在那边摇头笑一会儿，喝了口茶：“言归正传、言归正传，立恒既能明白其中利害，不知可有想过，若只让朝廷引导一番，有何折中之法呢？”

    “那……玩笑之语。”

    “便是玩笑之语。”

    “好吧，反正你要去当官了，讨论一下也好。”宁毅笑着点点头，“我个人认为，有，也没有。”

    “何出此言？”

    “其实很简单，让朝廷让儒家有意识地提升商人地位，那么行商之风自然更加盛行，若要主动引导，而又不去干涉破坏，这是唯一的途径……”

    这话说出来，李频皱了皱眉：“商人地位……这事……毕竟商人重利……”

    “不在于商人重利，”宁毅喝了口茶，“国家也重利，这些年来，商业发展，商人的地位比之前几朝也有改善。若然主动放开一点，商业必定增长，可这也是没有可能的地方……他们不敢。”

    “谁？”

    “上面的人、朝廷、圣上、儒家……你我，或者所有人，都不敢放开……”

    窗外的走廊上，蹲在墙边的周君武微微愣了愣：“姐姐，他又胡说八道了，我才没不敢呢，我们家就也在做生意啊，驸马爷爷家做得更大……”

    “闭嘴。”周佩小声地何止他的说话，随后想了想：“我也没不敢……他这是激将法。”

    然后他们听见里面传来宁毅微带调侃的声音。

    “若然放开，砰的一下，武朝、这个国家……就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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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时局（下）

    “若然放开，砰的一下，武朝、这个国家……就都没了。”

    房间里，宁毅做了个“砰”的手势，李频皱起眉头：“岂会如此？”

    宁毅沉默了一会儿：“李兄可有想过，儒家发展这数千年来，为何要一直重复商人逐利的说法吗？”

    “圣人提倡德行，反对自私逐利行径，岂非理所当然么？”

    “一部分是这样没错。”宁毅点点头，“可另一部分，在于商贾之学不利于统治，三个字：不好管。一个人一辈子，你在山村之中种田，没什么，按照祖祖辈辈的方法去过，成亲、生子，死了葬在山里。可有一天你进了县城，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又有一天你进了省城，看见更多让你反应不过来的东西，就好像你看见了那件衣服，你想要，你就去想办法……贪婪哪……

    宁毅笑了笑：“当然大部分情况下你会老老实实打工赚那买衣服的钱，可一旦你有了欲望，有空子你就总会去钻的。李兄，你觉得到底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好管，还是一个心中已经有了欲望的人好管？我朝数千万子民，李兄，我朝的法治，真能管住的有多少？他们有多少人，其实就是这样安安分分过一辈子的？商业再往前发展一步，要多出多少欲望来？”

    “这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系统。自诸子百家开始，便有法治与德治之辩，法治之说应该能占上风，可一直以来，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再慢慢过来，你就会发现一件事：以前的法治，能管住多少人？呵……其实多数靠自觉，民风淳朴啊，小乡村里自己有一套规矩就成了，若将现在的江宁放去秦朝，李兄，你觉得，以那时的律法和手段，能太太平平管住这里多久？也许秦朝很严苛，可江宁……聪明人太多了，可钻的空子也太多了……”

    “儒家是个很伟大的东西，数千年的发展，李兄，商人的好处，不是直到武朝才会有人发现的，若放开了商贾，那滚滚而来的利益，肯定也不是今天才有人知道。陶朱公的例子都摆在那里了。可为何千年以来，举世皆抑商，其深层理由，他们看见了后果。法治能力……跟不上。”

    “我朝也是如此，意识形态。”宁毅点了点脑门，“世人越有欲望，行为越是难测，越受诱惑，越是逐利而往，有空子就钻。我朝不抑商，有其好处，可文官贪钱武官怕死，民众贫弱，官兵得过且过，焉知不是这甜头带来的些许后果？其实……至少也要占一部分原因吧。”

    李频瞪了眼睛，在那儿愣着，此时就连“意识形态”这种词汇的意思都没什么心思去问了，只是能够听懂的部分，就足以让他震撼，过得好半晌他方才说道：“立恒此言……可是指那商人逐利之学，才是我武朝积弱的罪魁祸首？”

    “没有。”宁毅喝了口茶，“绝不是这样，这是一种发展，我朝底蕴有了，法治规条在商人发展过程中也在跟着发展，这本身是互相促进的过程，只能说，很多东西没能配合着跟上来，这就很麻烦，太复杂……要解决如今武朝的问题，再盯着商人、货币这些，希望国家介入经济，把什么岁入翻一番翻几番，国富民强然后解决所有问题，这个不可能。总不能在商业上尝到了甜头就死盯它一个，再发展下去，整个平衡只会更加倾斜，这太畸形了，迟早出事的……”

    宁毅摇摇头，李频在那边想了好久：“那么，立恒觉得若要寻其关窍，应当注重哪里呢？”

    “若真要实干，我不知道，可若只当做玩笑，不负责任的话，呵……”宁毅笑笑，“何不从儒家入手呢？”

    “儒家……立恒莫非是指如今的冗员冗生？”李频想想笑起来，“以往常与人聊，也有说过，我朝的问题根源，可能就在于这学子官员真是太多了，是个大问题，不过……此事若要解决，只怕比商事更难……”

    “若我说……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呢？”

    “啊？”

    李频眨眨眼睛，一脸迷惑。宁毅扭头示意了一下课室的方向。

    “李兄觉得，那些学子读了书，将来可以干些什么？”

    “以立恒的教法，不光教其学识，也教其见事、决断之法，其中数名将来为一方良吏，当无问题。”

    李频说得认真，宁毅坐在那儿忍不住笑出来，然后喝了口茶，拍拍手。李频疑惑道：“不知立恒所想，他们能做何事？”

    “这里面，那苏文义大概可以当个小官，他成绩不好，但性格最为跳脱，与人来往交际不错，其余的人……我其实将他们当成掌柜或者伙计来教的，当然，读了书，既然有机会当官，也大可前去试试，毕竟当官福利好……”

    宁毅掰着指头算：“正俸、禄粟、职钱，春冬服、从人衣粮、茶酒，厨料、薪炭、牲畜饲料，这年月一旦当官，衣食住行，家眷从人的开销全都国家包了，国家还会发给良田数倾。工作轻松，刑不上士大夫，不以言治罪，三年一磨磡无大错便可升迁，谁不想当官呢……”

    李频沉默半晌：“立恒竟说，此等学生，只能当掌柜？”

    “并非只能当，而是适合当。他们的性格多半木讷老实了，当官很难。为官之道，审时度势与人来往最重要，若再加上有能力有抱负，方可为能吏良吏。德新知应对进退，有能力抱负，有权衡辨别的能力，可为良吏，他们多半不行，这些事情可不简单。”

    宁毅摇摇头：“富民、强兵，接下来是取士。取士之道其实专人专用便可解决，为何不能开些专业学堂？凡有技艺无需敝帚自珍，可安排人学木工，安排人学冶铁，安排人学厨子，安排人学管理——也就是当掌柜。最重要的是，可安排人学军略，安排人学水利，安排人学采矿……”

    李频明显疑惑，不怎么认同这个：“若能有钱读书者，谁又愿学这些？”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当官多好，有机会读书的都冲着当官去了。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可是……如今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冗生冗员？古时候有机会读书的只是一小拨人，识字的人不多，学问要传承下去，国家需要他们来治理，千金易得一士难求，因此，这士只存在于最高的那一团，因为本身便没多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太忙了……”

    “可如今呢？几千年了，世事在发展……譬如说世上有许多事情等着人去做，有一件是最重要的，我们首先做这一件，于是一直提倡。但现在，德新，做这件事的人已经多出来了啊，我并非指儒学，而是说为官。为何不能分出一些去做其它事情了呢？读了书，他们就会想事，如今水患到此等地步，若能有专人去研究水利，整理一套学说，后人再继续学习、研究，这些人若不研究其它，就专研水利，儒学只当修身养性，如今每年水患还会至于此吗？”

    “专人专用，任何事情效率都可提高，少走许多弯路，譬如说以往织布，娘亲教给女儿，那些农妇在家中弄个机器慢慢织，有快有慢，质量参差不齐，如今布行皆有作坊，聘请女工在其中做事，有人教她们如何用那机器，有何等诀窍可以更快，另外还有人在考虑织机该如何改造。一个人可以发挥以前几个人的作用，质量统一，效率翻上好几倍。若任何事情的效率都能翻上好几倍，那如今的武朝，会是什么样子？强兵岂非也是易如反掌？”

    “当然，这也只是玩笑。其中的困难，大到你无法想象，你说儒生多了，我说能读书之人少了，若真专人专用，那就实在太少。如你所说，家中有能力上学之人，不会去学这些商贾、匠人的学问，儒学也不会做这种如同放开其地位一般的事情。不过，既然已经饱和了，多了，这武朝若真要往前走一步，或许就只能考虑从这里走，譬如说，渐渐烘托舆论，先将军略、水利这等迫切的项目先做上来，抵御外来压力，保证民生，到大家不那么苦的时候，更多的人可以读书的时候，再考虑专人专用。这个不像那些呆板的强兵之策，他们的地位一上来，自然会有懂的人去想、去做的，如今其余事情皆无地位，大家当然只能都读书……”

    房间内外静悄悄的，李频低头苦想，房间外蹲着的姐弟都托着下巴有些苦恼。宁毅拿过来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儒学是很伟大的体系，除了修身之外，它也是管人、权衡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学问，十数万的学子，如此之多的官员，隐形层面上，全国数千万的子民，都在它的权衡、掌控之中，特别是在我朝，冗生冗员已经明显超出，佛家道家各种学说的冲击，它稍稍转变之后弄出的这个游戏规则，不仅让这超多的官员之间的利益联系得以平衡，还能不断壮大，让众多学子前仆后继地朝这上面扑来，十年寒窗苦，一朝成名天下知，近乎完美的权衡……”

    他深深了吸了一口茶香：“我很崇拜这种学问，无论其功过，能记录一些人以某种形式在某地生存过的东西，可称为艺术。儒学绝对是古往今来众多艺术中最为伟大精巧的一项，如此大的一片土地，如此多的人，以如此极端而又和谐的方式将他们统合在一种游戏规则之下，几千年的智慧，高山仰止……”

    他举杯过去，在李频的茶杯上碰了一下：“适逢其会，你我，且品尝之吧。”

    茶香其实已然淡了，李频还在想着，此时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宁毅只好无奈地站起来。

    “立恒所言，许多我还未能想通，不过，仅就已想通之处而言，立恒已胜我远矣，此事当受我一拜。”

    “只是玩笑。”宁毅回了一礼，随后笑道，“若非本朝不以言治罪，你我此时又无足轻重，都不敢跟你说的……玩笑，且做闲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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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儒

    走出房间的时候，宁毅叹了口气。

    李频还在房间里呆着，可能是在消化那些想法，甚至可能记下一些。那也无所谓了，说出来的一些东西，便不在乎他去想，将来去推敲，那也是李频的思想和路了。

    有些想法他说了，有些想法他没说，如同他所说的那样：“都是玩笑。”这并非只是一句故作姿态的避嫌的话，而是这一切，在他看来真的只是玩笑，不负责任的玩笑。

    要在眼前的这个政体里弥补缺陷和漏洞，近乎痴人说梦。当然，若纯粹去说面临的问题，他自然也有想过，例如商业，商业在武朝不是迫切需要发展的短板，它已经是一块长板了，而且比谁都长，以平衡发展的观念来说，其余的许多制度眼下已经跟不上商业的发展，再发展商业，就算能尝到甜头那也是畸形，对一个国家来说，这个畸形真是太危险。

    而儒学已经到了眼下这个饱和溢出的地步，若真有可能积极地往前走一步，细化分工也是一个很好的方向，一方面合理分流溢出的教育能力，另一方面迎接接下来可能的工业革命。当然，看上去很美，问题在于，这就是个玩笑。

    一切的原因也就在于儒学。

    宁毅说他崇拜儒学，这不是什么奉承话或是反话，这是发自内心的高山仰止。他以前是做惯管理的，能够看清楚各种管理学科的优劣，一个公司几千人几万人，他可以将制度完善，将人管好，大家照着制度去做，循环建立起来，一切无事，可人生不是这么简单，一个国家也绝非如此肤浅。

    儒学不是什么孔老二的迂腐无用的学问，孔子的论语，只是教人修心养性的道理，一些人生的规律。而后来的统治者们在这样的规律里找出了关窍，找到了如何去制定规则，利用和引导这些规律的方法，然后一代一代的完善、增补，若遇上了问题，就修改、微调，找出折中的方法，数千年来，每一个朝代的顶尖人物都投入到这套统治哲学的完善中来，如同大浪淘沙……

    撕去表层看来温和迂腐的外皮之后，这是一套真正实干到极点的统治系统。现代的管理哲学中，譬如一个公司，能够培养出公司文化，让人产生归属感就已经要花极大的力气，几乎已经是终极目标。如果说现代管理学是一套八位的计算机程序，儒学就是一整套的基因树图，它管的是几千万的人心，而且根本让人感觉不到，人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几千年的发展，进化，物尽天择适者生存，如果将汉民族作为一个整体，这几乎就是他发展出来的其中一道基因束。即便是此后千年，任何人统治这片大地，最终都只能变化式的使用儒学，并不是说谁谁谁真的心慕汉族文化，而是不用这个模式，就只能被淘汰，在其精巧与复杂的程度上，无论欧洲君主立宪、议会制、教会统治，日本的武士道，或是印度的种姓制度等等，与儒学相比都远有不如。

    像是一个大的蜘蛛网，你动一下，旁边的人就会拉着你，一环扣一环层层叠叠。想要内部改良，谁也不知道要往哪里用力，谁也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达到成果，好像你一拳打在水面上，溅起再高的水花它们最后也会推回来。一个人想要改革，面临的是几千万人组成的巨网，是数千年来每个朝代每个年月最顶尖的人物智慧的集合体，一个硕大无朋的太极图，这等若是一个人的力量想要在这样的体系中翻个花绳。

    作为宁毅来说，他会坐在那儿思考和欣赏这样的体制，甚至为其中的精巧绝伦感到战栗，他将之当成一种艺术品来看，可是要让他在其中做改革，他也不存在这样内部革新的自信。有些朝代会有些天才绝伦的人找到其中的关键点，可到底那关键点对不对，没多少人能有信心。北宋的王安石变法，一个天才得到了皇帝的支持，坚持了许多年，最后还是被反馈过来的巨大压力压死，秦朝的商鞅变法找对了一个关键点，他成功了，但作为个人的一部分，他还是得罪了太多人，最终被五马分尸。

    中国的哲学中有太极阴阳，用力越大，反馈回来的力量越大，想要在儒学体系中做大力改革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当然，有一定想法的人，可以以自己的努力在这个体系中推一下，李频有这样的资格，想做就去做，因此宁毅才会跟他随口说出那些东西。

    不过在宁毅本心之中，内部改革吃力不讨好，他就算再擅长勾心斗角权力斗争，有现代理论支持，或者可以耍着太极拳带动一个朝廷乱跑，但当这力量反馈回来，他也没有自信能挡住。

    当然，何必去挡呢。如果真要做些什么，宁毅只会考虑成为另一个辽、金，从外部将整个武朝打垮，统治体系一定要依附于人的存在，国家被打垮之后，儒学体系陷入僵化状态，人便能趁机将想要塞进去的一些东西塞进这个体系里，顺便这个统治系统运行这么多年产生的诸多沉冗也能一扫而空。就像是电脑系统重装，然后……看它再度运行起来的时候慢慢消化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是宁毅真心觉得最简单的改革方法，当然，即便闲聊，也不可能跟李频说这个。李频想要的是有关内部革新的手段，他便说说内部革新的看法，李频不是那种盲从而不懂思考的人，即便自己危言耸听，他被吓到一次，此后自然也会渐渐消化，转化成他自己的观念。若将来这人真能有所建树，宁毅大概也会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变化，感到有趣罢了。

    无非闲聊而已，时间只是下午，他也只是个闲散无聊的商家赘婿。空谈的话说完之后，也就抛诸脑后，一路朝书院外走去，到得豫山书院门口时，看见两匹马车便停在外面路边的墙角下，一些跟班护卫大概在等人。雍王府的车，宁毅微微疑惑，回头朝书院那边看了看。

    那对姐弟莫非又跑来踢馆，跟自己错过了？

    错过就好。宁毅坏心眼地摇头笑笑，径直离开，他这时还没吃午饭，准备去书院附近街道的酒楼上吃些东西，走过道路转角时，正看见小婵自道路那边过来，经过路边一棵大槐树的树荫中，看见他，便笑着挥了挥手：“姑爷。”阳光从槐树上方照射下来。

    跟着小婵过来的还有一名家丁，手上捧了些盒子。最近忽然进城的灾民不少，虽然治安基本还好，不过苏府还是叮嘱了女眷丫鬟出门必须有人陪同，免得出事。这家丁大概是被小婵支使着一路过来当跟班和保镖的，此时已经看见了宁毅，小婵便回头说了几句，随后微微点头躬身道谢，将对方打发回去。那家丁也有些受宠若惊，心情好的时候，小婵一向是最为有礼貌的，对谁都是很和气亲切的样子。

    与此同时，宁毅方才离开的豫山书院门口，一对姐弟才鬼鬼祟祟地从那边出来，见不到宁毅的身影，才又光明正大起来。周君武看着两边的街道，垮下了肩膀：“姐姐，那个宁毅很厉害啊。”

    周佩微微有些沉默，皱着眉头，过了许久才瞥弟弟一眼：“我也知道很厉害。”

    “那我们还考他吗？”

    “当然要问他。”周佩想了想，朝马车那边过去，“不过等到准备好了再来。”

    “嗯嗯。”周君武在后面跟着，赞同地点头，“他居然能让那个李频都甘拜下风，太厉害了，到底有多厉害呢……不过他说的我也有些不太懂……姐姐姐姐，你懂了吗……”

    “闭嘴。”

    “哦……可是我觉得呢……”

    姐弟俩的声音随着马车的起步消失在这边的街头，初秋的午后，白云悠悠，另一边的街道上，宁毅与小婵正去往附近的酒楼。

    这天晚上，周佩坐在康王府的花园里发呆，周围没有掌灯，没有什么过来打扰的丫鬟。拥有郡主身份的小小少女从来喜欢在这样幽静的环境想想事情，她穿了长长的裙子，沐浴过后的头发还带着湿气，脱了鞋袜倚靠在花园中的凉亭里。时间接近七月半，月光皎洁，萤火虫在附近的花草丛中飞舞着。

    周君武今晚不在家，吃过晚饭之后跑去驸马爷爷那儿玩，这时候同样也在驸马府的花园中坐着乘凉，乘着其他孩子乱跑玩闹的空闲，他偷偷地跟康贤复述了今天听到的事情。

    “驸马爷爷，那个宁毅，他说的有道理吗？”

    康贤皱着眉头，目光严肃得如同万仭深潭，他的治学向来是以严肃著称的，只是在周佩周君武这些孩子面前是另一种严肃，不常有这样的目光，而除非是与秦老等人真正谈起非常重要的事情，否则只是朋友之间，也不会将这种目光拿出来。

    “他……就说了这些吗？”

    “嗯。姐姐好像听懂了一些，不过应该也有很多不懂的……我觉得他很厉害啊，那个李频也甘拜下风了呢。驸马爷爷，请他来当我的老师可不可以……”

    同一时刻，苏府。小楼的二楼廊道上，宁毅早已忘了白天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此时正跟苏檀儿、婵儿、娟儿、杏儿悠闲地坐在凉亭里剥桔子吃。当然真要说有多悠闲那也不见得，吃完了一颗桔子，苏檀儿擦擦嘴起身：“我吃饱了，相公慢慢吃。”

    “喂，不用这么快吧。”

    宁毅语气随意，不过也正是苏檀儿颇为适应的风格，桌上的小竹筐里桔子还有很多，苏檀儿回过头来歉然而无奈地一笑：“还有事情要做呢……”

    “要帮忙吗？”

    “不用，相公吃桔子吧。”

    苏檀儿嫣然一笑，转身回房，她最近确实挺忙，水患将至，城门快封了，各种事情都要先做预案之类，然后抽调手头的资金偷偷摸摸地积累准备有大动作，虽然累，但看来精神倒好，估计是皇商的事情真正有了突破了。

    一切看起来都挺顺利的，就如同这生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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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论和思想这东西，我总是认真在做了，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或许这类东西总有吃力不讨好的嫌疑，不过一个自洽的世界里，该做的还是必须做。

    接下来，正式进入暗战之池的下半部分，皇商环节^_^

    还是那句话，应该不会让大家失望。(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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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苏檀儿的一天（上）

    中午时分，秦淮河畔的街道上分外喧嚣，这是位于码头附近的一个街区，商铺林立，货物上下繁忙。挂着苏氏布行的小商铺后方有一个大库房，门从侧面开，便于出入，此时一整船的货物就在从码头那边运过来，货物、搬运工人、伙计进出不停，将整个场面弄得有些拥挤。

    如今长江上游的水患各地受灾严重，灾民还在往这边聚集过来，江宁城门一旦关闭，接下来的情况怕是持续一月两月都有可能。城门一关，城内布行的生意肯定要受损，但货物仍旧要准备充足，以往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如今也只是按部就班了。

    库房外层看起来像是一个大药铺，巨大的架子有陈列一些布匹盒子，也有储存各种染料，此时一些要精心储存的样品还在不断搬进来，搁在柜台上给掌柜和负责这方面的伙计过目，不过这时候除了负责这边店面和库房的廖掌柜，作为东家的苏檀儿也在柜台里一样样的看着这里的东西。

    初秋的气息只是刚刚脱了暑热，天气仍旧不见得凉爽，苏檀儿今天是一身简单的妇人打扮，白色的衣裙与天蓝色的衣襟、袖口，不见得繁琐，但简洁清爽，不失大气。旁人在店铺内外忙碌的时候，她也在如药铺般的柜台内走动着，不时打开一个新送来的盒子看看嗅嗅，或是抽开里面柜子的小抽屉，看看里面原本放着的东西，不时做出一两个指示。

    “朱砂、茜草、明矾、马兰花、这是冬青……这些鼠尾叶有问题看，廖掌柜你来看看……另外那边五倍子也发霉了，虽然只是用来对数的原料，发霉的还是要换出来，是不是因为渗水弄的，今天下午就找人把那边弄一下……啊，杏儿，你来……”

    “大概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卸完，船不等人。叫那边还是继续卸。隆庆楼那边饭菜准备得好点，要有肉，下午还有一船到，今天会很累。看子时以前能不能全卸完。茶水一定要够，另外街口那边买一担凉粉来，喜欢的，喝喝解渴也行。”

    这次入库的东西门类繁多，有许多制成染料的原料。也有已经制成的染料，蚕丝，已经成成品的布匹，乃至于织机都有。东西多，都往这边库房里塞了过来，有的还得分流到其它库房中去。搬运工、伙计们的忙碌之中，苏檀儿与杏儿这样的女子混在其中，却也没有丝毫的不协调产生，这主要也是因为苏檀儿对这些事情也已经驾轻就熟了。

    她若是不过来，廖掌柜大抵也能自己把这边的事情弄清楚。不过过来一趟，这些干活的人们的福利多半就能好些，若是时间紧任务重，有时候提前完成还能从她的手上拿到些赏钱。真到需要旁人出力的时候，她在这方面从不吝啬。

    吩咐着杏儿去处理吃喝的事情，柜台里的事情吩咐完之后，她一路出门往码头那边过去，廖掌柜与一名伙计连忙跟在后面。这条街道上也是鱼龙混杂，虽然没有旧码头海庆坊那般乱，但也是三教九流云集。繁忙的生意背后也有各种的利益牵扯，帮派势力争来抢去。每过几日也会大大小小地打上一架。不过苏檀儿倒也已经熟悉了这里的气氛，一路前行，还帮着两名抬箱子的伙计扶了扶箱子。两名伙计连忙道谢时，她也只是笑笑：“没事，快过去吧。”

    街道上人群熙攘，各种店铺商户，与一名行色匆匆的年轻男子擦肩而过时，苏檀儿才陡然停下了。那男子也回头望了一眼。他的一只手上拉着的是原本挂在苏檀儿腰间的粉白色香囊，此时看来柔弱的女子单手抓住香囊的另一端不肯放，下一刻，那男子猛地用力抢了香囊便要跑，被跟着廖掌柜过来的伙计扑倒在地。

    人群一时间混乱起来，苏檀儿的右手大概被香囊的绳子勒了一下，此时握着拳头，眉心微蹙地看着这一幕。那年轻男子爬起来就要继续跑，跑出两步，陡然被迎面而来的一名大汉一拳打倒在地。

    鲜血溅出来，苏檀儿偏过头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后去捡起香囊并且将伙计扶起来。低着头将香囊挂回腰上，叹了口气快步朝前方走去。后方的殴打还在继续：“妈的！瞎了你的狗眼！”

    距离这里不远的河边有个扎了凉棚的小茶摊，此时凉棚中便有一拨人坐着休息，为首的是一名身材干瘦但目光有神的中年人，看见她过来，笑着起身抱了抱拳：“苏小姐。”

    “荆五叔。”苏檀儿笑着打了招呼，然后回头看了看，“谢谢荆五叔，已经好久没遇上这样的事情了。”

    “哈哈，不知道哪里新来的小子，招子不亮怎么出来混，既然苏小姐心有恻隐，这边算了，否则得废他一只手。”

    “不是什么大事，若少一只手，往后做其他事也难……”

    这名叫荆五的中年男子乃是这码头区域的黑帮老大之一，与耿护院有过命的交情，也是因此苏檀儿的事情耿护院早已知会过这边。这边荆五挥了挥手，那边才停止了殴打。苏檀儿道谢之后，一路去往码头边的一艘货船，娟儿此时便在船上拿个小本子清点着一些东西。三个丫鬟中，娟儿的心思最为冷静缜密，因此这些细部上的事情，通常也是让她来。

    午后白云悠悠，一船的货物下完之后，杏儿也已经叫了饭菜过来。搬运工、布行伙计们也就聚在河边的那些凉棚里吃起饭来。杏儿拿了一壶茶水走来走去，作为大丫鬟，她在苏府的位置与廖掌柜比也没什么差的，这也是象征性的一圈。娟儿与苏檀儿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前，拿着一本小册子在做着整理，她们准备吃的也是与其余人差不多的食物，并不多。这年头午餐不是定式，不过对于其余做体力活的人来说，能多吃一顿自然更好。

    方才有人偷苏檀儿香囊然后被那样殴打的事情此时也已经在众人之间传开了，娟儿也在问：“小姐，先前有人偷你东西？”

    “嗯，被荆五爷的人打了。”苏檀儿简单回应，娟儿也就“哦”地点了点头。

    在其他人那边。话题明显就复杂许多。

    一些搬运工们不会很清楚苏檀儿的身份，布行中也有新伙计。此时在人群间窃窃私语，显然无法理解这样一名娇弱的女子为何会来到这边管这些事情，这种女人对于生意来说。明显该是外行才对，不过话说回来，吃喝的东西准备得倒真是丰盛。

    这些疑惑细细碎碎地出现，随后当然也会有人解释一番。

    “我们家小姐可不简单，你懂什么……”

    “将来是要管整个苏家的。”

    “看不出来吧？你这样的当然看不出来……”

    “别看小姐这副娇滴滴的样子。也不泼辣，可管起事情来就是有声有色的……”

    “人家的厉害是藏在心里的，她要真生起气来，苏家的那些少爷什么的在她面前可连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样，想不到吧？做久了你就知道，小姐就是个大家闺秀，可人家想的事情比你多多了……”

    不久之后第二艘大船靠岸，众人便又行动起来，杏儿是帮忙负责掌控全局不出问题的，她擅长这个。娟儿则又跑去船上首先清点一些贵重的东西不出问题。苏檀儿坐在凉棚中的桌边扭头望望那大船，看着码头那边的情况。另一侧那荆五一众手下聚集的地方，闲聊之中倒也有些人往这边看过来，熟悉的陌生的。

    “这女人跑过来能干什么啊……”

    “这女人可不是凡人……”

    “妈的长得真漂亮，你说这么漂亮的小娘皮抛头露面做生意，太可惜……”

    “少他妈废话，人家做生意可做得比你好。”

    “看不出来。”

    “这要是能嫁给我当老婆，他妈的……啧……哎你说她就真不嫁人了啦，女人就是要嫁人的嘛，相夫教子……”

    “你也傻啊。没看见人家都是嫁了人的打扮了吗？以前过来这边，可都是打扮成男人的，不过就算打扮了，样子也俊……”

    “嫁了？”

    “没错。听说招了个赘婿，是个书生。”

    “没骨气的男人。”

    “人家苏家有钱，你刚才不是说嫁给你当老婆吗？你不入赘能娶到这样的女人？”

    “可那是书生，入赘了被压一头，我就不同了……”

    “嘁，这女人那是真厉害。她厉害在心里，就不跟你发脾气不跟你说半句重话你也得听她话，你就是长得壮点，还想压人一头……”

    码头内内外外异常繁忙，一家家店铺的掌柜、管事都会在附近看着或者干脆过去帮手，所有这类人中，年仅十九岁的苏檀儿大抵是最为另类惹眼的一个。年轻貌美，对人和气，使人喜欢又使人疑惑，看来平易的身影背后，也有着难言的分寸与距离感，样貌、家世、才能往往都能令许多人忍不住自惭形秽。

    她终究也不好抛头露面太久，在河边凉棚里看了一阵后，起身朝苏氏的店铺那边走去，随后倒像是发现了什么，皱眉笑了笑，一路小跑过街。之前她虽然平易，但总显得沉稳，这时候才有了如少女般的模样了。到了街道那边，才与一名过来的行人打了个照面，那男子微微露出惊奇的脸色，随后也就笑起来。众人看见苏檀儿笑着行了个礼，随后在路边交谈着。

    从那行礼的态度和表情看起来，该是女子对丈夫或情郎的，因为那感觉，亲密而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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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苏檀儿的一天（下）

    车马萧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仓库后方的巷道间树影斑驳，两道身影坐在那儿各自捧了一碗凉粉在慢慢吃。

    “江宁城里的几家店，每天都要走走管管。爹爹以前带着过来，说真想管这些，就得花大工夫把该弄懂的都弄懂了。现在家里的那些少爷没几个真能把店管好的，我就能管好这些，哪个掌柜手上的事我都可以代下去……”

    隔着矮墙与树影、水沟，隐隐可以看见那边集市之上的情况，喧闹声传来。宁毅是今天中午下课之后闲逛到这里的，两人此时便在这后方吃着凉粉，稍稍休憩闲聊。苏檀儿平时不怎么吃零食，此时倒像是晚上在那小楼的二楼廊道上一般，一面捧着个小碗，一面琐琐碎碎地说些东西。从留仙裙的由来到一些染料的配比之类。

    “西京杂记里有记述，留仙裙的由来是因为赵飞燕，西汉以前的裙子其实都是没有这样的褶皱的，不过据说有一次赵飞燕跳舞的时候裙摆被一位宫女拉了一下，有了皱纹，跳起来反而更好看了，后来宫中女子纷纷效仿。不过当时裙摆的褶皱也不像现在这样，唐朝的时候有一种好看的纹路，比现在的裙子要多七道工序，不过呢穿的时候有些麻烦的讲究……”

    “今天的衣裳白色跟蓝色也不是简单的颜色，这种白色要染出来很麻烦，一共有二十三道工序，首先选用的染料就很特别，不用硫磺也不用石灰……蓝色反倒好染，不过这里是翠蓝跟宝蓝之间的颜色，用了很贵的暗蓝星彩石，就是家里放在二楼的屏风上的那种，如果用作描眉的脂粉可贵了。安南坊那边有一种，很小的一盒要十五贯……”

    苏檀儿在家中的时候多半说些家长里短，讲讲一帮傻瓜堂兄弟的坏话，或者骂骂生意伙伴什么的，吃着东西显得有些坏心眼。这时候却只是讲着与印染、织布、制衣有关的东西，随便指了宁毅身上的东西都能侃侃道来，她不是在背书的态度，而是本身就非常理解这些，也不知在这上面已经花了多少的功夫，宁毅端着半碗凉粉，听这有着自己妻子名义的十九岁女子说着这些，倒也颇为有趣。

    前方仓库里的搬运一直在继续着，辛时左右仓库那边的街道上似乎传来喧闹的声音，杏儿跑过来说前方打架了，两个帮派打群架什么的。苏檀儿也只是扭头看了宁毅一眼，笑道：“这儿常打架，有时候会死人，我们别去看了吧……”

    她言语之中有些恳求的味道，宁毅点点头：“嗯，免得被误伤。”杏儿看看气氛，又笑着跑掉了。苏檀儿才扭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别受伤啦。”

    一边隐约传来混乱的厮杀声，一边还是繁忙的车辚辚马萧萧，两人坐在这后巷里聊着天，听着秋日的蝉声，看着从树隙落下的光影斑驳，那些声音似乎都变得有些遥远。凉粉并不好吃，苏檀儿喝了一口便端在手上没有动过，一片树叶落在碗里，她也只是看着，过了好久才用调羹弄出去，随一勺糖水洒在地下。

    “好久没有这么悠闲的时日了呢，若是闭了城门，怕是要更忙了。”

    “闭了城门不是要更悠闲么？”宁毅将拿在手上好久的半碗凉粉又吃了一勺。

    “几年前也闭过一个月的城门啊，那时候年纪还不大，但也觉得闷。”苏檀儿看看他，“相公莫非连这个也忘了？”

    “不记得了。”

    “相公以前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想不透……”

    “大概是个书呆子吧，也许是很呆的那种，又或者跟现在也没什么两样……呃，你那种眼神是在想什么？”

    “我以前去看过相公，跟小婵小娟她们去的，打听相公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檀儿想了想，笑起来，“那时候大家确实都说相公是个书呆，我偷偷去看过相公一次，远远的看见，没能上去说上话，所以也不知道那时的相公究竟怎么样……相公那时候埋头走路，不知道我跟小婵她们在不远的马车上掀开帘子看你。”

    远远的传来惨叫声，“杀人了”之类的呐喊声，简直像是混乱不堪的背景音，宁毅想了想，笑笑没有说话，苏檀儿偏了偏头：“相公生气了？”

    “没有，只是觉得事情很有趣。”

    苏檀儿点点头，会意一笑：“妾身也觉得有趣。”话语之中，似有微微有些感慨，心情稍有些复杂，当然，这份复杂与宁毅心中的或许不同。

    不久之后，衙门的捕快过来，驱散了前方的打斗，大概也抓了些人，将至傍晚时宁毅与苏檀儿穿过仓库去到前门，街道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熙攘状态，行人往来，搬运货物的工人们来来往往，店铺负责人如同之前无异地吆喝着指挥工作。经过仓库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是原本看起来不是很稳的一个木架，两人经过的时候摇了几下，因为对面有一名伙计正在上大件的货物，大概一时间也控制不住，摇摇欲坠，宁毅看见了，本想用手往前去扶一下，走在稍前方一点正望着另一侧上货的苏檀儿大概是扭头注意到了这边，几乎也在同时挥手退了一步，试图将宁毅挤开。

    这或许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因为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她终究将宁毅挤得停了一下，也没能完全扶住前方的一个大袋子，白色的棉纱锭从口袋里掉出去，都是些轻巧的东西，其中一颗砸在苏檀儿的头上，苏檀儿眯着眼睛缩了缩脖子，这才轻呼一句：“啊……”随后又道：“相公……”前胸贴后背，两人几乎就这样靠在了一起。片刻，宁毅才退后一步。

    就算一整袋棉纱锭掉下来砸到人估计事情也不大，不过那下意识的阻挡结果帮了倒忙的动作倒令宁毅多少有些好笑，隐性的强势。过得不久，宁毅笑着说道：“知不知道上面如果是其它的东西被砸一下就麻烦了？”苏檀儿也只是偏了偏头，淡然笑笑：“看见是棉纱锭才过去的嘛。”

    “哦。”宁毅点点头，随后又笑起来，“帮倒忙……”

    “知道了……”苏檀儿做出微微有些糗的表情。

    只是一件小事，整理了一下稍微被打乱的头发后，似乎也就这样过去了。

    夕阳西下，跟廖掌柜说了几句话后，苏檀儿与宁毅一同找到娟儿与杏儿，搬起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准备上马车，回家，仍在这码头上忙碌的众人大概得一直忙到子时左右才能得以休息。

    时间接近七月半，一路回去苏府，沿途中都可以看见不少卖纸、竹、冥钱之类的摊子，如今灾民正过来，各种面有凄惶之色的行人也不少，道路两旁的乞丐、流民。回到苏府之后，偌大的府第之中也多少不少的生面孔，只在进门之时，便有等在门房中的十余人过来与苏檀儿说话，苏檀儿也笑着一一点头说话打招呼，宁毅自得陪同在旁，不一会儿，大概也忙碌了一天的小婵自夕阳那边的院门中小跑出来，笑着朝这边挥挥手，随后悄然挤入人群，无声无息地移动到苏檀儿身后。

    回去院子的路上，小婵也得叽叽喳喳地汇报一些家中的情况，哪位亲戚遇上了什么困难啊。这其中有些与大房关系比较密切的，或者由苏伯庸那边处理，或者就得由苏檀儿这边搞定。据说有一位远房来的表少爷近几天常在江宁城中闲逛，今天去了一个赌坊惹了事，被扣下了，他母亲不好找苏伯庸帮忙，听说苏檀儿这边一向很好说话，如今也求了过来，苏檀儿也只得皱着眉头问了涉及的银钱数目，随后让小婵去找府中一个比较擅长处理这类事情的孙护院过来。

    类似的事情常常会有，特别是在这几天，还不止是一两件而已，晚饭之前那名叫孙二的孙护院就过来了，跟苏檀儿了解了具体事情之后拿了张银票就出去。晚饭之前苏檀儿还去了父亲那边一趟。晚餐过后入了夜，便又有各种人来拜访，远远近近的亲戚，这些人大抵都离开了，苏檀儿才能回去自己的房间里处理一些要处理的文件账目。

    许多时候宁毅其实觉得这样的忙碌很有趣，对于真正有心、有目标的人来说——例如苏檀儿，这一点的忙碌在平时倒还不会对她造成太大的问题，看着她熟练地处理掉这些事情，宁毅偶尔会想起以前的自己。不过最近几日，终究是有些超负荷了。

    准备七月半祭祖的事情，安排和处理一些大房亲戚的事情，城门将要关闭的事情，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因为皇商事情的进展，这天午夜时分，苏檀儿那边房间的光芒未灭，宁毅看了一会儿书，去到院子里走走。秋夜凉爽，他最近练着陆红提教给他的气功吐纳方法，破坏力上的成果倒还没有见到，但精神不错，他走到苏檀儿那边屋檐下的走廊间停下来，微微叹了口气。

    苏檀儿卧室的窗户打开着，书桌就摆放在窗前，油灯的光芒在桌上微微地颤动，暖黄的光芒中，苏檀儿趴在几张信件的笺纸上，此时已然睡着了，稍嫌纷乱的发鬓。

    宁毅站在窗前看了一阵子，随后呼的吹灭了桌上的油灯，那窗户暗下来，明月清辉洒在这片庭院中。正准备转身离开，后方似乎察觉到了光芒的变化，传来“唔”的一声响，宁毅回过头去，苏檀儿也在那边艰难地坐了起来，迷迷糊糊的伸手揉了揉眼睛，随后吸吸鼻子，朝窗外望了出来。

    月光中有些平淡的对视，苏檀儿的双眼在黑暗中像是有着光芒一般，但睁得不是很开，有几分慵懒与迷茫：“呃……夫君……”

    月光下，那是如同小女孩一般的低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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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下午小区烧爆变压器耽误了几个小时，但赶在这个月的最后的时刻，终于还是出来了^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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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章 浴室

    院子里，苏檀儿的表情看来稍稍有些迷茫，她以往称呼宁毅皆是“相公”，此时一声“夫君”，嗓音柔软，仿佛带着软入心田的温暖。不过那稍有些迷茫的状态过得不久便即褪去了，她举起手揉着脸摇了摇头，随后拿起了桌边的火折子。光芒在窗间亮了几次，再度点燃了房间里的油灯，宁毅撇撇嘴，那边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呃，就快处理完了……有点累。”

    她摇了摇脑袋与已经有些散乱的发鬓，随后双手交叠在桌子上，仰起头笑望着宁毅，过得片刻，宁毅转身离开，窗口中的女子身影又忙碌起来，待到灯光终于熄灭，也已经到了半个多时辰以后了。

    这一天是景翰八年的七月十一。第二天去到书院里，苏仲堪、苏崇华以及其它几名书院老师开了个会，当然也叫上了宁毅与李频。主要是因为外面的形势开始变得有些紧张，书院也已经准备暂时关闭了。

    在书院里学习的这帮孩子一般都与苏家有着亲戚关系，这个时候若是家在城外的，大抵都已经与他们的父母入了城，安排在苏府住下。闭城门之后的一两个月时间，城外相对乱一些，城内其实也不怎么好受，不可能各种生活还一切如常。例如秦老，早两天就已经收了棋摊，不再出去摆了。

    书院里此时也已经知道了李频将要赴京的事情，本拟水灾之后方走，会多呆在这里教一个多月。但眼下既然书院要暂时关闭，这一个多月大抵不会在书院见到了，中午时分由苏仲堪做东，在书院附近最好的酒楼上摆下了宴席，以做送别。

    从李频进入豫山书院开始，苏崇华等人便知道他不可能在这家小书院长久教下去。不过籍着李频的名气，豫山书院自然也可以提提身价，此次离开一些知道内情之人大抵也明白他要去当官了，苏仲堪毫不吝啬地送上大笔薪金与盘缠，又说上不少好话，祝其一路顺风，飞黄腾达。

    “德新与立恒，乃是我豫山书院最出色的两人，我等皆已老朽，无甚大用了。倒是立恒这性子太过清淡，令人扼腕，当多向德新学习，德新人情练达，方是将来做大事之人应有之修养……”

    酒宴之上，其余的都是中年老年人了，免不了将宁毅与李频一块拿出来说说。事实上如今两人都被人认为是江宁顶尖的才子，但宁毅的情况比较极端，听说他名气的一部分人将他认为是江宁第一才子，他一出现旁人连诗词下笔都有些犹豫。可他不参与诗会应酬，不与众多文人往来，又顶个赘婿的头衔，他有这等才气却实在看不出他想要些什么，如今也只得认为他性情古怪。私下里认为他沽名钓誉者有之，认为他乃鬼才者也有之，但跟李频曹冠这些人的名气总是不太一样。

    苏崇华说这番话是以长辈身份，宁毅也只得笑笑：“山长莫要挖苦我了。”李频笑道：“立恒为人处事胜我颇多，是我该向立恒学习才对……”

    “哎，我知你二人关系亲近，不过德新不用替立恒讲这好话。”苏仲堪也在旁边笑着挥了挥手，“这城门一闭，也不知何时才得开，德新至少还有月余时间才走，总不好老是闷在家里，若去参加什么诗词聚会之时，德新尽管过来将立恒带上。立恒虽是书生，但性子太闷了，总是不好的。要不这样，今晚我着文兴等人在燕翠楼做东，立恒、德新同去，都是年轻人聚一聚，勿要推辞了，家中晚辈都不成器，立恒德新便当是教教这帮兄弟辈，如何……”

    李频对这类事情本身就不介意，苏仲堪作为二叔开口了，宁毅一时间自也不好推辞，一时间只好答应下来。待到餐宴过后，一行人下楼，苏仲堪走到了宁毅身边来：

    “旁人在家中划什么大房二房三房，实际上皆是无聊外人看着热闹而已，其实都是一家人，哪有这许多好分的。你那几个堂兄弟不争气，若真让他们接了家业，迟早也得败个精光，檀儿商才不让须眉，将来她若接苏家，反倒是最好的一件事。可惜她终究是女儿之身，有时候难免势单力孤，最近城内城外形式紧张，她那性子也有些事必躬亲，最近见面，看得出来檀儿总有些劳累，你是她夫君，当多看顾怜惜她一些，劝她适当放松心情。天下生意，不是一时可以做得完的。”

    苏仲堪言辞恳切，宁毅也恭敬地点头应是。苏家第三代除苏檀儿之外无甚可取之辈，但第二代可不是这样，苏伯庸、苏仲堪、苏云方各有本领，如今苏家大局还是由他们在掌握。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只凭这段话，便能知道苏仲堪这人确实不简单。

    一路回家，这个下午已经过去了一半。穿过外庭内院，由于最近安排了许多亲戚住到苏家这边来，外面稍稍有些喧闹。回到居住的院落时，那些喧闹声便小了起来。阳光透过高高的树杈洒进有些寂静的庭院里，似乎没有人，婵儿娟儿杏儿都不在，也不知是随着檀儿出门了还是去处理那些跟大房亲戚有关的事情。苏檀儿那边房间的窗户开着，宁毅走过去时，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觉，与昨晚的情况差不多，今天恐怕是午间处理些事情，然后睡着了，吹过庭院的风将女子的发丝拂动起来。

    她既然在睡，宁毅也就不打算打扰她，径直回去房间看了会儿书。蝉鸣声中，又起身去旁边烧水的小厨房看了看，生火烧水，准备洗个澡。

    这年月里，洗澡其实是件麻烦事，每次洗澡要将那只浴桶倒满总是得来来去去许多次，满费事的，洗完之后要将浴桶里的水倒掉就更费事。浴室里有一个储水的大缸，不过今天水用完了，只得去隔了一间房的小厨房提过来，热水也从那边提。若是冬天浴桶下也可以生火保持水温，不过夏季和初秋基本不这样弄。

    他近来力气见长，特别是练了陆红提教授的吐纳法子之后，这等简单劳动根本连汗都不出，提进提出的也颇有成就感，大概掺了些热水，倒满了大半桶之后，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喧闹人声远得不似真实。初秋的下午，在距离曾经的那个现代一千年的古代世界里，一个人做着这样的事情，感觉倒也真是蛮奇妙的。

    许多东西都没有，不过至少有武功了，有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家族。往水缸里打水的时候，他感受着身体里蓄积的力量，想了想在这样的下午，那三个丫鬟又在各自忙碌着怎样的事情，随后提了两只水桶转过走廊，一路去到浴室外间，随后掀开帘子进入里面，走了两步，才看清楚站在浴桶前的那道身影。

    青色的外衣与长裙已经搭在了旁边挂衣服的架子上，女子穿着红色的肚兜与白色的薄绸裤，身材婀娜，白皙光洁的裸背正对着宁毅这边，鞋袜也已经脱在了一边的地上，她伸手拔掉了头上的几根簪子，一头长发如云瀑般的披散而下，随着她摇头的动作而晃动着。宁毅注意到这光景时，女子也已经回过头来，双手捧在脸颊上，几根手指渗入了一头乌黑的发丝里，目光有些刚刚醒来的迷惑。

    苏檀儿的迷惑其来有自。中午的时候在家中处理些事情，由于昨晚睡得晚，这几天睡眠质量也不好，正午的气温偏高，院子里又安静，她便有些犯困。趴在桌上想着打个盹，外面零零碎碎的有些声音，是娟儿在搞卫生什么的，擦着一些瓷器、茶具、桌椅板凳，于是她下意识地吩咐娟儿烧点热水洗澡，这时候本身意识就模糊，然后没撑住，就睡着了。

    娟儿听了吩咐兴冲冲地跑去烧水，待到一切准备好，跑去喊人的时候，小姐已经睡着了。娟儿是知道她这几天的辛苦的，心想睡觉最重要，于是继续搞卫生，搞完卫生自己也一身汗，小姐睡得沉，水快冷了，她就干脆自己去了洗了澡。随后有人过来找苏檀儿，她便跟着出去处理事情，宁毅回来见到浴室里水缸没水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苏檀儿方才醒过来，一时间分不清时间，迷迷糊糊往这边来。她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过要洗澡，看见水已经好了这才拉回了认知，正脱了衣裙，回头看见自家相公在后面提着两桶水微微皱起了眉头。

    宁毅也是有些疑惑的，但他反应过来快得多，此时略想了想，水桶放下，默默地转身出去。

    还没出那帘子，后方“啊”的一声低呼，砰的一下，苏檀儿掉进了已经有大半桶水的浴桶里，显然方才也的确是被吓了一跳。

    被吓到的时候不会喊出来，这个也不知该说是有自制力呢还是该说性情被压抑得有些古怪……宁毅回头看一眼，心头叹了口气，随后拉起旁边的一块浴巾走过去，伸手将苏檀儿从浴桶里抱了出来，用浴巾裹住了上半身，随后扶着她到旁边坐下。

    靠在宁毅的怀里，苏檀儿一时间不断咳嗽着。宁毅隔着浴巾拍拍她的后背，叹了口气。

    “如果在自家浴桶里被淹死了，传出去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啊？”

    “咳、呵……咳咳……相公……”

    苏檀儿身体颤抖着，赧然而艰难地笑出来，一时间，咳嗽就变得更加严重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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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章 小心眼（求月票）

    区区浴桶中的水量，毕竟淹不死人，就算一时慌乱，会呛进口中的水也是有限。稍稍的慌乱过后，苏檀儿终究还是清醒过来，害羞与试图拉开距离的表情占了上风。宁毅拍拍身上的水渍起身出去，苏檀儿坐在里面的木椅上，裹着浴巾咬了咬嘴唇。

    “相公……相公怎么会……在这里的……”

    话问到一半，声音其实已经低了下去。宁毅在帘子外回答道：“我准备洗个澡，然后……你呢？”

    “我……我让娟儿帮我烧水……”

    宁毅愣了半晌。

    “我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啊，娟儿出去……呃，你在睡觉，你什么时候吩咐她的……”

    浴室里苏檀儿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了，哭丧了脸露出一副糗大了的表情，过得好久，话语声细若蚊蝇地回答：“……中午……现在什么时候了？”

    看看外面的天色，恐怕都已经申时了，外面宁毅的回答等了好久，只听他笑道：“呵，你先洗吧，反正都弄湿了，我去……换件衣服。没事。”

    方才将苏檀儿从浴桶里抱出来，身上的袍子也已经被水弄湿，宁毅看看身上的状况，转身出门，还没到门口，听得有些为难的声音又从里面传出来了：“相、相公……等等……”

    “嗯？”

    “水……有点冷。”

    ********************

    换掉外袍，随后赶快去小厨房里生火、烧水。宁毅目前的体质不错，这种天气就算全洗冷水问题也不大，他只是觉得在那样一个房间的浴桶里泡着，全是冷水不合气氛，但方才烧的热水也不多，让苏檀儿洗，肯定是不够的。

    下午宁静的院子里，秋叶沙沙，宁毅一面烧水，一面与那边的苏檀儿说着书院的事情，书院的关闭啊，李频要离开，以及中午的饭局之类。

    “……二叔说，都是一家人，不分什么大房二房三房的，那都是外人看着热闹。他几个儿子不懂事，这个家，将来终究是你掌最好，所以最近看你太累了，让我叮嘱你多休息……哦，对了，他还说，天下的生意，一时之间是做不完的。”

    提了热水过去，宁毅口中说着这些话，墙壁隔开的房间里，苏檀儿微带笑意的话语传出来：“相公信吗？”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宁毅笑着点头。

    这样的回答大概是令苏檀儿觉得赖皮，一时间有些气结，走进浴室外的大门时，宁毅道：“天下的生意，一时之间做不完，这句话撇开了说还是有道理的。”

    “那也分时间紧迫的和时间不紧迫的啊……”苏檀儿在里面呢喃一句，随后道：“不管这句，其它的呢，相公信吗？”

    “……做人要实诚。”

    推开帘子进入浴室，苏檀儿正用两块浴巾加上衣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蜷缩在那椅子上，她原本身材高挑婀娜，这样子蜷缩起来虽然只露出了脸，却也依旧有着一股异样的魅力，这时候虽然脸红，目光却也是望着宁毅：“这可不算回答。”

    “做人要实诚……所以二叔看起来也蛮实诚的。”宁毅说着将热水倒进浴桶，伸手探了探。

    “相公不实诚。”

    “不实诚的人才老觉得别人不实诚，我呢，还是相信二叔的。”

    “赖皮。”

    “很热，水温应该差不多了……你跟你二叔有矛盾，不能因为我说你二叔实诚就这样污蔑我吧……”

    苏檀儿笑着望定他，一字一顿：“相公赖皮、不实诚。”

    “好吧，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相公最圆滑了，赖皮、不实诚。”

    “不跟你计较。”掀开帘子准备出去，后方话语声传来。

    “不说真话，不实诚。”

    “好吧。”宁毅叹了口气，转身退出那门帘，仅仅露出一张脸，他眨了眨眼睛，“刚才走进来，真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说完，苏檀儿瞬间瞪圆了眼睛，一张原本只是微微有些粉红的脸颊转眼间涨红起来，她抱着身子坐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又有些说不出来。宁毅放下帘子出去好久之后，苏檀儿才掀开浴巾走下地面。浴室原本是一层门帘加一层木门的结构，木门关上了便进不来，苏檀儿原本以为是娟儿在家，一时间没有将门完全关好。此时才过去，扣上了木门的门闩。

    她依旧是肚兜、绸裤、赤足的打扮，此时半个身子都已经被水弄湿了，一时间自然干不了。想起那家伙方才可能看到的情景，她的脸又红起来，双手抱在胸口靠在那门板上。他在外面肯定在笑呢，心中如此想着。

    脚步声响起来，宁毅轻哼着歌声走过了浴室外的院廊，预备去烧自己的洗澡水。苏檀儿抿了抿嘴：“相公不实诚！”

    她小声喊了一句，估计外面能听到，但也不敢喊得太大声，听得外面脚步声微微顿了顿。她吸了吸鼻子，随后笑着往那浴桶走过去了。

    ********************

    苏檀儿沐浴完毕随后才是宁毅，待到洗完这个澡，时间也已经接近傍晚。眼看大概是下午五点左右的光景，宁毅坐在院子中间的凉亭里等着头发被风干，婵儿娟儿也已经回来，夕阳之中与宁毅打着招呼。婵儿过来晃了晃：“姑爷洗澡了？”聊了几句天之后又去忙碌自己的事情了。

    过得一阵，苏檀儿笑着过来，她简单束起一头长发，穿上了湖绿色的衣裙，坐下之后，眯着眼睛望了望树隙外的夕阳：“这么说，相公晚上要与文兴他们去燕翠楼？”

    “嗯。”宁毅点了点头，随后仰起脸想了想，“不知道那里当红的姑娘是哪位……”

    “最当红的……叫做吕霞。”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过一次，女扮男装的。”苏檀儿捂着嘴笑了起来，随后道：“相公玩得开心些，毕竟李公子也要走了，替妾身向他道个别，说句一帆风顺。至于那些不怎么实诚的，便大可不必理会了……”

    “嗯？”

    “其实照妾身想来，相公若是与李公子两人去玩，要比同文兴这些人一同过去好得多。没什么意思，倒怕他们扫了相公的兴。”

    苏檀儿这人性格强势，但对家里人是好的，当然，能被她认为是家里人的，大抵也就只是区区几个。过年的时候她也拉着宁毅各家各户的串门，平日里偶尔也有这类的宴席聚会，每次的宴席之上，她总是很顾着照顾宁毅的存在。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毅需不需要这种照顾都是无所谓，但苏檀儿这种“多余”的举动却足以证明她是真的将这段婚姻当做一段婚姻来经营的。

    宁毅能够走到这一步，不会去追求什么纯粹的爱情。在他来说，上辈子与苏檀儿的位置有些类似，假如是他处于相同的人生中，被安排了一个配偶，自然也是只能如此的“经营”下去。用的是这样的词语，但自然并不让他反感，你不可能要求两个人一见钟情然后就亲亲我我什么的，在一种情况下，你只能按照一种情况的模式来看事情。

    苏檀儿的婚姻最初自然是没有办法，但既然接受，表现的确实足够的真诚，她已经给了一个原本的陌生人足够的尊敬与真诚。宁毅也是认同这种情绪的——对方已经在很用力地表达她的诚意了：若是可能，我们便这样过下去吧。

    她从一开始便没有多少的选择，宁毅所看见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子全心全意的认真和努力。一方面用力顾及着她的生意，另一方面用力顾及着她原本就没多少选择的家庭，这便是她的真诚了。宁毅欣赏这样的情绪，他原本就做着过不下去就走人的打算，既然能过下去，那边留下来当然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虽然曾经是在某种相对刻意的“经营”下过着这样的生活，但如今彼此其实都有些好感，这样其实就很理想了。这时候她说出这番话来，其实也是觉得宁毅无需去敷衍这帮家中的二世祖，宁毅便也笑起来：“无妨，扫不了兴的。”

    “相公既与李公子他们去，便不让小婵跟着了。”苏檀儿说着，从衣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来，“相公身上的银子怕是不多了，这里有五百两，相公拿着，若是有喜欢的，便多做捧场些，相公有第一才子之名，出手总也不能寒酸了。”

    说着这个，她又笑起来：“二房三房那边的那班兄弟确实不怎么争气，家若是放到他们手上会被败光了二叔三叔肯定也知道，可如今他们也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如同父亲一般，孙儿辈出来了，成才了，他们也还是爷爷一般的掌权人呢。所以说不争，就是不实诚，二叔三叔为自己争，可不是为后辈争，文兴他们才傻呢，怎么也当不了家的，只能当当家人的爹……”

    苏檀儿低下头，话语转的轻柔了一些：“相公往后莫要站在二叔那边说话，好不好？就算是故意的，妾身也想听相公说二房三房的坏话……我觉得相公该是站在妾身这边的。就爱听相公说二叔三叔不实诚，不爱听相公说二叔实诚，便是故意的也不爱听。妾身在这方面，小心眼着呢……”

    她抬起头来，微微抿了抿嘴，笑着与宁毅对望着，那笑容中微带恳求，夕阳洒下来，落在那脸庞上。这片刻间，宁毅觉得被这小心眼打动了。

    不论真假，确实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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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章 燕翠楼的偶遇

    天光暗下去，然后江宁城里热闹了起来，一艘艘画舫楼船，一家家青楼灯火。这里的夜生活自然不止是逛青楼一项。看看秦淮夜景，尝尝糕点小吃，在茶楼上坐坐，听听故事小曲，不过相对而言，逛青楼确实是其中最为时髦的一项。

    城内城外紧张的局势，几年一次的水患，触动不了这繁华奢靡的景象。有钱人始终还是有钱人，况且在类似江宁、扬州、东京这类富庶之地，官府的掌控还算是有力的。过些时日即便是关了城门，大部分的青楼妓寨、烟花之地还是照常营业，而且由于闭了城门，物价更高，收费也更高，可没有其它地方可去的富人们过来的频率也会变得更高，这一段时间，反倒会是这等娱乐场所的黄金时段。

    与李频、苏文圭、苏文兴等人来到燕翠楼前的时候，其余约好了的几人也已经到了，这些大抵也是苏家子弟的朋友，其中有两名是没多少名气的才子，想来见见宁毅李频。这次过来的不仅仅是二房的苏文兴苏文圭苏文田，也有三房的苏文洛、苏文季，平日里比较亲近苏檀儿这边的苏文定也过来了，总之是苏仲堪见人就招呼了一声，今天反正是他出钱，让苏家一群小辈过来玩。

    如同苏檀儿所说，苏仲堪这人不怎么实诚，对于家主之位兴趣肯定是有的。不过话得分开说，即便如此，他眼下也没必要对宁毅弄点什么无聊的小手段。这次的宴会只是个闲笔，一方面以苏家的名义送别李频，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想让家中这帮孩子跟宁毅、李频这两人多接触，毕竟家中这帮孩子不怎么成材苏仲堪是明明白白的，如果是为了折辱宁毅，那恐怕也只等于是打自己脸而已，何况还有个长袖善舞而且必定会站在宁毅一方的李频在这。

    燕翠楼不像那种常常会出几大行首几大花魁的青楼一样出名，如同金风楼、绮兰所在的凝雨楼这几间名楼算是江宁青楼的第一梯次，燕翠楼便算是第二梯次中最好的一类。排名勉强能进江宁前十，服务和娱乐其实也相当周到，但说起来未必有金风、凝雨这般高雅，纯属品牌效应。

    譬如说如果江宁知府或者驸马康贤这等人宴客，说去燕翠楼，那是没面子的。不过诸多富商平时还是喜欢来这里捧捧场。文人当然也来，许多人没那么多讲究，但来得倒不多，这里毕竟并不是首选。

    今天大家一路过来，并没有人开口谈诗论文。诸如苏文兴、苏文定等人平日里也爱当个才子什么的，但此时也有自知之明。宁毅、李频这两人都在，江宁城中小有名气的才子都不好在他们面前胡乱献丑，之前还有陈季问遇上宁毅写诗不敢落笔的事情，何苦谈些自讨没趣的东西。这些人分属大房二房三房的都有，中间平日里或者也有些摩擦口角，但这时有志一同，只谈生意，不说诗词。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此时颇和兵法，苏文兴、苏文圭、苏文季这几人都有在家中试着管理一个店面什么的。一路之上苏文季就跟宁毅比较聊得来，这小子号称苏家的小孟尝，本身能力不足，但用人得法，本身态度放得也比较低，言语谦和。宁毅觉得颇为有趣，人际关系上有长处，这就不错，不过真正能管人的人，对人才也必须有权衡制约的能力，这方面恐怕就是弱点了。

    这些能力需要长期培养，与本身资质、后来的教育也有关，要用一个本身有百分能力的人才，自己至少也得有六十分的能力才行。不是培养不了，但这等事情宁毅自然没必要去说些什么，路上听苏文季说着这方面的心得，一些商场趣闻，宁毅自然笑着点头表示受教。苏文季心中便更加高兴起来，难得能在宁毅这等人面前表现一番，当然便又说得更加深入一些。

    偶尔苏文兴、苏文圭也会插入话来：“立恒，经商这等事情你不懂，你别听他瞎说，他唬你的，太湖的那笔生意，文季这小子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谁说我不知道！”

    “你就是听你手下掌柜瞎扯的，他们说什么你信什么……”

    “我至少会分辨什么事情有道理！”

    双方免不了吵起来，马车之上宁毅与李频便看得有趣，过得一阵，那边又过来跟宁毅说：“要不然晚上你回去问二姐，看看她怎么说……哼。”

    尽管苏檀儿是女子，大家此时对家产也在明争暗斗，但真心说起来，不会有人否认苏檀儿的商才。至于宁毅，他或许是个大才子，但对于经商之类的事情自然是丝毫不懂的。无论苏仲堪还是苏云方大抵都跟这帮孩子说过当初让宁毅入赘的理由是什么，席君煜反倒是因为太有商才才落了选，这一点毋庸置疑。

    于是一路炫耀着商场上的心得，就在这些人努力地试图将商场的精彩展露给宁毅与李频看，并且表现一番自己的出色的时间里，大家也下了车，在门口与几个邀请来的朋友汇合。苏文兴首先进入燕翠楼，不一会儿，却是在前方遇上了熟人。

    大部队进入燕翠楼大门时，已经看见苏文兴与薛家的薛进在那儿针锋相对的冷嘲热讽着，薛进的旁边还有他的兄长，如今薛家年青一代的薛延，据说这是薛家今后的家主人选，另外也有些朋友啊、客人啊，看见苏家突然进来十多人，也聚集过来了。燕翠楼的妈妈、龟奴见势不妙，连忙过来说好话、打圆场。

    青楼楚馆为争风吃醋容易上火，但此时不过几句口角，大家也各有身份，倒不至于真吵起来什么的。双方都看着有趣，只是薛进见到宁毅，脸色就有些不好。“道士吟过两首”之后他基本就不敢写诗了，老觉得被人嘲弄。这时候两边都有些闹哄哄的，薛延与苏文圭等人笑着打了个招呼，妈妈居中调停，薛进与苏文兴嘲讽了几句，心中还在想着针对宁毅的话，宁毅身边的李频倒是与对面一人打了个招呼。

    “青狄兄，你也在。”

    “德新兄，幸会了。”

    那边也是一名才子，名叫柳青狄的，与李频、曹冠等人也是名声相若，招呼一打，薛进也抬头介绍了一句：“这是家兄的好友，柳晏柳青狄。”这边便是一阵久仰，薛进盯着宁毅，宁毅扭头看青楼的布局摆设。

    方才只有薛进与苏文兴，便是口角与火气，这时候人一多，看起来就有些和乐融融了。互相招呼几句，口蜜腹剑暗暗讽刺几句。薛延笑道：“燕翠楼特色，终究还是大堂这边坐着舒服，我们今日在大堂这边看看表演，不知诸位如何？”

    这边苏文圭笑道：“薛兄慧眼江宁谁人不知，今夜薛兄既在这里，我们自然也在大堂坐坐……我们去二楼。”

    一般来说青楼的外楼一二两层构造都差不多，基本是围绕着前方舞台如戏院般的构造，这里自然也有包间，也可以狎妓喝花酒，只是舞台上的表演就比较大众化，而且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也不可能对作陪女子们做出太过分的动作来。谁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看戏什么的。若真有心狎妓，深入发展，还是得换房间，宁毅一路随着上楼，扭头问李频道：“这帮家伙又打算怎么争风吃醋？”

    李频笑了起来：“燕翠楼外堂的表演也是蛮花功夫的，例如吕霞之类的当红女子，有时候不受提前邀约，她们在外堂表演，若是看上了谁，下台敬上一杯酒，然后才会随之入内堂作陪。呵，大庭广众下的一杯酒，这事情挺有面子的，商人、才子，谁都好，都喜欢这等各使手段夺得美人归的情节。”

    宁毅点点头：“这么说起来，要看上谁，大概还是得花银子了。”

    “这个自然。”李频笑道，“当然也不只是这么单纯，譬如你是老相好也行啊，或者干脆立恒你为她写一首好诗词，她自然过来将这酒敬你。总之无非是这等路数，要出风头，也得下些功夫才行。”

    “喔，待会李兄可是打算写一首夺得美人归么？”

    “这有些难，那柳青狄的诗才可是不输于我，何况你看薛延他们的表情，分明是此地常客，赢定了。当然，你的这班兄弟怕是也知道这些，之所以有信心，无非是见到你我二人皆在此地，待会若只是我写诗，就算输了，吕霞多少也得上来打个招呼，但若立恒你也写上一首，第一才子、鬼才之名，再加上你这班兄弟银弹攻势，这事情结果，可就真的尚未可知了。”

    “喔，总之很有面子……”

    “哈哈，便是为了面子……”

    走向二楼能看表演的包间时，两人说笑起来。事实上李频对这类事情还是蛮感兴趣的，就算宁毅不写，他多半也会写上一首，接接那柳青狄的挑战。宁毅回头看看，只见下方大堂里，那名叫柳青狄的书生似乎也正朝这边望过来，笑着挥了挥手，很是友善的样子。不过宁毅的目光划过去了，因为忽然间，舞台一侧一个房间窗口的景象将他吸引了过去。

    那房间窗口看来并不起眼，因为在舞台侧面，估计也不是用于宴客的地方，宁毅会注意到，是因为方才劝架的妈妈此时正朝那边进去，然后……宁毅看见了那里露出来的一张脸，竟是聂云竹。

    这女子也不知在那房间里看了多久，这时候宁毅的目光望过去，她顿时笑起来，朝这边轻轻挥了挥手，宁毅也笑着挥手时，另一道身影从那窗口一边探了出来，那也是一名女子，她有些好奇地望望聂云竹的表情，随后在大厅里搜寻着熟人的身影，看见宁毅时，眼睛眨了眨，整张脸皱了起来。这是元锦儿。

    感情这两个家伙跑过来卖皮蛋么……

    心中正在想，那元锦儿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聂云竹笑着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说话辩解。随后只见两人打闹一番，元锦儿推着聂云竹离开了窗口。一秒钟后，她又探回身来，朝着这边的宁毅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仿佛因此霸占了她的云竹姐，啪的一下将窗户关上了。

    宁毅有趣地笑了出来……

    ***************

    欧也，十一点之前，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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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章 微笑

    聂云竹与元锦儿两人的确是过来卖皮蛋的。

    距离元锦儿跳水离开金风楼过去了仅有几天时间，如今外面还在疯传她自金风楼消失的内幕，金风楼的杨妈妈眼下也在生气。不过元锦儿本身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她将手头的钱全拿来入了股，便打算跟着聂云竹出来拉些生意，享受一下作为女强人的感觉。

    不过其实这生意也就是以前便有的关系，元锦儿与燕翠楼的陈妈妈认识，拉着聂云竹过来开拓市场。代售松花蛋的生意相对于燕翠楼的规模和收入来说本身是小事，既然是熟人，说一说也就成了，倒是另外附带的一些事情比较麻烦。

    “……刚才说到哪了，杨秀红这人的性子行里的谁不知道。你这疯妮子，身在福中不知福，松花蛋只是小事啊，回头锦儿你还是去给她道个歉服个软，隔得久了伤人心，那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嘁……话说回来啊，我是不管下面的姑娘赎身之后干嘛，可你们这样的真让人头疼……”

    走进房间，那陈妈妈坐到铜镜前开始补妆，口中还没完没了地絮絮叨叨，当然，也是以往与元锦儿很熟识了因此随意说话。锦儿眯了眯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唠唠叨叨的鸡婆得不得了，人丑话多讨人嫌知不知道！”

    “嗬，这就是你来做生意的态度啊！”

    “就这态度了。”

    那陈妈妈三十多岁的年纪，长得却是漂亮，她接了这燕翠楼的生意才只有几年，背后有个当官的“干爹”当靠山，脾气倒也蛮直爽的。此时与元锦儿互相瞪着眼睛针锋相对，聂云竹苦笑着居中调停：“好了好了好了，你们两个。”

    “哼，要不是云竹站中间，今天非撕了你这妮子的嘴。”

    “来撕啊。”元锦儿吐了吐舌头，然后扭头问道：“对了，刚才外面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开布行的薛家跟开布行的苏家人对上了呗，冤家对头。不过今天来的人倒真是厉害，柳青狄、李频，还有那个最低调的从来不上青楼的宁立恒，哈哈，他要是今天能在燕翠楼写一首诗，那燕翠楼可就要出名了……对了，听说你跟那个柳青狄很熟，他怎么样？”

    锦儿眨了眨眼睛：“诗他是随手写，写得也不错，李频也常常留诗作下来，至于那个宁立恒……”她望了望聂云竹，“那可就没什么希望了。”

    陈妈妈一面往自己脸上补些脂粉一面耸耸肩：“随便，有柳青狄和李德新这两位的诗作就好，至于宁立恒，明天就着人宣传他今晚来我燕翠楼捧场的事情……待会倒是要叮嘱一番阿霞她们好生表演，把气氛炒热一些，最好真能弄出些火气来，让那宁毅忍不住就最好了……”

    “诡诈。”

    “有什么诡诈的，你家杨妈妈还不是这么弄的，你当好多次那些大才子为你争风吃醋的时候没有你杨妈妈在中间做手脚啊？”

    “我风华绝代嘛。”

    “黄毛丫头一个。”

    两人继续在房间里针锋相对，这样的房间又是用的铜镜，里面的影像看的不是很清楚，陈妈妈眯着眼睛描眉线的时候，元锦儿不耐烦地过去拿过了笔，帮忙描画着，口头上两人却还是互相膈应不休。聂云竹在后方笑着听着，此时开口道：“若那宁毅真的写诗捧场了，阿霞会上去么？”

    陈妈妈在那儿微微沉默片刻，随后轻笑着望过来一眼：“那可没这么简单，捧场嘛，总还得看有多少银子的。”

    “苏家怕是也不会吝啬银子吧。”

    “若真是这样，为难的可就是我了……”陈妈妈轻笑出声来。

    “怎么了？”

    “云竹你不知道，阿霞跟那薛家的薛延早就有些私情，这次又有柳青狄的在，若苏家那边只是一首好诗词，再加上银子。我们自然是说阿霞比较喜欢薛家的捧场，若加上那宁立恒，这分量可就不同了。可阿霞是我们燕翠楼的台柱，总不好逼着她在这种时候倒了薛公子的面子吧，这不是坏人姻缘么……”

    陈妈妈叹了口气：“可话说回来，若是苏家那边连第一才子都为她赋诗了，她最后还是将那杯酒敬与薛延，日后传出去，人家要怎么说我燕翠楼，怎么说阿霞。说她不识好歹不识抬举，有心拿架子，这可就麻烦了……当然，若那柳青狄能写出一首绝佳的诗词来，一次压倒那李频与宁毅的诗作，就如宁毅作出那两首词作时一般，这就没问题……云竹你诗文最好，觉得有这可能不？”

    云竹想想，随后微微皱了皱鼻子，幅度虽小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当然没有。”看得出来，她连那想的过程都觉得有些多余。

    “不就是了么。”陈妈妈补好妆起身准备出门，“还好那宁立恒一般不作诗，好了，我先出去了。你们俩……自便就好，有什么相熟的姐妹就找着叙叙旧，不过不许把我这的也拉走了，云竹你想的事情我懂，可女人……就是这命，总之不如去当个少奶奶……”

    “多话……”元锦儿嘟囔着。

    “好吧！我人丑话多讨人嫌，不说了！死黄毛丫头……倒是你，你跟那柳青狄那么熟，他就在外面，不打算出去见见？”

    “不见！不熟！”

    “那就自己躲好了……”

    陈妈妈说完，摇着头出去了，元锦儿悄悄推开窗看了看，大厅之中，一片喧闹的景象……

    ********************

    燕翠楼中，其实进出的多半都有些商户背景，家境不错的商贾之流爱来这里走走玩玩，不光大厅这边节目不错，到得内堂之中，各个姑娘的服侍也有够贴心。这里其实各方面都已经到位了，只是品牌、名气还不够而已。

    江宁看来很大，但上层的圈子实际上倒并不宽，常来这燕翠楼的商人间或多或少都有些认识，这时候大厅之中便有不少人在互相打招呼，二楼观看表演的包厢走廊间也不时有人串门闲聊的。各种各样的点心、菜肴已经摆了上来，也有姑娘们过来陪酒、陪坐。不久之后灯火渐暗，下方舞台上的各种表演开始展开，大厅中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一些。

    燕翠楼的这场表演，走的其实是与花魁大赛类似的模式。楼中最好的几位姑娘们准备一次小型的晚会式表演，每人演两场，然后自然有各种各样的捧场。姑娘们也会根据大家的捧场选择中意的人作陪，这不光光是今晚陪陪酒宴，异日过来也会有一次优先的招待。

    这种如同竞标一般的模式其实算是一种很好的经营模式，当然，也得那些表演的姑娘本身有不错的艺业才行。对于男人们来说，求的大抵是热闹与面子。楼上的苏家人与楼下的薛家人今天来得都比较多，又有三位大才子到场，算是他们的主场，另外倒也有两三名家业不输薛、苏两家的老板到场，但今天这样的场面，未必会为之争到底。

    乐声在楼内悠然响着，与之配合的舞蹈气氛也确实不错。楼上楼下偶尔就有人打声招呼，也有人互相走动，谈谈生意或聊聊这些表演什么的，似乎也有人在议论薛家与苏家今晚打算争夺那吕霞陪席之类的八卦。

    吕霞的第一轮表演是一场舞蹈，排在第五名出场，她走的是相对妩媚迷人的风格，一副唐时宫装打扮，霞帔舞动间目光流转，眼神与肢体的暗示令人心旌动摇。在聂云竹与元锦儿这里这样的舞蹈或许过于直白，但在这表演中却委实是独秀一枝了，表演完后，柳青狄当即奉上一首诗作，着人在舞台上念出来：“花影双来乱玉屏……”

    “李频也在上面作诗了……”整个晚会的层次对于聂云竹与元锦儿来说是有些低的，不过她们也一直在附近看着，更多的是看看下方薛家的动静，上方苏家群体中李频与宁毅的动静，整个过程里，李频与宁毅其实一直在交谈着一些什么东西，除了对吕霞的表演认真看了一会儿，对其余的表演大概也不是非常上心，这时候那楼上不算明亮的灯光中，只见李频也让旁边的女子拿来了纸笔，大概是要写上一首诗作献给吕霞。而楼下的柳青狄则偶尔回头看看那上方的情景，对于李频这反应，笑了起来。

    李频写完诗词，又与宁毅讨论起事情来。

    “云竹姐，要是待会那宁毅也写诗怎么办？”

    “嗯？”

    “李频既然写了，柳青狄又有心挑衅，他说不定也会写一首啊。写得差了，砸招牌，写得好，那个阿霞又不给他面子，跑去敬那薛延的酒，那不是很难堪么？以后传出去了，名声可不好，旁人会说在吕霞心里，宁毅比不过柳青狄呢。”

    聂云竹笑着望她一眼：“锦儿你不是很讨厌他的么，怎么忽然这么担心他了？”

    她这样说话自是打趣，元锦儿的原则一向是疏不间亲，这时候自然是觉得宁毅比那薛家更值得支持。没好气地瞪了聂云竹一眼，撅了撅嘴，懒得为此做解释，过得片刻，只见楼上的宁毅起了身，离开那包间大概是要去如厕，锦儿一挑眉，转身往外走：“我去警告他别写诗去，写了丢面子的！”

    “喂……”聂云竹笑着唤她一声，然而元锦儿已经飞快地跑出了门，争分夺秒了。元锦儿出门之后，那柳青狄似乎是看见宁毅离席，想了想，也起身离开，朝大厅一端走去。聂云竹斜斜地望了望舞台上仍在进行的表演，目光晃动间，想了好一会儿。

    她关上了窗户，走到那陈妈妈先前用过的梳妆台前，眉头微蹙地站了片刻，随后坐下来，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今天仍旧是村姑般的打扮，她看着镜中映像，伸手碰了碰脸颊，抚弄了鬓角，过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拔下了将头发挽起来的木簪子。

    一头青丝呼的舒展开、滑下来，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铜镜之中，一张瓜子般柔美的脸颊，有清澈、有成熟、有妩媚，然后镜中女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些生涩，又有些自然地笑出来了。

    如同一个孩子，在生命中第一次笑出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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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章 绕梁（上）

    偷偷摸摸偷偷摸摸。

    元锦儿鬼鬼祟祟地走过了楼内长长的回廊，目光在对面的楼道口搜索着目标，看见那道下楼的身影时，又快步往前方跑了一小段。廊道上经过的几名姑娘疑惑地望着她时，她才抬了抬头，伸手拉着一小缕发丝，做出端庄的样子往前走，不过脚下迈着小碎步，速度还是很快。

    云竹姐对他很有信心，自己可不会这样觉得。但不管怎么样，这宁毅毕竟算是跟竹记有关系的自己人。这次的事情，那吕霞原本就确定了会站在薛延一边，怎么也赢不了的，稍微让一步当教训就好了，若真是眼睁睁看着那边丢面子，估计云竹姐心里也不好受，那宁毅成名不易，自己也不好见他就这样丢了脸。

    当然，在这之前先吓他一跳再说。

    透过几处能看见中间花园的回廊空隙悄悄观察，两人自不同的方向走向那交汇的路口。元锦儿先在回廊转角的屋外躲了起来，静静地听着那边传过来的步子，大厅那边的歌声此时也在传过来。与此同时，往这边交汇过来的另一条走廊上，快步过来的柳青狄也接近了这边路口，当宁毅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之中，他笑着拱起了手：“宁兄，幸会……”

    “呜……”

    “呃……”

    宁毅的对面，柳青狄的身后，元锦儿陡然走了出来。原本就是三条道路的岔口，一时间，三人表情各异。柳青狄的神情还幸会得比较正常，宁毅忽然看见眼前出现人，而且同时出现两个，陡然愣了愣，愕然地张开了嘴。

    那边元锦儿原本想要吓人，这时受到的惊吓恐怕更大，她本是一个优美如舞蹈般的跨步出去打算拦在宁毅身前，得意的笑脸画了个弧线，随着身体的站直而往上升，谁知才跨出去，一个男人的后背陡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在眼睛也随着抬头挺胸的过程瞪圆了，意识到这家伙是柳青狄之后，她伸手一捂，轻“呜”出声，身形顺势一个转身，就那样低下头，捂着鼓起的腮帮，咻的一下，又如同幽灵般的滑了回去。

    宁毅就那样看着全过程的发生，此时脸颊抽动了几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干嘛，元锦儿跳出来瞪大眼睛的一幕着实有些惊悚，但回想一下，其实也蛮喜感的。他一时间脸上的表情复杂丰富，柳青狄做出非常热情的态度拱手过来，可招呼还没打完，便有些不自信地低了头，往自己的周身看了起来，暗道自己的打扮上莫非出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宁兄今天……”

    “呵……这位兄台去方便？”宁毅望着元锦儿消失的那边想了想，对于眼前的男子，却是笑着退后了一步，朝道路那端摊了摊手：“抱歉。”

    这一下柳青狄才是真的愣住了，他原本出来打招呼的理由简单，这宁立恒从来不参与这等应酬活动，今晚好不容易让他遇上了一次，他本身也有自信，无非是想要斗诗斗文，成就一番佳话。人家平日里既然性格平淡或者说是古怪，自己就过来扇扇风点点火说几句风凉话也没什么。谁知道招呼一打，遇上个这么奇怪的反应。

    这宁毅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事情，表情那般古怪，但显然没怎么注意自己。俨然是给他泼了盆冷水，他还想从头把招呼打起来，开始话题，然而看看对方一脸和善的表情，分明是在心不在焉而又善意地说着：“没事你过去吧。”仅仅是一句话，一个动作加一个表情，他竟觉得自己也找不到说下去的气氛了。终于还是咬咬牙，拱手一笑，不爽地往厕所那边去了……

    其实他根本就不想上茅房……

    走出十几米远，他再回头看看，宁毅还站在那儿想事情，似乎注意到他的回头，微笑着拱了拱手，他也微笑着拱拱手，随后悻悻地走掉了。

    宁毅看着这人的背影觉得有些无聊。他出现的那一瞬间表现出来的态度宁毅就知道这家伙目的到底是为何，老实说今天写首诗词出来也无所谓，毕竟李频的面子、苏家人的面子稍微顾一下，对这人也无所谓敷衍几句。不过看见元锦儿从那边冒出来，他倒是懒得在这边聊个半天了，听说这柳青狄与那元锦儿以往也挺熟的，在这边磨蹭让他看见了元锦儿怕也对人不太好。

    他不想聊的时候，对方哪里能说得出什么有营养的话来，几个友善的动作暗示，对方也就自觉无趣只好走掉了。这时候看那身影消失，宁毅才朝前方走几步，过了交叉口，去看拐角那边的元锦儿。

    糗大了……

    旁边，元锦儿背靠着墙壁，此时正无比丢脸地反省着……

    ****************

    “怎么了啊？”

    长廊拐角的地方，一男一女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在那边说话，大厅中乐声靡靡，附近也不时传来够筹交错的声音，有人从其他的路口走过，往这边投过来一道目光，随后又离开。宁毅对元锦儿提出了问题，而元锦儿原本有些懊恼的脸色，在他出现的瞬间，也转化成了些微的怨气。

    没事，反正每次见她都她好像都有点怨气。

    “没怎么，想吓你一跳怎么了？”

    “哦……刚才确实被吓了一跳。”宁毅笑着点头，眼看元锦儿一副打落牙齿只好和血吞的表情，“刚才在上面就看见你们了，你们过来干嘛？”

    “当然是推销松花蛋，这里的陈妈妈我认识。”

    “很漂亮的那个？”

    “嗯。”元锦儿点点头，随后又皱眉，“没想过要跟你说谁漂亮！哼，要不是因为云竹姐，我才不会过来提醒你呢……警告你，别拿什么诗词出来显摆臭美，要写下次写去，不要在这里写！”

    “哇喔。”宁毅想了想，点点头，“那个吕霞姑娘，跟薛家的某个人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元锦儿挑眉看看他，随后表情稍微缓和一点：“你想得到就好，吕霞今晚那杯酒给定薛延了，你们怎么也争不到的，到时候你写的诗词越好，以后越被人说热脸贴了冷屁股，哼……”随后又望望宁毅，“你们也猜到一点了？”

    “呵，方才在楼上与德新说，那薛进上次才吃了大亏。薛延虽是他的兄长，但没有必胜的把握，当不会这样乱来。但如果没有你这些话，怕就真的要出丑了……”

    “知道就好。”锦儿的脸色阴转晴了，随后又道，“云竹姐在这，我才来通知你呢，明天好好谢谢云竹姐吧。”

    宁毅笑着点头：“嗯，对了，你与那柳青狄……”

    这句话问出来，对面杏目一剜：“不认识！”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两人在这边聊了好一阵子，元锦儿甚至出了些主意“要不你在外面躲着算了，就当自己不在场。”随后方才分开。那边大厅之中第二轮的表演其实也已经进行了一段了。

    元锦儿一路折回先前的房间，云竹姐不在这。她是不会先走的，想来是去找陈妈妈去了。元锦儿再度离开房间，这一次她注意了一下那柳青狄的位置，免得遇上尴尬。这燕翠楼中也有一些认识的女子，见到她，若是无事的又免不了惊喜地说说话，问清陈妈妈位置的过程中，大厅之中名叫吕霞的美人也在舞台上思考了许久，随后只见她走下舞台，在旁边倒了一杯酒，又为难地咬了咬嘴唇，方才低头走向薛家所在的酒桌，神情之中微带羞涩。

    她随后将那杯酒敬与了薛延。

    大厅之中有人笑有人骂，这样的时刻，终有些不高兴的，苏家所在的二楼包间微微有些沉默，可想而知大概会是怎样的气氛。

    这之前柳青狄与李频都作了诗词，双方都出了一笔不薄的银子，不过宁毅终究没有出手。元锦儿微微耸了耸肩，往陈妈妈那边过去。好在她此时并非在应酬客人，推开那间应该是服装间的房门后，她看见了陈妈妈，随后往周围忙碌的几位女子瞧了瞧。

    “咦？云竹姐呢？”

    “你家云竹？”陈妈妈想了想，“没见着啊。”

    “呀……”

    片刻之后，她听见一段有些熟悉的琴音响起来。

    此时燕翠楼的招牌吕霞正做完了表演也选择了今晚陪酒的对象，虽然其余的几名女子也会做这些选择，但毕竟吕霞才是真正的重点。其后虽然也还有几场表演，但这个结果出来，令得大厅之中一时间也是闹哄哄的，这几场表演，几乎可以说是在今晚最差的氛围中展开。大家或者是在说薛家的财大气粗，议论柳青狄与李频的才气，当然也会对苏家的这个小小失利或摇头或奚落或嘲笑一番，那琴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自舞台上响起来的。

    闹哄哄的喧嚣还在继续，那琴音渺渺，最初并不引人注意，仿佛细微的风夹杂在了众人的话语之中，也并不显得孤高或是格格不入，只是伴随着响了起来。大概没有多少人能注意到它，元锦儿对这琴音大概是最敏感的，也花了几秒钟去分辨，随后，微微的、不可置信地皱起了眉头。

    “云竹姐……”

    这低低嗓音发出来，也如同那琴音一般，渺不可闻。随即也开始变化的是那陈妈妈的表情。再接着，再接着，那琴音似是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两人在这样的琴音中，去往旁边的房间，元锦儿伸出手，深吸一口气，随后推向了能看往大厅的窗户。

    其实，那道弹琴的身影，她已经在脑海中看见了……(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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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章 绕梁（下）

    方才与元锦儿分开，回到二楼之上时，苏家人还在议论着如何能让吕霞到自己这边来。纵然多少也明白薛家那边肯定也有筹码，但苏文圭等人其实也是有些信心的，主要因为这燕翠楼他们也是常来，这中间苏文定亲近大房，苏文圭苏文兴属于二房，苏文洛苏文季则是三房，自然不会结伴而行，但这时候却还是选择了抱团，彼此将能拉的关系结合起来。

    结果，看上去还是很美好的，有认识这楼中比较厉害的管事的，有跟陈妈妈很熟的，也有亲自捧过吕霞好几次场自觉关系密切的，说起来自然很自信的样子，统合一下更是觉得胜券在握，这个时候，苏家的这些人也已经上上下下的不断打点，并且也拿出了一大笔银子来，加上李频的诗作，很是自信。

    如果不是因为吕霞跟薛延已经发展到了某种关系，只要给足面子，写一两首惊艳的诗作词作，今晚未必没有胜机。但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比斗的问题。当然，元锦儿说的躲在外面等到歌舞完毕后再进去自然不是什么好办法，宁毅上去笑着与李频说完了这事，李频也是笑了起来。

    “哈哈，难怪下面自信满满的样子，我早在怀疑，原来如此。”笑容之中，态度却是豁达。与宁毅说笑几句，拿纸笔写了第二首诗，仍旧交予旁边的女子拿下去，那诗词既非讽刺也非抱怨，仍旧是与那吕霞捧场的诗作，随后但见下方吕霞的第二场表演开始了，表演完后，薛家那边出了两百两银子，苏家这边则是三百两，配上捧场的诗词作品，等待着吕霞的选择。

    最后的结果出现的时候，大厅内照例是哗然的一片，苏家的几人也有些愤慨，不久之后，薛延、薛进、柳青狄等人带了吕霞一同上来打招呼。以吕霞的立场，自是在那边写过了苏家人的厚爱，薛延等人笑得开心，这时候口中说着话。

    “哈哈，今日之事，想必吕姑娘也是极为为难的，选一边，势必让另一边不开心。文兴文季，大家世交多年，我便先来道个歉，若是有气，你气我便是。阿霞终究是为难的，你勿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薛延话语之中是为吕霞挡下苏家的火气，实际上，无非是膈应着这边要摆出“我不生气”的态度，大家看来和乐融融地说笑了几句，文兴文季等人也只能在这里表现出一番豁达的神态，目光则是注意着整个大厅里的局势，这时候多数人的目光，其实都已经往这边看过来了。

    吕霞的歉意与薛延等人的说话当中，李频也举起了酒杯，笑道：“薛兄与吕姑娘之间的情分，我等早已知晓，今日之事，成人之美，我心甚慰。不知薛兄何时会娶吕姑娘过门，我等也算是成就了一段姻缘佳话，这才是有意义之事……”

    “李兄……何出此言……”李频这话一说，苏文兴等人有些迷惑，表面上自然摆出一副了然的笑脸，薛延与吕霞却是微微变了脸色。他们是知道内情的，李频如果真的知道两人之间的感情，这话说出去让人信了，旁人恐怕就会说苏家人明知会输还是愿意成人之美，反倒薛家小家子气，而吕霞一边，就更是麻烦，她若真嫁入薛家，恐怕就是坐实了这一言论，若真是这样，怕是就断了她进薛家的可能了。

    光线微微有些暗，那柳青狄听了李频的说话，出来举杯道：“承李兄吉言。今日之事，确是苏家容让，若然立恒也有拿出诗作来，在下恐怕也真是不敢作诗献丑，到时候，吕姑娘要选哪一边，恐怕还真是难说……”

    这搅局的话语没能出多少的效果，因为他提到的宁毅，此时正站在栏杆边往下方的舞台上看。吕霞没有因此而安心，脸色有些忐忑地注视着李频，李频随后也叹了口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笑着不再多言，他扭头去看宁毅的时候，目光也随之往下方望去，不久之后，薛延、薛进、苏文兴、吕霞等人也扭头朝下望。

    丝竹之声从方才开始，已经悄然响起来了。

    依然显得喧嚣的大厅，出现在众人眼中的，是光线有些暗的舞台。一袭白衣的女子坐在那舞台中央，轻抚着身前的古琴，长发在脑后挽成一束，倾泻下来，白色的裙摆在那舞台之上如同莲荷般的舒展开来，琴音叮咚，柔和而舒适的感觉，就混杂在这片人声之中。

    二楼薛家人于苏家人谈话那边本身就是焦点，更多的人此时也已经往舞台之上望去，喧闹的声音渐渐变为窃窃私语，就像是被那柔和缓慢的琴音给抚平了一般，不知不觉的，琴音似乎是越来越清晰了，大厅里也已经变得越来越安静起来。

    那女子看起来，如同被水墨画在了那舞台上一般，纤指轻柔的弹拨间，自有一股清雅引人的气质在其中，她在脸上围了一圈面纱，微微的低头间只是露出淡然闲适的目光与粉红色的双唇，虽然看不清全部的样貌，但绝对是相当出众的美丽女子无疑。看起来她没有过多的在意大厅中的听众，反倒像是在无人的山岭或是湖泊间悠然弹奏着。

    或许只有少数人，能够明白那身影在短短片刻间，造成的感染力。

    “这是谁啊？”

    二楼的栏杆边，薛进轻声问了一句，自然是问吕霞的，但吕霞也是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薛延看看身边的几人，低声道：“这是什么曲子？”

    一旁的柳青狄此时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宁毅看边看了一眼，只见宁毅偏着头往下看，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地敲打着什么，摇了摇头道：“像是以前听过，不过……此时难以确定……”

    “像是水调歌头……”吕霞轻声回答了一句。

    “这歌曲前段时间到处唱，听过没有十遍也有二十遍了，这等旋律……”有人低语出声，“弹错了吧？”

    这话语也不是很有信心，声音还未落下，舞台上的女子终于抬起了头，清澈的目光扫过了全场，只在二楼这边稍稍停留了一下，面纱后，歌声悠然传了出来。

    “明月几时有……”

    水调歌头。

    这乐声在近一年的时间里已经在江宁传唱了无数遍，对于众多青楼熟客来说，其实已经没有了多少新意。但这是的歌声却与平日里不太一样，它依旧是循着往日里的乐曲骨架，但歌声给人的感觉却只是悠然空灵婉转，这期间，又不失那词作的大气，令人难以定为这声音到底是正规还是离经叛道，大厅中一时间又是些窃窃私语响起来，片刻后便即安静下去，这些人大概还是已经意识过来这歌曲的好听，有什么话，总是听完之后再说为好了。

    当然，无论曲调怎么变化，下一句歌词总是一样的。

    那是：“把酒问青天。”

    **********************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大厅内没有多少人说话，琴声、歌声在这片刻间影响了周围的一切，白衣、古琴、长发、面纱，清澈婉转的歌曲声中，这一幕仿佛是纤尘不染的仙子一般造成了感染与冲击。那乐声与平日里不同，唱法也与平日里不同，但又并不离经叛道，骨架其实仍旧没变，只是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颤音、每一个曲调的升降之中都仿佛有了自己的灵魂。空灵绝美的嗓音配合下，赫然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全新意境。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一阕唱完，女子微微笑了一下，又专注于琴上。宁毅倒是在二楼上看见了她方才看似不经意的投来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当然，这打扰不了下方女子目光中的恬淡与微笑。她已经有三年未曾做过这些事情了，原本其实也没必要去做的。

    在这之前，宁毅未曾真正听过聂云竹以古韵的方式唱歌。但他知道这曲子是怎么来的。有关水调歌头的现代唱法宁毅教过她，也跟她说自己喜欢这样的唱法。她其实是有些不以为然地，不过也始终没有反驳，直到此时的这曲。简直就像是将两首曲子以近乎神奇的方式糅合在了一起，却偏偏不给人任何的突兀感。

    “好几层楼那么高呢……”

    “至少这件事上，各种诗词唱曲也好，公子方才说的乡俗民谣也好，若是云竹办不到的，怕是整个江宁城中，也没有几个人能办到了……”

    想起她或俏皮或自信满满时说的那些话，听到他那些歌曲时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情，宁毅此时大概是明白了，不过眼下，也只能如旁人一般，静静地听着这歌曲唱下去。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另一方面，大厅一侧的一个窗口里，元锦儿望着台上那身影，静静地听着这歌，后方陈妈妈也在听着，只是在某个时候皱眉说了一句：“这是云竹……”

    她以往也听过聂云竹的琴曲的，而且也是以专业的水准去听。曾经在金风楼时聂云竹这方面的造诣便是绝佳，但其实至少在气质上有几分孤傲高绝，原本这也是别人喜欢的一种意境，例如陆采采也是类似的气质，可陆采采的气质流于自怜，终究还是比不过聂云竹的那份清冷孤傲。

    但这时，那份清冷已经没有了，曾经有些疏离的孤傲也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是如溪流一般的自然与柔和，温暖地笼罩一切，润物无声。几乎没有多少人愿意打扰这样的歌曲与意境，她的上台，不需要以高调的态度压倒一切，而就像是……根本不需要为此有争议一般，直接感染了所有人……

    不需要与吕霞等人对比，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或者体系上的。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女子微笑而怡然地唱着这词曲，不久之后，当她轻启双唇唱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两句，却似乎有了些恋恋不舍的感觉，嗓音与那琴音过了好久方才停歇下来，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待好一会儿，掌声终于响起来。

    说话声混杂在那掌声中，一楼二楼的一些人开始询问身边的女子台上人的由来，或者兴奋地开始跟身边人商量让她过来。

    这样的声音中，女子从舞台上站了起来，笑着微微地鞠了一躬，并不说话，以示酬谢。随后她朝舞台的一方走去，却并非是后台，方才吕霞就是从哪里下去，在旁边的小台子上斟了一杯酒，送去给薛延。此时那女子也在上方拿了一只瓷杯，却没有碰那酒壶，而是走到旁边，倒上了一杯茶水。

    大厅，人们微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声中，注视着接下来的发展……

    **************

    今天不是光棍节，所以不发表怨念了，还是祝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感谢红衣楼丶头牌的支持，咱们有七位盟主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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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章 添乱

    “这到底是谁啊……”

    “以往未曾见过啊……”

    “新来的？”

    一曲水调歌头完毕之后，细细碎碎的声音。若是旁人来唱这歌，能得到的评价恐怕不是平淡便是离经叛道，但在这一时间，竟全然无人对拿唱法表示疑问。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是方才那恬淡歌声包含的巨大感染力。

    聂云竹在三年前便是金风楼的的台柱之一。她幼时生于官宦人家是享誉一时的才女，后来在金风楼中，琴曲歌艺卓然成家，当时虽然还有些特色或是棱角，但技艺上在江宁也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家，若非是她刻意收敛，不去与人争，便是四大行首，江宁花魁，也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相对而言，如今的吕霞虽是燕翠楼的台柱，但在花魁赛中，不过是前十六的位置，比之三年前得聂云竹都大有不如。此时聂云竹经过三年的沉淀与修养，洗净了铅华，脱去了心中的枷锁与负担，在琴曲歌艺上已然有了更高一层的蜕变。这种蜕变在青楼之中难以寻找到，也是因为她后来找到了依靠与寄托，方能真正的心安于静，这时候仅仅是在燕翠楼中表演，孰高孰低，其实根本没什么可议论的。

    也只有在二楼的平台走廊间，薛延与柳青狄等人听完了这歌声，忍不住问出来：“这……是谁啊？”

    吕霞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蝇：“我也没见过……”随后也忍不住望了望在一边微蹙眉头的宁毅，那女子唱得是水调歌头，该与他有些关系，可为什么这宁毅会是这等表情。

    说话之中，那在台上从容唱完了歌，如百合与墨莲般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女子也已经倒上了茶水，双手捧着那杯子安安静静地上楼，一路朝这边走过来了。片刻之后，众人下意识地让开了路，包括吕霞在内的众人看着那女子走过去，在宁毅身前停了下来，盈盈屈膝行了一礼，微笑着将那茶杯递了过去。

    方才在楼下，吕霞也是类似的神态，将酒杯递给了薛延。但此时两人都在楼上，相距不远，一身红装的吕霞与那白衣的女子相比起来，存在感委实大有不同，这白色衣裙的女子此时已然成为焦点，而在这焦点中，宁毅笑了笑，伸手接过那茶杯，一口饮尽，随后将茶杯交还了回去。

    后方，李频鼓起掌来，随后苏家的众人也开始鼓掌，掌声在大厅里响起来。

    到得此时，众人哪里还不明白，分明是这女子看不惯那吕霞选了薛家人，因此出来对那宁毅表示一番，只从她演奏的曲目上便能看出来。若是一般的女子出来献丑，做这等事情，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但这女子的一曲歌声直接压倒了所有人的光芒，就算她是苏家人请过来的，众人也是首先好奇起这女子的身份来。

    二楼之上，宁毅与那女子，此时其实正在这掌声间，悄悄地说着话。

    *****************

    “不用做到这个程度的……”交接茶杯的片刻间，宁毅微笑着摇了摇头，“元锦儿方才已经告诉我内情了，其实没多大的事情。”

    “我知你性情淡泊，未必会当成什么大事。”云竹在那面纱后笑了笑，“可我却看不过去。”

    这话语简简单单，期间却有着一股无需多说的力量，宁毅原本有些话要说，这时候略略归纳一下：“不管怎么样，谢谢。”

    “会的不多，能拿出手的大抵也就是这些了。”

    “吓到我了。”

    “嗯？”

    “不止几层楼那么高，怕有十几层了。”

    “呵……”

    话语在这片刻间悄然传递来去，掌声也已经渐渐停下来，众人看着宁毅与聂云竹就这样在廊道上站着，等着下一步的事情。宁毅瞥了瞥周围，想着该不该让聂云竹到一边坐下，聂云竹这时其实也已经在瞥向四周，变得有些脸红。低了头，轻声提醒：“你该打赏我……”

    “嗯？”

    “打……赏。”

    她的话语更轻，一时间几乎是在对口型，因为旁边都在看。宁毅这才反应过来，“哦”的一声从身上掏钱：“嗯，没错没错……我有五百两……谢谢姑娘的辛苦表演了。”

    方才吕霞那边苏、薛两家加起来才是五百两，这一笔的打赏实在是有够惊人了，宁毅的神态其实也似模似样，对表演的感谢大声说完，尽量让周围的人听到，又小声附了一句：“诗词便不替你写了。”眼下尽量将影响缩小才是正理，没必要继续扩大。不过这话说完，聂云竹那边微微有些窘迫，宁毅递出银票她不接，也有点尴尬，李频在那边翻了个白眼，随后有轻笑声响了起来，宁毅才反应过来不妥。

    聂云竹红着脸，微微跺了跺脚，随后朝宁毅身侧挤了挤眼睛，宁毅将银票放到身后一名燕翠楼中女子捧着的小木盘上，一脸黑线。

    “那我便走啦。”云竹笑着说了一句，听着周围的笑语声，低头走出了人群的圈子，往那边楼梯口过去。宁毅吐了一口气，苏家人眼下大抵不会有被薛家人压倒的感觉了，当然，接下来需要考虑的事情恐怕还有不少。聂云竹淡出三年，若再因此成为话题人物，其实肯定是不好的，但她是为自己而上台，无论出于何等考虑，有麻烦，自己都必须帮忙摆平了。

    宁毅考虑着这些事情，聂云竹也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这时候还有许多人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窃窃私语窃窃私语，不过在这当中，似乎有另一份格格不入的议论也已经响起来，初时还无法察觉，随后听得有人“咦”的说了出来，原本还在望着聂云竹的柳青狄此时回过头，也蓦地瞪大了眼睛，低语出声。宁毅此时才扭头往下方舞台上望过去，本来受着众人注视，一直低头的云竹也在那头转过了身，往舞台上瞧了一眼，这一眼之后，陡然愣住了。

    乐声已经响起来，一名绿裙女子此时正站在那舞台上，打扮清丽，但身姿高挑婀娜，而且柔软，明显是适于舞蹈的体型。这时那姑娘腰肢轻晃，右手拿着一朵花，轻轻地按在淡雅的双唇上，目光望向大厅穹顶的某处，迷离中似乎有着淡淡的妩媚与醉意，身形缓缓转动间，目光朝着二楼这一片扫来了一眼。

    这是舞蹈起始的片刻，女子身形优美，几个简单的动作明显也是大家，但最令人吃惊的并非是她几个简单的动作，而是大厅之中，已经有人喊了出来。

    “元锦儿……”

    “是元锦儿啊……”

    “她竟然在这……”

    二楼上，宁毅错愕地张大了嘴：“这也太乱来了……”廊道那边，聂云竹也是目瞪口呆，几乎下意识地望了宁毅一眼，宁毅也正好望过去。假如不是在这青楼之中，而是每天早晨相处的光景，两个人估计要扶着额头在那台阶上排排坐了。

    元锦儿身形优美，气质上则多以活泼朝气示人，但舞蹈的功底委实身后，身形柔韧到了极致，眼下就像是上发条一般的缓缓拧动着，就在主乐调响起来的一瞬间，整个肢体刷的一下舞动开来，衣裙绽放如同水面上的莲荷，连续不断的翻飞在空中，发丝狂舞间，偶尔闪过了惊鸿一瞥的美丽面容，这样的舞动中，目光认真而专注。

    舞蹈……开始了……

    宁毅退后几步坐在了座位上，轻轻扶住了额头，片刻后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那儿伸长了脖子往下看着。

    总之就舞蹈来说，还是蛮好看的。

    眼下也只能享受一下子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考虑吧……

    ******************

    没有人知道元锦儿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但是当她的名字被叫出来之后，大厅中的人或震撼或为这舞蹈而惊艳，一时之间，几乎已经没人记得方才吕霞做过些什么。她原本该是今晚的重头戏，但眼下已经变得完全不重要了。

    这舞蹈初时明快，元锦儿如同走钢丝一般舒展着各种惊人的舞蹈动作，片刻之后，节奏才开始舒缓下来，营造着柔美与活力的气氛。四大行首绝非吹嘘得来，元锦儿本身在这方面便有着足够的天赋与造诣，当最后舞蹈在盈盈的躬身中结束，元锦儿在微微偏头中露出一个笑容，大厅之中响起的掌声如雷而动。

    “元锦儿，好！”

    “锦儿姑娘……”

    各种声音响起来，元锦儿站在舞台上笑着承受了一阵众人的鼓掌与注视，随后偏着头伸手拢了拢头发，抿嘴一笑，目光扫过大厅几遍之后，倒也没有说话。目光转动几遍，朝舞台一旁走去随后身形轻盈地跳下了舞台。

    众人愕然地看着她倒了一杯酒，随后双手捧着酒杯，低头朝楼上走过去。

    几乎是与方才白衣女子同样的路线，同样的神情，不少人已经扭头望起坐在那儿的宁毅来，李频看看对方再看看宁毅，也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此时除了一些了然或者愕然的笑声，大厅中还显得安静，大家只是看着元锦儿这行动。宁毅坐在那儿，表情抽搐而复杂，方才聂云竹一身白色衣裙，此时元锦儿一身湖绿，说不定白素贞跟小青的传说就是这两人来的……

    心中想了一阵，元锦儿人未到，目光已经先望过来，宁毅与她对望着。但只凭目光，自然谁也杀不死谁，随后，整个大厅里的人便看见元锦儿走到了宁毅身前，盈盈屈膝行了一礼，在微笑之中，将酒杯递给了宁毅。

    “你还嫌不够乱是吧……”

    “哼，我这是帮忙打掩护。”

    “没事找事……”

    “管你……快点打赏我。”

    “你这是打劫吧。”

    “比打劫好。”

    “好，我今天认栽……不过……”宁毅吐一口气，往身上掏钱，不久之后，掏出些碎银子，一男一女在那暧昧的空间里交换着目光，涵义复杂，“我一共还有四两银子……”

    元锦儿下意识地朝周围看看，旁边的人，已经神色复杂地围过来了……

    *************

    封推了，本以为是明天。嗯，晚上还会有一章，还没吃饭，所以应该是在凌晨两点前^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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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章 想做，便去做了（求月票）

    月明星稀，夜色之下，敲过了子时的钟声。江宁城中灯火纷繁，如同城市的轮廓与骨架，奔驰而过的马车、路上拿着灯笼的行人或快或慢地在道路上来往而过，似血脉的流动，秦淮河上波光倘佯，楼船来往间，灯火结成一个个如小盒子一般的光路。

    享受着夜生活的人们此时已经开始往家的方向去了，街市上的大户小宅，偶尔传来敲门与亲切的呼应声。时间过了子时，城市的灯火渐渐的开始消逝下去，如同游动的浮萍，自周围开始往城市中心转薄。一些青楼茶肆的灯火还在亮着，但已然有了几分萧瑟之感，楼船画舫渐渐的靠了岸，随后灯火渐灭，剩下稀稀疏疏的房间里还有光芒在亮着。

    夜逐渐的过去，黑暗的地方，氤氲开始浮动起来。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城市到得最宁静的时候位于城市一侧不起眼的一处河湾边的吊脚楼里，馨黄的光芒自窗户里透了出来。

    这是一个看来稍稍有些混乱的女子卧室，原本的摆设或许是相对简单的，但此时房间里也摆放了许多明显是最近才搬进来的东西，稀奇古怪的花草盆栽，几个模样古怪的小柜子，一些有趣的绳结坠饰，床上挂了好几串，另外还有几个包袱包着的不明物体，有的没地方放了，搁在椅子上，梳妆台上堆满胭脂水粉。灯光亮起时，女子的声音传出来。

    “唔，云竹姐再睡一会啦……”

    蚊帐掀开了一半，柔软咕哝着的声音便是出自那木床之中，聂云竹穿着肚兜与绸裤，伸手准备穿上薄薄的小衣，床铺里侧的女子翻个身，拱了过来。

    “好了，你继续睡吧……”

    云竹笑了笑，扣着衣裳下床，穿起了缀着碎花的布鞋，随后将油灯与火折子拿往与周围稍显空旷一点的圆桌。小楼之中只有一间客房，最后干脆给了扣儿，元锦儿呢便打着姐妹情深的旗号理直气壮地与聂云竹睡在了一间房里。

    确实是好姐妹，睡在一起倒是无所谓了，这几天元锦儿也不知道从哪陆陆续续弄来这么多古怪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填充着聂云竹这间原本简单雅致的卧室，弄得就有些乱。好在聂云竹也不是那种真正清冷孤傲由不得旁人介入的性子，元锦儿自得其乐，便由得她去了。

    “那个宁毅……他今天敢来才怪。”床上的女子慢悠悠地滚，语调迷迷糊糊的，“不怕被我骂么……”

    听得她这语气，聂云竹微微笑了笑，出门的时候，胡桃和扣儿其实也已经醒来了，正在厨房里烧着热水，她也过去帮了帮忙。洗脸之后，回到房间的梳妆台前开始简单的化妆、梳头，这期间床上的元锦儿又咕哝了几句，听不清意思。

    过得一阵，女子已经打扮完毕，换上了正式外出的衣裙，打扮依旧是简简单单的朴素模样，看来寻常，实际上每天的早上她其实也在房间里费了一番功夫。随后她走到门外的台阶上打扫一阵，完毕之后，方才端着放有茶杯茶壶的盘子，在那台阶上坐了下来。

    天色依旧是暗的，夜空中能看见月亮，远远的东边，山雾重重，露出些许浮动的轮廓，风吹过来，呜咽在秦淮河上。灯光从背后照射过来，她便为自己沏好了一杯茶，安静地等待着。

    过得一阵，打扮随意的元锦儿揉着眼睛出来了。她的身体其实苗条纤细，适合舞蹈的柔韧优美体型，也并不矮小，不过这时看起来就要稚气几岁。以往聂云竹坐在这里等待宁毅的时候，她要么在睡觉，要么说上几句话就走掉了，但今天却是一屁股在旁边坐下，靠在聂云竹的身上继续打盹，似乎是不打算走了。云竹搂着她的肩膀，晨风容易让人清醒，不多时，元锦儿便长长舒了一口气，俯在了云竹的腿上自己探到另一边倒茶喝。

    “唔，他过来的时候我一定要骂他，太丢人了！”

    元锦儿如此宣布，云竹在旁边笑了起来：“还气呢，有什么好气的，人家都已经赏给你五百两了，做得很好啦。”

    “可哪有那样的，他是凑的！凑的好不好，到时候大家都知道了，我的脸往哪搁啊，我还活不活了……”

    “可是他反应很快啊，又没有多少人能知道。”

    “才怪，好多人都看到了，那时候好尴尬……”

    想起昨晚的时候，元锦儿便有不能忍的感觉。那时候她跑上去给足了对方面子，要个打赏，那边居然只有四两。一时间没银子也就算了吧，写首诗给自己也很好啊，可到头来，那宁毅仍然是回头跟后方的姑娘说了句“五百两”，他手头上不拿出来，片刻之后找苏家人凑起来给了燕翠楼，可至少薛家那帮人一定是知道了，旁人看出来的，一定也有很多……

    第一次这么糗……不对是第二次，第一次是跑出去吓他结果被柳青狄吓了，这次又可耻地掏出四两银子打发自己……凑了五百两更丢人……

    从昨晚与云竹离开燕翠楼开始便为此吵着嚷着要报复之类的，此时倒也是在那儿嘟嘟囔囔着，连喝了好几杯茶。终于天边的鱼肚白出现后不久，晨风渐渐将山雾卷薄，那道左手缠着绷带的身影也终于出现在了不远处。与平日里同样的奔跑节奏，只是到得近处停下时，与元锦儿对望了片刻。

    “你还敢过来……”

    “你还敢说！”宁毅挑了挑眉，“嫌不够乱是吧？”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四两碎银子！四两碎银子！”

    “我只有四两碎银子了有什么办法，你一开始跟我商量过吗？自作自受！”

    “我那是提云竹姐打掩护，你那边没做好，是你的事情！”

    “还掩护，掩护有你这么打的？到今天晚上江宁就会传得闹哄哄了，知不知道！”

    “闹哄哄也是说我的！”

    “本来没你不会这么闹哄哄，云竹上台的影响也有限，顶多有人好奇一下子。你这一闹，没完了……就会瞎起哄……”

    “帮你挣面子，是看在云竹姐的份上，还说我瞎起哄！多少人求着我起哄呢！”

    “谢谢了谢谢了，帮我挣面子，你有没有看见你上来的时候那个叫柳青狄的家伙的脸色，都快把我生吞活剥了，后来你跟云竹走了，还老是旁敲侧击。”

    “那你这么说的？”

    “就说不知道，谁知道元锦儿是谁，我从来不认识，为什么会跟着上来，他要问，问你去。”

    “就是说我热脸贴你冷屁股……”

    “总之人家盯上我了，你找的事。”

    “我跟他又不是很熟……”

    其实彼此倒没有什么很大的分歧，不过吵架嘛，本身是件输人不输阵的事情，彼此斗得一阵嘴，宁毅在茶盘那边坐下倒杯茶喝，元锦儿再吵得一阵，找聂云竹评理，聂云竹笑着摆出一副两不相帮的模样，元锦儿也就恨恨地跑掉了。

    东方朝阳初露，宁毅坐在那儿安静地喝茶，聂云竹抱着双膝，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头笑道：“昨晚的事情，其实是我任性了，锦儿起哄也是因为跟着我的任性，呵……她本身是爱闹的性子，立恒……能不怪还是勿要怪她了……”

    “没事，我也觉得挺有趣的。”宁毅笑着往元锦儿消失的方向望了望，他本身是做惯大事的人，小事上锱铢必较算清利益得失的情况也有，但胆大包天的时候也不少，此时在不在意，不过是一个念头的转折而已，“倒是她当时要上台，不知道答应了那燕翠楼多少事情。”

    “锦儿与陈妈妈是旧识了，听说回替燕翠楼的姑娘排演舞蹈吧，我也会去帮些忙，倒是不麻烦。”

    宁毅这才点头：“没有太离谱就好。”

    “不过……接下来，事情会比较麻烦吧……”聂云竹想了一会儿，方才低声说着，“跟……跟秦老那边的事情，是不是……我去登门道歉，推了比较好……”

    这才是最需要商量的事情了，宁毅望了她好一阵子：“登台之前，你就想过了？”

    “嗯。”聂云竹点了点头，“想了一些，不过没想太多了。”

    她微微有些歉然：“倒头来，还是给立恒添了麻烦……”

    “没什么大的事情。”宁毅摇了摇头，“我会解决。”

    “不过那事情，终究是不太好了……”

    “确实也是，我去说吧。”

    “我也认识秦老，他对我挺好的，我去比较好……”

    宁毅想了想，笑起来：“这样吧，过几天我找个时间，一起过去一趟，道个歉。拒绝掉义父义女的事情，毕竟也不好给人家添太大麻烦了，其余的我会解决，你不用担心。”

    “嗯。”聂云竹回答一声，点了点头。这一次不再说抱歉，不再说连累，能够一起做这件事情，只是让她觉得开心和心安。

    上台之前也曾想过一些东西，也曾知道，那时在二楼上的立恒并不在乎些许的事情，自己一旦上台，或许是是非非又要染到自己身上来。曾经她很畏惧这样的事情，好不容易熬到了头，离开了那烟花之地，此后两年里她连过多的出门或者非必要的接近那些地方都有些畏惧。实在是累了，不愿意沾染这些是非。

    可这时候不太一样，立恒不在意，她心中却是在意的。那时才发现，心中竟那样的在意，对于曾经的那些畏惧，此时倒变得微不足道了，心中已然有了寄托。想要上台为他演奏一番，只有这点是清晰的。

    想要去做，于是就那样做了。

    “最近城里有些紧张，可能又要关城门，立恒早晨的话，是不是还是尽量别出来了？怕不安全呢。”

    之后又聊了几句，宁毅准备离开的时候，云竹才说出这些话来。宁毅点了点头。

    “关了城门之后，早晨不会这么早出来跑步，偶尔白天会过来看看。倒是你们几个女子才真的要当心些。虽然说治安未必真会差到哪里去，但那些气氛的确容易出问题。”

    “嗯。”

    聂云竹点点头，挥着手目送那身影远去，回过头时，其实元锦儿、胡桃、扣儿都在房间窗台的缝隙间往这边看，她叹了口气，笑起来，微微有些失落，也有些满足，因为过几天，立恒会带着她一块过去道歉。

    另一方面，宁毅回到家中时，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早餐，苏檀儿看见他便笑了起来。昨晚发生在燕翠楼的事情，她此时已经知道了……

    “听说相公昨晚，出大风头了呢……”

    话是这样说着，不过苏檀儿与三个丫鬟脸上的笑容，委实有些狭促，显然几人方才就在议论着这些，此时还在感到有趣，忍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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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章 拜师（求月票）

    “听说相公昨晚，出大风头了呢……”

    本以为昨晚上的事情做得隐蔽，谁知道跑步回来，家中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毕竟他当时那番动作瞒得过其他人，自然瞒不过旁边的苏家人与李频，被当成趣事嘲笑一番。早晨大概苏文定等人过来说了，此时便也被苏檀儿提起来。

    “一次就给五百两，姑爷大手笔哦。”拿着碗盛来米粥的时候，小婵笑嘻嘻地说了一句。一旁的娟儿回过头去，轻声跟杏儿道：“败家。”其实跟宁毅熟了，这也是打趣，话语声谁都能听到，宁毅没好气地举起调羹要打过去时，便笑着跑开了。

    “好了好了，相公以前又没怎么去过，少拿这事取笑了。”

    虽然五百两银子的确是一笔大钱，但对于宁毅昨晚的事情，苏檀儿倒也只是觉得有趣，此时并不介意的样子，待到大家都坐定了，方才不经意地问起来：“相公跟那元锦儿认识啊？”

    宁毅想了想：“算不上很熟，不过我认识另一个。”

    小婵眼前一亮：“那个唱水调歌头的白衣服？早上文定少爷过来的时候说她唱得好好呢，用了新唱法。本来还以为是姑爷的那套唱法，可是我唱了唱，文定少爷又说不是的。”她说着笑起来，嗓子里又哼唱几句，自得其乐的样子：“有姑爷教的这个好听吗？”

    “人家可厉害了。”宁毅夹了一管酸豆角，摇了摇头笑起来，“小婵你是业余选手，比不了。”

    “唔。”小婵抿了抿嘴，随后低头喝粥，杏儿在那边问出来：“那她是谁啊？”

    “该是哪位仰慕相公才学的姑娘吧。”苏檀儿笑着。

    “叫做聂云竹，很厉害，我以前救过她。”宁毅回答一句，随后一边喝粥一边说起聂云竹追着母鸡坠河的那个早上，从那笨拙的追杀母鸡到后来连他也被波及，给扇了一个耳光，房间里的几人表情都怪怪的。

    “是那个……卖松花蛋，然后跟顾燕桢也有些纠葛的聂云竹吧？”

    “顾燕桢……啧……”宁毅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此时早餐时间也已经吃完了，又说了些有关聂云竹的琐碎的事情，苏檀儿偶尔看看宁毅，随后还是轻笑道：“相公说得这么厉害，若是有机会，倒想见见这位云竹姑娘了……”

    “昨晚没什么人认识她，最好还是别外传。”

    “妾身知道的。”

    要说下去还有很多可说的，不过对苏檀儿而言，也已经到了要出门处理些事情的时候，暂时也只能压下一些想法，望望一切如常的宁毅。这两天得事情已经越来越多，她上午带了婵儿娟儿杏儿出门，宁毅则打算去往书院旁边的院子整理一下那小小的实验室。临近中午时分自院子里出来，往书院方向绕过去时，却见两辆马车停在已经关闭了的书院门口，依然是康王府的马车，周佩与周君武这对姐弟与几名护卫似乎刚刚敲了门发现没人，朝这边过来，护卫之中却有那陆阿贵的身影，惊喜地打了个招呼。

    “方才过来，想不到书院这边已经关门了，正准备转去苏府，倒想不到在这里遇上了，真巧。”

    “呵，这几日情况紧张，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要关城门，于是昨天书院里开了个会，便暂时关闭了。”

    两人寒暄几句，宁毅看看旁边的周佩与周君武，这才笑着问道：“陆兄过来，所为何事？呵……不会又是为了踢馆吧？”他望着那对姐弟打趣道。

    “岂敢。”陆阿贵连忙摇头，“我们是过来……”

    “我和姐姐是过来拜师的！”陆阿贵话没说完，周君武已经插了进来，摆出非常诚恳的样子，一旁的周佩却怔了怔，微微有些窘，她看看弟弟，又望望宁毅：“我……我还有问题要问的……”

    宁毅看着她，不由得笑了出来。陆阿贵在一旁略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声，大抵是知道宁毅性格，想圆上几句。宁毅想想，望向那周佩：“听说你算术很好？”

    周佩看着他，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方才轻哼一句：“嗯。”

    “问你几个最简单的问题，你答出来了，就可以问我问题，如何？”

    “……好。”周佩迟疑片刻方才点头，随后转身，“我去拿纸笔。”

    “不用拿了，真是最简单的。”宁毅笑起来，待到周佩疑惑地转过了身，方才伸出一根手指，“告诉我这是几？”

    小姑娘望望手指，又望望宁毅，再望望手指、宁毅，目光转了两次，皱起眉头，心中应该是在思考宁毅诡辩和耍诈的方法。过得好一阵子，才终于谨慎地开口：“陈夫子曾经说过，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若要将这些基本事物混淆的，皆是诡辩……”

    这话说得缓慢，大义凛然的模样，她在看着宁毅的反应。宁毅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动了动：“呃，有人这样说吗？陈夫子是谁？”

    “陈秋岚陈夫子，乃是康王府客卿，当世大儒，与我家主人也常有来往。”陆阿贵在旁边说着。

    “哦。”宁毅点点头，手指仍旧伸着，“说得有道理啊，不过说了这么多，这到底是几？”

    “……一。”顿了片刻，回答短促有力。

    “哦。”宁毅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二。”这一次没有迟疑，小姑娘一仰头，模样看起来像是说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招。

    随后三根手指：“一加一等于几？”

    “三！”回答依旧嘹亮。

    宁毅收回了手，笑了起来，前方周佩，旁边周君武、陆阿贵还在下意识地等待着宁毅的第四个问题，看见宁毅表情，周君武“啊”的反应过来。周佩眨眨眼睛：“干嘛，你还不继续呃……噶？”

    周君武与陆阿贵都在旁边笑起来了，小姑娘这才反应过来，涨得满脸通红：“你你你、你耍诈……怎么能……”

    “呵，你想的太多了……做人要有礼貌。要不然……你想赖账？”

    “我……我才不赖帐呢，你想怎么样！”

    “哪有怎么样？开个玩笑罢了，不过这下我可不用回答你的问题了吧。”宁毅朝陆阿贵耸了耸肩，“肯定很难，不用回答真好。”陆阿贵也在那儿笑了起来。周君武举起手，眼睛都要放出光来：“我我我，我不要问问题，宁先生，我可以拜师吗？”

    “书院摆在那里，想进的谁都可以进去，只是现在关了门，你觉得有趣，待开门时进去交了学费上课便是。”

    宁毅随意说着，陆阿贵那边小声道：“其实若有可能，康王爷是希望立恒能去王府教授，最好能在王府有个客卿职衔，我知立恒不爱当官，不过这客卿并无甚强迫之事，只每月领些薪俸罢了。不知立恒意下如何？”

    “康王爷怎么知道我的？”

    “说来话长，其实康王爷只是听过立恒才名，这乃是我家主人开的口，若是可以还望手下两位小王爷小郡主，教些有用的东西，当然，客卿之位，也以立恒的意思为主。”

    宁毅想了想：“那……还是谢过好意吧，我懂的也不是很多，多两个弟子没关系，到课堂上来听听课，能教的我当然教。不过去王府还是算了，我这人性格古怪，人多的时候说些故事什么的没关系，若是单独教，我还真不知该教些什么了。”

    周君武在旁边拉了拉陆阿贵的衣服，随后高兴地表态：“我也觉得书院好，还有姐姐……姐姐？”

    他回头看姐姐，只见周佩吃了个哑巴亏，这时候还在低头生闷气不说话。不过周君武仍旧很高兴，随后便转过头来：“到时候我和姐姐过来书院才有趣。”想来他平素在家中学习或是参加一些大儒的私塾也总嫌枯燥，此时巴不得到个新地方玩。陆阿贵想了想：“既然立恒这样说了，我便如此回头禀报，想来问题倒也不是很大。不过平日大概会有一两人陪同，当然，绝不致打扰立恒上课。”

    “这事我明白。”宁毅点点头，几人随着马车一路前行，后方几名护卫跟着，不久之后，宁毅才问道：“倒是陆兄说的那说来话长，到底指的什么？”

    陆阿贵想了想，方才轻声道：“其实……前几日立恒于那李频李德新在课室中所言之事，小王爷和小郡主碰巧听到了，我倒是不知道立恒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

    他原原本本地交代一番，宁毅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主人这几日皆在思考立恒所言，看得出来，他极其重视立恒这些话，有时候也说立恒离经叛道，岂有此理，可总的来说，怕是被立恒说到点子上了。今日若非有事，原本是要陪两位小王爷、小郡主一同来的。呵呵，我知主人性格，少不得要与立恒理论一番，不过让小王爷小郡主拜立恒为师也是主人亲口所说。今日只是来征求立恒意见，主人说依立恒性子，得由小王爷小郡主亲自过来才显礼貌，待到真正拜师，自不会如此简单，康王爷也得出面的，礼数如此，立恒得有些准备了……”

    陆阿贵一面笑，一面说着话，随后又跟宁毅提起另一件事。

    “哦，方才立恒所说，关闭城门，便是这一两天了，今日十三明日十四，待到十五中元，家家户户祭祀先人，城外失去家人者不少，怕会闹出事情来……”

    他的话未说完，急促的钟声与锣声自江宁城东的方向传来，马车在这儿停了片刻，随后众人扭头朝那边望去，重重屋舍相隔，自然看不清景象，然而这片刻间，整个城市都仿佛宁静了许多，压迫感从东边传来，随后，隐约的喧闹声、混乱声，开始变大。

    “出事了……”

    时间接近中午，街道之上，宁毅听见陆阿贵喃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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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息又要乱，不过，说了凌晨还会有一章，就会有一章，当然，建议大家明早起床看^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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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章 围城

    “好的不灵，坏的还真灵了……”

    混乱的声音传过来不久，已然能够确定是东门方向出了问题，大街上的人都朝那个方向望了过去，这其中也有些灾民，不明就里地慌乱起来，纷纷猜测着那边发生的事情。陆阿贵朝周围看了看。

    “郡主、小王爷，你们上车，准备回去，城门可能要关了……我要去过去看看。立恒，马车会经过苏府，你也一道回府吧，一旦出了这事，总有些慌乱情况发生的。”

    宁毅点了点头，陆阿贵朝城门那边赶过去，他则与周佩周君武上了马车，一路回驶。宁毅坐在车夫的座位旁，周佩与周君武也掀开帘子看外面的情况。这几日来城里的状况一直有些紧张，此时灾民已经稍稍混乱起来，道路上争吵声、喝骂声、小孩哭泣声响成一片，官兵与衙役维持着秩序，看来混乱，一时间倒还没有真正的大乱子出现。

    于是一路到家，苏府之中也已经警惕起来了，府门开始严严实实地闭上，一些人架着梯子攀在墙壁上往外看热闹。其实大家都有些懵，娟儿此时正在正门附近等着他，随后才知道婵儿等在了侧门方向——苏檀儿与三个丫鬟已经回到家，外面出现骚乱的时候，便叫了她们过来等着，要是再过得片刻宁毅没回来，估计要组织家丁出去找找看了。

    随后听得外面的街上开始有声音响起来：“城门关了——”声音一个传一个，逐渐汇集成有些慌乱与迷惘的声浪，阳光在天空中似乎变得有些苍白……

    七月十三的这个中午，在一阵阵的骚乱中，江宁城关闭了四门。

    起因还是因为中元已至，虽说七月半才是真正的中心，但七月初一鬼门开，此后各种祭奠的理由还是有的，江宁城街头各种元宝花烛，城外则是些多少有亲人出了事的难民。也无怪苏檀儿、陆阿贵都会说十五之前城门必定会关。

    不过，此时城外的难民当中也有能看出这一点的人，此时能够进入江宁城的难民过得自然好一点，可若没有各种文碟、身份证明的根本不许入城，一旦闭了城门，他们或许就会过得更加艰难。于是在十三这天，东门那边有人煽动了难民开始往里冲，眼看混乱越闹越大，守在那边的官员赶快选择了闭城——反正这是之前就做好了的决定。

    东门闭后，其余三门便也跟着陆续关闭了。

    城市里盲目的慌乱并没有持续下去，秩序还是得到了维持，只是在这个晚上，江宁显得有些安静，人们默默地在院子里、街道上烧着纸钱。偶尔有马车、行人经过，也显得清冷萧瑟，接近城墙的人家，能听见城门外传来的各种声音。

    到了第二天早上，除了不再有人自城门进进出出之外，一切都似乎开始变得正常起来。苏家的宅子里一片祥和，照例的起床、洗漱、吃饭、看书、练字、闲聊，早晨进房为宁毅整理被褥打扫房间的时候小婵也问起了那聂姑娘的事情，宁毅随口说上几句，不过倒也没有多谈，这事在眼下，倒也变得没多少重要的了。

    苏府的人多了，出门的人少，气氛也更加热闹起来。孩子们在各处跑来跑去，熟面孔生面孔走动串门聊天的。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此，不过人们渐渐也适应了城门关闭这一事实，过了中元，青楼妓寨的生意更加热闹起来，各种夜生活的丰富，出门者往往三五成群呼朋唤友，一掷千金，比之往常还要开心地享受着生活。

    另一方面，城中的米粮价格，已经上升到一种离谱的程度了。官府售粮每日有限量供应，大门大户屯粮通过黑市渠道售卖。江宁富商多，只要不出大乱子，官府其实也没法真的雷厉风行，严格去管，只是用适当的手段敲打着这些大户也得割些肉，帮忙维持城市秩序之类的。

    城门闭了，前后几日的冲击总是有，苏檀儿似乎变得更加忙碌起来，又适逢中元祭祖，琐碎的事情也是不少。她在晚上仍旧睡得较晚。有一天晚上又在中途睡着，宁毅过去吹灭了灯，她却又清醒过来，望着宁毅吸了吸鼻子，随后笑起来：“马上睡了……”这次倒没有等多久，片刻之后，真灭了灯，上床休憩。

    七月十七的那天晚上，两人在二楼走廊间聊天，苏檀儿吃着宁毅给她的糕点：“唔，明后两天大概没什么事了，去外面施粥放粮，救济灾民，立恒你来吗？”

    “就是那种摆上吃的东西让灾民排队一个个发，这样的吗？”

    “嗯，准备粥和馒头，他们排队过来，一小碗粥，一个馒头，能吃一顿了，孩子也发一份。几年前也是闭城了，我去发过，东西放到他们手上，听声谢谢，挺高兴，那时候人挺多的，不过现在还是头几天，应该不多，不过不多也是好事。”苏檀儿拿着糕点小口小口地啃。

    “喔，你不爱国，但其实也蛮多愁善感的……”

    “我是女人嘛，眼前帮了一个人的善良才顾得过来，一个国家那么多，谁知道都有谁呢？”苏檀儿仰着头笑了笑，随意地回答，“不过相公明天到底去不去？”

    “嗯，去啊。”

    “好的。”

    城门才关闭四天，一切都还未沉淀下来，许多事情未曾习惯，许多事情也还不到开始的时候。宁毅去看过一些聂云竹，那边倒还没什么事，但这几天不好与她去秦老家回绝义女的事情。康贤那边肯定也忙，宁毅只出了一次门，自然也没法遇上，虽然在陆阿贵说起来康老要找他理论什么的，但眼下自然没什么可能。

    在他预定行程上的事情无非就是这么多，或许稳定几天，那帮孩子也玩够了，宁毅会叫他们过来这边院子里讲讲课什么的。明日出去做做善事，对他、对苏檀儿也纯属一件简单的事情。此时没有多少人知道，就在第二天，会发生那样的一件事情，没有防备，却又仿佛潜伏已久阴谋，骤然就出现了……

    ******************

    闭城四天，城市里的紧张程度还没有增长多少，完全断粮没饭吃的人自然也不算很多。不过听说苏家今天义赈，许许多多的灾民、乞丐还是往这边苏家附近的小广场上聚集了过来。

    此时赈灾的形式，与宁毅曾经在电视上见过的也差不多，无非是排成几队，一大勺稀饭，给个不大的馒头。虽说此时困难才开始，但不少灾民其实也已经是面有菜色，神色凄惶，有默默不语的，也有千恩万谢的，有的人议论纷纷，说那个是苏家的二小姐，那个是苏家的姑爷……这种义赈对商人来说肯定要收获些名声，这很正常。

    苏檀儿自然知道博取名声的目的，当然她本身也为做些好事感到高兴，大抵是性格中善良的一面。但对于宁毅来说，就有些复杂，要说坏的，他见过最深的黑暗最不公平的事情最扭曲的人性，但若要说好的，他也见过许多更公平的舆论和氛围，因此要在这样的行动中获取优越感什么的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只是当成一件需要做的事情做着而已。

    小广场上人声喧闹，食物发到一半的时候，苏檀儿从那边靠过来：“爹也过来了。”

    “嗯？”宁毅扭头看看，一辆马车自广场一侧分开了拥挤的人群，这是早晨出去的苏伯庸，此时一路过来准备回家，马车倒还是在施粥的那排桌椅边停下，苏伯庸便过来与宁毅、苏檀儿打了招呼。

    虽然两人是父女，不过苏伯庸与苏檀儿之间的相处也不像是普通的父女那般热络，苏檀儿从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一般在父亲身边撒娇，苏伯庸对于苏檀儿似乎也总有些无所适从，不知是该表现出慈祥的一面还是严厉的一面，更或者是专业的商人那一面。

    招呼打完，与宁毅略略说笑几句之后，苏伯庸看看苏檀儿，随后简单叮嘱一番：“这几日看你脸色不太好，能休息便休息，勿要太过劳累了。”苏檀儿点点头：“我知道的。”

    随后苏伯庸也去往不远处的一张长桌边亲自动手发着馒头。宁毅则与苏檀儿留在这里，一个施粥，一个发馒头地配合着。有关苏檀儿与父亲的关系无需多言，两人在这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某一刻，宁毅眼角晃了晃，注意到一些东西时，是一侧一条队伍的小小骚乱。

    那正是苏伯庸前方的小队伍，有人挤了上来，似乎想要插队，弄出了一小场非常正常的骚乱，苏家维持秩序的家丁没能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拉近了距离，苏伯庸抬起头来，手上拿着一只馒头，宁毅注意那边不到一秒的时间，两道身影撞在了一起。苏檀儿也正朝那边望过去。

    血光喷洒出来，那人手上拿了一把刀，将苏伯庸捅了一刀，苏伯庸踉跄后退，一个转身，那人照着后背又是一刀，转身便跑。

    “啊——”人群中嘶喊起来，混乱扩张。宁毅掀开桌子朝那边跑过去，苏檀儿几乎也是同时起步，没有惊呼乱喊，脸色与目光之间几乎毫无表情，宁毅冲到旁边提放混乱的人群波及过来，苏檀儿扑倒在父亲身边，她朝那奔跑的歹徒方向望了一眼，只是简单而短促地朝周围家丁说了一句：“抓住他。”随后只是低头按住父亲的伤口，不再理会那边。其实也已经有好些家丁围过去了。

    宁毅朝周围注意着，确定即便有第二名歹徒也不可能再冲上来之后，方才回过头去帮苏檀儿按住伤口，苏檀儿眼中此时已经有了泪光，紧抿双唇没有说话，恐怕一时间也有些混乱了。因此宁毅朝周围吩咐着：“找最近的大夫！那些干净的布过来！快点快点快点，做你们能做的事情……”

    两道刀伤都比较深，一时间虽未致命，但后果难料，苏伯庸意识清醒，此时抓着苏檀儿的手说着一些话，宁毅皱起眉头朝周围张望着，寻找着可能看到的蛛丝马迹。

    可能是预谋，可能不是，但苏家三房，大房是最薄弱的。虽然都说苏檀儿是什么第三代最厉害的接班人，将来可能掌苏家，但这时依然是在测试阶段。苏家大房，始终是由苏伯庸来掌控着的，他才是主心骨。

    这两刀下来，明天苏家会成为什么样子，后果难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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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小附同学与大家的支持，我们有九位盟主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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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世因缘际会所错过的少女，这一世要呵护她一生；那一世嫌弃自己没前途和钱途的女人，这一世要让她悔恨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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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了下体温，感冒了

等到早上去医院，这一章只能回来再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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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章 连环

    时间是下午，苏家大房的宅子里气氛复杂紧张，苏伯庸所居住的院子中显得有些安静，但人都里里外外的聚集过来了。门偶尔打开，有人端了热水进去或者端些血水出来。旁边的客厅里，老太公苏愈拄着他的拐杖沉默地坐在上首，旁边是旁支的几位老者，苏仲堪。苏云方则在门外的院子里。

    苏檀儿此时正与母亲、两位姨娘以及宁毅在靠门一点的位置上坐着，母亲与两位姨娘都在低声地哭着，后方杏儿娟儿婵儿也在抹眼泪。不过苏檀儿除了在事发之初一直流泪，此时抹掉了，并没有再哭出来，她的坐姿看来与平日并无不同，但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指尖都在泛白，眼眶泛红目光冷然地等待着接下来的消息，父亲的或是被抓住的凶徒的。

    刚刚回到这里时，她的手上都是血，身上也是溅的斑斑点点，若非是宁毅吩咐了婵儿去打水过来给她洗了手，估计此时她手上仍是血红的，不过身上沾了血迹的衣服还没有换，发鬓也稍有些乱了。她还是镇定清醒的，宁毅所能做的也不多，此时只能等着看发展。

    院子里的也都是与主系三房关系较近的一些亲戚，若出了这院子，等待着消息的就大抵在窃窃私语，讨论事情可能的结果，此后的发展，苏家三房的格局等等等等。

    行刺的那人是当场抓住了的，不过这时不在苏家，而是被随之而来的捕快给带去了衙门，这时候苏家也只能听着衙门那边的初步消息传来才行。

    沉默的等待，自卧室进出的人没有传出什么好消息，大抵是大爷伤情太重，还在救治之类的话语，院子里偶尔有人进来，低声地问问情况。某一刻，客厅门口那边又有赶过来的人小声说着话，几个人的目光朝厅堂里望了望，其中一人是刚刚赶来的苏文圭，他目光转了转，咬了咬牙，举步走进门去。

    “宁毅，你当时在场，竟然顾不好大伯？”

    前几天大家还一起逛了青楼，但此时已经翻了脸。这声音低沉短促，愤然于心，宁毅挑了挑眉，苏文圭陡然走了过来，愤慨地揪住了宁毅的衣服将他拉起来，下一刻，宁毅抓住他的手腕随手一拧，已经单手将他按在后方的柱子上。

    “放开我，你个没用的东西……”苏文圭也知道此时不能大声喧哗，低声喝着。宁毅只是微微偏了头，目光淡漠地望着他。客厅前方，砰的响起一声，那是拐杖磕在地面上的声音。苏老太公从那里站了起来，他此时须发皆白，却仍显矍铄，平日里一向慈和的他这时明显憋着愤怒，跟在他身边的小厮连忙想要扶他，被他顺手推开了，脚步缓慢却沉稳地往这边过来。

    眼见老太公渐渐走近，苏文圭眼底闪过一丝得计的神态：“放开我……三爷爷、三爷爷，你看他……”他挣扎几下，宁毅看了片刻，心头叹了口气，放开了他的手，不再理会。外面窃窃私语，都在看着这一幕，苏文圭踉跄几步：“哈，三爷爷，你看他……”才一回头，望见了苏愈盯着他的目光，老人神态中含着愤怒，陡然挥起了手中的拐杖，苏文圭话还未完，噗的一下，一脸血光，这一拐杖毫不留情地挥在了他的头上。

    “都这个时候了……”宁毅正转过身，低头往方才坐的地方过去，口中低喃了一句，苏文圭啪的被打，几乎是踉跄着从他背后冲出了大厅，脚绊倒在门槛上，摔倒在地。挣扎着回过身时，左脸之上已经皮开肉绽，口中吐出鲜血与半颗牙齿。老太公的拐杖顿在地上，一步步地过来。

    “都这个时候了……”老人微微摇头，沉声说着，“收起你的小聪明！”

    方才那样的情况，苏文圭进来一闹，不管有理没理，此后大家怕是都要说那个赘婿当时在场，如何如何。只是这样的事情，落在宁毅或者苏老太公眼里，哪有不明白的。苏家三房竞争，老太公要的是平稳，他绝不愿看到的就是大家兄弟之间撕破脸。这次的事情尚未有定论，可若以结果来看，这两刀就可以直接拖垮整个大房，谁知道其余两房参与的可能有没有。

    事情未定，当下在老太公心中最为紧迫的可能就是阻止苏家发生任何形式的内讧，苏文圭竟就在这里耍这种小把戏。这个已经有好些年慈眉善目的老人终于是爆发了出来。他缓缓走出门槛，往外面窃窃私语的人当中扫了一眼，随后才叹了口气。

    “不相干的，没事的，别在院子里挤着……都出去等。”

    人群中苏云方点了点头，往周围挥了挥手，院子里的许多人陆续开始出去了，老人又说了一句：“把文圭也抬出去。”便有小厮过来扶苏文圭。

    对于苏文圭的这种极端的愚蠢，宁毅从一开始就只觉得荒谬，聪明多少是有点，甚至被几个同辈称为智多星了，这时不知道用在了哪里。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眼，随后转身坐下，手放上扶手的时候，另一只手也覆了过来，苏檀儿仍然抿着嘴坐在那儿，只是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紧紧握着，指尖微颤，偏过头望了他一眼。宁毅点点头，将她的手覆在掌下，轻轻拍了拍。

    那边卧室又有人出来一次，这时苏云方在走廊上扶着老太公，那人过来报告几句，大抵也是与之前类似的说法。其实宁毅大概知道，这类伤势，前面连续几天都肯定过不了生命危险，眼下若能有什么确切的消息，那恐怕才会是最糟糕的消息，不过暂时也只能在这里等着。

    老太公在苏云方的搀扶下转身往回走，经过宁毅与苏檀儿身边时稍稍停了停，他伸手在宁毅与苏檀儿的手上拍了几下。神色复杂，终于只是点头说了：“你们俩，要好好的。”转身往座位那边过去了，眼下毕竟还没到要交代什么的时候……

    又过得一阵，去到衙门那边的几名苏家管事回来了一名，报告情况。

    “……刺伤大爷的凶犯名叫陈二，据说原为鄂州嘉鱼人，据他所说三年前我苏氏于鄂州开店收地，雇了地痞流氓将他一家人赶出原住址，当时他家中母亲因此而死，他与家人因此搬去了低洼地点居住。也是今年水患，他家因地势太低，来不及逃走，他家中妻儿皆因此死于水患。于是此次到了江宁，见到苏家人，陡然萌生了杀意。此人……牌符清晰、引条清晰，操鄂州口音方言……”

    管事说完这个，低下头，微微顿了顿：“但我们与府衙之中几位熟人疏通时，关节却无法打通。陈管家说，官差当时去得有些快，到此时，我们怎样也接触不到那陈二……有人怕是在我们之前就已经打点了一切，一旦几日之后正式开堂审理，就算判了那陈二死刑，恐怕也……”

    这边苏檀儿静静地听着，目光未变，只是手上愈发用力。那边砰的一下，老太公的拐杖砸在了地下，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此事并非只针对伯庸。有人……要动我苏家了……”

    商人重名誉，这等逼得人家破人亡的理由，一旦审理，再经有心人一传，那便是对整个苏家的一个沉重打击。这人不仅仅是捅了人，引得苏家三房局势倾斜，反过来还要将整个苏家都咬上一口。苏云方在那边阴沉了脸：“薛家？”

    苏仲堪摇摇头：“难说。”

    老太公沉默了片刻：“再去查。用所有可用的关系，查那陈二的背景。城内、城外，一直查到鄂州去，让负责鄂州的掌柜弄清楚三年前可曾有这事，官府那边也继续打探……选在城门关闭之后动手，杀人、反咬……此人手段毒辣，心机深沉，可见一斑。此当我苏家生死存亡，你们要稳住大势。我……也要准备去拜访些人了……”

    老太公说完这些，拄着拐杖起身出去：“若伯庸伤势定下来，差人告诉我。”随后也对苏檀儿的母亲、两个姨娘安慰了几句，走出门槛时，他看了看廊道下的血迹，好半晌，才用拐杖点了点：“勿要再纵容，这等蠢事。”

    说完，老人在小厮丫鬟的搀扶下，一路出去。

    伤势再重，也不可能一直抢救下去，治疗总有告一段落的时候。接近傍晚时分，大夫那边终于尽了人事。

    “大爷仍在昏迷当中，这几日怕有危险，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这道坎，不过还是有希望的。只是……夫人、小姐、姑爷还得有些心理准备，主要是背后的那一刀伤及脊背，就算大爷能挺过来，此后，恐怕也会双腿瘫痪……若只是双腿，怕是最好的情况了……”

    这话说完，苏檀儿的母亲陡然晃了晃，随后，晕厥过去。

    夕阳在天边烧出壮丽的云霞，整个苏府，此时都已经动起来了。至于这边的这个院子里有人惊讶、有人哭泣、又有人晕倒，此时在这大大的忙碌起来宅子里，也不过已经是一件小事而已……

    更多的、更复杂的、更危险的东西，或许也已经等在了前方的那片夜幕里……(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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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章 危局

    苏伯庸倒下去了，但是随之而来开始的忙碌，并非只是苏家大房。衙门的消息一过来，大家就都已经明白了，有人要对苏家动手。从下午开始，整个苏家在城内的力量都已经忙碌起来。掌柜、管事、帮着出谋划策的各种员工开始往苏家赶过来，二房的、三房的……而大房的事情就更加繁多。

    以往苏檀儿掌管了大房的生意，说是已经管了一半，但在其背后，实际上还是有苏伯庸在坐镇的成分。苏伯庸一倒，对于整个大房的掌控，就已经直接压到苏檀儿背上。老太公那边或许会有意识地分担一些，但这个老人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毕竟老了，不可能再出来背起整个苏家。

    下午老太公离开之后，苏仲堪苏云方也焦急地离开，苏檀儿也开始召集所有能召集的人进府，这一次连着以往苏伯庸管着的那些掌柜也叫了来。其实就算按照以前的路数按部就班，这些掌柜也能支撑很久，可如果真有人在后面做推手，整个苏家在全国的生意，就会变得很危险，更何况此时闭了城门，消息要传递进出，不知道比以往要慢上多少倍。

    听得苏伯庸伤情之后，苏檀儿的母亲晕倒过去，苏檀儿此后苏檀儿陪同在房间里，宁毅交代着婵儿娟儿等人出去处理一些琐碎事情。华灯初上时，他了出了院子一趟，回来的时候，房间里也已经掌起了灯。苏檀儿的母亲也已经醒过来了，接近那房间里，看见里面的人影，听见声音。苏檀儿的母亲与两个姨娘正在里面哭着，口中说着话。苏檀儿坐在那儿一直沉默，宁毅听了几句，大概也就明白过来。

    三个女人，此时正一边哭一边在抱怨着苏檀儿，抱怨她的好强，抱怨着……这次有关皇商的事情。

    “早就说过了……女孩子家这么好强干什么……”

    “这次的事情，谁知道有没有二叔三叔在里面……”

    “他们知道檀儿要做皇商了呢……”

    “前几天就在议论……”

    “也许把他们吓到了……要真做成了，他们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们这些妇道人家也知道这个道理……”

    苏伯庸这人对大房各方面的管理还是很不错的，但他的妻子——苏檀儿的母亲为人就有些弱势，主要是因为只给苏伯庸生了个女儿，在这样的家庭里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底气。到后来帮着苏伯庸娶了两名妾室，可大房仍旧无所出，众人这才觉得可能是苏伯庸的问题，不过到这个时候，各人的地位与风格，基本上也已经确定了。

    早年因为苏檀儿是女孩子的缘故，她这个当母亲的也不是非常疼爱，一心想要生个男丁。这大概也奠定了母女两的相处方式与那对父女也是类似，平素并不是非常的亲切，苏檀儿想要接触家中商事的时候她提出过反对，但后来就没怎么说了。到得现在，就算怀念相对正常的母女关系，其实也已经无所适从。

    两个姨娘平日里在苏檀儿面前是没有太多发言权的，到得这时，也只敢哭泣着旁敲侧击地暗示一番。

    苏檀儿想要拿皇商，家中知道的人不多，能看穿的也没几个，但就算一直隐蔽，也总有要摆在明面上的一天，毕竟那边负责皇商事情的大小也是些官员，江宁织造这些事情，到了快见真格的时候，总归还是要曝光的。关城门的前几天，大概也就是与席君煜谈过之后，苏檀儿就已经正式的与这方面的人物碰了面，把以往打下的关系，要一样样的摆出来了，今年皇商真要拿下，也就是在接下来一两个月之内的时间里。

    事情一曝光，旁人就都看在眼里了，特别是对苏家人来说。他们原本想着给苏檀儿使些绊子等着她因女子身份失去角逐家主的机会，谁知道这女人暗中来的这一下这么厉害。皇商的事情，如果真能做漂亮、有利润，以后那就什么事情都没得争了。

    城门关闭几天以来，这事情还在众人口耳之间流传、议论，结果就出了苏伯庸的事情。苏檀儿的母亲、姨娘平日里接触的也尽是府中之人，善意恶意的感受也都是针对家中的这些成员，这时候当然便在怀疑苏仲堪与苏云方，他们中的某些人铤而走险，就算把家里给卖了，至少不会让苏檀儿全拿去……少拿些，总比什么都拿不到好……女人家的心思，往往也就在这上面转了。

    这时候苏檀儿的母亲哭哭啼啼，两个姨娘也是哭哭啼啼，琐琐碎碎的言辞埋怨、含沙射影……映在窗户上的人影中，苏檀儿则一直坐在那儿低头沉默，没有说话，也不加辩驳。宁毅敲了敲门，打开之后，只见苏檀儿仍是身上沾了血渍的那件衣服，在床边小凳子上坐着，双手握拳搁在腿上，目光斜望着地面的某一点，冷漠得没有变化。

    宁毅与两位姨娘、床上的岳母打了个招呼，岳母还在哭，并未理他，目光中有些怨气，更多的是伤心。怨苏檀儿的太过好强，对宁毅这个女婿多半也是怨的，另外还有家里人，想着争家产的两个小叔子，二房三房……大户人家这也常见。

    “……几个掌柜的都已经到了，所以我过来看看，廖掌柜有些东西给檀儿看……”

    招呼打过之后，宁毅说起这些，檀儿点了点头，这才在那边抹了抹眼角，轻声与母亲、两位姨娘道歉、告辞，有些公式化的敷衍。但这时候在意不了了。待出了门，出了院子，苏檀儿与宁毅走在路上，星光透下来，她目光淡漠地望着四周的景色，沉默地走到居住的院子门口时，小婵已经等在了那里，小跑过来。

    “姑爷，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她望望旁边的小姐。

    苏檀儿皱了皱眉：“廖掌柜……”

    “我瞎说的，你已经坐了一天了，如果晚上还要忙，那就先去洗个澡吧。”宁毅说道。

    苏檀儿愣了愣，扭头望了宁毅一眼，片刻后，默默地点了点头：“相公，谢谢你……”说完这句，她举步朝院子里走去，随后才见她举手擦了擦眼角，只是步伐当中并没有多少迟疑的。宁毅朝小婵示意一下，让她跟了上去。

    星夜高悬，月光由圆转缺，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月光、星光、灯光在苏家大宅里汇集成一片，各种喧闹的人声、脚步声。宁毅站在那儿想想，微微叹了口气，这个晚上，大概要彻夜不眠了……

    *********************

    半个晚上的时间，隔壁的院子里灯火未息，苏檀儿与大房的掌柜们在连夜开着会，预测可能出现的事情，商量应对的办法，估计背后的敌人，接下来可能寻找的助力。眼下还没有多少的头绪，但该准备的事情，就都要准备起来了。

    婵儿娟儿杏儿等三个丫鬟忙忙碌碌的也都有了自己的事情，相对而言，这边的院子就比较冷清。宁毅比较闲，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并非他的事，也不是他有能力参与或者改变的。他拿了半碗花生，在院子中间的凉亭里一边感受着整个大宅传来气氛一边慢慢剥着，思考着这件事可能的原因，将会去往的方向。

    当然，能够把握到的线索实在是不多，真要说有什么成果，当然也是不可能的。小婵匆匆忙忙走过廊道时，见着没人，靠过来抱了他一下，放开手后轻抿了嘴唇：“姑爷，你在担心吗？”她小声说着，想来是打算安慰宁毅。宁毅笑起来，拿了几颗花生放到她手里：“我没事的，去忙吧，看着些檀儿。”

    小丫鬟点了点头，将几颗花生收进怀里，想了片刻，转身走掉了：“姑爷早些睡啊……”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娟儿走过屋檐时往这边看了看，随后过来安安静静地坐下了，宁毅正无聊地将花生壳摆在桌上当成与这次事情有关的各种利益方。娟儿应该是看不懂的，她安安静静地坐了一阵子，目光望望盛花生的碗望望宁毅，宁毅瞥她一眼，将碗推过去：“怎么了？”

    娟儿笑起来：“刚才经过那边时，小婵从怀里拿出一颗花生来吃，吃了一颗就又去做事了，我去问她，她笑着跟我说姑爷给了她几颗花生，这样就能吃到天亮了……”

    “喔，这么厉害……”

    “所以我也来吃一颗。”娟儿说着从碗里拿一颗花生剥开吃掉，随后起身离开。离开时又说：“姑爷早些睡吧……”

    宁毅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摇头笑了笑。这个晚上真要说有多忙也难说，忙的是苏檀儿与许多掌柜，主要是焦虑、商讨，但暂时来说，头绪不多。下面的人多半是引这份情绪带着、等着，若是不忙，多半会被说成不本分。目前来说，真要找突破口，摆在眼前的终究还是衙门里的那位陈二，若是一下子找不到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剩下的事情，就都得等到对方再次发飙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想完能想到的一些事情，宁毅收起花生碗，回房睡觉，大概睡了一个多时辰又起来，这时已经到了黎明前最为黑暗安静的那段时间，但整个苏家大宅的不安与躁动还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得到。他端了一杯茶出门，隔壁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估计来开会的掌柜们也已经离开，婵儿娟儿杏儿应该也已经去稍作休息，苏檀儿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宁毅走过去时，她手上拿了一支笔，正望着桌上的油灯光芒发呆，一封信写了一半，展开在桌上，这信件应该是要寄出城的。

    宁毅走到窗前，将茶杯放到桌子上，里面的苏檀儿才反应过来，她陡然抬头望了望宁毅，随后目光才变得安静，望着推过来的茶杯失神，随后伸出一只手拿着，低下了头。

    “快天亮了。”宁毅说道。

    苏檀儿点了点头，但没有做出回答，她在那儿沉默了好久，方才抬起头，微微笑了笑，笑容有些凄然，也有些开朗：“娘……和姨娘她们觉得可能是皇商的事情曝光，才会有人铤而走险，有的掌柜……也这么觉得，二房三房的人，可能也参与了……”

    “这世界上不缺白痴。”宁毅点头，“但白痴做不了大事。”

    “呵……”苏檀儿笑了笑，“就算有，他们也不可能是主导，何况二房三房知道皇商的事情不过几天，他们没这么果决，不可能这么快就能下决心把家里卖掉，下了决心他们也没这个能力。背后的那些人肯定策划了很久。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说一定跟我没关系。”

    苏檀儿行事有主见有毅力，即便已经出了这些事，今晚还是冷静地开始处理一切，积极应对，撑起大局。父亲已经倒下，她就肯定不能倒，这种心性比之一般男子都更加刚强，也才是真正做事的态度。不过此时说起这些，她眼中还是有了泪光，女子抬起头，将些许泪水收回去。

    “可不管怎么样，事情决定了，要去做，就肯定会有阻力，什么阻力都可能会有，如果什么都想避免，那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相公……我会把事情做下去的……做完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会清楚。”

    苏檀儿望着他，露出一个笑容，随后吸了吸鼻子。这番话与其说是对着宁毅在讲，不如说是对她自己在说。宁毅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随后又回过头来。

    “茶刚泡的……早些忙完，早些睡。”

    “谢谢相公……”

    大家算是同一类人，宁毅也大概明白，危机是危机，这一次或许忽如其来的打击太大，但苏檀儿并不需要太多的同情。对于整个苏家来说，这也只是一次应付危机的过程而已。一切该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她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看着她去做也就行了。

    不过，随后的几天里，或许因为某些意外情况的出现，整个局面还是急转直下了……

    ******************

    这几天的时间里，宁毅没有出门。

    苏家的局面乱糟糟的。宁毅只能看着，当然也是插手不进，这几天里，老太公苏愈、苏仲堪、苏云方常常出门拜访这人那人，但衙门那边，有关陈二却还没有新的进展。大房的一些掌柜频频拜访了织造局的官员，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明摆出了对这次皇商势在必得的气势——苏檀儿所用的，也正是正确的应对方略，为着这些事情，她已经打点了一年多，一旦表现出来，就是令旁人咋舌的气魄了。

    苏伯庸的伤情还在生死线上徘徊着，最后会如何还难说，大家都在沉默以待，苏檀儿每天去看一次，做起事情来，雷打不动。

    宁毅偶尔会在二楼上看着那些掌柜进进出出，偶尔听写消息的最新进展，更多的时候，看书、写字，心中将这些发展稍稍归纳一下。

    情况不知道是在哪天悄悄发生的，苏伯庸倒下的四天后，大概七月二十二这天早上，宁毅注意到了苏檀儿的精神似乎有些变化，她像是感冒了，但这种变态并非仅仅像在身体上，而是精神气上与前几晚跟他说话时有些不同。

    这天傍晚过后，又叫了众多掌柜进府商议事情，婵儿娟儿杏儿去忙碌接待之时，苏檀儿在房间里趴着睡着了，几张信纸被风吹了出来，宁毅捡到之后拿进去，他将信纸放到苏檀儿身边的桌上，用镇纸压住，苏檀儿陡然醒了过来，站起来撞在宁毅怀里，随后退出两步，看见是宁毅，虚弱地笑起来：“啊，相公。”

    宁毅看了她几眼：“你是不是发烧了？”

    “嗯？”苏檀儿愣了愣，伸手摸了摸额头，片刻后才笑起来，摇了摇头，“没有啊，就是这几天有些累，相公也知道的……事情做完后就没事了。”

    这话说完，她扭头收拾起桌上的信件来，随后娟儿过来说那些掌柜们到了，苏檀儿抱歉地朝宁毅笑笑，之后说了几句话，随娟儿出去了。

    晚上的时候，宁毅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隔壁院子里的情景，大房的几名家丁、丫鬟守在外面，里面在开会，大家议论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苏檀儿的精神状况似乎还是好的，也见到她说了些话。如此看了一阵子，宁毅叹了口气，转身下楼，随后往那边院子过去。

    尽管开着会，但那边丫鬟中管事的便是婵儿娟儿与杏儿，见宁毅面色凝重，自然不会拦他，只是杏儿跟了过来：“姑爷怎么了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家小姐病几天了？”

    “小姐……”杏儿愣了愣，随后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们……我们今天也发现了，可是、可是……”

    宁毅往房间里走了过去，苏檀儿正背对房门，左手撑在桌子边，低头用右手在桌上点点点点，说着什么事情。看见宁毅进来，掌柜都将目光投过来，宁毅走过去，拍了拍苏檀儿的肩膀，苏檀儿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宁毅又拍了拍，她才转身回过头来，微微有些疑惑，但还是露出了些许笑容：“相公，你……”

    左手一离开桌面，其实她的身体已经摇晃起来了，宁毅将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隐隐发烫。苏檀儿低下头，用两只手攀着宁毅的手掌。

    “我没事、没事……”

    这句话喃喃地说着，她的身体软倒下去，席君煜从旁边过来想要伸手，宁毅已经将苏檀儿的身体抱了起来。

    “小姐！”婵儿娟儿杏儿都冲进来了，掌柜们也都瞪大眼睛，站了起来，话语纷乱，不过片刻后，有一个声音淡淡地压在了其中，并不高亢，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你们继续商量，廖掌柜帮忙主持一下。娟儿，去叫孙大夫过来。婵儿跟我来。杏儿，你留在这里照顾下情况。一切照常。”

    这话简单说完，宁毅皱着眉头，抱着苏檀儿，转身离开。

    夜空深邃晦暗，天边积压着深深的雨云，朝这座城池笼罩了过来，夜风有些凉，不过在宁毅怀中的那具女子身体，滚烫滚烫的，将苏檀儿放到卧室的床上时，女子微张着双唇，脸上一片被体温烧红的颜色，还在无意识地摇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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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扩展成五千多字，所以晚了点。(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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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章 开端……

    还未至夜深，隐约能感受到整个苏家大宅内外的喧嚣，不安的躁动感。厅堂之中灯影摇曳，窗户中溢出微光。苏檀儿的卧室中，婵儿与娟儿守在了床边，拿着温热的毛巾给床上情绪似乎有些不安的苏檀儿敷着额头，须发皆白的老医师正坐在床边为苏檀儿诊脉。宁毅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思考着事情，外面的院子里除了跟着孙大夫的那名药童，并没有旁人进来。

    诊断的过程并不长，老大夫放开苏檀儿的手腕，起身往外走，娟儿连忙跟了上来，外面的大门口，眼眶微红的杏儿也过来了。

    “二小姐是染了风寒，看症状恐怕已有多日，这中间还碰上了其它的一些缘由，嗯，染上风寒这几日，怕是也来了，咳……来了葵水。这些加起来令得风寒加剧，若只是这样，倒也无甚大碍，几幅药下去，烧退了，便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除此之外……二小姐恐怕也是太过操劳，大概是遇上大爷的事情刺激，受打击之下，心力交瘁……这些加起来，就不是几日之内可以好得了的了。”

    “心力交瘁？”宁毅皱眉问了一句。

    老大夫点了点头：“嗯，这次与其说是风寒，不如说是长期以来的疲劳与压力，身心俱疲，最重要的，还是在心上，只是加上风寒，一次爆发出来而已。此事不能轻视，我这便开服药，先为二小姐退烧，但治病之法，终究还是要……二小姐心中放得下来才行，唉……”

    这孙姓的老大夫叹了口气，他是苏家供奉，为苏伯庸治疗也是由他主导，自然明白此时苏家局势，要让苏檀儿心中放下来，谈何容易。他摇着头在客厅里写好了诊方，随后又叮嘱了一番方才告辞离去，小婵跟着去抓药。娟儿与杏儿跑到床边看昏迷的苏檀儿，随后微带哭腔朝宁毅这边望过来：“怎么办啊。”这话像是在向宁毅求助，又像是自言自语，平日里三个丫鬟管着大房的许多事情也很有主见，但到得这时，苏伯庸倒下，苏檀儿也倒下之后，终于也是不知所措了。

    宁毅拿着诊方想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这几天，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檀儿染上风寒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那天下午掉进浴桶里导致的，最初的几天似乎就有些症状了，但并不严重。苏伯庸遇刺之后，苏檀儿面临的挑战肯定很艰难，但看不出她有退缩或是会被打倒的迹象，几天前的那个凌晨她还很有自信地说着要搞定皇商，她的精神和自信都在巅峰，应变也是毫无错处。

    就如同一个大公司，它会面临很多的打击，很多的阴谋，或轻或重。打击到了之后，这边开始应变，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苏伯庸遇刺可以看成一次突如其来的打击，如果说苏檀儿会因为一次打击就直接不反抗地倒下去，她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眼下这一步，只能适应顺境的人以后就算能掌苏家也是寸步难行。

    苏檀儿不是这样的性格，宁毅早就清清楚楚，要她在精神层面上受到打击，不可能是之前的那些事。而对方再有阴谋和打击过来也应该已经有心理准备。这短短的四天里，肯定有些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她这样一问，娟儿微微有些疑惑，扭头去看这几天多数时间跟随着小姐的杏儿。杏儿还在流着泪，望了娟儿与宁毅一会儿，擦着眼泪哽咽道：“我……小姐说了不让说的……”

    宁毅想了想，随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叹了口气，他伸手揉着额头，喃喃说着：“心力交瘁……皇商，皇商的事情出问题了，解决不了的问题……外部或者内部，外部的话，得罪死了什么织造局的大官，可这几天拜访那些当官的的事情都是掌柜们在做，到不了撕破脸这一步……只能是内部出了问题，出了问题解决不了，技术上的事情我也没太多兴趣知道，暂时就不说吧……”

    两个丫鬟在旁边听他喃喃地说完这些，杏儿随后哭得更厉害了：“其实、其实……前几天……”

    话没说完，外面已经传来了脚步声，娟儿与杏儿连忙出门，那是大房掌柜中资历最高的廖掌柜，也已经从孙大夫那边知道了情况，过来询问一番。苏老太公眼下还未回府，娟儿与杏儿肯定也做不了主，与廖掌柜小声商议几句。宁毅坐在房间里推测着事情的可能，站起来走了几步，看看床上沉睡的苏檀儿。

    这间卧室平日里倒还整洁，这几天大概因为太忙，其实显得稍稍有些乱，宁毅朝桌上的几个本子走过去的时候，无意间望见床脚掉下的一样东西，他拿起来，那是一小块布片，三角形，浅黄色，上面有一道简单的纹路。

    布片大概就是这两日才掉在了地下的，没有什么灰尘，宁毅将它拿近油灯，有些事情记了起来。那是有一天在对面小楼的二楼之上，苏檀儿拿了一块布片给他看看，那时笑靥如花，很是开心：“相公，你看这颜色漂亮吗？”

    “喔……漂亮是漂亮，这颜色普通人家可用不得……”

    明黄色的布片……苏檀儿当时并未为此话题讨论太多，不过那布片鲜艳，宁毅大概还记得，而在眼下这片，似乎褪了颜色，变成浅黄了……

    外面的廖掌柜提起了宁毅的名字来，宁毅叹了口气，将布片收回衣袖里。如今苏伯庸苏檀儿都已经倒下，不可能叫上二房三房的人来想办法。宁毅平日里不管这些事，但在苏家还是有主人的地位的，随后那廖掌柜跟他聊了几句大概也是让他能表个态，宁毅点点头。

    “没什么大事，一切照旧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檀儿的事情别乱传，暂时别让太多人知道她病了，就这样。”

    “我知道二小姐的病情需要休养，不能烦心，不过……若真有变故出现，需要拿主意的时候，不知道……”

    “那就拿过来，这边会想办法。其余的……就有劳廖掌柜与诸位掌柜的费心了。”

    “是。其实就算有什么变化，大家也都有应对的经验，这么多年，都是些布行的老油条了，还请姑爷让小姐多宽宽心……”

    廖掌柜说的这些的确只是宽心之辞了，如果只是江宁一地，任一个掌柜的坐镇都不会有问题，但若涉及全国生意的变动和冲击，就必须有一个主心骨在，不过暂时来说，也没有其它的办法可想。

    廖掌柜离开之后，婵儿抓了药回来了。之后不久，回府的老太公匆匆赶了过来，看了仍旧昏睡的苏檀儿，这件事情令得这位老人也受到了莫大的打击，不过眼下说什么也没有用，他对宁毅、三个丫鬟都叮嘱了几句宽心的话，步伐沉重地回去了。

    老太公也离开之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摇曳的灯火，煎出的中药味。类似安静的晚上对于院子里的几人来说先前也有过许多天，那时候大家坐在一起说话聊天，下五子棋，偶尔笑出来，这是一家人。宁毅未来之前院子里的四名少女大概也能算一家人，但此时气氛真是太安静了，小婵端了药碗进来，大家沉默的守候当中，娟儿忍不住哽咽出声：“我们该怎么办啊？姑爷……”

    苏伯庸已经倒下来，苏檀儿也昏迷了，就算能醒来，身体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好的，老太公或许只能让旁人暂时来接手大房的事情。未来忽然变得空空落落的，无法预测的可怕，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样。能够依靠的，大抵也只是身边的几个人而已，如果宁毅真是曾经那个书呆子，或许他也会被排除在外，但是这一年多的相处，至少在这样的事情上，宁毅也已经被接纳成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当然，娟儿此时问起来，也仅仅是因为无措而已，宁毅是男子，与她们不同，但真要有解决事情的办法，肯定是不可能的。

    宁毅此时正站在窗前收拾着书桌上的一些东西，房间有些乱，因此他将一些东西归了位，有的顺手扔到柜子上看不到的地方，他动作不快，但这时候也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将一张还未裁开的宣纸在桌上折叠了几下，随后展开，往砚台里倒了些水，缓缓地磨起墨来。

    “以前没教过你们怎么应付这些事吗？”宁毅低声说道。

    三名少女摇了摇头。

    宁毅那边拿起了毛笔，沉默片刻：“接下来……我要苏家这些年来的账册，七年到十年左右，要苏家各方面发展的记录，跟各个地区掌柜来往的信件，我要知道苏家生意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应变的方法，最后的结果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的原因……另外我要更多的宣纸、墨，我要一些细线，准备一些糕点，饱肚子的不要太甜，准备一大壶茶……暂时大概就是这些了……”

    后方一阵沉默，三个丫鬟都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他要干嘛。宁毅回过头来。

    “岳父那边没可能了，老太公那边……可能会叫个人过来帮忙，不过没用。”宁毅淡淡地伸手指了指床上的苏檀儿，“你们家小姐不会放的，她醒过来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不会是吃药，而是下床，谁也代替不了她……所以，结果就很简单了。”

    他朝那边笑了笑，有些无奈，有些无聊，与平日里下棋说故事时倒没有太大的差别：“我来试试吧……”

    娟儿与杏儿还有些迟疑，婵儿在那边吸了一口气，本来也是泪眼朦胧了，这时才露出一丝笑容，抹了抹眼角，转身出门：“我去拿账册和记录……”苏家有总账房，不过大房有大房分开的这些记录，其实一份就在隔壁，三个丫鬟平日里管理着这些事，是有资格去拿的。

    小婵离开后，娟儿想了想，也跟出去了，随后是杏儿，她抹抹脸上的泪水，出门的时候方才小声道：“姑爷……就在这里吗？”

    “要不然你家小姐醒过来了怎么办？”

    姑爷想要帮小姐解决些问题，对于这样的想法，杏儿与娟儿都难以分清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会有怎样的结果，但如果在其它的地方，一旦小姐醒来，肯定会立刻想要下床处理事情，这一点，三个丫鬟却是心知肚明的。无论如何得让小姐呆在床上，这件事，或许也只有姑爷能做到了。

    她有些难堪地笑了笑，随后出门，房间里只有他与昏迷的苏檀儿的时候，宁毅才坐了下来，对着那宣纸与毛笔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过分了……搞得入赘的也不得安宁哪……”

    隐约间，那像是对幕后的某些人发的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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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丑时过后，苏檀儿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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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更新的时间要固定有些难，不过如果晚上十点还没有更，我会去书评区发个帖子，预告一下可能的时间，嗯，暂时恐怕只能这样……(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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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章 心情（上）

    凌晨，丑时过后，苏檀儿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光芒微黄，窗外仍是寂静的夜，然而感受不到安宁。脑海、身上，各种难受、躁动、不安，但一时间却把握不住那难受的方向。为什么要难受呢？许多破碎的画面经过脑海，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有些东西在崩塌……这样混乱的感觉中，传来了家人的声音。

    “小姐醒来了呢。”

    这是小婵的声音，无需思考与辨认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闭上眼睛艰难地回忆一阵，用力地想要起来时，被小婵拉着被子将她按下去了。小丫鬟没用多少力气，主要是她没有了多少的力量，目光之中，看见的眼眶红红的。

    “什么时候了？”她开口问道，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简直不像是她的。

    “丑时快过了。”

    “小姐别起来……”

    “我去热药……”

    响起在耳边的声音，有婵儿的、娟儿的、杏儿的，说出时间的却是立恒，他也留在了这里，脑中还是难受，可心底有些温暖，她回忆着之前的事情：“廖掌柜他们……”

    “小姐你别想这些事了好不好啊……”床边的娟儿哽咽出来了。苏檀儿抱歉地摇了摇头，虚弱地开口：“不行啊……”

    “廖掌柜他们已经回去休息了。”宁毅的声音响起在旁边，随后他对婵儿娟儿轻声道，“我来跟她说说，你们先出去帮杏儿。”

    两个丫鬟点头出门，到隔壁的房间里煎药去了。安静下来时，苏檀儿的视力和精神才稍稍凝聚了一些，作为她相公的男人如白日里一般穿着那身青色的袍服，搬了张凳子过来坐下看着她。神态与平日里在二楼之上聊天时相似，随意地偏着头，有些书生气的淡然与沉稳，虽然年轻人的样貌并不会显得很老成持重，但这的确是她曾经在心目中想过的才子模样。

    他的才学比许许多多人都厉害，但并不张扬，内蕴的深沉、安静其实有着很大的力量。以往苏檀儿未曾在这方面多想。照理说第一才子这种事情应该总会给人很厉害的感觉才是，可是在家中，包括她在内，婵儿娟儿杏儿似乎都没有在这方面感受太深，从头到尾都是轻松自然地来往，旁人说起时或许会觉得自豪，陡然知道的时候吓了一跳，可是……她们从头到尾似乎都只看见了这个人。如果从远处看，旁人看到的是第一才子的光圈，可近处看的人，似乎就只能看见这个简单的人而已。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看见他，就陡然想起了那第一才子的光环。他也是从晚上一直待到了现在也未有休息吧，纵然说起来是自己的相公，可自己终究还是影响到他了，相公终究是个文人，不该被这些商事牵扯进来的，可眼下……她于是抱歉地笑了笑，想要开口时，宁毅手上拿了块糕点递过来。

    像是在二楼上聊天时的感觉，苏檀儿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去接了，可手上并没有力气，那糕点在空中转了个圈，被他吃进嘴里，咀嚼一阵，然后咕噜噜地喝了口茶，咽下去，男子表情淡然。

    “这些东西我可以吃，你不行，你只能喝药。”

    想要笑出来，随后这涌起的情绪带来一阵晕眩与疲倦感，心中有些无奈：这人，干嘛要逗她笑呢。

    然后她听见宁毅说道：“然后……有些事情要跟你谈谈。”

    “嗯？”床上虚弱的女子再度疲倦地睁开了眼睛。

    ******************

    炭火烧起来，瓦瓮之中，药气开始升腾起来，三个丫鬟守在了旁边，偶尔扭头望望旁边的墙壁，眼神之中其实都有忧虑。

    小婵稍微好一点，娟儿与杏儿则是心事重重，小姐终于醒来了，可仍旧发着高烧，这长长的夜里，眼下其实只是开始。小姐病倒，大房的事情就难了，她们都是跟着小姐从小长大的，知道小姐在这其中付出的心血与代价，她是绝不肯退的，不知道姑爷能不能说服小姐。可即便说服了小姐，大房的事情又怎么办呢？让小姐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心血流走吗？

    “……姑爷刚才叫我们做的那些，是要干什么呢？”

    “看不懂啊……”

    “姑爷做实验的地方也有那样的……”

    “可是能有什么用呢……”

    “不知道……”

    一边煎药，三个丫鬟一边彼此说着心中的疑惑，先前宁毅让她们拿墨线在宣纸上横横竖竖地扯了些格子，然后就拿着三年前得账本开始在上面标志些东西，有些是地名、苏家的商铺名，更多的是古古怪怪歪歪扭扭的符号，简单的一竖、一个圈、半个圈之类，完全看不懂，姑爷记得倒是快，只是偶尔会皱眉想想，有两次将三人叫过去，问那里收支出问题是因为什么缘故，然后在符号边注明出来。

    姑爷想要了解苏家的情况，可这样能抵什么事呢？谁也想不通。一年的时间以来，姑爷给她们的感觉都是很亲切很渊博，但毕竟不涉商事。这时候整个苏家都感到了危机，这么多经商几十年的掌柜管事们都在忙碌，姑爷毕竟是个书生，就算想要帮忙，恐怕也只是临时抱佛脚的书生气发作，没有多大用处的——术业有专攻，肯定是这样。

    “姑爷他……”与宁毅最为亲近的小婵低头说着，“姑爷他很厉害的……”

    她以往也知道宁毅很厉害，自从与宁毅有了肌肤之亲之后，这种感觉自然更有加强，可那也是有限度的。以往她想要叫姑爷帮忙小姐分担些事情，主要还是为了姑爷跟小姐之间的亲近，有人帮小姐分担，有这样的感觉在小姐当然会更加高兴。可是姑爷在经商上，肯定也代替不了小姐，姑爷在这些事情上，即便在小婵的心里，也是比一般人厉害很多，这就已经很厉害了，可要说姑爷什么事情都比所有人厉害，那又怎么可能了，小婵也是不可能这样觉得的。

    “我们也知道姑爷很厉害，很聪明，但他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像写诗那样厉害啊……”娟儿低声道。

    “姑爷答应有办法，不会骗人的。”小婵此时也只能执拗地相信这事，旁边杏儿望着那炭火沉默了许久，终于又伸手抹了抹眼角。

    “我知道小姐的脾气，可这次姑爷只要能说服小姐好好静养，那就行了。”或许是因为心中压着有事，这个晚上，平日里性子最强的杏儿反倒流了许多次的眼泪，语声哽咽，“只要小姐好好的，就算成不了家主，小姐也还是小姐，姑爷还是姑爷，我们还是会在一起……只要这样，那就行了……”

    她的情绪感染了旁边的娟儿与婵儿，随后伤感的灰色又笼罩了过来，娟儿哽咽起来时，婵儿在旁边小声地说着：“姑爷会有办法的……”

    “嗯。”杏儿与娟儿在旁边点头，其实大概也没什么人真信。

    只要小姐能没事，那就最好了，至于其它的，只能让家中其他人去努力了，老太公、廖掌柜、席掌柜、二老爷、三老爷那边……这么大的家子，总有人能扛得住的……

    *******************

    丫鬟们过去煎药的时候，卧室之中，油灯仍旧在摇曳着火光，宁毅坐在床前，喝了一口茶，缓缓地转告了孙大夫的诊断。

    “不是风寒，不止是风寒，你自己也清楚。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心情安定不下来，解决不掉问题你没办法安心，没办法安心，就更加解决不了问题，快要成死局了……我知道我这样唠唠叨叨的你也烦我……”

    他稍稍顿了顿，苏檀儿在那儿微微摇了摇头，随后开了口，语音轻得像是随时都要断在风中的一缕烟：“相公，我明白……可我怎么放啊……”神色有些凄然。

    “放不放的，都随你。”宁毅将手掌覆在她额头上，“你现在这样，没办法讨论太多，所以我简单的交代一下，我刚刚看完了三年前大房的几本帐。”

    “嗯？”苏檀儿有些迷惑。

    “我刚刚看完了三年前大房的几本帐。”宁毅安静地望着她，重复了一遍，“岳父现在还没脱离危险，你也是这样。爷爷可能会考虑派人接手，不过你不会肯，但从现在开始，你不能下床，所有事情都摆在眼前，所以接下来我会帮你，婵儿娟儿杏儿也都在这里，不过有些事情，只能我代你出面，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知道所有的疑问，但现在没必要说太多，明天、后天，你清醒一点的时候再慢慢谈吧，我也有些想要跟你谈的。不过现在，只有几点：我们认识一年多了，我现在要你知道一件事，我说可以做到的事情，就可以做到，这一点我非常认真，眼下的这件事，我会帮你做到……”

    苏檀儿握着他的手，艰难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快要哭出来的笑容：“相公，这件事……你不知道……”

    宁毅制止了她的摇头，微微靠近，看着她：“不，我知道这些事情的性质，我是知道以后才说出这句话的，我也想让你知道这一点。你相不相信我，就看你怎么看我的人品和我们的交情，但暂时你记得我是这样说的就行了，这是最重要的……”

    “然后，这几天处理事情商量事情会在你的房间里，你可以在床上听，可以看，想也没关系，做出的任何决定，我会告诉你原因，你点头，我们再发出去。我知道你不会放，不可能把你撇在一边，所以我不撇开你，我只减少你想事情的过程，你只用考虑我说的有没有道理……这样可以了吗？”

    苏檀儿闭上眼睛，好半晌，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宁毅放缓了话语。

    “苏家还没到出事的时候，那边还没有出手，你现在要准备喝药，少想事情，记得我已经那样说了就行，我说会解决，就一定会解决。然后好好睡一觉，至少暂时把心放宽，家里不会有事，因为我在这。嗯？”

    苏檀儿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好，我们谈妥了。”

    宁毅退回去，喝了口茶。片刻之后，苏檀儿从那边睁开眼睛：“相公，我好多了……”

    “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宁毅撇了撇嘴，摇头以示不信。

    苏檀儿微微笑了起来，脑海中又是一阵晕眩。

    随后杏儿与娟儿、婵儿端了药碗进来，扶起她将药喝完了，几人关心的注视下，终于沉沉地睡去，临睡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相公也去休息……”

    “知道了。”

    中途醒过来一次，天色微微的亮了，小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那身影还坐在窗前的桌边，不知道在写着什么。她于是闭上眼睛，再度进入梦乡，或许是因为那道背影，这一次，心中像是平静了一些……(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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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五章 心情（下）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阴天看起来要下雨，天气稍稍有些闷。相公的身影已经不在窗前了，小婵也已经去休息，换了娟儿与杏儿在这里守着。据娟儿说，早先一点老太公过来了一趟，见她在睡觉便示意不用叫了醒来，只是随口问了问桌上的那些图表是用来干嘛的，知道是宁毅所做，便也没有多问，只让她好生休息。

    区区一个晚上的时间，无法让高烧褪去，她又喝了一碗药，脑袋昏昏沉沉的，口中满是苦味。心中的焦灼还在，纵然立恒昨天说了那样的话，但最终会怎样呢……她其实多少已经知道了，只是心中不甘，费了好大的力气呵。

    那道身影不在这房间里，心中想起这事，觉得空落落的好大一片，但终于还是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意当中。这次的睡眠不像凌晨的那次，各种梦魇纷至沓来，搅得她无法安宁。再醒来的时候，时间大概过了中午，宁毅又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正与侍立一旁的娟儿小声说着些话，大概是为着去年的一次账目情况，娟儿小声地解释缘由。

    小婵过来道：“小姐，醒来了？”随后宁毅与娟儿也回过头来。

    身体很疲倦，不太想说话，不太想动，只是婵儿过来为她加高了枕头，立恒的手伸过来覆在她额头上——除了昨晚，在以前他们没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但感觉却是自然。在用手掌测过额头的温度之后，男子点点头：“好像好些了，待会去叫孙大夫过来一趟吧。”然后口中说些“昨天大概有四十度”之类意义难明的话语。

    小婵出门端来粥碗，“逼”着她喝了几小口的白粥，不久之后孙大夫也过来了，问些情况，小婵偶尔说些话，立恒在桌边继续看账本，记录东西，只偶尔开口。她躺在那儿看着一群人来来往往的样子。也有些时候是她与宁毅单独在这房间里呆着的，桌边那背影动作看来迅速而明确，有条不紊，让人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能让人心神安定。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窗外下起雨来，清新的空气飘进房间里，有一股泥土的气息。

    她只是偶尔睡去。随后又醒来，这天晚上廖掌柜等人没有进府，雨幕之中也没有连续几日以来那般躁动的灯火，他们在干嘛呢，生意上的情况有没有发生变动呢……偶尔在心中想着，只有宁毅与婵儿娟儿杏儿在房间里陪着她，几张宣纸在房间里被挂起在墙壁上，立恒偶尔看上一眼，算是为这安静的局面添上了一抹意义难明的奇怪色彩。

    她的卧房虽说常常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相比一般大家闺秀的卧房要显得大气。但许多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与装饰还是有的，这时候添上这些宣纸，顿时便将那气氛给打破了。房间里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安静的，婵儿娟儿杏儿小声地与她与立恒说话，进进出出也是轻轻的，混在这雨幕当中，立恒的忙碌与专注有其章法，也只带来了安静的力量。

    到这个夜里，她才又更加明确地想起凌晨的那个念头来：相公是书生，甚至是江宁最厉害的才子。

    早些年。还未出嫁，还是女孩儿的时候，憧憬着这些事，也曾不止一次的幻想过。将来会嫁与某个才华横溢的大才子，自己纵然是商贾之女，家中好歹也是个大商贾，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

    自从多少懂得人情世故之后，这样的想法便少了些，但憧憬肯定还是有的。曾经发生在江宁的那些口耳相传的才子佳人故事。后来名声鹊起的曹冠、李频等人，发生在一个个诗会宴席上的比斗传闻，她都很有兴趣地去打听，即便后来去到濮园诗会上大多是为了谈生意，但听到其他诗会的事情，看见许多好的诗作，也能让她觉得物有所值，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上的东西，可并不妨碍她去喜欢去憧憬。

    然后，生活还是生活，她按照预定的计划成了亲，招了赘，对上说是书生，但与才子是搭不上的，只能说是个书呆子。生活是生活，她依然可以憧憬着那些大诗人大才子的事情，然而当自己的这个相公似乎并不如预想的那般呆，当某些东西开始重合起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自己的相公，被一些人称为江宁第一才子了，自己应该怎么样呢？她在这里其实感受不到大才子大文人应有符号——以往听说书，看戏曲，里面都明明白白，大才子应该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就算稍微离经叛道一点的传奇里也该随口展现才华，他到哪里都该是中心和标志，让人无法亲近的那种。她曾经憧憬着嫁给了大才子，应该是“官人辛苦了”“多谢娘子关心”——总之是如同戏台上那般正式而有距离的，可若没了那些距离，事情应该怎样呢？

    平日里简单随意的说话，不张扬不夸耀，幽默风趣，可这样的人，就是被人称为第一才子了。那两首词她时时都会看看，他们之间，不像普通的夫妻，有时候简直像是朋友——她从未听过有这样的好朋友，他们每隔几天去到二楼上说说话，说什么都行。男子与女子之间可能成为这样的朋友么？一些话本传奇里常有女扮男装然后与人为友的，可她未有假扮，可是有这样的夫妻么？似乎也从未听说过。

    她其实是喜欢这样的感觉的，喜欢到……不知如何去变，也不知如何去更进一步。可对于相公是大才子的这个认知，一直以来在她这儿也有些模糊。直到此时它清晰起来。

    从下午到晚上，她听见相公轻声问过几个问题，皆是这几年账目中最为关键之处。相公是个聪明人，他在认认真真的做这些事。这事情苏檀儿很快就清楚了，可是再有天分的人对此也是无能为力的，相公是个大才子，自己才是商贾之女，这些事情，原本该是自己做起来的，一直以来也在努力地做好，努力不让相公感到这些事情的烦心和干扰。可到得此时，终究还是将他牵累进来了。

    结果会如何，在这里反倒是不重要的，相公不可能做得好这个。他为了宽自己的心，说着：“我一定会做好。”可这些事情不是决心就能解决的，无论如何，让他入赘进来之后，终究还是让这些事情牵累到了他……

    她心中想着这些事。睡一阵醒一阵的，到得午夜时分，雨还在下，但夜晚显得安静，油灯的光芒在摇曳着，房间里只有立恒的背影坐在椅子上，他此时正在看着一些与各地掌柜来往的信件，察觉到后方动静时，回过了头，随后放下信笺。起身过来。

    “醒来了？想喝点水吗？”

    “嗯……”苏檀儿微微点了点头。

    宁毅将枕头加高，从旁边倒了一杯温水过来，喂着她喝了几小口：“杏儿跟娟儿睡了，小婵今天也很累，所以刚才骗了她去休息一下，不过待会吃药的时候，你最好是醒来的，呃，你如果要……”宁毅看着她迟疑了一阵，随后起身。“我去叫小婵吧。”

    宁毅的迟疑有其原因，白天的时候他就故意消失过几次，主要是留时间给她下床方便什么的，她风寒虽重。但其实下床的力气还是有些的，并不至于真的瘫在了床上。这些隐私的事情不好开口，若在平时，苏檀儿的脸上不知道要红成什么样子，但此时只是微微窘迫，见宁毅要离开。方才开口道：“相公……不用的……”待宁毅停下来，方才小声说道：“相公真是不避讳……”当然，他若完全避讳或者根本不想这些事，难受的多半也是自己。

    宁毅笑了笑：“好些了？”

    “好些了……”

    “退烧大概还得两三天。”宁毅看了她几眼，可以说的话是很多的，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心里难受，不吵你，想吃东西或者有其它事情再跟我说。”

    他拿了封信件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房间里陷入安静，外面的秋雨早已成为背景，苏檀儿望了那身影许久，终于开口道：“相公……为什么会答应这门亲事呢？”

    以往两人之间也有过类似的说话，但这时候说出来，问题显然不太一样。宁毅放下信笺，望着床上的苏檀儿，好半晌之后，方才笑着摇了摇头：“想过跟你聊这些，不过……也许过几天，等你清醒一点的时候？你现在看起来不好受。”

    “妾身没事呢，想要……想要知道。”苏檀儿说得缓慢，“原来相公也想谈么？”

    “不是为什么答应这门亲事。”宁毅将信纸放到了一边，将椅子搬到了床前，坐下，“先前……其实也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这门亲事的，失忆了。我想说的倒不是失忆以前有些什么事情，而是……之后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

    宁毅看着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随后笑出来：“你确定你现在想听这些？”

    苏檀儿也努力笑了笑：“不听的话，妾身睡不着呢……”

    “好吧。”宁毅点了点头，由于苏檀儿这时意识的灵活性恐怕也有限，因此他的语速也不快，时而重复，“其实是简简单单的事情，现在不说，有一天肯定也会说到的……有一个叫宁毅的男人跟一个叫苏檀儿的女人成亲了，入赘的，所以我们俩就是这么认识的……这些已经是事实，不去想他，缘分也好，阴差阳错也罢，反正就是我们两个了……这样的事情，你是其中一部分，你这么看呢？”

    苏檀儿皱眉想了想，不太理解宁毅说这些的涵义：“妾身……妾身，很高兴啊……”

    宁毅拍拍她的手，微微顿了顿：“旁人怎么说都是空的，什么才子啊，入赘啊……总之事情已经是这样了，生活简简单单，作为我来说，对于入赘没什么多的看法，对于你，我不讨厌你……不，不如直接说，我是喜欢你的，经商也好，性格也好，你很好强，但是不错，这样的性格，我是喜欢的，更何况，你也蛮漂亮的……”

    宁毅在床边单手托了下巴，语句淡然平和，仿佛是想到哪里就随意说到了那里。苏檀儿却在陡然间有些措手不及了，即便是在眼前这般虚弱的情况下，脸上都漾起了一阵红晕，结结巴巴的害羞：“相公、相公，是真的……喜欢吗？”

    “嗯，是喜欢的。”

    “可是……可是，这不是大家闺秀的性格……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家……不该这个样子，他们都说……这个……男人不会喜欢这样子……”语无伦次地说了好一会儿，病中的苏檀儿还不忘用眼神强调着一些事情，片刻之后，方才沮丧起来，“我……配不上相公……”

    “这个时候还这么爱抬杠，放别人眼里，我也只是个吃软饭的，你比很多男人都厉害……”

    “相公不是没本事……”

    宁毅笑了笑：“这个时候，没必要一直自我贬低了，这些不重要，争论到明天也没结果……反正呢，我们之间的事情而已。我对生活没什么不满意的，也喜欢你，喜欢这个院子，婵儿娟儿杏儿什么的，周围有些无聊的人，整天做些无聊的事情，但总的来说，就这样过下去也没关系，挺好的。所以呢，想跟你说说这个。”

    他握了握苏檀儿有些无力的手掌，五指圆润修长，很漂亮，拿在手中把玩着，随后定下来：“如果你也没有太多不满的话，那以后我们也许就要这样过下去了……不管以前是怎么安排的，反正事情已经是这样，不用再去考虑它为什么是这样的，反正不讨厌，这就是了……”

    他拉了拉苏檀儿的手，等待着回答，对于宁毅来说这或许也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决定。刚刚醒来的时候他还是做了随时可以走的准备的，后来也只是静观其变，不过到得此时，有些事情大概也就可以确定。不用去想那些太过浪漫的因素，总之既然有了夫妻的称呼，既然苏檀儿的性子他也不讨厌，两人相处还算融洽，改不改的，那就无所谓了，接下来，无非是生活。

    苏檀儿望着他，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红了眼眶，流下眼泪来，紧抿双唇，说不出话来。宁毅等了好久，才低头笑了笑：“不管怎么样，总得给句话吧……”

    “相公……”苏檀儿双唇动了动，“这次的事情过后，檀儿身体好些了，我们……”那声音哽咽而微带沙哑，不过目光中却是坚定的，雨夜之中，她微微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我们圆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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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让她说出这句话真不容易……(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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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六章 变色

    “这次的事情过后，檀儿的身体好些了，我们……我们圆房吧……”

    潇潇雨夜，苏檀儿哽咽着说出这句话来，不久之后，宁毅点了点头。

    “呃……咳，我也不是指的这个，不过……”他笑了笑，“嗯。”

    话语淹没在这片深夜的雨幕里，微风吹进来时，烛影摇动，这样的表达对于苏檀儿来说也不知要用上多大的勇气，她躺在那儿，一时间赧然地沉默着。原本在她身上的病情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心理因素，这样的说话之后，大概能让她心头的压力减低不少。不过片刻之后，或许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她还是轻轻咬了咬下唇。

    “若是……若是此次事情过不去，相公……相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苏檀儿有些为难地欲言又止，随后终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

    “扫兴……”宁毅望着她想了一会儿，随后大概也猜到了一些想法，摇了摇头，“不是为了苏家好不好而说这话的，事情过不过得去，我们之间的事情，反正就这样吧……而且这次的事情，要过去其实也简单的。”

    苏檀儿点了点头，神色之上这才稍稍放松下来，过得片刻，倒是为着宁毅的后半句有些为难地笑笑：“这次的事……相公不清楚的……”

    “清楚啊。”宁毅回头看了看，“我大概查了一下这三年的账目，苏家的基础还是稳的，不管对手是谁，他们捅了人还反咬一口的确很毒，但是能起到作用的不在顾客那边，苏家的生意铺开全国，没有真的会在进铺子之前议论远在江宁的这个老板人品好不好。要起作用无非是近一点的合作人、供货商，苏家在这方面会受动摇，但相对于这种手段。起到的意义不大，以苏家的基础，很难因为某些环节的牵连然后直接倒下去，顶多损失一小部分。要起实际作用。主要还是在江宁附近，近阶段之内，会受到最大影响的，也就是皇商了。事情坐实以后，官府会考虑到名声的关系不跟苏家合作……”

    “便是皇商了……”苏檀儿喃喃重复了一句。

    “所以……最主要的还是解决皇商的事情。”

    “相公不明白的……”她将目光侧向床铺里侧。低声重复，不让宁毅看见她的表情。宁毅叹了口气，从身上掏出那块布片放到她手里：“不明白皇商，还是不明白这块布？”

    苏檀儿回过头来，看了看手上的布，随后又看看宁毅：“相公……已经知道了？”

    “老实说确实不太清楚。”宁毅摇了摇头，“杏儿有些为难，不好开口，我也就没逼她了。”

    苏檀儿将那布片拿在手上看了一段时间，偶尔将目光望向一旁。想着事情，待到再度望定宁毅，脸上有着些许微笑，但眼神却显得凄凉起来，显然她最近想起这事常常都是这种快要哭的表情，或者偷偷也已经哭了不止一次。

    “相公，皇商当不了了……三年前就已经在想着这些了，我偷偷准备了三年，好漂亮的颜色啊，本来以为一定能把事情做好的。可到头来就变成这样了……就像是被谁骗了一样，我们没有加柘黄，用了新的办法配出来的，朱砂、茜草、明矾、栀子……这一定是之前从没有人用过的配方。两个多月以前还以为这次拿出来一定会把所有人都吓到的，到头来……到头来它就……”

    她吸了吸鼻子，轻咬嘴唇，宁毅想了想：“什么时候开始褪色的？”

    “快两个月，根本不知道是为什么。”苏檀儿摇着头，“做出来以后我们也试过很多事情的。太阳晒，火烤，用水一遍一遍的洗，什么事情都没有，还是那么漂亮，本来什么问题都没有的了，可是到头来……它就褪色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爹爹倒下之后，那边终于忍不住过来说，可能解决不了了，我让他们继续试，可我也知道，没办法了……”

    “这种颜色很难配，原料上用黄色的就少，配方稍微错一点点颜色就差好多，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调整，它就在我们无意找到的那个配方上有明黄色……”她稍稍顿了顿，眼中有泪，“没办法了，相公……拿不到了……”

    织造业发展了这么多年，其实对于现代称为色牢度的判定上也有了自己的方法，可是在苏檀儿找到的这个配比上，这些方法显然出了问题。或许是某种微妙比例下的化学反应正好产生了那种明黄色——当然以他目前的化学知识肯定无法从技术层面上解决这件事。

    苏檀儿不是肯轻易认输的人，然而当三年的心血到头来被判断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对皇商的期待陡然没了希望，再加上劳累、压力、风寒等各种事情叠加到一起，会忽然倒下，也就不再是那么让人奇怪的事情。人的精神状态就是这样，前一刻你在巅峰，即便父亲倒下，只要能拿到皇商危机自然也能过去，下一刻才发现手头没有了任何筹码，在巅峰上陡然被打下的时候，一切的东西都会更猛烈的爆发出来。

    不过，宁毅此时，倒还是在饶有兴致地望着那布片，他从苏檀儿手上拿起来：“不是还有织机上的改良吗？我在账目上看到你抽钱出来……”

    “改不了多少，原本也是应付皇商准备的，可这些方面，要押进去很多钱，赚到的也不多，若只是拿到岁币那一部分，反倒是个负担了。织造局那边，只会把人当成苦力的……”

    “这也就够了，最终还是解决皇商的事情……”

    “可解决不了了啊……相公……”苏檀儿说了这句话，随后愣了愣，望着宁毅没受她影响的表情，“嗯？”

    “也许很难拿到，不过不代表解决不了。”宁毅笑了笑，“不褪色有不褪色的解决办法，褪色也有褪色的办法，至于怎么用，倒还得斟酌一下……”

    苏檀儿想了想：“相公……莫非是想把褪色的说成好的？不行的……”

    她毕竟也是聪明人，知道有些时候。事情可以靠说，可以靠宣传，宁毅也有才子之名，还以为他想要把褪色宣传成布的特色。这事情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奏效，但放在这里，无非是拿皇家开涮而已。宁毅倒也摇了摇头：“不是这么做的。我还有些事情不清楚，主要是这次皇商涉及到的那些织造局官员，各家各户想要争皇商的筹码。我们到底做了哪些事，织机的改良上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你如果还有精神，现在可以跟我说说，待会我再把办法告诉你，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那布片：“皇商是事情的关键，不管我们的对手是谁，露面也好不露面也罢，我们都可以利用这个让他们出来，一网打尽。所以无论如何，皇商这事……我们还是要争到底的……”

    *******************

    “……为什么？因为我们有实力！”

    上午时分。雨还在下，隔壁用于商议事情的院落房间里，宁毅正在对着一帮掌柜、管事正容说话。老实说这是他来到苏家后第一次在“正式”的场合如此高调地开口，但看起来，青袍纶巾，还是像模像样的，看来的确有着临危受命者应有的风范，至少……看起来很尽力。

    他此时拿着一把扇子敲了敲，左右环顾。

    “……解决掉皇商的事情，外面那些跳梁小丑的谋划。我们家里的各种议论，都会一次性平息下去，一劳永逸。至于内内外外盯着我们的到底是些什么人，不用去管。别人会把这些事情做完的，老太公会把这些事情解决掉，而我们就是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稳定局面，不择手段地把皇商的份额拿到手。”

    “所以接下来一个多月，我会接手这件事情。当然我知道我在这方面没有经验。大事我都会跟檀儿商量，各位掌柜在这方面也比我有经验，到时候会向各位请教，还望廖掌柜以及各位多多教导在下……”

    宁毅谦恭地抱了抱拳，随后笑起来。

    “不过，皇商的事情，接下来我们要开始打开局面了。我是个读书人，没接触过商场，不过总有些东西在这世间是共通的，简单的规则我还是懂的，譬如说去年过年，我也因为猜到一些事情，随口说了一句就帮忙搞定了贺家的生意，呵呵……所以呢，我大概知道，有一点肯定是没错的。”

    “好东西！”他将折扇往桌上敲了敲，一字一顿，“就一定是好东西！放在哪里都是！”

    “就好像我们读书人一样，有才学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旁人总会知道，所以呢，在要把自己卖出去的情况下，不必低调。廖掌柜、聂掌柜最近是接手了与织造局的几位大人来往的事情的，我们已经摆明车马了，大家也都知道了，可我觉得有一点还不够……”

    “我们只是摆明了要拿皇商的态度，薛家和乌家都看在了眼里，可我们没有清楚地摆明我们的筹码。我希望接下来，各位掌柜不管是在请人吃饭的时候，还是在谈论下一步生意的时候，都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别人，我们为了这一次已经准备了好几年的时间！我们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我们已经有了最好的布！这是实力，谁也赶不上！”

    “如今大武与大辽情况紧张，岁币肯定会出问题、起摩擦，每次这样变动的时候，就是商机到的时候，以前……就好像薛家跟乌家，他们把皇商的事情视若畏途，可是看见情况要变了，看见我们要争了，他们就想要来争了，不过是一时兴起，投机钻营，他们有什么准备？可我们不同，我们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件事，现在已经可以告诉大家了！”

    “就跟他们说这些嘛，薛家怎么样、乌家怎么样、我们怎么样，虽然我们暂时还不能把筹码完全放出来，但可以这样宣传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有备而来的，让织造局的几位大人都知道，我们才是最好的，准备得最妥当的，我们已经有了织机改良的办法，效率可以增加很多，保证不影响我们的生意，也不影响皇商。我们有最好的布……哦，接下来是还需要大家一起保密的事情，但我觉得已经可以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了，娟儿，把盒子拿过来。”

    侍立一旁的小丫鬟娟儿点头，转身搬了个盒子放到那桌子上，宁毅伸手按住盒子：“重复一遍，接下来看到的，请大家保密……当然，大家都是我苏家的自己人，比我明白这些事，呵，我说得多余了……”

    话说完，他笑着缓缓地打开那长方形的盒子，一匹明黄色的丝绸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其中几人皱眉惊叹之时，宁毅将它往前大气地一推，随后拿起一把刀，有些笨拙地裁下一截。

    雨仍然在下，房门已经关上了，宁毅的声音从里面一阵一阵的传出来。

    “耐火烧……耐水洗……耐日晒……不褪色……成品我们两个月前才做好……本来想要低调一点，可是遇上现在这种情况，我觉得没有办法了……做成这件事，解决所有问题……谁家有这么好的布？这种颜色……大家何必慌张，有了这种颜色，皇商不是我们的又是谁的……我虽然是个书生，也知道这次一定行，不是我们要求那些大人，是那些大人要来求我们……哦，这句话别说出去，但总之……我们有好处，他们也会有好处，他们的好处比我们的还大，明摆着的事情……行了，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与诸位做好这件事……”

    雨还在下着，卧室之中，苏檀儿望着那雨幕，望着隔壁院子房间的方向，似乎能听见些什么动静，但传来的自然也只有雨声。小婵进了房间，在床边陪着她说些闲话，过得一阵，她才说道：“相公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刚才杏儿姐过来，说姑爷在说话呢，很厉害，那些掌柜啊，可都被姑爷说的话给折服了。嗯，姑爷说得有道理嘛……”

    “嗯，是吗……”苏檀儿笑了起来，幻想着那些“很有道理”的话该是什么样子的。不久之后，那边的商议结束了，掌柜们离开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到这边来，当然，只是脚步声与离开时的走动声，若她此时能出去，大概能在雨中听见一些掌柜们的窃窃私语。

    “倒还真是书生之见了……”

    “有些还是有道理的……”

    “哪有那么简单。”

    “不过……那布还真是……”

    “没办法，大老爷和二小姐都倒下了，有些事情也只能姑爷出出面，只要他在旁边看着，不要乱指手画脚，也就没什么大的事情了……”

    “姑爷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还是懂的……”

    “不过毕竟只是个书生，商场上的事情，太复杂……”

    这样的议论逐渐远去，消失在雨中，宁毅回到小楼上，拍了拍手，在窗户边看着这些人从雨幕中离开的身影，随后，转身下楼去看望病中的苏檀儿。

    又过一天，苏檀儿的高烧渐渐消褪的时候，宁毅也开始代替了她的位置，每天驾了马车出府，学着苏檀儿之前每天的样子，以一个勤奋好学的愣头青的姿态，开始对苏家的生意“指手画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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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七章 看不懂的书生气

    于是，在苏家大房的老爷和预备接大房生意的二小姐都倒下之后，那位入赘的姑爷，开始管理起苏家的生意来了。

    ——最近这在苏家的范围内算是个大新闻。

    苏伯庸的遇刺，苏檀儿的病倒，要说其余两房的人中间没有什么幸灾乐祸的想法，那恐怕是不可能的。苏檀儿病倒的消息暂时还没有外传，但家里人大抵都已经知道了，舆论方面无非是在猜测以往便主干薄弱的大房到底要怎样应付过眼下的局势，或者也有说苏檀儿以往表现厉害，也无非是个女人，扛不起大梁之类话的。总之，就在大家都在观望的情况下，宁毅被推出来暂时当了主事人，顿时引起一番议论。

    不过是入赘的身份，若是在其它的家庭，嗤笑谩骂大概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接踵而至。但至少自家的这位姑爷是有些不同的，进府以来屡屡打破众人的认知，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简单的书呆子，谁知却是才华横溢，诗词也好，教书也好，其才能在一年以来已然得到验证，家中众人每每说起，也只能叹服老太公的眼光，以为这事是当初老太公一力促成的，老太公肯定知道这书呆子不简单。

    到得眼下这样的情况，他终于被大房推了出来，家中众人一时间也持着观望的态度，无论是二房三房的文兴文季等人，还是原本就亲近大房的一些亲友，都在静静地看着他是不是在这方面也是那般深藏不露。老太公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和偏心，给苏檀儿找了一个无论文采商才都了得的夫婿，甚至是以入赘的形式。

    这样的安静大概持续了三天左右，就变成一团哄笑了。

    尽管诗才惊人，但这宁毅在经商上，终究是个外行，而且不过是个有书生气的外行罢了。

    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想要把事情做好，但做事的方式，就委实有些笨拙。连续几天，他每天上午似模似样地坐着马车去城中几个店铺和仓库巡视——大概是在之前打听了苏檀儿每天做的事情，于是依葫芦画瓢地照着做。

    事实上以苏家的基础，店铺都有比较信得过的人坐镇，老板根本不需要每天跑，苏檀儿那是为以后接管整个苏家做准备，因此对自己要求极严。眼下店铺里出些什么问题苏檀儿在场都可以代替解决，但宁毅这般做派持续几天之后，尽管也只是看看，尽量不说话，但几个故作随意的问题传出来之后，旁人就大概看出了他的装模作样。

    内行人跟外行人毕竟相差太远了，事涉专业，偶尔宁毅的问题或许简单，但看在内行人眼里就变成了可笑，例如文兴文季等人或许管不好店铺，但对布行的事情却是熟悉的。这两天就为着宁毅在布行发生的一件事笑破了肚子，原因在于宁毅将储存布料时用的一些熏香草药当成了染色原料来看，去到仓库里巡查的时候非常和气地让一个伙计拿袋子把散掉的“染料”给扫回去，免得浪费了。那伙计尴尬不已，这事情没到一天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苏宅。

    随后宁毅那天上午跟掌柜们说的话也传出来了。主攻皇商一路，这大概是苏檀儿的主意，错是没错的。但在宁毅口中说出的那些话，看起来慷慨激昂，还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实际上充满了理想化的书生气，就算是大房的掌柜，重复一遍往往也会摇摇头，不能说完全不对，但要说有好东西就有了一切，那也真是……只能用书生气来形容了。

    这位入赘的姑爷不懂商，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了——原本觉得他“可能懂”的人也不多，几天时间下来，也不过是得到些确认而已。

    不过，尽管宁毅接手苏家大房商事的前几天就摆了些小乌龙，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有一件事情，终究还是做起来了。大房的掌柜们已经开始尽力地宣扬这几年以来为皇商而作的准备。无论宁毅如何，这帮掌柜们终究还是专业和厉害的，区区三四天的时间，有关苏家制出了新布、为皇商准备数年的事情就已经在江宁的织造一行中轰然传开，配合着前几日的高调，如今各个布行中的人大都已经知道，由于苏伯庸遇刺的这件事，苏家——至少是苏檀儿这个女人，已经准备在这件事情完全展露锋芒，以孤注一掷的姿态做放手一搏了。

    赢了，她籍着几年的准备，完美解决皇商的事情，掌苏家大房，甚至以女子身份正式奠定她下任家主的地位。败了，那便真是败了，因为横竖苏伯庸已经遇刺，真要说失去，也没有太多可失去的。

    “病中还能有这等气魄，一贯的巾帼不让须眉，往后若要跟这位檀儿妹子做对手，压力会很大啊。”茶楼之上，薛延放下了杯子，摇头笑了笑，“阿进，若早知如此，当年让你入赘苏家怕也是段好姻缘。”

    今日薛延是与薛进以及几位族中兄弟来茶楼喝茶聊天，同是做布行生意的，自然免不了说起苏家最近的这番变故，薛进这时候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我算是看清楚了，我可压不住她，要是她嫁进我们薛家来，我自然好好待她，要是我入赘过去，岂不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薛进以往也是高傲之人，却想不到今日变得这般低调。几个族中兄弟也都不免笑了起来，打趣几句，随后自然也免不了又将话题落到苏檀儿如今这夫婿身上。

    “可惜，就算诗才惊人，也是绣花枕头不抵用，家里出了这种事情，他就算有诗才，又没有功名，能有何用。”

    “就说经商，看这宁立恒几日以来的表现，背后怕也是苏檀儿在撑着，帮忙出谋划策。”

    “我觉得他以前的那些表现是不是也有苏檀儿在背后谋划，有才学的书呆子见多了，恐怕还是要加上苏檀儿的手腕，这名声才能出来。照我看就是这样，苏檀儿为她相公扬名立万而已……”

    听得几人这样说着，薛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别在这里想当然了，那宁立恒不简单的，人家可不是傻子。”

    宁毅当初扬名，薛进几乎成了垫脚石，这时候学得谦虚了，当然也是进步，不过薛延点了点头之后，还是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谦虚是好事，不过此事小弟过分谨慎了，那宁立恒固然不是什么笨蛋，但也只是诗才了得，这等文人往往性格古怪一些，可以理解。可若他真是才学惊人又有商才，呵，那他为何要入赘苏家，还真是成了传奇里的阴差阳错了不成？”

    他微微顿了顿：“这宁毅，我看来在经商一道上中人之姿还是有的，或许更有天分，他是个聪明人，但无论如何，都是初涉此道，弄出些笑话来很正常，不过，笑归笑，有一点大家还是要清楚……无论宁毅如何，他背后总是苏檀儿在坐镇，这个女人不会那么简单的。不管宁毅弄出的笑话有多少，只要他们拿下皇商，所有的事情就会像风一样被吹掉。苏檀儿一边大张旗鼓地争皇商的位置，一边放任她相公出来闹笑话，怕也是算计的一部分。皇商我们也要分一份的，大家可别笑着笑着，眼看人家把好处全拿走。”

    薛延这样一说，众人的脸色才变得严肃起来。皇商这事，薛家、苏家、乌家都已经露出了意图，大家都有自己的关系和优势，可总的来说，苏家的准备确实是最多的。薛进摇了摇头，望了这帮兄弟一眼：“我早说过了。”话音未落，目光朝楼下望去，“咦？”

    薛延也随着往楼下望了一眼，只见人群之中，宁毅的身影此时正抱了一只盒子从路边走过。他没有带跟班或者丫鬟，就是只身一人，也不知兴之所至闲逛到这里还是特意来做事，只见他在路边问了几个摊贩一些事情，然后朝不远处一个院门过去了。

    “那边是……”

    “织造局的……贺方贺大人府邸。”

    “开玩笑，他就一个人跑过来了？”

    薛家的几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这次要争皇商，终究是要找关系，据薛延薛进等人所知，苏家目前已经打通织造局的许多关节，据说跟好几名官员来往密切。但是要通过皇商之事，织造局最有话语权的三名官员贺方贺大人、韩朝应韩大人以及主官董德成董大人中，苏家真正走通了的路子，只有那韩朝应一人。

    作为主官的董德成态度一向暧昧，是不会轻易表态的。而今年局势有变，贺方在这方面也还未表态，他应该还是属意之前的几名中型商户按老例继续接皇商，如今几家人都想走他的路子。局势越来越敏感，这贺方便干脆不再接待有关这方面的来访，前两天薛家还吃了个闭门羹，这几天还在想办法，倒想不到宁毅这个样子就跑过来了。

    只身一人，看起来甚至像是一时兴起，因为他站在门口似乎还想了好一阵子，随后才去敲了门，随后消失在那屋檐下。楼上的薛家人不免又议论起来，有的取笑两句。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见得着……”

    “他一个赘婿身份就这样跑过来，想要代表苏家谈这种生意，还真把自己当成临危受命了呢……”

    “大概想要干些成绩出来吧。”

    没有人认为宁毅能见到那贺方，不过半晌时间不见他出来，众人也疑惑起来，随后有人下去打探，上来的时候，倒是忍不住笑。

    “在门房那边说话呢，这宁毅真是好耐心，那门房快被他烦死了……”

    听他这样说，众人才微感恍然。

    “哈哈，书生气，他不会以为这样一直磨下去就能把贺方这条路走通吧。”

    “不是没有过。”薛延皱了皱眉，随后摇头笑了，“不过听起来像在说故事……”

    又过得一阵，宁毅还是没有出来，便又有人过去看，回来的时候，却笑那宁毅还在门房里纠缠，只是佩服他的心性，倒也不赖皮，就在那儿一直说一直说，门房估计是没脾气了，也不鸟他，随便他说。

    来喝个茶，居然能看到这等奇事，委实有趣，如此说、笑、议论，在楼上一直等待观望了一个时辰左右，也有人心中想着不会真被他给磨出一条路来吧，但随后，宁毅终于还是拿着那盒子走了出来，回头望了望院门，摇头离开了。又有人下去打听，回来的时候，有些想笑又有些佩服的样子。

    “跟那门房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弄得门房都没力气了……说明天继续来拜访……”

    薛延愣了半晌：“这书呆子……”

    薛进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他在经商上也打算做出一些事情来给人看了……这种笨办法……”

    “若真这样磨下去，贺大人迟早还是得见他一面……”

    “那又有什么意义？”

    话是这样说，但到得此时，几人的脸上多半已经没了取笑之意，这种笨人的法子，小时候多半都被当成故事由父辈说给他们听过，经商不是靠取巧，也得靠脚踏实地，靠扎扎实实的耐心。当然，若真有人去做，听说的成功没几个，可今天看见这宁毅的架势，众人又不免心中嘀咕起来。

    人家若不在家，为了生意等上多久也都罢了，人家摆明了不见，这家伙看起来也没详细打听所有的事情就来把人家门房折磨一个时辰，书生的倔脾气真可怕……

    希望渺茫，会不会成功，大概还得靠观望了。时间已经是下午，他们在酒楼上嘀咕的同一时刻，宁毅已经走在附近的街道上，将方才做的事情抛诸脑后。转过一条街，前面便是竹记总店所在的位置，宁毅进去上到二楼，方才兴之所至，跑去折磨那门房，午饭也没吃，此时便来补充些能量，两样小菜上来之后，端来最后一碗蛋汤的，却是一名翠绿衣服的女子，宁毅冲她点了点头。

    闭城门之前说了过些时日陪着聂云竹去找秦老道歉，但这几天由于苏伯庸的事情，两人到此时才是第一次见，宁毅想了想，准备开口道歉。聂云竹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从过来开始，她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宁毅，目光有些担心，随后首先开口，轻声问道：“立恒你……没事吧？”

    “嗯？”(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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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八章 云竹与锦儿的赌约

    “立恒你……没事吧？”

    “嗯？”

    如今城门已闭，下午时分，已经过了午饭时间，竹记总店里食客寥寥，二楼之上，聂云竹问出这句话时，宁毅愣了愣，女子在前方坐下，伸手抚了抚发鬓，微微笑了笑：“前些天，听说了苏家的事情，说是……苏家的老爷遇刺了，当时听说苏家的小姐姑爷也在，所以这几日便在想，你该没有事吧……”

    江宁富商众多，各行各业都相当发达，苏家虽在布行有着显赫位置，但这些天气氛紧张，出了遇刺的事情，旁人可是没机会听说太多，毕竟事不关己。就算是资讯发达的千年以后，某个商人被打劫了也不是普通人随时能听到的。聂云竹此时对苏家本就上了一份心，因此才能在与人交谈中听说这事情。这几日见不到宁毅，她也是心中忐忑，害怕他被波及到，出了什么事。

    宁毅听她说完，这才点了点头：“嗯，我倒是没事，不过……家里也弄得蛮紧张的，所以在这几天也被套进去了，一直在忙。”

    听他确认没事，聂云竹那有些担忧的神色才放下来，又笑了笑：“苏家老爷……没事吧？”

    “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瘫痪了，以后不能走路，真要好，怕是得好几个月的时间。”宁毅吃一口菜，摇了摇头，不过话语倒还是随意，“现在还是保密的，没敢往外说。”

    “嗯？为什么啊？”

    “行刺的人被抓住了，现在在衙门里，咬定是苏家先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背后有人操纵，毕竟受害人是死是活，最后也是影响判案的，所以这边先拖几天，能拖多久那就难说了……”

    “有人……要陷害苏家么？”聂云竹瞪大了眼睛。

    宁毅笑了笑，随口将这次的事情解释了一番，他的语气之中除了对岳父的伤势有些叹息之外，其余的描述尽皆淡然。以往与聂云竹聊天的时候大抵也是这等气氛，不过这次聂云竹倒又担忧起来，随后又在心中想想这等事情不会影响到他一个入赘之人。片刻之后，随意问道：“那……你那家中那位檀儿妹子，能处理得了这次的事情吧？”

    “她正巧染了风寒病倒了。”宁毅叹了口气，“所以最近我在帮忙坐镇。”

    “呃……”聂云竹本是随口问，但这时却愣了愣，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好，最后还是重复了一句：“没事吧？”也不知是问的苏檀儿的情况还是宁毅的情况。

    “没事，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也有压力太大这类的原因，总之修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如此稍稍问候几句，聂云竹笑了起来：“这么说，最近苏家的生意，是立恒出面来照看了？”以往她就觉得宁毅有才华只是不得伸展，竹记也是在他的指点下才运作得好的，这次终于有这种机会，作为朋友的立场，自然是要为之高兴才对。

    宁毅失笑地摇头：“呃，不算是，只是现在苏家的生意必须有一个这样的人而已。具体项目上我懂的也不多，最近几天先瞎折腾给人看。对了，前两天出个事情，我把储存布料时放的熏香啊、樟脑啊什么的当成染色原料，让他们别浪费，全都收起来，呵呵，差点被人笑死……”

    宁毅一边吃东西一边说着自己的笑料，聂云竹听了一半，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没好气的笑出来：“立恒故意的吧？”

    “嘁，当然啦，我这么厉害，怎么可能出那种小状况，对不对！”宁毅眨了眨眼睛，“我故意逗他们的他们都不知道，嗯，这事可别说出去啊……”

    “你这样一说，我又不信了。” 聂云竹笑着皱了皱眉，“不过，立恒既然出面了，事情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对吧？”

    “哈哈，也许吧。不管怎么样，最近几天大概都会在外面闲逛，上午去看看铺子……嗯，我现在可是要看好几个铺子了，比你这铺子规模要大哦。中午或者下午也许过来吃个饭，正事不多，那些掌柜都成了精的，不用我教他们做什么，所以过两天的话，找个时间陪你去见见秦老吧……本来已经答应了，可前几天没时间，今天本来想过来道歉的。”

    聂云竹望着他，随后抿了抿嘴：“立恒现在很忙的话，这事不用急着抽时间出来的……”

    “不忙，没什么事情。”宁毅恢复正色，摇头吃了口米饭，“苏家问题不大，解决起来也不麻烦。有人半只脚伸在坑里，我只负责把这个坑挖大一点，等着别人掉下去了再看看坑里的是谁就行。”

    他情绪轻松，与以往跑步、闲聊的状态无异，然后笑着说起布行里这几天所见到的一些小事。云竹拖着下巴在饭桌对面听着，待宁毅问起时，便也讲讲闭城之后这些天里的情况，虽然气氛紧张，城内也出了几起大大小小的事件，不过整体来说，她们倒还不至于遇上安全问题。

    宁毅对于苏家的事情轻描淡写，并没有提及太多，云竹自然也不好多问。但是等到宁毅离开，她心中不免也会想想宁毅在正式操纵苏家商事时的作风和表现，对于她来说，宁毅一旦出手，肯定是会让人刮目相看的。无论如何，作为朋友，她喜欢听这些事情，就如同秦老赞叹宁毅的时候她往往也会觉得与有荣焉。傍晚时分去燕翠楼教了舞蹈的元锦儿过来，听说宁毅来过，笑嘻嘻地打趣。

    “喔，可算来了，云竹姐这下不用整天担心了吧。”

    待听到聂云竹提起苏家的危机来，锦儿瞪大了眼睛：“他家中那个娘子可厉害呢，她都病倒了……宁毅怎么可能做得来……”

    “我也不知道，他没说太多，不过立恒既然出面了，肯定没问题的。而且他方才也说了，问题不大，他会解决。”

    “宽心的话。”锦儿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眼神，“术业有专攻啊，云竹姐，我都知道的。那个宁毅……他厉害是很厉害啦，但也不可能什么都懂，做生意的事情上，我敢打赌，他肯定比不过他那娘子的！”

    锦儿说得在理，云竹随后也想了想，微微露出犹豫的神色。元锦儿看看她，在旁边坐下：“反正不是我们的事情，这次可帮不了忙了，苏家那么多人，又不是让他一个人出头，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出头坐镇的而已，别担心啦……嗯，这样吧，明天我去问问跟苏家相熟的几个姐妹，看看苏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元锦儿虽然给自己赎了身，但这些关系暂时可都还没有断掉，一直想要籍着揽生意。第二天下午宁毅又去竹记吃了顿饭，与云竹聊了一会儿离开。待到这天晚上，锦儿才与云竹在床上说着打听到的情报。

    “啧，原来苏家想要当皇商呢，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薛家、乌家，还有什么陈家、吕家都把他们当成了对手，哦，苏家自己都在内斗，可如果真的做成了，这些事情就都会迎刃而解……你那个宁立恒啊，在这方面可全是按照书呆子的办法去做的……”

    “什么我的宁立恒……”

    “那就别人的宁立恒，好了吧。他最近两天想要去见贺方贺大人，也不太找关系——虽然关系也没什么用。但反正他就直接过去求见了，昨天、今天，把人家门房都烦了一个多时辰才走，真是锲而不舍，听说明天还要去，就两天的时间，布行里的人都在传了……估计他打算每天去烦一个时辰，一直等到那贺大人见他。真笨，他不是有那个驸马爷的关系么，只要稍微说说……”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也随便用别人的关系，以后会被看不起的。”

    “嘁，反正……好笨的人，吵架的时候可看不出来他有这么笨……”

    两人穿着小衣躺在床上，聂云竹笑了起来：“这叫有原则，可不叫笨，那个贺大人迟早得见他的，你老想着找关系……”

    “哼，如果他不是宁立恒，云竹姐你也会说他笨的！而且就算见到了，人家不高兴，你也不可能说服人家，到头来还是要有关系才有用。要不然来打赌！”

    “不赌这个，我赌立恒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好，那我……那我赌他解决不了！” 锦儿想了想，随后忽然狭促地笑起来，“赌注是什么？我的想到了，如果他解决不了，我赢了，云竹姐你就要跟那宁毅坦白说喜欢他！”

    “我、我又没有……那个……”微光之中，云竹的脸上陡然烫起来，她扭过头去往那边的元锦儿，锦儿微微仰着下巴，挑衅般的眨着眼睛，两人对望片刻，云竹有些羞恼地皱了皱眉——她其实不喜欢锦儿老拿这个来打趣，这时候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呢？要是立恒解决了事情呢？”

    “那他这么厉害，我跟云竹姐一起喜欢他，以后不说他坏话。”这显然是锦儿的恶作剧心理发作，她微微有些得意，依然仰着下巴望着旁边的云竹。云竹眼睛瞪了瞪，随后偏过头去望着蚊帐的顶，好半晌，一字一顿地说道：“赌、了！”

    “嘁……”锦儿的气焰消褪了下去，床上安静片刻，她往云竹那边靠靠，云竹往外面挪挪，她又靠过去，云竹才笑了出来，却也叹了口气：“没可能的事情呢，走开！你讨厌……”她伸手推了推死皮赖脸的锦儿，“就爱乱来！”

    “我跟你开玩笑的嘛，云竹姐你这么可以真赌……”锦儿缩成一团，哼哼几下，“不管输了赢了，不都让那个宁毅占便宜了么，我可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不管输了赢了，怎么可能去说，说了以后大家还怎么相处……把立恒当成什么人了呢。”

    “男人都是喜欢的……而且我是觉得云竹姐你真的喜欢他，这样下去看着我有时候都着急呢……”

    “我……”云竹想了一会儿，随后望着蚊帐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

    “……”

    “……我是喜欢他。”

    过了许久，云竹说出这句话来，心情复杂。锦儿在那边沉默着看了看，随后伸出双手来比划一个叉：“好吧，开玩笑的，作废……”

    云竹也伸出双手在空中交叉一下，随后一只手在锦儿鼻头上刮了一下，锦儿笑着往里面靠去，房间里安静下来，过得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又响起来，锦儿死皮赖脸地再度靠过来，伸手抱住了云竹的一只手：“云竹姐，我刚才让你的呢……”

    “嗯？”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我也希望宁毅真能做到啦，因为是认识的人嘛。不过我知道云竹姐你想站在他那一边，所以我就只好站在另一边了。嗯，锦儿让你的唷……”

    “知道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他做不到……”

    “……”

    气氛低落下来，卧室之中，微微的沉默着……

    就在聂云竹、元锦儿这边注视着宁毅动作的同时，其余也有许多人，都在观望着这边的动静。宁毅不是真正的关键点，没人会相信他真有什么用，然而当苏檀儿沉寂到事件背后，有关于苏家决策的蛛丝马迹，就必须从宁毅身上来寻找了。

    他在布行商铺里摆些乌龙，这不重要，顶多添些笑料，可是在这笑料之后，那帮掌柜一丝不苟地在为了皇商烘托造势，这里自然便是苏檀儿的真实意图。而当宁毅陡然跑去拜访织造局的贺方贺大人，虽然看来无厘头，吃了闭门羹，但类似薛延薛进之类的众人也都提高了警觉，在旁边看着他到底能不能取得什么进展，或者注意着这之后苏家的动静，寻找苏檀儿的真意。

    不光是薛家这类对手，即便在苏府的系统当中，类似席君煜等诸多掌柜，也都不怎么看得懂眼前的局势，不明白宁毅突然看中贺方这条线到底是因为他书生气发作，真认为自己只要见到对方就能说服对方，还是背后也有苏檀儿的意志操作，有着更深的意图。

    “这到底是要干些什么事啊……”宁毅第二次在贺府吃闭门羹的这个晚上，席君煜便与一名相熟的掌柜在自家院子里一边喝酒一边聊着这些，对于宁毅的行动，固然是摇头笑笑，可对于苏檀儿的意图，这次有了宁毅这样的搅局，他还真的是猜不清楚了。

    “姑爷所做之事，或许只是烟幕，例如把熏香当染料倒是无伤大雅，只是这次去到贺大人府邸，倒真是鲁莽了，没有进展倒还无所谓，就怕得罪贺大人，那就麻烦了……”

    “唉，就当背后有二小姐的授意和想法吧，至于你我……暂时只关心这皇商之事，也就罢了，反正……他书生意气，下了决定，你我也不好指手画脚……”

    与此同时，江宁的另一侧，倒也有一些人，单纯地在观望着宁毅本人的行动，至于什么苏檀儿、苏愈之类，大抵是放不进他们眼里的。

    “吃了两天的闭门羹了，说明天还去吗？”驸马府的凉亭之中，康贤听着陆阿贵报告上来的情况，笑了起来，“这小子，到底想要干什么，难不成他真以为见到了就能说服那贺方？”

    一旁，最近在无意中听见这些事情，随后关心起来的一对小姐弟也交换了一个眼神，跑到一旁窃窃私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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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1：昨天晚上，大概码到十一点的时候觉得该发个告示，但我无法确定……有的时候我可以确定这一章能不能码出来，有的时候不行，如果能出来我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所以我继续码，到了凌晨四点才放弃，但这时候发告示也没什么意义了，嗯，这是昨天没有发告示的原因，很抱歉。

    PS2：貌似很多人说作者把握失误，想要塑造一个商人没塑造好之类之类……我并没有想要通过他跑到一个店铺里去指点一番说几句话就塑造他是个商人啊……宁毅在干什么，为什么这样干，且看下去。我只确认一件事，这里并没有我把握失误的地方。本来作者不该说这些话，但有些人因为剧情发展跟想象的不同，就说“这里作者肯定是想要塑造一个大商人了，但我没有这样的感觉，所以肯定是作者没经验、没阅历、作者失败了，如果是我我会这样那样表现……”可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打算这样塑造啊，就好像每次布线的时候都有人告诉我你这里不该这样布，你这里没必要，因为大家心里会有个既定轮廓。这就让人很无奈了。

    我会负责在一个轮廓圆上去的时候让它变得很棒，至于宁毅到底要干嘛，大家何妨猜猜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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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九章 两只小跟班（上）

    就在这个许多人都在关注着宁毅或者苏檀儿的夜晚，苏家的那个院子里，一切倒是显得平静温和。

    苏檀儿的房间里，棋子落下的声音响起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婵儿与杏儿正在床边下五子棋，苏檀儿躺在床上看着，偶尔开口指点一番。杏儿难得赢婵儿一局，到了这个时候往往开口抗议，这边若是说话声变得太大的时候，那边正在与娟儿商量些事情的宁毅往往会开口训斥一番：“没看见房间里有病人吗！这么大吵大闹怎么休息啊！”

    “说话最大声的是小姐呢。”杏儿说道，婵儿也点头：“对啊对啊。”苏檀儿便笑了起来：“我就喜欢热闹，你不许人下床还不许人说话啊。”

    “一点病人的态度都没有，死不悔改……”

    “我病好了。”

    “好你妹啊好……”

    “你说哪个？”

    “嗯？什么？”

    “你说哪个妹妹啊，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然后那么多堂亲表亲，我数数，小梅、小琪、小洛……”苏檀儿掰着指头在床上数，她最近蛮悠闲的，做些无聊的事情，宁毅没好气地笑出来，拿起一些本子扔在棋盘上。

    “婵儿、杏儿，你们和娟儿一起，把各地织机改造升级的流程给写出来，慢慢商量没关系，资金怎么调动，哪一块管哪一块，掌柜管事的是谁，都知道吧……干嘛看着我，就是让你们来做，随便想想，有个大概就成……”

    宁毅说着这些的时候，苏檀儿也在床上张了张嘴：“相公，这件事……”

    “你有其它的事情。”宁毅拿起一些信件过去，扔到床边，“既然真这么闲，帮我看看这些天送上来的东西吧。”

    苏檀儿一把将信件拿在了手中，仿佛是害怕被宁毅抢回去一般，随后笑起来，望望房间里的三个丫鬟：“但是……相公，织机的改造升级，这件事太大了……”

    “反正最后你得点头才行，管她们呢，她们一直跟着你，也许有更好的参考意见。”

    苏檀儿想想，终于还是点点头，随后望向手上的那些信件：“这些是……”

    “最近几天，江宁城内所有掌柜意见的统计，包括他们递上来的信件，我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也问了婵儿娟儿她们，不过最了解的还是你，我想让你说说感觉，这些人的想法，谁对我不爽的，谁想要试探我的，谁无所谓的，谁不知所云的，他们的性格和为什么会这样。嗯，反正你也闲不下来，是吧。”

    苏檀儿笑了笑，随后正容打开了那些东西，片刻之后，开始思考、分析起来。

    最近几天的晚上房间里大抵都是这样，苏檀儿已经退了烧，除了确定苏伯庸会残废的那天情绪低落，但随后也还是振作起来。宁毅对她有限制，她也在尽量配合着，如今身体虚弱的她还得修养好一段时日，平日里婵儿或者娟儿留下来陪她，宁毅离开之后她便下床到院子里走走、坐坐，或许很多生意上的事情还免不了去想，但真正高负荷的思考还是被减少了。

    当然宁毅许多时候也很不靠谱，譬如说晚上将要处理的事情随手扔给三个丫鬟去做，做完之后扔给苏檀儿看看，不过事实证明她们都做得不错，当然，将织机改造升级的计划弄给三人去处理这种事情仍旧会让她担心，但宁毅既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也就算了吧，反正最后自己还是会把关的。

    时间就在这样的气氛里过去，婵儿娟儿杏儿商量着各自的主意，偶尔宁毅跟苏檀儿也插句嘴，苏檀儿则更多的在思考着那些掌柜们的意图，与宁毅说着、分析着。这样的事情或许持续不了很久，做完之后还有时间闲聊什么的，到得宁毅回房，大家也开始准备休息，灯火泛黄的房檐下，小婵端着水盆往宁毅那边过去，笑语与交谈声。随后，院落逐渐转向宁静。

    清晨，江宁城在鸡鸣声中醒过来。

    洗漱完毕，吃过早餐，随后宁毅与婵儿上了马车，一块去往江宁城中的苏氏总店。接下来的事情倒也简单，早晨开个会，随后宁毅与婵儿一家家的店铺逛过去，小婵平日可爱，这时候担任起宁毅的助手来还是蛮认真的。没事就介绍旁边看到的东西，把布行里的事情一点点的说给宁毅听，大概是因为宁毅摆的那个把熏香草药当染色原料的乌龙让她觉得很丢面子，那天下午她怨念地看了宁毅好久。

    怨念归怨念，大部分的事情，终究还是她帮忙宁毅挡过去的。跟一帮掌柜们开早会的时候，她便拿个小本子坐在旁边，一丝不苟的专业模样，偶尔针对某个想法发言，说这个跟小姐说的不太一样呢，宁毅则只是在旁边嗯嗯嗯地点头。

    这个早会开过之后，宁毅与小婵便随着马车在江宁城中兜一圈，上午其实没什么事情，随意地走走。江宁依旧显得繁荣，但士兵衙役来来去去，气氛相对严肃，偶尔也能看见一些打架斗殴的事情发生，小婵坐在宁毅身边掀开帘子看，随后低头有些沉默，宁毅伸手揽着她肩膀的时候，她偏过头去，如小猫一般的用脸颊蹭蹭宁毅的手。

    “姑爷，你今天还是一个人去找那个贺大人吗？”

    “嗯。”

    “可是不安全啊。”

    “没事的。”

    “可是我担心……”她小声咕哝一句，这样的时候会让宁毅愈发觉得她像是一只小猫，忍不住摸摸她的头：“外面的情况没差到那种程度，不用这么担心的。不许不高兴，乖啦。”小婵便用力摇了摇头，片刻后看看宁毅的表情，却是笑了起来，低下头轻声说话。

    “其实呢，小婵是个丫鬟，在有些人家，这样子会被打的呢……呃，姑爷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其实小婵知道的，外面的情况也没那么坏，小婵也知道，可……可是对姑爷和小姐，小婵还是忍不住会担心，嗯，忍不住的，所以，想让姑爷知道了就好了……”

    她握起小拳头，眼神认真地捶了捶心口的地方，随后脸红地低下头去，宁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待到马车到达最后一家店铺，小婵便恢复了正常，蹦蹦跳跳地下了车，在店中伙计的面前，总是很认真很专业的样子。

    中午时分，安排小婵与几人回去苏府，宁毅往贺方的府邸那边过去，这是预定好的第三天拜访，中途无意间与乌家的乌启豪在街上碰了一面，大家聊了一会儿，乌启豪大概问候一番苏檀儿的病情，之后才笑着离开。相对于薛家，乌家的两兄弟算是比较会做人的，大概也是因为平日里摩擦不多，快要抵达贺府的时候，宁毅陡然被人拦住了。

    那是两名青衣小帽，看起来如同许多大户人家家丁一般的矮个子，两人把宁毅给拦住，随后拉到了旁边的巷子里，其中一个行了个礼：“老师。”这是小王爷周君武，另一个倒是显得比较矜持，只是这身青衣小帽的打扮显得颇为有趣，自然是他的姐姐周佩了。

    互相打了个招呼之后，宁毅才有些疑惑：“你们两个这是干嘛？偷跑出来的？”

    “没有啊没有啊，穆叔叔他们都在旁边呢。”周君武连忙解释，宁毅往外面望去，只见几名同样改了装扮的人正朝这边望过来，暗暗戒备着，想来便是王府中的卫士。

    “其实呢，我和姐姐听说老师想要见那个贺方，一定是有办法一次就说服他，我们想要见识见识，所以就出来了。哦，对啦对啦，老师看我们这身打扮可以吗？我们就扮成随老师一块进去送礼的跟班，一定不说话！不乱来！绝不添乱！嗯，我们还准备好了礼品，老师多了两个跟班，却没有拿多少东西就不好了，所以未免老师麻烦，我们先准备好了，很值钱的哦，有灵芝、进贡的果脯、白珍丝绒……我们都已经打听过了，那个贺方贺大人一定会喜欢的，我们就想看看老师如何说服那贺方的……”

    小君武一脸兴奋，挥手强调着他们绝不添乱，周佩则立在旁边不说话，她跟宁毅之间有芥蒂，但看还是想看的。对于这件事，主要是因为康贤昨晚分析了一番宁毅要做的事情，最后得出结论，宁毅几乎不可能直接用口才将那贺方说服，既然不是口才，那就肯定是其它的东西。姐弟俩后来合计一下，觉得肯定是阴谋、把柄、威胁之类的事情。

    想一想，见到一个朝廷命官，抓人把柄、小辫子，威胁一番，甚至把事情办完了对方还不可能说话——肯定是这样的，宁毅又不是笨蛋。这么黑暗邪恶的事情，真是想一想都觉得刺激，于是今天两姐弟便乔装打扮，守在了这里，准备跟宁毅交涉一番，进去长长见识。

    宁毅眼角跳了跳，听周君武把所有的话说完，一脸期待地望着他时，他才摇了摇头。

    “添乱，你们不许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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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废了一千多字，于是晚了点。(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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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〇章 两只小跟班（下）

    “添乱，你们不许跟着……”

    路边的小巷之中，宁毅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微微有些无奈，此时摇了摇头，不过眼前这两个小鬼，显然也不是摇头便可以打发的。

    “为什么啊？”这次开口的却是周佩。

    “商业机密，可以乱说的吗？以后你们就知道了，没有你们想的那些东西。”

    “那……那老师想要怎么做？怎么才能说服那个贺方呢？”

    “没看见人家都不肯见我么？有什么说服不说服的。”

    “那……我们可以想办法让老师见到贺方的……”

    宁毅微微眯了眼睛望着眼前这孩子，周君武也笑着望过来，片刻之后，微微有些迷惑：“呃，不行吗？”

    宁毅笑起来：“你们一个小王爷一个小郡主，蛮无聊的嘛，干嘛关心这些事情。”

    “没有啦没有啦，我们说起来是小王爷小郡主什么的，实际上就是败家子和纨绔子弟，很没用的。”周君武解释一番，扭头看看姐姐，随后又回过头来眨眨眼睛，觉得太过贬低自己，做出些许纠正，“呃，也不是没用，不是没用，就是、就是……父王也不管事的，等到将来我们也没事做。我和姐姐不想这样，我们想要做一番大事，所以想要跟老师学着怎么威胁人……呃，不是，是交涉、交涉……”

    “可我没打算威胁人。”

    “啊？那老师怎么拿到皇商呢？”

    “这个就复杂了……”

    想到之中，一大两小彼此交涉着，过得一阵，似乎终于达成了什么协定，宁毅离开巷子，朝一名以前应该见过的王府卫士点了点头，随后两姐弟也走了出来，上到一辆马车上，远远地跟着。拐过这边道路的街角，附近的茶楼中，坐在二楼上窗户边的薛进等人将宁毅的身影收入眼帘，谈笑起来。

    宁毅这人所做之事本身不是重点，只是他这几天以苏家大房管事人的身份拜访贺方，俨然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终于还是引起了一些关注。傻子做傻事，凭着一股冲劲未必没有成功的例子。今天薛延有事便没有过来，薛进等人在茶楼上说说笑笑，猜测着宁毅今天能不能进去见到贺方，或者见到了之后能不能真做成一点什么。

    谁知这第三天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或者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是意料之内了……

    ******************

    “哈，你说他……放弃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夜晚，燕翠楼中，薛延薛进等人谈论着下午发生的趣事，薛进笑着摇了摇头：“原本呢，我还跟阿祥他们打赌，说今天是第三天，说不定贺方已经决定了会见他，所以我赌他能见到贺大人，但肯定做不了什么事，结果输了五两银子……谁也没料到，今天就呆了半个时辰，然后就走了，也没说明天会继续来，就这样放弃了……”

    一旁一名堂兄弟也笑着开了口：“最有趣的是，我们后来去打听了。贺大人已经知道这宁毅登门拜访的事情，虽然觉得他一个赘婿没什么话事权，但对方连续这么几天都过来，诚意可嘉，所以今早就知会了门房，如果他今天也像昨天一样，等一个时辰，走的时候仍不放弃，就让那门房带他进去，听听他会说些什么，谁知道……哈哈……”

    “书生便是书生。”薛延摇着头，“想要做些事情，一开始总是心比天高，其实什么都不懂，想法又多，最让人头疼的就是这等人了，估计那苏檀儿此时也在家里为难呢。扶不起的阿斗，有才学，窝在家中写写诗，赏赏风月也就罢了。就好像那些诗人词人，忧国忧民，感叹怀才不遇比谁都厉害，可若真让他们去为国为民，不是没那个心，根本是没那个能力。呵，庸才就是庸才，纸上谈兵……”

    微微顿了顿，薛延又笑了出来：“不过苏家有此庸才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以后大家与这宁立恒，可得好好亲近亲近才是。对了，阿进，有机会的话，替我邀他一次，大家同为织造同行，生意归生意，交情还是要讲的。上次在这里，大家意气之争，我与阿霞也有些不是，到时候一块吃个饭，我亲自给他赔罪，哈哈哈哈……”

    就在薛进薛延或者其他人议论着今天下午事情的时候，苏檀儿倒并未为此头疼，对这件事情的传出反应比较大的却是苏家的另外两房，据说苏仲堪在这个晚上拍了桌子，还差点摔了东西。

    “胡闹！他一介书生，什么都不懂，真一直坳下去，见到了那贺大人给人家留个耿直的印象也就罢了！这样算什么！以后贺大人怎么看我们苏家！他这……他这简直是在扯所有人的后腿！”

    这段话从苏家二房传出来，整个晚上大宅中的人们都在说着，但当然，无论二房三房，都没有明确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往老太公那边抗议或者找苏檀儿聊天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因为眼下最大的一件事，便是苏檀儿真的想要拿下皇商，这对于二房三房来说，或者都算得上一件威胁。

    同样的夜里，就连听说了这件事的聂云竹与元锦儿都有些迷惑，今天下午宁毅带了一对姐弟过来吃东西，看起来倒是全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的样子——恐怕那时候宁毅也不知道那个贺大人已经准备要见他。

    “唉，云竹姐，我猜他今天晚上一定很不高兴。”

    “应该……不会吧，立恒性情豁达……”

    “再豁达也会不高兴的啦，而且……就差半个时辰，真的蛮可惜的，他怎么不坚持下去呢……”

    “可能是……他觉得贺大人真的不想见他，又或者那对姐弟在外面等着，他赶着出去……”

    “那对姐弟是什么人啊？会不会是他在外面生的儿女？”

    “胡说八道，立恒才二十岁出头，哪有这么大的儿女……”

    “也许他在入赘之前有个童养媳……”

    尽管处于善意，不过这边的想法其实也差不太多。在眼下的江宁城，唯一抱持着不同猜测的，或许只在城市一侧的驸马府中。

    “他是故意的？”凉亭之中，康贤听着一对姐弟的叙述，微微愣了愣，这对姐弟回家吃完饭洗了澡，此时才过来，而在今天傍晚，康贤就已经听说了宁毅失去与贺方见面机会的消息，因为他没能坚持完第三天的最后半个时辰。

    “嗯。”周佩点着头，小姑娘一身清爽的秋裙，小脸红扑扑的有些兴奋，俨然参与了某些厉害的事情当中，晚上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车上与弟弟猜了很多次了，“驸马爷爷，这宁立恒干嘛要这样啊？”

    “呵，我也想不通。”康贤想了一会儿，终于也是疑惑地摇了摇头，“他没跟你们说？”

    “嗯，他不肯说。君武说可以帮他见到贺方，他也立刻就拒绝了，这人……根本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见那贺方。我倒是想不通，他是怎么知道贺方今天会见他的，所以干脆提前了半个时辰走。”

    “他不知道，不过今天是第三天了……”康贤叹了口气，“立恒……他大概是算准了三这个数字的。如果是一般人通常会坚持三天，贺方毕竟不是真的什么人都不见，他只是不与人谈皇商之事，若真的要见，还是可以的，毕竟苏家是织造大户。第一日未见，此后真要见，作出被他诚意打动的样子，大概都会等到三日或三日以后，他是故意做出半途而废的样子，因此选在了第三日，然后少半个时辰，呵，这家伙……”

    康贤摇头笑起来，但眼中仍旧疑惑：“可他这样做有何理由？给贺方留下这等印象，如何还能解决皇商之事？小佩君武，你们还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们做了个交换。”君武在旁边笑出来。

    “交换？”

    “嗯，他不许我们进去也不许我们帮忙，我们觉得奇怪。问他到底能不能解决掉苏家的危机，因为姑爷爷你说他很厉害的。他大概怕我们添乱，最后还是说了他就是在解决，不过还有很长时间，商场上的事情说不准，所以没办法告诉我们到底在干嘛。我们就做了个交换，我们不添乱，但以后这一个月会常常过去跟着他，看看他到底在苏家干嘛。他后来答应了哦，只要我跟姐姐不添乱就行，我们打算扮成布行的小伙计，要不然书童也行，我叫书童甲，姐姐叫书童乙，哎呀……好吧，姐姐你当书童甲……”

    小君武一脸天真纯洁地滔滔不绝，随后脑袋上被姐姐锤了一下，连忙改口。对面康贤的目光已经眯了起来：“你们两个小鬼头，因为最近不让你们出去，整天让你们在府中读书，故意的吧？”

    “哪有，我们想见识一下姑爷爷你赞不绝口的老师到底有多厉害嘛……”

    小男孩满脸的真诚，手底下拉了拉姐姐的衣服，一旁的周佩也连忙点头：“是啊，驸马爷爷，如果知道他很厉害，我也能心甘情愿拜他为师啊。你也说了苏家这次遇上的事情很难应付，要是他这样不找人帮忙都能解决了，我和君武才承认他很厉害……嗯，我们保证不添乱，不乱跑。”

    “嗯嗯嗯嗯……”小男孩在旁边扮演啄米的小鸡。

    康贤眯着眼睛望了他们好久，方才没好气地笑出来：“好吧，术业有专攻，他若不能解决，那是应有之事，但若真解决了，这中间的的事情，你们倒也不妨见识一番。他既然应允此事，想来也不至于把你们教坏了。不过有一点还是记好了，出去之后，绝不许离开穆护卫等人的视线，我也会常常派人去看，只要出现一次，开城门之前，你们俩就都不许出门了。记住了？”

    “嗯。”两颗脑袋，用力点头，随后姐弟俩对望一笑。终于自由了。

    *******************

    苏家在江宁毕竟是织造的三大巨头之一。随后宁毅最初这几日里所做的这些事情，于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开始在江宁的织造业中的传开。此时的影响姑且不论，第二日的下午，宁毅去到了竹记，与聂云竹汇合，随后朝秦府的方向一路过去。这是为了兑现之前说好了的去找秦老道歉的约定。

    早些时日，云竹其实很期待这件事，宁毅带着她去到老人家的家中道歉，这其中似乎有着某种象征性的意味，不过今天，她却并没有多少兴奋与激动的心情。因为昨晚与锦儿的谈话，此时的她心中有着其它的许多情绪。此时偶尔望望前行的宁毅，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考虑着一些宽心或者安慰的话语。

    不过，最后这些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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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 暗涌

    城门关闭之后，秦老最近一段时间也都是呆在家中，出门不多，偶尔会有诸如康贤等老朋友过来聚聚，倒也不可能如以往下棋那般频繁。今天宁毅与聂云竹过来，时间已是下午，迎在客厅里稍许交谈之后，宁毅与秦老在书房外的院子里走走聊聊，聂云竹则被芸娘以及秦夫人叫了过去，她们大抵都已经知道了云竹的事情，嘘寒问暖的，颇为亲切。

    先前让聂云竹认秦老为义父的打算只是由宁毅提起，秦老与聂云竹之间还未正式挑明，因此这时也是由宁毅说起这事比较好。

    因这事情出现的一些问题，宁毅自然不可能说与自己与聂云竹无关，当然，他也不会认为聂云竹有什么责任。事情难说对错，但既然发生了，处理掉，不给人添麻烦才是正道。好在秦老也是明白人，当宁毅将上次发生在燕翠楼的事情大概说出来，他也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并且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提起这些。

    不过，沉吟半晌之后，他倒也没有立刻对此表现出态度来。

    “今年水患，上游灾情规模，已有数十年未遇了。江宁一带虽已闭城，但比往年倒还显得平静，立恒可知为何？”秦老顿了顿，“江州一地，虽然灾情严重，但此时收容组织无家可归的灾民已有二十余万，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可……据说秩序井然，未有疫情发生，另河东道因黄河决堤而受灾的汾州、晋州等地，这边郎州、归州，也都在妥善做后续安置，若在以往，此时恐怕疫情已起，难以控制了，今年虽然也有疫情，却被一些秩序好的州县隔开，并未持续蔓延……”

    “喔。”听秦老说起这个，宁毅点了点头，自从城门关闭之后，外面的信息难传进来，宁毅也不怎么关心，听他说了，才大概知道江宁以外的这些事情。

    “江州、汾州、晋州、郎州、归州等地，大多用了或是参考了立恒的那些方法，虽看来简单，但效果甚好，我最近便在思考其中道理。但无论如何，数十万人因立恒而受惠。立恒今日过来，却只是与我谈些名誉小事……”

    秦老笑起来，宁毅却也摇了摇头，笑道：“一码归一码，原本占点便宜，秦老你不拘小节，答应了是人情，不答应也是道理。有了人情之后，若再得寸进尺便不好了，秦老你可以不在意，我却不能当成理所当然的，这才是做人的道理。此事倒也难说对错，但现实毕竟是现实，各种问题，若再添麻烦就不好了。最主要的倒不是我过意不去，而是云竹觉得过意不去……”

    秦老点了点头，随后倒也并未说话，过得许久，两人在书房摆起棋盘，老人方才说道：“前些日子，听明公说起你与李频的那番谈话。立恒近日与明允可有见面？”

    宁毅摇了摇头：“最近事情蛮多的，不过他找了一对古灵精怪的姐弟过来找我拜师。呵，没见到也好，听陆兄说见面时说不定会骂我一顿……”

    “呵，是周雍家的那对姐弟了，可造之材，只是身份所限，将来真想要做些什么，恐怕也是不易。”秦老笑了笑，举起一颗棋子，随后顿了顿，“倒也是因为立恒此番说法，我曾与明允讨论数日，之后听说了苏府之事，明允说得复杂，立恒心中可有数了么？”

    “应该能解决吧。”

    宁毅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随口回答，秦老看了看，随后终于将棋子落下：“如此便好。那李频既是你好友，我听明允说起，也颇有才华，他若上京，我倒可代为修书一封，为其引荐。”

    “如此我便替德新多谢了。”宁毅笑起来，“对了，那吏部侍郎傅英，以前不会是跟你一伙的吧。”

    “胡说八道的小子……”秦老笑骂，随后却也叹了口气，“那李频中选之时我已辞官，不过傅英确是我当年提拔上来，此人性子有些偏，但做事还是不错的。在某些事情上，党同伐异之举朝中也是常见，我倒也无法多管。听明允说李频当日策论正好与傅英欲行的加俸之策相左，言辞激烈了些，士子嘛，本是如此，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文章每年都有，谁知道傅英的反应也如此激烈，估计是被些政敌当面讽刺了，嘿，这种事……”

    从头到尾，秦嗣源并没有再提起宁毅那日与李频的说话，两人下了一盘棋，只是说些琐碎小事，当然也有外地的一些情况，宁毅与聂云竹告辞离开之时，天色已近傍晚。双方都没有再提对“义女”这件事的态度。

    “立恒……已经说了吗？”回河边小楼的路上，聂云竹轻声问道。宁毅点了点头：“说了，不过人家没点头，也没摇头。”

    “嗯？”

    “呵，秦夫人她们对你挺好的吧。”

    “嗯，挺好的。”云竹笑着点头，“就是怕反过来牵累了她们。”

    “往后当成亲戚走走吧，不用刻意认些什么，过段时间，也就水到渠成了，都是些好人，当朋友什么的也成。”

    “……嗯。”云竹想想，点头，“芸姨娘让我明天陪她一块上街买东西，让我带上锦儿一起。”

    “挺好的。”

    将云竹送回了家，宁毅准备回头时，那边方才开口，将他叫住了。

    “立恒，苏家的事情……”云竹望着他，想了一会儿，方才找到词语，“一定可以做好的。”

    宁毅愣了愣，随后笑起来：“放心。”

    他一路回到家中，已经是吃饭的时间了。

    之后，时间渐渐进入八月，这是严肃、纷乱，看来却又平稳如昔的一个月，除了一些真正有心、有头脑的操盘者，或许很少有人能看清楚这个月里江宁的织造业中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那些涌动的暗流，到底有着怎样的轨迹。

    城门已闭，日子还得如常地过下去，看起来似乎每一天都与往昔并无二致，工作的工作，生活的生活，青楼之中依旧夜夜笙歌，城市内外的灾民则已经过得愈发窘迫，若非外面几个州使用了新的灾情调控方法为这边减轻了压力，恐怕如今这座城市的压抑感会更加严重，当然，即便严重，那也只是在普通平民的层面能感受到的东西。

    织造局的皇商事宜，将在八月下旬，第一次浮出水面，据说到时候会有一次织造业的集会，以庆贺这次赈灾得力的名义做一次庆祝，然后让有意的商户拿出布料来，献于皇室。决定已经做下，但消息只在私下流动，譬如说要庆祝赈灾得力，各位商户们肯定也得拿出实际行动来施舍了足够的粥饭、为官府分担了压力才行。

    以往接下皇商的几家商户自然不会放弃，而苏家、薛家、乌家对皇商表现出来的意向也带动了部分中型商户，将最近织造业的局面弄成了一片浑水。这其中，虽然苏伯庸瘫痪，苏檀儿卧病，但苏家表现出来的气势仍旧是最强的。而在七月底，苏伯庸的伤情稳定下来，公开之后，苏老太公的奔走和各种关系终于奏了效，那刺杀苏伯庸的凶犯陈二供认，的确是受了指使才来刺杀的苏伯庸，苏家害死他妻儿满门的事情，纯属栽赃。

    陈二背后到底是谁，无法查得出来，因为他也不知道。但坏的名誉被洗刷之后，无疑令得苏家拿下皇商的筹码又有了增加，大房的掌柜、管事们士气大振。二房三房则相对沉默，就算苏家被坐实逼死人全家，外地生意要受到影响也是有限，反倒是皇商首当其冲，如今老太公反倒在给皇商开路，莫非今后苏家真的要由苏檀儿来掌舵？

    情况纷乱之中，谁也看不清八月底会变成什么样子。二房三房看来平静，薛家、乌家以及其它一些商户也在以各自的方式竞争着皇商，谈生意，找关系，背后的阴谋、算计什么的，明面上一件都没有出现。在这期间，宁毅也如以苏家大房暂时的掌舵人身份，开始溶入江宁织造的这个大家庭。

    他参与了一些应酬，当然也认识了一些人——以往是书生身份，就不必参与这些事情，如今苏檀儿既然卧病在床，他也就有些必要的应酬需要参加。这期间最重要的大概要数七月底的那次织造行聚会，这是每月都会有一次的集会。因为在江宁，织造行也有它们自己的行会，行首便是如今身为江宁布业龙头的乌家。

    这期间，宁毅倒也见到了乌启隆乌启豪两兄弟的父亲乌承厚，作为行首，这也是一个看来谦和而有威信的中年人，也特地找宁毅谈了许久：“大家份属同行，虽是对手，也是良师益友，一向以来，哪家哪户若有货物一时不到位，旁人都会伸出援手，这便是交情。立恒贤侄才名我早已听闻，此次皇商之事，苏家胜算颇多。薛家的些许言辞，贤侄不必放到心里去……”

    他之所以说这些，大抵也是因为薛家与苏家早有嫌隙，据婵儿娟儿说，每次也都是乌家从中调停，这一次见到薛进与薛延的父亲薛盛，那边倒也是有些不冷不热的，倒是薛延对宁毅态度不错，特地找宁毅吃了顿饭，为上次的事情道了个歉。

    另外还有陈家的陈涤新、吕家的吕天海等等等等，近一个月的时间下来，宁毅大概知道了江宁织造业的整个轮廓，而这些织造业的人，大概对他，也有了简单的认知。

    才学肯定是有的，第一才子嘛，但书生进到商行里来，明显也有些无所适从。虽然参与的应酬不多，但说话有风度有气质，但也有改不掉的书生气。苏家有难，这位入赘的男子明显想要帮把手，然而没有经验的事情就是没有经验，一个月下来，他其实一件事都没有做成。

    而事实上，于何方那边摆了个乌龙之后，他做了的事情，总共只有两件。

    第一件是他谈成了一笔生意，这原本便是一笔没什么悬念的生意，但既然是宁毅签了字，当然得套在他的头上。这事情没什么好谈的，但总算是一件事。而另一件，他在绞尽脑汁之后，对其中一家商铺做了一项改革。

    当时在众人眼中，宁毅似乎是很有自信的，他绞尽脑汁想了好些天，然后制定了一些规条，然后让其中一个店铺里的伙计先用。为此他将这帮伙计培训了三天，当顾客进店得时候说“欢迎光临”，然后规范了一些用词用语，加上了许多看来很专门的名词。不过这个改革也只进行了三天，他们把顾客吓跑了很多，因为让人觉得局促。

    于是，这项书生式的改革就这样遭遇了失败，沦为江宁织造的一项笑谈，宁毅似乎也受到了打击，此后除了每天固定的巡视，就不再做多的动作了。

    这期间他也见到了贺方，当然，并没有就皇商的事情谈得太多，他也随着几个掌柜去揽生意，跟一些织造局的官员见面，不过倒也没有起到什么大的作用。以往有的人感到他不会这么简单的——例如薛进，在二十余天过后也就失去了多的兴趣，因为很简单，一个书生进入商界，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

    在皇商的事情上，这家伙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或许根本是个幌子。而在这之后，无论是谁都没有放松警惕，因为苏家的这帮掌柜们，一直都在宁毅的表演之下不断运作，将皇商的呼声推到了最高。

    没有什么阴谋算计，这期间，苏家一直在以无比光明正大的阳谋方式推进着拿皇商的进程，薛家也好、乌家也好，对于这样的事情根本毫无办法。因为归根结底，苏家做了好几年的准备，他们却没有，底蕴一薄，至少表面上，就只能落在后头。

    而在这期间，周佩与周君武两姐弟，则常常来到苏家的布行之中等着宁毅过来，渐渐的也有了稍显古怪的相处方式……

    看来平静、枯燥、紧张而单调的八月，就这样渐渐去向月底，黑暗的潮涌，在这如常的表象下积累着，此时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以及随后延伸而出的一个月，将会彻底改变江宁织造业如今的格局——当然，或许许多人已经知道了。只是猜错了方向。

    宁毅只是随意地、无聊地看着，对于他来说，生活中比较有趣的事情有好几件，不过此时各个布行中表现出来的这幅众生相，并未真的进入他的脑海深处，他偶尔随意地看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了其它地方。

    该发生的，只是慢慢等着它发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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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章 湍流

    中秋过后，气温渐降，前几日下了几场雨，这时才晴起来，清爽的风仿佛也给这座闭门近一月的城池带来了些许活力，白日里天朗气清，到入夜后星光也是清澄明净，棉云浮于天穹，一朵一朵的。

    这月余以来，城内城外饥民的状况，也已经被逼到极限上了。当然，据说往年还有比今年更让人为难的情况，弦已经被绷得紧紧的，但极限到底在哪里还是难说的紧。官府偶尔放粮，一些大户也帮忙施粥施饭，城内城外都有照应。每到这种义赈时，官兵也帮忙维持秩序，未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灾民中也结成了一些团伙帮派，打架抢粮的事情常有，官府与大户放完粮施完粥饭后便常有这类乱子出现，管也不好管。闭城之后死了一些人，饿死的其实在少数，因斗殴、抢夺而去世或是之后无钱就医渐渐被拖死的则占了大部分。但总的来说，据说比往年还是有减少。

    生活在这个时代，往年如何，早已听过不知多少遍，多数人有着恻隐之心，但眼下情况已经不错了，日子还是要过的。生意继续谈应酬继续赴，只是整座城池的气氛变得稍稍安静，前几日秋雨绵绵，寂静凝滞的感觉就更加严重。

    中秋诗会照常开了，仍与往日一般的热闹，只是诗词的内容与往年有些不同，从花团锦簇描写各种盛景或者感怀风月的类型变为了由团圆夜感叹那些不团圆的事物，描写如今城内城外的灾民景象为主，李频、曹冠、柳青狄等人都有新作出现，也有些以前就有名气的诗人词人这次更有突破的。当然，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首《水调歌头》的作者并未参与进来，他因为参与家族商事而深陷其中，无暇他顾，有的人议论起他在商事上的笨拙，或嘲笑或感叹，倒也将“宁立恒”这个名字后的神秘感减少了许多。

    中秋过后，日子再度走回原本的轨迹，人们一日一日等待着水患的影响过去，城中诸多商户商铺也在这样的气氛下如常运作着。这天上午清爽的晨风吹过，大概是上午八九点的时候，江宁城中一处苏氏布行仓库旁边的小房中，几个人正在忙碌着一些什么。这仓库房间也是与旁边的店铺连起来的，只是眼下的局势中，生意倒也不怎么好，名叫娟儿的丫鬟偶尔跑进来看看。

    在房间里忙碌的是宁毅与周佩、周君武姐弟，这对姐弟一身青衣小帽的伙计打扮，但皮肤白嫩，一看就知道是有点来头的小孩，他们两人也已经莫名其妙地跟了宁毅一个月，部分苏家人都适应了他们的存在，只以为是主家的孩子或是宁毅的弟子，因此带着四处转转。有时候宁毅让他们端茶倒水，有时候甚至让他们帮着搬些货物——当然不重。

    作为这对姐弟来说，这样的生活也蛮新奇的，前天的时候宁毅甚至给他们发了第一个月的薪俸，每人一两二钱银子，童工这个月的标准，随后对比了一下外面的物价，姐弟两拿着一两二钱银子大概没什么大用，不过接下来的时候，还是蛮新奇的。

    当然，将他们当童工使唤只是偶尔无聊，多数时候，宁毅还是尽着一个老师的责任，空闲下来时，与两人讲讲课，也给周佩讲了现代的算术课程，以相对随意的方式将加减乘除的课程与此事的筹算方法一一印证。最初的时候周佩对于那阿拉伯数字的代号不以为然，此时却已经常常问些这方面的问题了。

    三人之所以折腾今天的事情，是因为前几天去实验室的时候被两人一路跟着，于是也让他们参观了一番，大概说了一下物理的概念。宁毅主要是找到了几片可以用作凸透镜的琉璃片，准备弄个望远镜出来玩玩，当时兴之所至给两人显摆了一下聚焦、放大的原理，周佩比较不以为然，说这事很简单，谁都知道。由于望远镜还在做，于是宁毅准备做个很简单却未必谁都知道的事情来看看。

    方才敲敲打打地让人帮忙弄了个木盒子，此时拿些黑布做了个遮光的帐篷围起来，三人躲在里面点亮一根蜡烛，随后宁毅将蜡烛的这一边盖起来，由于盒子只盖了一半，光芒还在露出来，宁毅拿了一张挖了孔，用竹框糊起来的厚宣纸放了下去，做了个简单的小孔成像的实验。

    娟儿站在门口望着这边的黑布帐篷，有些疑惑。不一会儿听得里面在说：“看，这边的光是倒过来的。”

    “呃……”

    “啊，老师，怎么会这样的！”

    “肯定是变戏法。”

    “戏法也是有道理的。”

    里面叽叽喳喳一阵，娟儿靠过去时，宁毅已经从黑布中走了出来，对她笑了笑：“进去看看，不是很有趣，不过一般应该没看到过……”

    娟儿疑惑地进去，随后，看见那木盒子一侧显现出来的倒过来的蜡烛火焰。

    最近一个月来，宁毅都是如工人一般的每天上午开个早会，绕固定线路走一圈，随后自由发挥，看来勤勉，做的事情却不多。多数时候跟着他的是婵儿，有时候也有娟儿，几个丫鬟跟周佩周君武这对姐弟也已经认识了，懂礼貌的君武就常常叫她们婵儿姐娟儿姐。周佩比较矜持，但对于她们，对于宁毅，也已经有了熟人的态度。

    “有的人会说是奇巧淫技，所以暂时来说，也不必看得太重，不过有些事情会很有趣。譬如这两个镜片，它们在相隔这么远的距离里放着，于是就能让东西放大了……嗯，我已经让陈木匠帮忙凿个好的圆筒，然后想办法把它们固定一下……”

    宁毅一贯喜欢用闲聊的方式讲课，这个上午，长长的竹筒被放在了窗台边的桌子上，小佩、君武以及进来的娟儿轮流朝里面看看，然后目瞪口呆。镜片暂时不能固定，宁毅只是找到了大概的焦距，将镜片用一圈圈的宣纸围起来放进竹筒里暂时看看而已，镜片没固定，很容易倒下去，因此这只小望远镜还没办法移动，当至少从效果看来，其实已经相当惊人了。

    “光通过小孔成倒影，其实可以说明光线是通过直线传播的。但在有些情况下，譬如将一根筷子放进水里，它就弯了，在这里，光会转弯。你要说看到了一个倒影就能做些什么，那很难，因为这个望远镜是很多不同的东西和原理结合起来的产物，一旦人们可以研究到这个程度，所有东西都弄清楚，那就不用像我这样慢慢去碰运气，你直接就知道你要做望远镜，得用什么样的镜片，这个凹凸面应该是什么样子……当你知道更多的原理，你们也会知道怎样去精确造出那些凹凸面来，怎么精确控制。”

    “不过，你们不用考虑怎么造这些，我想让你们知道的是……一种想事情的方法，因为、所以的结合，不要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很多的工匠他们沿用了很多年的老办法，却不知道老办法是为什么有这样那样的效果，如果你们知道了原理，你们就可以造出更加透明的镜片，看得更远更清楚的望远镜。效率会以十倍、百倍增加。不论做任何事情都是一样……”

    “周佩你喜欢的筹算也是这样，它更加清楚，从因为一家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它可以不断延伸出去，我们是人的世界，那是一个数字的世界。其实要计算光怎么折射，怎么放大，放大多少，都需要数字来辅助。数字的世界就是单纯的因为所以，清楚的逻辑关系……我不想你们将来变成匠人什么的，但我希望你们可以弄清楚这种逻辑关系。这个应该会很有用。”

    “当然，筹算之中，也有一些比较极端的例子，想起来很有意思，譬如说……”

    做完实验之后，大概延伸出来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君武念念不忘地看着那边的小孔成像装置，偶尔摆弄着望远镜，周佩对于方才的实验也感到惊奇，不过这时却更加认真地听着话，娟儿听一会儿出去看看店铺里的情况，在没人的地方感叹一番：“姑爷好厉害啊……”

    再过得一阵，席君煜经过了这边，进来与宁毅聊了一会儿，君武和小佩就过去倒茶和搬座位，这也是两个孩子与宁毅的默契了。事实上除了听课，他们这一个月来，也在疑惑着宁毅为什么什么事情都没做。

    席君煜今天是路过这边，因为布行的聚会还有三日便要开，到时候各家各户的筹码也都要正式摆出来，因此来看看宁毅此时的状况。事实上如今各个掌柜都在忙碌奔走，席君煜今天上午也刚刚跟一个商铺的当家见了面，这时准备去赴另一场应酬。

    “虽然经过了这个月，如今看来我苏家的呼声最高，但商场尔虞我诈，各种事情不得不防。如今虽有韩大人支持我们，董大人也属意我苏家，但难说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出现。薛家、苏家于官场也都有颇厚的关系网，难说会不会临场翻盘。如果有什么后着，还得尽早安排才是。”

    席君煜在苏家属于少壮派，锐意进取，但为人也是清醒，听他说完，宁毅点了点头：“官场上的事情，老太公那边也已经尽了力了。席掌柜，我不是很清楚其中门道，以往可有类似的事情吗？”

    “布行这些年来，以往倒未有争得太过厉害的。当然，掩在明面下的算计，谁也说不准……呵，或许也是我多虑了，苏、薛、乌三家都是有底蕴的，这次既然到了这个程度，大概也不会再有太多的变化出现，这个时候他们若还能一下子翻盘，只手遮天，那以往，恐怕早就吞了我苏家了。”

    “大概不可能了。”宁毅笑了起来，“打开门做生意，这么多年了，到时候我们将东西摆出来，就算他们私下有什么动作，也不可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说我们的东西不好，我们若是小商户倒也罢了……呵，其实这次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一个行刺、一个栽赃，然后就夺皇商，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是谁，若非如此，这个月大概也没必要这样高调，总之，破釜沉舟，如果过得了，就有以后，过不了就什么都没得谈了，之前一点点抠出来的十五万两如今也一次性铺下去改进织机，就等着皇商，退路什么的，那就真是没有了……”

    席君煜点点头，叹了口气，随后也抬头笑起来：“只有三天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别担心，另外，劳烦姑爷也转告二小姐，无论如何，此次之事，已经做到最好了。”

    “尽人事，听天命。”宁毅点点头，“席掌柜最近也是辛苦了，有劳。”

    “分内之事。”此后又略略寒暄几句，席君煜邀请他一同去那边的应酬见见织造局的一位官员，宁毅随后还是摇头推掉了，他去了意义也不大。席君煜离开之后，周佩与周君武才皱着眉头说话。

    “为什么不去啊。”

    “说不定能说服那人呢……”

    宁毅收拾着东西，笑道：“我事情这么多，干嘛非得往那上面费心。”

    “可你根本没事。”周佩撇了撇嘴。

    “谁说我没事，待会要去吃饭，下午要到街上逛逛，顺便去陈木匠那里拿望远镜的外壳，顺便研究一下怎么固定比较好。呃，我还打算在外面漆一层漆，顺便去东市那边看看有什么新出的话本卖。哪件事不比应酬重要……”

    “应酬不好老师家里会出问题的啊。”

    “可他们不是应酬好了么，我去也没什么用，要拿皇商做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啊，你们两个也知道了，我们不用搞什么小动作，我们就跑跑关系，让所有人都摸着良心说话就行，不用那些织造局的大人多徇私向着我们，我们也送了钱送了这样那样的东西，也不让他们难做，只要他们不昧着良心说话，我们就有把握拿到。”

    “如果他们为苏家昧着良心说话不是更好吗？这样就更加十拿九稳了。”

    “当然，那也不错啦……”

    “反正，我觉得老师你没尽力……”

    君武有些不爽，宁毅倒是笑了笑：“放心，放心，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本来也是件小事，不知道你们干嘛这么着急。时间也已经不早了，走吧，带你们吃午饭去……”

    他准备离开，周佩陡然过来拦在了他面前，笑着道：“呃，等等，只有三天了，可不可以让我们也看看那个布？”

    宁毅想了想，随后一偏头：“呵，好吧。”他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旁边的柜子，随后拿出一个锦盒来打开，给两个孩子看着，小佩与君武围着摸了几下。

    “哇，真的比家里看到的要漂亮……”

    “这种颜色的布以前没怎么看过啊。”

    “秘方嘛。”宁毅笑了笑，随后约法三章，“不过有一点先说好，你们两个家伙不许回家乱说，不许帮忙找人，不许想办法暗示织造局的几位大人什么的……当然你们现在也没那个影响力，不过我要公平。”

    “臭美，我们才不帮忙呢。”周佩笑着翻了个白眼。

    小君武在旁边点头：“如果拿不到皇商，肯定是那个什么董德成收钱了，收了很多钱。”

    “呵呵，走啦，吃饭去……娟儿，一块走了！”

    中午时分，一行四人走出布行，随后同样扮成布行伙计或是路人的王府护卫也从四周跟了上来，阳光洒下，话语声叽叽喳喳地蔓延。

    “这就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吗……可是老师你确实什么都没做……娟儿姐，对吧？”

    “呃……姑爷有做很多事啊……”

    “你当然帮自家姑爷说话，可我和姐姐什么都没看到……不过也是啦，本来就不用做太多了，本来以为是大危机，可是一步步一步步的就到这个程度了。这叫阳谋吧，姐姐。”

    “不知道……”

    “为什么啊？”

    “那些人就做了一件事，然后什么阴谋都没有了，不是很奇怪吗。”

    “是啊是啊，老师，姐姐说得有道理，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阳谋嘛，不怕阴谋。”

    “对哦对哦，姐姐……啊……”

    “……吵死了。”

    距离织造局的集会还有三天，平静的中午过后，是波澜不惊的下午，宁毅去到街上拿望远镜的外壳，然后买了些小工具准备更好地将镜片镶起来。时间过了傍晚、入夜，到夜深之时，一家家青楼酒肆门口也有了散去的人群，席君煜在街口与几名掌柜告了辞，也拒绝了乘一位掌柜的马车回家的邀请，今天天气好，他决定一人走走。

    沿着秦淮河一路前行，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河湾，他朝周围看了看，随后走向旁边的小码头，不一会儿，撑船的水声响起来，船夫撑着小舟朝水波的深处划去，席君煜站在小船上，望着远处一团朦胧的光圈，目光安静。

    那是一艘看来并不热闹的小画舫，两艘船儿靠近时，席君煜举步走了上去，画舫中央的厅堂中看来一场宴席散去不久，灯光晦暗，一张张桌子上也颇有些残羹冷炙的感觉。正前方，一名男子坐在主人席上，端着一碗白饭，低头填着肚子，听见脚步声，他吃了一颗肉丸，仍旧低着头，一边用筷子往菜碗里夹菜一边说着话。

    “我方才还在想，是不是将人打发得太早，或许留下一位美人陪着，这饭吃起来会更香一点。还好席兄来得早，这倒也是一样了。”

    席君煜走向一边，顺手拿起一只碗，“我可不是什么美人。”

    “呵呵，不过……席兄总是会给我带来好消息。”

    那人笑着，抬起头来，灯光之中，眼前的这人，赫然便是乌家的大少爷，乌启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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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章 煮酒

    秦淮河上，由于熄了些灯笼，显得有些昏暗的小画舫中，席君煜朝周围看了看。乌启隆笑着从旁边拿了一只饭锅摆出来，他也就过去盛了饭，随后在旁边的桌前坐下，将一盘菜倒进碗里。

    “每次热闹以后都是这样，满桌的饭菜东倒西歪，就是不知道谁真的吃饱了。”摇曳的灯火中，乌启隆夹了一夹青菜扔进嘴里，嚓嚓作响。

    “至少饿不着。”席君煜淡淡地答了一句。

    “我每次都觉得饿……有一次我很羡慕那位宁立恒，前不久，大家吃饭，邀了他、廖掌柜、罗掌柜……”乌启隆想了想，“他一直在吃东西，他是真的在吃东西。”

    “不相干的人自然能吃饱。”

    “也是。”

    简单的对话之后，两人坐在那儿吃起饭菜来，虽然看来是些残羹冷炙，但的确都是经过了名厨精心烹调的，此时吃起来，味道仍旧相当不错。咀嚼的声音响起在船舱里，水波轻摇，过得好一阵子，乌启隆才放下了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

    “明天，后天，后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要到摊牌的时候。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席兄，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了吧？”

    “没有。”席君煜摇了摇头，“陈二供认刺杀乃是受人指使，摆在面前的危局已破，皇商没有了阻挠，所有人都很高兴，虽然不至于被冲昏头脑，但至少大家都看得清楚，拿下皇商，大房一切的事情都会迎刃而解，往后，已经没有退路了。眼下……破釜沉舟，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顺着现在的势子往前走，真要变什么，没有可能了。”

    “这便是好消息。”乌启隆给自己倒了杯酒，笑了笑，一口喝下，“我这边也已经准备清楚，多的不说，家父只是拜托了董大人在那晚安排一下顺序，呵呵，我乌家的织工一向超过苏家，占个先入为主的便宜就成，其余的，且交给诸位织造局大人了……”

    他说完这个，笑了笑，待到那边的席君煜吃完东西，放下碗筷，方才摇了摇头：“两天之后，苏檀儿基本已经没有接手苏家的可能，苏家内斗，那帮草包只会败光所有家业，那边已经没有前途了，真不来我乌家？”

    席君煜看他一眼：“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你我相识多年，几年前我邀你来我乌家，你为苏檀儿而不肯，我理解。如今你为个已成他人妇的女人，啧，你真行……”乌启隆一身叹息，随后看着席君煜的表情，又笑了笑，“好的，我知道，他们尚未圆房，皇商归属决定之后，你当然也可以操纵一些掌柜对付宁立恒，让他们永远没有圆房的机会，苏檀儿几年心血付诸一炬，肯定也要找个撒气的。可到头来，这真的很难，席君煜，苏家一垮，以苏檀儿的性子，一定还会咬牙扛起来，到时候你在背后帮忙，几年十几年以后，她承你的情，你们或许能在一起，可真的很难……”

    乌启隆顿了顿，这边，席君煜淡然开口：“而到时候，乌家已成皇商，时机已到，你可以往这天下第一的布行过去。而苏家，数十年积累方有如此规模，老太公一死，垮下去，几十年都再上不来了。大家不会再成对手，我对你，自然也已经没有威胁。”

    “我从未在乎这等威胁，只是可惜了。”乌启隆皱了皱眉，“江宁一地。我、我二弟、薛延、你，比不过苏檀儿，凭心而论，几年时间，她抓住一项就不放，一直推动至此，此为商场正道，她确实厉害，我等皆不如她。若论及商场，年轻一辈除苏檀儿，唯濮阳家濮阳逸，唐家唐煦能让我自愧不如。可她毕竟是个女人，虽然将我放到她所处的位置我未必做得到她所做之事，可她也终究有局限，许多节外生枝的麻烦。”

    乌启隆吸了一口气：“老实说，我从未有过要专门对付苏家的想法。若非逢此局势，我这里、薛家都盯上了皇商，苏檀儿既然做好了准备，那么该是她赚的，就是她赚的，没人跟她争抢。到了她想要出手的时候，偏偏大家都盯上了，只能说她命不逢时，既然进了局，尔虞我诈就是如此。可我从未想过要对付谁，不过是生意。我乌家早已是江宁第一布商，席兄，江宁不过是个池塘，你本可往海里去，莫非真要呆在这池塘里么？”

    席君煜笑了笑：“无非是做事而已，哪有那么多大道理。”

    “倒也是。”乌启隆笑着摇摇头，“我知你想法，人生在世不过是做些事，有了想做的便去做。可……不过是个女人，有一天你走得更高一点的时候，也许会觉得这些事情很无聊。或者几年以后你发现这个女人平平无奇，再也没了当初的那种感觉，你会后悔的。你知道吗？我十八岁成亲，三年后她去世了，我发誓绝不再碰其他女人，可一年以后忽然有一天，我想起她的时候忘记了她长什么样子，我娶了两个小妾……女人都一样。”

    “人都是这样。”乌启隆说着，“我辈男儿，要做便做些大事，女人什么也做不了，而且她们都一样，手放开苏檀儿，你就会发现还有很多跟她一样的。你知道吗，许多女子喜欢搔首弄姿故作姿态，无论她是装的还是真的，只要有一次，第二次我绝对不会把心思放在她身上。这都是小事，但在这些事情上送你一句话：直道相思了无益，你既无心我便休！”

    “今天废话很多。”

    “呵，我知你未必会听，但只要有可能，我却必须要说，因为还有三天，这事情就解决了，你就因为人家没有圆房，而打算在她身边缠上十年二十年？往前一步你就能看见海，一步就行，以后的十年二十年你会截然不同。这次苏家之事，成了固然好，但皇商就算送给苏家，我也未曾放在心上，我乌家还是乌家。你我携手，格局绝不会只在江宁一地。”

    乌启隆笑了笑：“此事如何，终究还得你自己考虑。”

    越是会做事之人，意志越是坚定，席君煜不是不会想事情，要说服他肯定很难，但该开口的时候还是要开口。他说完这些，席君煜那边依然表情平淡，过了许久，方才说道。

    “最后两三天，勿要节外生枝了，苏檀儿不简单，未必没有后着，她为了岁布之事，从各地抽掉资金，已经准备了两年有余。此时数十万两的银子都已经砸下去，等到皇商揭晓，她所有期待都落了空，会干出些什么事情来，谁也难讲。”

    “呵呵，席兄是说降价冲货？”乌启隆开心地笑起来，“我倒巴不得她这样做，坏了规矩，所有人一起来打她，苏家垮得更快。你们家老爷子不会让她这样做的，苏仲堪与苏云方也不会肯，她要是这样做，就是把整个苏家都拉下水发疯。”

    他摇摇头，声音因开心和自信而提高了些：“要说我如今提防的，苏檀儿、廖掌柜为了将苏家声势打到如此地步，皆已尽力了，苏愈是最厉害的人，当年一个人撑起苏家奠定江宁布行鼎足而三的位置。此后他出面或许勉强能力挽狂澜，可他老了，苏家撑不了多久。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如今他已经放开手，能起到的作用也是有限，其余的，还有谁？莫非是临危受命，得众人瞩目，力挽狂澜的宁兄？”

    席君煜眯了眯眼睛，神色惫懒，老实说，他不是很喜欢听到这个名字。无能之辈，可偏偏就娶了苏檀儿，到此时苏家竟还把他推出来暂时掌局。一个无能之辈可偏偏就拿走了他原本可以有的东西：“少自大，人家是江宁第一才子，诗才横溢，你暗行龌龊之事，当心事后他口诛笔伐你。”

    “哈哈，有理，有理。”乌启隆拍着桌子笑起来，随后微微肃容，“此人倒也并非蠢人，观他气度风范，比之苏家众人，其实懂事得多，这些天来行事虽然笨拙，但算不得非常鲁莽，可见他还是有用心去想，用心去学的。只是苏家境况如此，他也难免心焦，若在平时出些小事，让他掌掌局倒也难有大错，可眼下……他一个书生面前是如此局势，对手都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人，他一个聪明点的入门汉能起到什么作用，此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他能参与进来的，只能说……不逢时了。”

    “这次过后，想必他会明白很多。”席君煜想想这些时日以来宁毅的一些动作，这时淡淡地摇了摇头，随后转身往外走，“没有其它事情就行，谢谢款待了。”

    “大恩不言谢，你当涌泉以报才行。”乌启隆开了个玩笑，随后挥挥手，“想想我说的话，前面就是海，为了个池塘不值得，乌家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哦，还有那句……直道相思了无益……”

    “你既无心我便休。”走出去的席君煜重复了一遍，背影消融在那船舷的黑暗中，“最好是不再有这样的见面了。”

    “此事已定，当不会再有变故了。”乌启隆回答一句，待到那朦胧的身影随着小船远去之时，他才叹了口气，拨开眼前的碗筷，站起身来转身离去：“可惜了……”

    话语声喃喃低叹，无论如何，席君煜是他一直想要挖过来的人才，他以后要掌乌家，得有自己的一套班子。乌家现在拿皇商固然可喜，一些计划可以提前，锦上添花，但就算拿不到，乌家也还是乌家。他还年轻，以后开拓的机会多得是，唯有这样的人才可遇不可求，他真心看重的是将来，而不是眼下的这些利益。

    不过，既然有这样的利益，当然也无所谓顺手拿了。他站在船舷边，想起苏家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慌乱，那激进当中隐含的惶恐，号称当初一人之力将苏家带入江宁顶峰的那位苏老太公的焦急奔走，以及对面薛家幸灾乐祸的傻笑嘴脸，不由得又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可笑。

    江面上的光又暗了一些，小小的画舫在波澜中驶向前方。

    天亮了，再暗下去，这是八月二十四，再次天亮时，是二十五这天的早上。宁毅睡了个懒觉，于是错过了早会。这天晚上，便是由织造局举行的布行年度总会，盖因秋日乃收获季节，各个行当中，这样的总集会，每年也都会有一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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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的飞机去年会，接下来几天更新有可能不稳定，我会带着手提走，呃，尽量稳定，如果有问题，会提前通知^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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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四章 启幕

    八月二十五，时间是下午，宁毅回到家的时候，整个苏家大宅感觉上也还是忙忙碌碌的，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还会这么忙。天气很好，秋日的下午，暖风和煦，有的树叶变得金黄，还未落下，在风中微微摇曳着。穿过院落间的道路往小院那边过去时，看见两个家丁匆匆忙忙跑过，估计又是哪个总管在骂人，声音隐隐从侧面传来。

    大房这边这片区域相对安静一些，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住的人不多，将要抵达时，遇上两名偏房的表兄弟从那边过来，带了跟班，大概刚刚去见了苏檀儿，遇上宁毅又打了个招呼，寒暄几句，对于宁毅这么早就回来隐隐有着责备的语气，因为今晚皇商的成败就要揭晓，诸多掌柜如今都在外面忙着，至少今天这个时候，他该在外面坐镇一番才是。

    略略的寒暄过后大家告辞离开，宁毅一路回到小院，安安静静的，苏檀儿穿一身绿色长裙坐在院落中央的凉亭里，正仰起头往着旁边一棵梧桐树上的叶子，一侧的二楼上有人影闪动，大概是娟儿或者杏儿在整理些东西。看见宁毅的身影，苏檀儿回过头来露齿一笑：“相公回来了。”

    “真悠闲。”宁毅走到凉亭里坐下。

    “相公才悠闲呢，早上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本来就没我什么事了。”宁毅笑着，“今天上午去得晚了，早会没赶上，然后一个上午看着他们瞎忙，准备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在想，该准备的东西哪有这么多……咳，廖掌柜有时候过来跟我聊天，他说，遇上这样的时候，我一般也很紧张，昨晚睡不下，喝了点酒，结果早上也差点醒不来……大概半个时辰后，罗掌柜也经过那边，过来跟我说他其实也很紧张……”

    宁毅淡淡地陈述，那边苏檀儿早已扑哧一声笑出来，待听到罗掌柜时，笑容止不住，伸手扶着旁边的栏杆。宁毅摇摇头：“都是好人哪，知道我因为紧张而起不了床，这么忙了还过来安慰我一下，中午的时候还有席掌柜，跟我说了上次你们做江州生意的时候有多紧张的情景……”

    “相公早上明明是故意的。”

    “哪有，确实没起来，你看，这可是我工作一个月以来第一次迟到。老实说，每次看见大家忙得一塌糊涂，我什么事都没有，心里就觉得过意不去。今天大概是他们最忙的一天。”

    “相公不实诚。”苏檀儿含蓄地笑起来，宁毅摇了摇头：“你看，我们之间有很深的误解，我在外面忙了……咳，忙了一个上午，你倒是坐在院子里看风景这么悠闲，谁勤奋谁偷懒一目了然了，你还说我不实诚……”

    他在外面一个上午也是在发发呆到处乱逛中度过的，不过此时说起来自然是毫不脸红，在这些事情上两人也算是知根知底，苏檀儿笑了笑，随后低下头：“妾身其实在紧张呢……”

    “有吗？”

    “毕竟是好几年的心血，又出了那样的变故，前些日子真是觉得主心骨都没有了。现在……现在好多了，可紧张肯定还是会有的，就像相公说的，就今天晚上了。方才妾身在这里细想几年以来的事情，也曾预料过有这样决定局面的一天，或者成功了或者失败了，想过到时候妾身的心情，只是未曾想过会变成这样……”她微微赧然，“相公紧张不？”

    “呃，紧张肯定也会有的……”宁毅想想，点了点头，“适当的紧张有助于集中注意力。”

    苏檀儿望着他：“相公真是比谁都镇定了……”话语之中，对于宁毅的这份镇定，似乎也有些许的嫉妒之意。

    “呵……”

    “今天过后，相公想要做些什么呢？”

    “今天晚上事情搞定，我当然回去教书，反正你的病也好了，休想让我再帮忙。我显然不是经商这块料，有目共睹。”宁毅笑着，“而且我当初入赘就是为了吃软饭，不用太费心，还可以过有钱人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日子多好，谁不许我跟谁急。”

    “反话。”

    “真话。”

    “哼，所以……相公就是要接着吃檀儿的软饭？真打算这样？”

    “呵，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这样不改了……其实我觉得这事情很不错的，你看，我会教书，又会写诗，怎么说江宁第一才子的名声，我出去叫一声求包养，愿意的富婆还是蛮多的，带出去也有面子，怎么样，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宁毅说笑一阵，准备将自己当成商品推销出去，这玩笑在千年后大概算得上寻常，此时毕竟是超前了一点，苏檀儿止不住笑，伸手遮住嘴，但也低下了头，满脸通红：“相公不要脸……”

    “你这句话伤了我的心，这笔生意可就难谈成了……”宁毅摇头叹息。

    “呃，那好吧。”苏檀儿勉强肃容，“反正妾身是……我是……”

    “富婆。”

    “嗯，妾身是富婆，所以，檀儿的软饭就给相公吃了……这笔生意妥了。”

    她拿出了生意拍板的气势来，宁毅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哪有这么简单，你刚才伤了我的心，生意得重新开价，富婆这么多，干嘛非得选你呢。”

    “呃，可是妾身……妾身是……妾身是跟相公成过亲的，妾身是……”苏檀儿板着脸准备自夸一番，大概考虑了一阵，终于还是赧然地泄了气，低头笑道：“相公啊……”

    “算了，这事太搞了。”宁毅笑着挥挥手，“今天过后，还是照旧吧，我真没打算干什么，觉得麻烦。”

    “可妾身觉得对不起相公……”

    “嗯？”

    “妾身没想过要将相公当成赘婿来对待，原本就没想过这些，只是……只是妾身性子好强，有想做的事情，偏偏成了这个样子，成亲以来……额，总之妾身从没希望过相公觉得……觉得……妾身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她为难地组织着语言，随后终于露出一个有些赧然也有些无奈的神情，宁毅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苏檀儿看他一眼，确认他并非敷衍后才舒了一口气：“妾身也知道这样不好，不像个大家闺秀，不像那些……呵，富婆，可檀儿也只能这样子了……”

    “这才是称职的富婆……”宁毅喃喃说了一句，苏檀儿倒是没听清楚，这年月富婆跟女强人自然是两种概念，后者几乎连概念都未曾真正成型。她想了一会儿。

    “其实妾身方才在这里想，还想起一件事，想要跟相公说的……”

    “什么啊？”

    “妾身与相公成亲的时候，偷偷的跑掉了。那时候不是要给相公下马威什么的，而是因为妾身不知道该怎么办。檀儿……毕竟也是个女人……”她微微低了低头，“檀儿知道那样不对，可是檀儿不会向那时候的相公道歉，若是再有一次，虽然知道不对，但说不定还是会那样处理……”

    她抬起头来望望宁毅，宁毅点头：“因为那时不认识？”

    “嗯，那时檀儿不认识相公，相公也没认识檀儿呢……可檀儿现在想跟相公说，檀儿一定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她说话之时颇有勇气，说完之后，还是低下了头，宁毅过了好久才笑出来：“这不还是道歉了么……”话音虽小，但苏檀儿听到了，还是有些脸红，恼羞成怒憋不住的样子，不过终于没有反驳什么。

    两人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杏儿抱着一些东西从楼上看下，看见两人也不打搅，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临近傍晚，婵儿娟儿也回来了，宁毅起身时，开口问道：“心里紧张的话，晚上宴会，要一起去吗？”

    苏檀儿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不了，相公就想吃软饭，难得做些事情呢，这一个多月以来都是相公在主持，今天是最关键的日子，还是相公去主持吧，妾身就一边紧张一边在这里等着相公的好消息了。”

    “啧，没问题，看我今天发飙，把皇商的名额高调地拿回来！然后功成身退。”

    宁毅撑开双手在夕阳里伸了个懒腰，旁边，苏檀儿微嗔地瞪他一眼。皇商归属大幕将启，小小的院落安闲，融入这片温暖的夕阳里。

    *******************

    夜幕降临时，小小的车队驶出了苏家的大宅。宁毅、苏仲堪、苏云方，加上大房、二房、三方的几名成员，主要的管事都在这车队之中，代表着苏家的，一共大概二十人不到，小婵跟随宁毅坐在一辆马车上，微微有些紧张，马车驶出不远，也有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汇入了宁毅马车的后方，上面坐着的是康王府的一些护卫，而打扮成小厮与丫鬟的周家姐弟，则一路小跑地跟上了马车，随后进到宁毅所在的车上，准备一同看看宁毅所主持的皇商事件的最终结果。

    不一会儿，位于秦淮河边名叫绿漪楼的酒楼进入眼帘，一架架的马车都过来，一个个的布行商户，薛家的、乌家的、陈家的、吕家的……以及一些制造局的官员，声势浩大。这类的事情在江宁常常都有，行人看上一眼，不再理会，然而正在寒暄、打着招呼的这些人们却都已经绷紧了心弦。

    今天晚上会发生的事情，对于江宁织造业来说，绝对是一件大事。这其中的焦点，自然便是其中苏家、薛家、乌家对于皇商的争夺，从月前发生的那次刺杀事件，有心人都已经嗅出了这次事情中隐含的火药味，等待着在今天晚上看这场商战的分晓。

    宁毅掀开车帘，吸一口气，笑着走下去了。

    夜色之下，灯火如龙，在长街前后延烧开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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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五章 无题

    “哈哈，谢老板。好久不见……”

    “陈老板，最近可好？”

    “今日宴会过后，一起去聚宝赌坊转转？”

    “近日手风不顺哪，何况今日之事……”

    “上次青州那笔货物之事，李兄仗义援手，感承高义……”

    “份属同行，本应守望相助……”

    灯火之中，喧嚣热闹的声音，绿漪楼上人声汇集，距离今晚这场宴会还有一段时间，人群来往聚集，马车过来时，某位与织造行有关系的人就从上面下来。二楼之上，宁毅于苏家众人已经过来了一段时间，被安排入席的同时，也在一个个的应付着过来打招呼的商户，看好苏家的、不看好苏家的、有合作关系的、没合作关系的，总之都不会无视苏家。

    不过，相对于宁毅、苏仲堪、苏云方这几个苏家的主人，今晚或许是廖掌柜等几人受到的重视最多。也无怪他们如此，今晚的情况，旁人原本猜测要么是苏檀儿会出面，要不然恐怕苏家的老太公苏愈都会过来，若是这两人来，今晚苏家关于皇商的拍板人自然是他们，谁知道这爷孙俩谁都没有出现，于是真正关心皇商的一些干实事的人物，也就将注意力大抵放在了如今在实际层面上为苏家大房操盘掌舵的廖掌柜等人身上。

    至于苏仲堪于苏云方，这两人肯定插手不了有关皇商的事物。可如果今晚苏家皇商失败，那这两人的地位就完全不同了，因此终究还有许多人在猜测着这些，再加上他们以往便算得上是江宁织造业的大亨级人物，此时的受到的重视当然不会少。而在一旁的宁毅，他如今虽然掌了苏家大房的拍板权，但不过是个象征，象征着苏家主家的位置并未被廖掌柜等人架空，不过真要决定些什么事情，那自然也不可能。

    因此。这时候会与廖掌柜等人打招呼聊天的，大抵都是些各家各户的实权级人物，关心着皇商的，或者是为其他的布商操盘的掌柜。便会过来寒暄一阵，有时候也有些之前便被走通了关系的制造局官员，说着笑着过来暗示今晚没有问题。

    至于苏仲堪苏云方身边，则大抵是一些商家的大佬，与他们地位相仿的人物。譬如一些中型布商的家主啊，甚至是如今布商的行首，乌家的家主乌承厚到来之时，首先也是与他们打些招呼，聊些布行上的事情。

    至于宁毅，则一直与各种各样的人寒暄，大家确认苏檀儿不会到场之后，对宁毅的态度也是非常热情，当然，谈的话题天南海北。与布行的事牵涉不多。无论如何，他今晚毕竟站在这个舞台的中央，家中力量比苏家差的往往不会愣头青的完全不给宁毅面子。若家庭状况差不多，有的人就都学会了不在意这些，薛家人与苏家人算是早到的，两边的泾渭相对分明，薛盛只与苏仲堪简单打了个招呼，未曾理会宁毅，薛延倒是过来笑着说了不少话，提起前几日遇上李频之类的。城门再开之后李频上京的送行宴一定要请他云云。

    薛延与李频算不上熟悉，也就是类似上次烟翠楼之类的事情才有些接触。但是宁毅开始管理大房之后，薛延请宁毅吃过两次饭，每次气氛都蛮不错的。薛延这人只要想做姿态，姿态还是能够到位，这时候也就将李频也当成了熟人，不一会儿乌家来了，乌承厚与两个儿子都分别过来与宁毅说了些话，乌启隆为着宁毅今早上迟到的事情还打趣了几句：“今日听罗掌柜提起此事。看起来立恒虽然一向淡然，但遇上今日这事，毕竟还是有些紧张哪，哈哈……”

    乌家作为布行行首，与各家各户的关系一向都比较不错，薛家与苏家关系紧张，他们也往往居中调停缓和一番，这段时间乌启隆、乌启豪两兄弟都与宁毅碰面不少，至少态度上说是熟友也无妨了，宁毅摇头笑笑，有些无奈：“原本想要一直到最后一天也坚持做好这些事情的，谁知今早居然晚起……呃，这事你们都知道了……不会又传开了吧……”

    “呵呵。”乌启隆放低声音，压抑住笑，“怕是已经人尽皆知了……”

    “啧……”宁毅愣了愣，随后又翻了个白眼，随后乌启豪也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宁兄的事情不怕人知了，如今江宁谁都知道宁兄小事糊涂，大事可不含糊，今晚这皇商……咳，老实说，大家是对手，我可就不祝你什么了，哈哈……”乌启隆豁达地笑着，“不过，宁兄这边虽然厉害，我们乌家可也有杀手锏的哦，到时候无论成败，你我可都得心服口服才是。”

    两兄弟为人豁达，旁边的众人听了，也是大有好感，三人寒暄几句，两兄弟转身厉害，宁毅笑着望望他们的背影，随后开始转而应付其他的一些“熟人”。

    时间快要到的时候，诸人陆陆续续地落了座。绿漪楼二楼的空间宽敞，这次有资格过来的商户基本都有专属安排的坐席。苏家的众人便是一个大圆桌，而其余的商家，也都各自分配了一张圆桌坐下，有几个商户来人不多，但也不会安排拼桌，因为这次的宴会，其实还得决定有关皇商的归属问题，各家各户就都得有自己的位置才行。

    苏家、薛家、乌家，分别位于会场的三端，此时会场稍稍平静，有的人还在陆续到来，织造局的官员则过来分别打招呼，叮嘱一些话语。

    皇商的标单，其实并非是按照一般公平投标的方式来让人竞争的。这主要是因为往年皇商的特殊性。岁布的问题让大家避之则吉，如果开个公开投标，结果没人来，那就显然很没面子，数十年来的变化下，皇商的任务，后来其实是以“敬献”的形式来决定的，就好像你有什么好东西要献给皇室，皇室就会顺势给你些特权，当然。表面上不会这样做。

    真正送入皇宫的布匹会比较赚钱，这个皇家如果要，其实根本不分时辰，献上去也是不分时辰的。但每年这个时候。织造局都得安排和分配好岁布的份额，若几个固定承接皇商的商户抱怨太多，他们往往也会匀出一些出来，指派例如苏家、乌家、薛家：这里有批任务，你们得帮忙分一分。没人敢不给面子。不给面子以后就一定穿小鞋，当然织造局这边也不至于太过分，总是会有些分寸。

    于是以往几十年织造局回忆的模式多半都是这样：各家各户有些什么好布，轮流出来炫耀一下，供大家品评，顺便也算自己的成绩，献于皇室。暗地里虽然早已决定了每家每户岁布的负担份额，但表面上还是很漂亮，如同一个成绩交流与好布的鉴赏会。今年在表面上还是这样，但内里其实已经大不相同了。

    大家对此。其实也都心知肚明。

    旁人窃窃私语，注意着苏、薛、乌三家的情况，廖掌柜等人，其实也在从其他人的口径中的打听着风向。落座之时，他对宁毅低声笑道：“看今日气氛，皇商当无问题，这月余以来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多数人皆看好我苏家……”

    他顿了顿，随后叹道：“终是二小姐的先见。几年前就已在着手。我在往日虽隐隐有所察觉，但并不清楚这事情发展，大老爷出事之时，还真以为苏家要载个大跟头了……不过小小手段终究比不过真正的厚积薄发。有那布料在手，也算是真正的有底气，这一个月的事情，才算得上事所谓阳谋了。”

    宁毅微微努了努嘴，环顾四周：“真的没问题么？”

    “问题不大。”廖掌柜也朝周围望了望：“吕家最近有一款新布，好是好。可惜不太适合皇家的要求，名叫熏茶丝的，我已经见过。薛家以往有一款招牌紫浣布，一直受大户喜爱，要价比较高，但最近应该没什么新的东西出来。乌家随是织造第一，实力雄厚，不过他们最突出的是织工，有骆神针在他们家中，布匹织工方面，总是要胜旁人一筹，但在我苏家这金曦锦前，织工便算好一些，意义恐怕也是不大了……”

    为着苏家的皇商之时，廖掌柜等人功课做得很多，这时候侃侃而谈，随后微微皱眉：“不过，刺杀大爷的真正幕后主谋还未找出来，这人若真是由薛家主使，就怕他们还会有后着……”

    廖掌柜朝薛家那边望了一眼，随后摇头笑笑，安慰宁毅：“可能性不高，而且……人事已尽，如今这事既已发展至此，便安心看着吧……”

    宁毅点点头，不再说话，随后回头示意婵儿将带着的一只锦盒放到面前的桌子上。又过得片刻，有一名官员过来与廖掌柜说了话，廖掌柜笑了起来，朝宁毅这边偏了偏头：“董大人他们已经来了，这次我苏府声势最隆，董大人要这次宴会好看，安排我苏家压轴。”

    “压轴很好？”

    “往年皆是最好的布匹压轴，有几款如今也在持续供应皇家……”

    话语之中，廖掌柜其实也微微有些紧张，笑着将这事告诉了宁毅，随后又朝周围的几名掌柜传开去。

    “压轴……”宁毅喃喃念叨了一句，坐在那儿想了好一会儿，微微摇头笑了笑：“今晚的事情定下了……”由于他的语气有些像是在提问，旁边的廖掌柜笑了笑：“还未可知，姑爷，这可也很难说的。”

    同一时刻，会场之中，有人也朝这边望过来一眼，手上玩弄着一只青玉扳指，低语从唇畔溢出：“今晚的事情……定下了？”那声音太低，像是低喃，又像是在轻声询问着手上的扳指，嘴角有一抹淡然闲适的笑意。

    正式的宴会还要一段时间，因为总是要等到足够夸耀的东西夸耀了之后，才适合吃喝与狂欢。几乎谁也没有想到的是，真正属于今晚的事情，几乎在半个时辰的时间之后，就已经彻彻底底的发生，其转折是如此的突兀和夸张，彼此的反应是如此的张扬激烈，背后潜藏的黑暗是如此的深沉以及其中夹杂的各种曲折内幕，当它们在其后被层层揭开，以至于这件事在此后的数月乃至数年的时间里，都成为了江宁织造业甚或是商界不断重复说起的一道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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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毅将写第三首诗，我觉得应该没人能猜到到底是哪首^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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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六章 终现的……黑潮！

    每一次类似宴会的开端总是很枯燥……

    董大人对于这一年江宁发生的各种事情的总结啊，未来这一年的一些期望啊，换汤不换药的每年都会说，今年由于情况开始变得特殊，此时还含糊其辞地说了好些东西，事实上，对于江宁织造业的真实情况，如今落座的许多人，大概都要比这董大人明白得多。

    “今晚吃蟹……”作为这一晚事情的见证者与参与者，王家的王文卓在灯影摇动间喃喃低语了一句，楼下已经隐约传来了香气，随后偏过头与身旁的一名管事交谈：“今晚的事情，你看怎么样？”

    那王家管事低声道：“自然还是希望苏家能胜出，而且看起来，问题似也不大。”

    “乌家和薛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看看那边，那两家人似也不是非常紧张的样子，而苏家……老实说这宁立恒让我觉得有些气馁……”

    王家算是在江宁中型偏小的商户，一直以来与苏家都有不错的合作关系，此时自然也希望苏家能拿到皇商，他们必然也会有好处。只是王文卓此时望望那边的宁毅，觉得这是唯一似乎不太可靠的地方。那王家管事笑了笑：“他一介书生，无须去管他，我们知道背后还是由苏家二小姐在管事也便行了，今夜终是苏家准备充分，如今只待收线，当无问题。”

    “只要薛家不动什么手脚，我倒也是放心的……”

    薛苏两家关系不穆，因此王家对于薛家好感也不多，月前苏伯庸遇刺之事，不少圈内人大抵都认为是薛家动了手。当然这种事情一旦认定下来是非常严重的，明面上自然不可能有人说出来。

    私语之中，前方董大人的说话也已经接近正题，众人安静下来，在音乐的菜肴香气中，等待着今晚最重要的事情开始。

    ********************

    “……今日请大家共同鉴赏我齐家新近织造出来的雪纹纱，此纱所用丝线织造不易，制成之后，轻、薄、柔韧，请大家看看，此纱几近透明，其上天然纹路如雪线洁白，我们用特殊织机控制丝线根数……”

    时间入夜其实不久，绿漪楼上，诸人皆已落座，诸多席位之间，一家织户主事如今正将一匹纱布在场所中央展开，周围诸多的圆桌之上，水果、点心等物皆已上齐，诸多织户、官员在他说完之后，议论一番，随后那贺方贺大人起身笑着宣布若有感兴趣的可以上前品评，于是各个桌子都有人去到中央，近距离看看那纱布质量，与那齐家的主事谈笑交流。

    今晚的聚会有关岁布，有关皇商，也有关各个织户此后在江宁的地位。当然，各种各样的交流也不会仅止于争夺皇商一项，对自家东西有信心的，拿出来露露脸，此后或许某些织户就会有意向过来谈合作或是其它的一些事情。此时这展示才刚开始，那齐家主事说完，基本都会有人笑着围过去看看，有的人在周围坐着聊天。

    “这纱倒还不错……”

    “分丝的法子，早几年乌家便已有了……”

    “不过乌家那布产量不高。”

    “这齐家可交……”

    这时候当然不可能详谈，但有兴趣的都已经上去看过了质量，之后还会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慢慢考虑慢慢商量，就算没什么兴趣，例如苏家、乌家、薛家也都会有人过去品评一番，说几句好话，这事情一开场，气氛也就变得热烈起来。

    齐家之后，贺大人也开始叫另一户人家出来说说这一年的事情，众人认真听着，有些商户或者也会在这样的聚会上透露一些想要透露的讯息，未必不是来年的一个风向标。说完之后，这一家倒是没有拿出什么新布料来，接着是下一家……

    这个程序进入之后，众人都有些认真，对于皇商的关注暂时倒是淡了一些，专心地看着眼前的事物，讨论对自己有益的事情。王家也看中了一样布料，王文卓与旁边的掌柜商量一番，决定待会宴会中去那边探探话风或者意向什么的。

    这次参与聚会的商户一共大概有二十余家，每家每户肯定都会有些话说，但不一定都有东西拿出来，这也全看自愿。聚会到一小半的时候，那贺大人道：“……请吕家出来说说这一年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宴席当中，由于方才一家布料展示所引起的窃窃私语才渐渐停下来，众人有些安静地等待着那吕家的布料展示。

    随后，那吕家主事出来结束简短的总结，旁边的人拿过来一个锦盒，他笑着拍了拍：“……以往我吕家熏茶丝受大家关照，近日以来，我们沿用了熏茶丝的想法，眼下制出了一款新布，暂时尚未命名，先拿出来与大家品评一番，请诸位前辈指正……”

    他打开盒子，让下人将一款黑色的布匹展示在众人面前，人群中发出惊叹之声，王文卓也张开嘴看了几眼，随后几乎是与家中管事同时将目光望向了一旁，随意地打量着周围一些商户的反应，最主要的，还是苏家、薛家、乌家这几户的人。那吕家的熏茶丝原本便是江宁有名的布匹，这次聚会上也有可能威胁到位置最高的这三家。片刻之后，他才将目光收了回来，与管事笑笑。

    “看起来，三家皆有杀手锏，对这吕家倒是无所谓。”

    “本当如此。”

    “不过这黑布当真不错，我上去看看。”

    王文卓说着起身，在座商户之中，其实不少人方才也都在观察着乌家、薛家、苏家众人的脸色。乌家人一直都在有风度地微笑着，每一家东西出来之后，都很有风度地交谈一番，然后上去问些问题，这时候也未变过。薛家则也显得自信满满，苏家也是类似，如今暂代大房的第一才子宁毅的右手一直按在桌上的锦盒盖上，手指悠闲敲打着，一股安静、自信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时候廖掌柜也未跟他交谈，而是与身边掌柜笑着说几句，然后起身上前，旁边苏仲堪也走了过去。

    吕家的布动摇不了这三家的位置，但在江宁来说，也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布品，一时间掀起了聚会当中的一场小高潮，乌家的乌承厚这时也已经出来，与苏仲堪针对这布交谈一阵，给了颇高的评价。自由上前的时间结束之后，那黑布也被陈列在楼层的前方，以便此后整个的宴会过程当中大家都能看见。

    下一家出来之时，这纷纷议论还未停止，随后这些讨论稍稍平息下来，众人进入到其余商户的时间，吕家那黑布的余韵一直未消，到的几家现身完后，贺方出来说出薛家“大川布行”的名号时，宴会场中的气息，才陡然被一刀切断。这个晚上，几乎所有人都在预估的一个时刻，终于到来。

    圆桌边，宁毅敲打的手指停了下来，廖掌柜等人正了正位子，薛延朝这边笑笑，捧着一只木盒上前，开始说起薛家之前这一年中的好事。二楼大厅之中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在注意着薛家将要拿出来的东西，以及苏家这边的态度，当薛家终于将一款紫色贵气的新布展示出来时，几乎整个空间里的气息都凝滞十数息。人们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旁人的反应，多数朝苏家这边望来，就连薛家人都在朝苏家这边投过来注意的目光。苏家的掌柜在看了一会儿之后，也在互相交换着一些目光。

    一秒、两秒……终于，廖掌柜朝周围环顾了一周，整理下袍服，笑着站了起来，准备上前去看，在他跨出一步之时，宁毅皱了皱眉，手指再度落下，后背靠回了椅子。随后，才听见周围在轰然声中私语声混成了一片，众人都陆续起来走上前去。

    “苏家没反应？”

    “怎么搞的？”

    “薛家没有后招？”

    “苏家早已准备几年时间，光靠刺杀了苏伯庸看来意义也不大，苏檀儿未倒……”

    “这次苏家的孤注一掷见成效了……”

    “压轴，皇商恐怕要归苏家……”

    “乌家还难说，但若乌家有心，按照以往的情况，本应乌家压轴的才对……”

    “厚积薄发、真正的厚积薄发就是这样了……”

    “苏愈这下该放心将一家子交给他孙女了……”

    窃窃私语的各种议论当中，众人也笑着走上前去，作为江宁织造的三大家之一，众人此时虽然错愕，但仍然不会不给它面子，场面顿时间热闹起来。当然这样的热闹中，也各有各的心情。热闹归热闹，当薛家将那紫色布匹放上前方之后，薛延也看不出表情地走回了坐席，随后偏头与弟弟小声说话。

    “我在想，苏檀儿今晚，可能真的会拿下皇商……”

    “方才苏仲堪苏云方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呵呵……”

    宴会此时还处在巨大的疑惑与议论当中，贺方起来挥了挥手也没能抑制太多，他照例说了让下一家出来的话，乌承厚笑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之后带了一只锦盒上前，人群中微微有些错愕，而乌承厚已经笑着说起话来。

    后方稍稍安静，王文卓朝乌承厚望了一眼，皱起眉头：“怎么薛家之后便是乌家？”

    “是啊……”王家管事点了点头，也是疑惑，然后又偏偏头，继续方才的一番交谈：“无论如何，苏家这次只要拿下皇商，心也就定下来了，若苏檀儿接不了家业，后果堪舆……”

    “我已经准备好在今天之后……”

    他们着紧地说着方才还在说的话，乌承厚在上方的说话有些干，大部分人还是听一下，心中疑惑未减。一旁薛家兄弟皱着眉头、窃窃私语：“呵，一直在想苏家是不是将苏伯庸的刺杀案想得太过复杂了……”

    “反应很激烈，不过也难怪，只希望他们到头来出些岔子……”

    “我到现在也不是很信他们真能做出什么能压倒所有人的布来，宣扬得倒是厉害……”

    “苏檀儿病倒，那些掌柜也只能这样了，无论如何，到最后一刻，就会……哇。”

    薛进这句话尚未说完，望着前方的目光陡然愣了愣，众人就算一边聊天，也一边在听着乌承厚的说话，这时候一张金色的织锦，陡然展开在了众人的面前。乌承厚这人说的话没什么意思，但这时候也是随意，只是那金色的织锦展开片刻之后，陡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薛进、薛延都愣了半晌，与身边管事说话的王文卓也不由自主地调整正了身体，伸长了脖子。薛延看了半晌，也大概忘了方才一心二用与弟弟的话题，随后感叹了一句：“乌家人这还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乌家也拿出杀手锏了……”

    “这布……不对……”薛延陡然反应过来什么，朝一旁望去！

    前方那乌承厚的身边，金黄色的布匹展开，盒子里还有同样被染成金色的丝线作为原料，那颜色鲜艳亮眼，华丽异常。乌承厚还在说话：“这灿金锦乃是由我乌家找到特殊的染布配方染制而成，织造过程由骆神针负责，因此……”

    他微微顿了顿，笑着停下了介绍，不知什么时候静下来的厅堂中，一道青袍的身影已经越过了几张桌子，那是望着乌承厚身边的黄金织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的宁毅。此时众人都还坐着，他却缓缓走到了近处，随后微微停了停，整个会场中的众人都将目光望了过来。贺方想了想，随后微微站起来：“宁贤侄，此时乌家尚未说完，还未到上前之时，请你先回席上？”以往大家都是贤侄大人之类的称呼，关系看来不错，这时贺方的语气倒也亲切。

    然而没有反应。

    安安静静的，人们的目光开始在宁毅与乌家众人之间来回，有人渐渐想到了一些东西，随后又有人想到更多……

    “不太对……”

    “怎么了……”

    “不对、不对、不对了……”

    “乌家……”

    “苏家出问题了……”

    一些东西陡然如雪球一般的席卷起来，然而一时间仿佛只是某种气氛的改变，没有人议论，只是彼此眼神间变得复杂起来，渐渐的更加复杂。气氛变得躁动起来，似乎话语声立刻便要响起，廖掌柜此时已经走了过来，试图让宁毅回去，前方乌承厚也望了宁毅半晌，他一直有些迷惑地微笑着，随后“呵”的开了口。

    “呃，无妨，宁贤侄若要来看看，自可来看看。无妨无妨，说起来我前几日还与宁贤侄聊了一事，家中也有新布拿出，宁贤侄若有诗兴，想请贤侄为之赋诗一首，倒也不用太好，只是借借贤侄名气。总之此布已经拿出来，倒也不用再多做介绍，骆神针的织工想必还是值得夸耀一番的，来来来，大家不用客气，请指点，呵呵，我也不多说了……”

    几名亲近乌家的管事站了起来，但一时之间，还没有多少人说话，难以听清的些微耳语穿梭其中。

    “出事了……”

    王文卓皱起眉头，随后伸手揉了揉，目光复杂难言。

    “是……乌家？”薛延有些难以置信地靠上椅子后背，随后同样复杂的失笑出声，“呵。”

    宁毅与廖掌柜处于所有人的视线当中，廖掌柜说了一些话，宁毅却是皱着眉头未曾说出来什么，他只是望望乌承厚，望望那边笑着过来的乌启隆乌启豪两兄弟，有时候目光不知道望向哪里，只有一刻他似乎一咬牙想要继续往前去，廖掌柜拉住了他的肩膀。

    接下来的时刻，整个厅堂里似乎被某些东西割成两块，一块苍白，一块喧嚣。宁毅终于退回座位上坐着，他只是望向场地中央，目光复杂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当然，其实那样的目光所有的生意人或许都有见过，那是某些人一腔热血投入商场随后被商场黑暗陡然吞噬时的眼神，复杂难言，难以置信确说不出话来。许多人都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就算不能确定自己猜想的，多少也已经感受到了气氛。

    嗡嗡嗡、嗡嗡嗡……

    乌家人回到了席位上，金灿灿的织锦被放上前方，但那样分裂的感觉没有离开，无论苍白与喧嚣的画面，快进的感觉都未曾消失。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某些事情最后的结论，他们看看仍旧微笑的乌家，看看这边苏家席位上沉默的宁毅，交头接耳却还保持着镇定的几名掌柜。薛家一方也已经猜到了许多事情，薛盛皱着眉头对两名儿子叹了口气。

    “真咬人的狗不叫，乌家的厉害就在于此，不动声色，看着所有人都吵吵嚷嚷，它在背后安安静静的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呵，苏家这段时间弄得声势何其之大，没有用了，这一招真是太狠。江宁织造鼎足而三的局势将不复存在，苏家完了之后，要引以为戒……唉……”

    以往薛家与苏家关系不睦，但此时他的叹息中，却已然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心情。仿佛看见了一个时代的迟暮，天边通红的火烧云，残红将碎，微微的惋惜与惆怅之意。

    并非因为苏家不行，而是因为乌家在这背后，真是太过厉害。薛延看了看那边坐着的宁毅，过去的一个月里这个书生发挥的作用大概是最小的，感觉像是站在狼群中的一只羊，他原本其实也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往日他也觉得事情可笑，不过此时那背影显然分外孤寂，他还是做不了任何事情，也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这时显得有些让人同情了。

    终于，某一刻，贺方的声音响起来，将一切推向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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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七章 新时代

    灯影昏黄摇曳，时间如同凝滞一般的沉淀在绿漪楼上的这片空间里，目光与舆论复杂交织，似乎在将空气挤压向某个方向或是几近固定的结果，而随着这样的挤压感，贺方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来：“最后压轴的，让我们苏氏布行的掌柜来为大家说说过去的一年里布行的生意，另外还有……”

    微有些琐碎的话语说完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朝苏家这边注视着。苏仲堪苏云方安静不语，微微皱眉。一旁廖掌柜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露出一个笑容站了起来，朝周围众人抱了抱拳，准备上前。后方，名叫小婵的丫鬟有些犹豫地去拿姑爷压在右手下的锦盒，然后用了力。

    但那没有抽动。

    宁毅坐在那儿只是微微偏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目光看来淡然、安静，当然，这时候显得有些冷寂，余光偶尔朝乌家那边看看。右手一动不动地放在那锦盒之上。

    想要上前的廖掌柜这时候也已经察觉出了宁毅的态度，他为难了片刻，也回过头来，试图伸手去拿锦盒：“还有机会……”他轻声说着，宁毅笑了笑，随后冷然道：“放手。”

    “姑爷，还有机会……”

    这边安静了一会儿，人们或许听不到宁毅与廖掌柜的说话，但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或叹息或冷笑地望着。过得片刻，宁毅的声音在厅堂中淡淡地响了起来。

    “我们……退出。”

    似乎是众人等待中的反应终于出现，窃窃私语声响起来，细细碎碎的指指点点，只是此时刚刚开始，仅仅能够感受到那种气氛。廖掌柜皱了皱眉头，看看周围，又压抑了声音道：“还有机会的，姑爷你别乱来……”

    他已经为了这事在巨大的压力下忙碌了月余，做了所有该做的努力，这几日以为人事已尽，也没有太多会失败的理由，才稍稍乐观了一点点，方才乌家拿出那明黄织锦的时候，难以知道他心中的惊愕会到什么程度。

    今晚情况复杂，但作为当局者，已经大概能够整理出一个黑暗的轮廓，乌家拿出布料的时机，董大人的安排与态度，一切的一切反压过来，如噩梦惊心。事实上，今晚真正控制苏家大房局势的廖掌柜这时候压力或许才是最大的。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方才仍旧按捺住了所有的情绪，将宁毅拉回来，这时候还打算做最后的努力，至少把该做的事情做到。这时候再冲动执拗书生气也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了，形势比人强的时候，蛮干其实什么也不抵的，只是徒然让旁人觉得苏家没有风度。

    不过到得这时候，宁毅还是摇了摇头，开口复述一遍：“我们退出。”

    廖掌柜按捺住火气，正要再说话，前头贺方已经皱着眉头站了起来：“宁贤侄，今日只是让你苏家参与这聚会，说说你苏家成绩，与在座诸公交流一番。我江宁织造局堂堂正正，可从未让人参与何等不光彩的圈子，你此时在这里口口声声说退出，敢问你到底是要退出什么？年轻人，说话可得三思而行。”

    他这话说完，旁人在窃窃私语中点着头，有人轻笑出来，说着宁毅此时失态的事情。廖掌柜有些着急，宁毅已经缓缓站了起来，目光望定了乌家的那边，乌承厚、乌启隆父子也微笑着朝这边望过来。场地中的众人左右瞧瞧，陡然听得宁毅喝道：“你们不能这样做的……无耻！”这话不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但却是含着愤怒。

    “宁立恒，不得放肆！”

    贺方站了起来。旁边一直微笑着观看事态的董德成拍了拍他的手：“无妨、无妨，宁贤侄年轻气盛，不管是谁，不管对今日宴会或是我织造局有意见，但说便是，本官从不阻人说话。”

    同一时刻，由于宁毅是对着乌承厚说的这话，一些亲近乌家的商户此时也已经占了起来，准备配合乌家继续把苏家欺负下去，乌承厚却伸了伸手：“宁贤侄莫非是在说我乌家？”

    而在这头，董德成的话音才落，苏仲堪、苏云方、廖掌柜都已微微变了脸色，害怕宁毅真愣头青把织造局也给扯了进去，正要说话，但见宁毅目光扫董德成一眼，随后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笑了起来。他从头到尾除了乌家拿出那织锦时的些许失态与方才的这声怒骂，其余时间就算旁人能看出他的不妥，他也一直保持在安静的有些风度的状态，这时候像是终于按捺住了怒意，望向了乌家的那边。

    “呵，也好……世伯不是说要小侄帮忙想首诗词吗？适逢今日之事，小侄忽然想到一首诗最为适合，我写出来……世伯可想看么？”

    “哈哈，如此甚好。”乌承厚笑着，当即回答道，他朝周围望了一眼，“我乌家世代商贾，平日里实在有些粗鄙，不沾文气。宁贤侄乃是江宁第一才子，人所共知，你愿为今日写诗，那还能有何问题？诸位，我等今日在这绿漪楼头聚会，能得江宁第一才子赋诗，实在是件盛事。来来来，快给贤侄呈上纸笔……”

    一些人笑着站起来，也有些人心中怀着些叹息，这个时候不管再写些什么，只是徒惹人笑而已了，虽然宁毅是大才子，但这样的情况下又能有何用处。此时把诗词写得再好，异日旁人说起，也只会说宁毅经营商道丢了面子，而就算诗词将乌家骂得再厉害，旁人也只会觉得商贾之家本身如此，只是反过来给乌家造了势，丢了自己的面子而已。

    不过事到如今，话已出口再收回去也没办法了，宁毅站在那儿望着乌家人，两名小厮呈上了纸笔放在他的身边，他也未曾理会。这样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回身，拿起了毛笔，顿在空中。

    一群商户围了上来。内里稍稍安静，外面也还有窃窃私语声，酒楼下方的香气传上来，人群中，乌承厚、乌启隆、乌启豪笑着望着桌上的纸。终于，笔锋落下。

    有人俯身，认真看着，随后微微有些疑惑地念出了第一句。

    “酌酒与裴迪……”

    话语声传出去，有人朝周围望了望。

    “今日有人叫裴迪么？”

    “莫老四，你实在寒碜……”

    “什么？”

    “这是古诗……”

    人声纷乱，一些人也已经疑惑起来，在场之人虽然皆是商贾，但许多人还是有些学问的。《酌酒与裴迪》明明是唐代王维的诗作，这时候宁毅竟然只是要抄上一遍？不过以宁毅往日那奇怪的作风，也难说不会是故意弄个这名字却写上一首新的。不过接下来的一句，已然将这猜测推翻。

    “酌酒与君君自宽……”

    宁毅此时写字颇快，自己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微微有些潦草，或许是证明着他心中的愤然，诗作写完，宣纸上只是称不上佳作的草书：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草色全经细雨湿，花枝欲动春风寒。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

    未动一次，未改一字，宁毅写完，执笔低头看着：“王摩诘珠玉在前，在下就不乱写了，此诗便送给乌家世伯，如何？”

    乌承厚望着那诗，随后望望宁毅，面上笑容却是丝毫未变，随后淡然笑道：“此诗甚好，说得虽让一般人觉得不好听，却正合商道。贤侄今日愤怒因由我无心追究，但这诗作，我收下了，此后必定好好保管。”

    宁毅也笑着，吐出一口气，放下毛笔。随后转过了身，低声道：“我们走。”抓起桌边锦盒，顺手便朝窗外扔了出去，他看起来用力不大，但锦盒径直飞出窗户，盒盖在空中哗的打开，一抹明黄从众人的眼角划过去，落往楼下。

    小婵“啊”的低呼一声，快步跑下楼去，宁毅这时还未走到楼道口，乌启隆笑着走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宁兄才华横溢，却何必涉及不熟之商道，在家中写写词作教教诗文，岂不更好，呵呵。”

    宁毅笑着看他一眼，并未回答，随后继续下楼。

    议论声在背后开始变得大了……

    出现了这样的一个插曲打乱聚会的步骤，几位大人虽然未有阻止，但接下来固定的程序还是得继续，苏家人可以不管皇商，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说的，众人回到坐席上，议论未减，这期间，也有两个丫鬟、小厮打扮的孩子愤然蹬了蹬脚跑下楼去，但这样的事情无人理会了。乌承厚则让人将宁毅写的那首《酌酒与裴迪》好好收了起来，与周围一些人礼貌性的交谈着。

    乌家行事一向不急不缓，不过这次事情，却也颇有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利落。从宁毅扔下楼的那匹黄布，多数人就大概猜到了发生什么事，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连苏家都因为没办法证明写什么而无法说话，旁人也只会认为乌家真是厉害而已，这次的事情，也真是太过厉害了，苏家那样子铺垫了几年，这时又辛辛苦苦地铺陈了一个月，被乌家转手就翻盘。

    从今天开始，苏家便要渐渐退出江宁织造三大家鼎立的格局，真正得到壮大的是乌家，薛家也已经无法跟乌家再争，只能一直屈居第二的位置，众人议论着这转折点的激动，也开始重新考虑苏家的定位以及与苏家的一些关系。至于宁毅，那算是一个可怜的人，他只是被塞到了中间，原本就无能为力而已。

    有人从楼上望下去时，书生的青袍身影站在楼下，正回头望着这边，大概是要记住这栋楼，放几句可怜的狠话。这一切，也不过败者萧条的残像而已，只有丫鬟小婵跟在他的身边。楼上的人看了几眼，也就与旁人说笑着回过了头……

    接下来，要适应一个新的格局，对于布行中人来说，更像是要适应一个新的时代，至于败者，那只会存在于饭后的谈资中，正经时间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于是，楼上的气氛继续热烈起来。

    **********************

    “今天这里的蟹好像不错，没吃到……可惜了。”

    楼下，宁毅站在道路边望着那绿漪楼的招牌，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

    “那……”小婵皱起了眉头，有些为难，“小婵去要些打包回去么？”

    “脑有包……”宁毅笑了起来，随后拍了拍小婵的肩膀，“走了，回去吧，忙了一个多月，无事一身轻了……”

    夜风拂动起来，主仆两人往马车驶过来的方向走去，后方，周佩与周君武跟过来了。

    难得的，凉爽、轻松的夜晚……

    *****************

    一年难得出门一次，年会三天，加起来只睡了七个小时，啧，又遇上高潮终于开始的部分，灵感都在，不忍断更。呃，为着如此的勤奋，求月票、^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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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八章 露台

    接下来的几天，江宁下雨了。

    城门还未开，绵绵的秋雨仿佛将整座城池都溶了进去，道路上行人身影匆忙，却也有着深深的疲惫与倦怠感。城门未开，就做不了多少事，而有些平日里简单的事情，此时也得花费比平时更多的功夫。米价粮价日高，各种纷争也渐渐的增加，这样消极的日子里，谁都有些累了。

    不过，如果将江宁的布行一系独立出来，此时的情况却稍有些不同，一场风暴开始酝酿起来，各家各户都在进行着富有活力的运作，新的绸缪、新的联系，准备看风向、找趋势、占位置。原本身为江宁第一布商的乌家拿下了今年皇商的位置，预示着接下来可能就将为扩张做准备，当然，几个月内恐怕还难有很大的动作，皇商拿下之后就会形成巨大的责任，现下乌家还要为皇商的岁布问题做些调整，但只要稳定下来，就必然会开始大步的前进。

    与之对比的是开始动摇的苏家，皇商的那一晚之后，苏檀儿终于开始现身，准备积极的稳定下苏家将会面临的动荡，找以往的各位合作人试图稳定下关系。苏家也有些底蕴，现下得到的答复还是好的，但在这水面之下，难以清楚有多少人已经开始打了退堂鼓，有多少人暗中与其它商家偷偷进行了联系。

    薛家对于这些事情无能为力，他们只能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悄然布局，蓄积力量，在接下来的某些局势中，更多的瓜分掉可能由苏家那边放出来的市场份额。以往针对苏家做的准备最多的便是他们，此时未必不能抓住机会，获得更加巨大的利益。

    这些东西还未真正的成型，却已经如同白蚁的出现一般开始迅速地腐蚀之前的整个结构，一两个月之后，整个局面可能就会真正的崩盘，乌家走向一个新的高峰，苏家则退出江宁三大布商的位置，退回中型布商的规模，然后……在明眼人看来，或许还会进一步的开始衰弱。

    苏家内部的变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开始了。

    如今的苏家院子里，蔓延的皆是有关皇商那晚的话语。大房、二房、三房已经开始真正清晰地划出界线，明里暗里的声音开始说宁毅的无能，说苏檀儿的无能。当然，这几天过来，苏檀儿还在各处奔走，忙碌得无法理会家中的这帮人，那些人暂时也还没胆量直接对着苏檀儿说些什么。但在苏家内部，要求停止让苏檀儿掌管商事的各种呼声都已经响起来，每日争吵。

    不光是二房三房一些不争气的子弟，这样的言论，也开始出现在一些苏家老人的口中。苏仲堪与苏云方这些年来蓄积的力量终于开始释放出来，预备在苏伯庸倒下之后，给予大房足够致命的一击。苏家内忧外饶的情况下，这些事情，就连苏老太公，此时也已经无法用高压手法压下。

    这些事情真要成为定论恐怕还有一段时间的过程，但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苏檀儿在不久之后退出苏家的商业舞台恐怕已经是一种必然的趋势，无论她此时如何努力去维持，去阻止，有些东西真是兵败如山倒，而她本身是一名女子，这样的危机状态下，就更难给人以稳定感——许多人或许承认苏檀儿的商业本领，即便这次失败往后可能也可以扳回来，只是他们很难相信苏家还会继续让她掌舵下去了。

    而在这期间，有关于抨击宁毅的各种言论恐怕是最多的，虽然并未被搬上台面要让他如何如何，但私底下，就连原本亲近大房的许多人的说法都不怎么好，甚至也有人开始说这书生配不上二小姐。那一晚之后，苏檀儿完全接回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宁毅便没有了任何事情，这些日子便又回到了以往无所事事的时候，外面下着雨，私塾也未开，他便在家中看看书写写字什么的，偶尔拿个小圆筒摆弄一番，看不出与以往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不过，虽然城门未开因此私塾仍旧关着，但在苏家院中，已经有几个人开始找到豫山书院的山长苏崇华，要求将自家孩子弄到其它的班上去。这几人的孩子原本是宁毅所教授的学生，这时候父母大概是已经决定了要亲近二房三房，因此不再希望孩子由宁毅继续教导。苏家之中，有关私塾的事情一向是老太公最重视也控制最严的地方，站队的活动发展到这里，显然也已经意味着这次并非儿戏，这些事情，也已经在几天的时间内于苏府大范围传开。

    临近九月了，这天天气又晴了起来，据说城门也可能在这几天打开。城内紧张的气氛似乎稍有减弱，但在苏家的宅院当中，这气氛却是每日都在加深。院廊之下，两名丫鬟端着一些东西走过去，一面走一面窃窃私语。

    “搞砸了这么大的事情，那个姑爷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呢……”

    “还是什么第一才子，一点用都没有……”

    “二小姐也被他连累了吧……”

    “苏家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样的气氛中，偶尔走过的丫鬟们如此议论一番，也已经变成常态了，只是今日的这两名丫鬟似乎有些不走运，快要廊院转角之时，陡然看见一张冰冷的俏脸等在了那儿：“你们两个，去那边帮忙，他们搬隔壁的院子，人手还不够。”

    “娟、娟儿姐……”

    “没听见我说话吗？大家都在做事，还不快去？”

    “可是……四小姐叫我们……”

    “四小姐那边不着急，我另外叫人……快去！”

    “是……”

    两个丫鬟面有不豫，但终于还是匆匆忙忙地去了。

    娟儿皱着眉头快步朝前方走去，不一会儿，又在一处院门口听得里面的人谈起宁毅，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话。这次她抿了抿嘴唇，终于没有再进去，人人都在说，这些事情终究也不是她全管得了的，只是低下头，快步往院子那边过去。此时小院之中，婵儿正在执着扫帚扫地。娟儿走过去看了看宁毅那边的房间，又看看楼上：“小婵，姑爷呢？”

    “呃，出去了吧。”小婵抱着扫帚，“早上说好不容易天晴了，出去逛逛，娟儿找姑爷有事？”

    “方才经过门口，周家的那对小姐弟来找姑爷。”

    “唔，可娟儿你的脸色不太好。”

    “方才遇上几个什么都不懂的……”

    娟儿冷冷地说出方才听见的那些话，婵儿抿了抿嘴，脸色变得也有些不好起来，几日以来这类话语大家听得都不少，就算站出来骂一顿也是无用。其他的一些事情，她们知道的事情，则根本不能说。

    “姑爷真委屈……”娟儿微微蹙眉说着，平素的她有些安静，这时候却也是真心为宁毅而感到难过。

    “杏儿姐昨天也骂人了……”婵儿说道，“不过姑爷倒像是蛮悠闲的样子，昨日我也问姑爷他生不生气，姑爷在摆弄那只望远镜什么的，就是随便地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呢。”

    婵儿模仿着宁毅随意摇头时的样子，不过也难说到底像不像，其实她也是在意的，娟儿又与她说了两句，赶着出去回复周家的两姐弟去了。

    娟儿离开之后，小婵抱着扫帚望了宁毅的房间好一会儿，咬了咬嘴唇：“姑爷啊……”的低喃一声，随后拿着扫帚，用力地扫起地来。

    上午的这个时候，宁毅与聂云竹在小楼之中见了个面。

    他是去书院旁边的小实验室拿些东西，随后闲逛来这边，倒想不到聂云竹正好在家。八月二十五之后，两人这还是第一见。

    在门口陡然看见他，聂云竹的表情明显有些如释重负。两人也没有太多的打招呼，宁毅只是提着个小袋子，随意地挥了挥手，聂云竹则是站在台阶上，露出一个笑容，事后看起来，那简直像是一个迎接着疲累丈夫回家的妻子。

    “最近怎么样？”

    “店里好好的，锦儿在那边，所以休息。”聂云竹偏了偏头，让宁毅进去里面，“你呢？”

    “也好，就是这几天下雨，所以没办法出来，天晴了，就出门走走。”

    “那就好了。”客厅那边的们开着，直接通往伸出河面上的露台，秋日的阳光洒在那边，一棵歪脖子树倚着小楼生长，此时在露台上投下了树荫。聂云竹想了想：“其实……我听说这几日的事情了。”

    “喔。”宁毅看她一眼，随后笑着摇了摇头，“呃……事情肯定没有外面传言的那么恐怖，不过最近几天确实有点吵……”

    “不如……我弹些曲子给立恒听听，宽宽心？”

    “会不会有些麻烦，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没事的。”聂云竹笑着，随后垂下了眼帘，“我……我也就会这些了……”

    露台临河，一眼望去，四周风景宜人，歪脖子树洒下的树荫不多，大部分的露台终究还是在懒洋洋的日光之中。宁毅拿了个垫子在露台边随意坐下，聂云竹端了茶盘过来时，见他正坐在那露台地板上，背靠着墙壁，曲起一条腿望着远处的景物轮廓，不由得笑了笑，将盘子放下。

    “我去拿琴。”

    她轻声说了一句，宁毅望望她，点了点头。

    片刻，琴音响起来……

    ************************

    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暖洋洋的感觉，犹如浮动在水里，母亲的手从身上温柔地拂过去……聂云竹不知道弹的是怎样的琴曲，他在这方面纯属乐盲，以往也不是很喜欢这些古琴曲，但这时候却还是沉浸了进去，聂云竹偶尔轻哼几句乐曲，各种各样的，像是小女人低喃间的琐碎句子。偶尔往那边看看，秋日的光芒洒下来，犹如在她的身上落下金粉，那衣袂如雪，青丝微动，女子的神情专注，然而当他望过去时，也在弹琴的空隙间冲他温柔一笑。

    她进来的时候原来换了衣服……朦胧间意识到这点时，宁毅已经渐渐的睡了下去。对岸柳荫如屏，秋风吹来，河水自露台之下的河湾流淌而过，露台上树叶簌簌而动，偶尔落下一片叶子，琴曲汇在这水声、树叶声中，女子喉间的轻吟低唱，婉转空灵。

    那曲乐不知道何时方才停下，女子坐在那儿许久未动，望着不远处男子的沉睡姿态。几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长时间的持续演奏，以往即便兴之所至，自娱自乐，也不会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但那些时日里，即便更早一点在青楼之中的时候，她的演奏，更多的其实还是为了自己。不久之前在燕翠楼中她的演出是存了胜负之心的，真正弹奏的成分反而浅，唯有这时，她在这里专心专意地为他人而演奏着，长时间的，让他沉睡下去，希望他能感到舒适与安静，得到抚慰。

    风在河面上吹，她推开古琴站了起来，随后是轻微的脚步声，她悄然收拾开了茶壶、茶杯与点心，害怕宁毅睡着睡着回倒下来，然后便在这秋日光芒中坐在旁边，静静地望着那睡脸。

    也不知什么时候，风变得似乎有些大了，她去到房里，不久之后抱了一床薄毯子出来，在男子身边蹲下时，女子才微微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将毯子放上去会不会吵醒他，而且这毯子是她跟锦儿的，有着专属于女子的气息。就在这片刻迟疑间，宁毅眼皮动了几下，随后，朦朦胧胧地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手撑住地板，站了起来。

    白衣白裙的女子抱着那毯子，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微微迟疑间，有些不知所措。

    “唔，抱歉，不知道怎么回事，睡着了……一定是你弹得太好了。”

    宁毅还有些迷糊地笑了笑，聂云竹却没有回答。偏过头，这白色的丽影上前一步，踮起穿着白袜的脚尖，仰着头，将唇瓣贴上了他的双唇。

    柔软的、温暖的、微微有些颤抖与生涩的触感，将秋日的光景迷失在这河湾的木楼之间，风声拂过，阳光穿过了檐角，有一片树叶飘落在风中，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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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九章 噩梦征兆

    流淌的河床之上，这个落在秋意之中的吻柔软而安静，简简单单的四唇相触，宁毅微微愣了愣，面前的女子睫毛颤动着，片刻之后，她抱着那毯子退后了一步，红了脸，低着头，但随即她又将目光抬了起来。

    “云竹……云竹没有其它事情可以做的，只是会弹几首曲子，会唱些歌，除此之外……除此之外便只能这样了……”

    她认真地笑了笑，随后又低下头去。

    “这几日听到立恒你的事情，着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是你也一直没过来，今日见到你没事，真是高兴……可是我也知道，遇上这样的事情，就算立恒你心中再豁达，肯定也是有些不开心的，若是……呃……”

    “你这样做很冒险……”

    宁毅微微叹了口气，随后伸手触上了她的左边脸颊，聂云竹颈项下意识地缩了缩，目光微有些无措地转动，过得片刻，却是微带怯意地偏了偏头，将脸颊靠了上去，感受着那手掌的轻轻摩挲。宁毅也稍稍偏了头，片刻之后才有些复杂地笑出来。

    “呵，最近几天，在家里的时候的确挺烦的……”

    “一帮人叽叽喳喳的吵，苏家一帮人擦枪走火，怨气都快冲天了……”

    “嗯，呵，看来我也蛮可怜……”

    “搞砸了生意……”

    “出了大丑……”

    “被人摆了一道还被所有人当成傻瓜看了……”

    “呵呵，这个算是……”许久之后，宁毅似乎还是觉得有趣地摇了摇头，“呵……”

    聂云竹抱了毯子站在那儿，脸颊贴着对方的手掌，感受着那掌心的热量，原本一直也不敢抬头，到得此时，才微微觉得有些奇怪，目光朝上方抬了抬，视野之中，那身影也靠近了过来，眨眼之中，双唇便又被堵住了。

    “唔……”她的身体微微退了一步，后背直接贴在了木墙上，阳光之中，宁毅的身影欺了过来，几乎是隔了那薄毛毯与她贴在了一起，但并不讨厌，一只手也沿着后背搂在了她的腰肢上。眼中有沙沙作响的树叶，阳光在树叶中闪着金光，这一时间，她也觉得晕陶陶的了。

    当稍稍清醒过来，她的身体几乎已经躺倒在了露台之上，背靠着墙壁，因此还没有完全倒下去，宁毅蹲在她身边搂着她，将触在一起的双唇稍稍离开了些，目光望着她，脸上还是在笑，那笑容有些古怪，也有几分释然。只是聂云竹此时自然无法去思考这些，两人的身体此时几乎已经贴在了一起，胸口起伏不定，挤压在一起，似乎随着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那感觉还会愈发清晰，宁毅的左手搂在她的胸口侧面，几乎也已经触到了胸口与肋间的肌肤。她嘴唇动了动，试图让自己稍稍冷静下来，但自然失败了。

    先前的那一下冲动的吻上去之时，她试图考虑过这样做的后果，只是未曾想过某些事情会那么快而已。她以前未曾经历过这些事情，但既然对方喜欢这样，那也就……

    “云竹的身子，以前未被其他男子碰过，不过……立恒若想要，我是喜欢的……”

    她的脸色绯红，话语轻得像是蚊子在飞，但近在咫尺之下，宁毅自然听得清楚。他只是目光望着聂云竹的神色，脸上的那些笑容未变，也在此时，一个轻微的声音响起在露台一旁。宁毅与聂云竹偏过头去。

    出现在露台那边门口的，赫然是一身绿裙的元锦儿，她或许是刚刚回到家，听见露台这边有声音，因此兴冲冲地跑过来找聂云竹，此时才跨过门槛两步，愣在了那儿。右手食指此时轻轻咬在了嘴里，这大概是她方才进来时的表情，还带着笑容，这时候愣在了那儿。三个人面面相觑，元锦儿保持着咬手指的动作，眼睛骨碌碌地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随后陡然一转身想要跑。

    她跑错了方向，又是一个回头，然后被门槛绊了一下，砰的摔倒在那边门的地上。作为一个女孩子，从声音上听起来，这一下摔得可真惨，连宁毅的眼角都抽动了一下——何况她还是一直咬着手指摔下去的，两只脚此时还伸在门槛这边，其中一只绣鞋摔掉了，她也未加理会，连滚带爬的继续跑。

    这一边，宁毅与聂云竹也已经没有了方才那样的气氛，聂云竹目光转啊转的望着他，看见宁毅望过来，立刻低头转向了下方，随后又转往左边的空处。宁毅放开她时，她还抱着那毯子，背靠着墙壁，双腿蜷缩了起来。

    “我、我……我去看看锦儿……”

    她这样轻声说了一句，往宁毅一眼，随后爬起来朝那边追出去了。

    “呵……”

    宁毅还在笑着，在方才的位置背着墙壁坐了下来，仰起头，望着那沙沙叶隙间的日光，在不远处的古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深起来。那是感觉得到了什么的，开心的笑容……

    他当然能够知道聂云竹今天情绪变化的原因，方才也在为此高兴着，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是真心的为你在考虑着，无论你是否需要，这样总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他倒是没必要什么事情都瞒着聂云竹，只是方才一直未曾聊起这个，因此也没必要将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先交代一番而已，倒是没想到，她会做到这种程度。

    这下子，简单了……也麻烦啦。

    厅堂那边，聂云竹似乎是追回了元锦儿，隐约的争吵声，元锦儿似乎很伤心，哭哭啼啼的，当然，有没有真到这种程度还得看到才能知道，只是那声音听来有些像。

    “云竹姐你怎么可以这样……”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两个就在露台上，想要、想要……”

    “退一步说，你们在露台上，在外面我不说什么了，江上没人看见……可你们就算想要这样，也不该……也不该拿我睡的毯子吧……”

    “宁立恒是个大变态！”

    元锦儿大喊着，在墙壁的那边狠狠踢了一脚。木墙壁，她在这里住得久了，准确把握住宁毅的位置，这一脚的震动传过来，宁毅像是被后背狠狠敲了一下，微微离开了那木墙，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随后握起拳头在露台上忍不住的狠狠敲了好几下。

    元锦儿满腔愤怒，宁毅没脸没皮。这之间，或许只有聂云竹才是夹在中间最难做人也最为害羞的，片刻之后她走到露台上来，一袭白裙的身影怯怯缩缩的，双手手指在身前几乎绞得发白，忽然从弹琴歌唱的仙子般的形象变成了下凡后不会做饭而被婆婆骂的小媳妇。宁毅望着她笑了笑，然后拍拍身边的地方。聂云竹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弯曲了双腿坐下，拉了拉裙角，盖住脚踝与袜子。

    “呃，刚才说的事情，现在还算数吗？”

    宁毅握了握她的手掌，笑着问了一句。有元锦儿这一搅局，大概什么事情都没有气氛了，不过，一些该坦白的事情，此时终究还是得要坦白出来，一些该说清楚的关系，这时候也没办法再避过去。当然，以这样的言辞做开端，一时间聂云竹又微微羞赧起来：“锦儿、锦儿在家呢……”

    宁毅又笑了出来，金粉之中，露台上的两道身影说着话。聂云竹时而羞涩、时而认真、时而惊讶，但最终，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没有放开……

    ***********************

    从小楼那边出来，踏上回程的路途时，已经是下午了。宁毅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告白或者这样那样，微微叹了口气：“万恶的旧社会……”如果是在一年多以前，他就与聂云竹有这样的情况，或许他会选择与之另找一个地方生活，但如今在苏府，不仅有苏檀儿，也有小婵。而在聂云竹这边，未曾想过要让他为难，或许才是会让他觉得有些为难的地方。

    当然，这样想起来，倒像是个男人占了便宜又卖乖的风凉话了……

    路过秦老府邸的时候，准备进去坐坐，看见陆阿贵正站在门外，才知道康贤今天也在这里。

    进了屋，周家的一对姐弟也跟在了这边，见到宁毅，小君武跑过来兴师问罪：“老师，我和姐姐上午去找你，你去哪里了啊？”

    “呃，上午有点事……”宁毅拍拍他的头，那边康贤正与秦老下完一局棋，这时与宁毅寒暄几句，邀他过去对弈。周君武搬了张小凳子坐过来，周佩则有些沉默地跟在旁边，偶尔看看宁毅表情。宁毅此时与秦老、康贤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心里有事，蹙眉落子，下得片刻，康贤说道：“最近几日城门便要开，这两个孩子的拜师礼也在近日操办一下，如何？”

    宁毅看看周君武，又看看周佩，笑道：“这样还让我教？不会对我很失望么？”

    “胜败乃兵家常事，驸马爷爷说的，这本身就不是老师最擅长的，所以就算输了，也是因为他们太卑鄙，我还是很喜欢望远镜那些的……”

    周佩沉默片刻：“我跟你学习筹算之道，又不学经商……”

    “如何？”康贤笑了起来，秦老在旁边拉了拉小君武的手：“两个好孩子。”

    “既然这样，当然教了，不过拜师礼暂时还是别办吧，有点张扬。”

    康贤想了想，落下棋子，大家又闲聊几句，方才问道：“近日有心事？”

    “嗯。”宁毅执起一枚棋子，点了点头。

    “其实这几日老夫倒是一直在等你过来求助，可惜你却一直未来……”

    宁毅看他一眼：“呵，康老高义……”他未曾想着这事，笑了出来，康贤却有些认真。

    “成大事者也未必能事事精通，我知你性情，不愿轻易欠人情分，因此之前不做插手。可到的这等程度，不过举手之劳便能解决之事，开个口有何为难的，你我之间的交情，莫非让你觉得连这点人情都不好欠我的？”

    他这句话说出来，宁毅环顾四周，也微微变得严肃起来，片刻，方才点了点头：“好吧……”

    偌大的江宁城，这里或许只是一个供闲人汇聚的小小角落，石子扔进池塘，惊起小小波澜，随后弭平在那片风雨当中。不久之后，城门开了，李频离开江宁去往东京求官，临走之时，还为着乌家之事宽慰了宁毅一番。豫山书院复课，一些孩子放弃了上宁毅教授的课程，苏仲堪似乎也想要在学堂之中弄些小动作，让一些夫子对其议论、排斥一番之类的，不过在宁毅一向自得其乐的风格之下，这事情暂时倒还没起到什么作用。

    一切的事情都在按照大家预期的方向发展着，乌家拿到了皇商，正在为皇商的事情做着准备。苏檀儿试图稳定住苏家局势，但看来也在无奈的滑坡，她将大量资金投入到了原本是针对乌家的市场上，在众人看来，大抵就是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为想要低价冲货破坏市场而做的准备，当然，如今还未实施，到还不会有多少人要打倒她。

    外部方面，在苏檀儿的努力下，只是少许滑坡，其余的人，大概是等着苏檀儿真正下台或者一切底定再考虑是否放弃苏家——就算之后苏家仍有中型的规模，也总会有一部分人要放弃苏家的。至于在苏家内部，苏檀儿所面对的压力就越来越大了，苏伯庸还未去世，因此暂时还能撑住，但具体能撑多久，看起来就很难说，一部分原本亲近大房的堂兄表弟眼下也开始往二房三房靠拢。

    外面的世界上，人们津津乐道地说着乌家这次的手段毒辣，津津乐道地说着那首《酌酒与裴迪》，宁立恒的难堪与此时的安静、灰头土脸，当然说得更多的，还是布行将来的格局，乌家的扩张。由于又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任何的动静，江宁布行的局势看起来快速变化着、酝酿着，人们都快忘记宁立恒这个人，在无任何人了解或者觉得有必要了解他最近动向的时候，一些东西，终于开始如噩梦般的出现了端倪。

    那是九月底的时候，距离中秋之后的那场布行年度聚会，刚刚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原本的一切都是那样明晰，可到了某一天，对外界来说没有任何征兆，它就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如果放之千年以后，那就仿佛一支股票稳稳当当、理所当然地到达了高点，当所有人都认为它一定会持续下去的时候，它却毫无征兆地掉落、崩盘，甚至谁都不明白原因到底在哪里。而当人们在最后渐渐明白过来的时候，才终于能够看清楚曾经那些东西里蕴藏的黑暗，以及在最初就笼罩在所有人上方的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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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〇章 事情还没完

    那些东西首先是从乌家的某个小作坊里蔓延出来的……

    江宁织造业，在众人的眼中，向来有着不少闪闪发亮的人物，一些精于商业、精于算计的商才在各个舞台上活跃，舒展着他们的才能，例如苏檀儿、例如席君煜、例如乌启隆乌启豪兄弟，又例如乌承厚、薛盛，乃至于老一辈的苏愈，都有着自己值得称道的成绩，方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这些人精于商才，其实在哪个行当或许都能做出成绩，另外也有部分精于技术的人，各家各户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己的长处，某种程度上，也要托赖于这些人的支撑，这其中，名声最高，大概要属乌家的骆神针。

    乌家的骆敏之，这是作为江宁布行第一家的乌家之中最重要的元老之一，今年四十岁出头的他曾经一手将乌家的织工技术推到了巅峰。如今的这些年来，苏家、薛家、乌家虽说三足鼎立各有各的长处，但相对而言，苏、薛两家就算有长处，也并非是那种非常明显的，足以在决定性层面拉开距离的东西，而只有乌家的织工，在高端层面上向来都可以说是比旁人高出一筹的东西，这些事情，也都是因为骆敏之这些年来的努力。

    如今这位乌家管事通常情况下已经不再管理太多琐碎东西。这人爱逛青楼、嗜酒、爱他人追捧、性格有些狂放，当然在织工一项上，也足以称得上才华横溢。乌家给了他他想要的一切，他则只需要考虑如何保持织工方面的领先。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也已经稍稍忙碌起来。

    作为乌家最受重用的管事，最近有关于皇商的事情，作坊与仓库的方面，实际上也就是由他在操控与看顾着。这件事在眼下对他来说，与其说是一个责任，倒不如说是个荣誉，因为在技术层面上，无论织工印染，都已经得到了解决，他需要做的事情，也就是看着作坊里将需要送入皇宫的布匹制出来，严格检验过之后存入仓库，准备在不久之后做为第一批的布料发去汴梁。

    看起来责任重，但实际上能做到的人乌家遍地都是，骆敏之表面上是此次的管理者，实际工作自然有原本就负责这些作坊、仓库的管事去做，骆敏之只是每天过来看上一次，其余的时间，便由自己的长子骆夏坐镇一番，与一帮掌柜、管事拉好关系，也是为了将来骆夏进入乌家的管理层做些准备。

    骆夏并没有真正继承骆敏之在织工上的天分，但从小崇拜父亲的他至少在勤奋一项上还算得上可圈可点，就算开拓不足，至少守成有余。按部就班地学习，当个按部就班的掌柜，在这一点的人生规划上，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何况如今乌家正要进行大规模的发展，也正是他能够做些事情的时机。

    这次被父亲交付了这一职责，他便也努力地与众多掌柜、管事处好关系，为将来做些准备。在此之外，每日的检查也是一丝不苟——当然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多少有技术含量和操作性的实事可言。

    他当然也明白，管着这些事情，没事才是常态。父亲让他过来其实也只是让他与其余前辈见见面、处好关系而已，并不指望他真做点什么。只是年轻人之前早在乌家布行里干了好几年，多是在父亲之下的织工作坊里学习些管理之类的小事物，这一次终于被委以大任，然而每天过得比之前还要枯燥，根本就没有他可以做的事情，心中其实多少也有些失望，但另一方面，也只能以成大事者必定要能够忍受枯燥这样的商业道理来教导自己。

    一个月以来的按部就班，每日里与几名前辈说说话，其实讲的也是有关于骆敏之的事情。这一次能拿到皇商，除了在乌启隆等人的操作下巧妙地拿到了原本属于苏家的染布配方，另一个杀手锏，便是因为有骆敏之的织工，否则，若只是同样那种颜色的布匹，乌家所拥有的优势其实也不多，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让苏家了解情况而黯然铩羽，一个月前的那场宴会上，名叫宁立恒的苏家人因为了解这些而将自家的布匹愤然扔出窗外，实打实的就是骆神针的存在。

    当然，整天聊着自己的父亲，年轻人心中固然有着自豪，另一方面常常与别人说这些事情其实也有些枯燥，有的掌柜跟他说些风月场所的事情，此时已经成亲的骆夏在这方面固然不是愣头青，但老实端方的他对于与那些叔叔伯伯辈的老油条谈论这些或是一起去光顾那些地方还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他每天按部就班的去几个作坊、仓库转一圈，按部就班地记录，这些地方都有叔叔伯伯在，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但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九月底的一天，是他第一次发现了某些不协调的地方。

    “爹，秦明楼那边的小仓库里的那些灿金锦，看起来好像有些褪色……”

    这天晚上在家中吃饭的时候，他有些不太自信地提了一句。褪色这是件大事，骆敏之微微愣了愣，随后道：“秦明楼那边？那是第一批出来的，染坊何掌柜也说恐怕不怎么好，不过……你是看见哪里的？”

    “角落里那些。”

    “角落里……那是废布，嗯，最初的一批，而且也是我和陈管事他们觉得不理想的布，顺手就扔在那里了，角落里又潮湿，难免的……嗯，明早我们去看看。”

    最近一段时间乌家已经在准备皇商稳定下来之后的发展，他作为乌家最出名的招牌之一，整日里也有些酒宴应酬。事情已经发展了一个月，要出什么问题早就该出了，江宁布行中的许多人甚至将苏家都几乎已经抛诸脑后，如此平稳的局面，哪里还可能再出什么波折？

    不过骆敏之倒也是个明白事情轻重的人，既然儿子回来这样说了，第二天他也就随着骆夏去秦明楼附近的小仓库看了看，果然，那匹锦是刚刚得到染方弄出来的第一批，他拿去实验织造方法也因为有些不满意而扔掉了。废布嘛，放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会有些脏乱难免，褪色倒是看不出太多，他将儿子安慰一番，此事作罢。

    骆敏之并未将这些废布放在心上，骆夏暂时也不再去想它，他每日里依旧行走于几个作坊、仓库间。皇商已经定下，大概还有一个月，便会有第一批的二百二十匹灿金锦要首先发货。这种锦缎目前算是乌家的招牌了，也不可能放开了大规模生产，这几个小作坊也是在日赶夜赶，还在不断地试图进行改良和筛选，最初一批制作出来的锦缎，也有因为各种各样不足而被筛选出来的，每日里看着纺织，看着印染，看着成布，那些金灿灿的颜色，某一天，骆夏便又去了那秦明楼的废布仓库一次。

    角落里那匹布的褪色已经变得明显起来了，虽说放在角落里的这些布匹会褪色很正常，但某些不详的预感，还是闪过了骆夏的心底，一旁的架子上其实还有几匹被废掉的锦缎，这些保管较好，他打开盒子看了看，有几匹看起来已经不是那样的金黄色了。

    “拿了苏家的配方刚刚调出来的，肯定会有差的，这一批都不可能拿出来给人看……”

    这是父亲在之前说的话，骆夏想了想，回头去检查了一些其余的成布，一如那灿金锦的名字，所有的布匹触目所及都是明黄色的，华丽非常。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那几匹褪了色的布料总是在他的脑海里晃来晃去，令得他精神有些恍惚。时间此时已经进入十月，这一天他去到仓库里，直接打开了那些已经封好在盒子里的锦缎，一匹一匹的拿出来摆好，当看管这边仓库的秦管事过来，那些绸缎在桌子上已经堆叠了两米多高，金灿灿的几乎都有些晃眼，没人能拦得住骆夏，他还在继续做，而出奇的事，几名看管仓库的伙计也在那儿拆盒子。

    “骆夏！你……”秦管事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此时也已经看见了，在那堆金灿灿的绸缎中间，赫然有两匹呈现着有些不一样的颜色，骆夏抱着一匹布转过身来。

    “秦叔叔，第一批的灿金锦出问题了……”

    秦管事只是迟疑了片刻，陡然挥手：“拆，全拆了！”

    第一批灿金锦出了问题，这事情传入骆敏之与乌启隆等人耳中时，都被吓了一大跳。不过还好，其余的都还是好好的，当大家都被放在一起时，那几匹布料褪色明显，但其余的都是浑然一体，这至少证明后来的这些锦缎没问题，是因为之前乌家还不熟悉那染料配方而出的一些小问题。

    “我们暂时也还不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这些天来，我们这边对配方也有些调整，只能是回头查查，看这些问题到底是因为什么。嗯，及时发现，这还是最好的情况了。”

    未有褪色的那些布匹被堆叠在了一起，金灿灿的看起来如同一面不倒之墙。乌启隆在庆幸之余下令开始查明原因，之后再将这些布匹重新装箱。小小波折在生意场上常常会有，此时波折已去，发现这事情的骆夏也因此受到了奖赏。距离皇商的第一次交货还有二十天，剩余的任务其实已经不多，几个作坊也仍旧在热火朝天地工作着，没有人再提起有关褪色的事情，摆放着那些布匹的仓库房门也被关闭起来，钥匙由秦管事亲自拿着，但也就是在几天之后，癌变了。

    十月初九的这个下午，一名伙计经过仓库房门时，发现这几天只有秦管事能够进去的那间仓库房门是打开的，他朝里面走了进去，光芒不算明亮的仓库中，秦管事坐在那仓库的一侧，他原本就有些老了，须发皆白，这几日显得有些憔悴，旁人也只以为他最近太忙所致，但知道此时，某些东西才终于显出了端倪。

    坐在那儿的秦管事目光有些呆滞，神情憔悴，一只手在抖动着，直勾勾地望着另一侧堆叠起来的那些布匹，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伙计叫了他一声，但老人没什么反应，于是他回头喊了一句：“来人啊！”再回过头望那堆布料时，才赫然发现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原本浑然一体的那面布墙，此时赫然有了些参差的对比，混杂在其中的大概八九匹布，已经或深或浅地变了些颜色，不复原本的明黄。那褪色的布匹混杂在布墙当中，此时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只古怪的脸，两只眼睛一上一下，扯着一张扭曲的嘴唇，在这房间之中，露出了笑容……

    日光也仿佛褪了色一般被阻挡在门外，迟迟的不肯进来。数个月前或许是发生在苏家布行作坊中的情景，到的此时终于如同被复制一般的，一项一项的，开始在这里被重现出来。

    不远处的作坊里，工人们还在热火朝天的工作着，一匹一匹的新布被染了出来，一名名的管事在人群间谈论、说笑，所有人都在预定的规划中，准备着走向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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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消息时，乌启隆正与骆敏之在一家装修华美的茶楼上喝茶，商量着皇商第二批要布时要做的创新以及今天晚上需要与一名大布商碰面解决岁布缺货与填补的问题，一名伙计过来，小声地告诉了他发生的事情。

    “你说什么？”那声音太小，乌启隆觉得自己并没有听清楚，于是他重复了一遍。

    “秦、秦管事病倒了，还有……布在褪色……”

    “什……什么布在褪色？”

    “那些灿金锦……”

    “我知道是那些灿金锦！那些灿金锦褪色不是已经选出来了吗！还没找到原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

    “可是……”伙计又将作坊与仓库那边的情况重复了一遍，即便是这一遍之后，乌启隆一时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可就是没办法在脑海中形成具体的形象。距离交货给皇家还有十多天，布……或许全都出了问题？要褪色？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偏了偏头，目光晃动着，随后再转回来，“到底什么褪色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到得此时，某些东西终于蓄积起了力量，打破了蓄意营造出来的，在这一个半月里犹如天堂般美好的幻觉，然后，开始将所有人，都狠狠的拉回去……

    这个时候，宁毅正从学堂边那小实验室中出来，在这秋末冬初的下午关上了房门，准备回家。最近他没什么应酬，甚至见了家里的许多人连招呼都不用打，异常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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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一章 夜幕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只有第一批出了问题么……”

    “回二少的话，原本大家也都以为只有第一批，先前出事之后，那些布料已经被秦管事锁在了作坊边的仓库里，这原也是怕在交货前再出问题，每日里只是由秦管事进去看上一阵，一开始谁都没注意到什么不对……呃，其实也不是，听说这几日里，就已经有人注意到秦管事的精神有些不对，今日发现之时，大家方才反应过来，很可能是第一批货出问题之后，秦管事就已经注意到了每日里的褪色情况，只是前几日那情况不明显，秦管事每日里进去看，也不敢乱说，恐怕……还有些侥幸，但随之变色的布料每日增加，秦管事也知道出大问题了……”

    “这个……”马车之中，乌启豪皱起了眉头，左手捏起一只拳头，似乎想要骂出来，但终究没有出口，“怎么不早说……”

    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心中其实也是明白的。

    “封锁消息了吗？”

    “发现之后便立即封锁了，知道的人不多，只是秦管事的状况看来不太好，已经叫大夫过来看了……”

    “秦伯伯他……终究还是尽责的……”

    乌启豪皱着眉头，最终说出这句话来，坐在那儿没有再多开口。他是被家丁在一户布商的家中被叫出来的，现下还不能完全弄清楚整个情况，只是结合前几天发生的第一批布料的问题，感觉很不好，隐约间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忽如其来的抄了后背。他现在根本还不敢去假设什么最坏的情况，只希望是自家的什么失误弄出来的个别情况，毕竟这是新布，出些问题，也是应该的。

    掀开车帘，距离那边的作坊已经不算远了，一家苏氏布行的招牌映入眼帘，这些日子每每在江宁城中看见这招牌他都有些想笑，若是与其他人一块看见，则多半都要议论一番。对方“客观”地说说苏氏未来可能出的各种问题，利益会如何流失，他则在旁边摇头笑笑，不做多的置评，享受着某些成就感，作为乌家人——甚至是继承人之一，真有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无论是苏家还是旁边说这些话的人，都已经无足挂齿。但在此时，他放下了帘子，挥去心底涌起的一股烦躁。

    不可能跟他们有关的，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没有细想，马车一路抵达那小作坊，到得门口时，遇上了骆神针的马车，他与骆敏之打了个招呼，只是从彼此的眼神里都能看出那担忧的感觉，于是也没有多谈，两人一同进去，一旁的作坊里制作这灿金锦的工作还在热火朝天的进行，明黄色的布料在空中招展，灿烂得惊人，看不出任何可能有问题的感觉，那边，伙计们喊着将一些布料从巨大的染料池里拖出来，一名管事在旁边呼喊几声：“悠着点悠着点，一点问题都不能出，咱们这可是为了当今圣上做的布料……”

    作坊的情景映在这片夕阳当中。

    乌启豪与骆敏之从一边过去仓库，这里原本就守得严密，这时候更是增加了一些人手，一路进到那小仓库里，灯火已经点起来，包括乌启隆在内，其余也有几名乌家大管事到了，这些都是前前后后负责各道工序的，得乌家信任的元老级成员，摆在他们面前的，便是那一面灿金锦组成的布墙，其中一些布料的褪色一目了然。

    骆敏之只是看了一眼，便开始与其余两名掌柜去检查那布料上会有的一些标志。

    “秦、秦伯伯怎么样了？”

    乌启豪抬头看了一眼那布墙便皱着眉头闭了闭眼睛，不过，第一句话还是对兄长问了这事情，乌启隆此时正坐在一张凳子上，摇了摇头，沉默许久方才说道：“大夫说没事，只是太累了……”

    “为什么会褪色的？”

    “不知道，但是……”说着这个，乌启隆霍然站了起来，朝弟弟挥了挥手，几步走向那布墙，随后拿起靠在旁边的一匹布靠在那布墙上。

    “你来看，这匹布是今天制出来的，这些布是在一个多月前出来的，看看，一个月的时间，一模一样，没有一点褪色的迹象，我们拿出去试了，染色……都非常牢固。可是这些褪色的，呵……”

    乌启隆笑了笑，指指此时骆敏之等人正在检查的那几匹：“我们刚才也已经看了，时间……时间几乎是从一个多月以前依次排来的，一个半月，到一个月二十天之间，它们几乎是依次开始褪色了，我们刚才去看了看那些废布，几乎也是一样的情况。另外还有这里……”

    他拿起旁边一块稍有些皱巴巴的布，那布仍旧是金闪闪的明黄色，只是扔到其余锦缎当中时，才稍稍显出了颜色不太协调的迹象：“这就是压在时间点上的几匹之一，先前看来也是一般，毫无褪色迹象。我们方才拿去浸了水，以火烘烤，我割下一片拿过来，它已经开始褪色了，其余的还在试。”

    “怎么会这样的……”

    “是啊。”乌启隆有些讽刺地笑了笑，坐下来望了望这仓库：“染布方出了问题？”

    这问题简简单单地问出来，所有人在顷刻间都已经沉默下来，面面相觑，过了许久，乌启豪方才问了一句：“可能吗？”

    “怎么可能？”乌启隆蹙眉摇头，“我们安排在苏家的也不止那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还拿到错的方子，除非这个人……除非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能把我们所有的事情都看在眼里，几年的时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就算是苏愈，也不可能这样吧。我们这次争皇商本身就是今年才做下的决定，现在难道有人要告诉我有些人几年前就在布局……几年前布局的也只有苏檀儿了，几年前她怎么可能针对我们……”

    “她若真的一直都在背后看着，自己拿下皇商能得到的好处要比这样子多得多……”

    “暂时……可能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乌启隆揉了揉额头，随后望望前方的几名掌柜，“骆叔叔、聂叔叔，眼下的事情，还是麻烦大家要封锁这消息，让染坊的各位师傅检查一下方子，分析下可能出的问题。此事太过奇怪，暂时还未能妄下结论，大家做好自己的事情，我与父亲那边，也会与织造局的董大人多做沟通，将交货的日子顺延。织造局此次已将皇商交予我乌家，不会坐视我乌家出事……我乌家数十年来走到这一步，大小难关也已经遇上过不知多少，大家风雨同济过来，在江宁城布行之中认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这次只要大家尽力去做，便一样不会有事……这边的事情，便交由各位叔叔了。”

    此时在这房间里的不仅是乌家心腹，也都是经历了各种风浪而来的商场老手了，与苏家的廖掌柜等人大抵都是同一级别，乌启隆即便不开口，他们也大抵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事，此时齐声应诺，开始聚集一起，商量起来。

    乌启隆乌启豪两兄弟一路出门，夕阳在天边褪下了最后的残红，作坊之中，火把、灯笼都已经燃了起来，伙计们换班、吃饭，由下一批伙计接手上来。诸事未停，但两兄弟此时心情难言，这些布不断地在做，制好之后送入那仓库之中，然后若是全部……褪色掉……那他们现在到底在干些什么？

    这一个月来对他们来说，每一件事都在往前走，走得异常有意义，他们都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有些什么用处。可做了这么久之后，回头看看，才发现基石上似乎出了问题。那么这一个多月来忙忙碌碌的，他们又在做些什么呢？霍然之间找不到归宿。

    “哥，真的有人在暗中对付我们？”

    乌启豪已经想了很久，此时望着这在瞬间都已经失去意义暂时却不得不仍然进行下去的忙碌景象，开口问了出来。乌启隆眉头紧蹙，摇了摇头，回首望望那边的仓库门口。

    “现在怎么知道，不该是这样的。现在……现在也只希望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吧，若然不是……”

    他皱着眉头，难以理解。的确，游目四顾，他们看不见任何的敌人，皇商之前，他们未曾感受到敌意，皇商之后，就算有些敌意，也已经无法付诸实践。他们的确出了一次手，但所有的策划都在暗中，理论上来说，不该有任何人察觉到了他们的准备，他们就像是一只老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掉了一只山羊，整个过程都没有任何问题，没有弓箭没有猎人没有刀枪，甚至连那只山羊都来不及反抗，一切完美而流畅，可到头来，他发现身上有了伤口，却完全不知道那伤口是何时何地出现的，而且这伤口之严重，甚至可能致命。

    到底是谁……

    老虎霍然惊醒，开始往四周的黑暗中看了，然而游目四顾还是看不见任何东西，森林开始充满了敌意……

    “若然不是……或许就是有人早在几个月前，便一直在我们的背后，看着我们了……”

    乌启隆喃喃说出这些，乌启豪下意识地朝后方看了一眼，转了个圈：“那到底会是谁？苏愈？苏檀儿？另外还有谁？苏家的几个老人？”

    “不像……”乌启隆摇了摇头，“不像……不太可能啊，这根本不像是他们布的局，席君煜也不可能，我们拿到的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东西，这次……到底是谁阴的我们？”

    “别想了，哥，或许只是某个小事上出了问题呢，现在这时候，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先查清楚。”

    乌启豪安慰兄长一句，乌启隆随后也点了点头：“嗯，回去开始查，暂时……”他望着前方工作中的作坊，更远处各种灯火亮起来的江宁城，“暂时……先看看吧。”

    天空中，夜幕落下，黑暗才刚刚降临。

    他们穿过了小作坊外昏暗的通道，出道有灯光笼罩的作坊门外，上了马车，带着不明所以的焦虑心情一路往回家的方向驶去，道路时明时暗，还有更多更多的人，这时候还完全不知道下午在江宁一角发生的这些事情。

    苏府当中，宁毅此时才刚刚洗过了澡出来，坐在院子里的小亭中乘凉，小婵端了一碗煮熟的花生，两人在桌子上无聊地玩着猜颗数的幼稚游戏。院门那边传来话语与脚步声的时候，苏檀儿也与娟儿、杏儿回来了，她今天大概又是东走西跑的忙碌了一天，不过见到宁毅之后，还是抿着嘴充实地笑了出来。

    以往这样的晚上，常常会有些孩子过来玩，或者亲近大房的一些堂兄弟过来要钱、聊天，但这些日子以来，这类人也少了许多。婵儿去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饭菜，不一会儿苏檀儿也洗了个澡出来，轮到娟儿去。大家一块坐在凉亭里聊天、说话、吃些东西，即便是属于商场上的不少事情，如今苏檀儿也会毫不在意地与宁毅说起来了，当然，宁毅通常就只是随意开个玩笑，让大家取笑一番。

    星月之下，又是悠闲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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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二章 亮剑

    天气渐渐的转冷了，目前的情况下，宁毅每天的生活，大抵也与先前的日子相差无几。

    每天早晨奔跑去秦淮河边，与聂云竹见上一面，偶尔也会讲讲这一天之内的安排，下午或者去竹记总店，或者来到这里喝杯茶听听琴。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与聂云竹相处的时间里总会有个电灯泡隔在中间。当然准确来说是在旁边，看来无所事事的元锦儿老是会坐在他的旁边陪他听云竹弹琴唱歌，原本宁毅与云竹之间的关系已经挑明，或许可以往很不纯洁的方向发展一下了，这种情况下，却令得宁毅与云竹不得不纯洁起来，让宁毅觉得很遗憾。

    当然，退一步来说，有两个花魁级的美女坐在旁边也不是普通人可以享受得到的事情，云竹的弹唱称得上一绝，若元锦儿没事下去跳个舞什么的，看起来也是很享受的事情了。可元锦儿这点便宜也不给他占，她像是男孩子一般盘着腿托着下巴坐在宁毅的身边听得津津有味，看来自得其乐，像个小和尚。若是云竹离开去拿茶盘点心什么的，她也不跟着去，就坐在宁毅的身边，一本正经，很是可恶。

    为此，当大家互相冷嘲热讽的交锋几次之后，两人曾有过几番开诚布公地交谈，那多半是在聂云竹离开，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

    “待会下去跳个舞来看看啊，小妞。”宁毅跟这家伙之间反正有些不对，也不用挑多好的词汇了。

    “不跳，我就是坐在这儿听云竹姐唱歌的……你就知足吧，知不知道以前在金风楼想让本小姐作陪得花多少钱？”

    宁毅翻个白眼，不跟她在这方面一般见识。最近苏檀儿给了把钥匙给他，他已经成为一个可以随意拿钱的小白脸，反倒不太好拿了，因此近期比较贫困，不去扯钱这方面的事情：“啧，你这样子不行的，坏人姻缘这是……”

    “哪有坏人姻缘，你跟云竹姐不是很正人君子的朋友关系吗？那你们就这样啊，但是你想要得寸进尺做哪些坏坏的事情，我可不许。你才不是什么好人，你家里有妻子的，你能抛开家里的那个苏檀儿跟云竹姐在一起么？”

    “老实说这个很难。”宁毅想了想，随后望着一旁的江水喃喃自语，“问题有很多，而且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原本元锦儿便想说这话，见宁毅如此恬不知耻，一时间瞪圆了眼睛，气鼓鼓的样子，但她也是久经考验之人，随即便又恢复了自然，嘴一撇：“望着啊，望着啊，就是让你望着没得吃。”

    宁毅也有些惫懒地看着她：“我本来也不是很想吃的，不过你整天这样子提醒我，我忽然就变得很想吃了，这怎么办……”

    “那就看我们谁厉害啦……”元锦儿冲着宁毅抛了个媚眼，可爱非常，宁毅笑了起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哼。”元锦儿不听这个，脸一板转到一边。之后又陪着宁毅在这儿听歌，她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云竹也觉得有趣不去赶她，反过头来，待到宁毅走了，她便缠着云竹拼命告状。只是眼下这样的情况里云竹哪里会为了这样的事情而生气，便算锦儿说起宁毅的那副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嘴脸，云竹也是笑而不语，甚至感兴趣地问问他真的这样说了，俨然一副“他真的想要吃么？”的模样，锦儿便微微有些气馁。

    事实上宁毅对这类事情在意不多，作为一个男人，他想自然也是想的，不可能不想。聂云竹样貌美丽，性情柔顺，而在其坚韧的一面上，也有着非常吸引他的地方，大家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云竹对这些事情也已经是千肯万肯的，那天若没有锦儿忽然出现，原本也就顺水推舟的发展下去了。

    但另一方面，他的心思在这些东西上占的成分也不多。而在云竹一面，更多的则是在享受着与宁毅来往之间的这种感觉感觉。平心而论，在这个年代上，虽然也会出现一些什么浪漫的、被人称道的爱情故事或者坚贞的传说，但男女之间的相处模式，不可能有真正的平等或者尊重什么的，许多男人就算对女子爱惜，其实也是建立在如今这个年代的模式下。

    宁毅真正能够让某些人感觉到的，或许也就是那种极度“古怪”的、“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他在当初救下聂云竹却被扇了一个耳光后能那样毫不在意地走掉，后来也能随意与她闲聊瞎扯，他能够在聂云竹的琴音里睡上一个下午，懒得去表现自己的厉害或是才子的一面。就好像他能在无聊的时候陪着苏檀儿在阳台上坐一晚上，能够乱开求包养的这些玩笑。

    虽然随意，但宁毅所表现出来的却也并非无赖或是无节操，他从来都有着自己的气质与风度，只是随意而已。这些东西中真正夹杂的平静、对等的感情成分，或者在她们来说应该属于爱情的成分，恐怕都是这个年代的女子永远也不可能感受到的。当然，喜不喜欢那或许就见仁见智了，例如某个叫做周佩的小姑娘，就整天觉得宁毅这老师真是太没形象，不够威严。

    宁毅与元锦儿一番冷嘲热讽明争暗斗，常常倒是令得云竹有些手忙脚乱，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她俨然便又回到了曾经当歌姬的时候，没事便抱着古琴弹唱一曲助兴。只当观众不肯帮忙的锦儿很可耻，云竹此时虽然有些自得其乐的感觉，但与锦儿同样可耻的宁毅偶尔还是会把节操拿出来擦一擦，待到锦儿有时候消失的片刻间问候几句，云竹却也只是笑着说：“心中开心呢。”常常也将锦儿告密的内容拿出来与宁毅分享一番，当然，倒也不是太过敏感的类似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那类。

    下午去到小楼那边的时间当然还是不多，上午放了学，要么是带着周家的小姐弟在书院旁的实验室里多教些东西，研究一下物理化学之类的，要么是与小婵走走逛逛，吃些东西，有时候去秦老家中说说话下下棋，有时候去竹记的店里坐坐，城门已开，水患的影响已经进入善后阶段，一旦开了酒禁，竹记便要将高度酒拿出来出售了。

    偶尔会遇上之前在商场认识的那些人，乌家的、薛家的，或是其余苏家的朋友或敌人，也会遇上苏家的一些掌柜什么的，这样看起来江宁城倒也不大，不过大家也没什么话可说。对于宁毅，这些人或者耻笑或者不屑，宁毅也大抵明白，懒得理他们。

    倒是在苏家的时候，常常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出现，譬如说前不久就有个与苏家多少有些亲戚关系的年轻掌柜指责他说之前皇商的事情全是因为他没有将那布料的配方管好才导致的问题，假如不是因为他没有经验，在这一项上重视不够，皇商的事情到后来本该是十拿九稳了的。

    类似的事情不会少，早先就已将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不论是苏家大房内部的一些矛盾，还是二房与三房的力量，这个时候都已经冒了出来。只要能不遗余力地打击到与苏檀儿有关的人，或许都能算得上是一种胜利。宁毅如今在苏家虽说是入赘，目前也已经放开了商业方面的事情，但他毕竟是苏檀儿的丈夫，只要能以任何手段让他离开苏家，对于苏檀儿来说，显然都是一种最有力的打击。

    能不能真做到当然是另一回事，但各方面的压力总是免不了的。宁毅眼下的应对，自然也只能被人认为是采用了毫不抵抗的龟缩态度，理亏嘛，只能这样，但心里的憋屈不会少，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造成更大的破绽。人们现在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宁毅出点什么问题，眼下已经有些焦头烂额的苏檀儿也就要变得更加不好过。只不过最近几天的时间，情况似乎变得稍稍有些奇怪。

    “最近，族中五叔七叔都已答应下来，半月之后，再开宗族大会，会正式讨论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家中出现的问题，到时候，他们也会重新提起檀儿以女子之身涉足家中商务的问题。大房的事情，今年以内，也该决定下来了。”

    下午时分，苏仲堪所在的院子里，几名亲近二房的掌柜、堂兄弟包括苏崇华在内，正与苏仲堪坐在房间里喝茶，随口聊一些最近以来家中的事情。近两个半月的时间以来，苏家动荡不宁，二房三房的生意也受到了颇大的影响，不过作为二房成员，此时所表现出来的却没有多少沮丧的情绪。苏仲堪说着这事，那边一名堂兄弟开了口。

    “只是怕到时候三伯还是不肯回心转意，咱们苏家的情况，就算其余的叔叔伯伯都站在我们这边，他老人家一句话下来，恐怕还是会继续这样拖下去。”

    苏愈在老一辈中排行第三，此时这人说的三伯，也就是指他。苏仲堪摇了摇头。

    “爹应该不会再说什么了，若他真的会说，最近一个月的时间家里的情况，他恐怕就已经出面了。大房二房三房，终究会有个结果，他老人家也明白的。他老人家求平稳，希望家和万事兴，对于大哥的事情他恐怕真的是生气的，但大哥眼下已经这个样子，檀儿又出了这样的错。想必他也会觉得大房再在这风口浪尖顶着也不好，真退下去，也是保全了檀儿侄女以后能好好过些日子。”

    “想来也该是如此了。”一名堂兄点点头，“如今家中，大家对此事大概都有了如此认知，这些天来，我与大房的几名掌柜联系，询问此后意向，他们也大都表示了若从大房划出，愿意来我们这边。只可惜最中心的几位还未表态，席掌柜年轻气盛，说是要与大房共存亡，呵，他对二丫头的心思家中许多人也是知道的。另外，廖开泰也不愿表态……”

    “廖掌柜若是说上一句话，相信许多人都要变风向。”其中一名掌柜说道，“不过他对大老爷确实忠心，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他仍未对大房有怨言……哦，只是在布行年会后的几晚与人说宁立恒那书生气实在是太过任性，否则原本还有一线机会的……最近一段时间找不见他，因此也没办法从这方面入手……”

    “呵，宁立恒……”有人笑了起来。

    苏崇华也笑着靠到了椅子上：“此人才学是有的，可惜于商事一窍不通啊……”

    “倒是廖掌柜，听说是被檀儿侄女派着上京了？”

    苏仲堪点点头：“具体干什么就难说了，不过对家中报备的确实是上京，我当日还笑，这檀儿侄女莫非昏了头，知道江宁关系走不通，想要上京告状不成？不过我猜恐怕她是另有想法。告状这种事，没有真凭实据，我们在东京也没有太好的路子可走，她也该知道是不可能的。”

    “她最近似乎是盯着乌家做布局，想要低价冲货搅乱市场，说不定也真是昏了头想要做孤注一掷呢？”

    “低价冲货，那就是把咱们整个苏家往火坑里推了，傻子都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整个布行都会联合起来打我们。”苏仲堪笑起来，“就算她想做，家中也不会允的，这道命令第一天发下，恐怕当天晚上就会开宗族大会，我们倒省了事了。”

    “不过……这两天外面倒是有些奇怪的传言。”说话间，一名姓任的掌柜想着，开口提了提。

    “嗯？什么传言？”

    “乌家的情况似乎有些奇怪，这两日的情况与之前一面调整供需抽调岁布一面大刀阔斧与其余商户谈论发展有些不同。有传言说他们在灿金锦上似乎出了些问题，总之这两日，乌承厚这些人在谈生意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有织造局的人甚至传言出来，他们在与董德成商量将第一批灿金锦交货时间延后。只是眼下还确认不了。”

    “那是怎么回事？”苏仲堪皱了皱眉。

    “恐怕真是出了些小问题吧，这种事情常有。昨天似乎听说他们家负责皇商那批布的秦中南秦管事突然病倒了。因为这样那样的关系，总会有些人传得神乎其神的。”一名掌柜摇头说道。

    先前开口的那名掌柜也摇头笑了起来：“应该是，我觉得该是薛家在放消息。今天下午甚至还听见有人说，乌家在皇商之事上中了我苏家的计，二小姐在暗中算计他们，眼下出问题了还是怎么的。”

    “中计？”苏仲堪愣了愣，随后仰头笑了，“这想必是薛家乱放传言无疑了，若真要中什么计，要么是中大哥的，要么是中二丫头的，不过大哥那些日子意识都尚未清醒。二丫头嘛，她若是假卧病，或许真有可能在用什么计，不过前次她是真的积劳成疾，忽然病倒，孙大夫也说了她压力太大，又骤逢大哥倒下……此事当无疑问。若真是中计，听说当时事情皆由立恒处理，他们莫非是中了立恒的计策么？”

    他说到这个，众人都有些无奈地苦笑起来，老实说自家人笑自家人有些不好，但对于宁毅，他们也都已经熟悉了，旁人或者会说这人神秘，看不懂什么的。都是一所大宅子里的人，对于他每天做些什么，家中的人都清清楚楚。

    整日里就是给一帮小孩子上上课，讲讲不着调的故事，据说还做些什么旁门左道的小实验什么的，下围棋、到处走走逛逛吃东西。苏檀儿倒下之前他几乎从未接触商事，那日年会之后也不再踏足布行。如果说这样的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人在那一个月内真做了些什么事，一直悠闲到此时才被发现，还整日里忍受各种膈应与辱骂而纹风不动，那他简直就不像是人了。更何况，若他真有做些什么，此后一个半月的时间各种变故都可能出，根本不可能完全不去理会的。

    众人喝着茶，笑了一阵。片刻之后，一名堂兄弟皱了皱眉：“不过……若真的是呢？”

    “呃……”苏仲堪微微愣了愣，房间里的气氛随即也有些冷了下来，面面相觑。那堂兄弟想了一会儿。

    “此时想起来才觉得实在奇怪，这宁立恒之前全不管商事，二丫头病倒之后他确实是用了心打算去弄好的，可八月二十五之后，二丫头接了手，他忽然就又抽身，要说他在当日受到了打击确也有可能。只是……抽得未免也太过彻底了，此后对商事竟然完全不再过问，旁人说他骂他他也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照旧如以往一般过日子，简直像是完全为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丝毫看不出影响来……若他真有那么生气，此后不也该有些内疚或是在意么？他的修养莫非真有如此厉害？”

    他这样一说，众人心中也有些奇怪的感觉涌了起来。确实，这一个半月以来，家中明争暗斗，潮起潮落，里里外外都在为着许多的东西而争来夺去，所有人都费了最大的力气。不少人也将目光盯在了这书生身上，将他作为争斗的一部分，试图不断给他脸色和不快将他挤出苏家，至少给苏檀儿造成干扰。但这对夫妻，一个在漩涡的最中央执拗地做着些别人看不太懂的傻事情，另一个……如今看来简直像是似乎不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一般的如常生活，一直以来大家都觉得他在忍，不过能忍到这种程度，也确实有些过分了。

    不过这终究也只是随口一说的猜测，片刻之后，众人就摇头笑起来。

    “那书生哪有这般厉害……”

    苏崇华大概是对宁毅了解最多的，此时也笑得最是有趣：“想得太多了，乌家不过出些小问题，亏得你们也将道听途说拿来当真。立恒若真有如此厉害，那可就不是你我认识之宁立恒，而是诸葛卧龙喽，临危受命，做些该做之事，做完后抽身而走，万物不絮于怀……你们可有认识这等人物么？不过他确实有些文才修养，性情也与旁人不同，往日他因诗才受所有人质疑，也懒得出口辩解半句，此时受些谩骂议论，要忍，还是没问题的……”

    “呵呵，崇华说得对，你们啊，确实想太多了……”

    说笑之中，众人随即将这些事情抛诸脑后，不过，或许是因为下午聊过这些事情，这天傍晚与回家的宁毅相遇时，苏仲堪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一身青色长袍的年轻人手上拿着一本不知道是从哪里买回来的旧书，一面走一面看着西方天际的落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注意到他的目光，才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二叔。”

    双方打了个招呼，错身而过，苏仲堪微微摇了摇头。确实，他太年轻，看得出一份属于年轻人的从容，倒是看不出太多的老谋深算，而这样的从容，放在年轻人身上，多半也是装出来的。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受了那么多的白眼和谩骂，估计也正憋在心里，只是不得不做出这种样子来吧……

    他这样想着，随后将心思放在了今晚如何说服几个叔伯中最为年轻的九叔身上，不再考虑有关宁立恒的这些事。

    小打小闹，总是那些小辈的事情，他就不必参与进去了。

    *******************

    同样的傍晚，秦淮河畔的一家酒楼房间里，乌启隆与席君煜见了一面，两人这天算得上是“偶遇”，各自还有事情，例如席君煜，最近与许多的苏家人以及大房掌柜们来来往往的，努力引导和铺陈着一些东西，眼下已经有了效果，今天晚上也正是与几名苏家子弟约好在附近吃饭，此时剩下的时间并不多。

    “席兄，最近如何？”

    “一切都好，倒是你乌家，这两天出事了？”

    乌启隆望了他一阵，随后喝了一口茶：“没事，只是想问问你，之前所说之事，到底考虑得如何了。这一个半月以来，你在努力让苏家人将皇商的事情怪到宁毅头上，我也让人帮你在外面宣扬，此时皇商的事情最大的问题就是宁毅未曾守好染方一项，不过看起来，效果似乎有限。到了现在，你怎么想？”

    “谁说效果有限？”席君煜笑了笑，“事情未到最后一步，谁知道会怎么样？如今苏家的状况，无论苏檀儿还是宁毅，心里肯定都在憋着不满，苏檀儿如今自顾不暇，想要抓最后的机会，还来不及处理这些心情。宁立恒……他就是一直在忍着，总有一天会忍不下去的……一旦在苏檀儿的手上丢了大房，之前发生的事情，她就都会想起来，到时候她就会记起来所有人都在说这是宁立恒的错……”

    “若不是这样怎么办？”

    席君煜摇摇头：“那不是我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呵，真是你的性格……”乌启隆笑起来，随后靠到椅背上，“还是那句话，我乌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到了必要的时候，还是请多少考虑一下。”

    席君煜微微沉默地望着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想想，方才说道：“你不太对劲，莫非你们那边真出什么问题了？”

    “确实有问题，作坊出了几次意外，秦叔叔忽然病倒了，事情毕竟太快，压得太紧。我们现在在考虑跟织造局那边交涉延期，问题不大，但总不是什么好事，知道的人又不能太多，所以我在想，如果家里能多些可用的人就好了……”

    “忙你自己的事情吧。”席君煜说完，转身离开。

    乌启隆目送他出门，随后喝了一杯茶，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时间过了傍晚，转向入夜，灯火变得明晰起来的时候，有一道人影敲了门，随后进来。如果有苏家的人在，必然也会认出眼前的这人来，这次进门的中年男人也是苏家的一名管事，姓齐，名光祖，关上门后，与乌启隆打了个招呼，在一旁的席位上坐下了，皱着眉头。

    “齐叔，怎么样？”

    那齐光祖望了望乌启隆：“大少，乌家是否真的出问题了？”

    乌启隆笑着低头喝了口茶：“齐叔，若我乌家真出了事，对你也没有好处吧？”

    “昨日与周掌柜谈过了。”齐光祖皱着眉头，“周掌柜与白掌柜在苏家大房这些掌柜中最为低调谨慎，因此二小姐才让他们俩负责那染方的开发。皇商的事情之后，苏家也在自查，他们俩这段时间也极受冷落，可接到大少你的传信之后，前晚我与那周掌柜喝酒，才真将我吓了一跳……大少，到底出了什么事？”

    乌启隆的神色严肃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岂不是该我问你么？齐叔，那周掌柜到底说了什么？”

    “他……他基本上没说太多。”乌启隆不肯说，齐管事深吸了一口气，“可整个喝醉的过程里，我却看不出他有任何担心，我到昨天才看出来，他似乎……不光不担心苏家的调查，甚至连眼下苏家的整个形势都不担心，这明明该是他与白掌柜负责任的事情，大少，只有一句话是我记得最清楚的。”

    齐光祖顿了顿：“他当时喝醉了，说……整个苏家，他最佩服的，除了老太公之外，就是……”

    “呵，是你家二小姐么……”乌启隆几乎已经能猜到接下来的事情，这时候举起茶杯冷冷笑了笑。那边齐光祖有些为难地望着他：“不是……是……宁姑爷。”

    乌启隆愣在了那儿，他将茶杯移开了嘴边，片刻之后，目光转动着，似乎有些不知道该将茶杯放在哪里才好，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张了张嘴，又长长地呼出来，目光转回齐光祖的身上。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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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千字，偶素实诚人^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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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三章 寒意

    自酒楼中离开，回到乌家之时，天色也已经晚了。乌家大宅内外灯火通明，最近一个半月以来，乌府喜气洋洋的氛围未散，这样的喜气，是在每一个家丁下人的精气神上可以看得到的。或者也只有跟在家中地位最高的一群人身边的家丁们才能隐约感到些许不对，此时进了府门，一名守在门口的家丁便小心地过来。

    “大少爷回来了。二少爷和老爷半个时辰前已经到家，另外，三爷、五爷、六爷、骆掌柜、聂掌柜他们也已经过来，此时正与老爷在偏厅议事。”

    这是一般人家晚饭过去后不久的时间，以往的月余时间，家中诸多管事人都得在外面应酬到深夜才能回来，也只有这两日会是这样的状况。乌启隆点了点头，一路沉默地朝偏厅那边过去，才到走廊上，只听得里面砰的一下，响起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这就说解决不了了？不过才三天的时间？就说解决不了了？”

    此时摔了茶杯正在说话的正是父亲乌承厚，这许多年来，已经很少看见他有如此失控的状态。也是因为这次出问题的后果太过严重，转折也真是太过突如其来，令得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陡然间中了当头一棒，然后大家就都有些懵了。偏厅之中，此时正在与父亲说话的是族中的五叔。布料的染色在技术层面由聂掌柜负责，但最主要的管理者还是五叔。此时大抵也只有他能够跟父亲说些讨价还价的话。

    “可是……的确是解决不了。本身不是我们这边研究出来的方子，拿到之后两个月来，家中的师傅也都在尝试改动，可这个方子实在太敏感，大大小小的改动都会让颜色大变，苏家甚至在里面用了一些原本染青色布料才用的原料。如今……不是说一定解决不了，或许运气好的话……”

    五叔乌承克此时也有些为难，乌启隆走进房门，上方的父亲看了他一眼，随意的一挥手让他在旁边坐下，转过头再与五叔对峙。

    “……运气？”

    “呵，苏家花了两三年才研究出这个方子，我们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陈师傅他们说……也许只能靠运气……”

    商场之上，说要解决问题，这时候得到的答案居然是只能靠运气。上方的乌承厚瞪着眼睛，整个正厅都是沉默的一片。过了好半晌，乌承厚才张了几次嘴，退后坐回到座位上：“这么说，可以确定了？不是我们出了问题，我们确实是……被苏家摆了一道？”

    偏厅里的众人之间，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做出这样的结论。或许大家都有去想过，但如果真是这样，此后需要付出的代价，才真是大得可怕。一阵沉默之中，骆敏之摇了摇头：

    “此事尚有蹊跷，难以理解，若真是苏家布下这样的局，那他们直接拿下皇商岂不更好。苏檀儿花了几年的功夫来做这个，谁都能感觉得到，你看看现在的苏家，焦头烂额，就算真有什么转机，这一个半月以来的动静都足以让他们损失许多。我与三爷、聂掌柜他们都有考虑过，如果说两个月前就有什么阴谋，对苏家来说风险实在太大……”

    一旁在乌家排行第三的乌承远此时也点了点头：“骆贤弟说得没错，我们原本就并未打算用苏家的方子，两个多月以前才临时起意。苏家若真有另一套配方，我们不可能不知道，此后数次推论也证明毫无问题方才用的这灿金锦。要说苏家从一开始就布了这个局，他们如何能从一开始就笃定我们会入局。要说他们算得如此天衣无缝，我不信，苏檀儿并无如此能力，就连苏愈，他老谋深算也并未至此程度……”

    “但不管怎么样，总之我们目前的情况是这样了……”乌启隆自进入房间之后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看来情绪不高，目光只是淡淡地望着偏厅里的众人。乌启豪看了兄长几眼，此时也才叹了口气，开始说话。

    “事情既然已经是这样，总得开始考虑接下来的应对。我与父亲今日与董大人谈过，交货日期延后应当没有问题，但现在的麻烦是。一旦我们正式向织造局提出延后，那这事情就得放上正式的公文里，到时候就不是董大人可以压得下来的。乌家出问题的消息必然会传出去，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很难说。现在距离约好的交货日期还有十天，十天之后就得想好怎么应付了。”

    他顿了一顿：“而不管延后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最后要解决问题，我们还是得把这方子给调整好。五叔、聂叔叔，不管拼命也好，碰运气也好，我们也只能试试了，另外，如果苏家那边有真方，我们大概也得尝试一下。到时候……大哥，就得看你那边了……”

    乌启豪朝兄长那边望望，另一边，族中的六叔摇头道：“若不是苏家在布局，倒的确是可以这样做，眼下还不能确定这个。”

    “可眼下只能按这样处理了。”乌承远插了一句，“现在的确是确定不了，可若并非是苏家的布局，而真是因为巧合，我们这边自己出了问题，能处理的没有去处理，到头来岂不也是沦为笑柄。”

    语声有些急促的争论当中，乌启隆此时也在弟弟的注视下站起了身来，他拍了拍乌启豪的肩膀：“爹，各位叔叔伯伯，我……我最近在处理西北一边发展的事情，对于江宁城中，也未有真正关注太多了，有些事情知道一些，可知道的不是太详细，请问最近……苏家到底在干些什么？”

    乌启隆有乌承厚的风范，这时候语声虽然不高，但心中显然有了些结论。众人看他一眼，乌承远想了想，随后在座位上坐下：“内讧了吧。”

    “情况不好，苏仲堪跟苏云方发力了，这时候正闹得不可开交呢。”乌承克也摇头道，“苏檀儿焦头烂额，到处赔罪，拉关系，想要把原来的合作都维持住。”

    “听说……好像也没什么效果吧，苏檀儿是有本事，但之前她身后还有个苏伯庸，如今苏伯庸听说是瘫痪了，最近一段时间都还下不了床，原本的李家年家都已经准备跟苏家大房停止合作，也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生意也受到影响。主要是大家都在说苏檀儿很快就掌不了大房的生意，薛家最近也在拉这些人，苏家的生意一旦缩水，一些原本关系不怎么密切的倒不如首先跟薛家合作来得更好了……”

    大家最近在忙其余实质性的事情，对于真正具体的有关苏家的事物也是了解不多。骆敏之近期饭局颇多，倒也关注过一些，此时大家杂七杂八地说着，乌启隆皱了皱眉：“那苏檀儿本人呢？”

    “维持之前的合作关系啊。”乌承远笑了笑，“苏伯庸倒了，眼下的情况，苏家二房三房的生意都在缩水，她还想要维持以前的那些生意，把本来由苏伯庸掌的那些都维持住，怎么可能……”

    乌启隆望着三叔，目光没有多少变化：“可整个苏家大房，在干些什么呢？”

    “整个苏家大房，她……”乌承远望着这侄子，挥了挥手，随后在半空中停下来，过了片刻才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什么，或者是一早就有想过的，只是不愿意说这些，怎么想都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理解。房间里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变，这时候想到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其实……”乌启隆那苦笑的表情难以言喻，缓缓开了口，“其实……三叔五叔，你们几天前，也许就有考虑过了，不是么？”

    “那是倒果为因，不可能的。”乌承克面色阴沉地说了一句。

    “这个时候也没办法了，就算是倒果为因……”乌启隆摇了摇头，“三年的准备，皇商之前一次性二十万两银子的投入，之前投入得也许更多。苏檀儿改良她手下的那些织机，原本我们以为她是为了应付大量岁布的需求，对皇商志在必得。可皇商的事情之后她还没有停手，外面的人都以为她疯了，骑虎难下，想要针对我们乌家提高产量低价冲货……”

    “女人脑子坏了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乌启隆喃喃低语一句，“可要是不是呢……爹、各位叔叔伯伯，低价冲货，坏了行情，所有人都会联合起来打她，所以我们从来不怕她这些动作。但如果从一开始，这女人就在盯着我们乌家的份额，她在等着我们自己把份额空出来，那会怎么样？”

    前方乌承厚望了这儿子许久，随后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若真是这样，她现在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是啊。”乌启隆疲累地笑了笑，下一刻，抬高了声音，“现在整个市场上没有人在盯我们乌家，我们要扩张了，甚至走过去，其他人都在考虑怎么让开。以薛家为首，大家都在盯着现在的苏家，等着它到了哪一天忽然崩盘，然后去分那些份额。可如果苏家根本就不会崩盘呢？只有这个女人从我们拿下皇商……”

    他挥了挥手：“不，甚至拿下皇商之前就已经在等着了，一旦我们这边出问题，整个江宁的布商，在盯着苏家的那些人，都会闹个大笑话。乌家的市场份额一让出来，其余人都还反应不过来之前，苏檀儿就会把它们吃得七七八八，其余的人都只能干瞪眼。”

    “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们觉得什么问题都没有人，把人家当成了手下败将甩在后面。可其实呢，人家已经引开了整个江宁织造业注视的重心，偷偷地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苏檀儿把手下的那些织机更新换代，提高现在看起来没用的出货率。大家都在笑，只有我们，反应过来之后，人家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月……”

    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笼罩着整个偏厅，过得片刻，乌承远还是摇了摇头：“这是最坏的可能，如果是这样，这个局也布得太夸张了，我们怎么可能一点都感觉不出来……”

    乌承克皱了皱眉头：“就算真是这样，苏家人现在也不好过，苏檀儿还能撑多久？我们能撑多久？大不了就延期，拖两个月，拖死她……“

    “不管夸不夸张，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个样子，而且……”乌启隆望望乌承克，“五叔，人家不会等着我们自己倒的，前天作坊里才出问题，秦叔叔才病倒，昨天你有注意到吗？有人在外面放谣言了，说我们乌家在皇商上出了事情……当然啦，商场之上捕风捉影胡乱臆测也是常有的事情，可这也未免太快了，谁都知道背后有人在放谣言，只是眼下还没多少人重视，可是……”

    他从怀中拿出一张宣纸：“回来之前我其实已经查了苏檀儿这一个多月来的动作。现在也许看得更清楚一点，皇商之后，所有的调整和支出，都是针对了我们乌家来的，处心积虑啊。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们没头没脑地往前走，人家已经把刀枪剑戟无声无息地全架好了，每一把都是对着我们的要害过来的……爹、五叔，你们感觉出来了吗？”

    乌启隆苦笑着，摇了摇头，望了望苏府那边的方向：“那个女人已经偷偷摸摸地做完了所有准备……开始动手了啊……”

    那宣纸在厅堂中传阅着，一个多月以来，这些看起来都是笑话，只要乌家不出事，所有的布线都毫无意义。可乌家会出什么事。也就是在这样的认知之下，他们一路高歌朝着最好的方向过去，当他们发现前方是死地还在疑惑的片刻间，才会发现周围已经尽是锋芒。

    难以言喻的感觉，看着那张纸上罗列的有关苏檀儿近一个半月以来针对乌家所做的布局，众人一时间几乎觉得脊背都开始发凉，森冷的气息从那儿涌上来。如果这是真的……

    “我还是不相信。”乌承远陡然挥了挥手，“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我们自己走进去的，而是他们诱使我们走进去的。从两个多月或者更早以前他们就一直在算计我们？苏檀儿努力了三年来布一个这样的局？我们在之前不是没考虑过拿到假货，整件事情刻意一点点，大家就都会看出来的！没人能布这样的局！这事情……不是想一想就能做到的，整个过程有多难，意外有多少，大家都明明白白。苏檀儿不可能，苏愈也不会拿着这样的事情来冒险！他们能拿皇商为什么不拿，如果他们不能拿，之前为什么要造势到那种程度，差一点点就坑不了人的。就说拿到方子一项，若是太难，我们拿不到，若是太简单，我们不会信，后来我们多少次复核，才确定这事情没问题的，谁能做到这种程度！”

    “她已经开始动手了，还有几天就能看出来，其实我也希望只是我在瞎猜了……”乌启隆坐在那儿，摇摇头有些安静，“可如果不是，那整件事件想起来就……呵，就很有趣了……”

    “苏檀儿当时病倒是真的，苏愈那段时间也没有办法处理这样的事情，他毕竟老了。可有一个人，或许我们都疏忽了，或者说除了一开始，我们都没把他当成一回事。你看看……整个事情里他看起来什么都没做，然而苏檀儿病倒之后，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在做。他带着我们兜圈子，每天简直像是在那里说笑话。可在这背后，是他很愣头青地跑出来说要大张旗鼓地宣传那黄布，宣传他们苏家最有实力……”

    “现在想想其实有一点很有趣，我也好，薛家的人也好，在当时都有一个习惯性的想法。我们每次在酒楼茶馆上说宁毅最近又干了些什么傻事的时候，都忘不了提醒旁人一句：苏檀儿很厉害，苏家还是在用最光明正大的办法抢皇商，所以别被宁毅的表演给骗了。结果大家都是聪明人，大家都在盯着苏家的那块布。”

    “三叔，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告诉我的吗？如果要让人看见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不是把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而是摆在那里拿东西盖起来，或者埋在地上铺上一层沙子。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宁毅从头到尾都在告诉我们，苏家有最好的布苏家有最好的布苏家有最好的布！而且……我们都觉得自己是聪明人，看到了后面的重点，慢慢的没了警惕心……”

    “他是个傻子嘛，商界白痴嘛，苏檀儿生了病，有点疏漏难免。如果是苏檀儿本人来，我们也许会更加警惕的，因为一些小错误本来不该犯。可他一直在犯小错误，我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不正常。呵……到头来他也没做什么事情，反正最后我们拿到了黄布的方子，他就那样看着，然后……白首相知犹按剑……他做完事情，东西一扔，走了，这一个半月以来，他就跟以前一样，对商场上的这些事情甚至看都懒得看一眼，可到现在还没人知道，他或许是根本没把这些当回事……”

    乌启隆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完了这些，坐在那儿讽刺地笑了笑。一旁的乌启豪皱着眉头：“宁毅？这怎么……不可能吧……“

    乌启隆抬起头来：“呵，我也希望自己是搞错了，可你们知道吗，今天我去找我们安排在苏家的内应谈了谈，他告诉我一件事情，前两晚跟苏家负责那染方的周掌柜聊天的时候，那周掌柜喝醉了酒，说了一句话，他说，在整个苏家，他佩服的人除了苏愈，就是家中的宁姑爷……”

    有人瞪大了眼睛。

    乌启隆顿了顿：“反正……还有几天的时间，不管怎么样，十天以内我们都得跟织造局请求延期，到时候，如果真是苏家布了局，所有的东西就都会跟着过来的，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他那个时候到底是演戏还是心里清清楚楚。如果真的是这样……”他望着一旁门外的黑暗，想起那书生的身影，“我会有些怕他……”

    回忆起宁毅那段时间以及最近这段时间的表现，众人仍旧沉默、错愕难言，互相交换着难以相信的眼神，可如果那是真的，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感觉，恐怕就真是古怪到极点了。

    过得片刻，乌启隆才揉了揉额头，喃喃地叹了口气。

    “可怜的席君煜，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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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四章 摊牌

    日光和煦，席君煜走过屋檐下的院廊，稍稍停了停之后，方才进入一旁的房间，与里面的两人点了点头。

    “陈掌柜，荣记那边的反应怎么样了？”

    被他称为陈掌柜的男子名叫陈友和，听席君煜问起，摇了摇头：“荣立那边还是坚持要提价，他们打算涨到四两二钱。”

    “那就是在抢了。”席君煜皱着眉头，不过，因为最近一段时间类似的坏消息已经屡见不鲜，他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波动，只是阴沉着脸在桌边坐下，“吕记那边可以谈到四两。”

    “也已经说了，但是荣立说，眼下大老爷已经不管事，一旦二小姐下来，苏家大变动元气难复，他们就等着亏本，所以一定要这个价。”

    “二小姐不会下来！”席君煜顿了顿，“苏愈不会这么短视，就算死撑，他也会帮忙把大房撑在那里，以二小姐的能力，迟早还会再上来的！”

    他的语句斩钉截铁，但房间里却是沉默了下来。自家事自家知，眼下的情况确实很不好，二房三房拼命的想要把大房拆掉，就算苏愈，现在似乎也有点力不从心了，老人家也压不住那么多的人说这说哪。苏家大房的声音最近一个月以来在江宁附近受到了影响，最主要的还是有的供货或者分销的商户要求提价或者抬高利润，多数现在还在拖，苏家这边死咬着不松口，让这边等等那边等等，但在隐性的影响上，恐怕已经将大房的总利润拖下了两成，最可怕的还是往后的发展问题。

    “妈的……一步错步步错……”

    席君煜憋着一口气骂了一句，随后阴沉着脸摇了摇头，开始处理桌子上的一些事情，出入货单之类的。旁边的两名掌柜也阴沉了脸，陈友和也摇了摇头：“要不是皇商那段时间的疏忽……”

    房间里的几人没有再说下去，但谁都知道这段话指的是什么。最近一段时间有一种说法开始在苏家的范围内流传起来，主要是在对皇商那段时间那明黄布作坊的情况做了自查之后才开始兴起来的。

    譬如有的事情诸多的掌柜自己就能够负责，却也有不少的事情需要一个总控全盘的人来掌局。那个负责研究新布的小作坊原本由苏檀儿亲自负责，并无问题，但在苏檀儿病倒之后，在某些层面上出现了疏忽。现在由苏家这些颇有运作经验的掌柜们看来，若非是那段时间宁毅在明黄布的运作上太过亢奋，太过大刀阔斧，有许多小细节上的问题，原本就不该出现。

    如果那段时间由苏檀儿来亲自掌局，当他们在宣传策略上选择了激进的方向，肯定也会对小作坊的保密手段做出一定的微调，以适应这种方向。但宁毅掌局之后，他毕竟不懂这些小细节上的东西，作坊里的方针未变，周掌柜白掌柜一边要努力保密，一边却又要配合上面的高调宣传，总会露出不少的痕迹，因此才让乌家在这些最根本的战略层面钻了空子。

    这事情让众人一想起来就觉得格外憋屈，他们什么都做好了，最后还是输在了那个愣头青上。经验、所有的问题都在于经验，当时无论让哪一个掌柜出手控大局，恐怕都不会出这样的问题。

    亏得那个书生还格外义愤填膺的写什么“白首相知犹按剑”，丢人……

    以往大家对于宁毅还有几分无视，觉得若然胜了肯定没他什么事，败了也是没办法。但这样的说法在最近半个多月里才开始变得清晰，也是因此，最近一段时间，苏家当中针对宁毅的言论也变得激烈起来。席掌柜原本还算与人为善，说情有可原，但这时候终究还是感到郁闷了——在陈掌柜等人眼中，席君煜此时的些许失态便是为此而来。

    这房间安静了一阵子，哗哗哗、沙沙沙的处理生意的声音。沉默之中，席君煜朝旁边看了看，方才有些恼怒的目光也已经平静下来。

    大概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宗族大会半个月内就会开始，到时候檀儿被解了职位，那时候最好也是可以让这样的言论走到最高。如果是二房三房那帮人这样指责，或许反而会引发她的敌忾心理，但如果说的一直是身边的人在这样说，她在颓废的情况下终究还是免不了迁怒的。人心人性，无非就是如此。

    皇商之后，苏家炸开了锅，各种混乱，各种言辞都有。没有人知道，有关于宁毅的这些言论，全是由他在背后做的推动和引导，没必要请人去宣扬，只要在某些场合里的谈话当中稍微提几句足以引发人思考的言辞，让他们去想，让他们去推导。另一方面，增加大家“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输了”的感觉，增加那种委屈、憋闷感……从头到尾，他都是以一个理智者的身份旁观于外，甚至帮助宁毅说些话，当然，这些话最终也只起到了逆反的效果。

    一切都铺陈得很好，他长于此道。原本更加理想的情况是宁毅终于忍不住在家里做出几次失态的事情来，可惜那书生的确很能忍，面对各种挑衅知道辩解无用就什么话都不说，还装出一副悠闲的态度来，但也没关系，眼下他已经开始暗示家中的这些人：这厮一点内疚都没有。

    脑中随意想着这些，忽然间，乌启隆的那张脸闪过了脑海，他皱了皱眉。

    “陈掌柜，最近乌家怎么样了，似乎听说出了些问题。”

    “不是很清楚，听说一个管事忙得病倒了，秦业吧，前两年打过一次交道。”陈友和抬起头来，“有些人就议论说乌家要出这样的事那样的事，估计是薛家在背后放的话。皇商快要交货了，接下来乌家会为了岁布的事情忙上一阵子，薛家估计想要占点便宜。”

    “喔。”

    苏家人眼下肯定不喜欢乌家人，但是作为手下败将，刚刚被那边坑了，这时候也绝对不喜欢整天听旁人说起乌家的八卦。陈友和说得随意，席君煜也就点了点头，随后想想，乌家能有什么事……不管它，乌家现在要出的事情，跟苏家也已经不在同一个层次上了，他们会越走越远。什么事情都随得他们去，眼下，自己把事情做完也就成了。

    总之一切都很顺利。

    他望了一眼窗外院落中下午的阳光，气氛安宁，却隐约有些死寂的感觉。距离苏家宗族大会还有不到半个月了，一切都将尘埃落定。属于大房的这些人眼下都有些颓废，尽着人事，天命未知。或许只有他，能够明明确确的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在哪里，在干些什么事情。只有他是有归宿的人。

    于是他笑了笑，就如同那片阳光一般轻松。

    ******************

    午后安静的房间，由于闭了门窗，显得有些昏暗。房间里满是药味，此时在那捂得严严实实的病床前，容色秀雅的女子手上端着粥碗，将调羹举起来吹了吹，随后往病人的嘴边送了过去。

    “……宗族大会……听说七爷爷也决定让我下来，二叔终究说服他了……三叔那边忙着挖人，最近几天在说可惜廖掌柜眼下被派出去了……荣记那边想要抬高价格，吕记也是，多麻烦啊，过段时间他们又得来回跑……”

    一勺一勺喂着病人喝粥，口中缓缓地说着家中的事情，床边的女子神色其实也有些疲惫，只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疲倦之中，也有些讽刺的感觉，她伸手抚了抚发鬓，偏着头看床上的父亲。其实心中也有几分苦涩，原本是过来探病，不想再说这些烦心事的，可是回想起来，父女之间一直以来的交流，除了那些纯属应酬的话，似乎也只有这些。

    距离苏伯庸遇刺已经过去两个半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苏伯庸已经确定了瘫痪，两条腿没了感觉，左手的行动其实也受到一定的影响。如今还是身体虚弱，每天换药，无法下床的状态，精神似乎也受了一定的影响，许多时候心情不好。苏檀儿每天都会过来，但父女俩聊的大抵也是这些，许多时候母亲与姨娘在，就只是说几句问候的套话。这时候苏檀儿沉默了片刻。

    “今日在街上，看见许多卖柑橘的，爹爹以前……喜欢吃的吧……呃，今天没什么风，爹爹看看要不要将窗户打开些……相公说打开比较好一点，呃……什么空气对流……然后阳光晒进来，心情也会好……”

    她能够找出来的真心的话语也就这些了，说到宁毅时，笑得开心了些。苏伯庸在那边点了点头，随后又摇头：“还是……不要打开吧，天冷……觉得冷……另外，檀儿啊，立恒他最近，都在干些什么啊？”

    苏檀儿微微笑了笑：“相公不是每天也来看你么，他最近，也就是教教那帮孩子，每天出去走走玩玩……”苏檀儿的笑容其实已经褪下去了，淡淡地说着宁毅最近的事情。其实心中明白父亲问这些的原因是什么，之前在这病床上，父亲就感叹了几次：“看不透他啊。”其实也是在提醒她。

    这些事情是说不透的，相公到底有多厉害，能做到些什么事，苏檀儿心中也在好奇，但是父亲的想法与自己不同。再多聊了几句，她朝门外唤了一句，让父亲的丫鬟秀荷进来，将粥碗递给她，然后也开始起身告辞了。

    这一个半月，她每天都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要稳住眼下的局势并不容易，她也费了大力，但这时已经不再像皇商之前那般毫无头绪了，做起事情来，心中其实是安定的，精神良好，只是身体上忙碌。出门之后，跟随着的娟儿也便迎了过来，看得出来小姐的情绪其实并不算好。

    下午还有地方要去，还有事情要忙，主仆俩出了院子，却听得旁边院子里有些急促的说话声传来。

    “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你还在想些什么……”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姐姐……”

    “我都已经听说了，可这大房不是她一个人的，她要干什么大家都陪着啊，现在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大房是伯庸的，你要帮伯庸守住这一份……”

    “我知道……”

    “要不是那宁毅什么都不懂，横插一脚……”

    隐隐约约是这样的交谈声，当两道人影出现在那边的门口时，陡然也愣了愣。苏檀儿端庄地行了一礼：“二娘，古叔……”

    “呃，檀儿啊，你过来……过来看老爷……”

    “二小姐。”

    说话的是家中的二姨娘与她的弟弟，此时也是大房里的掌柜之一。尴尴尬尬地打完招呼，双方也是分道扬镳，待走到没什么人的地方，娟儿抿了抿嘴：“小姐，二夫人和古掌柜商量着投降呢……”

    “我知道。”苏檀儿微微笑了笑，“也不是只有她们……”

    最近一段时间大房出了这么些事，内部其实也有不少的分歧。就有的人觉得大房肯定拿不到家主了，别再多争，保全一些原本属于自己的利益为好，就算以后是苏仲堪或者苏云方掌这个家，总不至于将他们赶出去，能留下的越多，大家往后的日子也越好过一点。两个姨娘，甚至自己的母亲，似乎都是抱持这种态度的。当然，苏檀儿若真想要开诚布公的谈一下，她们就多半会表示“绝无此事”，“我们妇道人家不管商事”。

    在另一个方向上，她们其实也是在为大房、为苏伯庸、为自己好，只是稍稍短视和另人心凉了一些，此时在用她们仅用于宅斗的女人的心思在考虑着这些事。

    “娟儿，还好你没有生在大户人家……”

    “嗯？”娟儿眨眨眼睛。

    “这个家里，没有人情味呢。”

    苏檀儿微微笑着，娟儿抿了抿嘴，她作为一个丫鬟，不好对此发表看法。两人在靠近花园的池塘小桥上停了停，苏檀儿看着水里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头发，低喃道：“其实我也没多少人情味……”

    “没有，小姐和姑爷都很好的。”

    “跟爹爹之间，我也亲近不起来……只是委屈相公了，嗯，最近一段时间白天里他都在外面吧。”

    “嗯，家里有些人说话很难听，姑爷懒得跟他们争，可是肯定也不喜欢听的……上次婵儿还被气哭了呢。”

    苏檀儿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好半晌，方才深吸了一口气，朝娟儿笑笑：“人都记下来了吧？”

    “呃……”娟儿微微愣了愣，随后低下头，“小姐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姐姐啊。”

    苏檀儿理所当然地说道，娟儿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为难地笑：“我、我和婵儿都记下来了的，上次……上次在家里跟婵儿偷偷的记名字，还被姑爷看到了。”

    “哦？相公怎么说？”

    “说我们小心眼。”

    “呵。”苏檀儿扑哧笑出来，随后收敛了那笑，“记好了给我看看，不要告诉相公。”

    “嗯。”娟儿点点头，既然得了这免死金牌，随后又板了脸开始告状：“小姐，其实最近几天，他们说得越来越过分了呢，有的还让姑爷自己从苏家离开……我们还有多久把事情解决啊……其实姑爷才是最委屈的，有些时候，娟儿也听不下去了……”

    “相公他……”

    苏檀儿顿了顿，回想这两个多月以来的事情，尤其是皇商的年会之后，自己的忙碌其实倒在其次了，宁毅那身处众人谩骂指责中的云淡风轻。何止是娟儿婵儿杏儿看不下去，自己的心中每次也都想要站起来骂人，甚至有几次，是宁毅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回去，唯有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每一次事情背后的力量，那随意的身影后方蕴藏的岿然及坚定。而每一次这样的事情，也让她觉得，自己其实有些对不起相公。成亲之初，本以为这些都是自己要扛下来的东西，自己也很努力地想要做到，可到头来，还是那道身影站出来轻描淡写地挡下了这些。

    “不会拖多久了，消息已经开始放了，如果乌家那边的反应正常，差不多……”她望了望周围的景色，“差不多这几天也可以开始摊牌了……”

    说完这句话，心中似乎微微有些释然：“好长的两个半月啊……”她喃喃地叹了口气，“事情完了以后、完了以后……”心中想到什么，脸上忽然有一抹红晕闪了过去，她低头望了望水光中的倒影，然后下意识地举手拢了拢头发，侧着脸看了看水里的自己。果然，要等到完了以后才行，现在的自己真是憔悴，这样是配不上他的……

    水中的她笑了笑，女子放开了头发，举步前行。

    “走吧，准备摊牌了。”

    午后的日光里，照出了女子那洒脱而自信的步伐，小丫鬟开心地跟在后面。这一天是景翰八年的农历十月十四。虽然已经决定了要摊牌，走些程序之后，自然还得有几天时间的等待。但实际上，也就是在这个下午，某些事情就已经发生了，这事情看起来其实相当自然，但事后若想起，或许又会让人觉得有些突兀。

    这个下午在一间茶楼里，宁毅或许是兴之所至，为一件小事随意地做了收线，当然，在他看来的这件小事，对于旁人来说，或许大得难以想象。

    早一天的时候宁毅便与乌启隆在街上遇见了一次，那事情看起来像是偶遇，双方也看来顺口的打了个招呼。一个半月的时间以来，这个或许不是他们第一次遇上，但的确是第一次打招呼，乌启隆当时正在跟某个布行的商人聊着什么事情，看见宁毅，远远的拱了拱手：“宁兄，近来可好。”宁毅也就拱手回礼：“还好。”之后分道扬镳，当时宁毅倒也懒得将这事放在心上。

    然后到了今天，上完课他跑去东集买了一本旧书。这大概是由胡商从西方阿拉伯地区带进来的一本书，上面有不少的图形，大概涉及炼金一类的知识。宁毅也是随手的买下来，决定之后找人代为翻译，买完书之后便去到茶馆里喝喝茶什么的，也叫小二拿来了纸笔，他照着那些图形看看，猜想一下这本书大概是些什么内容——这种猜想也算是回忆以往知识的一种方法，正埋头写写画画中，一道人影也走到了旁边。

    “宁兄，真巧，这是什么？”

    宁毅抬头看看，果然很巧，正是乌启隆，当下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后，乌启隆却是在茶桌的另一边坐下了，于是宁毅也就随口介绍一番。

    “应该属于阿拉伯地区，这是北边一点的波斯文，看不懂，不过图形看起来，应该是涉及几种金属的化学反应……化学懂吗？呃，类似炼丹……”

    “宁兄真是涉猎广泛。呃……金属的化学反应？”

    “金属的提纯转化之类的。”

    “哦？”乌启隆肃容起来，“那……岂不是非常有用？”

    “一般般，这上面说的东西，我们这边的铁匠之类的应该大都已经掌握了，只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而已，他们的思维方式不同，可供参考。”宁毅说到这里，抬起了头，望着乌启隆，“乌兄在等人？”

    “呵，无事，只是随意闲逛，正好看见宁兄在这，有些好奇。”

    宁毅点了点头，目光没有挪开，乌启隆笑着，两人就这样对望一阵，过得片刻，宁毅眯了眯眼睛，又点了点头，挥手叫小二：“添个杯子。”

    他又低下了头，开始将那书上的图形往纸上画了一个，皱眉想想，杯子过来了以后，也没有看乌启隆，只是伸了伸手：“乌兄请自便吧。”

    “谢了。”乌启隆笑着给自己倒茶，宁毅还在低头处理着那些图形，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听到了乌启隆方才说的另外一些回答，于是有些恍然地喃喃自语：“哦，布开始掉色了……”

    乌启隆的笑容瞬间僵在了那里，手上也晃了一下，但终究还是拿稳了茶壶，轻轻地放回去。偏着头，目光认真而有些凶狠地盯住了宁毅，脸上微微抽动了几下。有些东西从心底涌上来，那是噩梦终于化为现实的触感，另外还有几分错愕，在他的预想中，这些谈话不该是这个样子，宁毅也不该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东西。

    可在他的眼前，一切的东西就这样呈现出来了，宁毅还在低头写写画画，似乎对他来说，这一切就像是眼前这个初冬夏日的点心和茶水一般平常，他只是以与人闲聊的态度说出了这句话：哦，布开始掉色了，难怪你要坐过来。

    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果然……是你干的……”

    乌启隆要费上好大的力气，才能抑制住这语气不至于咬牙切齿或是颤抖。

    初冬的阳光里，宁毅搁下毛笔，抬起了头，与他对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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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千字^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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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五章 阳谋（上）

    初冬的下午，日光，茶楼，犹如对峙的气氛。

    “果然……是你干的……”

    老实说这并非是乌启隆想象中的发展过程，虽然在这之前他就已将在猜测宁毅、猜测苏檀儿，猜测这次乌家面临的情况并且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但实际上，至少在今天，他没有想过宁毅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猜测毕竟是猜测，猜测过后总也需要一个验证的过程，这两天他与宁毅打招呼，包括此时在对方面前坐下，心中还在想着如何去试探，如何从对方的行为中看出些许端倪来。前一刻他听得宁毅说起那化学什么的，金属什么的，心中还在想这次的布料褪色果然跟他有关？这也是逐渐堆高筹码走向认定的一个猜测过程，却没想到，对方只是那样看了他一眼，便直接推倒了一切，验证了他心中的疑惑。

    这原本是不合理的，布了局之后，这个时候就选择摊牌么？不是在正规的场合，不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只是在这个初冬的午后，看似休闲的地方，竟然就随口说起了这种事情。各种错愕的感觉在乌启隆的心中涌动着，即便之前就已经有了宁毅设局的心理准备，但陡然涌上来的混乱感还是难以言喻。

    不过，宁毅随后只是望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开始给自己斟茶了。

    “你看起来很生气，为什么？”

    这句话淡淡的，宁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未变。乌启隆却几乎在陡然间咬紧了牙关。

    为什么很生气？当然是因为……

    因为……

    他陡然笑了出来，扭头看看周围，随后靠回了后方的椅背：“果然是你干的……大家都算漏了……”

    宁毅摇了摇头，对此事有些不甚在意：“苏家跟乌家的事情，已经这样了，谁干的又有什么区别……那边的情况有多糟？”

    料不到宁毅竟然会表情平淡、理所当然地问出这句话来，乌启隆愣了愣，随后一声失笑：“情况如何。你不知道么？”

    “不是很清楚，最近一段时间家里乱七八糟的，何况这事情我也有一个多月没有过问了。”

    “你……”乌启隆偏了偏头，瞪大眼睛。“没有过问了！？”

    这件事情从几个月前开始出现端倪，甚至可以说，苏家自几年前就开始准备，发展到现在，波及到了不知道多少人与事物。不知道多少人还在为此而奔忙慌乱着，仅这几个月涉及到的银钱恐怕就有几十乃至上百万两。在这样的时候，当他找到了某个关键的人，对方竟然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说我一个多月前就没有过问了！？

    他将目光望着宁毅，其中荒谬难言。宁毅看了他一阵，随后笑了笑，伸手合起旁边的书册：“只是算一算也差不多了而已，檀儿最近在家里也提了好几次，听说她开始在外面放谣言了，大概也就是这时候了。”

    “……谣言果然也是她放的。是吧？”

    “嗯，是啊。”看起来简直像是在说一件与助人为乐无异的好事，宁毅诚恳地点了点头，语声不高，但听来清晰，“现在还不是具体的消息，会考虑放的，你们跟织造局的约，第一批的交货日期，应该也快到了。那个时候就差不多了。”

    荒谬的气氛像是弥漫在了整间茶楼之中，乌启隆一方面能听懂这些话，另一方面却觉得自己俨然在一个完全不现实的环境里，宁毅语气平和。态度诚恳，似乎有着无事不可对人言的态度，看起来，简直像是完完全全的置身事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在陈述着一切。眼下苏檀儿开始放谣言，之后会开始放具体的消息。竟然就这样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说话、谈判与对峙，简直荒谬得一塌糊涂。

    但有一点却是最讽刺的，即便他再怎么清晰地知道了这些步骤，他也根本阻止不了对方去说出这些东西来。

    乌启隆就这样荒谬地看着宁毅，一时间没能组织起言辞来，宁毅也一边喝茶一边往茶楼外看看，等待着他的回神。好半晌，乌启隆才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齿点了点头：“这么说，你们觉得摊牌的时间已经到了，是吧？”

    宁毅抿着嘴想着，摇摇头又点点头：“呃，不算……也算吧，总的来说这不是我的事，还是要你们跟檀儿之间谈妥才行。”

    “那……你这算是什么？”

    “因缘际会……一时兴起……大概什么都行。”宁毅笑了笑，“反正你们也已经意识到了，你今天既然过来了，我又有空，你心中想谈这个，所以告诉你也无所谓，其实早一点的话，你们也能有个考虑和缓冲的时间，我觉得对苏家也会比较好。”他举杯喝了一口茶。

    乌启隆稳下情绪，靠近了桌子：“那么，宁立恒，你觉得什么是最好的？”

    “檀儿想要些什么，你们就给她吧。”宁毅摇摇头，“这样省掉很多麻烦。”

    “我怎么知道你那娘子想要些什么？”

    “诚意，所有你们能拿得出来的，苏家大房能吃下去的……”

    “……所有！？”

    “嗯，所有。”

    双方对望片刻，乌启隆笑得冷然而讽刺，宁毅表情淡然，诚恳得犹如三岁孩童。过得片刻，乌启隆才深吸了一口气：“好啊，宁兄不妨举例一番，这个所有，代表些什么？”

    “所有就是指所有，最近一段时间苏家已经做好了布局的那些地方，呃……庐州、寿州、光州、和州、宣州……”宁毅仿佛掰着手指在数，“这些地方，生意上能让出来的份额，有些方便一点的地产，呃，几种布的配方，我听檀儿提起过几种，有一种似乎是针脚很密的是什么来着……是你们乌家的独门方法，毕竟有些份额和生意要配合一下才能顺利地交接，然后……”

    话未说完。乌启隆的手掌啪的一下拍在了桌子上：“宁立恒！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你今天在这里，当着我的面，要我半个乌家！？”

    “应该不到半个。”宁毅看了他一眼，“最近一段时间苏家也有动荡。乌家底蕴雄厚，单凭檀儿这边是吃不下半个乌家的，只是尽量吃而已，三分之一的乌家都不用，也就趋近饱和了。有这三分之一，虽然没了皇商，但也足够证明檀儿有资格任这个苏家家主。另外最重要的还不是这点，她这次最生气的，最在乎的，苏家最生气最在乎的到底是什么，你应该明白，到时候一定要诚恳，只有一次机会……”

    “做！梦！”乌启隆咬牙切齿，“你们倒觉得真的是吃定我乌家了。就因为这件小事？我乌家这么多年来……”

    “人之常情，一开始大家都会这样想。”宁毅淡淡地打断了他，“做梦，痴人说梦，人心不足蛇吞象，哪有人会直接让出这些来的。所以我说差不多也能把话说明白了。其实一个半月，这边该做的也都做得差不多了，褪色的布……”

    “我们会让织造局延期，倒是看看你们苏家能撑多久。”

    “是啊，延期……”

    “所以。你们放谣言啊，说我乌家的布褪色，尽管说啊，就算一时间有影响。要确定这些也得等到我乌家交货的时候才能定论，你们能怎么办？”

    宁毅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嗯，说出来的肯定会说出来的，其实我们不希望到十天以后，因为消息一散开。其它的布商就多少都有了些准备，到时候我们再拿下来就得费点力气了，自己过去拿，总不如你们拿过来……哦，对了，廖掌柜已经去了京城，这个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知道……”

    “你们……”

    “听说他以前在京城来来往往的跑过，认识几个大布商，关系也多，这次带了些银子上去——苏家大房剩下也就那么点银子了，反正是全都带了过去。主要是为了把乌家做成欺君之罪。”

    乌启隆那扭曲的表情中，宁毅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知道你们那边的想法，布褪色而已，说大了是欺君，但圣上这些年来一向宽厚，类似抄家灭族的圣旨当然不会轻易就下来，苏家有关系，乌家也有关系，而是都不是很大的关系，双方都在运作的话，也就是看看上面的心情，不过这总归来说也是个筹码，几万两十几万两的银子砸下去，肯定是有用的。如果乌家认罚，结果也许会更好一点。呃……如果你们那边有诚意，其实檀儿也会让廖掌柜帮忙乌家说说话，罚的不会很轻，但抄家灭族毕竟太夸张了……”

    乌启隆咬牙切齿地笑笑：“你也知道欺君之罪不会轻易判出……”

    “但是要打仗了啊，启隆。”宁毅拿着茶壶，伸手提乌启隆将身前的茶杯倒满，“历年以来，打仗最需要的是什么？钱啊。大家都从打仗里看到了商机，难道没想过这一点？武朝虽说在口头上富庶发达，但国家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缺钱的，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一旦动兵，需要多少钱来填这个无底洞？多少都不够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但肯定在打仗之前就会决定所有的事情，有没有人知道现在到底决定没有？”

    他望着乌启隆：“没有决定的话，就还有转圜的机会，不过，啧……会不会明天决定？或者这个月底？下个月呢？尽管拖下去也没关系……事情一旦决定，圣上、宰辅、三省六部各级官员，都要为钱发愁。你们乌家的话，底蕴这么厚，到底能拿出多少银子来？我不是很清楚这些，反正很多吧，几百万两？上千万两？会不会说得太多了……正好遇上了啊……”

    乌启隆的脸色都已经白了，宁毅叹了口气，柔声安慰：“别多想了，事情一旦闹大，你们乌家一定是抄家灭族，逃不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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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六章 阳谋（下）

    “别多想了，事情一旦闹大，你们乌家一定是抄家灭族，逃不了的了……”

    这语声平缓，响起在茶楼上方，乌启隆坐在那儿，一时间话也说不出来。他原本也在商场中锻炼了这么些年，不是那等平庸无能之辈，一般人再危言耸听，也不可能将他吓住。然而这次却不同，之前已然有了黄布褪色，意识到宁毅环环相扣的惊人布局，到此时陡然说出来的东西也是循循渐进，宁毅态度自然，就这样随手将一个抄家灭族的概念扔到了他的面前。

    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够在这样的话语中第一时间就缓过神来，事关己身，抄家灭门。之前乌启隆不是没有想过黄布褪色的严重性，但顶多也是想到挨些罚而已，许多事情就算够得上“欺君”这个词语，但这类事情也不会轻易乱判，总有许多可缓冲的地方，这也是他为什么会觉得宁毅开口三分之一的乌家实在过分荒谬的原因。可也是宁毅的这几句话，直接将他们之前未曾想过的一个因素点了出来。

    要打仗了啊……

    廖掌柜上京，就是为了将你们乌家坐实欺君……

    这些东西结合起来……

    宁毅静静地喝茶，等待着他将这段信息给消化下去，然后才继续如闲聊般的开口。

    “苏家能做到的，江宁还有很多人都能做到，之前你们拿到黄布的时候，这边就已将定好了。第一次交货，你们要求延后，褪色的消息就一定会放出去。”

    他此时一面说着几乎全都由自己定下的计划，另一方面，似乎又像是全不关己一般的对眼前的乌起隆、整个乌家，表示着遗憾：到时候，我们是一定要让你死全家的了。

    他继续说着：“这样的效果不好，大家都知道了以后，整个情况就不再是苏家可以控制得了的了，我们就算不去京城闹大，也还会有其他人原因发挥一些影响力，把乌家弄下来的……当然，苏家也肯定会继续做。接下来，你们家被治罪，市场混乱，我们去把份额抢过来，能不能拿到最好的一部分，要费多大的力气，这个……苏家这边肯定也是有些麻烦的。”

    “所以我还是希望在皇商交货被拖延之前把这些事情全都解决了。”宁毅给自己倒满了茶水，摇了摇头，“时间会有些急，不过这也是为了保证你们把东西都拿出来，不用整理得太详细，能交的都交过来就成了，吃不下的，檀儿想必也会有分寸……”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诚意，这一点很重要。如果可能的话我会把那份计划书拿给你看，那时候跟檀儿强调过几点，第一、绝不拖延，我们没有谈判的时间了，不管你们怎么说，等到你们提出延期如果事情还没有办妥，哪怕有一点没有办妥的，苏家都会放出消息，放出之后，事情就不是苏家可以控制得住的了，我们就各安天命吧。第二点其实也就是第一点的补充，机会只有一次，苏家这边不会说什么‘我们还想要什么东西，你们再去准备’，所以尽量还是一次到位吧。这些事情为什么要这样，你们应该也可以理解。”

    一次性说完这些，宁毅喝了一口茶。乌启隆双手放在桌子上，靠回椅背。

    “意思是……我乌家……要任你宰割？”

    “说法不同，不过是这个意思。”宁毅抿嘴、点头，对乌启隆的概括深以为然，“我觉得这样子应该是最平和的方式，当然，事情已经摆在眼前了，你心里肯定不会好受，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你或许应该跳出局面去看一看，就好像下象棋一样，既然已经将死了，你总不能期待对手不杀你，已经将死了，下一步肯定是吃掉，这个……能理解？”

    乌启隆俨然用看疯子的目光看着宁毅，张了几次嘴，没能说出话来。宁毅也是坦然看过去，过得片刻，点了点头，喃喃低语：“你理解了，我真高兴……”

    乌启隆语声压抑而低沉，几乎一字一顿：“三分之一……若给你们了，那灿金锦的配方……”

    “没有配方。”宁毅摇头，“从头到尾就没有正确的配方，因为褪色了，檀儿当时才会病倒的，这种心理压力你们这几天肯定也有，她已经研究了三年，而且是孤军奋战，苏伯庸当时又被刺伤，所以她才会倒下的。”

    “那我乌家为何还要给你们这三分之一？”

    “哦，不是三分之一，这一点先要说清楚，你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三分之一是苏家要的……有一个办法，到时候苏家这边会帮忙乌家在京城和江宁做打点，由于消息会暂时封锁，所以其他人还不知道乌家出了问题，到时候，乌家主动认罚，第一，拿钱各级打点，苏家会配合，第二，主动交纳罚款充作军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宁毅顿了顿：“你们要主动拿下好几倍的岁布份额，这个多少才能保证上面不至于抄掉乌家，因为就算打仗，岁布肯定还是要的，或许是给金国……这个负担会有些重，收缩市场，把你们自己生产的那些普通布交给朝廷，另外也可以在市面上多买一些，另外你们也知道，檀儿最近改良了织机，效率有提高，所以岁布方面，苏家也能有帮忙的余裕，这边肯定会有闲布出来的，到时候你们这边也是个销路。”

    “所以，苏家三分之一，给朝廷的各方面开销，三分之一我不知道够不够，总之你们肯定是可以应付的，然后接下来的几年，虽然乌家在外面的市场会继续萎缩，但你们拿下了皇商，几年之后，你们至少还是以前专做皇商的吕家他们那样的规模。”

    乌启隆的拳头敲在了桌子上。

    “一开始很难接受，我明白。”宁毅丝毫不为所动，“不过朝廷上层目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你我都不清楚，有一条路总比没有好，对不对？如果是另一条，确实，不是没机会，谁知道褪色的事情会不会解决呢，总之苏家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他们认命了，苏檀儿也因为这个生了病，也许你们运气特别好，一两个月后你们就能解决问题，十天以后，你们就可以赌这个机会了，这边会按照计划放消息，然后廖掌柜在京城活动，总之就是个这样的流程，或许还有其它解决的办法我还没想到的，对了，你们家有什么靠得住的皇亲国戚吗？我觉得可以找这样的人帮帮忙……”

    “你……”乌启隆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宁毅，“你们……现在是你们要置我乌家于死地，你却在这里摆出与你无关的态度来帮我出主意，呵……”

    “你还是不明白？”这一次，宁毅望着他，皱起了眉头，“这种事情……不是什么家家酒。世界上很多的时候，你会觉得一件事情有很多很多的选择，可到头来你会发现选择其实就那么一个，你照着做就行了。置你乌家于死地？你为什么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就好像这事情跟以前有个人拿板砖砸了我一下没什么两样？你让我怎么说？”

    “这件事情，是你们开的头。你想听这个？你们不能这个样子，我提醒过你们了。你想听这个？还是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那首诗乌家世伯拿回去裱起来了，他当时还说经商就是这个样子……你想听这个吗？没有意义，从头到尾我没想过跟你说这些。我只是想要告诉你现在的事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至于它是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的，那是你们之后做反省的时候要做的事情，现在你说这个，能解决问题？”

    “没人要针对你们乌家。只是有人把苏伯庸刺伤了——哦，别说这个跟你们没关系，你们不知情，这是最重要的——然后你们开始打皇商的主意了，布褪色了，苏檀儿病倒了。苏家出了问题，后续也就都是解决问题而已，没人想要死人，没人要杀谁全家，解决问题，把事情做到最好的程度，解决问题就是这个样子。”

    “布行年会那一晚之前，谁也不知道是你们，只不过是谁谁就会跳进来，你们也好，薛家也好，都是一样。现在我告诉你，有两条路，第一，你们全家活着，第二，你们全家死光，我难道还要详细告诉你怎么选吗？而苏家这边，就像我说的，既然已经将死了，下一步该怎么走，理所当然的事情，哪怕让你来选，岂不也是一目了然？”

    说到这里，宁毅的目光其实已经严肃起来，随后摇头叹了口气。

    “回到前面，我知道这很难办，一开始很难接受，谁都一样。事情出得太快，转折太快，给你们接受的时间也不多，另外，你们心里肯定有气。我就算全家死光也不让你占一点便宜……大多数人一开始甚至都会这样想，可以理解，不过，一个人是想不出什么东西的，这事情真是太大了，要做的决定也有很多。”

    宁毅顿了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随后才诚恳地回头望着他：“时间不早了，我倒是不介意在这里跟你多说说话，不过……还是早些回去吧，接下来恐怕会很忙的，通消息，想对策，一万年太久，现在是只争朝夕了，这种事情，总是大家聚在一起才能想得出办法来，不要浪费，争分夺秒。”

    他笑着说完，看看乌启隆的神色，随后将旁边那边有关化学的书籍拿了起来，对面，乌启隆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宁毅想起什么，抬了抬头：“哦，这壶茶我请。”

    乌启隆站了几秒钟，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他此时的脸色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快要走下茶楼的时候回头望了望。宁毅坐在那儿，已经低头拿起毛笔继续写写画画了，偶尔皱眉沉思和回忆，喝一小口茶。先前的这番话语与摊牌，其中的凌厉杀机，所能波及的范围与后果的严重性，在他的态度里，仿佛是与那本过时了的波斯化学小册子没什么两样的、“一般般”的东西。

    下午其实还早，阳光将那身影汇在茶楼的剪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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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七章 覆手为雨

    “让开让开让开，别挤着我……”

    “小声一点。”

    “有什么关系，那边又听不到……”

    细细碎碎的声音。男孩与小少女躲在三楼廊檐的柱子边朝下看，时间是下午。

    位于东集这边的这片街道算是江宁城中相对安闲的一片街区，适合休闲，但此地盛行的青楼却不多，茶馆酒楼林立，一家家的店铺飞檐斗拱、檐角相接，下方的街道不宽，常有卖各种特色点心的小贩汇集，一家家的酒馆茶楼里也多有唱戏或说书者聚集。眼下这家香暖茶肆算是附近最大也是最出名的一家茶楼，三楼之上可以看见附近许多茶楼的屋顶与行人风景，不过三楼皆是包间，价格也贵，此时出现在这走廊栏杆边的两个孩子衣帽华丽，气质也远比一般人家的孩子来的贵气，此时也不知道发现了什么，鬼鬼祟祟地躲在了这边。

    “啊啊啊啊……他居然给人倒茶了，一定不是在说什么好话……”

    “那家伙脸色变得好奇怪，一下子红一下子白……”

    “笑面虎，肯定又在装傻充愣，乌家那个人要被气死了……”

    “姐姐你也常常被老师气……好吧我不说了，我错了……”

    小少女用力瞪了男孩子一眼。

    隔了一条街道斜对面，那间名叫敬竹林的茶楼上，两名男子看起来正坐在二楼的窗户边喝茶聊天，不久之后，其中一名男子离开了，另一名男子开始低头看书，写写画画。这边酒楼上的两姐弟开始商量着要不要跑过去打招呼。

    “说不定是在写些有趣的东西……”小男孩在栏杆边托着下巴，如此说道。

    小少女还没有说话，一个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唔？那是何人啊？”

    两个孩子连忙回头，却见无声无息中已经有不少人出现在了后方。这时候俯身在他们旁边的是一名大概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留了近三寸长的胡须，威严之中也带些富态，脸上有着笑容。被他这样一问，名叫周佩的小少女眨着眼睛，咕噜噜地似乎不太想说实话，叫做周君武的男孩子则是陡然一抿嘴，开始快速摇头。那中年男人便在笑容中微微一愕。

    “喔，不能说……”

    “没，我们不认识。”君武露齿一笑开了口，旁边的姐姐咕噜噜乱转的目光陡然停了下来。那中年男子“哦”的点了点头，朝那边茶楼二楼又望了一眼：“不过，为父看此人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倒想要结交一番。”说到这里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俯身下去，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语气在小少女而耳边说道：“说起来，佩儿还有两年也就要到及笄之年了，方才如此多的才子聊天你不愿进去，莫非是与君武在这里……”

    “怎么可能！”周佩陡然开了口，随后愣了愣，方才懊恼地将脸转到一边，拍了拍额头。中年男子笑了起来，望向旁边的一些随行之人：“如此一来，倒真不知道那人是谁了，诸位可有知道的吗？”

    “回王爷的话，此人乃是苏府赘婿，宁毅，宁立恒。”身边一名五十余岁的随行老者笑了笑，拱手低声回答。

    “哦？第一才子？”被称为王爷的中年人也是一怔，随后朝那边望过去，只是这样看来，那道手上缠了绷带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显得太过年轻了一些——当然，也是与这第一才子的名号对比之下方才产生的感觉，他望了望旁边的一对小儿女，眼中有些了然，又有些疑惑。

    “早就听说这人有惊世的诗才，只是未曾得见，在场诸位也都是饱学之士，不知可有与之相识的么……”他愿想说若是如此可替小王引荐一番，但瞥见一对儿女的态度，又转了转心思，“不知……此人名可富实么？”

    眼前这中年人，的确便是周佩与周君武的父亲，也是居住江宁的几名皇室闲人之一的康王周雍，虽说顶了个王爷之名，但建树是没什么的，也不像他的姑姑周萱与姑父康贤那般会赚钱。其实也不好诗文，平日里爱闲逛听戏，类似走鸡斗狗的事情也娴熟，没事出去打打猎，偶尔能射中一两只兔子。

    当然，诗文之类的事情向来是全民雅俗共赏的消遣，他隔一段时间多少也会附庸风雅一番。有了这个身份，想要风雅的时候，也总会有些风雅过来，这次跟随其后的几人，基本也都是江宁有数的才子，他这样一问，其中一人笑着拱手出来：“宁毅此人，的确颇有才华。”这说的是好话，如果有苏家的几名纨绔在这里多半得吓一跳，因为眼前出来的这人竟然是早先有些过节的柳青狄，不过这话说完，他也笑道：“只是最近，呃……呵，此事与诗文无关，倒是不说也罢，宁毅诗才，在下向来是佩服的。”

    “哦？这宁毅可是出什么事了么？青狄且说来听听无妨啊，大伙也一块听听嘛……”周雍笑眯眯地望着他。

    柳青狄脸色变幻，犹豫了好一阵子，方才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其实这也并非什么新鲜事了，只是康王殿下恐怕还未听过，事情倒也得从两个月前说起，当时布商苏家出了一件意外……”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发生在江宁布行范围内的这番争斗委实有着不错的故事性，先是苏家遇刺，被人揭穿乃是某些敌手设下的陷害，随后苏家于颓势而愈强，营造声势勇夺皇商，到得最后关头却还是被翻了盘。虽说偷他人配方委实不道德，但由于这事情的一波三折，此时说起来，大家反倒是惊叹于其中各方面的明争暗斗。不过待到柳青狄说完，众人才发现宁毅在其中扮演的这一角色委实无甚建树。

    第一才子或许诗文做得好，但假如其他方面平庸，反倒让人心中觉得此人只擅夸夸其谈，未免有些意兴阑珊。再看看那边年纪轻轻的男子，这倒也是，这等人便算诗才厉害，那也是因为天分好，因此为赋新词强说愁，阅历终究还是不够的。而在那边的茶楼中，但见宁毅的身影也已经收了东西去结账，随后，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哦，倒是可惜了……”

    周雍叹了口气，也不知在说没了跟宁毅见面的机会还是在说那苏、乌两家的争斗，只是这话语之中，看了看旁边的这对有些不以为然的儿女，目光稍稍有些复杂，让随从招呼众人的空隙中，低头沉思起来。

    柳青狄这才望了望宁毅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恨意。

    一旁，那对姐弟抿着嘴互换了一个眼神，有些狡猾。

    ********************

    当车夫掀开帘子告诉他已经到家的时候，乌启隆掀开了帘子。时间接近傍晚，阳光开始变得倾斜，看起来不那么刺眼，它将金黄色的光从乌家大宅的那端倾泻过来。那华丽大气的宅门显得格外庄严，每当这个时候他看见这一幕，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家族的……威严感或是荣誉感。

    记得他小得时候回去问母亲，为什么我们家的院子特别大，为什么我们家的门跟别人家的不一样。母亲会说，因为我们乌家是江宁第一的布商。

    乌家是江宁第一的布商……

    事实上，特别是最近的一段时间，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奔波忙碌，他心中这样的感受会变得格外清晰，想起从小到大父母和旁边的人说那些话，教给他这些认知时的情景。

    江宁，第一的布商。

    这是经过了多少人的努力才到达的位置，从小到大，他心中所想的，是如何将这一认知变成不仅是江宁第一的布商。从小他就很有自信地知道自己必然能做到这一点，甚至在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他一度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板上钉钉的成功。

    这一切，那光明，在这个下午忽然就黑了。

    到得此时，他身上都是凉的。

    几乎不清楚自己在马车里的这段时间到底想了些什么，也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下了楼，坐上马车的，脚步和身体都有些把握不住，轻飘飘的。

    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了……

    他如此想着，朝家里人可能在的地方走去。

    他甚至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父亲或者其它人这些事情，可有的事情，的确是不能不说的……

    ********************

    乌启豪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开始掌灯了，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一名家丁告诉他让他去正厅一趟，路过广场的时候，看见了很久都没有出来过的五叔公正被两名丫鬟扶着往这边来。乌家的灯火，亮得有些多。

    他知道终于出大事了。这几日在仓库里，灿金锦持续褪色着，他就知道终有一天可能会发展到这个局面，可到来的时候，还是让他的心中陡然一沉，一时间，也已经来不及与慢吞吞的五叔公打什么招呼，拔腿往正厅那边跑过去。

    父亲、兄长，大伯乌承简，三叔乌承远，乃至于家中两名极亲密的表亲都已经到了，这两名表情在家中也是有相当份额的参与和分红的，但例如骆敏之之类的参与重要决策的掌柜们却是一个也没来。此时赶来的众人或许还没有吃饭，每人的身边都有简单的饭菜，但没人有心情吃。乌启豪看了一眼，往前方走了过去。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因为假如只是布匹褪色的事，前几天大家就该有心理准备了。但这时候，父亲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对，由于人没到齐，他此时只是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虽然表面上还在下意识的保持威严与镇定，但眼神却有些不对了，乌启豪走到近处他才反应过来，只听得父亲是在下意识的冷笑。

    “……朱门先达笑弹冠……白首相知犹按剑……呵……”那冷笑并非是充满敌意的笑，听起来，只是有些疲惫。他看了看眼前的二儿子，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被他一个人骗了……人家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啊……哦，启豪……”

    “爹，怎么了？”

    “你吃饭没？”

    “叫人拿饭菜来，先吃点。出事了，问问你大哥吧……”

    乌启豪看见父亲闭上眼睛，揉了揉额头，再睁开时，那目光已经稳定下来，抹掉了方才那片刻的恍惚，变回那个属于布行行首、江宁布商第一家家主的内敛与凶狠，只是过得片刻，目光望着房间一角，还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不是什么好的讯号。

    乌启豪转身走向坐在靠门口位置上的兄长，此时此刻，那身影有些安静，只是目光有些冷。还好，兄长这时候是镇定的，他在想对策。

    “哥。”

    “坐。”乌启隆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旁边的位子。他的慌乱期已经过了，这时候能够按捺下心情。待到弟弟坐下，方才淡淡地开了口：“仓库里的布还是褪色，今天下午我在外面，遇上了宁立恒，然后……”他顿了顿，看见年迈的五叔公从门口进来了，与众人一同站起来，“然后我们说了些话，我才知道整件事情……”

    白日里的光已经完全褪色，灯愈亮，夜愈深，乌家的大宅里，风声摇动了一点点的火光，一位位在乌家占有重要位置的人开始往正厅这边聚集过来。

    如同与乌承厚一同掌家、有资格参与重要事情的各房兄弟，真正在生意上参与了这个家族的堂亲表戚，又或者是年轻一辈真正受了重用，已经可以登堂入室的乌启隆乌启豪等人，又或者是曾经在商场与苏愈同台竞争的乌家前辈。乌家，江宁第一布商，这些在商场上正在呼风唤雨或者曾经呼风唤雨的参与者们，都已经被此时的危机所惊动，必须得齐聚一堂，齐心协力商议应对了。

    两个多月前，即便是争夺皇商时，乌家也没有哪怕这里四分之一的人聚集起来，特别是乌家的如同五叔公八叔公这些元老级的人物，曾经他们也是跺一跺脚都能让江宁织造界震三震的人物，这时候已然退下来安享晚年，但到得此时，却也不得不再度出来应对这片危局。

    两个多月前，乌家的众人轻松地争夺着想要的那些东西，那个书生有些儿戏地出现了，只是有些儿戏地做了些让所有人发笑的事情，如同今天茶楼上轻描淡写的聊天，说话，斟茶，谁也没有发现什么，然而两个多月的时间，那只斟茶的手，也终于在这番轻描淡写的过程中随意地翻了过来，化为灭顶的杀机，朝着这许许多多的人，轰然压下！(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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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八章 敌手的面目

    入夜，成国公主驸马府。

    武朝开国以来，周氏皇族开枝散叶，到如今已经变得颇为兴盛。不过也由于对宗室的管理颇严，到如今，富贵皇亲不少，但在军政上真正受到重用的却不多。这其中，驸马自然又是最为尴尬的一个身份头衔。

    不过，虽然江宁不止一位有驸马身份的人居住，但成国公主驸马却并不一样，通常来说虽然公主身份尊贵，愿意当驸马却并不是多么有本事的人，但康贤的身份却是当代大儒，文字才学上有真材实料。而最重要的是，两人的辈分，到此时已经比一般皇族要大。

    通常来说，皇帝的女儿称公主，姐妹称长公主，而作为皇帝的姑姑，成国公主周萱，此时则有个大长公主的名衔。又大又长，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很厉害了。当初才学横溢的康贤为何会成为驸马的如今恐怕已没有多少人知道，当事人或许也已经抛诸脑后，总之，精明厉害的大长公主周萱与才学横溢的驸马康贤虽然已是颐养天年的年纪，看来日子过得也悠闲，但实际上手下却有着超乎想象的商场产业与财富，如果拿到明面上来，或许足以令所有人为之咋舌。

    当然，聪明人都懂得明哲保身，江宁一带，成国公主的势力，基本上都是游离于诸多大事之外的，手下的诸多产业，也无非是闷声发大财的态度。因为这样，周围的诸多皇亲，也比较愿意亲近这边。今天下午康王周雍领着一对儿女与诸多才子喝过茶之后，就也顺便过来串门。

    这时晚饭的时间已过，周雍在院子里与皇姑聊着天。方才他的一对儿女与康贤也是在这里的，只是小佩与君武常来这边，也就不怎么闲得住，拉着康贤跑去驸马府的藏珍阁看好东西去了。周雍平日来驸马府这边不多，但小时候与作为姑姑的长公主周萱还是很亲密的，家长里短地聊了好一阵子才从院子里出去，在花园附近才见到了康贤，至于那对儿女，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

    周雍对康贤一向尊敬，这时候两人说着话朝花园那边过去乘凉，一些琐碎小事之后，才有些随意地提起了今天下午的事情：“今日带着小佩君武在香暖茶肆那边，与一些才子同游之时，倒是看见一人，乃是姑父之前提过的……”

    他说起整个事情的过程，连同柳青狄的现身，说那些话时的态度：“呵，得第一才子之名不易，这柳青狄看似豁达，口口声声说宁毅才学惊人，实际上怕也是心有嫉恨，想要说些是非，此等说法多有不实，但其后看来，竟有许多人知道此事。对于那宁立恒，姑父前些时日说些让小佩君武拜其为师，我便想见上一见，只是不知这苏、乌两家布商之事，姑父可有知晓。”

    两人在凉亭之间坐下，周雍说出这些话后，康贤那边已然笑了出来。实际上要说周雍之前对这事很上心，康贤自然是不信的，一直以来对于小佩君武两个孩子的管教，或许康贤做得还比较多。先前说让两个孩子拜江宁第一才子为师，那边也就是随意点头，反正第一才子嘛，又是康贤说的，肯定没错，周雍的态度也就是要拜师了随叫随到便成，至于宁毅如何，反正是康贤把关的。但或许也正是今天的见闻，才能让他稍稍上一点心。

    皇家之人，骨子里终究还是在乎实干的。

    “呵呵，类似问题，月余之前，我倒也同样问过立恒一番，当时苏、乌两家皇上之争闹得沸沸扬扬，尘埃初定，苏家到最后被摆了一道，他还在人面前怒而写出《酌酒与裴迪》的诗作，我本以为他心中气恼，事情若解决不了，多少还是得来找我帮忙，在家中等了数天，后来在老秦家中遇上，此时满脸心事，下起棋来也是心不在焉，可偏就是不开口相求，实在让人生气……”

    “若是这样，倒是有几分傲气。”周雍点头道，“倒是姑父与这宁毅，竟是熟识么？还有……秦老？”

    他想起那宁毅的样貌，不过二十出头，实在年轻，原以为姑父只是认同其才华，这时候听起来，才觉得交情不一般。

    “呵呵，本是棋友，倒也无涉太多，不过后来，立恒倒是帮了些大忙，啧，受益之人多矣。”康贤肃容点了点头，随后才笑出来，“不过后来才知，并非傲气。呵，我当日与他说，你我如此交情，莫非开口相求一次也得如此谨慎？此事有涉他声名，对于那苏家来说，影响也是极大，我原也决定了出一次手替他了结，谁知他随后也就说了一句话，令得我此后月余都不好再提此事，呵呵……”

    他心中觉得有趣，笑得开心，周雍皱起眉头：“一句话？”

    “呵，那布褪色的。”

    康贤摇了摇头，这简单的话语也轻描淡写地浮动在凉亭附近，周雍的表情似乎还有些疑惑，一时间，周围安静下来，过得好半晌，他才真正消化了这个意思，反应过来：“啊？”

    ******************

    驸马府中交谈在进行的同时，乌家正厅之中，一场争吵与议论正在发生着。家丁们远远地守住了这片区域，只是偶尔回头能望见那边的人影摇动，却难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在那决定了整个乌家命运的人聚集的房间里，各种以往不曾有过的古怪气氛在浮动弥漫着，人们的情绪，都与往日不同，愤怒、错愕、恐惧、荒谬，甚至夹杂着偶尔爆发出来的歇斯底里。

    “不管怎么样，三分之一的事情不可能……荒谬，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争吵其实已经进行过好一阵子了，最初听乌启隆说完这些事情之后，大家先是沉默了许久，然后感到荒谬的议论起来。即便是以贪婪著称的商场之上，也极少出现这样的事情，一个商户摆明车马地另一个商户说，你给我三分之一的家产吧。这种事情乍听起来简直连讨论的价值都没有，然而，当气氛逐渐沉淀下来，当他们从乌承厚等人的脸色中了解到事态并非开玩笑，并且随着时间带给了他们思考的空隙之后，这些人才能够理清思绪，去考虑整个事情的严重性。

    “给他们三分之一？然后再拿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家产去活动打点？到时候我乌家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子？我们……我们就算死了，如何对得起乌家的列祖列宗，他们花多大的力气攒下来的家产！江宁第一布商的名头……”负责贺州一带事物的吴承洛摇着头，“不过是褪色，我不信会弄到抄家的份上！只要多活动，多打点，我乌家未必顶不过这一关！”

    “墙倒众人推啊，老七。”乌承远说了一句。

    另一边，乌承克铁青着脸：“给他们三分之一，然后败掉一半或者三分之一，以后放掉市场份额，只做皇商，苏家就是这么想的。这件事之后，若不是这样，你以为苏家会轻易罢手？”

    “你也说了苏家不会轻易罢手，谁知道他们背后不会偷放消息或者阴我们一道！”

    “他们吃下去也要时间的，更何况……这样对他们名声比较好……”

    “没弄死我们家名声比较好？”吴承洛有些荒谬地看着乌承克。

    “至少不会被人说收了我们家的东西还逼死我们……”乌启隆语气低沉地参战。

    “逼不逼得死，还是个问题呢！”

    “七叔，别说气话……”

    “我没有在说气话，是你被那个读书人吓到了！谁不知道那些什么才子就会夸夸其谈！”

    “可真的要打仗了啊，而且墙倒众人推啊，七叔！现在是一群人盯着苏家，他们还没下口，是等着苏家自己倒！苏家在外面还没出大的娄子。可如果我们家出这种事，把柄人人都能拿，人人都能落井下石！我们乌家的对手比苏家少吗？”

    “也不一定到那个程度！如果我们照他说的做，跟到了那个程度有什么……”

    “闭嘴！”

    砰的一下，一根拐杖砸在地上，吵了这么久，夹杂在周围各种的叽叽喳喳议论声中，坐在上方的五叔公乌镇终于发飙了，此时巍巍颤颤地站了起来。

    “少在那里说些白话，现在不是什么程度。是抄！家！灭！族！”他用拐杖在地上敲着，“抄家灭族！”

    周围声音一时间都已经安静了下来，老人环顾了四周，倒回椅子上，一边喘气一边说话：“还没明白吗？不是什么程度，错了之后不是给三成还是六成的区别，你要是说错了，就是抄家灭族，现在这里的所有人，这里的，外面的，你家里的老婆孩子，死的死，发配的发配。这个时候了，你们其实都知道了吧……别吵了，说点有用的。”

    “只能……只能去走一些大人的门路……”乌承远犹豫了一阵，说道。

    上方的乌承厚摇了摇头：“十天的时间，三省六部级的大人们，钱再多也走不通了。”

    五叔公乌镇缓了缓气息：“其实若真是谈崩了，真的有这么严重吗？大家先想想这个吧。”

    “陈家跟吕家也在盯着我们，他们以前做皇商，现在想要往更大发展，他们……有以前的官场关系，我们乌家若倒了，让出份额，他们一定很高兴……”

    “墙倒众人推肯定的……”

    “而且真的要打仗了，如果是以前……”乌启隆皱了皱眉，“那就多半有转圜的余地……”

    “未必打仗了就一定会出事，可能性有多大？”吴承洛说道。

    “我不知道。”乌启隆坦率地说道，随后环顾一周：“各位叔叔伯伯，你们觉得呢？你们……敢冒这个险吗？”

    抄家灭族这种事情，终究取决于皇帝的心情，若只是单独一项，或许还可以冒冒险。然而打仗前夕再加上事情曝光后各个布商可能的推波助澜，再加上皇上可能听到这事情后的综合反应，没人能有什么好的心情，一阵难言的沉默。五叔公拐杖敲了一下：“那这点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未必没机会。”乌承克想了许久，方才说道，“那宁立恒的说法很简单，无非是让我乌家用钱来买时间，但生意总能谈的，他的说话里，到底有多少在虚张声势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现在要看看乌家有多想要平稳交接，如果不稳，他们要花多大的力气，这中间，具体又是谁在策划，谁在拍板，总要先弄清楚这些事才行……”

    乌承厚点了点头：“无非是苏愈、苏檀儿、宁毅这三个人……”

    乌承远皱眉道：“宁毅怎么样我不清楚，但苏愈、苏檀儿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真是一次试探就谈崩怎么办？”

    乌承厚沉默片刻：“得看他们有多果决、多想要了……”

    “苏檀儿最近也不好过。”乌启豪在那边抬起头，“我乌家终究有机会不出事，而且就算情况再坏，眼下也能撑上几个月甚至大半年……苏檀儿现在一定迫切想证明自己的能力，事情由她主导，我觉得……一定会有谈判的余地……申请延后的消息公开的时间是最关键的，如果能拖过这几天，我们也许可以放假消息，让市面上不知道该信什么。”

    “这样也只是避开一部分人察觉，苏家消息一放，信的一定会有，乱放流言只是蒙蔽一部分人而已，我们一路活动至少一两个月……”有人出来摇了摇头，“要找弱点可以先想想到底控盘的是谁，可我觉得这个局不像是苏檀儿在控。”

    “苏愈以前也没用过这样的法子，不像……可除了他们，总不至于真是那个宁毅吧，这种事情可不是聪明就能做成的，只能依靠苏愈苏檀儿这样的人，而且以前也查过他根本没经验……”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嗡嗡嗡的议论当中，五叔公在那边叹了口气，朝此时坐在那儿又沉默起来的乌起隆示意了一下：“启隆，是你与那宁毅接触最多，你说呢？就算真是他布的局，他究竟如何？”

    乌启隆望了他一眼，有些犹豫：“我，我有些想法，但是……”他摇了摇头，“这些不好说……”

    生意场上，总是能把握住对手的轮廓，才能真正的开始做文章，想要制定策略，摆脱危局，也是如此，如果对手布了个看来完美的局，那么就只能从对方性格上找弱点，猜测有什么东西是对方把握不到的。苏家与薛家相争多年，乌家也一直在旁边看着，可对于这宁立恒，到得现在，那就真是没人能够了解了，或许也只有与之接触最久的乌启隆，能够在这个时候勉强拼出一些轮廓来。

    “其实现在想起来，有一点事情，我们大家都略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开始说了起来，“苏檀儿这个女人的性格，其实大家多少都已经知道。两个半月以前苏伯庸遇刺，她忽然病倒，我们以为她是真的压力过大——她当时的压力真的也是很大了，我们打听了，是真的，所以没有怀疑，但是到后来，其实是有问题的。”

    他这样一说，旁边有人反应过来，乌启豪说道：“她那一个月都没出现……”

    “是啊。”乌启隆点点头，“以苏檀儿的性格，风寒最初的几天过了，退了烧，她是不可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一直卧床养病的。可当时宁毅接受了，有些滑稽，但在背后，苏家一直高调宣传黄布，步子没有落下，我们都觉得苏檀儿是没办法处理细致的事情，所以把握住了大局，也是因为这样，宁毅表演了几次之后，我们觉得他就算大局上把握得好，细部上总会有空子可以钻……”

    “现在说起来也许马后炮了，不过，以苏檀儿那种性格，在当时的那个时候，她怎么可能在家里呆得住，宁毅不懂她肯定懂的……几天宁毅跟我说了那些事情我才反应过来，他说，当时是由于黄布褪色，苏檀儿才会倒下去……这样的一个女人，苏伯庸遇刺，当时苏家的内忧外患，光凭这些根本不可能让她躺上一个月。这些事情我们疏忽了，可是回头想想，她倒下的时候，苏家大房根本没有主心骨，她那时候的状态也不可能做出这种算计，肯定也就是这段时间，宁毅做好了计划，所以几天之后她烧退了也没有下床，而且苏家那位老爷子也没有干涉……”

    “然后就所有人都进了这个局了，当时看起来这个宁毅什么都没有做，可现在想起来，我们当时甚至一点不妥的感觉都没有，脑子里连想都没有想过。甚至到皇商决定后的一个多月，宁毅直接抛开了这件事，我们回头计算了好几次，都没有一点点的怀疑……各位叔叔伯伯，所有的事情都是恰到好处，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要让我来说他到底算是什么样的对手，那根本就……根本就……”

    他皱着眉头，表情犹豫了好久，都没能斟酌出词语来。然而周围的人，都大抵能够看到勾勒出的那个轮廓了……

    *****************

    “……其实说明白了，无非也就是简单的借花献佛，放在口头上说说，也许很多人都能想出来。但真要实施下去，难度就真的是太高了，要诱使人家有心思，又不能太过刻意，每一个环节都要恰到好处，否则，那乌家在商场之上也是老手，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点小问题，就能让人家抓出漏子来……”

    驸马府的凉亭中，康贤笑着摇了摇头。

    “当时苏家有内奸，宁毅当时也不可能跑去教什么人什么人演戏，他又是入赘的身份，要掌控全盘，谈何容易。可他就是这样一点点的勾起了人家的心思，看起来谁都没有察觉什么，乌家人以为是自己故意偷了苏家的方子，浑然不知这其后宁毅操了多少的线，当时我也着人盯着了苏家，呵，也是毫无所觉，他当日说出那句话后，我也如你一般愣了一阵子，想清楚之后脑勺都是麻的……厉害啊……”

    “举重若轻，一丝一缕的把这个局就做起来……许多事情看来神奇，想法或者简单，但决定成败的，或者就在这些旁人看不到或者察觉不出来的细部上，类似的事情，或许也只有老秦……咳……”

    他说到这里，停下话语，微微叹了口气。周雍皱了皱眉：“姑父说秦公，莫非是指……”

    康贤摇了摇头，其实他所提到的这事，眼下也已经不算太严的秘密，不过终究还不好乱提：“立恒此次所做之事，委实令人赞叹，想来时间也已经差不多，要真正见分晓了，呵呵，到时候，你我便看看那些人目瞪口呆的神情吧……小佩与君武能拜其为师，也是一件幸事，德方切不可怠慢了。”

    “此事自然，绝不敢怠慢。”周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表示自己如今对那宁毅的刮目相看，“倒是听说他不愿为王府客卿，不知为何。”这事情他早些时日听了，抛诸脑后，这时候便又想了起来。

    “呵，立恒此人，性情与旁人不同，时日久了，你便明白，倒不是他对王府有何意见。德方可知，当日他虽然对商事说得随意，与人下棋之时却仍旧有些心不在焉，所为何事？”

    “莫非遇上什么麻烦？”周雍皱眉问道，决心把这事记下。

    康贤那边却有趣地笑了笑：“非也……哦，不过说麻烦倒也是麻烦，只是并非旁人能够解决。当时他对于牵涉苏、乌两家生死存亡之事都解决得轻描淡写，但仍有为难之事，我与秦老也有些好奇，谁知他说出来之后，呵呵，我等才实在觉得有趣。原来那日在外，有一女子对其吐露心意，他本为苏府赘婿，因此对将来该如何安排，有些犹豫难决……”

    周雍眨了眨眼睛，随后哑然失笑：“竟是此等小事，男儿三妻四……呃……”他原本打算很豪迈地说出来，不过考虑到面前的姑父只有一个妻子，虽说与姑姑之间感情深厚，终于还是打住这段，话锋一转：“咳，此人倒的确是至情至性……”

    “呵呵，说起来，那女子我与秦老倒也认识，确实不错，原是风尘中人，不过向来洁身自好，后来自赎己身……”

    *******************

    安谧的夜，苏府小院的二楼廊道边，宁毅与苏檀儿正望着天上的圆月，一边吃东西、吹风，一边说着话。

    今天两人很无聊地在啃着没什么创意的食物，大饼。

    “跟乌家谈判的时候，说话要霸气一点。”

    “嗯……不过霸气一点该怎么说？”

    “呃，譬如说……别伤心啦，毕竟人活着……”

    “相公会把人气死的。”

    “不会的，都是商场精英……唔，十四的月亮也很圆……”

    “可惜不是八月十五……”

    “怎么忽然想到八月十五了？今年的诗会没去成，可惜么？”

    “没有啊，我忽然在想，当日害得相公没能去成，就不能看见相公再写咏月诗让那帮才子无诗可写的情景了。”

    “没那么夸张……”

    “要不然相公今日再写一首吧，庆祝乌家完蛋。”

    “好啊。”

    “咦，真的写？”

    “呵，才子嘛，写诗这种事，当然信手拈来……”

    “……”凝神以待。

    “……大海啊，你都是水！”

    “唔……”

    “骏马啊，你四条腿！”

    “……”脸色开始抽搐。

    “月亮啊，你那么圆！”这边表情淡定。

    “……”

    “乌家啊，你完蛋了。”

    “……”头已经低下了，拼命往嘴巴里塞大饼，制止身体的颤抖。

    “完毕，看吧，咏月，咏乌家完蛋。”

    “唔……呃……咳咳……呃……”

    “你怎么了？”

    “呃呃呃……”

    “你想掐死自己么……”

    月色下，宁毅开始没好气地笑着拍妻子的背。这样看过去，苏檀儿的身影委实有些单薄。

    她好像已经快要噎死了，并且开始拿脑袋撞宁毅的胸。

    这也许是我笑得最多的一年……

    在这种几乎从未做过的毫不淑女的动作里，她如此的想着……

    **********

    本想昨天晚上更新跟大家说月饼节快乐的，结果写着写着，快七千字了，咳，祝大家月饼节之后一直开心，像檀儿一样开心^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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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九章 换词

    过了农历十月中旬，天气还不甚冷，不过要热也已经热不起来了。这几天以来，原本似乎变得杀气腾腾的江宁织造业的情况渐渐的沉寂下来，将一股萧杀的气氛压在了后方。姑且认为是大变之前的压抑与宁静吧，乌家的皇商将要交货，另一方面，苏家提前的的宗族大会召开在即，在这个时间点上，后者或许比之前者更能吸引众人的眼球。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原本苏家想要上位，夺皇商的声势将江宁的织造一行闹得沸沸扬扬，此时又是苏家出了问题，或许便要分裂、衰弱，竟同样也将众人的眼球吸引过来。反倒是一直以来成为了胜者的乌家，皇商之前有着一贯的低调，到得此时，他吸引的目光竟也不如苏家吸引的多。旁的商家每每说起，也只是教导旁边的人，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便该有乌家这等的沉稳大气方能成就大事，至于跳来跳去的，到最后，怕也只能成为小丑。

    距离苏家的宗族大会仅有不到五天的时间，和煦的阳光里，风尘仆仆的马车穿过了江宁的街道，一路往苏家的方向而来。这天的时间才刚刚过了晌午，马车在苏家的大门前停下，便有等候的家丁迎了过来。从马车上下来的一是四十多岁样貌沉稳的中年男子，一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少妇，家丁与那中年男子说话的时候，少妇举头望了望苏家的大门，面有忧色。

    “严掌柜的说表老爷和表小姐可能今天便到，因此吩咐小的在这里等着……”

    被他称为表老爷的中年男子名叫苏云松，如今乃是苏家在邓州一带的大掌柜，他不仅是苏家的外戚，而且能力出众，在整个苏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同时也是苏家大房的有力支持者之一。苏家的这些务实性的掌柜当中，如果说江宁一地是廖开泰能成核心，那么在外地，便肯定是他的影响力最高。

    与苏云松同来的，自然便是他的女儿，也是苏檀儿的表姐苏丹红。这时候开口问那家丁道：“檀儿妹子今日在家中么？”

    “二小姐早上便出门了，这些日子以来皆是如此，大概要到晚上才会回府。”

    类似的答案在苏丹红的心中早有准备，但此时还是皱了皱眉：“想来也是了。不过……前面才生了一个多月的病，这时候又是整天操劳，真是难为她了……”

    后面这话是跟旁边的父亲说的，苏云松叹了口气，拍拍女儿的肩膀：“她要做这事，便该有这准备，别多想了，先进去看看你大伯的伤势吧。”

    说着这话，几人朝苏府之中走去。

    最近的一段时间，苏家已经一天天的热闹了起来，一般来说要到年尾才会出现的盛况提前了一个多月出现，一名名的掌柜、亲朋，已经从各地往江宁聚集而来，都已知道了苏家目前的情况，宗族大会之上，这些人总能发挥些自己的影响力。大房的、二房的、三房的皆是如此，苏丹红本已有夫婿，这次大概是为了让苏云松回来，因此仍在邓州坐镇，而苏丹红担忧亲密姐妹，因此孤身随了父亲过来。

    一路上倒也遇上了好几位认识的掌柜，远远的打了招呼，走得一阵子，却是遇上了席君煜。他是江宁一带掌柜中的佼佼者，能力出众，曾经也是苏云松在江宁任大掌柜期间崭露的头角，虽然当时交情不算多，但其后对彼此观感都好。双方打了招呼，席君煜陪着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进去，事实上，此时的席君煜也是风尘仆仆，颇为忙碌。

    转过前方的小道，正说着此时江宁的一些布行局势，苏丹红朝前方指了指：“爹，习安之。”远处一名山羊胡子的男子朝这边笑着一拱手，苏云松便也拱手回礼，席君煜同样回礼，随后才小声说道：“习安之，于大宪他们早几天就已到了，在家中替二老爷三老爷游说，也起了不少的作用。”

    习安之、于大宪，这都是二房三房当中比较得力的管事之人，相对于二房三房第三代的平庸，他们是真正有本事的人。苏运送皱了皱眉：“听说家中五叔七叔他们都已经被说的动了心了。”

    席君煜在旁边默默地点头。

    苏丹红道：“爹爹，这次你可得好好跟三爷爷说说，若不然那可就真糟了。”

    “能说的当然说，可事情已经是这样了……”苏云松叹了口气，“你三爷爷也不好过的，看运气吧。不过……路上便跟你说了，事若不成须放手，其实你檀儿妹子这次，倒是趁机退下来也好，你以往也说了，她一个姑娘家，总是这样操劳也不是长久之计……席掌柜你说呢？”

    席君煜沉默半晌，抬头道：“形势比人强……”

    他这样一说，苏丹红父女也有些沉默了，过得片刻苏丹红才道：“总是心里过不去。”

    “我在，廖掌柜他们在，保大房衣食无忧，悠悠闲闲总是没问题的，未尝不是好事。”

    苏云松如此说着，话语之中倒也有一份笃定与沉稳，大房拿不了家主了，不过他与廖掌柜这些人的影响仍在，保着大房不被欺负的基础终究还是有，其余的，保不住了也就豁然放开。苏丹红倒没有父亲这般看得开，过得片刻回头问那家丁：“檀儿妹子出去了，宁姑爷在吗？”

    去年年关时她也见了宁毅几面，当时映像还不错，但这时候却没有那般好印象了，那家丁想了想：“姑爷他……也是每天傍晚才回。”

    “哦？他还知道做事帮忙么？”苏丹红稍稍展颜，家丁有些犹豫，苏丹红便疑惑地望着他，片刻，席君煜叹了口气：“说吧。”

    “姑爷他……在书院教书，上午教完了，下午大概在外面游玩……”

    “什么……”

    “别生气了，这家里……”席君煜望望四周，安抚一番，“这家里说的话也不太好听……”

    “……哼。”

    视野之中，苏丹红满面怒色，席君煜也不好多说，他把握着分寸，见苏伯庸居住的院落将至，躬身告辞。

    “早知道，让檀儿妹子嫁给他就好多了……”

    望着席君煜远去的背影，苏丹红闷声说道。苏云松在旁边皱了皱眉：“别说这种话。”

    苏丹红低下了头，心中倒是想着，等到表妹回来，要跟她聊聊这些事。至于怎么聊还没有想好，只是觉得有些不悦要说出来，记得去年过来的时候，表妹跟她这相公可还没有圆房呢……

    ******************

    纷纷乱乱，扰扰攘攘。

    由苏伯庸忽然遇刺为导火索，最近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苏家总好像是受了某些诅咒，或是打了某些激素一般，充满了各种激烈的冲突与交集，那些因为导火索而被渲染开来的欲望混杂在一起。有些人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偶尔会笑出声来，但也未必是因为开心，或许只是因为可笑和无聊，例如宁毅，有些人试图推动着这些欲望的变化，例如苏檀儿、例如老太公，例如苏仲堪苏云方，等等等等。

    当然，在这样的乱局当中，就连宁毅，或许也不是独善其身的，不过，如他一般，受的影响小的，自然也不是没有，这倒并非因为那些人能看得清楚，而多半是因为不清楚。豫山书院，宁毅的班上，目前还有十一名学生，这个数量是加上新来的两位学生的，也就是说，原本的十多名学生，目前还剩下九名。

    家中的明争暗斗波及到书院来的时候，好几名学生都因此被家中父母强迫着离开了。剩下的九人当中，好几名也在每天谈论着老师，也有说他败坏了大房的，搞砸了大房的生意的——这些事情家中每天都在议论，他们也不得不受到些影响。

    小七觉得这位二堂哥挺委屈的，最近心中有些难过。

    作为苏云方二女儿的小七，眼下已经是这个班上除了周佩以外唯一的女学生，原本她有个伙伴的，可惜也被父母强迫着离开这个班上了。她反倒没有走，苏云方大概是考虑到这样反倒显得他三房豁达。

    小七知道大房和自家三房在争，可在她来说，现在不太明白一家人到底是在争些什么。她喜欢漂亮又厉害的二堂姐，也喜欢现下当着她老师的毅哥哥，毅哥哥已经会那么多东西了，总不可能什么都会吧，爹爹和二伯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其实是苏云方在家中谈论过宁毅，笑着说书生本来就不可能懂那么多，很正常。所以小七才知道这些的。

    听见旁人的议论想要反驳，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想要安慰一下毅哥哥，可作为她来说，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这事。不过，这几天家中有关什么大房二房三房的议论已经越来越多了，心中担忧的小女孩今天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在放学之后，偷偷跑去了夫子们办公用的房间。

    宁毅今天整理一些东西，走得比较晚，往房间外看去时，发现了小女孩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老师嘛，就喜欢乖巧的学生，这学生怕是所有人中最乖巧的一个了，他于是笑了笑：“小七，有事吗？”

    发现自己被看到，赶快在门外躲起来的小女孩低着头出来了：“先、先生。”

    “呃……”小女孩犹豫了一阵，随后还是决定了用原本想好的理由做开场，于是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先生今天说写诗词的那些，小七不太懂……”

    “嗯？”

    宁毅的课程从论语到中庸这样的说过去，偶尔穿插一些诗词之类的基本概念，今年大概九岁的小女孩终究有些理解能力不够。宁毅对于诗词其实也没什么造诣，但过来了这里一年多，教书看书什么的，基本功终究还是有了，当下笑着将人叫了进来。看看小女孩的那张纸，上面居然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首词，语法稚嫩，也并不非常通顺，但无论如何，字数终究是对上了，而且押韵，有它的基本意思。这可就厉害了。

    宁毅对着那词稍稍讲解了一会儿，心中想着今天可以拿这首词到秦老或者云竹那边炫耀一番嘛，但片刻之后，才察觉出有些不对来。小女孩吞吞吐吐地说着一些话，说家里人怎么怎么样，又说他很厉害很厉害什么的，这是想要开导他别伤心呢。

    他心中也是开心，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口中连忙证明自己不伤心：“当然不伤心啦，你毅哥哥是江宁第一才子。嗯，不过小七写词的天分这么高，以后大概比我厉害了，这首词送给我好不好。”

    “嗯嗯。”小女孩点点头，片刻后又狡猾地补充了一下，“毅哥哥写一首词换好不好……”

    “好啊。”

    宁毅笑着执起毛笔写了一首，将宣纸交给小女孩，然后将小女孩的宣纸折起来。

    “交换，以后你这首就归我了，我这首归你，好不好。”

    “嗯。”小七用力点点头，将那诗词看了好几遍，她也不清楚好不好，还问了几个生僻字，随后将宣纸稿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

    ********************

    下午时分，书院之中通常是些杂课，周佩与君武今天没有过来，宁毅班上的一帮孩子随着其它班级出去蹴鞠，书院中的几个小女孩在旁边草地上玩着。

    苏崇华在书院里巡视了一圈。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心情都非常好。

    大房终究是撑不下去了，他是亲近二房苏仲堪的，一旦大房失势，接下来占优势的显然就是二房。他到目前来说其实已经没有太大的野心，当个山长也就足够了，但大房失势之后，那宁毅显然就更好管，更能压得住，书院更稳，他能得到的……呃，不管是什么好处吧，都肯定会更多。

    说服五叔的事情，他还帮了不少忙，眼下一切顺利，就等几天之后的宗族大会召开了。

    环顾四周，书院弟子们玩闹正欢，他以往最重视的……哦，宁毅肯定也已经走掉了，他怀疑最近这段时间宁毅每天在外面借酒浇愁，这也是人之常情，随他去吧。这人才华还是有的，他没了威胁之后，自己也好更加重用他嘛，低落一段时间也无所谓，总是好事，对谁都好……

    “啊——”的一声女孩子尖叫，一张稿纸被风吹了过来，在地上滚啊滚啊，那边小女孩正在往这里跑。哦，是小七。苏崇华笑了笑，平日里他也蛮喜欢这个小侄女的，于是跑前几步，俯身将稿纸捡了起来，笑眯眯的：“小七啊，跑慢点跑慢点，别摔着了……”

    稿纸上有字，是一首词，他于是低头看了看……

    “……呃……定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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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宵到现在……(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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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〇章 各自开心

    “……呃……定风波？”

    豫山书院外庭的小草坪边，苏崇华笑着往那纸上看了看，随后微微皱起眉来。这时候小七也已经跑过来了：“山长伯伯。”

    “嗯。”

    “山长伯伯那是我的。”

    朝着苏崇华恭敬地行了个礼，小七望着那宣纸稿，笑着说道。苏崇华看着可爱的小女孩，便也将那稿纸递了回去，待到小七接过之后，珍而重之地折叠起来准备放进怀里，苏崇华的笑容中才微微有些犹豫。

    词他只看了开头的一点点，但字迹他可是认得的。

    定风波……

    这词牌名令得他心中有些在意，于是说道：“小七啊，可以把那个……给伯伯看看吗？”

    “啊？”小七停下动作，眨了眨眼睛，随后“哦”的一声，将词稿双手递了过来，抿着嘴望着他，似乎有些想要提醒山长伯伯别把稿纸弄破了，又觉得这样太没礼数，终于没有说出来。苏崇华笑着接过那稿纸，小心地打开了，轻声读过一遍，皱起了眉头，随后又从头看了一遍，好半晌，方才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看看旁边的小七，便又笑出来：“小七啊，这首词……”

    “我的。”

    “呵，知道，是立恒先生写给你的吗？”

    “嗯。”小七点了点头，“毅……呃，先生他跟小七换的，说是小七的了，要小七好好保管。”

    “哦。”苏崇华想了想，点点头，随后将宣纸交给了小七，“一定要好好保管才是。”

    小七将那词作收入怀中走了。苏崇华望着小女孩离开的身影，好半晌，方才摇了摇头笑出来。立恒这人，才华果然是有的，不过到得这个时候，写什么定风波，还只是写给一个小姑娘看，果然，自己在那边孤芳自赏、自我安慰一番，也知道放出来会被人笑么。

    宁毅现在已经不怎么重要，今天下午还有些事情，晚上有个诗会应酬要赴，他将此事抛诸脑后，开始去处理起其它的事情来。

    看来安闲宁静的下午，织造业的紧张气氛并未传至江宁的平民们身上，大街小巷，行人穿梭，酒楼茶肆，乐声轻扬，偶尔也会有人聊起眼下江宁的趣事，布行苏家、乌家，偶尔会沾点边。也是在这个下午，某个茶楼之间，苏檀儿与几名经过了筛选，真正信得过的掌柜以及三名丫鬟在一间稍显僻静的茶楼与乌家的几个人见了面，为首的是乌承厚。

    “宁毅……为何不来？”没有多少的招呼，环顾周围之后，这便是乌承厚第一句话。

    “商场小道，夫君素来不喜，那日写诗奉劝世伯之后，他便未有再行过问了，妾身也不好再为此事烦他。”

    苏檀儿平素在商场之中应对进退皆极有分寸，但隐形之中的强势作风却是谁都能明白，虽是女子，却从不愿屈居人下。但这时候仿佛附身在夫君羽翼下的柔弱言辞反倒更令乌承厚愤怒，特别是提到那“写诗奉劝世伯”，俨然便是再将那日的“朱门先达笑弹冠”拿出来说一遍：夫君把事情做完，又提醒了你一遍，你还反应不过来，那这边也懒得管啦，对你们来说的大事，对夫君来说不过随手小事而已。

    “呵，如此说来，贤侄女与我乌家这许多人所行之事，尊夫倒真是半点也没放在眼里了。”

    苏檀儿笑了笑，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神情道：“与世伯无关，只是侄女性子太过执拗，将成败看得太重而已，当日若非怜惜檀儿身在病中，夫君想必也不至于为这等小事而出手。今日之事，夫君在两月之前便已预见，便是此后发展，桩桩件件，也已安排得清清楚楚，待会侄女便说与世伯听听。夫君才学见识、运筹帷幄，檀儿不如远矣，世伯不必为此事生气……”

    “……哼！”

    风吹过茶楼附近的巷角，将这些并不怎么热络的对话吹薄在空气中，附近是行人来往的街道。下午的时间就在这样的行人穿梭间渐渐的过去了。到得傍晚时分，苏檀儿与三名丫鬟坐了马车往回家的方向赶，后方也有其他几名掌柜的车辆在跟着，车上有些厚厚的书册本子，苏檀儿拉开帘子看看外面夕暮的天色，随后笑了起来。

    “婵儿，你说，我之前跟乌家那些人说的话霸气吗？”

    “呃？”料不到自家小姐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小婵愣了愣，傻了眼，“什么？呃，霸……气啊……”

    “唔，我也觉得很厉害。”苏檀儿想想，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今天的小姐有些奇怪，但骨子里还是没怎么变的，从从容容地与乌家的那帮人交涉着，就是一开始说姑爷的那些话似乎有些夸得过分了，三个丫鬟都觉得有点脸红，后来乌家人觉得她有插科打诨的嫌疑，便不再提及有关宁毅的事情了。

    “不过啊，小姐跟乌家的那些人说了姑爷的事情之后，曹掌柜他们可被吓到了呢，嘻嘻，他们还不知道为什么乌家会秘密把这么多东西给我们的，中间休息的时候，婢子听到他们在议论：啊，原来宁姑爷这么厉害吗？两个多月，就这时候就最开心了。”

    后方跟着的几名管事或者掌柜并非是苏家多么举足轻重的人物，但基本上是由宁毅与苏檀儿共同甄别出来，与此事无涉的中层人士，这次与乌家交涉，就算乌家能老老实实把整个乌家拿出来给苏家选，整个工作其实也相当繁琐，婵儿娟儿杏儿虽然也能帮帮忙，但光凭她们，自然还是弄不清楚这么多事的，接下来几天，也还得需要这帮人的帮忙。

    从命令他们过来做事，要求保密，苏檀儿并没有跟这几人说得太多，因此对于理由，那以曹掌柜为首的几人自然不是很清楚。但他们在苏家，对于这两个半月以来的形势，自然没什么不明白的，眼看着尘埃将落，陡然出了这一手，听着苏檀儿与乌家人的说话，看着乌家那帮人一脸愤恨却要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表情，他们哪里还会不明白是乌家在这样的情况下吃了大亏，让苏檀儿给反败为胜了。

    事情转折如此之大，保密到这种程度，听起来竟然是家中宁姑爷所做的主导。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也不知宁毅与苏檀儿这对夫妻在暗中做了多少的事情，他们原本也看着大房要出事，对宁毅心有腹诽，偶尔闲聊大抵也得摇头一番，对于苏檀儿就更是感到不值。这个时候，才能在工作的空隙间摇头感叹这对夫妻对整个局势的运筹之深。

    如果按照苏檀儿所说的能吃下多少就吃下多少的说法，在这之后，整个乌家恐怕都得一蹶不振了。

    此时知道这等振奋人心的事情的，还只是后方几辆马车上的区区数人。一路往回家的方向赶去，途中便遇上了宁毅，苏檀儿停下车让他上来，后方几辆马车上的掌柜们望着他的目光已经大变了样，捉摸不透的复杂目光中，感慨、叹息、佩服、猜测混杂在一起。苏檀儿也下车与他们叮嘱了一番，随后双方暂时分道扬镳。

    一路回到苏府，苏檀儿才知道表姐今日到了。对于这个名叫苏丹红的表姐，宁毅也不是第一次见，明白苏檀儿与对方之间的关系，便一路陪了她过去。不过随后的见面似乎谈不上有多愉快，苏丹红对他有着一定的不满，不冷不热的，宁毅大概知道其中的原因，晚饭之后一个人出去散步，快到院门的时候，苏檀儿跟了过来，代表姐向他道歉。

    “没什么，她为你担心而已，压力也大，我不会放在心上，回去陪她吧。”

    “嗯。”苏檀儿抿了抿嘴，随后又道，“让小婵陪着你吧。”将小婵叫过来，让她陪着宁毅出去散步了。

    互为知己，一番察言观色，苏丹红也大概知道自己这样的情绪多有不该，至少是让苏檀儿有些为难了，于是道了个歉：“不过……若不是他的话，也不至于就这样丢了皇商的生意吧，你都准备这么多年了，我也觉得可惜……”

    “红姐你不知道的……”

    “你跟他还没圆房吧？”苏丹红既然过来，晚上大抵是跟苏檀儿一块睡，此时看看她的闺房布置，便大概知道这些：“其实……你就当开玩笑吧，当初你若是嫁给席掌柜，这事……怕是会不一样。”

    苏檀儿蹙了蹙眉：“红姐，这玩笑以后别开了。”

    “嗯？”苏丹红皱起眉头，疑惑地望着她，“你与你这相公，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啊？”

    “我……我也不知道呢……”苏檀儿摇着头，脸色微微红起来。

    对于宁毅的感情是怎样的，她其实也真是说不清楚。其实就如同苏丹红指出的，两人成亲这么久了，到此时还没有圆房，在苏丹红看来，委实是生分了。若在苏檀儿的心中，假如自己的相公还是曾经猜想的那个书呆子，双方相处了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她大概也得认了命，圆了房，偏巧在眼下，却还得过去一段时间才行。

    其实以好感而论，若只到“认命”的程度，或许去年年关便已经差不多够了。但与相公的相处，对于她来说，毕竟是很奇怪的事情，若放在千年之后，类似的事情大概得叫做谈恋爱，但在这时，谁家的姑娘能有这样的机会，她身在其中，也是好奇忐忑，无法归类到哪种心情里。到得前次病倒，才有了说出圆房那话语的机会，只是此后卧床，卧床过后又一直处理这些事情，要稳住目前的乌家，她也实在是很忙的，也只得等到诸事定下之后再好好的安排这件事了。

    到得此时，她对这事已经看得重了，不愿意如同“认命”一般马马虎虎地就做。总之得有个象征意义，又不想让外人知道她与夫君到此时才同房，这样或许大家又会说夫君的闲话，总之也是蛮苦恼的，时间也快差不多了……这天晚上与表姐睡在一起，她拉了拉苏丹红的衣袖，小声问道：“红姐，你说……夫妻之间住在一起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弄的……”

    饶是她平素在商场强势，这时候声音也是细若蚊蝇。在苏丹红此时的心情下听来，其中似乎也有些萧索的味道：“你……你干嘛这时候问这个……”

    “那个……成亲的时候……我跑掉了，没有听……听娘和那些大婶说这个……”

    这事情终究不好去问婵儿娟儿她们。

    苏丹红的心中一时间有些伤感，又想起父亲和席君煜他们说的那些话。表妹一向性子刚强，但这次真是形势比人强了，表妹估计也是想要在这之后摆脱了这女强人的身份，安安分分认命，做个归家娘了吧，偏巧这事情她那相公还得负些责任，往后过起来，怕也是心情不太好的。

    于是此后的几天里，她对于宁毅的观感，一直没有改善过。每次看见宁毅都有些不冷不热，不过，她不冷不热，宁毅也就对她不冷不热，这方面分不出什么高下来。而苏丹红每次看见宁毅与檀儿走在一起，想起檀儿要“认命”，都有一种鲜花插在牛粪上，好白菜快要被猪拱掉了的感叹，仿佛宁毅变成了一只猪，正在拿着檀儿这颗白菜拱啊拱啊拱啊的。她自然不知道，檀儿这颗大白菜眼下想的是往身上绑条红绸巾，让这杯拱倒的过程更有意义一点，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介意和逆来顺受。

    也只有此时住到了苏家之中，才能具体地体验到眼下苏家大房所受到的那股压力，宗族大会一天天的倒计时，二房三房开心地到处活动着，一切都已底定，大房原本就势单力孤，这时候更是显得众叛亲离得厉害，任何人看过来的眼神似乎都在说过几天你们就要失势了，偏偏她自己都得认同这样的看法。苏仲堪、苏云方、习安之、于大宪……一个两个都在以胜利者的姿态高谈阔论……

    在这样的情况下，苏檀儿每天早出晚归，疲累是看得出来的，至于偶尔的阳光和开心，看来就像是确定了什么都挽不回之后的认命与夕照，她心中心疼。这样的情况下，整日里看来悠闲无事的宁毅显然更加碍眼，有时候也忍不住冷嘲热讽几句，宁毅就毫无惭愧之色的奇怪地看看她。有一次苏丹红讽刺他，他忽然开口：“我刚才在想啊……”

    “什么……”

    “表侄的名字，为什么不叫苏化剂……”

    “呃……”苏丹红愣了半晌，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我夫家又不姓苏……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吗？我觉得不错啊，你喜欢的话跟檀儿的长子可以叫这个……”

    宁毅首次被打击到，叹口气灰溜溜地跑掉了，苏丹红想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

    事实上，宁毅之前就有开玩笑地想过，反正他是入赘的，可以考虑女儿叫苏丹红、儿子叫苏化剂。这一次算是苏丹红太过无聊，他于是顺口讽刺一句，这讽刺得太随意，说了之后才反应过来对方的丈夫可不是入赘的。苏丹红歪打正着，宁毅被自己的调侃攻击到，一时间有些沮丧。

    五天、四天、三天、两天……时间在苏家这样的气氛里，就这样一天天的去往宗族大会召开的日子，这一天农历的十月二十四，距离乌家的灿金锦第一批交货期限，还有一天的时间。清晨起来，有很好的晨光，雾气弥漫在这片乳白的光芒里。

    在苏家，这天早晨的气氛，极不寻常。

    犹如新生一般的感觉洋溢在这片宅邸当中，转折、希望、里程碑，许许多多的人，似乎连推开门时的感觉都有些不同，苏云方打开房门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他隔壁的院子里，名叫于大宪的掌柜朝着东方投过去了目光，苏仲堪从凌晨开始，便在院子里坐着了，那看着雾气的飘移，看着晨光升起来，习安之从院门外走过，朝他拱了拱手：“二爷，早上好。”

    今天会有一场战争，他们已经赢定了的战争，或者说，今天晚上，他们要让一件事情，得意确认，收割果实。

    而在苏家以外，也有许许多多的人，正在暗暗地注视着这边的情况，薛府，几个兄弟在清晨间碰了碰头，薛延正站在屋檐下朝这个方向望过来，与众人笑了笑，拍拍弟弟的肩膀。

    “今天晚上我做东，去柿子街那边新开的一家月香楼吃饭。”柿子街与苏府所在的地方不远，“苏家的事情，今晚要有结果了。”类似的说话，在不少经营布行的家庭当中，也都在发生着。

    宁毅不在苏家的宅子里，他维持着晨锻的习惯，奔跑在那片雾气中，眼下已经离开苏府好远了，方才就已经经过了河边的那栋小楼，与门前美丽娴静的女子打了个招呼，他还得跑上一阵，折回之后，才会在小楼里坐坐。

    对他来说，今天没什么不同的。

    “今天会很忙吧？”不久进到那栋小楼之中，女子笑着为他端上了茶水，“立恒家中开大会呢。”

    “宗族大会，我入赘的，不能参加。”宁毅恬不知耻地说着这话，“所以跟我没关系。”

    那帮傻瓜要开会，他不用参加……真开心……(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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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一章 网（七千字）

    这几天的时间以来，对苏崇华来说，偶尔会有些奇怪的情绪掠过脑海，这期间的具体理由为何，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太清楚。

    一直以来，由于老太公的重视，苏崇华在苏家的地位一直不低，而由于豫山书院的真正管理者便是苏仲堪，好几年的时间以来，他也算得上苏家二房的重要参与者。最近一段时间二房三房联手对大房动手，准备将这在苏家之中人丁单薄却看来最有威胁力的一支先排除掉，他也参与其中。偶尔在各种聚会上，说说眼下苏家二房的局势，虽然外患未除，但至少内忧稍定，在争夺苏家真正管理权的道路上已经往前走了一大步，对此，大家的情绪都是相当开心的。

    今天算是一个大日子。从早晨起来，他心中便明白这样的事情，大家的情绪也都有些不一样，清晨的时候在附近的院子里遇上苏仲堪，遇上其余一些亲近二房的掌柜与管事，大家都是言笑晏晏。

    他倒也是明白今晚的事情已然定下了，苏檀儿为了准备皇商的事情，花了太多的钱，却没有带来任何的受益，眼下也导致了外面的那帮商家开始对苏家的不信任。这些事情，今天晚上便都可以拿出来说了。苏家之中许多人一同发力，一些原本就不赞同女子掌家或者原本对此有些动摇的长辈们也开始站在了二房三房这边，就连一向强势的三堂叔，这时候也是无能为力的。

    可是，就在这种二房众人心中都洋溢着期待的时候，偶尔那种情绪还是会浮动出来，特别是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偶尔从侧面看见宁毅的那副悠闲率意的身影时，心中总会有些节外生枝的想法。

    定风波……

    他偶尔想起的，便是几天前看见的这首词。那首词是真好。

    苏崇华终究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在江宁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文人，写诗写词这么多年，能够让他一见便觉得震撼的诗词作品自然不多。偏巧宁毅之前的两首都是如此——酌酒与裴迪自然不算——眼下看到的这首定风波也是。当然，若只是单独地去看，他会觉得这首词只是文人的自我安慰，自我陶醉，明明是败得一塌糊涂了偏偏要把自己写的仿似胜者，这诗词还藏着掖着不敢拿出来就是明证。

    但……每次真的看见宁毅，再结合这词作，或者是看见其他人写的一些诗词之后，那感觉就总会有些不同。苏崇华此时便在私塾课室的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

    “……这里说到筹算之学，大家下午才会学到这个，不过我倒也不想告诉你们怎么算，不过筹算之中的一些逻辑体系，就是想事情的原则和办法，很有趣……在极西方的地方有一个叫希腊的国家，那里有一个故事，叫做芝诺悖论。有一天一个跑的很快的大英雄遇上一只乌龟，乌龟说：‘你如果跟我赛跑，你永远追不上我……’”

    课室前方，宁毅正在笑着讲课，那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线：“大英雄说，就算我跑得再慢，速度也是你的十倍，怎么可能追不上你。于是乌龟就说，那我们打个比方，你距离我有一百丈远，你速度是我的十倍，然后你来追我，当你跑了一百丈的时候，到我现在的位置，我往前跑了十丈，所以你继续追了十丈，但这个时候，我又往前跑了一丈了，你追过这一丈之后，我仍然在你前面……你可以一直接近我，但永远都追不上我。大英雄觉得他说得没错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的课程总是这样，明明是说些大学中庸之类的课程，偏生要扯上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通常都比较有趣，后方名叫周君武的那名新弟子举手道：“先生，希腊在什么地方啊。”于是宁毅又笑着开始讲解希腊。

    看着这般悠闲的几乎全不将今天——甚至看来未将苏家最近一个多月来的变化放在心里的身影，再配上那《定风波》，古怪的感觉便又浮上来了，他皱起眉头，好半晌，方才转身离开。

    这立恒，写词的功力真是深厚，竟单凭一首词作，也能这样影响到他。

    苏崇华心中想着，随后摇了摇头……

    *********************

    上午渐渐的过去，时间到了下午，苏家的一些院子里聚满了人，热闹得犹如年关一般。到得此时，阵营终于已经开始变得完全分明起来，不用顾忌太多，只要去等待着今晚的事情便行了。大房、二房、三房，一些人还在陆陆续续地赶回来。

    苏愈所在的院子里，今日也是拜访者不断。

    “……我也是觉得，二丫头执掌家中这么多的事情，毕竟也是压力太大了。她的能力，大家当然也知道，若是大房有个能接手的男丁，就算这次出了事，我们倒也觉得可以让她继续管下去。可毕竟……”

    “此时这三房的形式，确实不好再这样硬耗下去了，三哥……”

    “唉，若伯庸没出事……”

    待客的房间，摆设并不算华丽，但显得沉稳雍容，苏愈坐在上首的位置上，拄着拐杖，闭目养神，下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这都是家中的老兄弟了，今晚的宗族大会，其实归根结底，还是要他们来出面拿了这个主意。晚上要商量的事情，眼下总是通通气，先商量个轮廓出来为好。

    撇开各种立场与屁股问题，他们何尝不知道苏檀儿的能力，可眼下苏家的情况，毕竟是三房夺产。苏伯庸倒下了，没办法，苏檀儿若再死撑，到头来恐怕就变成恶性循环的内耗了。苏愈显然也是明白这些事情的，只是，到得此时，他还没有明确表态。

    这位老爷子的威信毕竟是太大了，他不表态，这个事情就不可能有个轮廓，到了晚上，说不定就得吵起来。都是老人了，大多都不希望有这种事情发生，三房争产毕竟还有苏愈坐镇，若老爷子心里转不过弯来，到了晚上非得站在孙女的立场上与众人死磕，那这个家，后果可就难说了。

    虽然这些年来苏愈一直都非常清醒，但人老了，谁也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突然钻了牛角尖。

    “所以啊，三哥，这些事情，你总得给个话才是啊。”

    下方的老七有些焦急，站起来说着，与其余人看了看，另外有几个老人也跟着附和起来。苏愈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眯了他们一眼：“给什么话？”

    “二丫头的事情，您到底打算怎么办，总得有个准数啊，你说话，我们心里也有个底了……”

    “我心里都没底，怎么给你们准数？”

    “不是……三哥，这次的事情……您不能没底啊，这么多年来，大家都听您的呢。”

    “到了晚上，总得听听老大、老二、老三他们怎么说，其他人怎么说，二丫头怎么说，这事情才分明，大家也才看得清楚。”

    “三哥你这就是胡说了，他们会说什么，到时候当然要听，可大概会说什么大家都清楚了啊，您不先表个态，我们就……”

    “老七。”拐杖顿在地上，苏愈望着前方这五十出头的七弟，随后目光转柔，叹了口气，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总之，到时候有道理的，你们就跟，没道理的，你们就放，大家不说蛮话也就是了，这事情我现在也看不清楚。”

    老人闭上眼睛，继续养神：“总之，晚上再说。”

    下午的日光照射在门口，洒下一大片明亮的光区，嗡嗡嗡的议论声随后又响了起来……

    *******************

    刷刷刷、刷刷刷，稍显偏僻的茶楼之中，三个丫鬟与几名掌柜正在忙碌地翻动着许多的本子，在身前抄写着东西，对面则是属于乌家核心的几个人，日光洒下屋檐，有风吹过来，偶尔有小声的交谈。

    苏檀儿坐在一边安静地喝着茶，自从乌家服软以来，一切都很顺利，眼下双方几乎都要形成合作的默契的，当然，合作的那一方，是绝对不会开心的。

    乌启隆也在不远处安静地喝茶，看着脚下身前不远处的光斑。自从第一天之后，乌承厚没有来，一直是乌启隆做了主导。

    “今天晚上，听说薛延他们约好了在柿子街那边的月香楼吃饭，吕家、陈家多半也会有人到。”乌启隆吐出一口茶沫，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们很关心这事，之后的表情可能会很有趣。”他说着有趣，脸上的表情可是完全都有趣不起来。

    苏檀儿也已经懒得拿这些事情来刺激他，第一天算是针锋相对，首先给人下马威，此后便无所谓这些：“按照之前说好的，其它的事情今天也该告诉我了。”

    乌启隆往旁边看了看：“待会，能晚点告诉你就晚点告诉你，我高兴。”

    “随便你。”苏檀儿将目光转向一边，“不过人要是被你拖跑了，我咽得下这口气，我父亲也是咽不下的。”

    “哼。”

    乌启隆冷哼一声，过了一会儿：“你那相公，现在在干嘛？”

    “四处走走，找朋友下棋，或者去听哪位姑娘唱戏。”苏檀儿仰头笑了笑，“相公在外面的事情，我这当人妻子的，可也不好多问……把家管好便是了。”

    *******************

    宁毅确实在看姑娘家演戏。

    竹记的二楼之上，宁毅正在一个席位边坐着，喝茶，吃小点心，如今在这酒楼之上也长期有人在前方弹唱表演，当然，宁毅看的演戏，不是指这个。

    元锦儿此时就坐在他的旁边，而在斜对面的不远处，名叫柳青狄的那位大才子，也正坐在那儿，将注视的目光投过来。

    前些天柳青狄就已经找到了竹记这边，不知道他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找到元锦儿的，但无论如何，最近他常来，今天元锦儿在这边，宁毅也在，于是她就施施然地坐过来了，跟宁毅的态度，蛮亲密的。

    江湖传闻元锦儿以前跟曹冠、柳青狄都有一腿，才子佳人之间的感情具体有多深很难说，或许到不了以前顾燕桢的那种畸形心理，不过柳青狄对宁毅的芥蒂也是其来有自的，各种复杂理由，譬如大家互为才子啊，譬如元锦儿那次的表演啊，老被这样盯着，宁毅也有些无奈。这梁子横竖在燕翠楼就已经结下了，而且看起来，一时间也解不掉。

    “你觉得有意思吗？”

    宁毅笑着往元锦儿靠靠。

    “有……意思啊。”

    元锦儿同样靠过来，一副小鸟依人状，实际上宁毅一点便宜也占不到，花魁就是花魁，手底下保持着距离，将宁毅往这边推。

    “云竹呢？”

    “云竹姐说，她就不出来凑热闹了，在里面整理账本呢。也只好小女子出来，陪陪你这个大英雄了。”

    时值冬初，两人的衣服都有些厚，元锦儿也穿得漂亮，两人看着靠在一起，在那儿隔了一小段空间的挤来挤去，柳青狄在那边看得两眼冒火。

    “既然现在我们的情况这么暧昧，你说要是我轻薄你一下，是不是也非常合理？”

    “好啊，本姑娘豁出去了，这色相就牺牲掉，也好让云竹姐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会怕吗？”

    “来啊。”

    “有便宜不占的话……你这样你让我很为难……”

    元锦儿抿嘴一笑，清纯无比，两人目光在空中相交，产生了火花，下一刻，宁毅正打算做些危险系数高的动作，元锦儿身形以拧，“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在二楼的厅堂内，原本在那边对这对狗男女的行径不愿再看的柳青狄将目光望了过来，其他人也都朝这边投过来注视的目光。

    视野之中，那清纯美丽的少女站起来后朝旁边仓促退了两步，桌上的东西都在哐啷啷的响，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侧脸，双眼望着坐在那儿的宁毅，眼泪已经出来了，委实是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流氓！”

    糟糕被抢先一步……

    方才那耳光根本就没打中，元锦儿看起来是陡然站起，一巴掌挥了过来，实际上只有衣袖拂过了宁毅的脸颊，但元锦儿舞蹈出身，此时那衣服袖子又大，她双手啪的在下面拍了一声，在旁人眼中顿时便看成了非常丢脸的耳光。

    “……禽兽、猴急、登徒子……”

    元锦儿抹着眼泪，朝宁毅单眼眨了一下，宁毅撇了撇嘴：“你狠。”那边柳青狄已经豁然站了起来，元锦儿道：“人家心里还没许了你呢，你……你怎么能这样嘛……”

    然后跑掉了。

    酒楼之中大概不止柳青狄那一个愤慨的，但听得元锦儿最后那仿佛娇嗔埋怨的语气，一时间又觉得不清楚这两人的关系了，宁毅叹了口气，举起茶杯将脸撇向一边。

    有几个多少明白宁毅跟元锦儿、聂云竹关系的伙计在那儿愣了半天，不知道这帮东家又在搞什么名堂。

    这茶没法喝了……

    元锦儿扑扑扑的跑进离间，在走廊上得意了一下，随后酝酿一会儿感情，抹着眼泪往里面跑去，推开了里面的房门，捂着脸无比真诚地哭：“云竹姐，宁毅他越来越过分了，我跟他开玩笑，结果他轻薄我，好多人都看到了，不信你去问小丁他们……”

    云竹愣了半晌：“大庭广众之下……他怎么轻薄你了。”

    “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元锦儿坐到云竹身边，吸了吸鼻子，目光倔强，“本来是开玩笑，可他一定是故意的！”

    云竹捧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后往上面亲了一下：“好吧，帮他轻薄你。”

    “真的！”元锦儿抗议，“云竹姐你总信他不信我！”

    “大庭广众之下，他会这样才怪了，还要我信你……来帮我做账册。”

    “这个很难算的……不对，怎么不会，男人都是那样的，他以为做得隐蔽呢。大庭广众之下你就不信，他就是算好了这点的，太阴险了，要是下次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元锦儿挣扎半晌，“把我给那个了，那云竹姐你也不信我……”

    虽然之前都是清倌人，不过青楼之中耳濡目染毕竟还是很厉害的，这种话旁的女子绝对说不出来。云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若他、若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真把你给……给那个了，嗯，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信……”

    元锦儿绷着脸，随后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反正你就是偏心。”扭头帮忙做账本。

    “人家今晚有事呢，你也老去烦他。”

    “喜欢他才去烦他嘛，我可不是因为讨厌他哦……”

    *******************

    砰的一下，放下茶杯，下午的日光已经开始变得暖黄，洒在这茶楼里，苏崇华也在这个声音中被惊醒，望了望前方的中年男子。

    “崇华兄最近几天似乎都有心事，莫非在为今晚家中之事而担忧？”

    面前的中年男子身材高瘦，留了一缕山羊胡，是苏崇华平日里的诗友之一，名叫陈禄，号空山居士，在江宁也有些名气，下午与苏崇华在路上遇见，于是过来喝茶。

    “呵，晚上……大概不会有什么事情……”

    “崇华兄莫要瞒我，这几日听说你苏家宗族大会将近，会有一番大的变动，你前两日参加诗会，似也有些心不在焉，毫无兴致，不是心忧此事，又是如何？若今晚真是无事，你我干脆不去理那俗物，与我同赴昌云阁的聚会岂不更好。”

    “宗族大会，纵然结果与我关系不大，终究还是要去参加的。”苏崇华笑着，随后想了想：“呵，不过说到前几日诗会……其实在下只是在感慨诗词之事，委实要些天分。前几日见一词作，心中很是复杂，这几日常常想起，呵，反倒失了写诗的兴趣。”

    “哦？”陈禄感了兴趣，“听来，此词甚好？”

    “极好。”苏崇华摇了摇头，“只是写词之人与这词作配起来，委实让人心中叹息。”

    “崇华兄这一说，我倒是愈发好奇了，莫要再卖关子，快说快说。”

    “呵，此乃家中堂侄，便是那宁毅宁立恒所做，此人事迹，空山兄往日也已听说了。我苏家如今这局面，也有他的一些原因……前几日他却顺手写了一首词作，竟只是是给了家中一九岁小童私下观看，我是在无意中看见。这首定风波……其意境平生仅见，与其之前两首词作相比未有丝毫逊色，因此每见此人，或是见他人诗词，便忍不住想起来，要说写诗写词，竟有些意兴阑珊起来。可这人，又确实不行……”

    苏崇华摇着头，伸出手指蘸了蘸茶水，在这下午将近的阳光里，一面感叹着，一面将那词作写了出来，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再将那词作品味一番，对面的中年男子听着、看着这词句，目光也渐渐严肃了起来……

    *******************

    城市另一侧的小茶楼前，马车都过来了，苏檀儿与乌启隆站在那屋檐下，准备各自离开，乌启隆望着这日光。

    “你想要的人，分别是……”

    苏檀儿原本目光就清冷，只是听得乌启隆说出这些话来，目光在某个时候才颤了颤，微微皱起眉头，但并没有说话。直到他说完了这些，苏檀儿思考片刻之后，方才到：“就是他们？”

    “信不信由你。”

    “不，我信你了。”

    “嗯？”

    “有的人我们已经知道了，若你有什么藏着掖着，说不定真会出问题的。”她笑了笑，说道，“你可知那日与你摊牌，相公回到家，说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什么？”

    “齐光祖是内奸。”

    “……”乌启隆皱着眉头望着这边。

    “因为你对相公说的第一句话是：果然是你。”

    “那又如何？”

    “他找周掌柜打听消息，周掌柜可没有喝醉。一旦你那边开始出问题，多少都会尝试打听，相公当初就给周掌柜设计过几种无意间透消息的方法，对着齐光祖，周掌柜说的是，他最佩服的是爷爷和相公……相公说，你不该把那个果然说得那样百转千回的，他一听就知道这到底是在猜，还是有笃定了……我只是没想到还有他们……”

    一片沉默，犹如冰冷的洞窟将乌启隆吸了下去。苏檀儿看了他一眼。

    “走了，接下来我们好好合作吧，我也不想将你乌家赶尽杀绝，那样对我苏家声誉不好。”

    转过身，苏檀儿的目光冷下来。乌启隆站在那儿，望着苏檀儿的马车远去了，日光照在身上也暖和不起来，那一边，宁毅那随意的身影仿佛就站在那儿，将目光望过来，将那阴影照在整个乌家的上方……

    **********************

    苏府之中，人们已经说着、笑着，从一个个的院子里出来了，喧闹的声音，有轻松、有担忧、有说笑、有窃喜，各种各样的人如同年关一般的渐渐汇集在一起，互相寒暄、打招呼。

    晚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晚宴过后，才是那个足以决定苏家之后数年方向的宗族会议。城市之中，薛延、薛进等人也已经出了门，一拨一拨的往今晚的聚会场所赶过去。

    “快点快点，今晚聚会，可是花了重金请了花魁过来的，你们可有福气了，到时候好好表现一番……”

    “花魁？莫非是绮兰姑娘？”

    商贾身份，薛家平素还是与濮阳世家比较交好的，今年花魁赛濮阳家将绮兰捧为花魁，最近也不是什么旺季，能请来的多半是她了，不过薛延倒是摇了摇头。

    “原本倒是想要请绮兰大家过来的，不过濮阳逸今日也宴客，又是一帮文人才子，什么曹冠柳青狄都去，这是濮阳家的面子，得绮兰坐镇才行。结果我请到了洛渺渺……”

    与此同时，在外面盘桓了一下午的苏崇华也乘着马车，一路往家中赶来。宁毅与云竹道了别，同样走在回家的街道上。苏家此时还在外面的人，也已经往家中聚集了。

    *********************

    车辆穿过街巷，苏檀儿坐在那车厢里，闭着眼睛想了许多的事情，随后她拿出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名字。掀开车帘时，耿护院就在外面的车辕上坐着，回过了头来。

    苏檀儿将纸条交给了他，目光冷然：“照预定的做吧，小心些，到头来别被乌家的阴了。”

    耿护院点了点头，将纸条收进怀里，跳下马车，往另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日光从掀开的车帘照进来，并不暖人。

    不久之后，某个接头的房间里，耿护卫将三个名字给另一人看了，随后将纸条放进火里烧掉。

    苏家的某个店铺门口，席君煜坐在那儿晒太阳，闭目沉思着一路以来的一切安排，不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却也笑了笑，起身朝苏府的方向走去。

    “差不多要吃饭了，大家都准备去吧。”苏愈的院子，会客的房间里，上首那老人终于睁开眼睛，笑着开了口，随后，大家也开始站起来，在琐琐碎碎的语句中一个个的出门了。

    脸色依旧苍白的苏伯庸坐在木制轮椅上，被妻子与小妾推着出了门，外面的院子里，包括苏云松、苏丹红在内，许多跟着大房的管事们都在等着他，他也就笑着挥了挥手，当然，脸色仍旧虚弱：“走吧、走吧，今晚有些忙了……”

    苏仲堪、苏云方、习安之、于大宪、苏文兴、苏文圭、苏文季……数十上百的人，各种各样的利益网，开始收紧。

    苏府门口也显得热闹，苏檀儿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随后，也看见了前方不远处正跟一个苏家亲朋打招呼和寒暄完毕的夫君，于是她笑着走了过去。

    “相公，我们进去吧。”

    *************

    居然写了七千字，我真给力^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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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二章 交错

    夕阳渐没，一盏盏的灯笼，一张张的桌子，许许多多的人。这是晚饭时间，如同每年年节左右苏家亲朋齐聚的那种大型宴席，参与之人还是差不多，只是今天的这一片气氛，有些不同。

    人声鼎沸，热闹终究还是热闹的，只是没有了往日的那般觥筹交错、肆意笑闹毫无负担的情形，大房、二房、三房的人各自分着隐形的区域。也只有最为没心没肺的那些人，才能拿了酒壶肆意吃喝——大家都在笑着说话，与一个个认识的人互相打着招呼，可是没有多少人喝酒。在这热闹的表象下，各方的人们都在互相打量，互相揣度，涌动的暗流，微带紧张的气氛。

    苏愈坐在首席之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扫过了二房三房，转向大房那边时，可以明显察觉出这边似乎夹杂着的颓废与安静，只有苏云松等几个人在笑着活跃气氛，苏檀儿与宁毅坐在一边吃东西，小声地说着话，这两个人也是安安静静的，苏檀儿的表情平静，偶尔往周围扫上一眼，但聊天时的注意力仍旧是停留在宁毅的身上。

    苏愈又将目光在宁毅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有人拿着酒杯过来了，是二房的掌柜习安之，老人才笑了笑，收回目光，向他点头说话。

    这场晚宴并不长。

    大概吃饱了之后，就进入散席的阶段。这里倒没有什么庄严的仪式或者富有象征性的说话，大家早就已经明白接下来大概是些什么事情，只不过还是让几名管事一个个的通知了要去参加这次宗族大会的成员。宴席的场地间稍显混乱，有的人先起身，已经开始往宗祠旁边的议事厅过去，人群之中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嗡嗡嗡嗡的，一时间似乎显得有些混乱，有的人一边起身一边在散乱的人群里找人，吩咐着一些什么。

    能够参与这次宗族大会的一共有五十来人。其余参与晚宴的人多半是家眷，或者是苏府的掌柜、管事，纵然不能列席，这些人多半也会在附近的广场或者花园里等待消息。转过前方的屋檐。灯火便在苏府的小广场周围延伸出去，苏伯庸在人群中被推着轮椅前行，旁边稍稍落后一点，苏檀儿与宁毅也正往那边过去。

    “相公今晚……会不会觉得有些无聊？”

    “不会啊。”

    “不过……”苏檀儿低了低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夜风之中，悄悄伸手过去抓住了宁毅的衣袖，夫妻两看来亲昵的并肩前行。过得一阵，苏檀儿还将手臂孩子气的甩了甩，将宁毅的手也晃了好几下。也在此时，像是记起了什么，扭头往一旁望去，目光才开始安静下来。

    席君煜也在人群里与一名大房的掌柜说着话，偶尔朝苏檀儿那边看看。说的其实也是对今晚的忧虑以及今晚之后的立场问题。大概走过了小半个广场时，一个人从人群里过来，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这是同属大房最信得过的人手之一的耿护卫。

    “小姐今晚安排了一些事情，戌时一刻左右麻烦席掌柜与我出去一趟，此事重大，尚有半刻钟左右，席掌柜若手头有事，且先安排一下，今夜怕是要忙到很晚。”

    走到一边。耿护卫小声说着。

    “重大？”席君煜皱了皱眉，“今晚……是些什么事？”

    “暂时还不好说，总之是小姐安排。”

    席君煜想了想，面露喜色：“事情尚有转机？”

    “不好说。席掌柜到时候与我同去便知……”

    “呵，好。”

    席君煜点了点头，目光朝苏檀儿那边望过去时，只见苏檀儿已经离开了宁毅的身边，正俯身在父亲的轮椅边说着一些什么。看见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点头朝他与耿护卫示意，随后苏伯庸也转过了头来，向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席君煜便也笑着点头回应。

    此时双方已经隔得有些远，看见苏檀儿转身往宗祠议事厅那边走过去的背影时，他才想起来，方才应该过去为今晚的事情先行安慰几句的，不过……也罢，回来再说吧。

    他往着那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的人群里。

    不过，还有转机？怎么可能。

    于是开始皱眉沉思起来……

    不久之后，第一轮祭祖的声音开始从那边响起来。

    *******************

    议事厅中，灯火通明，亮堂堂地照耀着这偌大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按照老例，我们大家每年至少都会在这里聚一次，每一次，都需要决定一些重要的事情。往年是在年关做总账以后才开会。今年，为什么提前了一个多月，这次劳动族长、各位宗长出面，也劳动大家从各地远远的赶回来，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我们苏家出了很多的问题，问题可能很小，但也可能很大……不过眼下大家都觉得问题怕是会很麻烦……”

    洪亮的声音响起在这议事厅中，各个坐席间鸦雀无声，一群宗长的下方分别是三房的众人，坐在轮椅上的苏伯庸精神不太好，眼观鼻、鼻观心，苏仲堪正襟危坐，苏云方像是在自顾自地想事情。厅堂中央说话的，是被几人称为七叔的苏安，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关于这些事情，关于这个家里的事情，终究还是族长最清楚……”他回过头去，“三哥，你来说？”

    苏愈皱着眉头，望望此时议事厅中的众人，片刻之后，抬了抬手：“老七还是你接着说吧。”

    苏安点了点头，片刻，转往一边朝一个人伸了伸手：“具体的……还是让大管家来说说吧，他最清楚。”

    他所指的，自然是管理着如今这大宅子具体事务的大管家，这中年男子也是苏家的亲族，平日里倒是比较低调，不参与争产之类的事情，但如今苏府在江宁的大部分事务性工作，到最后都会流到他这里来作归纳。大房二房三房纵然都有藏着掖着。但他手上的账，终究还是比较客观的。

    不多时，那声音响起来。

    “关于这些事情到底大不大，我不好说。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具体到我这里的事情，大概是这样的：第一，近三个月的时间，我苏家在江宁一带的各种货物卖出。市场份额，有一定的下降，但总的来说，不到半成……主要的问题是出现在今后的利润一块，最近一段时间，江宁一地，近六成的供货商家、合伙人开始要求与我苏家交涉，提高生丝的价格，降低拿货的费用，在我这里有列出的：齐家要求……”

    大管家的声音不低。那声音传出议事厅，在夜风中回荡，附近的广场，侧面的花园边，隐隐约约都能听见，苏文圭等人聚在不远的地方一边听一边议论，稍远一点的地方，苏丹红也正在与几个亲近大房的掌柜的家眷说着话，偶尔皱起眉头。

    一切都按照预期的那样开始了。苏家眼下面临的问题，各方面提出来的要求。这些要求背后，所潜藏的那些危机，她也是清清楚楚，偏过头时。无意中看见了正从那边走过的宁毅，这男人似乎有些无聊，正摆动手脚做几个舒展的动作，往更远的地方走过去。

    苏丹红跟了过去。

    走过院门，远远的已经不怎么听得到那边的声音，仅能越过院墙看见议事堂周围的灯火。宁毅此时的身影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依旧显得轻松，但……似乎又像是在那儿感受着一些什么，他在这院子的凉亭边坐下，抬起头看满天星斗，院子附近的巷道不时会有脚步声过去，苏丹红皱了皱眉。

    这人，莫非是在感受大房失势前最后一刻的感觉么？

    她皱起了眉头……

    ******************

    议事厅中，叙述还在继续，只要是懂些商业的，都能感受到这些情况背后的危险性，苏家的问题，饿狼环饲，落井下石，那大管家说了好长的时间，将这些事情叙述完毕，回到座位上。下方没有人说话，只在上首，几位宗族老人开始开口。

    “这是在……认为我苏家无望了，认为我苏家要出大事了……”

    “问题要解决，还是大家说说，找找理由吧……”

    几位老人环顾四周，厅堂之中便又开始沉默下来。苏崇华坐在人群当中，也是沉默地看着，他大概能够猜到接下来会发生的是什么，不过这些事情终究不需要他发言或者出面陈述一些什么，此时的心情也就有些放松，只是看着，目光扫过门口的时候，忽然又想起宁毅。

    他现在在哪里，心情如何。那首定风波……

    “这件事情的开始，终究是自大伯遇刺时引起的，当然责任不会在大伯身上，我觉得我们苏家也要尽力找到那凶手背后的指使者。但如果仅说事情到底是为什么，文兴有一些想法……”下首，点燃引线的人，走出来了，他虽是苏家第三代，但因为最近已经管理了一些二房具体事务，因此也已经可以参与这会议了。

    “这次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苏家高调争夺皇商未果之事……”

    “如此大的声势，如此大的投入，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所以外面的人已经开始怀疑……”

    如同预定的步骤，从苏文兴引起这话题，一波一波的议论终于开始蔓延开来，苏文兴说完之后，其余的几名二房三房的人参与了讨论，随后也有苏仲堪与苏云方，话语有议论，有质疑，声音一阵阵的传出去。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檀儿操作这皇商，到底花去了多少……”

    “大房……由廖掌柜往下，具体的情况……可惜廖掌柜今日不在江宁……”

    “我们这边目前的情况是这样，也出了一定的问题，无法挽回来，长久下去……”

    “最近两年的时间，不，三年，我们知道这一项运作，其实在账目上有些问题，此事应该是大哥这边比较清楚……”

    预定的戏码，一个一个人接连的开始说话，大房那边从头到尾，相对沉默，苏檀儿等人偶尔会开开口。星夜低垂，这个晚上，整件事情注定要花上很长的一段时间。议事厅外，苏文圭等人说着、笑着，有人离开又回来：“今晚才开始呢……”他们说着。

    *******************

    距离苏府几条街外的月香楼上，薛延等人吃着东西，说笑着最近的一些事情，到这时候，也朝苏府的方向望了望：“说起来，那边也已经开始了吧。”

    作为江宁四大行首之一的骆渺渺在旁边不远处笑着：“薛公子与诸位，今夜关心的，可不像是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呢。”

    “哈哈，渺渺慧眼如炬，今夜，我等确有些关心之事。渺渺姑娘可知那布行苏家？”

    骆渺渺想了想，眼中闪过一缕光芒：“薛公子莫非是指那宁毅宁立恒入赘的苏家？”

    布行的事情毕竟也只是行内人关心，骆渺渺如今贵为行首，知道的却不多，但她第一时间想起来的，还是那水调歌头与青玉案的第一才子。薛延等人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也是，也是，说起来，此时也与他有些关系，渺渺姑娘可曾听说，数月之前，江宁围城，曾经发生过一起刺杀事件，闹得沸沸扬扬……”

    苏家宗族会议的预定模式已经开始，这边月香楼中，也开始复述起最近数月的时间里江宁织造业的起伏。同样的星空下，有一处地方，原本是与这些事情都无牵涉的，距离月香楼不算远的昌云阁是个规模颇大的酒楼，今天晚上，一场由濮阳家做东的聚会正在这里举行。

    作为江宁首富，濮阳家经过这么些年的经营，又有了作为花魁的绮兰坐镇，如今与江宁的许多才子也有了一定的关系，今天不是什么大日子，因此聚会一开，许多有名的才子，也顺势过来了，其中曹冠、柳青狄等人也是身在其中，这也算是一个文人之间的诗会。主持聚会的濮阳逸是个面面俱到的人，但有些东西却也不好控制，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的柳青狄喝了些酒，作诗有些狂放，也是在这诗会之间，无意中与一名参与者撞了一下，随后双方就争吵起来，虽然随后被濮阳逸居中平息，但这聚会的某些人之间，也隐隐有了些火药味。

    一个号称空山居士的才学并不非常出众的中年男子也正在其中，他原本想要插插话调停一番，但随即，就也被柳青狄给波及进去了。

    诗会就在这插曲引起的不怎么协调的气氛中，持续进行了下去，双方开始拼文采诗词，逐渐热烈了起来。濮阳逸于是也很开心。

    当然，这个时候，他们还与苏家的轨迹线，没有丝毫的相接……

    ********************

    “咔”宁毅剥开了花生，扔进嘴里，轻声哼着鬼子进村的前奏，哼着哼着变成了婚礼进行曲。

    苏丹红从旁边走了过来，心里有气，就这样看着他。

    “红表姐，坐啊，不必客气。吃花生？”

    “我不知道你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感受这种气氛……”

    “檀儿争取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的东西马上就要没有了，你知不知道？”

    “你猜错了。”宁毅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回头望望议事厅的方向，灯火从那边溢出，蔓延过来，其中，有躁动的气息，“事情，也该差不多了吧……”(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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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三章 定风波（一）

    灯火通明，有关于苏家最近的问题，第一轮已经说得明白，大房、二房、三房的生意都已经在掉，一个个供货商或是分销渠道开始要求拿好处，归根结底，终究是因为大房方面在重大的决策上出了问题，皇商之事，一开始声势打得太高，到后来陡然跌落，而如今管着这些事情的人又是女儿之身，终于引起了动荡。

    这当然是一些避重就轻的手法，其实引得外部动荡的，最主要还是三房夺产引起的波澜，但在这里，说了这些，也就已经够了。

    “各位，这里我觉得应该说几句。”厅堂之中，苏仲堪站起来，压倒了其余的窃窃私语与议论，“商场之上，定下一个计划，想要做成一笔生意，不可能有了想法就觉得它一定能成。很多时候，大家尽了心力，最终没成，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此次争夺皇商，为何未成，其中的理由，在座的大家都明白，实是乌家卑鄙，非战之罪。檀儿侄女的能力、商才，大家有目共睹，这次并非因为谁谁谁的过错。”

    “可是，就算并非谁的过错，事情发展至此，却总得有个归纳与交代。此次皇商之事，到底花了多少钱，空了多大的一笔账。有的人说我们为了皇商之事到处走动掏空了许多地方的存银，到底是不是这样，大家总得要清楚才行。之前有关这些事情，皆是檀儿侄女在后方操作，我与三弟这边并未插手，因此我觉得今日之事，首先得让大家清楚亏空有多大，方为要务……”

    他这话才说完，那边苏云松站了起来：“我觉得此事不妥。”后方有人也站了起来：“你竟是让我大房在此时公开账目？”

    “你这是落井下石！”

    “我苏家大房二房三房还没分得那么清楚吧！”苏仲堪皱起眉头，“更何况，如今由此事波及，乃是整个家里都受到了影响，各位宗长今日总得心中有个数字吧。假如皇商之事未完，这账目安排自是不能放开，如今此事已完，尘埃落定。栽了就是栽了，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苏云松望了望苏檀儿与苏伯庸那边：“皇商之事牵扯甚广，背后的具体事项，之前未曾知会，只是今日如何能将这些账目归结起来，仲堪，此事总得等到……”

    “不如等到明年吧！”二房那边有人站了起来，苏仲堪回头示意安静，然后大房这边也站起来了：“说什么呢？难道云松说的没道理么？”

    场面一时间又混乱起来，苏檀儿在那边站起来，想要说话，上方苏愈陡然顿了顿拐杖：“别吵了！”周围这才安静下来，也就是这些人开始坐下的过程里，苏檀儿正开口，另一道人影，自大房这边的众人间走了出来。这是大房之中地位相对重要的一名管事，乃是苏家堂亲，名叫苏亭光，他手上拿了一些东西，表情似乎有些犹豫，那边苏檀儿看着他：“亭光叔……”

    苏亭光看了苏檀儿一眼，叹了口气：“今日之事，我……我其实是赞成二堂兄这边的，我这里有些帐，也是该拿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议事厅里第一次安静得如此彻底，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到了临界点上，终于要出来，大房、二房、三房乃至于上方的族长与众位老人，表情各异。

    只有苏亭光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

    “皇商之事未定，这些帐，都还是活的，可到得如今，家中这状况，要说还能有所更改，那也是自欺欺人了。这几年以来，檀儿的努力，大家也是知道的，为了皇商之事，早早的就定下计划，早早的做了准备，也花了不少钱。非战之罪啊……”

    他叹了口气：“我这里，是几年来暗中抽调袁州一带的账目，如今这空缺大概五万余两，已经无法补足了，大堂兄，檀儿侄女，诸位……”

    上首的苏愈眯起了双眼，檀儿闭上眼睛，将头转向一边，苏伯庸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另一边，苏仲堪目光严肃，苏云方仔细地听着。

    苏亭光还在说话，但已经无法听得清楚了，整个议事厅中，一片哗然，随着灯光蔓延出去，开始在周围广场上关注的人群中，掀起波澜。

    *****************

    那喧闹的声音越过了围墙，令得这边的院子中也能够听到，议事厅那边终于开始出事了，或者说，预定将要发飙的人，终于动手了。

    “猜错什么？”苏丹红朝那边望了一眼，再转过头看宁毅。

    花生壳被放在桌子上，宁毅低着头。

    “从……几年前开始。”他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方才开始说话的，话语有些慢，“檀儿想要争苏家的家主之位，大家就已经清楚了，不过能力归能力，她终究是女儿之身，这一点根本没办法改变。就算是大房之中，真正信任苏伯庸的还是多数，对于她的感觉，却一直有点摇摆不定。很多人都摇摆不定。”

    “所以呢，就算是老爷子帮忙她拿到这个家主的位置，问题还是会一直在，说不定什么时候这些人就会对檀儿没有信心，虽然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与其就这样看着，不如在有办法的时候，顺手敲打一下。”

    苏丹红皱起了眉头，满脸迷惑，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宁毅抬起头来，望了望那边的灯火，许许多多细碎的议论之声：“今日这样的事情，主要是因为三房夺产，但这个不可能拿到明面上去说。要坐实大房已经没有能力管着这么多的生意，催促宗族长老们壮士断腕，与其一直拖着不如把苏檀儿这个不稳定因素排开，或者就只能从皇商损失的账目上做文章，总之这是摆在眼前的。”

    “苏仲堪跟苏云方一直在活动，所以，一定会有些人跳出来，这倒不全是因为忠心问题，而只是对大房，对檀儿的信心问题，一到紧张关头，他们总会想起檀儿是女儿之身。这些人现在不出事，以后也可能是个麻烦，所以……可以在檀儿正式确定位置之前，给他们一次警告，做一次预演，让他们觉得，以后再遇上这样的难题，檀儿也是能解决的。”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猜错的事情啊。”宁毅笑了笑。也在此时，几道人影从那边过来了，其中以苏文圭为首，这家伙自苏伯庸遇刺那天耍小聪明挑衅，结果被苏愈一拐杖打得头破血流，此后看见宁毅脸色都是阴沉的，但这时候看见宁毅与苏丹红，只是微微一愣，随后笑了出来，朝这边走过来。

    “立恒。为什么不去那边看看，知道吗？里面吵起来了，哈哈。”苏文圭笑着，随后压低了声音，“内讧了，你知道吗？亭光叔跟缅云叔都出来了，把你们大房亏空的账目拿出来，大家正在吵呢，真是太乱了，檀儿妹子势单力孤，差点被骂了，你是他相公，你都不去看看，实在是……啧啧啧啧……没人情味……”

    苏丹红脸上迷惑的表情还没有散去，听得苏文圭说着这些，配合宁毅方才说的，简直有些惊悚，她望望苏文圭，又回头望望宁毅。苏文圭看见她的脸色：“咦？丹红表妹很担心？”

    苏丹红就那样看着宁毅，宁毅笑起来：“你看，你也感受到了……”然后他扭头看看苏文圭，掏出一把花生：“花生要吗？”

    苏文圭盯他半晌，耸了耸肩：“不要。”

    他还得回去看戏呢。

    *******************

    同样的夜晚，昌云阁。

    砰的一声，酒杯摔在了地上。

    “柳青狄，你不要目中无人，我告诉你！”

    “我便是目中无人又怎么了？”人声之中，柳青狄面红耳赤，一字一顿。

    场面已经变得稍稍有些混乱，作为主人家，濮阳逸此时也有些头疼。当然，今晚的局面，说起来还是蛮有戏剧性的，柳青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喝了很多酒，现在都已经控制不住，对于今晚跟他吵架之人，一个一个的嘲讽过去，然后一首一首诗词的写，颇有以文采鏖战群雄的态度，至于今日能跟他比肩的几人，譬如曹冠，则一直坐在旁边看戏喝酒，不说话不参与，场面一时间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当然，虽然今晚气氛不好，事情传出去之后，或许倒能变成一番佳话什么的，柳青狄必然名声大震。一番疯狂争吵之中，便又有人忍不住了，开始放言。

    “真以为江宁城中你最厉害了么，我所知道的，便是有人私下里顺手写与九岁孩童的词作，都比你好了千百倍。”

    “那你说的是谁啊！？”柳青狄喊道。

    “宁毅，宁立恒！”

    这名字一出，在场众人一时间都愣了愣，濮阳逸皱起眉头，曹冠举着酒杯眯起双眼，柳青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随后，眼神转得凶狠。

    旁边有人开口问道：“宁毅又有新词出世？”

    “空山兄从何得知？”

    “快拿出来一观……”

    顿时间议论纷纷，在那边忙着劝架的绮兰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柳青狄挥了挥手，好半晌才回过气来，开始吼道：“拿出来啊！莫不是酌酒与裴迪吧！他家门口那道士吟第三首了！？”

    号称空山居士的陈禄哗的抽过来一张长几，他也已经生气了，面红耳赤，抓住快要掉到地上的毛笔，用力在那长几上拍了一下。

    “我陈禄不是什么诗才横溢之人！我写诗写词，不过为了陶冶性情！也许比不过你写得好，可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等做派！这词不是我的，可也要让你看看，知道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好！”

    有人鼓起掌来。

    “那就写啊！让我看看这厮到底又能写出什么来！”

    陈禄瞪了他一眼，将毛笔在墨汁中刷刷刷的乱搅，抽起纸张，写下潦草的三个大字：定风波！

    那笔画一刻不停地走下去。一群都已经着急上火面红耳赤的人聚集过来，柳青狄憋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宣纸上那词作刷的就出来了！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写到这里，陈禄抬头看了柳青狄一眼，下笔，再走。

    一蓑烟雨任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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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写，早上会有下一章。(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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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四章 定风波（二）

    轮轴声响，马车沉默地驶过一条条的街巷，有时外面会传来人声和灯光，有时巷道黑暗，四周便化为一片寂静。席君煜坐在马车上，偶尔皱起眉头，看看对面座位上沉默的耿护卫。

    “这个时候……到底是要去干什么？”

    类似的问题他已经旁敲侧击地问过了好几遍，不过每一次的回答，其实也都差不多。

    “席掌柜到时候就知道了。”

    原本他还在思考着苏檀儿到底能有些什么方法在这个夜晚反败为胜，可渐渐的他觉得恐怕不会是这样的事情了。皇商之事四个月前就已经露出水患，环环相扣到如今，今夜的宗族大会，二房三房向苏檀儿发飙已成定局，此事解决不了，今后苏檀儿被撤了权力，所谓以后，皆成泡影，这个时候还能干什么。

    他讨厌这种看不清局面的情况，苏檀儿等若是从他手底出来的学生，可这样的情形下，竟然让他完全的捉摸不透。不过，对于自己被信任的程度，他终究还是有自信的，且看看她到底打算做些什么便是……

    他在马车中，计算着车辆此时所到达的位置，偶尔透过帘子看一眼外面的特征。车辆似乎是在往城外驶去，而且这辆车有些奇怪，并非是苏府的马车，沿途之中马车绕了几个圈子，或许是在担心被人跟踪。席君煜心中便愈发奇怪起来，这一次苏家所面临的敌手，他心中都是清清楚楚，到底是谁，是什么事情，需要这样的应对？

    马车离开江宁城，最终在城外的一个院子前停下了，席君煜看看周围的环境，这边相对僻静，但不远处是一个平日里还算繁忙，也相对龙蛇混杂的小地方，名叫十步岗。有几家店铺和鱼档，附近一些村庄的人会过来买东西，偶尔会出些火拼杀人抢地盘的事情。

    席君煜走进了院门。

    下一刻，他站在了那里，有些事情很难置信，但确确实实的在他心中涌上来，大概明白了一些东西。

    一把尖刀抵在了他的腰间，门边开始浮现人影。

    “耿大哥，到底……怎么了？”

    “先进去吧，席掌柜，咱们先在这里等等，你想知道的事情，总会有人来跟你说。到时候，如果弄错了，我再向您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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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香楼，琴音清丽，歌声柔美。骆渺渺拨弄着琴弦，在众人注视之下悠然地唱着歌。薛延、薛进等人也在跟着唱和，陶醉其间。曲毕之后，方才微笑着举酒赞美一番。

    他们今天在这里等待着苏家出结果，也已经等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期间喝酒玩闹，有骆渺渺作陪，倒也不致烦闷，过得片刻，薛进望望苏家的方向：“要说起来，苏家眼下也差不多该出结果了。”

    “可惜未能亲眼到苏家去看看，想来那苏家三房暗自里勾心斗角，必是十分精彩。”一旁有人笑着附和道。

    “今日此地有渺渺作陪，我们只等那结果便是。你竟还想去看那些勾心斗角之事，委实煮鹤焚琴，俗不可耐，致渺渺姑娘于何地？罚酒！”

    众人一番笑闹，又不免感叹一番苏家的情况实在是不团结，庆幸他们薛家没有这种几房夺产的事情。说笑之中，又有人掀了帘子进来，这人乃是吕家的一名成员，本是一开始便到了，方才出去处理些事情，此时方回。薛延笑道：“吕兄，大伙等你这么久，总算是回来了，你可不知道，方才离开时错过了渺渺姑娘的表演，该是何等憾事……”

    那吕姓青年也便笑着告罪几声，坐下来之后才笑道：“方才在外面转了一圈，听说了一些颇为热闹的事情。哦，对了，苏家那边，结果可出来了么？”

    “尚未传过来。吕兄着急了？哈哈，方才就说嘛，吕家这次可是下了大功夫的，方才可是对渺渺姑娘都有些冷落呢，此事该罚。”

    “呵，薛兄说笑了，谁不知道此次事情薛兄家中准备最为充分，一旦苏家开始出事，最占便宜的可就是薛兄家中的生意了，我们吕家嘛，不过是跟在后方拣点残羹冷炙，浑水摸鱼而已。薛兄说这话，绝对是栽赃，渺渺姑娘，不可信他。他必然是心系那苏家结果，因此拿别人来调侃一番。”

    骆渺渺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这些人哪，说的话没一句可信的，渺渺可真不知道该信谁了，怕是要被你们卖掉都替你们数钱呢，而且啊，还卖不出个好价钱……”女子笑了起来：“那苏家啊，倒也真是可怜，与你们成了对手。”

    几人哈哈大笑，薛延摇头道：“不说此事不说此事，苏家之事原就已成定数，何必操心，今日享乐为上，其余皆是附带。倒是吕兄方才说有些热闹的事情，到底为何？”

    “哦，昌云阁那边，闹得激烈呢，听说那柳青狄诗战群雄，呵呵，快要弄到拳脚相交了。”

    今日昌云阁濮阳逸设宴，柳青狄曹冠等人都到了场，也算是这天在江宁城中比较重要的一个聚会。那些诗人词人在一起，薛延等人自然参与不进去的，这其中就算薛进等人有几分文辞功底，也仅仅是不写打油诗了而已。先前的宴会中，大家也有聊了那边的诗会，这时候听说状况激烈，骆渺渺关心地问道：“那绮兰姐姐没事吧？”

    “呵呵，自然不会有事，只是如此说法而已，有濮阳逸在，倒也不可能真打起来，只是双方都上了火而已。不过啊……”他顿了顿，看了薛延薛进一眼，“此事有那苏家宁毅参与其中。”

    薛进一愣：“不可能，宁毅此时怎会在昌云阁？”

    “并非人在，呵呵，而是有人在昌云阁中拿出了宁毅的一首新词来。这事情呢，说来也是有趣，却说那柳青狄……”

    这人一面说着昌云阁中的情况，从柳青狄与人起争端，再到他以诸多诗词技压群儒，到之后空山居士的发飙。也从怀中拿出了两张宣纸来，上面抄写着此次昌云阁聚会大家拼诗的一些佳作。

    “……最后那首，便是由宁毅所作之新词，据说他如今在家中豫山书院授课，前几日与一九岁幼童讲解诗文时顺手所作，倒也未曾声张，只是被苏崇华看见，后来便告诉了那陈禄陈空山。此词竟然名叫定风波，确是好词，恐怕这宁毅才名，过得今日又要再往上一筹了……只是想着如今苏家之事，却实在有些讽刺……”

    说笑之中，众人将那些诗词接过去。今天在昌云阁那边算是高水准的比拼，哪一首都不错，不过看着最后那一首时，众人的脸色，才都有些复杂。骆渺渺接过之后一首一首地看，看得都有些慢，眼中颇有神彩，但看到最后一首，还是迟疑了半晌，方才将词句念了出来。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词……”

    在场之中，好些人都已看了这首，骆渺渺念完，一时间竟有些冷场。薛延在一旁看了看，随后笑起来。

    “定风波、定风波……哈哈，这宁毅诗词上的才华真是没得说，不过，有他最近这些事，还写什么定风波，莫不是心头郁郁，想要自我安慰一番么？”

    他这样说着，其余人便也附和着笑了起来：“难怪只给九岁小童看看，怕也是觉得太过自欺欺人，因此只能写与九岁小童看看以求慰藉吧。”

    “我倒是觉得，不如他那日晚上悲愤之下写与乌承厚的那首《酌酒与裴迪》，至少那首便算是抄袭，也不会惹人笑啊，哈哈哈哈……”

    “我等皆是粗人，倒不太会分这诗词好坏，倒是渺渺姑娘才学远胜我等，不知渺渺姑娘觉得此词如何啊？”

    骆渺渺看看众人的表情，又看看手中诗词，轻声笑道：“词作，倒是不错的。”她此时给词作一个“不错”的评价，众人便更加笑得开心了。骆渺渺往那词句上随意地再看了几遍，方才笑着传给了别人，只在心中悄然默念。

    随后便又是一番谈笑，重复地说起了苏家两个月前的努力与最后华丽的失败，宁毅在乌家人面前悲催地写出那首酌酒与裴迪，以及此后的种种。只是这等气氛却也为不可察的变化起来，有时候有人议论一下柳青狄写下的几首佳作，拿着那稿纸看看，却免不了的将视线往那《定风波》上停留片刻，旋即转开。

    这首忽如其来的《定风波》，犹如一道小梗，无形地横在了这片空间之中。

    不过，并没有什么人将它说出来，原本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只要等到苏家那边结果过来，这道若有似无的小梗便也会烟消云散了。薛延偶尔不经意地朝楼下看看，某一刻，终于笑了出来。

    “结果到了。”

    一名家丁自楼下跑上来，众人都已经笑了起来，薛延此时所在的窗户正靠门口，他拉开了房门，在众人的余光注视下走出去，家丁也从楼下上来了，众人能看见薛延等待着的背影。

    “来，喝酒、喝酒。”薛进做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与众人招呼着，众人便也笑着与他回应，等待着薛延进来说出那消息。

    苏家的事情早已笃定，要通报一番，不过一两句话的事情而已，就算有些枝节，想来也没什么可说的。众人等待着薛延笑着转身进来与他们复述那结果，然而那家丁有些神秘地在薛延耳边一直说着话，他们就这样等了很久。

    “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

    “你说谁？”

    好半晌，隐隐约约，细细碎碎的声音传了进来，不怎么清晰，但坐在相对靠门边的一些人还是听到了，薛延在那里询问着、重复着。方才说笑着觥筹交错的众人也终于安静下来，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不知道出什么事情或是枝节了。不过，也可能是薛家出了什么意外的状况，例如陈家、吕家之类的参与者倒还没有太大的担心，终于，薛进站了起来，他想了想，随后朝门口过去。

    他是想问：“哥，出什么事了？”不过，这话语倒也没有出口，薛延已经回过头了，他的表情复杂，心神似乎都已经不在这里，只是看了弟弟一眼，举步进来，看看整个房间里的所有人，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就那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路回到自己的座位，摇了摇头，简直觉得有些事情不可理解。

    “薛兄，怎么了？”吕家那人开口询问道。

    “呵。”薛延笑了笑，过得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苏家的结果出来了。”

    “如何？”

    “如何……”薛延重复了一遍，眨了眨眼睛，片刻后，很用力地按住了额头将眼睛紧闭。薛家在对于苏家的事情上安排是最多的，到得此时，众人才多少意识到恐怕结果不太如愿——或者应该说是很不如愿。薛延睁开眼睛，单手用力扫了扫身前的碗筷，然后便看见旁边的两张诗词稿，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将下面那张哗的抽了出来，拿在眼前看，过得一阵，口中念了出来，像是念给大家听的语气。

    “呵……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他此时将那定风波整首念了一遍，听在众人耳中，几乎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态度，随后再看看众人，“回首向来萧瑟处啊……如果我说，我们全都猜错了，所有人都被算计了，被算计得干干净净，你们会怎么说？”

    没有人回答。

    “四个月……”薛延望了望窗外，喃喃道，“呵，乌家大概是被算计得最惨的，苏家那无能的二房三房也是……”

    “薛兄……具体，到底如何了？”

    “就是这样。”薛延将那词稿拍在桌上，“人家在笑呢。结果……就是对苏檀儿的最好结果……内忧外患一次全清，那布……那布居然……”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伸手揉着额头，“现在想想……简直是……十步一算哪……”

    “……宁立恒。”

    这声感叹，最后带着的那个名字响起在厅堂内，众人都愣住了。但对于整件事情，仍旧并不清楚。薛延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笑了笑。

    “抱歉，诸位，四个月的布局……不，两个多月的布局，全砸锅了，有些失态，大家多包涵。苏家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我说给大家听，大家就明白了……”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夜，苏府宗族议事厅。

    一场争论，终于已经到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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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点，大风居然吹倒了电线杆，还好手提有电，此后为了把章节发出来来回跑了N次……悲催……(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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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五章 定风波（三）

    一波一波的讨论与交锋自议事厅中蔓延出来，汇成激烈而嘈杂的声潮，逐渐波及到议事厅外的小广场与附近的范围里，各种议论声都在响着，循着各自的说法与逻辑，有时候，也会引起一番小小的争论，纵然不至于扩大出去，在以往的苏家，也是不多见的情况。

    “五万两、一万两……那边又是两万多，我早就说过大房这些年来在乱搞……”

    “当初饶州那边那批红布的生意我就看出来了，一直说没有余钱没有余钱，要不是这样……”

    “这种事情，根本在乱来，看吧，今天以后，不知道还会出多少问题……”

    “我猜至少是二十万两的亏空，也许还不止……真不知道怎么瞒下来的……”

    “二姐这下肯定做不下去了……”

    从苏亭光第一个站出来拿出他手上的一些账目，到第二名、第三名掌柜的出来，仿佛有着某些潜藏在黑幕之下的东西如同炸弹般的炸开，类似的这些说法，就已经在外面无可抑制地蔓延开来，嗡嗡嗡的一片片乱响。议事厅中，大房二房三房的人们则在争论着这些账目的成因。

    事实上，在这种一家的生意操作却分成了三支的情况下，有类似的情况，并不罕见。如果真的仔细去追杀每一笔银钱的去向，这些资金或许未必真是多大的亏空，每年年尾算总账的时候，一年下来获得的利润和发展，大房未必比二房三房差，这便是明证。只是苏檀儿也的确是在牺牲了更大的发展可能为前提下，抽取了资金去运作有关皇商的事宜，到得此时，若然没有弥补的可能，一旦曝光，就俨然成为了苏家账目中非常不好看的一些地方。

    在议事厅外的苏文圭等人无需去考虑这些，即便将苏檀儿麾下的亏空说到百万两，也是没什么心理负担。而对于议事厅当中的人们来说，当好几名属于大房的掌柜都已经出来将手上的某些东西做出坦白，事情在一时之间似乎也已经没必要按照纯理性的方向去考虑，从苏亭光最初现身，各种各样的说法，便轰然间争吵成一片。

    到得这时，争吵还在继续，但各房之中作为主导的一些人，却已经渐渐的安静下来，苏仲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边休息，一边喝着茶，苏云方则在与于大宪皱眉议论着一些事情，大房这边，苏云松到这时也已经渐渐看清楚了一些事情的不可逆转，他原本也为着那些账目争论了一阵子，但后来才发现，或许再争下去，已经没有用了。

    有些东西，到此时已经在仍旧喧闹的争吵中显出了端倪，不论这争吵的结果如何，摆出在上方那些老人面前的，是大房已经不被看好，人心开始相背的事实。如果是旁人或许还有机会，但作为女子，苏檀儿的身份，却已经经受不起这样的一次失败，这事情与对错无关。

    矛头所向，苏檀儿也只能在父亲身边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抬起头看看这一切。

    苏仲堪喝完茶，站起身来试图到场地中仍在吵的双方之间调解一番，随后又走了回来坐下。争吵看来依然激烈，一些知道此事若落下，自己必然失势的大房成员依旧在争，二房三房的许多人也就神情激昂地奉陪。苏仲堪自然也不是为劝架，不过安排好的事情已经出现得差不多，再过一会儿，下方的争论会平息下去，也该要上方的那些老人，乃至于作为族长的父亲，做出那顺理成章的结论了。

    从这场会议开始，父亲的情绪便并不高，各种说话由七叔代行，他只是一直看着，只是偶尔会严肃一些而已。这其中的理由，他是明白的，二侄女有能力，父亲也费了大的心思，况且老人家这些年来都希望家中情况好好的，大房这边突然出事，乃至分裂，自然会让他心中失望、失落。

    可无论如何啊，父亲，当这些事情摆在面前的时候，终究也是没有办法的啊，我与云方的出手并不激烈，只是顺水推舟而已。檀儿这次真是败得太大了，大哥又出了这种事……您终究是可以明白的吧……

    两个月以来，事情终于发展到今天，发展到这一步，局面已经清清楚楚。父亲那边，应该也能够接受这一切了，苏仲堪在心中叹了口气，等待着最后的这一刻钟或者小半个时辰的过去，他看看一边的苏云方，三弟则在那边笑笑，无声地摊了摊手。片刻之后，苏仲堪注意到了在这片嘈杂争吵中，上方的一个小小变化……

    苏崇华有些无聊，也是因此，上方那帮宗长中的一些变化，他或许是最先发现的。

    从苏亭光出来开始，下方吵成了一片，上方的宗长们未有干涉，却也已经皱着眉头，偶尔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这事情非常正常，下方一直吵，上方则一直归纳和总结这些事情。苏愈身边的两位老人分别是家中的老二与老四，偶尔，那位平素不怎么说话的二伯会皱着眉头与苏愈交谈几句，估计也是在为这个家族而担心着，苏愈或者会回答上一两句，但目光之中，则只是望着下方的混乱，未有多少准备表态的意思。

    这位老人始终是整个家庭的中心，就算是逼宫，大家都得给他一个有足够心理准备的过程，今天这里表现出来的这一切，事实上也是为了逼迫这帮宗长，到最后逼迫他做出归纳和表态而准备的。

    由于他一直表现得太过平静，因此在这片激烈而混乱的场面中，有个小小的动作，几乎就这样被人忽略了。在某一刻，二伯附过来小声说话的时候，苏愈也偏过头回应了几句，然后，他从衣袖里拿出了几张纸，递给了旁边的这位老人看。

    这或许是开会这么久之后，苏愈第一次做出某种明确的、有目的性的表态，当然这时候下方的大家还专注于争吵，没有发现这些，他们都知道，这边争吵得越明确，越有助于上方的人归纳出结果。苏崇华一时间也没有对那几分纸张产生多大的好奇，只是片刻之后，他才注意到了老人在上方看那纸张时的表情变化。

    这位苏愈的兄长在看第一页时就已经皱起了眉头，他看了看苏愈，在翻过一页之后，又与苏愈说了些什么，然后再继续看下去，越往后看，那神情越是严肃。

    或许……那是三伯做出决定的底稿……苏崇华这样想着。但随后的情况，却微微有些不一样。

    周围的几位老人开始注意到了这边的那几分纸张，又有人靠了过来，随后似在向苏愈关心地询问起什么来，苏愈也偏过头答了几句，随后，一个、两个、三个，这些宗长们似乎都已经不再关心下方的争论，在上面围绕着那几张纸议论了起来。

    当苏仲堪注意到的时候，整个情况，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那几张纸，吸引住了苏愈身边的几位老者，坐在旁边的几位也已经注意到了这种情况，过来看看，然后露出惊讶的神色。

    苏愈望着下方，任凭旁边的族中兄弟们议论着，下方的争吵，随后也在微微的错愕间，开始减弱了。

    不久之后，下方的争论渐息。上方的讨论却还在继续，也有一两名老人看了那些纸张之后，将目光朝下方往来，很是复杂，苏仲堪望望苏云方，不太明白那忽然出现的几张纸的涵义，再望望苏檀儿那边，受伤后本就身体虚弱的苏伯庸依然低头静默着，苏檀儿则还是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心中所想来。也在这个时候，上方终于有拐杖柱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作为族长，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切的苏愈，这时候终于从座位上起来了，已经坐了这么，他看起来也有些疲倦，目光扫过全场。

    “都……吵完了吧，我也听得差不多了。”老人缓缓地朝这边走了过来。议事厅中安静下来之后，议事厅外也逐渐平息了争论，苏文圭等人从门口那边瞧进来，等待着事情的结果。

    “最近的四个月里，我们苏家，出了很多的事情，有外患，外患之后，也有内忧。”他叹了口气，一句一句，开始缓缓地说起来，“我已经老了，有些时候，会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从伯庸遇刺开始，我就大概感觉到了这些。”

    “过去四个月的时间，苏家的问题，其实大家都清清楚楚。今天大家从各地赶回来，也是为了解决这些事，也有些人告诉我，老兄弟啊，我知道你不情愿，但有些决定，终究是得要下了。我其实也知道……”

    注意到父亲的语气，苏仲堪与苏云方心中放松下来，啊，事情差不多了……

    “早几年的时候，其实我就已经在想这些事情。我苏家的情况，有些奇怪，三房之中，一帮孩子呢，守成或可，开拓不足，也许是我苏家教导的方式不对吧。几年以前，让人觉得最有想法和潜力的是个女娃。几年前我也很犹豫，不过，等到有一天我走了，伯庸仲堪他们掌家的时候，能够管事的，总也是有一个好一个吧，檀儿这孩子也是吃过苦的，所以当时也就无所谓让她试试了……”

    老人家顿了顿：“不过，做生意这些事情啊，女娃终究是占不了便宜，人家花上一份力气能做到的，你得花三分。为着这事，当初也耽误了檀儿的亲事，外面也有各种都闲言闲语……反正，这些事情一直都让我很操心，若有一天，伯庸退下来，真能让个姑娘家的掌管那么多生意吗，大家其实也没什么信心……”

    “檀儿这孩子立意很高，这些年来，手底下管着的那些生意究竟如何，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可她终究是有些年轻了，特别是，伯庸出了这些事情之后，大家跟我说的事情，我就一直在想了。现在这个时候，她还能不能继续管着这些事，伯庸退下来，她还能不能有这个能力、威望，能不能给大家这个信心。今天……我要拿这个主意……”

    老人闭上了眼睛，议事厅内外的人，都在等待着。他睁开眼睛时，朝后面望了一眼：“檀儿啊，你也准备一下吧……”苏檀儿点了点头，俯身从父亲身后的轮椅中拿出了一只小箱子，起身开始走出来。老人转回身，朝座位上走回去，拐杖点在地上。

    “从今天开始，原本在伯庸手底下管理的一切事物，各州的生意、账目。”他如此说着，“全部，交由其长女，苏檀儿管理。”

    苏云方站了起来，苏仲堪迟疑了一下，随后也站起了身，周围轰然一片，座位上，苏云松瞪大了眼睛，二房坐席上，苏崇华愣在了那儿，然而有些东西开始从心底涌上来，一些画面在那儿反复推出来，小女孩、宣纸、词。

    “山长伯伯，那是我的。”

    “先生他跟小七换的。”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定风波。

    前方，苏檀儿将那小箱子在宗长们面前的桌子上打开了，将东西一件一件的拿出来，都是些纸张、银票、契约，她向前方诸位行了一礼，然后回过头来，安静的目光望着这里的所有人，议事厅内外，有的人甚至不由自主地被这道身影的目光震慑得不再惊愕和议论，只是想看她准备说些什么。

    “大家想要看的东西，都在这里。”她如此说道，“这只是第一批。”

    ******************

    “你们……不，檀儿……早就预料到今天的事情了？”

    仍然有些安静的院子，远远能听到那边议事厅内外的声音，凉亭中，宁毅吃完了花生，有些无聊，苏丹红正处于某种疑惑且复杂的情绪里，整个过程里，宁毅跟她说的一些话有些奇怪，仿佛对眼下的情况早有预计，甚至早有安排，今天的事情，似乎隐隐中存在着什么转机。不过宁毅似乎并不愿意把话说清楚，她也只得跑来跑去，偶尔去看看议事厅那边的争吵，到得焦急时，又忍不住回来一趟。

    “总是这么焦躁，这是因为潜意识里你不相信檀儿能翻盘的证据，因为她是个女人。那些掌柜的，譬如亭光叔他们，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未必有什么恶意，不过……”

    “檀儿她本身就是女儿家，旁人都是这么看的，我关心她，自然也会这样想……”

    “但是没办法，你必须让他们不再这样想，这个没道理可言，就算她是女人，掌了这个局，就必须让人放弃那种想法，让人觉得她就算是女人，也有着绝不输给男人的能力。如果不能让人忘掉她是女人，就得让人记住一些比较深刻的事情……你听，那边没声音了。”

    然后，哗然的声响又传了过来。

    “这一下他们一定会记得很深刻。”宁毅笑了起来。

    “怎么、怎么回事……”

    “超过……四十七万两的银票、二十多处地契、房产、店铺转让的契约，生意的契约，大概有五种布料的配方，其余的我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些东西暂时也就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巴了……”

    宁毅扫掉了身上的花生壳，站了起来：“走吧，过去看翻盘。”

    “你你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什么……银票地契的……喂……”

    ******************

    “这……不可能！”

    苏仲堪摇了摇头，检查着桌上的那些银票与文契，至于织布的方子，则被苏檀儿收进了衣袖之中不给任何人看：“你还能从哪里拿来这些，不对，这块地是……怎么会是这块？”

    “爷爷。”檀儿朝前方说了一句，苏愈将最初拿出来的那几张纸从旁边收回来，递给了她，苏檀儿将稿纸放在桌子上：“二叔、三叔、还有大家自己看吧，这一份……是由乌承厚签下的文契，所有的都在上面了，最后要给的，不止是桌上这么多。”

    苏仲堪等人在那儿翻着。上方，七叔公皱着眉头询问倒：“乌家明明……他怎么可能给这些给你？”

    “这样一来他乌家还能有多少！”有人在人群中说道。

    “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可他乌家的布褪色了啊。”

    “他乌家明明……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苏云方抬头看看面前的这位侄女：“你说什么？”

    苏檀儿笑了起来：“他乌家的布褪色了，他不来求我，还有什么办法？”

    “乌家的布……”苏云方想了想，目光转动着，“皇商的布？褪色了？”

    “嗯。”

    一片安静，众人想着这突如其来的时候，望着面前这笑起来了看来甚至带着些天真的女子——她毕竟也只是十九岁的年纪，这时候笑容真诚而有趣。

    “这么说，四个多月前，你就已经……”

    “乌家偷到了假的配方？”

    “真的配方在你这？”

    “这几个月，你都是装的？在等黄布褪色？”

    一片哗然的声响，苏檀儿不置可否地笑，片刻之中，议事厅内外的众人也已经可以勾勒出整个轮廓。上方，苏愈叹了口气。

    “现在，大家不用去质疑皇商的结果了……四个月前，伯庸遇刺，檀儿也病倒之时，大房便定下了这一想法，铤而走险，我当时……也是知道的。”

    “此事需得严格保密，要成功，也是不易，很多人都已经出了力，大家都蒙在鼓里……我也知道，大家心系我苏家，皆是出于真诚。其实，若非我苏家局势至此，此事原该待到一切落实之后才说出来……”

    苏愈站了起来，跟众人说着这四个月以来的过程，然后，说着这事情要成功的难度，布局的精细，对人心的掌握与操作：“……此事之后，我也终于知道，我苏家出的两名内鬼，其一，齐光祖！其二，乃是如今管理着盛兴街那边仓库的韩七！如今已经被看管起来，明天便会送官查办！”

    所有的人其实都还在这番逆转的错愕当中失神，当老人陡然吼出了两名内鬼的名字，才有些人惊醒过来，看看那边的苏檀儿，今次之事，不光是乌家被这样摆了一道，家中二房三房全部失利，竟然还一次性揪出了家中的内鬼。

    一旁，先前受了苏仲堪苏云方的游说，站了出来的苏亭光等人，这时也还是慌了神的样子，眼神飘飘忽忽的没有归宿。

    “此事，运作之难，获利之多，大家都能看得清楚，在外，一直盯着我苏家的薛家、吕家、陈家等等等等，完全落空，此事成功离不开我苏家众人的齐心协力。”这是套话了。

    “檀儿对大局的掌控与操作。”这自然是真的。

    “而最重要的是……”老人家顿了顿，“立恒的，运筹帷幄。”

    这个名字终于出来，苏仲堪抬起头望着父亲，以为他是说错了花，苏云方、苏云松等人都已经瞪大了眼睛，苏崇华靠在了椅背上。桌旁，原本微微笑着的苏檀儿也愣住了，那表情僵在她的脸上，女子回过了头，有些错愕地望向侧后方的爷爷，苏愈笑望着她，目光未有丝毫变动。

    “檀儿，你有个好夫君。子安兄……有个好孙子。”

    爷爷……

    ********************

    苏丹红与宁毅绕过了小道，从那边过来，快到那小广场时，某种气氛，终于感受到了。

    宁毅走得倒是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一拨一拨的人，大多数聚在议事厅门口的人，脸上的那种表情，里面在说话，听不清楚，但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样子。不得不多，这时候看起来，确实是蛮有趣的。

    就在他开始靠近的时候，哗然的声音开始扩张了，有人开始回过头，朝他这边望过来，有人议论纷纷，有人指指点点，其中包括苏文圭等人，用看见了鬼一般的惊愕表情朝他看过来，越来越多的人都望了过来，都是苏家的亲戚，但确定目光是在看他，而不是在看旁边的苏丹红。

    他停了下来，目光转动着，抿了抿嘴。

    这些围观的表情倒不是他非常喜欢看到的，因为感受起来，实在是有些多了。

    苏丹红看看众人，也扭头看他：“怎、怎么了。”

    “看起来不该跟你走在一起，影响不好……”宁毅摇了摇头，转身尽量圆滑地朝一个僻静的角落走过去。

    唉，先躲一下吧。

    只剩下苏丹红站在那儿，疑惑地看看自己，看看别人……(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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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六章 心中事

    就如同舞会终了，音乐渐息，当夜色深邃，风也卷动了凝结在城市上空的云朵，一丝一缕的将那一片阴霾舒展开来。苏家宗族议事厅中的这场聚会至于尾声，这个晚上的变化一波三折，苏家大部分的人到此时都还未来得及将眼前的现实予以消化或接受，但无论如何，几个月以来，因皇商事件而引起的一系列巨大牵扯，背后的黑幕，那最出人意料的结果，终于在这里被掀开了一角。

    虽然待到许多人真正的反应过来，将整件事情抽丝剥茧的一缕一缕理出真实的轮廓或许还需要一段时间。但仅仅是眼下掀开的这个角落，就足够令关注着今晚这些事情的人们惊愕不已，一系列的算计与反算计，沉默背后的布局，原本压得沉甸甸的期待落了空。特别是在此时背后的这些布局者的名字，苏愈、苏檀儿，而最令人愕然的，无疑还是那个一直以来游走于整个局面之外的宁立恒，他在背后的出手，在整个过程里，是谁也没有想过的。

    大房、二房、三房、议事厅内外众人，这时候都还在纷纷的议论中接受这逆转的局势。在这里，或许也只能感叹于苏愈这个四个月里都相对沉默的老人对这个家族还有着莫大的掌控能力，当事情揭晓，皇商事件的成果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之后，他也就能顺势说服周围的宗族长者接受这一现实，随之而来的，以事实压服家中的所有人，接受苏檀儿上位的现实。

    事实上，若非是因为这几个月家中的局面真的很难看，这些老人们也不会出来跟苏愈打什么商量，眼下既然证明苏愈对整个局面的掌控依然。惊愕之余，他们自然也就接受了这等现状，因为在这之前，苏愈的掌控下让这个家度过种种难关的事情，毕竟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么……让檀儿接手伯庸原本负责事物的事情，大家有什么想法的，接下来也可以说一说了。”

    众人的议论之中，当苏愈再度说出这些话来，籍着这事态全局逆转的强势，一时间也已经没有几个人敢提出质疑的想法。几个宗族老人随后也是表态：“既有如此成绩，檀儿接受这些事情，自是无人可说了。”

    事情渐渐的定下，原本的危机成了转机，这场为着危机而召开的宗族大会也没有了更多需要商量的事情。老人们在上方说着善后的话语，议事厅内众人的心中怀着满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苏仲堪、苏云方等人时而看看那边已经回到座位上的苏檀儿，时而看看上方坐着的父亲，另一侧，苏云松几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苏檀儿，便能想起这几日里也见到过的那个被女儿说成整日闲逛的书生。

    “仲堪、云方，散了之后，到我那边去一趟吧。”

    临近尾声之时，苏愈也走过来，跟两人说了说，兄弟俩也就点了点头，这几个月来的操作，他们真是成了彻彻底底的败者。但父亲威严犹在，就算为此愤懑，其实也解决不了问题。

    另一方面，感受着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议论的言语，终于在这里摊开了底牌，彻底赢下这一局的苏檀儿，心情却并不怎么好。

    那并非是什么大胜之后的缱绻，也并非是想着父亲已然瘫痪，付出了多少多少的代价。捧着盒子走上前去的那一刻，她的心中几乎有着女皇加冕般的激动与期待感，那些银票、契约拿出来的时候，整颗心都在颤抖。但这个时候，一身淡青色长裙的女子偶尔会看看议事厅外，心中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走出这扇门。

    她有着担心的事情，那原本也可以说是件小事，可到得此时，忽然就占满了女子的整个心神，几乎让她感受不到成功后的甘甜。

    终于，老人们宣布了这场会议的结束，人们站起来，交谈，议论，将目光往一个个关键的参与者身上投来。苏檀儿迟疑了一下，随后也站了起来，随着爷爷、父亲，朝外面走出去。

    离开那大门时，她朝四周看了看，没有看见心中想着的那道身影，一时间有些放心，另一方面又有些担忧。苏丹红正从另一侧过来，她没有注意，在走廊下与父亲等人分开，随着爷爷以及几名老人朝另一边过去。

    转过一个转角，爷爷才注意到她，回头将她叫了过去，旁边的两位叔公也与她说了一会儿，她礼貌地回答了。待到叔公走开时，檀儿才微微蹙起眉头，将目光望向老人。

    “爷爷，你怎么能那么说……”

    “嗯，怎么说？”老人慈祥地笑着。

    “说立恒。”

    望着孙女的表情，苏愈沉默了半晌：“说他，有什么不好吗？”

    “爷爷，他是我相公，我想……可以简单一点。”视野四周都有人影，苏檀儿皱着眉头，“而且，相公他能听懂的，爷爷，我该怎么跟他说今天的事？”

    老人叹了口气：“立恒入赘到我苏家，你既是她妻子，他原本就该保护你，当你的挡箭牌的。今次之事毕竟太过激烈，你二叔三叔必定心中有怨，与其全放在你身上，立恒若能替你分担一些，也是好事。再者，伯庸如今身体不便，有立恒在你背后，你也不至于势单力孤，此事纵然对不住立恒，但毕竟是帮你这妻子做些事情，也是他分内之事，应尽的情分。”

    苏檀儿闭上眼睛，用力地说道：“可爷爷你这样是让整个苏家的人看住他，相公会明白这一点的。”

    她从小性子刚强，即便是再大的事情，也难以让她露出过分软弱的神态，特别是在爷爷面前，即便在黄布褪色了的那段时间里，都不曾露出过无能为力的眼神，一直撑到身体支持不住而病倒。可这时候，也就在做完了牵扯如此巨大的一件事，定下了大房掌控权之后，为着这件事情，她几乎就快露出要哭出来的神情了。

    有些事情是没办法跟爷爷说的，没办法告诉爷爷自己与相公之间的感情才刚刚到了夫妻般的程度，没办法告诉爷爷自己与相公才刚刚决定了将要圆房，没办法告诉爷爷她与相公这些天来的感情到底是怎样发展的，相公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可她心中知道，相公一定会听出爷爷话语背后的声音。

    当他为了自己而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父亲也说了类似的话，现在爷爷也怕了，开始提防他，提醒整个苏家的人注意他，就算这其中并没有多少的恶意，可相公心中会怎么想呢？自己又能怎么跟他说这些事情，就算相公心中再豁达，可自己该怎么去说……

    老人为此看了她许久，终于举起手，拍拍她的肩膀，又笑了出来，这笑容与平素有些不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欣慰：“原来……是这样啊……”

    “爷爷……”

    “子安兄有个好孙子啊。原本你要掌这个家，我也是想过很久的，能力以外，只是担心你太过刚强。女子要当家，就得比别人更刚强，可就怕这样一来，你感受不到家的滋味，没了个真正关心的人。现在哪，爷爷总算是放心了。立恒当初入赘，我不想以赘婿待他，是怕他没有多少适应的能力，这次说出来，固然是对他有一份担心，可最主要的，是因为他有这份能力了。”

    老人顿了顿：“有这份能力，旁人就伤不了他，有这份能力，便可以站在你前面。你为他担心，这自然是件好事，爷爷也觉得欣慰，可是在爷爷这里，他是你相公，哪怕是入赘的，他既然能担得起，就该为你担些东西，这也是爷爷的私心。而男人在这个世界上，这些责任总是会压下来，没得道理可讲的，你是他的妻子，多关心他一些，这自然也是你应尽之事，呵呵，也是好事，夫妻俩，便是这样嘛。”

    爷孙俩往前走着：“至于你那些兄弟，皆是庸才，在他手底下两三招都过不了，真要伤他，没这个本事的。有今日之事，往后你在商场上看来势单力孤，可旁人想要算计你，总会想起你背后之人。今后呢，你若真是喜欢他，你们俩的第二个孩子，便让他姓宁又如何，此事拿捏皆在你，我对子安兄，也算是有个交代了……呐，他在那边呢。”

    如此说着话，苏愈朝前方示意了一下，宁毅也正从不远处往这边过来，途中被个叔公纠缠住，大概是在说些鼓励的话之类的，那叔公走开后，苏愈带着苏檀儿过去，随后拉起苏檀儿的手，放进宁毅的手中：“这孙女，便交给你了。”

    宁毅呵的笑出声来。

    苏愈离开后，苏檀儿握着宁毅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相公，我们……成功了。”

    “我生气了。”

    “呃……”苏檀儿的手心瞬间凉了下去，她大概明白宁毅指的是什么，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宁毅看了看周围，拉着她往前走，摇了摇头：“今天晚上跟你分房睡。”

    “……”

    “老头子太不仗义了。”

    “……”

    “没商量，说生气就生气。”

    “……”

    “让我不爽我就拿他孙女撒气。”

    “……”

    “你哭也没用的，今天晚上独守空闺。”

    “……”

    “哈哈哈……喂，你别真哭啊，不用这个样子吧。”

    两人方才已经往前走了一段，到得没什么人的廊道间，苏檀儿拉起宁毅的衣袖在脸颊上碰了几下，方才竟是真的流了眼泪出来了，此时在灯光中，微微的笑容与眼泪混在一起，随后才恢复了冷静的微笑：“本来想替爷爷跟相公道歉的……”

    “我保留追究和生气的权力。”宁毅笑起来，拍拍她的肩膀，“不过，你还是先处理好善后的事情吧，今晚事情很多？”

    苏檀儿这才放松下来，点了点头：“嗯，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那就快去。”

    灯光下，宁毅笑着挥了挥手，苏檀儿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还有些迟疑，但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宁毅目送着苏檀儿的身影远去，对于苏檀儿接下来的计划，他并不是很清楚，想来也只是一些收尾，他没什么必要参加了，苏檀儿在闲聊中，也未有提起太多。

    在苏府前方的一个院子里换了一身不怎么起眼的男性衣物之后，苏檀儿乘着马车离开了这一片街道，随行的，还有几名最得力的苏府护卫，他们赶上了前方的两辆马车，一路朝城外驶去。

    ******************

    时间已经将近午夜，十步坡附近的房间里，油灯上豆点般的灯光正在微微摇曳，席君煜坐在桌前，双手平平地放在木桌的桌面上，房间里另外还有两个人，一是耿护卫，他就那样坐在席君煜的对面，另外一人身材有些干瘦，但目光有神，靠在门边的阴影里，手上提了一把尖刀，一看就知道并非善类。

    苏府生意做得大，也时常走镖去外地，有时候自然也涉入一些地下瓜葛，席君煜也知道，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为好。

    时间的流逝枯燥而乏味，席君煜听着远处传来的一些钟声，猜测着苏府那边可能的发展，但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头绪。

    “苏家这时候也该有结果了吧？”

    他这时候开口问一句，但耿护卫也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还能怎么翻盘呢？”

    “这是二小姐的事情。”

    “不过我确实是想不通。”

    席君煜叹了口气，他真是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谁能快点来给我个答案也好。”

    这话说完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也只能这样子的安静以待，外面偶尔传来一些声响，席君煜道：“耿大哥，你知道吗？我在苏家这么些年，看见檀儿慢慢地接触到这些东西，虽然说教她的人很多，她见到什么东西都愿意去学一下，可真讲起来，她几乎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学生，可到了现在，我一天天的看不懂她了，这种感觉真是不怎么好……”

    “总会有这个时候的。”

    “可这时还早了一点，对于……”他看看周围，“对于这些事情，我确实有些想不通……”

    安静，沉默，有个声音在外面响起来：“我也有些想不通。”

    那声音有些冷，过得片刻，人影推门而入，苏檀儿穿了一身黑色的短打装扮，头上戴了片头巾，看来干净利落便于行动。她站在门口那里朝这边望来，不过，这种男性装扮其实终究令她显得有些矮，有些单薄。席君煜觉得这简直像是很小的年纪时的那道身影第一次看他时的那种眼神，有些陌生和疑惑地打量。

    “君煜哥……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父亲当时让我这样叫你。你教我很多东西，现在也许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你。”苏檀儿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深处蕴着陌生和冰冷，这也算是席君煜教她的东西，谈判，就得划出明确的距离，席君煜想从那陌生里看出心痛来，可惜只有疑惑，“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到底出什么事了？”席君煜皱起眉头，看看周围，“今天苏家宗族大会的这个样子，你总不会觉得是我弄的？”

    “不，我是指……”苏檀儿安静地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地望着他，“为什么叫人刺杀我爹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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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七章 主谋

    宗族大会散了之后，混乱的声音朝着四面八方散开，看起来像是电影的散场，不过，没有多少人能够吃着瓜子，感叹着之前发生的事情就这样云淡风轻地回家去。接下来，大家都有着足够多的事情要做了。

    平素所有人最怕的，也就是这些毫无准备的事情。先前也有过大量的预测和安排，可惜当揭开底牌，整个事态的发展与他们的准备却是完全的背道而驰，这在以往的商战中，也是并不多见的。白忙了几个月的失落感与放足了期待最终完全落空的错愕感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心中的疲累就会造成巨大的负荷，几乎会让人觉得做什么都是徒劳，可问题偏偏在于，许多事情还不得不做。

    二房与三房必须想办法压住这事情的离心与负面效果，原本那些嘲笑过大房的众人这时候估计也要考虑怎样跟大房修好，老太公则必须要忙着安抚一下苏仲堪与苏云方这两个儿子，调和其余老兄弟之间的想法，让这事情尽量平稳的过去。

    至于大房，也不可能觉得事情就这样定下，苏檀儿必须抓紧机会，雷厉风行地将过去两个月里大房开始动摇的地位完全稳固下来，稳定、安抚、拉拢，将己身的利益最大化。

    另外，如同在宗族大会上被苏仲堪苏云方说服了跳出来的那些人，在一定的敲打和惩罚之后也得让他们安下心来，如同宁毅说的那样，这些人未必是没有忠心，他们或许只是对苏檀儿没有信心而已。这些人也是有能力的，敲打也不宜太过，有了这次的事情，今后再遇上类似的事情，他们或许比旁人会更加坚定也有可能。

    除了家中这些人，有关这次宗族大会的结果，也已经在这片刻间一截一截地传出了苏家，朝着江宁城里诸多关心着苏府结果的大小商业势力扩散出去，随后掀起一层层的波澜，月香楼中薛延等人的目瞪口呆或许并非唯一。而在昌云阁，当濮阳逸在一番争吵间接到苏家当中传来的讯息，也是呆呆的愣了半晌，未曾想过这不过是随意了解一下的讯息能给他带来如此巨大的震撼，随后，也就将这几个月来布商中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说给了仍在争论的众人听。

    濮阳世家乃是江宁首富，家底比之苏家、乌家都要厚上许多。他长于商事，以往在许多场合亲近一下宁毅，也是因为感佩其才学。这几个月来江宁布业中的勾心斗角，他不过是个观众，看着诸多人物的表演，对于宁毅的参与，一开始就没抱多少期待，后来的发展倒也不出他所料，只是对于一个这样的才子跑来经商而铩羽，他心情自然有些复杂，有叹息其实也有些高兴，这心情多半类似于：写诗词你很厉害，我也佩服你，但在这方面，可是我厉害多了，你不该参与进来的。

    今夜对于苏家局势的预测，濮阳逸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当然，这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没怎么上心。可是当这消息传过来，他才是真真正正的被吓了一跳，江宁几乎所有关心着这件事的人，几个月的笃定，竟就这样完完全全的落在了空处，那种感觉，委实是难以言喻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事情中无足轻重的一个参与者，甚至可能连参与者都不算，但到得此时，才发现原来这个人才是事件的中心，几个月的时间里，他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拉住了整个局势往前走，竟然无人发觉……

    在座之人对于苏家的事情也没有太多的感觉，一半以上的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当那陈禄将《定风波》一词写出来，柳青狄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之后，便也笑着嘲弄起这不过是对方的自我安慰，词作再好又有何用，他将苏家的事情说了一番，于是双方又是一番争吵，直到濮阳逸出来说道：“苏家刚刚出了一个结果……”

    然后，所有人才真的被吓到了。

    当初看似无意的一系列举动，变成了一步一步缜密的算计，几个月以来看在众人眼中的隐忍和憋屈俨然也有了另一重涵义，云淡风轻，虚怀若谷，巨大的局，最漂亮的翻盘，简直是演义故事中才会有的桥段。一群文人士子在目瞪口呆之后也就开始感叹起来，而在柳青狄那边，却是根本没有了任何话语可以出口，方才的各种抨击，此时俨然成了一个大笑话，最重要的是，宁毅此时根本就不在这里，他不过写给九岁孩子的一首词，到得此时被各种抨击之后，终于化作一个巨大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了下来。

    苏家的事情传出来，这还只是这个夜晚在江宁掀起的第一重波澜，眼下还没有人知道到了明天，这波澜会一重一重的扩展成什么样子，在薛延口中那“十步一算”的评语又会传成怎样。作为当事人来说，宁毅也不可能知道这个晚上会有人拿了一首《定风波》跑来弄什么人文互见，会有一帮文人才子之类的存在也被卷进了这番波澜中。

    他目前还是比较乐观的。

    老太公会在宗族会议上将他说出来的事情，固然让他感到有些稍许无奈，但如果说这真有多么的惊愕、意外，那就未免矫情了。姜是老的辣，苏愈会走这一步棋，没什么出奇的，这是一步不错的闲棋，如果是他，他也会这样走。假如他宁毅有野心，这步棋可以让整个苏家人都提防他，假如他没有野心，那再多人提防都没什么意义，顺便还能成为苏檀儿背后的一枚筹码，吓吓别人。

    偏偏他还真是没什么野心可言。当然，他之所以对此毫不在意，是因为若有一天他真想要做些什么事情，老头子的这番布局，对他来说，还真没什么意义，对于随时有能力破局的人来说，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小事。老太公为苏家着想在情在理，你不可能期待人家毫无理由的全部善意，只要能确定大部分的善意，那也就成了。

    此时此刻，波澜正在苏家以外不断扩散去处。苏府内部，作为宁毅来说，已经没什么事了。三个丫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苏檀儿也已经出门，对她今晚的安排，宁毅并不清楚。但想来，一切走上正轨，苏檀儿在处理细部事物上不比自己差多少，自己也已经无需介入。

    送走妻子之后，他在苏府之中闲逛了一阵，看看各处慌乱的气氛，孩子惹了大人不高兴后被打的哭声。脑中开始想起最近一段时间的化学研究以及竹记准备扩展二分店的想法。

    望远镜弄出来以后，他大概说了一下原理，然后跟康老去换了一些东西玩，如今的火药，军中研究的火箭与突火枪之类的，有了这些成品，改良一番多少也可以用来防身。另外主要也是考虑到将要打仗，望远镜这东西对于武朝军队也会有些帮助，算是为了安闲的生活随手尽一份力了，康老那边大概还在仔细研究。

    竹记这边，则是准备在开了酒禁之后就将二分店开业，目前的预计里，过年前酒禁多半就会开，到时候高度酒也可以一并投入，要弄些噱头出来。

    其实更多想到的是吕梁山那边，望远镜、酒精、火药、枪，后两者目前还没开始弄，但在如今武朝的基础上做提升，问题不大，但目前来说，他在考虑着不该将这些东西告诉康老。武朝的问题其实不在军械上，而在于军队的根本不行，金兵打辽兵，可以两万破七十万，而武朝军队遇上辽军就闻风丧胆，大家都是人，主要是人心的问题。就算将如今的突火枪改良到能有实用价值的程度，给军队配备上是福是祸也很难说。

    他只是想要体验一下东西改良之后的成就感，往后若能联系上陆红提，还不如弄批东西给那边，只是不知道这样的过程还得等待多久，几个月的时间过去，陆红提该是回到了吕梁山，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不久，发现他在闲逛的苏云松过来与他交谈了一会儿，随后，这位苏家大房举足轻重的负责人也有些错愕地发现，这家伙对于接下来的事情还真的是什么都不想管。从女儿那边了解到宁毅在整个过程里的表现后又察觉到这一点，苏云松看着他的表情，也真是有些古古怪怪的：他本以为宁毅该是苏家大房的一只卧虎，虽然不参与太多的事情，可绝不至于完全不关心，他肯定暗中帮苏檀儿管着许多事情的，可现在……哪有这样的人哪。

    也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有些无论苏檀儿还是宁毅都没有预料到的存在，悄然无声地盯上了他，为这个晚上，横生出了枝节。

    与苏云松交谈完毕之后，宁毅也就准备回房看书，顺便整理一下自己对现代枪械的所有了解，还没到达小院，一名家丁朝这边跑了过来：“姑爷，婵儿姐她……在那边被东西砸伤了，二小姐不在，姑爷快过去看看……”

    这话一说，宁毅变了脸色，随着那家丁往他所指的院子过去，这边的道路通往苏府的一道侧门，相对安静，也就在快要到侧门的一处道口，那家丁稍稍落后半分，将一把刀抵在了宁毅身后：“姑爷，别走太快了，接下来听我的。”

    乌家疯了……宁毅皱了皱眉，虽然想来可能性不大，但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这边距离侧门停放马车的小院子不远。宁毅举起了手：“婵儿没受伤？”

    “我们可不是很清楚到底谁是婵儿姐，不过……姑爷你若告诉我们，我们倒也不介意让她受点伤。”

    宁毅点点头，笑了出来：“太好了。”

    *****************

    城外，十步坡。

    “为什么叫人刺杀我爹爹？”

    苏檀儿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席君煜眨着眼睛，愣了半晌，似乎觉得有些荒谬：“你从哪里……听到这种事情的？怎么可能。”

    “承认吧。”苏檀儿看着他，随后摇了摇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想，君煜哥你一直都很会看局势，所以我在想你到底会说出些什么话来，我还小的时候跟你学了很多东西，那时候我想，君煜哥，你会是我一生的良师益友。我现在很伤心，因为我是个女人，所以你要如此的折辱于我？席君煜！”

    说到最后两句时，苏檀儿身上的冰冷变得明显起来，看着对面的男子，几乎是一字一顿。

    “你……皇商搞砸了，宗族大会变成今天这样，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可是……”席君煜顿了顿，“你输疯了你？”

    “你还在想着这些。可惜你都算错了……”苏檀儿摇了摇头，“我现在已经掌大房了，二叔三叔都没有话说，今天宗族大会的结果，所有人都会被吓一跳，可惜刚才你不在那边……”

    “怎么可能，整个大房都已经没办法了，这么多人，你能翻盘？老爷子站在你那边强行让你上去也没办法的了……我没帮你想过办法么？事情砸了就得认，你……”席君煜望着苏檀儿有些迟疑，一时间他甚至真觉得眼前这女人有些不正常了，相对于她真的知道了某些事，反倒是这个解释比较合理，他看看耿护卫，又看看旁边持刀的高瘦男子。

    “乌家的布褪色了。”苏檀儿偏着头，等待席君煜消化这句话的涵义，“几个月下来，大家一直在局里。爹爹被刺杀的时候，你们让人相信有人要对付苏家，连消带打，爷爷去活动了好久才终于把事情平息掉，你们故意的，让苏家在那一时间掉以轻心，以你的能力，稍微放松一点你就能做很多事，你以为你在中间就掌握住了大局……”

    她在这里说着话，陡然间，外面传来乒乒的两声响，那是兵器交击的声音，随后，人声陡然响起来。

    “来了！”

    “杀了他！”

    “别放他们走！”

    混乱的声音，席君煜朝那边望去，苏檀儿也偏了偏头看一眼，外面似乎有人想要进来，被人发现，激烈的火拼，奔逃。

    “你的人？”苏檀儿问了席君煜一句，“他们居然真的会来救你，现在你信了？他们也觉得你不可能侥幸了。”

    席君煜扭过头来，没有说话，眼中神情错愕，不明白为什么真会发展到这一步。

    “爹爹遇刺那一天，施粥本来是我与相公过去，爹爹预定是不会去的，刺客一早就安排在那里，也安排了那么多的说辞要毁我苏家名声，这个不可能是因为要刺杀我，临时改变主意刺了爹爹。一定有内鬼，知道爹爹回来的时候会在那边停下来，这内鬼还必须是很清楚苏家状况的人才能清楚各人习性，所以决定在那时候刺杀爹爹。你们聪明反被聪明误了，这么大的纰漏，当我们骗了所有人苏家的黄布很好的时候，那个内鬼一定会相信的，因为他一定能亲眼看到……”

    “现在乌家的布褪色了，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欺君之罪，只能来求苏家。乌启隆他只能说出来……我本来想过苏家有内鬼，只是没有想到你才是主谋，好厉害的操作啊，你也很得意吧？可惜你也早在局里了，这个局比你的大……”外面的打斗声不断传来，陡然又是一声惨叫，往里面冲的似乎不止一个人，但埋伏在这院子附近的也有很多，苏檀儿从怀中拿出几张纸来，“这是乌承厚签下的东西，我抄了一份，你要看看吗？”

    席君煜靠在了后方的椅背上，听着外面的打斗，没有去看桌上的东西，只是脸色复杂，过了好半晌，方才望着苏檀儿：“欺君之罪……”他知道事情若走到这一步能够发挥的力量，桌上的东西不看都能大概猜到一些，只是摇了摇头，“这不是你做的……你没到这一步……”

    苏檀儿沉默片刻，随后淡淡地笑了出来，那笑容柔和，轻声地作出了回答。

    “是啊，不是我……”

    ********************

    苏府，侧门附近。

    两道身影跟随着前方两人一路过来，在这里稍稍停了一停。

    因为前面的身影也停下来了，其中一人做家丁打扮，另一人走在前头，左手上缠着绷带，这时候举起了手。

    “老二得手了，过去让老四驾马车，咱们立刻出去。”

    “好咧……你得看住老二点，别让他下重手，文弱书生一个，打死了不好交代。”

    “知道。”

    前方两道人影开始往前走，他们也看看周围，快步跟了上去。不一会儿，老二与那书生转过前方院门，那边道路比较暗，他们也跟到院门时，前方砰的一下，前方道路上一个人影倒在了地下。

    “老二这性子……”

    其中一人暗骂一句，快走了两步，然后两个人都站在了门边。

    星光之下，勾勒出那书生的身形轮廓，他站在那儿，偏头看着倒在地下的人影，缠了绷带的左手在空中挥了几下，右手拿着家丁的那把尖刀，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转了个方位，似乎是弯腰想要将倒在地下的人体拉到一边去，然后他回过头来，看到了门边的两道人影，站了起来。

    六目对视，脉脉含情……(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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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八章 图穷

    午夜，树林边的小院子附近，人影闪动，晦暗的光线中，血花飞溅而起，混乱的喊声、惨叫声交错而起。由方才开始，三名江湖装扮的人想要从不同的方向潜入那亮着灯光的小院，随即便也被早早埋伏在四周的人发现，展开了厮杀，其中一人当场重伤，另外两人则被追赶着冲进了树林。

    随后，又有人自黑暗中想要攀墙而入，那身影只在墙头愣了愣，便被里面飞来的几根套索套住，拉了进去，惨叫声响起片刻后没了声息，这大抵只是试探和开始，黑暗间也不知道双方具体潜伏了多少人。

    大家显然都不是什么善类。十步坡附近，夜间人烟稀少，类似的江湖火拼，帮派相争，发生的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往往第二天凌晨才会有人发现这些结果。远远听来，树林间的声音犹如夜枭的鸣叫，唯有那小院子依旧安安静静地落在那儿，里面和附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埋伏着，灯影从窗户间透出来。

    “这不是你做的……你没到这一步……”

    席君煜在理解着桌上的契约，眼前的一切，苏檀儿笑了笑。

    “是啊，不是我。”她微微顿了顿，“你终于承认了。”

    “……那到底是谁？老头子？你爹？”

    苏檀儿皱眉望着他。

    “不可能是廖开泰，苏云松也不在这边……”

    “你不会知道的。”

    女子的十指交叠在桌上，语气清冷地摇了摇头。她此时做男装打扮，样貌却依旧清丽，只是几年以来积累的气势此时也已经显露出来，配上以往常有的如大家闺秀一般的气质，混合起来委实有着一份迫人的冷冽感。这说话间，屋外又传来明显的厮杀声，苏檀儿往那边看了看，对这类事情，她或许还是有些不适应的，于是皱了皱眉。

    “乌启隆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有些不信，不过会这样子打过来的，便不该是乌家或者薛家的人了，你背后居然会有些这样的人……”

    “总会有机会遇上些这样的人。”沉默许久，席君煜方才说出这句话来，随后看了看后方的耿护卫，“之前在苏府，耿老大通知我时，给我时间准备，便是为这些？”

    “你以为我输定了，耿叔告诉你我胸有成竹，你必然疑惑，以为今晚的关键事情便在你们这里。为了以防万一，你当然会通知你真正能用之人，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把他们全都找出来，顺便算了我父亲遇刺的帐，我只是没想过他们真的会这样过来救你。”

    “好算计。”席君煜讽刺地笑了笑，“还有四个月的隐忍布局，这样的局……到底是谁？”

    苏檀儿吸了一口气，并不回答他：“十步坡月月火拼，官府都管不了，明天见这边死了人，也只能当成类似事情来处理，就算有路人被波及进去，不过只能道声可惜罢了。你以往便说过，我们这些商人，最怕撕破了脸，坏了规矩，刺杀买凶之类的事情，谁都怕，做了以后，那就是没完没了的，所以一旦出了这种事，能找回来的一定要找回来。我原本害怕，这事情到最终水落石出，若真是薛家、乌家这些人干的，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现在是你……这样也好。”

    她说着，已经推开身后的凳子站了起来，似乎已经准备离开，席君煜皱了皱眉：“……到底是谁？杜庭忠？”这也是平日里比较靠得住的一名掌柜了。

    “说了你不会知道的。”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事？”

    苏檀儿站在那儿，停了一下：“人非草木，席掌柜，我曾视你为师为友，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苏檀儿心中都无甚快意，只是伤感罢了，你那理由越是好听，越只是让这心烦增添几分，只要知道我苏家未曾薄待于你，又何必要听你这些？”

    席君煜愣在了那儿，心中第一次明白过来，苏檀儿或许从未想过会与他在“男子”“女子”这类概念上有丝毫瓜葛，直到此时，她心中所想的，竟完全是那种师长与学徒，上级对下级的那种纯粹商事上的关系与友谊罢了。

    “哈……”他一时间几乎笑了出来，随后，也陡然提高了声音，“那到底是谁？”苏檀儿走向门外，他坐在那儿，又说了几个可能的名字：“总不至于是你家三个丫鬟想出来的！”

    “宁立恒？”

    走到门边，苏檀儿停了停，席君煜注意到那些微的表情，他想了想：“你开什么玩笑……”

    苏檀儿推开了门，门外院子的屋檐下，坐着轮椅的苏伯庸正在与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说着话，后方的房间中，陡然传来一声咬牙切齿且不可置信的质问声：

    “是……宁立恒！？”

    ******************

    同一时刻，城内。

    宗族会议的余波未散，苏家大宅内内外外，气息还稍显混乱，临近侧门的这个院落间光芒昏暗，琐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反倒将周围的空气衬得死寂。书生望着后方进来的两名家丁的身影，陡然间放松了身形：“你们是管哪里的！”

    那声音有几分愤怒，两名家丁微微一愣，书生点了点地上倒下的人体：“有人混进来了知不知道！马上去叫人！你，来看住他，我去找根绳子来！”

    昏暗之中，严肃而又急促的话语声。从两人进来看见前方的同伴倒在地下，那书生说完话，转身就走，这不过是短短的片刻时间，两人还有些分不清楚对方真将他们当成了府中家丁还是装的。但无论如何，若真让他叫了人来，恐怕一切都要糟糕。这两人说声“是”，连忙跟上去，身体还保持着错愕与提防的姿态，手握上刀柄，随时准备拔出来。

    距离迅速拉近，书生却不过走出了两三步，回过头来：“还不去叫人！”

    走在左边，被他看着的那名家丁迟疑了一下，瞧一眼身边的同伴。片刻的时间里其实想不了太多，哪怕双方都怀疑对方在演戏，眼下自然也有两个选项，要么说声是继续演下去，要么立刻拔刀翻脸，这选项在脑中一迟疑，那书生却是挥了挥手上的刀子：“对了，这个拿去。”

    两个人其实都在提防书生手上的武器，但接下来的动作，却委实有些出人意料，他竟将那把刀直接扔给了走在右边步伐稍快的那人。两个人的心里都微微一松，右边那人伸手接刀，左边那人微微点头，“是”字才要出口。也就在这一瞬间，绷在空气中的那根弦，在稍稍放松的片刻之后，陡然绷向极点，以几乎令人难以反应的速度，砰然断裂！

    放松的心情落在了空处，攻击的破风声呼啸而来，人影陡然间冲撞在一起，轰然声响，左边那人“呀”的一声拔出了刀，刀芒反射着星光，如同一泓乍然漾起的湖水自空气中掠了过去，“乒——”的一下，火花在空中拉成长线。反震的力道传来，他本是仓促拔刀，这时也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走在右边那同伴身体朝一侧飞了出去，轰的撞倒了院子一旁的小石桌。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那书生陡然逼近又开始拉远的背影，此时那背影哪里还有半点的书生气，他提着刀，在与这边拼了一下之后，径直朝倒在石桌石凳间的伤者逼近了过去。

    左边这拔刀后被逼退的家丁惊魂甫定，停住脚步之后，几乎还没能适应这整个状况。

    先前那书生摆出毫不怀疑两人的做派，这两人必然是不信的——谁也不会信这种事情。可那书生要走，他们自然也乐得顺水推舟地跟过去，脑中保持着最大的警惕，提防那书生忽然大喊或者发飙。但由于一切发展太快，许多事情其实也都是做出第一反应而已，他们心中有防备，因此格外注意书生的行动，也就是在这种气氛中，当书生随即抛出他们最为在意的那把刀时，微微的错愕才不可避免的给他们造成了一丝的疏忽。

    这错愕间，右边那人下意识的伸手接，左边这人的心情则陡然松了一瞬间。刀还在半空中，名叫宁毅的男子就已经做出了袭击。他直接打飞了右边的那人，抓住空中的刀，与另一侧挥来的刀光拼了一下，随后接着那力量一刻不停地往被打飞的那人逼近过去。

    金铁交击的火花还在空中飞散，宁毅的心中其实也微微有些惊愕。陆红提当时告诉他教给他的是二流内功，打斗时可以增加爆发力，但毕竟算不上上乘，用多了甚至伤身，他如今练得也不算太久，今天算是第一次全力施为，倒想不到一脚踢在人身上威力这么大，看起来一般人口中的二流跟高手口中的二流概念有些不太一样？这念头在脑中闪过，他一刻不停地将尖刀从右手换到左手，俯身抓起地上一块青砖，砰的拍在了倒在石桌石凳间似乎还能动弹的那人脑后。

    转过身来，方才与他拼过一刀的那名家丁正冲过来，然后举着刀停住了，两名同伴此时都已经倒在了地下，他往前方看看，往旁边看看，呼吸急促：“你、你……”

    “这样都可以，你们真行……在下宁立恒，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晦暗的光芒里，书生拱了拱手，看来如江湖人士一般的笑了笑，“仇家太多记不清楚，敢问几位，到底是谁派来的？”

    不管怎么样，血手人屠这个外号说出来之后好像真的挺拉风的……

    *************

    前两天，剧情其实一直都有，但感觉一直不到，写下去就卡住，写下去就卡住，现在终于过去……(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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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九章 匕现

    宁毅在侧门附近遇刺的消息传的范围不广，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几名家丁与目前应该是最好找的杏儿朝这边赶了过来，随即将那小小的院子守住了。

    今晚才开了宗族大会，一转头立刻便出了如此敏感的事情。行刺——或者说绑架的指使者还不甚明了，这个时候，事情是不可能大声张扬的，只能是由大房的力量内部处理。杏儿赶到时，宁毅也已经领着几名家丁清查了附近的一些地方，当即将一名有可疑的新进车夫给抓住。

    管理这边的一名管事喝了酒，大概还不知道宗族会议上发生的事情，见是宁毅带着人来，不明就里地还想要阻拦一番，杏儿也正好过来，看宁毅没事才松一口气，朝宁毅行了一礼，随后便蹙了秀眉，冷冷地告诉对方她要去找大管家告状，这管事酒也醒了，忙不迭地道歉。

    杏儿不过十七岁的年纪，模样秀丽，但在三个丫鬟中一向是大姐的身份，性格强势，对于惹得起的，她一向是学着苏檀儿的模样冷冷地几句，如果是别的房在身份上差不多的，惹不起的人，真要不讲道理，她也会不依不饶地跟人争吵许久，有几次据说还为了大房的家丁丫鬟出头差点挨了家法。久而久之，旁人也就熟悉了这丫鬟的执拗与强悍。宁毅看着她今天生气倒也有趣，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自然还是先考虑与这绑架有关的事情。

    “这事情有预谋，到底是什么人做的也难说，我现在倒是没事，不过檀儿现在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

    无论是二房三房、薛家乌家，要做些什么事情，主体总之是对着苏檀儿。宁毅本来以为诸事已定，倒想不到眼下会有这样的节外生枝，立刻便考虑到妻子的那边。听他提起这事，杏儿才好像想起了什么。

    “小姐……小姐她倒应该没事，不过小姐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

    “嗯？”宁毅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小姐是去处理行刺大老爷的那件事情了呢，娟儿应该知道，我去找她过来。”

    杏儿神色有差，吐了吐舌头跑掉了。宁毅心中疑惑，一旁的房间里，家丁们还在拷问被抓住的四名潜入者，过得片刻娟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姑爷没事吧？”显然也是听杏儿说了遇刺的事情。一旁的房间里传出刺客惨叫的声音来。

    今晚婵儿娟儿杏儿都有事情，宁毅本来想着这类事情比较暴力，或许杏儿的接受度是比较高的，不过这时候才发现听到里面的惨叫声娟儿倒是没露出多少不适的神色，她只是皱着眉头望里面看了一眼，便忙着问起宁毅有没有受伤来。宁毅说了一下过程和担忧，娟儿犹豫片刻之后，便也将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小姐跟大老爷他们去了十步坡，要去处理大老爷遇刺的事情，准备找出他们然后把他们一网打尽，也找了百刀盟的程盟主出手，很多人，应该没事的……小姐今天才知道，原来当初行刺大老爷的主谋是……是席君煜席掌柜，他背后有人……”

    说到席君煜的时候，一直微微低着头的娟儿偷偷看了宁毅一眼，正与宁毅的目光对上，连忙低头抿了抿嘴。相对而言，平日里婵儿的性子柔和，杏儿的性子大方，娟儿则是三姐妹中最为文静的一个，虽然做起事情来不怎么含糊，但生活中有时候也会给人一些胆小害羞的观感，不过这些事情杏儿不清楚，想不到反倒是她知道。

    宁毅用看特务的眼光看了看她，随后才皱起眉来，问了一下有关她口中百刀盟的事情。原来这百刀盟在江宁城中算是一个大帮派，平日里倒不怎么张扬，但颇有实力。帮主程烈与苏伯庸交情颇深，这也算得上是苏家在黑道中可以动用的最大一股力量。

    “这次的事情，其实是大老爷与小姐一同安排的，小姐以往没怎么碰这些事，娟儿知道的也不多，这次是怕姑爷担心，所以没跟姑爷说……”

    娟儿解释一番，宁毅也就大概明白过来。苏伯庸这人不是没有脾气，这次因为遇刺而瘫痪，仇肯定是要报的，以后苏檀儿掌家，也得开始接触更多的这方面的事情了。倒是娟儿在说起席君煜的时候语气有些耐人寻味，这其中的某些理由他也大概能猜到，不过刺杀事件竟然是由家里的一名掌柜发起的，这一点以前的确是没有想过。

    “背后有人。”宁毅点了点头，“什么人？”

    “呃，现在还不清楚……”

    ****************

    “程叔，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十步坡的院子里，苏檀儿也在向身边的人询问着。

    此时院子外还在打来打去，但参与的人数不多，也看不清整个战局的端倪，方才有一名百刀盟的弟子撞破了大门进来，浑身是血，但却仍旧是在双方试探的阶段。此时院中也有了几名伤者，流血呻吟，对于女子来说，恐怕是极为凄惨的一件事，苏檀儿站在那里脸色未变，只是一只手暗暗的抓住了衣角，这类事情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早年前有一次离开江宁，途中遇上山贼，买不到路，双方打起来，她也算是看到过血流成河的景象，但不论如何，这类事情总是无法适应的。

    在她旁边的是先前与父亲说话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魁梧，四十出头的年纪，须发白了一半，样貌犹如狮虎，有着一股沉稳与威严的气势，手边放了一把大刀。这人便是百刀盟的程烈盟主，此时偏头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

    “还很难说，他们人不少，一开始没能埋伏住，接下来也只有硬拼了。哼，不是我们江宁人。”

    “不是江宁人？”

    “生面孔，敢打敢拼，看路数也是从外地来的，怕是之前水患时到了江宁来的几批不要命的家伙之一。”

    江宁富庶，捞偏门、走黑道的人自然也不少，每年也都有外地人过来打拼、抢地盘的。类似天灾人祸的时候，这类失去了一切，随后以猛龙过江的姿态来到江宁的亡命者就更多。对于众多小帮派小势力来说，这类人往往会造成巨大的威胁，已经被逼到没饭吃的人不要命起来，总是很有破坏力的。但对于百刀盟这类势力，受到的冲击倒是不大，程烈也就偏了偏头。

    “侄女放心，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些野路子，没必要担心，他们以为自己有些人，今夜便让他们死得干干净净。今年来江宁混饭吃的外乡人我们这边心里都有数，只要知道了他们到底是哪一批，那些今晚没来的，我也保证他们没办法生离江宁。这事……嗯……”

    程烈言辞沉稳威严，满满的自信——当然他也的确有着这个实力——不过说到这时，才意识到正跟自己说话的是个小侄女，犹豫一下，干脆挥了挥手：“别跟他们磨了，动手！”

    这时候院落间的屋檐下、阴影中都站了有人，外面看不到，但小小的院子简直像是一个守卫森严的小碉堡。他这手一挥，旁边一人立即打开了一个竹筒，烟火升上天空爆开的瞬间，外面陡然有人喊起来：“杀——”

    这片刻的时间，应和声陡然如潮涌而来，轰响了夜空：“杀——”

    “杀啊——”

    原本被安排在十步坡各处的百刀盟成员同时发动，如怒潮般的扫向小院周围的树林，短兵相接，那些原本也到了附近的外乡人也真正的被逼了出来，打斗声瞬间激烈。小院之中，也有六七人从门口冲了出去。一时间，巨大的混乱当中，苏檀儿想起一些事情，朝程烈问了一句。

    “什么？”程烈没有听清楚，大声问道。

    “程叔！我想问！这些外乡人中，有没有从鄂州那边过来的？”苏檀儿大声问道。

    “鄂州？”

    “嗯，我记起来，当初陷害爹爹的那个人，就是鄂州的！”

    “什么地方的都有，不过鄂州……有一批人，中间鄂州附近的人多，为首的叫做欧鹏……啊呀！屋顶！”

    程烈话未说话，霍然大吼、转身，左手操起大刀，右手抓起旁边一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铁环，朝着后方看押席君煜那房间的屋顶呼啸掷出。只见一道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那屋顶上，铁环轰然激起屋顶上的茅草，那人影也是在瞬间反应过来，反手往背后一抽，也是一把大刀，朝着铁环用力砍下。

    砰——的一下，火花亮起在夜空中，铁环被砸飞，那人影也陡然在屋顶上踉跄出好几步，踩踏了茅草，掉进房间。

    “啊——”

    “去死！”

    陡然混乱的声响，方才苏檀儿出来，苏伯庸让一名护卫推了轮椅进去，也不知道跟席君煜说了些什么，这时候正出门，往后看了一眼。苏檀儿身边，程烈的身影已经飞快地往房间冲了过去，他直接劈散了半扇窗户，轰然冲入，房间里本就只有一盏油灯，人影乱成一片，乒乒乓乓乒乒乓乓！刀光旋舞，火花随着“啊——”的大喝声不断爆散出来，桌椅、木架被砍爆了，飞舞在空中，被火花染亮。

    一道人影砰的从窗户飞了出来，这人身材高瘦，却是先前制住席君煜，随后一直在房间里的那名百刀盟成员。他也算得上是一名好手，但这时显然是被打出来的，在地上滚了几滚，吐了一口血又站起来。苏檀儿本想朝父亲那边跑过去，苏伯庸却挥了挥手示意不用，因为耿护卫已经持着刀退了出来。如今房间里还有三个人，席君煜、程烈以及方才被打下屋顶的那名入侵者，打斗还在继续，火花惊人，也不知道被波及进去的席君煜有没有被砍死。

    “去死！”房间里，程烈陡然大喝一声，随后但听一声巨响，又一道人影被劈出了窗户。那人握着钢刀，半个身体都已经被鲜血染红，头巾也被打掉，狼狈异常，显然就是那入侵者。从地上爬起来，他大喝一声，疯子一般朝苏檀儿这边冲过来，百刀盟的高瘦男子横移几步，挥着手上的尖刀将他挡住，两人兵器相交，那入侵者暴喝一声，大刀在手上飞快地转动，乒乒乒乒的拉出无数火花，但这一次高瘦男子已然有了经验，两刀之后，将他逼开。

    附近屋檐下、阴影中的百刀盟成员，朝这边围了过来。

    “走！”房间里程烈喝了一声，席君煜被踉跄地踢了出来，还没站稳，一柄大刀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脖子上，程烈单手持刀，从房门里走出来，看着院子里被围住的那人：“你是何人？”

    那半身染血的使刀者伸手拨开了头发，咬牙道：“爷爷叫马麟！”

    “好，杀了他。”

    程烈不多废话，偏了偏头，院门那边打斗声却陡然激烈起来，破风声呼啸，两名百刀盟的成员被打飞，同时有两名被逼退散开，程烈这边刀光一转，磕飞了一只飞来的暗器，那大刀又稳稳落回席君煜的脖子上。院门处出现的，是一名同样身材高大的男子，手持一柄铁枪，他跨进来一步，站在了那儿，审视着院中的情况，院落中间的同伴以及……满院子的敌人。

    “我见过你。欧鹏，果然是你们。”程烈摇了摇头，“你们这帮外乡人，在江宁玩得很开心嘛。”

    “混口饭吃而已。”那高大的男子举起了手上的枪，“谁挡我吃饭，我杀谁全家，我知道你姓程，这路你让不让？”

    程烈皱皱眉头，随后，却是有几分狰狞地笑了出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看，那还是不让了吧。”

    院落之中，但凡百刀盟的弟子都已经明白程烈这下子动了真火，预备往那欧鹏杀过去，欧鹏缓缓退出院落的门槛，片刻，陡然转身，朝一旁奔跑出去。

    “杀了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阴沉着脸，程烈手中大刀一晃，啪的一下将席君煜打倒在地，几乎半张脸都已经肿起来。他提着刀往院落中央的马麟逼近过去，一些人已经开始朝院外追出，与原本就在外面的同伴开始追杀那欧鹏。一时间，十步坡附近，厮杀火拼声激烈得几乎沸腾起来！

    同一时刻，两辆马车已经驶出了苏家的侧门，一路往城外而来……

    **************

    前几天听说又有人被盗号，今天听说了一件事，原来现在的盗号不一定是因为木马，有的盗号者，据说会跟一些不正规的小站买一批账号和密码，譬如你在很多的网站注册过，用的是一样的账号和密码，他们就能拿到大站来配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今后大家注册一些账号的时候可以注意一下。

    最近更新不太稳定，几乎是例行的卡文很痛苦，不过构思的框架倒是清楚的。我只能保证我每天都是坐在电脑前，没有偷懒做其它的事情而已。倒是看见有些人在说作者在为双倍或者月初月底攒稿，呵，这类事情太神奇，对于我来说，唯一重要的只有书的本身，有关如何经营，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哪怕有任何一份精力，我都会放在书的本身上，而不会放在如何操作它上。我的拉票与这样那样，往往是适逢其会顺手为之罢了。

    譬如说电视里的某些科学家，他们可以为了研究忘了吃饭忘了如何与人交际，我可以为书做到这种程度，有没有成果很难说，但我的态度一直都是端正的。

    总之，我就是个这样的人。

    感觉上，今天的状态倒是在好转了，接下来应该能持续更。

    令推荐一本新书，圣者晨雷的《技压群芳》，这位作者一直是非常会讲故事的人，这本书处于往肆意YY的转型期，虽然或许还不够彻底，但太彻底了会不会被称作小白文^_^

    总之，老作者，剧情压得住，质量有保证，有兴趣的，去杀一杀吧。(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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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〇章 惊喜！

    火焰在夜风中呼啸着燃烧，将光芒摇动得疯狂而激烈。当程烈顺手将席君煜拍倒在地上，提刀而走时，院落中的百刀盟成员大都已经知道，被方才那欧鹏的态度所影响，今天这位盘踞江宁已久的黑道枭雄，也已经是动了真火了。

    虽然说起来，动不动真火结果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

    一批人已经冲出去追杀那不知死活的欧鹏，喊杀声、惨叫声自整个树林的范围蔓延开来，院落间，有人一声暴喝冲向已经半身染血的马麟，火光飞溅中被马麟劈得退了出去。苏檀儿则在两名家丁的护卫下靠向了父亲与耿护院的那边。

    “没事吧，小姐。”

    “没事。”苏檀儿摇了摇头，“说起来……耿叔叔，好像是谁的刀越大就越厉害呢。”

    院落间血光点点，被围住的马麟看来也已经没了出路，横刀避开周围的几名围困者时，身上鲜血飞溅狰狞可怕。苏檀儿也正用手捏住衣角，但这时候自己这边占了上风没什么问题，她也有心开个玩笑缓解一下自己心中的紧张，如此说着。此时的院落中，方才那使尖刀的不及使大刀的马麟，这名叫马麟的家伙手中钢刀虽然也剽悍，但比起程烈那柄古朴厚重的大刀来，却又有不及。

    那边的场地间，马麟“啊呀呀呀呀呀——”狂喝着与程烈拼了几刀，耿护院本身也是使刀的，看了看手上的九环大刀，笑了起来。

    “说起来，一般人的拿的兵器倒是分不出这个来，不过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还真是像小姐说的这样，那马麟的刀法很猛，而且怪，方才在里面，他一下子进来，我也差点着了他的道。不过程盟主手上的刀厚重至此，却是举重若轻，每一刀都是沉稳有度，不走那等偏锋，你看他方才单手持刀的气度便知道，这马麟顶多再有三招便要败了……”

    苏檀儿自然不懂这些，不过这时倒也在认真地听着，主要是偶尔宁毅在家中会说起这些事情，想到宁毅，又扭头看了看一旁被打翻在地的席君煜。

    该杀掉他才是……

    对于席君煜的处理，由于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一时间还没有个具体的结果。到底今晚什么时候杀，怎么杀，她以往毕竟没有接触过这么激烈的决定，想来该是父亲来拿这个主意。

    毕竟人非草木，对于席君煜，她毕竟还是有着一份如师长朋友般的感情在那。确定今晚他会死，但既然有人拿主意，苏檀儿也就不去考虑这些。她原本是不想让席君煜知道相公的，因为那样以来，他如果不死就会对宁毅造成威胁。眼下他知道了，该早些杀掉才是——这是她今晚上第一次开始考虑这件事。

    院落中央，烽火凛冽，马麟在歇斯底里的大喝中被一刀刀的劈退，程烈刀风沉稳，连环几刀劈下，他便是正面挡住，都在轰轰轰的后退，火光、血花飞溅在空中，地面扬起灰尘，被硬生生逼退的脚步几乎是连续在地下犁出了好几道凹槽，空气干燥，一时间黄尘四溅。

    当程烈扬刀“喝！”的一劈，马麟终于连人带刀都给劈飞出去，轰然撞在了院落后方的墙壁上，口中喷出鲜血来。也在此时，墙壁另一侧的打斗声大盛，一道身影从那边的墙上借了力，冲天而起，手持大枪挥舞在空中。却是沿着这小院外侧墙壁奔跑打斗了一阵的欧鹏，直接跃了进来。

    “老匹夫！”

    “地狱无门……”

    轰然巨响，长枪呼啸下击，程烈须发皆张，暴喝声中举刀上撩，两人几乎在空中僵持了一瞬，然后在火花飞溅中互相推开。

    “你闯进来！”

    程烈后退了一步，欧鹏那一击本是凌空劈下，双腿还未有落地便被劈回后方的墙上。他双腿一蹬，便那样直接朝程烈扑了过去，程烈挥刀一荡，将他的身影劈向侧面，他才刚刚落地，火光摇曳中几乎凝成金色的刀芒如雷霆劈下。

    轰的一声，又是漫天的铁火花，欧鹏的双脚几乎在地上滑了三四米才停下，灰尘滚滚，这时候院子周围也都是百刀盟的弟子，他还未站稳，挥舞着大枪便开始颇退周围的敌人，一扭头，程烈的刀又已经化作雷霆而来。

    由于程烈的出手，这些百刀盟的弟子没有出手一同攻击，只是往后方退着，随着那战圈而移动，程烈刀风沉猛，那欧鹏也是身材高壮之人，一人使刀一人使刀，在院落中央看来就像是一场巨大的风暴，打得惊心动魄。

    树林中的打斗声还处于激烈的状态，短短的时刻，院落中的人也都被这打斗吸引住了心神，百刀盟的弟子注意围住欧鹏与那受了重伤的马麟，倒也没有注意到，警戒圈被引得往某个方向挪了几米。也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声音自小院外的一侧轰隆隆的袭来，转瞬间逼近。

    轰——

    无数的土胚、砖石飞舞在天空中，一辆大车硬生生的撞到了院子一侧的土砖墙，两名百刀盟的弟子几乎被当场撞飞，灰尘漫天而起。这破口正好靠近席君煜此时所在的地方，一道浑身是血的壮硕身影霍然字灰尘中冲出，撞飞了附近的一名百刀盟成员，顺手拉起了地上的席君煜，随后，便又有两道身影扑了进来，破口之外，百刀盟的弟子围困住了推车的人，也正在激烈火拼，这时候还是百刀盟占的上风，破口那边几乎已经被堵住，但至少在这片刻间，大概不到十个人的阵容，他们临时救到了席君煜。

    程烈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都在往这边看来，那身材魁梧壮硕、浑身是血的巨汉擦了擦嘴边的鲜血，“嘿嘿”一笑，将一把沉重的镔铁巨铲轰的矗在了地上。

    “来啊。谁敢来！”

    两秒钟后，院子里所有人都往那边涌了过去。

    ******************

    战局延绵，在某一刻，火拼的中心开始往小院这边压过来，然后，又朝着十步坡那边的小小街市、鱼档延伸过去。

    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两辆马车正停在路边，一名男子举着长长的圆筒往十步坡这边望过来。

    “哇，怎么打成这样……”

    看起来，这场火拼竟然足足聚集了数百人的阵容，打到这个程度，就足以证明席君煜背后那股力量的惊人了，原本也是以为，以苏家这种势力可以动用的力量，去捏席君煜这种人背后的小团伙，也不过是如同捏蚂蚱一般。但现在看来，这只蚂蚱并不是那么容易捏，这事情肯定是闹大了。

    夜晚静谧，嘶吼声，喊杀声从那边传过来，这边也能听到，偶尔听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宁毅会皱起眉头……另一方面，百刀盟程烈等人一方，此时其实也在惊讶，讶异于这帮外乡人的顽强。

    方才在那院子里，原本都已经围住了那些人，但最后，还是被他们硬生生地给冲杀了出去。这帮人当中，那欧鹏本领甚高，一时间竟能与程烈平分秋色，或者他们还有会排兵布阵的人，因为当这帮人在中央被围起来，外面原本在小树林里火拼的人们就已经开始朝小院这边冲杀过来，到最后混合一气，百刀盟人数占上风，但终于还是被一部分人冲杀了出去。

    不过，就算真算得上是过江猛龙，这帮人救了席君煜之后，毕竟还是损失惨重了，一路往十步坡小街市这边冲杀，便又折损了不少人。此时在仅仅二十来人组成的阵营中，那欧鹏居首，手持一柄铁铲的巨汉殿后，已经受了不轻伤势的马麟则居中，与周围围过来的百刀盟成员火拼着。而在马麟旁边，席君煜身上也被劈了一刀，此时正与一名样貌清瘦的男子说话。

    “……蒋大哥，这次是我不好，连累大家了……”

    “我辈行事，有恩必报有仇必偿，你与我等有恩，当初帮你也是心甘情愿，只可惜，这算计原本完美无缺，此时才知竟从一开始便已被人翻盘，那宁毅厉害……”

    “他在暗，我在明，既然已经知道这人，此次输了，下次找回来便是……”

    提起宁毅这名字，席君煜也是咬牙切齿，但事实上，他到此时还有些没有真实感。不过，身边这人名叫蒋敬，也是善于算计之人，当初的整个布局、安排刺杀他也有参与，这时候，却也只是冷冷笑了出来。

    “输？那可未必……”

    “嗯？”

    “事情到最后，总能以力破巧！不过此事未定，待我等先冲杀出去再说，大家往南冲！”

    “杀啊！”

    队伍后方，持铲的巨汉将一人砰的打飞在天空中，前方欧鹏枪舞如风，一次性迫退四五名围过来的百刀盟成员，不远处，程烈带着苏氏父女又出现在视野中，持刀要冲过来，欧鹏单手一扬，一枚暗器往苏氏父女那边飞过去，程烈乒的一下挥刀挡住。欧鹏便是哈哈大笑。

    “苏家人听好了，我等今日若脱困，异日必领兄弟来，杀你苏氏满门！以告慰今日死伤兄弟在天之灵！”

    “哈哈。”队伍中间马麟挡开一人的攻击，“算我一个！苏家的小婊子，记住你马家哥哥，哈哈！”

    打斗之中，互相谩骂挑拨，也是一种战术，类似的话已经不是第一次骂出来了，这帮人也皆是亡命之徒，眼下死伤数十兄弟，早豁出去，只凭口快不怕挑的谁不理智，一时间便是诸多骂声。

    “你苏家给我记住……”

    “主要我今日未死……”

    “你们若敢……”

    那蒋敬也笑着喊道：“告诉那宁立恒，我异日重来，他可没这么好运气了……”

    “那苏家小婊子记着，他日弄你的时候，我要让你相公在旁边看着……”

    远一点的距离上，苏伯庸双手捏住了轮椅扶手，吱吱作响。耿护院早已阴沉着脸朝这帮人重来。苏檀儿知道他们是故意这般，但也是气得满脸通红。而无论如何，这毕竟是江湖式的火拼，很难有军队一般的包围效果，百刀盟的防线，一时间大概是来不及截住这些人逃跑的方向了。

    也在此时，十步坡侧面的道路上，一辆马车从远处奔驰而来，不要命地冲入了那边百刀盟弟子的松散防线。

    一道人影被推了出来，有个声音在喊：“住手，谁敢动手——”

    马车上灯光摇曳，车帘里推出来的却是一名被五花大绑的男子，穿一身书生长袍，而在后方，几名苏府家丁打扮的人将钢刀架在了这人的脖子上。

    周围百刀盟的人见是苏府家丁的服装，一时间也闹不清他们是哪一边的，随后，车上的灯笼也被晃灭了。只不过这片刻时间也足以让一些有心人看见那边书生的模样。蒋敬看了一眼，陡然笑了出来：“哈，成功了！成功了！兄弟们杀过去啊！”

    席君煜以为自己是眼花了，远处被绑住的那人分明就是宁毅：“蒋大哥，那是……”

    “宁毅，哈哈，那就是我安排好的后着，宗族大会的结果出来，我猜到你被阴了，于是双管齐下……反正也是之前安排好的，这时倒起大作用了，抓住人质，迫他们让路！”

    百刀盟势力雄厚，哪怕这时勉强突围，接下来也得面临一系列的追杀，哪有人质的作用来得大，众人方向一转，朝着包围圈的那端杀了过去，已经受伤的马麟此时哈哈哈哈的杀在前头：“那苏家小婊子，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痛……”

    这一边，程烈向苏伯庸、苏檀儿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只有苏伯庸回答了几句，远远的包围过来的百刀盟弟子也有些糊涂，不太明白那马车上的苏府家丁该怎么定义，眼看这帮人往里面杀过来，众人保持着合围的姿态，一时间，竟让十步坡附近的喊杀声稍稍平静下来。

    苏檀儿站在那儿，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按照她以前的锻炼，作为商人，是该保持冷静的，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是保持冷静，想办法应对的。因为即便你慌张也于事无补，有了问题，就得解决问题。但在这一刻，她几乎连呼吸都暂时停止了。

    脑袋一下子就懵了，身体犹如坠入冰窖之中一般，冻僵了思绪。

    那马车被阻拦，在坡上停了下来，兵器的交击声还在持续，马麟如尖刀般的直冲向那马车，准备与车上的四名兄弟汇合，终于，重刀劈飞了最后的一名拦路者，他走到那黑暗的马车边，偏过头，看了看被坐着绑在车辕上的宁毅，再偏过头，朝下方举起了刀：“住手，你们谁还敢围上来试试看！”

    程烈这时候也已经从苏伯庸口中知道了宁毅的重要，远非是一名入赘的女婿那么简单，他的示意下，继续围过去的弟子陆续停了手，蒋敬张开手站在半坡之上：“哈哈，你们能怎么样！我说了，我们会找回来的！”

    “这样下去不行，损失只会更多。”远处，程烈扭头对苏伯庸说了一句，片刻，苏檀儿陡然摇了摇头：“不！不行！”

    喘息片刻，欧鹏拖着大枪往上方走去，众人也开始转身往那边走，距离不过四五丈，但由于没有多少光芒，上方的人看起来都是一个轮廓，马麟站在马车边，人质坐在车辕上。

    然后，他们看见人质站了起来。

    这动作轻描淡写，但也有着足够令人错愕的冲击感，人质怎么能这样站起来的，黑暗的轮廓里，那身影面朝众人，朝旁边的马麟举起了手，一点红芒在黑暗里闪。

    砰——

    不过半米的距离，一朵火光在黑暗里绽放开来，像是开了一朵花，将马麟的整个脑袋都兜在了里面，血肉以接续着这火光扩散的形式冲向远处。

    那身影甚至来不及摇一摇，火光敛去后，直挺挺地往一边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黑暗的身影放下了手，低头把身上的绳子拉下来。

    巨大的爆炸声还在整片夜空中扩散、回荡、久久不息。

    “听你们在这边说起我，说得这么开心……”他将绳子扔向一边，张开手，热情洋溢地说道：“所以我就来了！”

    ***********

    哈哈，感觉回来了，惊喜^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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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一章 喷你一脸、以及名人

    “听你们在这边说起我，说得这么开心……所以我就来了！”

    坡上的人影张了张手，说出这句话。

    百刀盟的弟子，此时也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

    刹那之间的变故，让许多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远远的，苏檀儿看着那身影扔开了绳子的动作，愣了一愣，片刻，哈的一下，捂住了嘴，眼中湿润一片。在旁边，一名百刀盟的成员看了看同样有些奇怪的程烈与苏伯庸：“掌、掌心雷？”

    从这边看起来，那身影不过是站了起来往旁边抬了抬手，火光便喷射了出去，此时整个十步坡附近都在回荡着那惊人的响声，看这声势，真与传说中道家的神通掌心雷无异了。不过，隔得近一点的，多少还是能够看见宁毅手上拿着的一个筒状物件，发射之后，火星舞动，隐隐幽光。

    马惊了，在那儿拼命扑腾，被一名苏家家丁用力拉住，马车一时间也是摇摇晃晃的，那名叫宁毅的身影却是丝毫不为所动地张开了手，说着自己的话。马麟倒下时，欧鹏这边队伍中，有人“啊！”的叫了一声便要冲上去，那闪着幽光的圆筒便朝这边对了过来，旁边也有人陡然拉住了他。

    蒋敬呐呐半晌，咽了一口口水，朝四周望去。

    原本自己这边还有二十来人，基本是有当场突围机会的，虽然说眼下突围了或许还逃不掉百刀盟的阴影和威胁，但至少眼下的希望很大。但这个时候，他们又已经往百刀盟的包围中，兜回来了。

    朝着上方望去，宁毅的身影站在那儿，望不清表情。他们这些人其实多少是听过或是见过宁毅这个人的，因为从几个月前开始，他们就已经配合着席君煜在盘算着苏家的这些事了，对这个入赘的姑爷，多少也有过几分探查。只是，当时是一种观感，到得今天晚上苏家宗族大会的消息传出来，又是一种观感，对于宗族大会的观感还未来得及消化，到得此时，这个让他们一度看走了眼得文弱书生以一种令人咋舌的方式霍然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这种形象，即便是在宗族大会的消息出来之后，他们或许都没有想过。

    一切的事情也是发生得太过紧迫了，以至于他们也没有多想的余地，绑架或者暗中弄个意外干掉宁立恒是蒋敬一早就与席君煜定下的计划，今天晚上也正好成了一个后着，他们派出去的，也正好是四名穿苏家家丁服装的同伴。方才的情况本来紧迫，待到这些线索符合上，哪能让他们不欣喜若狂。

    然而陡然间，他们才发现，前一刻还是希望大门的方向，光芒陡然间就被关闭了。配合着先前针对乌家四个月的布局公布后的那种错愕感，以及此时这身影出现的强势，那神秘火器的威力，蒋敬等人陡然间几乎有些懵了。旁边持巨铲的大汉看看周围，准备前冲，欧鹏也握紧了手中的大枪，大家都已经受了伤，气虚力竭，但一时间谁也没有往前冲。

    因为在宁毅的后方，几名苏府护卫也在拔刀戒备，百刀盟的弟子往这边围过来。持巨铲的大汉往前走了一步，那红芒敛去的器械陡然朝这边一转，大汉便也连忙退了一步。

    宁毅陡然垂下了手中的器械，笑了出来。

    “我有科学，你有神功……呵，骗你们的。”声音在坡上回荡开来，“随手做的东西，只是把竹筒改成了铁筒，放了火药之后跟个二踢脚也没什么两样，填充很麻烦只能单发，没有膛线准信打着乱飘，而且有效的杀伤距离还不到一丈……”

    他在那儿摇着头，意兴阑珊地说着些旁人听得懂或者听不懂的话，远处捂着嘴的苏檀儿眼中泪水未消，却是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噗”的一下笑意更甚了。

    “因为这样，如果不是近距离内对着人的头或者脸来一下，那除了很吓人意外，就几乎一点作用都没有，这位……”他扭头看了看地上的尸身，想了一会儿才选了个形容词，“这位壮士第一次就能被打中，不得不说运气很好，所以我决定把这东西命名为‘喷你一脸’。”

    他反手将那把“喷你一脸”扔回了马车车帘里。偏着头与旁边的护卫说着：“以后给他们立块碑，死于嘴贱……”

    此时百刀盟的合围已成，他在上方说了这么些话，这边欧鹏等人完全弄不清他的虚实——也是因为之前老爷子的爆料与方才这事情与宁毅过分从容的神态造成了心理压力，没了多少办法，反倒稍稍安静下来，积蓄力量准备做最后的一搏。那边笑声也响了起来：“哈哈，这位便是宁贤侄吧。”却是程烈提着刀自那边走了过来。

    “在下宁立恒，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这位是……程盟主？”

    夜风中声音传得远，宁毅拱了拱手，把拉风的名号拿出来吓人。程烈微微一愣，周围的百刀盟弟子一时间也有些交头接耳，或者都有几分疑惑，以前没听过这么有名的匪号啊？欧鹏、蒋敬等人却也愣了愣，想不到这宁立恒早已在江湖中有了这样的名声，也许是以往那书生身份根本就是个假象。

    一副景象在心中勾勒出来，早在与苏檀儿成亲之前，或许这宁毅便是江湖人士，还在某地闯出了偌大的名声，被人称为血手人屠，后来回家成亲，自己这帮人就一脚踢到了铁板上……也是因此，他现在才根本不怕自己这些人……

    微微的错愕之后，程烈便也转了回来：“呵呵，老夫便是程烈，宁贤侄果真如传说中的那般，此次苏家多亏贤侄的运筹帷幄，眼下也不过小施手段，便断了这些人的去路……欧鹏！你还有何话说！”

    程烈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欧鹏握紧了手上的枪，缓缓地转向宁毅，也看了看地下死了的尸体，几乎是一字一顿：“我那马麟兄弟被你古怪暗器所伤，你胜之不武……血手人屠？你可敢与我一战！”

    “马麟……欧鹏？”宁毅扭头望了望地下的尸体，一时间，表情也变得奇怪起来。过了半晌，伸出脚尖踢了踢地下的尸体，那果然是已经死了，鲜血淌在路上。宁毅叹了口气，看了看那手持大枪的欧鹏：“你现在……有什么资格与我一战？”

    他本身便有着一股足够令人信服的气质，这句话一出，那荒谬、沉稳、配上轻描淡写的情绪溢于言表，随后扭头走向旁边的马车，拉起缰绳，掉转车头。

    “对付这等奸邪小人，不用与他们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并肩子上吧！”

    众人一时间觉得这家伙说话好生古怪，百刀盟的人也好，欧鹏的人也好，实际上每日里与人火拼、抢地盘，哪里有那么多浪漫的江湖道义可言。但意思终究还是听得懂的，该一起上、结束这战斗了——原本就该是这样。于是这句话才说完，杀伐的血腥气息陡然便凝聚了起来，人群之中，持铁铲的巨汉“啊——”的一声吼叫撕裂夜空，随后，是更多的、如怒涛般的喊声，再度沸腾了夜空。

    “杀啊——”

    程烈一马当先冲向包围圈的中央，长刀经天，如雷霆斩下。众多百刀盟的成员，挥舞长刀朝那边扑了过去。

    马车朝着反方向驶去，宁毅回过头，望了望那片合围的人潮，刀光、血光、交集在一起，那手持大枪的欧鹏与同伴开始做最后的一搏，席君煜也被围在了中央——当然，这人对他来说，倒是丝毫都不重要，无需放在心上。

    欧鹏、马麟……这不是梁山上的人么……他现在满心都在想着这事情，真是有趣。虽然说从一开始他会出现表演这一幕，就是因为这帮人嘴巴太坏，他举手之劳让这些家伙逃不出百刀盟的包围，拖延他们的时间，但老实说，经过了方才在苏府院子里一对三的那一战，他对自己的二流内功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自信了。在以往的世界他也有过持刀火拼砍人的经验，于是这次也算是带着自信来的。但听到了这两个名字以后，便忽然觉得暂且还是战略性的避战为好。

    肯定的，自己练的是二流内功，而且练的时间也不久，何必呢。何必要跑来跟名人打架呢。回头看看那欧鹏在人群中豁出命去杀出的一片血浪，宁毅也在心中大概想了一下林冲、李逵、鲁智深该是什么样子，其他利害的武林人士该是什么样子，或者此时已经起兵的圣公方腊该是什么样子，这一两年听传闻，那方腊也是非常厉害。

    又想起陆红提，这些人的火拼打斗与陆红提的似乎也有些不同，比千年后的街市砍人其实是厉害的，但似乎仍然比不了陆红提当初行刺时让人感觉到的那股铁血与惨烈。欧鹏看来很厉害，特别是此时受到生命威胁下，一杆大枪几乎舞得疯狂，挡者披靡，同样厉害的程烈一时间竟也被他迫退，但似乎仍旧有许多的章法，宁毅现在倒也感觉不出太深，只是觉得与陆红提的功夫中那种仿似野蛮蒙昧的感觉有些不同。

    她当时说她的功夫一向都在与辽人的战阵磨砺，未曾与中原的武林人士有太多瓜葛，倒是不知道这些人能挡她几招，梁山之中武艺顶尖的林冲等人，或者方腊等人，能与她打成怎样。

    宁毅对于眼下的火拼结果倒是并不上心，欧鹏领着手下众人在十步坡上横冲直撞，但旁边的同伴也在不断减少了。宁毅则只是在远处一边观战一边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回头之时，却拿出了望远镜，往江宁那边望了望。

    似乎有一队火光从那边过来了，大概官府的人也终于对这边的火拼做出了反应，宁毅驾了马车，在一片惨烈的杀伐、呼喝、嘶吼中，转向那头苏檀儿与苏伯庸所在的位置。

    官府过来的时候，这边也该杀出个结果了。管他呢，自己是个科学家，不参与打架。他拿着那粗糙的小火铳——或者说是小火炮，无聊地想着。

    那边，激烈的火拼还在继续，这里苏檀儿推着父亲的轮椅，在护院们的环绕下迎上来了。夜空下，十步坡前看来就像是毫不相干的两拨人、阴与阳的两极，一边在上演着相聚，一边在编织着死别……

    *************

    以前想写一本武侠，主角几乎无敌，但每次都喜欢站在人潮后面义正言辞地喊：“对付这等奸邪小人，不用跟他们讲什么江湖道义……”然后让一帮武林高手全都憋屈致死。^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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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几天

三号的时候，老妈去湘雅医院做了个检查，然后说是长了个肿瘤，良性的。家里以前没人遇上过这类事情，联系了一个熟悉一点的医生，刚才做完的手术，妈妈还在医院打点滴，但一切顺利，没事了，放下一颗心。

    就这样，目前到家，下午码字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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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二章 风雨初平

    十月底，温度已经降了，天也亮的晚。鸡鸣之前，苏家的大宅便已经从睡梦中苏醒，渐渐的动起来了，昨夜苏府变乱，今天也注定是忙碌与混乱的一天。

    宁毅醒过来的时候，微弱的光在窗外晃动着，婵儿早已习惯了他的步调，此时也已经起了床，在小厨房里烧热水。走廊上映出她走动的人影，步履轻盈，细细碎碎地哼着小曲。

    昨夜诸多事情，三个丫鬟也都有参与，到得宁毅与苏檀儿自城外回来，已经很晚了，大家那时候方才睡下。宁毅有陆红提教的内功，平日里对于修身也颇有好处，每日里睡两个时辰就能恢复精神，但对小婵来说，这样子未免有些伤神，但听起来小姑娘的精神还不错，只是片刻之后，听得她在那边轻轻咳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被烟熏了还是怎么样。

    宁毅在房间里点起油灯不久，小婵也就在那边非常合拍地端了热水过来，门打开时，晨风呜咽，灯光一阵摇晃，小婵连忙踢上门。她也是起床不久，一身粉红色的薄袄，发鬓也没有整理得妥帖，却是愈发显得清新可人，将脸盆放在架子上之后，过来床边替宁毅挂好蚊帐。

    “今天早上风大呢，有点冷，说不定会下雨，姑爷也要出去跑步吗？”

    “嗯，现在没下吧。”听得外面屋檐下吹过的风声，宁毅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婵，将一只手覆到小丫鬟额头上之后，皱起眉头来。小婵眨着眼睛，一脸疑惑：“姑爷，怎么了？”

    “你好像有点感冒。”宁毅下了床，将一件外衣罩在小婵的身上，随后将她按在床边坐下，看她一眼，做了决定：“待会继续回房睡吧，天冷了，多盖床被子。”

    小婵伸手捂在自己额头上好半晌：“没、没有啊，不热啊。”

    “你自己感冒当然感觉不出来，昨天晚上那个时候才睡，早上风这么大，你才穿这么一点厚的衣服。”

    他走到架子边拧了毛巾洗脸，表情认真，小婵在后方辩解一番：“没事啊，小婵身体很好的……”

    事实婵儿几个丫鬟虽然看来娇弱，但平日里做这做那的，身体比一般人自要好上不少，就算是苏檀儿，也远不是一般富家女子那般的柔弱。不过宁毅才不跟她争辩，洗完脸小婵要过来端水盆的时候便握了她的手，将她拉出了房间。

    小婵与宁毅在心灵上虽然亲密，身体上之前也已经有过诸多接触，早许了是宁毅的人，但毕竟在小姐真正与宁毅圆房之前这事情还未得到落实。此时被宁毅这般拉住手，立即便红了脸不敢争辩，低着头随了宁毅出去。

    此时院子里尚显安静，娟儿与杏儿不必伺候早起的宁毅，昨晚毕竟也是累了，还未起来，宁毅将她拉到卧室房门前的时候，才小声辩解几句：“但是……还有事情要做呢，反正起来了，还要烧水……真的没生病啊……”

    宁毅笑着推开了门，把小婵推进去，指着床：“去睡觉，不许顶嘴。”

    小婵裹了宁毅的单衣坐到床边，撅了撅嘴：“姑爷也没睡多久。”

    宁毅失笑道：“我是身怀绝世武功的一流高手，你这种无名小卒怎能跟血手人屠相提并论，听话。”

    他此时年纪也显得不大，但偶尔与小婵交流时，却总是将小婵当成孩子一般来对待的，诸如“听话”啊、“不许顶嘴”啊，小婵心中对此老大的不高兴，主要是不喜欢姑爷将她当成孩子，可真到宁毅说起来，却总也只能乖乖听话。这时候嘟着嘴看了宁毅片刻，终于还是脱了鞋子，就那样仍旧裹着宁毅的单衣将身体卷进被子里，露张小脸在外面。

    宁毅过去床边看着少女那怨念的神情笑了笑。过得好半晌，方才俯下身子，在她前额上亲了一下。小婵眨着眼睛，小脸瞬间烧了起来，呆呆的没法说话。

    待到宁毅转身吹灭灯光出去，关上了门，小婵才将手从被褥中伸出来，捂住了额头被亲的地方，然后又捂了捂热得发烫的脸。房间里黑乎乎、静悄悄的，外面降温后的风声传来，小丫鬟裹在被子里，只觉得浑身上下似乎都被姑爷的影子笼罩住了，温暖无比。只有那晕陶陶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是感冒了……

    ******************

    其实婵儿身体倒好，未有感冒的痕迹，但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操劳，宁毅也看在眼里，如今事情已经定下，也该让她休息一会。

    他回房端了脸盆去倒了水，随后去到小厨房那边，灶里的柴火还在烧，婵儿方才说反正起来了还得烧水，便是为娟儿杏儿她们多烧点放在这里。水还得烧上一阵，左右无事，宁毅便在旁边看一会儿，扔几根柴进去，随后听得院子里“吱呀”一声轻响，也有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那边出门，朝这里走过来。

    微光之中，那身影的气质看来依稀便是苏檀儿，她身上穿着白色的单衣、长裤，白绸制成的裤腿上蛮有两朵黄色的小花，脚下踩了月白色的绣鞋，看来只是睡衣的打扮，在身上披了一件长外套，用手拢着过来小厨房这里。确定是宁毅时，才微微笑了笑，走进房间，在他身边的灶前蹲下，大概也是有些冷。火光映出来时，将那玲珑的曲线映在宁毅的眼里。

    “婵儿呢？方才似乎听到她在这里烧水。”

    “她也睡得不久，所以让她回房继续休息了。”

    “总不该让相公过来做这等事情的……”

    苏檀儿对于体恤丫鬟还到不了这个份上，不过在宁毅这边，最主要的还是未将顺手到厨房烧火当成什么大事来看罢了。他于是又拿了跟干柴扔进去，火光中传来哔哔啵啵的声音。

    “没什么的，这几天她们也都累了。你也是，怎么这么早起来？”

    “我……”苏檀儿蹲在那儿，踮了踮脚，望着炉灶里的火光，却不答他的问话，低声道，“相公早上又出去跑步啊？”

    “嗯，今天也没下雨。”

    “这几天……要不然不要去了吧？”

    苏檀儿看他一眼，宁毅想想，随后也就明白过来。昨夜的事情到如今其实还未完，百刀盟的人毕竟不如军队那般有秩序，当他们最后围住了欧鹏等二十多人，这些人拼死突围之下，官兵到来之时，终究还是有四五个人浴血杀出，那欧鹏竟是拖着重伤的席君煜逃离。

    百刀盟在江宁一带影响颇大，此后一路追杀，但毕竟结果还未知晓，那些官兵赶到之时，宁毅、苏檀儿、苏伯庸这些人也只好尽早离去。

    苏檀儿也还睡得不久。但估计心中挂着这事，昨晚又没能与宁毅说起，这时候听得动静，才想要叮嘱宁毅这几日不要出门，看看风声在说。她匆匆忙忙地下床，也未来得及换衣梳头，睡衣上裹了单衣便过来，足见对这事着紧得很了，只是说话的神态还如同平日里闲话家常一般。宁毅笑了笑，表示此事并无大碍，无须担心。

    事实上，倒也有那类悍勇之人，吃了亏后立刻就杀个回马枪，打得人措手不及。只不过昨日那等情况，他们跑来抓自己已经出了那些诡异的事情，估计他们现在都还想不通，这些人纵能逃脱，也已经受了重伤，他们的同伙也会受到百刀盟的追杀，这时候向自己动手，那就不是悍勇而是蠢了，可能性是不大的，宁毅尝到了武功的甜头，自信心大增，这时候也懒得为了这种不怎么可能的事情避来避去。

    两人细细地聊了一阵，又说笑几句家中的琐事，水烧开后，宁毅将灶里的火焰弄熄了些，苏檀儿叮嘱几句，最后也只是裹紧了衣服回房。从后方看起那背影仍旧单薄，但是回过头来的笑容倒是温暖恬静。她此时心中许多事情都已经定下，十九岁的姑娘在此时也就是十九岁的模样。

    这天早上照例是沿着原路奔跑锻炼，果然也没有多少人来骚扰他。与聂云竹在小楼当中说了会儿话，说的也都是有关竹记分店的选址装修以及高度酒的事情，于昨晚的诸事并无提及，倒是元锦儿生龙活虎地跳出来说他写新词的事情，他才愣了半晌。

    宁毅不提这些事，但其实聂云竹哪里不知道最近这段时间苏家的变化，她自然也是关注的，而有了元锦儿这个活蹦乱跳的包打听，昨晚那词作传出来，元锦儿自然便第一时间听说了。

    昨夜宁毅赶往城外之时，两名女子便在闺房当中议论着这些事情，复原整个夜晚发生的事情。

    元锦儿刀子嘴豆腐心，对于宁毅本人是没什么好话的，但多少也因为云竹姐的关系将宁毅当成了很特别的“自己人”，譬如说她跟宁毅抢云竹姐这个是一回事，但这个是内部矛盾，对外又是另一回事。云竹这边心情如何更是无需多提。

    这事情说起来她们也没有参与进去，关系不大，但锦儿叽叽喳喳地说，云竹笑着听，偶尔插句嘴，小楼与苏府相隔颇远，但在这河湾边上的小楼里，两名女子的心情倒似是比她们自己胜了些什么事情更值得庆祝一般。宁毅却还不知道那《定风波》的事情，于是元锦儿便添油加醋地根他说起昨晚昌云阁与月香楼之中的动静，说起那“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云竹也偶尔笑着插句嘴补充一番。

    到得最后，宁毅也只好笑着摊摊手：“这下又出名了。”

    “十步一算宁立恒。”元锦儿批评一番，“这人太阴险狡猾了，云竹姐，你以后别理他，要不然被他卖掉还要帮他数钱呢。”

    云竹笑着望望宁毅，并不回答，其实她心中已许了宁毅，想来也与卖给了宁毅无甚两样，只是她信任宁毅人格，若说宁毅会将她再卖掉，她自是不信的，这等事情想都无需去想，心中自无芥蒂。好半晌，方才朝锦儿笑道：“都已经没有多少人认得我啦，卖不了多少钱，要卖也是卖掉锦儿你才划得来。”

    锦儿翻个白眼：“哼，我才不会给人卖掉呢。”

    如此闲聊说笑之后离开小楼，一路回家，仍是早晨，回到小院也就是平日里坐在一块吃早餐的时间。最近几个月来，小院当中一向比较冷清，只是今日才回来，路上便有许多人打招呼，待到得小院门口发现家中的丫鬟小厮什么的聚了许多，里面会客间里正传出说话聊天的声音，几个丫鬟端了茶从门口进进出出。

    宁毅走到门边看了一眼，才发现苏檀儿也已经起床梳妆完毕了，房间里来的是几位堂兄弟，也有两位族中的叔叔伯伯。苏檀儿只是坐了下方的位置，正笑着与几人说话。笑容中从容、知性、优雅，不久前那属于十九岁少女的清澈便又被掩盖在了其中。

    以往苏檀儿待客，宁毅通常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但这时只是在门边出现，正准备离开，房间里的人已经发现了他，在片刻间，竟就让整个小院子都安静了下来，苏檀儿回头看见他，起身笑道：“相公回来啦。”宁毅便与这些亲戚一一打招呼、见礼，这些人此时重视起宁毅来，才发觉并不是很明白宁毅的性格，也不知道首先该说些什么才好，宁毅笑道：“大家继续聊，我不是很懂这些，去让杏儿她们准备早餐。”随后，如同往常一般的走掉了。

    离开这边客厅，回到对面的小楼里，准备找杏儿她们准备早餐的时候，首先却还是发现了哼着小曲端了东西过来的小婵，她看着宁毅，脸色红了红，随后扁了扁嘴：“姑爷，我没生病呢。”

    片刻之后又认真补充道：“我睡到刚才才起来的。”显然是害怕宁毅又推了她去睡觉。

    不久之后，宁毅、苏檀儿两夫妇与这帮亲戚在旁边房间里吃早餐，这些人其实大多是与大房亲近，但又不够亲近的那种，虽说是聊些家常联络感情，其实要聊的自然也是有关生意上的事情。

    与苏檀儿交谈的过程中，大家也都看着宁毅的表情，注意宁毅会不会回答些什么。他们话中的所指、暗示，心中的想法，听在宁毅耳中自然一清二楚，不过他的确不理会这些事情，整个早餐过程里，除了偶尔招呼几声吃东西，其余时间就是一个人埋头喝粥吃菜，旁人看不清他的态度，有人想莫非这宁毅真的对家中的事情毫不在意？

    事实上宁毅心中此时在想着的大概都是那《定风波》传出去后可能引起的波澜，还有那“十步一算”的评语之类的无聊事情，今天去上课时，得把小七那不能保密的小丫头说一顿才行，不过想想她老爸被自己摆了这么大一道，她估计也不好过，还是宽宏大量地原谅她，安慰一番算了。

    自然也有人觉得他这沉默是不轻易表态，估计背后还会与苏檀儿商议之类的。在座大概也只有苏檀儿能大概明白宁毅的性情，心中也是好笑。

    自己这古怪的相公到底是个怎样的性子，估计要好一段时间之后，大家才会真的明白了，或许对许多人来说，恐怕一辈子都是明白不了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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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三章 烧楼（上）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周围的世界喧嚣了一点，其余的事情，都还是常态。

    回到苏府，打招呼的人多了一些，热情了一些，家里人的邀约多了一些，需要拒绝的事情多了一些，书院中原本离开他的班级的几名学生也开始想要返回，家中的亲戚跑来说项，如此这般。早在意料之中，人之常情，算不上多么奇怪的变化。

    倒是《定风波》传出去之后，加上一些人绘声绘色地说着苏、乌两家的大战，跑来豫山书院中拜访的人也多了起来，与那首《水调歌头》最初出来时差不多的情况，只是如今拜访的人又复杂了不少。

    例如濮阳家的濮阳逸这类商人也过来找了他一次，邀请他赴某某画舫的聚会，有绮兰姑娘作陪云云，虽然宁毅对濮阳家的观感还是不错，但这些聚会，自然还是按惯例婉拒了。

    无论如何，绮兰于他来说，诱惑力不大，他偶尔去小楼那边，听云竹弹琴唱歌。云竹在这方面的造诣，绮兰是比不上的，更何况这边也已经熟悉了宁毅爱听的口味，有时候还可以照着宁毅教的现代唱法唱几首颇不一样的歌曲。

    而就算绮兰的身份是花魁之首，这一边却也有个元锦儿的身份是四大行首之一，只是连个舞都不愿意跳来看看，整日里聒聒噪噪的斗嘴，也淹没了花魁那高高在上的感觉，不过，至少有一份真性情。

    过得几日，与秦老、康老有了一次碰面，两位老人拿着他“十步一算”的花名开玩笑，但说起整个一系列的布局，都道是举重若轻，有大将风范。之后康贤倒是笑着说道：“只是相对‘十步一算’，那‘血手人屠’的匪号可就有些奇怪了，老夫着人打听数日，都未曾听闻以往有谁闯下过如此名堂的……”

    隐藏在康贤背后的力量颇大，他既然对宁毅最近的这番动静感兴趣，会知道十步坡的事情也并不出奇。他将那晚上宁毅参与的事情说给秦老听，秦老皱起眉头：“这等事情，斩草须除根，真惹上了这些江湖人，跑了几个，怕有后患，此时可有结果了么？”

    康贤笑道：“知晓此事之后，我已知会官府，对这等强人发出海捕公文，附近几个州县，也都快马加鞭发布下去，今天早上听说已经截住一人，此人已是身受重伤，拘捕时，便被杀了。”

    秦老点点头：“既是全力出手，这些人怕也躲不了几天。”

    两人算是儒学方面的大家，以往大家下棋聊天，侃侃而谈的也是一些与人为善的原则。但这时候康老开了这头，秦嗣源接下去，竟没有半句话是对这火拼杀人有什么不满或是规劝的，而是从一开始便将这作为一件摆在眼前的需要处理的事情来考虑了。

    康贤这几日竟然已经在动用他的影响力对事情做干预，宁毅对此还不知道。但这时候听了，倒也不由得摇头笑笑。

    以往大家下棋休闲，倒也大概明白了对方有着何等作风。这时候，也无非是看得更清楚一点，眼前的两个老人，平日里做得道德文章，真到做实事时，可是一个都不含糊。

    事实上，对于这件事，大家聊起来，也只是围绕着宁毅当时的出现，将快要冲出重围的二十多人全都拉回来的这个手腕里。至于商家动手、帮派火拼，死了多少人这类，秦老与康老看来都不甚在意，毕竟苏伯庸遇刺在先，这边报复回去，那也是应当的事情。真要说在意的，大抵是康贤觉得宁毅该是做大事的人，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以身犯险，真要出了什么意外，几个小毛贼的命，偿不了这家国天下的损失。

    “你发明那千里镜，已经着人送去东京，这边也在加紧研究制作，目前已有几只成品，投入军阵当中，大有用处。”康老与秦老在下棋，摇摇头将十步坡那群毛贼抛诸脑后，说起真正觉得重要的事情。

    “只是你如此低调，要给你请功都难，让人生气……我家中有一群技师匠人，你若有兴趣，倒想全都拨归于你，要做些什么事情，让他们动手便好。最近听小佩与君武说，你在碰那些与火药有关的事情。老实说，军中对这类事物不是没有研究，我知你有想法，可毕竟危险大，那突火枪之类的东西，你即便真用铁制，也可能爆炸伤到自己，军中不是没试过。你何不说说想法，只交由别人动手。”

    如今武朝军队也有在研究火药为武器，各种乱七八糟的设计都有，但总离不了华而不实的评价。康贤对宁毅自是另眼相看，不想他因为研究这个而受伤。想一想那赈灾的小册子加上千里镜，宁毅的价值就已经大得惊人了，更何况还要加上这些时日里从许多小地方表现出来的运筹能力。只是他想要为国举才，宁毅这人偏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这些想法他与秦嗣源眼下都还未弄得清楚，暂时也只得由着他去了。

    宁毅对于火枪的热情暂时就仅止于此，主要是技术层面上限制，还不到真正可以发展这个的时候。往枪支上再怎么发展，暂时都不如强弩。下一步该弄点什么他还未想好，也就只好摇头将康贤的好意婉拒掉。若真答应下来，那也是一层束缚。

    “不过，还有多久会打仗？”

    宁毅问起这事，康贤也是笑着摇了摇头：“倒不清楚，那边还在谈，经国公主持此事已有数年，我平日虽未多问，但看时局，也该差不多了，只是如今入了冬，辽东那边天气想必更是恶劣。若能谈妥，或许开春之后当有结果……秦公以为如何？”

    秦老想想，点了点头：“童贯此人虽是……咳，虽是阉人，但办事终还是不错的，不过我现在倒是有些怕了……”

    “怕什么？”

    秦老举起棋子好久方才落下，叹了口气：“怕仓促。”

    康贤未入官场，不过秦老以往算是位高权重之人，如今的经国公童贯，当初也是位居他之下，或许也得归他节制。只是秦老平时于这些事情并不多谈，这时候也只是说了几句，拨开话题，不过宁毅大概倒能看出来，老人应该是因为心中在意，反倒不愿多说。

    与康老秦老一起下棋，说有关政治上的事情毕竟不多，绝大多数时间，还是一些学术问题，江宁城中发生的一些琐事，并且为之说笑几句。

    时间就在这样的日子里过了十月底，宁毅与苏檀儿之间的关系更显和睦，天冷之后，晚上大家聚在客厅中聊天下棋讲故事，温暖也温馨，苏檀儿这几天仍旧显得忙碌，但最为挂心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做完了。

    若以整个苏家的范畴来说，最近其实也蛮忙碌的，以往苏家每年计算业绩、分红，大抵都是在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样子。但今年各地有分量的管事人都提前了一个月过来，年尾该做的工作，也已经在陆陆续续地做起来。由于一帮亲朋聚集，每日之中苏家也都是热热闹闹的状态，白日茶楼酒肆，晚上青楼楚馆，而由于十月底的这一出转折，苏家的招牌在江宁的商界当中，一时间也变得愈发响亮。

    由于这些关系，苏檀儿其实也不怎么闲的下来，宗族大会之后，表姐苏丹红常常过来陪着她，宁毅与她独处的时间倒是不多，不过夫妻之间的关系无论如何都有了沉淀了，苏檀儿有主见，倒也无需关心太多。只是到得十一月初五这天下午回到家时，宁毅看到苏檀儿在做一件怪事。

    虽然气温已经降下来，但这天下午的天气不错，宁毅算是提前回家，小院之中显得安谧。宁毅本以为没人在，但看了一眼之后，才发现苏檀儿坐在凉亭之中，面对着自己住的这栋小楼，沉思着什么。

    理论上来说宗族大会之后应该没什么大事了，不值得她皱眉苦恼成这个样子，宁毅看了几眼，有些疑惑，但苏檀儿似乎想得入神，面上表情变换，没有注意到他。片刻之后，看见她抿了抿嘴，似乎下了个决定，站了起来，又深深地望了这边的小楼一眼，转身朝旁边的小厨房走去。

    那做决定的表情看起来却有几分稚气，是属于十九岁少女的表情，却不知道此时艰难做出的决定是什么。宁毅耸了耸肩，先回了房，才关上房门不久，只见苏檀儿的身影有些匆忙地从小厨房出来，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了院门边，朝两边望了几次。确定没人之后，便再回到小厨房，抱了一捆干柴出来。

    苏檀儿平日里比较在意规矩形象，如果说在库房搬动货物的时候可能会帮谁一把，在家中却绝对是个大家闺秀的形象，生火、搬弄柴枝这些事情基本是不会做的。但这时候气氛的确颇为神秘，宁毅偷偷地从房间望出去，苏檀儿搬着那柴枝又在打量自己这边的小楼，随后朝着楼房后面走去了。

    宁毅关上门，悄悄地跟过去，只见苏檀儿将那些挑拣出来的、易燃的细柴枝，堆在了自己住的房间后头的窗户边，摆放的时候，似乎还权衡了好一阵子。

    宁毅有些傻眼，这女人想了半天做的决定，是准备谋杀亲夫？还是烧死这么残忍？

    不久之后，他才发现，事情的发展跟自己想的，有些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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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能猜到檀儿想干嘛^_^(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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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四章 烧楼（下）

    苏檀儿最近有些烦恼。

    烦恼是属于私人的，对她来说，眼下的这份烦恼，是比较陌生的感情。家中大事定下后，这几天偶尔想起来，会觉得脸红，跟丹红表姐也没有说得太多，但在心中，还是勉强压抑住害羞的情绪，努力地在思考着某些事。

    当初成亲的时候，要是没跑掉就好了……

    她如今在为这事情后悔着。人生之中，许多事情都没办法预料到发展和结果，因此后悔其实也是一种比较无用的情绪，但心中所想的事情反正也与生意无关，苦恼地考虑下来之后，更多的时候也只得抿抿嘴，怪着自己的没有先见之明和幼稚。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当初也想到了的事情，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无益地跑掉，回忆起来，已经记不起当初的自己是怎样想的了。那时候要是本着闭上眼睛被咬一口的态度逆来顺受一番，现在她也不至于要每天苦恼这种羞人的事情了。

    圆房这种事情……毕竟是要有气氛和自然而然的由头的。可是这些日子忙碌着家中的事情，如今该拿到的成绩已经拿到，真要忙却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相公估计也以为自己最近这些天还得忙碌下去吧，他是正人君子，眼下大家的相处已经安定下来，不会忽如其来地想着哪天把自己推倒在床上，其实现在若真是这样，她倒是不介意了……

    她现在却不得不来思考和计划这些了，夫妻之间……总不至于还要把事情拖过这个冬天。可是想到这“夫妻之间”，当她真正以这样的角度来看着这件事情的时候，却又不得不承认，两人如今相处的这种关系，是由自己开的头，随后才建立起来的。以往觉得，有个家的样子，好好的对这个相公也就行了，到得现在想来，真正作为妻子的这一面，自己……却也真没尽到什么责任。

    不过她也不是什么整天自怨自艾地小女子，商场之中这么几年，有的气魄倒也已经锻炼出来。为事情苦恼了几天之后，首先考虑的，也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就要解决掉。当然，这事情也不可能真让她跑去跟相公摊开了说，她终究也是要面子的，此时对宁毅挂心起来，也更加重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看法。

    总之是解决问题……事情有些麻烦，但是当脑筋转起来了之后，难不倒这位有着女强人身份的少女。这天早上起来想到个主意，若在一般人看来未免有些荒谬和小题大做，但对苏檀儿来说，与在商场上做一个决断也没有什么两样。她以运筹数十万两白银的大生意的气魄果断地拿了这个小主意。中午早早地回来，随后安排婵儿、娟儿、杏儿都去做事，同时调动了附近几个院落的家丁护院们，确保他们在一时半会间不会一窝蜂地涌过来，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咬咬牙也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仔细打量了那边小楼的构架，随后从柴房搬了干燥的、细条的柴枝放在周围堆起来。一开始考虑的事情比较多，火要烧得均匀，引火的地点也必须精心考虑，是不是该做成意外的样子。但在她来说，纵火这种事情绝对是外行，摇了摇头：管它呢，房子是我的，顺手烧掉就烧掉了，以后自己不许查，谁还敢多说话不成？

    静谧的下午，作为苏家大房掌权人的少女紧张而专注地做着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随后想起一些问题来，又跑进了相公的房间里，不知道还打算干些什么。

    房门外宁毅疑惑地贴上去，只见在房里，女子翻开了他的柜子，匆匆忙忙地将一些东西翻找出来，辨认和整理。

    “笔、墨、纸、砚、衣服，这个是……相公以前写的文章？”

    “扇子……这把扇子应该还要……”

    “这件衣服……算了，烧掉吧……”

    “这个写的是什么……”

    “画的画……图纸……”

    “话本……呃，这个烧不烧？”

    她一面整理，一面自言自语地考虑着，若觉得还要的东西，便拿了放到离后方窗户稍远的地方，旧了的衣服之类顺手扔窗台边。又取了笔架，拿几支毛笔挂好。找了一方宁毅用过的砚台，想想又换成没怎么用的，倒些茶水进去，拿了墨条磨了几下。一大摞的话本她先是搬到了房间一侧距窗户远的地方，片刻之后看了看，又将它们全都抱了回去，放到窗边注定遭殃的桌子上。宁毅看得有些惋惜，其中有几本他还没看完呢。

    各种东西大致整理好，又嘿咻嘿咻地调整了房间里的桌椅位置，做完这一切，擦擦额头上的汗珠，点了点头。看她要出来，宁毅赶快跑掉，饶有兴致地去到隔壁的空院子，踩了院子角落的一摞土砖，攀上墙头看房后的动静。

    不一会儿，苏檀儿咳着嗽，双手拿着一根点燃的柴枝过来了，那柴枝够大，因此大概没有干透，又是中空的，一头燃着火焰，另一头的小孔拼命冒烟，苏檀儿大概看它可以当火把就随手拿来，这时候被熏得够呛，眯着眼睛挥手扇动着，颇不自在。

    宁毅捂着额头笑得不行。

    苏檀儿行事果决，没有多想，将堆好的柴枝一簇一簇的点了过来，皱着眉头，模样专注，就是老被烟熏到。这楼房大部分都是木质结构，如此引燃，起火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苏檀儿又顺手点了两扇窗户，将那根害她被薰的大柴枝从窗户上的小孔扔了进去，拍拍手掌。宁毅挺喜欢她拍手掌时那利落的神态，也在这个时候，墙壁上的瓦片稍稍动了一下，宁毅伸手去扶，下一刻，微微愣住了。

    朝苏檀儿那边看过去时，苏檀儿也正往这边望过来，瓜子脸，目光愕然，嘴唇抿起来，像是要变成兔唇，曾经知性从容的女子此时脸上显现的，简直是灾难般的惶然。

    宁毅露出半个脑袋大概与她对视了半秒钟，第一个动作便是果断地将头缩了回去，笑意到了口中，使得腮帮“咕”地鼓了起来，眼下最重要的是闪人，脚下却陡然滑了一下，那堆土砖也是放得久了，一角松动，他扑的落地，狼狈得差点把脚给崴了，随后，一边忍笑一边走人。

    ********************

    宁毅在附近的道路间守了大概两分钟，扶着墙壁将方才看到的一系列有趣景象消化掉，同时确定暂时没有人过来，让小楼的火可以多烧一阵子。苏檀儿也没有追出来，这个时候很难预料她的情绪，当然，如果自己待会见到她的第一个情绪是捧腹大笑，那么今天晚上这个院子里真发生“谋杀亲夫”惨剧的可能性估计要超过百分之八十。

    聪明的男人都该知道什么时候要有幽默感，什么时候要严肃，什么时候要茫然，什么时候要痛不欲生……不过，还是很好笑……哈哈哈哈……

    他在心中把该笑的地方全都预支掉，脸上倒是没有太多的表情，两名家丁从这边过的时候，被他严肃地拦住了：“哎，你们去哪？”

    “啊，姑爷，我们之前去送东西，现在回去跟周管事复命。”

    “东西送完了？”

    “嗯。”

    “待会可能要出去一下，你们暂时不用跟周管事回复了，去侧门给我准备一辆马车，跟我去办点事……不过，如果半个时辰我没有过去，就说明没事了，你们再去跟周管事说。”

    他此时在家中已经无人敢忽视，话一说，两名家丁连忙答应下来，转身走掉。宁毅回头看看，估计火也烧得有些规模了。也在此时，听得那边传来妻子的生意。

    “来、来人哪，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哪……”

    听那声音，还是蛮镇定的。

    ***********************

    起火了，附近闻讯的两名家丁首先从院门跑了进来，火光暂时还在楼房的后面烧，但前方已经有烟尘弥漫了出来。院落中央，苏檀儿皱着眉头：“走水了，快点想办法救火！”

    “是，桶、水缸……水缸在哪里，二小姐……”

    “来人呐，走水了！”

    两名家丁一时间有些慌乱，但刚刚接手大房生意的二小姐是个做大事的人，表现沉着：“等等、等等，厨房里没水了……你们，先叫人，还有快点把房间里的东西搬出来，别被烧了！快点。”

    说话之间，又有一名家丁跑了过来，苏檀儿道：“快点，你也去……”话音未落，宁毅的身影也已经出现在了院门边。她此时倒没办法注意相公的神态，只是脸上陡然一红，瞪着眼睛愣了愣，然后望着那名家丁：“你也去帮忙！”

    头扭了回来，去看那冒烟的小楼，酥胸起伏着，心中砰砰砰、砰砰砰的拼命跳。

    然后宁毅也跑过来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会起火的！”他满脸错愕，痛心疾首。听他这种声音，苏檀儿也是微微一愕，扭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宁毅气喘吁吁，皱着眉头：“怎么、怎么会起火的……”

    宁毅这样说着，看她一眼，苏檀儿的脸砰的一下又红了，扭过头去，努力变成专业的商场面孔：“我、我也不知道，突然就起火了，可能是……没人在的时候，我烧了点热水，后来……后来没灭掉……我刚才在休息……”

    “哦。”宁毅点了点头，片刻沉默，“呃……冬天了，天气干燥，起火……起火很正常。”正没话找话，旁边的小厨房里，其中一名家丁提着水桶就冲了出来，并且告诉另一名家丁：“阿山，这里只有两桶水了！要去隔壁院子里看看……”

    他说着话要往房间里冲，宁毅跑过去：“你干什么？”

    “救、救火啊……”

    “两桶水救不了火了，先搬东西、搬东西！找点被单，淋在上面不会被火烧到……”

    “哦……”那家丁一点头，哗的一下将整桶水倒在了自己身上，直接冲了进去。

    火焰熊熊燃烧着，烟雾直冒，一名名的家丁、丫鬟赶了过来，从楼里往外面搬东西。苏檀儿与宁毅站在院落中央，少女的表情严肃认真，皱着眉头，只是没怎么望过宁毅。两人的声音响在一片大呼小叫声之中。

    “先把那张椅子搬出来……咳咳……”

    “床头、床头有个盒子……”

    “八仙桌不用管了！”

    “书啊、书啊、那几卷竹简，对了……”

    “东西先放到那边屋檐下……”

    “小婵房间的东西！对……快点快点，当心别烧着了……”

    “烧伤的待会去支十两银子的汤药费……”

    “都有奖赏……”

    一片忙碌，宁毅说着话，交代着家丁搬哪些东西，苏檀儿指指点点地让家丁将东西搬到院落另一边放下，也已经开始救火了，提着水桶水盆的众人陆陆续续地跑过去，不一会儿，小婵等人也叫着“怎么了、怎么起火了”匆匆忙忙地赶来，一名管事大概是没看到正在一边休息的苏檀儿与开始参与救火的宁毅，进来大喊：“怎么会起火的、怎么会起火的！有没有烧到人……”将这个下午拼凑得更加热闹起来。

    “那个……冬天嘛，天气干燥，起火是很正常的事情……”宁毅将一桶水泼进火里，过去拍拍那个管事的肩膀，“现在大家都很急也很烦了，别老是问为什么，少说话，多做事，你没必要问嘛，呐，桶给你，快去救火吧。”

    那边院门，婵儿端了个脸盆跟着几名丫鬟一同跑进来，苏檀儿喊道：“小婵，你别去了，别被烧着。”小婵扭头道：“没事。”砰的摔地上，水洒出去，脸盆乱滚，呼声四起，顿时又是一阵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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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烧过之后，又被水扑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夕阳亮起暖黄色光芒的时候，那栋烧黑大半、垮塌小半的小楼还立在院子里，已经确定住不了人了。

    院子里摆了许多搬出来的东西，桌椅、柜子，以及诸多杂七杂八的事物。家丁在火场中善后，一些亲戚陆续赶过来，苏愈与苏伯庸方才也过来了，大人物在七嘴八舌地说话，小人物便不怎么敢吵，家丁们在管事的分派下开始将那些东西搬入另一边的小楼。小婵是可以安排在娟儿与杏儿旁边的房间里，也就这样做了。家丁们搬着东西，小婵也在娟儿与杏儿的陪同下清点着救出来的那些物品。

    她这里的归属是明确的，只是更多的东西，立场看起来就有些模糊。

    方才管事去跟苏檀儿请示的时候，苏檀儿正在跟一名堂叔说话，顺手指了指，“先放房间里的桌子上吧。”管事便做了。

    那是属于宁毅的一些琐碎事物，而她指的是原本自己的卧房，当然，这时候她不过是随口回答，这些事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很忙的，而且，谁也不会注意到她在这么混乱的场景下一句随口的回答会有什么考虑在其中，她忙嘛。

    夕阳渐没，周围点起油灯、火把，到得快要吃饭的时候，负责善后的家丁们也被命令着暂时停止工作了。小院之中，某些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院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在摆着了，最后宁毅坐着的那张椅子，也被他顺手拉着进了饭厅，这个时候，有些人才发现，先前的那些东西，大多数都被暂时性地塞进苏檀儿的房间里了，如今将整个房间塞得有点挤，东西也有些散乱地放着。

    谁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方才的院子里，苏檀儿一直在应付众多亲戚，也没有指挥过谁将什么东西搬到哪里去，宁毅则在忙着其它的一些善后，渐渐的那些东西就没了，具体是谁会的意，谁发的指令，回头想想，竟是找都找不到。

    苏檀儿去看了看拥挤的房间，似乎有些苦恼，倒也没说什么，宁毅也去看了看，大概也很苦恼，今天晚上不知道该睡哪，婵儿、娟儿、杏儿也去看了看，对于怎么整理，同样没有个头绪。

    气氛不知道是从什么开始，变得古怪起来的。

    接下来或许会是一个尴尬的晚上。当然，也可能是个有趣的晚上……

    *************

    昨天晚上码这一章，感觉不够，一直犹豫到今天早上11点，然后睡觉到下午三点起来，洗澡放松精神，现在终于码完，呃，感觉应该还是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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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五章 圆房

    入夜之后，接到吩咐的家丁们相继离开，为了火场善后接连点起的火把随后也灭掉了。原本有两栋小楼的院子如今只余其中一栋，此时亮着灯光，变得比往日更明亮温暖了些。

    晚饭过后直到亥时左右，探访的亲戚们其实都还在陆续过来，询问起火状况，嘘寒问暖一番，也有跟随着这些人的丫鬟或是跟班，他们没资格进来坐，但聚集在附近也是非常热闹。

    白天里大家聚集过来，看着一大堆人忙碌地清理火场，倒还有几分灾难后的惋惜气氛，到了晚间，询问清楚火灾未有伤人之后，众人在庆幸之中就俨然是聚会的心态一般。家长里短地聊一阵，也有说宁毅与苏檀儿原本就该换个院子了之类之类的。火灾之后，大家聚在一起反倒有些喜气。

    也是，苏家当中本就不差这一栋房子的钱，烧了也就烧了，既然没伤到人，那么这也无非是一场小小意外而已。主人都不怎么在意，大家也无需为此事花上太多的心思，于是这探访的人多起来，客厅之中，也就是一场小小的聚会而已。

    事实上，苏檀儿之所以选择如今的这个院子居住，本就是少女时期的一时喜欢而已。理论上来说，她如今管了大房的事情，在吞并了乌家交予的各种事物之后，预计手下管理的生意将要达到整个苏家的一半，这个院子再作为居住的地方，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这院子本就是稍显自我的布局，住起来倒是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只是于待客上显得有些不够大气。众人也觉得苏檀儿会趁着这次另选一个院子居住，七嘴八舌地聊着这些事情，发表各自的看法。

    有些气氛大概只有特定的几个人能够感觉得到。

    苏檀儿与过来又离开的亲戚们聊得开心，笑语盈盈的，但其实有些心不在焉，应对之间，只是些公式化的表达，当然，苏家之中能够感受到这些的人恐怕不多。

    宁毅与平日里无异，一帮亲人过来，礼貌从来都是做足了的。与苏檀儿招待着这些人，为着房子的风格问题天南海北地跟众人聊，俨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有时候还拿出笔墨纸张来写写画画做做设计。

    由于来得人多，婵儿娟儿杏儿三人便不时进进出出，搬果品、奉茶，招呼过来的人，也负责将随着过来的跟班与丫鬟在隔壁院子里安排一番。她们在家中本就与管事级别的人无异，此时自然也是驾轻就熟、井井有条。

    看起来，一切如常，真是什么问题都没有。

    如同去年年关，天气冷下来的时候，大家会聚在客厅之中。苏檀儿看看账本，或是与丫鬟们做做女红刺绣，听听宁毅讲故事，大家在一起下棋、聊天，来了客人的时候，三个丫鬟便奉茶招待。一切也都与今日没什么两样，再正常不过了。然而，今天毕竟是起了火了。

    一切都太过正常的话，有时候反而会形成莫名的违和感，旁人或许感受不出来，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至少在婵儿娟儿杏儿几人的心中，都会有某些奇怪的问题和想法在存在着。

    没有人对之后发表任何看法。

    并不是指善后的方面。苏家不差钱、苏檀儿不差钱，烧一栋楼，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因此旁人不会对此感到有多古怪。但无论如何，那栋小楼被烧了，宁毅与小婵的住处被烧了，小厨房和浴室也受到了波及，理论上来说，就算不在乎，总也得有几句交待才行，然而，没有任何人提及这件事。

    小婵的一些东西已经被搬到娟儿旁边的房间里，但对于她是不是今后住在这间房，苏檀儿并没有表达看法。当然这事情她自己本身也是有些权力的，原本房间里许多东西被烧掉了，她也可以暗暗地叫家丁们直接拿过来。而在今后，小厨房跟浴室怎么办呢，最主要的，宁毅今晚上该住哪呢，没有人提及这个。

    以往从来都是个面面俱到的领导者的苏檀儿今晚没有对火灾之后的任何事情表现出明确的态度，她只是在应酬着探访的亲戚。宁毅本人也没有提出任何的询问，他仍旧是往日的态度，要拿笔墨纸砚的时候还是去到苏檀儿的房间找到的——此时他的物品已经将这房间堆得乱七八糟，过来找的时候还叫了杏儿帮忙：“他们搬进来的时候把我的笔墨纸砚放哪了……”翻箱倒柜。

    苏檀儿如今的这个房间，才是最大的违和感。东西该搬到哪里去，没有提起来，天黑之后，时间渐渐的也已经不早了，苏檀儿今晚总是也要睡觉的，这些东西堆在这里，她怎么办，她似乎也已经忘记了。婵儿、娟儿、杏儿大概是想过要问的，然而在想过之后，心中不免浮现出一些诡异的感觉和猜测来，到得最后，大家只能眼神交流、心中嘀咕、情绪复杂，却是谁都没有问出问题来了，大家默默地忙碌，粉饰太平。

    亥时过去一半，过来探访的人们，也都已经陆陆续续地回去。周围安静下来之后，三个丫鬟收拾着房间，做了打扫。待到她们没事做了返回来，苏檀儿正与宁毅下着五子棋作为消遣。三个丫鬟多少显得有些古怪，坐在一旁无聊了一阵子，然后杏儿喝茶，娟儿做女红，婵儿无聊地数娟儿纳的鞋垫上的针脚，随后三人又找出一副竹片做得牌来打。

    苏檀儿低着头，并不与宁毅说话，只是偶尔想起些事情，跟三个丫鬟问问方才某某亲戚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招待好，杏儿与娟儿便小声回答一句。棋盘之上，夫妻俩以很久没有拿出来的作风彼此耐心地堵对方的棋子，堵得津津有味，那边拿着竹片牌心不在焉地打，三名少女每出一张牌便报一个数，听来倒是有些可爱。今天晚上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因为这种可能性和复杂性，三个丫鬟多少也有些忐忑不安。

    大家唯一比较热络的时候时候宁毅问起婵儿有没有很多东西被烧了的时候，婵儿回答没被烧掉什么贵重的东西，宁毅估计她可能会有些首饰什么的被烧掉，或者很喜欢的衣服啊。苏檀儿便说往后给婵儿买。

    气氛诡异，时间也变得有几分难捱，婵儿娟儿杏儿有时候出去一下，打来热水，泡茶，这样那样，房间里偶尔几句对话。时间渐渐的就这样到了子时，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主人家没睡，也没有说话吩咐她们离开，她们也没办法走掉。但看起来苏檀儿跟宁毅之间简直像是可以津津有味地下到明天早上去。

    而事实上，苏檀儿这时候哪里又好意思挥挥手说：“你们去睡吧。”时间越流逝，她心中其实也越发的忐忑。

    随后，时间过了午夜，钟声传来，周围的院子也变得愈发静谧，今日其实颇为忙碌，正在打牌的杏儿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宁毅看了她一眼，苏檀儿也望了过去，终于开口道：“呃，杏儿，你们也累了，先去睡吧。”她把这话说完，手上拈着棋子，低下头又继续做出专注想棋的样子。三个丫鬟起身说话，准备离开，又将茶点之类的东西收拾好，宁毅倒是偏了头，笑着与她们一一打招呼。这些动静当中，苏檀儿的情绪才稍稍的平静了一些。

    婵儿娟儿杏儿都从房间里走了出去，走廊上的身影，似乎在做着睡前要安排好的工作。棋局又下了一盘，宁毅起身去隔壁的院子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倒是遇上婵儿走在路上，她多少有些沉默，手上端了个铜脸盆，但那并非是失落或是沮丧引起的沉默，少女的表情有些复杂，这或许是她还无法处理的某些感情，看见宁毅，“啊”的轻呼一声。

    “不是说要睡了吗？”

    “脸盆没了，所以去拿一个来。”婵儿低着头。

    两人朝院门那边走过去，过得片刻，宁毅也不知想到什么，轻声笑了出来，婵儿看看他，他还在笑，似乎是为着今天的这些事情感到有趣，随后，婵儿便也忍不住轻声笑出来了。走到院门时，她低声唤道：“姑爷……”

    “嗯？”

    婵儿看着他：“姑爷要……呃，姑爷要……”不知道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如此想了片刻，小丫鬟笑着摇了摇头：“不说了。”抱着脸盆往自己房间里跑去。

    ******************

    苏檀儿的心情其实一直在焦虑着，时间愈推进，焦虑愈甚。如同等待一个大生意尘埃落定时的心情，只不过在生意上她是熟手，在这类事情上，她却纯然陌生着。

    整个一天她都有些害羞，但对于纵火被发现时的事情，她现在心中不敢去想。无论如何她都无法预测下一步的结果是什么。不知道相公会不会也无法归纳这些情绪，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发展，会有怎样的对话，也不知道相公会不会忽然说一句：“我今天晚上住哪？”如果他真这样问，自己该怎么回答呢？

    各种乱七八糟的心情，但现在也只能见步行步了。宁毅稍微离开之后，她坐在那儿情绪不安，随后又起身来回走了几步，不知道要干嘛。拿起茶杯喝一口，看见饭厅屏风后的一盆盆栽似乎有些缺水，便忍不住走过去把茶水全倒了进去，倒完之后意识到茶是热的，赶快找冷水来中和掉。这个过程里，宁毅的脚步声也已经回来了。

    她吸了一口气，端着茶杯回去，心中在想不知道还要下多久五子棋，却发现宁毅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卧室那边，似乎在对着一大堆胡乱塞进去的家具发愁，苏檀儿放下茶杯，也走了过去：“相公。”

    “啧。”宁毅笑了笑，“这些东西，把房间堆得一团糟了，清理一下吧。”

    各种桌椅物品，将房间挤得混乱不堪，主要还是因为有些小东西或者包袱、盒子之类的在搬进来的时候被放在了苏檀儿的桌子凳子上，导致现在都已经混在了一起，此后也没人说要收拾一下。苏檀儿点了点头：“好、好啊。”

    她从有点堵路的柜子边过去，挪开了一张椅子，宁毅则已经走了进去，开始归纳起他的个人物品来，苏檀儿也翻开一些包袱，拿出宁毅的衣物出来整理一下，偶尔将手边的东西递给宁毅。

    “论语、孟子……”

    “讲课的底稿……”

    “广源斋的玉佩，啧，这个居然还在……”

    “这几份图纸……应该没用了。”

    “呃，这个应该还有一本，放在哪里呢……”

    “这谁的扇子？我的？”

    虽说宁毅这人于物欲上看得比较淡，但此时的这些东西还是比较多的，两人成亲的时候尽管苏檀儿是逃了婚，但在老太公的指示下，还是准备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后来也有各种人送的，或是宁毅自己收集的。这时候两人在小小的空间中整理着，一点点的归类放好，也费了不少的时间。苏檀儿坐回自己的床边，看看这个已经不怎么像闺房的闺房，一半的空间，其实都已经被宁毅的东西占据。

    “这些大件，今天晚上就没法摆了。”宁毅将一张椅子收到书桌前，“明天再叫人来整理一下吧。”

    “嗯。”苏檀儿点了点头，片刻，她感到身边的床沿震了一下，身子陡然间一个激灵。宁毅也在旁边坐下了。

    宁毅来到她这房间的时间不算多，以往最多的是她生病的那段时间，但纵然是那时候，他要坐到旁边来，也是搬张凳子过来坐着。这是她的绣床，以往也只有过她的气息，或者与丹红表姐同住过几晚而已。但在此时，属于男子的存在感，陡然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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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六章 早上好

    微光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悄悄的洒进房间里，照出些许事物的轮廓，远远的，在隐约间传来狗吠的声音，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蚊帐悄然动了几下，属于女子的光裸的手臂从那里伸出来，手指往床前的木垫上够着，垫子上散落着各种衣物，房间黑得很，够了一阵，拈起一件衣物，缩回了蚊帐之后。

    大概是为了不惊醒旁人，这些动作的幅度不大，没有引起太大的声音。只是过得片刻，那只手又从蚊帐中垂了下来，那件衣物也随着落回木垫之上，这动作似乎稍稍有些沮丧。微光之中，我们能看清楚那是一件肚兜，青蓝的底色，红藕白莲的花朵，作为女子隐私的象征之一，这衣物仿佛也带着少女般的纯净与清澈，盎然的古意。

    只是它的系带断了，中间又被打了个死结，不太好穿。或许也是因此，那只手才又沮丧地将它放了出来，过得片刻之后，手才又动了起来，这次再摸到一件衣物，悄悄地将它拉进蚊帐里。

    安静了片刻之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随后蚊帐又被拨弄开了，这次是白皙赤裸的一对纤足伸了出来，轻轻落在了木垫上，只以脚尖点地，蚊帐再被拨开了一些，才能看见女子此时已经坐了起来。

    她身上披了一件宽敞的袍子，只用单手拉着，一头长发已经披散起来，凌乱而慵懒，她便用手拨了拨。低头在木垫上寻找着绣鞋的位置，好不容易方才找到，踩上去准备站起来时，却是微微蹙了蹙眉，捂着小腹又坐了回去。

    安谧的环境里，女子抿了抿嘴，随后微微鼓了鼓腮帮，终于还是站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蹲下来收拾起地下的那些衣物，她此时的身上仅仅是穿了外袍与绣鞋，下方的胴体偶尔显现出来。连她自己也有些不太明白干嘛要收拾地下的衣物，只是全都抱起来之后，放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随后转身打开了自己的柜子，摸索着从里面找出新的肚兜与衣裙来。

    房间里仅有微光，但依照往日的记忆，寻找自己的衣裙并不困难，但找出来之后，她也只是抱在身前，回头看看那床铺，似乎在考虑着要不要穿上。最终却只是放到了床边的柜头，又转身找到了火折子，悄悄地吹燃，点亮了油灯。

    尽量用身体遮住那光，她走到另一边新搬进来的柜子前，小心地找了几件衣服出来，吹灭油灯，将那属于男子的衣物叠放在了自己的衣裙之上。做完这些，她才又坐回到床边，脱掉绣鞋，缩回床上。

    这本就是她的绣床，一切都熟悉得很，只是在今夜，有一个男人第一次入侵到她的天地里来了。但是并不讨厌，有些喜欢，她坐在那儿看着黑暗里的轮廓，掀开被子准备再躺进去，又想了想，脱掉了裹在身上的长袍，方才自被褥一侧躺了进去，手上拿着那袍子，终于又伸出蚊帐去，扔在床边。

    温暖的感觉从旁边笼罩过来。没有穿衣服，随后，小腿也碰到了被褥中夫君的身体，还是微微地挪了挪。自儿时过来，由女孩变成少女的过程中，自从明白贞洁、害羞、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之后的整个时间段里，她第一次这样全身赤裸地与一名男子躺在一起，并且试图将这个概念变得理所当然。

    感觉上，就像是自己属于了某个人一样，在这个面前，以往的规则变得不适用了……

    她其实也不明白方才为什么要出去做那些事情，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再次睡进来时仍旧要脱光了衣服。也许是可以穿上的，可是在心中有些不太想让相公知道她晚上醒来过。

    她侧身转向夫君睡着的方向，黑暗中其实也只能看清楚一个轮廓，被褥里倒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发出的热量，于是她在被褥里低了头，悄悄往那边靠了一靠，直到双方的身体微微触在了一起。然而在下一刻，夫君似乎也感受到了她，微微转了个身子，就那样将她给抱住了。

    肌肤贴合在一起。

    她蜷缩着有些不太敢动。无论如何，对于这种赤身裸体的状态，脑子稍稍清醒的时候还是会感到害羞，也许会这样被夫君抱到天亮去……衣服就在旁边，要不要待会稍微穿上肚兜比较好呢，脑子里嗡嗡嗡地想，身体上终于还是不怎么敢动……也许自己是喜欢抱在一起的……偶尔会闪过迷迷糊糊的念头……

    终于……和相公是夫妻了，以后都会这样子……

    就这样想着、想着，便又渐渐的模糊了意识，在对方怀中进入梦乡了……

    ********************

    醒来的时候，天微微的亮了，外面下起小雨来，沙沙沙沙。

    作为他妻子的女人睡在他的怀里，平日里总能给人感觉到棱角的女子此时温驯得像个孩子，充满活力的身体，柔软而温暖，抱起来很舒服。宁毅很少有过这样的感觉，觉得抱住了谁能在心理层面上感到温暖的感觉，或者说几乎从不曾有过。

    以往……现在看来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段生命里，他从来不曾缺少过女人，年少时或者也疯狂寻求过这方面的欢愉和刺激，有过对此很感兴趣的年月，那段时间已经很模糊了，但那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似乎是过得太忙碌了吧，后来就仅仅为了解决生理上的需要而已。

    朋友之中也有很荒淫的，同时跟四个五个或者更多的女人厮混啊，这样那样。很麻烦也很无聊，如果是他同时抱住三四个没穿衣服的女人，大概只能感到她们很重，解决生理需要有一个就够了，再多没意义，毫无节制的**只会让人觉得累，甚至分散对工作的注意力。虽然男性的劣根性之一就是他们会不断标榜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但累还是会累的。

    恋爱之类的事情几乎没有过，除了偶尔会回忆起青春时期的一些感觉，但账目其实清清楚楚。不论是一夜情还是高级****都可以给予你在一个晚上想要的任何东西，而真正追求一个女人需要投入大量的心思，会因此而分心，有时候甚至会痛苦，这些到后来放在生意上，背后都是涉及以亿计的代价，这是比较划不来而且没什么胜算的生意。于是到最后他连一夜情都不找了，因为这样子仍旧难免对方有进一步发展的想法——遇上几次这样子的事情，看过那些女人的哭闹纠缠之后，他就只选择那些银货两讫的交易了。

    有人说权欲或者控制欲许多时候会凌驾于**之类的感情之上，因为在物质条件到达了之后，后者已经太容易得到满足。或许有道理，他懒得多想，但很少会觉得这样子抱住一个人有多大的意义，但在现在，却的确会觉得抱住妻子的感觉很不错。

    在这个古老朴实的世界里，的确能让他忘掉了许多以前的东西。那个世界存在于还未到来的一千年后，即便抱住对方也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温度，诚然有一部分时他自己造成的，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如此浮动着思想，又拥着妻子睡了一会儿，这才决定起来。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是睡在外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里面来，于是尽量轻手轻脚地出去，看见摆在床边的衣物时倒不由得笑了笑。

    该去隔壁的院子洗个澡，至于檀儿这边，外面的婵儿她们会帮忙处理好一切的，如今的情况特殊，大家是第一次住在了一起，这个妻子在这方面未免有些害羞，因此床上沾了鲜血的白布，以及同样需要换洗的被单，便由她们先处理掉吧，自己也就没必要参合进去了。

    其实想起昨晚，也挺累的，妻子毕竟是第一次，外逆横来双眼一闭，俨然是引颈就戮的模样，自己努力让她放松，后来进去的时候她大概还是痛，自己注意着她的情绪，自然也顾不了自己太多。处女真麻烦。不过，她痛，自己累，夫妻之间也就算是扯平了。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妻子以后倒应该不会留下什么阴影才是。

    原以为妻子害羞，自己就这样出去，她要么装睡要么真睡倒也不会再有太多的事情。不过，准备离开时，那边还是传来了细微的声音：“相公。”

    扭头看看，苏檀儿却也已经醒来了，手拉着被沿，正躺在那儿望着他，露出一个笑容，轻声说了一句：“早上好。”

    这是宁毅以往常常与她打招呼时用的方式，听她说出这句，宁毅倒也不由得愣了愣，随后笑着点头：

    “早上好……”

    这一天是武朝景翰八年十一月初六，时隔宁毅与苏檀儿成亲已有一年半的时间，家的感觉此时才终于在夫妻两人之间圆起来了。时间入冬已久，天气下降也快，再过得几天，初雪降下，江宁城中开始真正进入漫长的冬期了。

    院落另一侧被烧焦的小楼残骸就那样矗立着，暂时倒并不好动，这一边的卧室里，宁毅的东西终于也已经与苏檀儿的东西混在了一起，暂时来说，这房间已经显得有些挤，但至少在这个冬天，大家并没有考虑换房的事情。

    明年开春的时候，他们准备在院子里大兴土木，加上这栋小楼，完完全全弄出一个新的格局，最近宁毅与苏檀儿也商量了这些事，顺便也叫婵儿娟儿杏儿来出些主意。晚上的时候，主仆五人在客厅里燃起火炉，暖洋洋的气氛仍旧与往日一般，当然，如今婵儿她们也已经明白小姐跟姑爷之间的关系有了进展，偶尔在一起时，彼此自然也有些更加亲密的玩笑可开，不在话下。

    小婵偶尔会有些落寞和羡慕，但更多的，还是在为两个最重要的亲人而高兴着，宁毅与苏檀儿待她与往常并没有区别，她当然也明白，小姐与姑爷才有进展，不可能现在姑爷就把她收了房，偶尔心中羡慕起来，她在房间里的梳妆台前便偷偷对着铜镜说：“小婵不着急，一辈子的事情呢……”随后对自己抿抿嘴，以示鼓励。

    她已经知道姑爷是怎样的人，怎样也不会扔下她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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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七章 光明与黑暗

    醒来的时候，天微微的亮了，外面下起小雨来，沙沙沙沙。

    作为他妻子的女人睡在他的怀里，平日里总能给人感觉到棱角的女子此时温驯得像个孩子，充满活力的身体，柔软而温暖，抱起来很舒服。宁毅很少有过这样的感觉，觉得抱住了谁能在心理层面上感到温暖的感觉，或者说几乎从不曾有过。

    以往……现在看来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段生命里，他从来不曾缺少过女人，年少时或者也疯狂寻求过这方面的欢愉和刺激，有过对此很感兴趣的年月，那段时间已经很模糊了，但那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似乎是过得太忙碌了吧，后来就仅仅为了解决生理上的需要而已。

    朋友之中也有很乱来的，同时跟四个五个或者更多的女人厮混啊，这样那样。很麻烦也很无聊，如果是他同时抱住三四个没穿衣服的女人，大概只能感到她们很重，解决生理需要有一个就够了，再多没意义，毫无节制的**只会让人觉得累，甚至分散对工作的注意力。虽然男性的劣根性之一就是他们会不断标榜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但累还是会累的。

    恋爱之类的事情几乎没有过，除了偶尔会回忆起青春时期的一些感觉，但账目其实清清楚楚。不论是**还是高级应召女郎都可以给予你在一个晚上想要的任何东西，而真正追求一个女人需要投入大量的心思，会因此而分心，有时候甚至会痛苦，这些到后来放在生意上，背后都是涉及以亿计的代价，这是比较划不来而且没什么胜算的生意。于是到最后他连**都不找了，因为这样子仍旧难免对方有进一步发展的想法——遇上几次这样子的事情，看过那些女人的哭闹纠缠之后，他就只选择那些银货两讫的交易了。

    有人说权欲或者控制欲许多时候会凌驾于性欲之类的感情之上，因为在物质条件到达了之后，后者已经太容易得到满足。或许有道理，他懒得多想，但很少会觉得这样子抱住一个人有多大的意义，但在现在，却的确会觉得抱住妻子的感觉很不错。

    在这个古老朴实的世界里，的确能让他忘掉了许多以前的东西。那个世界存在于还未到来的一千年后，即便抱住对方也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温度，诚然有一部分时他自己造成的，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如此浮动着思想，又拥着妻子睡了一会儿，这才决定起来。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是睡在外面，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里面来，于是尽量轻手轻脚地出去，看见摆在床边的衣物时倒不由得笑了笑。

    该去隔壁的院子洗个澡，至于檀儿这边，外面的婵儿她们会帮忙处理好一切的，如今的情况特殊，大家是第一次住在了一起，这个妻子在这方面未免有些害羞，因此床上沾了鲜血的白布，以及同样需要换洗的被单，便由她们先处理掉吧，自己也就没必要参合进去了。

    其实想起昨晚，也挺累的，妻子毕竟是第一次，外逆横来双眼一闭，俨然是引颈就戮的模样，自己努力让她放松，后来进去的时候她大概还是痛，自己注意着她的情绪，自然也顾不了自己太多。处女真麻烦。不过，她痛，自己累，夫妻之间也就算是扯平了。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妻子以后倒应该不会留下什么阴影才是。

    原以为妻子害羞，自己就这样出去，她要么装睡要么真睡倒也不会再有太多的事情。不过，准备离开时，那边还是传来了细微的声音：“相公。”

    扭头看看，苏檀儿却也已经醒来了，手拉着被沿，正躺在那儿望着他，露出一个笑容，轻声说了一句：“早上好。”

    这是宁毅以往常常与她打招呼时用的方式，听她说出这句，宁毅倒也不由得愣了愣，随后笑着点头：

    “早上好……”

    这一天是武朝景翰八年十一月初六，时隔宁毅与苏檀儿成亲已有一年半的时间，家的感觉此时才终于在夫妻两人之间圆起来了。时间入冬已久，天气下降也快，再过得几天，初雪降下，江宁城中开始真正进入漫长的冬期了。

    院落另一侧被烧焦的小楼残骸就那样矗立着，暂时倒并不好动，这一边的卧室里，宁毅的东西终于也已经与苏檀儿的东西混在了一起，暂时来说，这房间已经显得有些挤，但至少在这个冬天，大家并没有考虑换房的事情。

    明年开春的时候，他们准备在院子里大兴土木，加上这栋小楼，完完全全弄出一个新的格局，最近宁毅与苏檀儿也商量了这些事，顺便也叫婵儿娟儿杏儿来出些主意。晚上的时候，主仆五人在客厅里燃起火炉，暖洋洋的气氛仍旧与往日一般，当然，如今婵儿她们也已经明白小姐跟姑爷之间的关系有了进展，偶尔在一起时，彼此自然也有些更加亲密的玩笑可开，不在话下。

    小婵偶尔会有些落寞和羡慕，但更多的，还是在为两个最重要的亲人而高兴着，宁毅与苏檀儿待她与往常并没有区别，她当然也明白，小姐与姑爷才有进展，不可能现在姑爷就把她收了房，偶尔心中羡慕起来，她在房间里的梳妆台前便偷偷对着铜镜说：“小婵不着急，一辈子的事情呢……”随后对自己抿抿嘴，以示鼓励。

    她已经知道姑爷是怎样的人，怎样也不会扔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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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的云层依旧很厚，但天地之间已然明净了起来。时间已是十一月中旬，东京这些天里也下雪了，今日冬雪初晴，那片白色看起来俨然往大地上沉淀下来，城市就像是一片白雪之中勾勒出来的垫子，街道的白色稍浅，在城市当中划出一条条的线来。

    从御街边的茶楼上下来，李频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那巍峨的宫墙，呼出了一口热气。

    两个月以来，一直在东京各处奔走，到得两天以前，终于从吏部审官院拿到了文书。也意味着当初得罪吏部侍郎傅英的阴影已去，他终于有了第一份实缺，正式进入仕途，可以开始大展拳脚了。

    上任的时间是明年二月，他将要北上邢州任南和县令，说起来，南和是个好地方，甚至有着“畿南粮仓”的美誉，在邢州的位置举足轻重，很容易就能做出成绩。新入官场就能够补上这个缺非常不容易，看起来，应该是过来时秦嗣源秦老替他写的那封信起了作用。

    想起秦老，不免想起离开江宁之时宁毅遇上的麻烦——他离开江宁时，皇商才刚刚决定归属——苏家被乌家这样摆了一道危机的不知道该怎样解除，立恒本是赘婿身份，此事之后，想必在苏家就更难自处了。只是冬日行路难，明年二月就将上任，没办法在这样的天气再回江宁一次。

    想到这些，总觉得欠了对方人情如今对方有麻烦自己却无法帮忙，心中其实有些愧疚。如今他怎么说也是个县令了，大小是个官，如果能回去帮忙，总能起到点作用，虽然潜意识里总觉得此事有蹊跷，宁毅或许不用怎样帮衬，但这至少是个朋友之谊。

    能当上南和县令，宁毅为其引荐的秦嗣源起的作用不小，不过，其中的一些关节，倒是让他觉得很奇怪。

    秦嗣源是个大人物，虽然引荐的时候宁毅轻描淡写，但当时他就已经明白了，也记起了这位曾任吏部尚书的大儒的名字。毕竟对诸多学子来说，三省六部，唯吏部最关切身利益，六部当中，也唯有吏部的重要性，隐居六部之首，当初见到的那个老人，在数年前的朝堂之中，可以说居一人之下，仅有寥寥数人可与之比肩。

    但是他退下来的理由相当复杂，若非宁毅引荐，李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个大人物隐居江宁。黑水之盟以后，秦嗣源自朝堂上无声无息地退下来，之后的这几年，那位老人身上背负的甚至是“汉奸”之类的骂名。拿到那封举荐信时，李频其实很怀疑这位老人还有没有什么影响力，或者说，即便朝堂之中有些人顾念旧情，但因为黑水之盟的缘故，说不定反倒是敌人比较多，自己拿着秦嗣源的荐书过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起到反效果。

    但随后的反应，非常耐人寻味。

    感觉上，许多的环节都在给他方便，开了后门，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似乎也是为了给他安排一个南和这样的好位置。在京城活动的这两个月，总觉得一切的结果并非是自己的活动得来，那些大官们的笑容颇堪玩味，甚至隐约听说，圣上曾有意见他，后来又打消了主意，这个就有些吓人了。

    仅是数年前的进士功名在身，又非三甲，且无功绩，他宁愿相信这是假的。

    不过，某些时候，又忍不住将这些讯息与最近听到的一些东西联系起来。

    北地不平静了，大家都在酝酿着战争，这是在江宁就已经感受到了的东西，只是东京官员汇集，类似的感受似乎将神经绷得更紧了一些。在这之外，有的人又在将黑水之盟的事情挖出来说，说朝廷颇有深意，早在六七年前就已埋下伏笔，近年来金辽纷争，固然是完颜阿骨打雄才大略不愿屈居人下因此引起的双方矛盾所致，但同时，也有武朝从中运作之由，与金人暗中交易各种物资，引其贪欲，近乎阳谋，这些事情，说得俨然话本故事也似。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在东京感受到的这种气氛，却让他忍不住想要去猜，这等天方夜谭，说不定竟是真的。京官的嗅觉比外地的要灵敏得多，这段时间以来，外界到处都在传武朝与金人密谋之事，辽人也不断派使节向武朝求援。若说这伏笔真从七年前秦嗣源挂冠而去时便已埋下，如今自己那他的荐书上京受此待遇，还真有可能解释得过去。

    其实去年在江宁就有人在暗中传这事，黑水之盟看似屈辱，实则挑拨离间、驱虎吞狼，借两强交锋回收燕云十六州，当然那时候没什么人会信这种如梦话般的说法……这事情毕竟太大了，李频如今也没法去信。但金辽之间，想来必有一战，武朝若加入，邢州居北上途中，南和富庶，到时候必居中转要地，自己过去好好经营，建功立业指日可期这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这两天里如此想想，就禁不住热血沸腾起来，而若那传闻真的属实，说不定……隐居江宁七年之久的秦嗣源也将洗刷一切罪责而复起，这位精明强干的吏部尚书若复起，一个相位怕是跑不掉，只看左相还是右相罢了。到时候，恐怕立恒也将顺势进入朝堂，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景翰八年的这个冬季中难得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李频在御街之上抬头望着那日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驱强敌，收燕云，复汉室河山，洗百年耻辱。天下时局已乱，接下来也许将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了。

    总觉得……能在这时代之中，成就一番大事呢……

    这一天，还未上任的小县令在心中如此想着……

    ********************

    宁毅最近其实也察觉到了一些东西，秦老家的客人，最近似乎多起来了。

    时间接近十一月底，宁毅最近也在忙。与去年一般，主要是陪着苏檀儿到处拜访，各种各样的商户之类，新的老的。去年还只算是走走流程，那时候他的身份仅仅是苏家赘婿，今年则已经有了“十步一算”这样的美誉或说是恶名，无人敢轻视于他，如此一来反倒麻烦，不过，陪着“新婚”妻子做这些事情，本也是天经地义，反正人都睡了，没什么可埋怨的了。

    同房才一个月未到，如今大家正处于蜜月期，如同一切新婚男女一般，如今两人最爱呆的地方应该算是床上。苏檀儿有着自己的矜持和修养，但以她能够为了让两人关系进一步而烧掉一栋楼的性子，当某些关系正常化之后，其实也就不怎么扭扭捏捏。

    下午和晚上在房间里处理商业上的事情，颇有女强人的感觉，处理完后便拉了宁毅说些比较小女人一点的事情，与之前跟宁毅隔几天的约会差不多，只是此时的谈话已经更加私人，包括了他们今后住的地方的格局，要生的宝宝的名字之类的，家长里短也说，生意上的事情也说，说着说着说到床上去，便被宁毅脱光了衣服，冬天嘛，滚床单是有益身心健康的事情，接下来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方面，她已经能够适应这些事情，在宁毅面前，不至于害羞甚至是喜欢上了。另一方面，其实她的身体颇为敏感，刺激强烈时皱着眉头咬紧牙关跟受刑也似，但反正憋住了不肯发出声音来。折磨女强人的感觉很有趣，有时候宁毅故意停下来，她过得半晌望宁毅一眼，随后小小地打宁毅一拳，扁着嘴有些嗔恼，随后眼一闭头一偏，双手抓被单继续受刑：“快点啦快点啦……”

    她会做一点小小的主动，随后就害羞得不得了仿佛做了很大的事情一般，宁毅倒也喜欢这种感觉。

    闺房之乐有不少有趣的事情，苏檀儿那绣床毕竟是用了好些年了，两人大概睡了半个月，有一天晚上忽然开始发出些小声音，第二天宁毅回家的时候发现床铺已经被拆得干干净净，几名家丁轻手轻脚地将一张看来就非常结实绝对不会动的新床抬进来，轻手轻脚地组装着。他们之所以轻手轻脚，因为苏檀儿就坐在旁边的书桌前闷头处理事情，大概吩咐了这帮人尽量不要打搅到她，因此这些人也就只好尽量放缓了动作。

    就这样，明明是苏檀儿吩咐换床，她却在旁边装作完全看不到的样子，这帮家丁也只好痛苦地组装着床铺。宁毅看了觉得好笑，他搬张凳子坐到旁边看，随后发现自己有点挡路，砰砰砰的挪到苏檀儿身边去，也不说话，苏檀儿的脸倒是全都红了，仍旧闷头处理公务。想起来，两人的第一次也就是在这种装模作样中过去的。

    除了与苏檀儿的相处，到处的拜访，其余的时间，其实还是有不少的。这段时间里，宁毅与康贤要了一批匠人，准备往水泥的方向进行研究，主要是为了给自己修房子做准备。

    他没有在这事之上花太大功夫，只是说了个大概的方向，石灰跟粘土的混合烧制之类的，采用不同的原料多做实验，其余的便交由那批匠人慢慢去弄。

    这事情的难度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如今建房、建城墙也有一批水泥的代替方案，只要确定方向，弄出一批水泥来并不困难。只是没有非常专门的生产线，研究和制取的花费肯定很高昂，但无所谓，拿钱砸就行了，自己先修栋小别墅再说，这个无所谓造福万民，先造福一下自己，开了个头，其余的如果康老有兴趣，或者那批匠人有兴趣，便交给他们去发展吧。

    这段时间，宁毅去了秦老那边两次，两次秦老家中都有客人，似乎还是从外地过来江宁的官员之类的，要么是途经，要么是回江宁省亲，于是过来探望秦老。这事情与去年的情形大有不同，说明如今有些东西，已经在开始发生明显变化了。

    第二次去的时候是十一月二十一，仍是大雪天，这次见到了秦桧。

    此时江宁已开了酒禁，云竹那边的小作坊里开始酿第一批高度酒，并且有了成果，他这时从云竹的小楼那边过来，顺手拿了一坛准备送给秦老。去的时候，里面正在待客，他将酒交给秦夫人，特意叮嘱了几句这酒度数高便准备走，但秦夫人早将他当成了值得信任的子侄辈，这时候将他留下：“你且等等，我去拿些东西给你带回去。”

    这位老夫人知道宁毅性格，也不说让宁毅见秦嗣源，随后偷偷地过去知会了秦老，方才拖了他进去见人。秦老原本便是大官，老夫人于官场上的事情其实还是知道一些的，她知道让宁毅见见这些当官的总有好处，有秦老在，宁毅也吃不了亏去，用这种方式让他过来，其实也是极亲昵的表现了，宁毅一时间也只好领情，在秦老的引荐下，与里面的两个中年人通了名字。

    其中一人便叫秦桧，字会之，时任御史中丞——秦老没说这个，但宁毅大概知道是这人了——其人身材高大，样貌端方，目光看来颇为睿智，气质谈吐都显得十分沉稳，很能给人好感与可靠的感觉。两人皆是大官，大概认为宁毅是秦老的子侄辈，交谈几句，倒也亲切，随后拿小盅倒了几杯酒各自品尝，针对这高度酒发表了几句看法，相谈甚欢。

    见面大抵便是这样，宁毅倒也没什么可评价的。

    另一方面。学堂准备放假的时候，周佩跟宁毅提起来拜师礼的事情。康王原本的打算是要大张旗鼓地弄，也就是拉着一大帮人，打着王爷的旗号到苏家拜访，把一个拜师礼弄得隆重无比的意思，也给足苏家和宁毅的面子，从此苏家在江宁就有了一个大大的靠山，对此宁毅倒是认真地拒绝了。

    人的关系网有时候很有趣，当你在某个低层次上的时候，高层次的人，不会将目光主动地望过来，可如果你忽然表现得层次很高，人们的目光就会变得主动。就如同去年人们对宁毅的态度与今年的对比一般，有了这种主动，恩怨也就会慢慢产生了，虽然说仇怨是一种概率，但既然有这种高层次的关系，宁毅并不想主动地拿出来炫耀，没有意义，毕竟这些东西，是可以当成筹码存起来的，如今苏家如果再遇上什么麻烦，可以用王府的关系扫掉，但如果如今揭开王府的关系，此后会遇上的问题，也只会是这个层次上的了。

    不过，虽然拒绝了如此隆重的拜师礼，在今年的年关，宁毅倒是打算带着妻子去驸马府与秦老府上拜访一番，苏檀儿为此非常忐忑，准备了好久，但其实随后的见面倒也是普普通通的聊聊家常。驸马府这种地方对于苏檀儿来说非常高级，后来问起宁毅为什么会跟驸马爷有了交情的时候，宁毅笑着说道：“因为我们都是入赘之人哪。”苏檀儿便轻轻地锤了他一拳。

    虽然宁毅不介意，在苏檀儿并不喜欢他将赘婿的身份挂在嘴上。

    风雪飘飘洒洒地似乎没有停过，白皑皑的积雪中，小院之中房间里的火光总是温暖馨黄，五个人仿佛是依偎在这里，度过这个冬季。城市一侧，秦淮河弯旁的小楼中也总是温暖的，宁毅时常是早晨过去，等在台阶边的女子披着斗篷，脸冻得红扑扑的，搓着双手，呵出热气来。让她进去等她也不肯，有时候也会有另一名充满活力的女子在台阶边蹦来跳去，她们在小楼旁堆起一个个的雪人，充满活力的女子见到宁毅便会忙着与他挑衅、吵架。

    秦淮河结冰了，偶尔能看见那充满活力的女子在上面滑来滑去。但这毕竟是很冷的冬季，大多数时候，云竹与锦儿还是会待在房间里，依偎着炉火，不知道在聊些什么，颇有相依为命的感觉。

    如果那个男人不来就更好了……想要独占云竹姐的锦儿于是会这样想……

    十二月就在这样的气息里转瞬即逝，年关到了。爆竹声声辞去旧岁的时候，武朝景翰八年的光景也终于逝去，取代它的，是武景翰朝的第九个年头。

    这一年，富庶的地方仍旧太平，民不聊生的地方，开始变得更加民不聊生。

    这一年，天下大势风起云动，天灾人祸也频繁而来。

    这一年，起义在各地掀起，旋即又遭到镇压。

    这一年，爆发了战争。

    **********************

    北方、北方、北方。

    天空昏暗，风雪呜咽，鼓动的风与大雪将草原上的一切都淹没了下去，能见度几乎不到三米的恶劣天气里，隐约有些细碎的不协调声音，恍如幻觉。

    我们的视线向前方巡弋而去，贴近了地面，尸体与鲜血赫然映入眼帘，人死得不久，但血已经冷了，在风雪里开始凝结。

    不仅仅是一具尸体，映入眼帘的尸体以各种不同的惨状延伸出去，手脚被劈断的，身体被刺穿的，箭矢射入脑门的，鲜血与碎肉汇集在了一起，战场的中央有两辆大车，周围的人已经死光了，一具尸体甚至被长枪贯胸而过，钉死在了大车上，双足离开地面。

    视野继续延伸，风雪当中，三个人没命地朝前方奔逃，他们穿的是辽国的服装，脚步在地下掀起一阵阵的积雪，但前方什么也看不到，陡然间，一支箭矢飞出雪幕。噗的一下，跑在侧面的那人被箭矢贯胸而入，身体飞了起来，砰的摔在地上。

    隐约的视野中，侧面风雪里显出巨大的轮廓，两人已经跑了过去，但已经逃无可逃了，他们知道更多的人还在朝这边围过来。

    跑在后方那人挥舞起手上的刀，朝后方看去，他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一个辽国将领：“你们是什么人！哪个部落的！竟敢妄杀……天使。”

    轰然间，风雪卷来，战马长嘶，他的身后仿佛落下一道响雷，同时传来的还有同伴的惨叫声以及身体被碾为肉泥的声音。偏过头去瞬间，视野侧前方，巨大的黑色战马扬起双踢，轰然踩下，将他的同伴整个身体都给踩碎，而他的话也没能说完，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上贯穿了过去！

    他感到风雪停下来了。然而并非如此，黑色战马上的身影犹如山岳，在一瞬间竟然挡住了这漫天嚎吼的暴雪，然而他感到他的身体在往上升，胸口很痛，一杆大枪从胸口刺入，自背后穿出，马上的人，将他单手挑了起来。

    “你们辽国，已经完了。”

    他听见战马上的身影这样说着。更多的身影，朝这边汇集过来，犹如这恶魔的随行者。

    “你、你是什么人……”他口中吐出鲜血，想要用双手抓住枪杆，口中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着，“哪个……部落的，竟敢妄杀……天使……”而战马上的恶魔冷冷地望着他。

    “孛儿只斤……”血真冷，这是辽将听到的最后声音，风雪嚎吼起来，瞳孔在扩散，他没能听见风雪中最后的三个字。

    “……铁！木！真！”

    黑暗，降临了。

    *********************

    吕梁。

    大雪封山，但雪已经停了。陆红提坐在寨子旁边那块拂去了积雪的大石头上，看着远远近近延绵起伏的白皑皑的一片，到处都是山，看起来真是太蛮荒了，不知道江宁的冬天会是什么样子。

    但有些东西，山里也是有的，她听着后来传来的孩子们打闹的声音，一颗雪球从她的头顶打了过去，嘿，没打中。昨天二红跟六子成亲了，今天还很热闹，寨内寨外，哪里都感受得出来。

    她最近拒绝了朝廷的招安，也拒绝了占据绵山一带的“河北虎王”田虎的招揽，寨子里的人都不太明白她想要什么，拒绝招安好理解，招安也没好果子吃，但拒绝造反干嘛，真是不清楚，大家本身干的就是造反啊。

    上位者就是要有神秘感。

    夕阳在这片山麓间洒下余晖，想起江宁城的那个书生，当初该把他绑上山来的。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瑞雪兆丰年，今年是个好年景。

    只要不打仗，其实年年都是好年景。

    希望不打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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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龙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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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八章 余波

    新年刚过，还未至元夕，秦淮河边的街道上充满着年关喜庆的气息，鞭炮声偶尔传来，有的是店铺开张或者新年迎接房客的热闹，也有的零零碎碎，孩子们拿了爆竹满街的乱放，嘻嘻哈哈的跑动着，车辆与行人自街道上过去。

    喜庆的气氛也冲不淡天气的寒冷，这片街市间，积雪被扫到一边，未有消融的迹象，堆得小山也似。道路一旁名叫听涛阁的酒楼包厢中却是温暖的，布置合理的熊熊燃烧的火炉，一边给房间加温，一边保证着空气的稍许流通，房间奢华，珠帘之中，焚香的气息袅袅飞散，同时也有空灵优美的琴音作为伴奏，抚琴的女子身段优美，样貌明丽，此时倒是只做陪衬，不多说话。

    茶杯里斟上了茶，水波中叶子舒展开，热气浮动出来。

    “年关时离了江宁，昨日方回，最近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与唐兄一般，小弟也出城祭祖，拜会家中长辈了，哪有什么消息可说的。”

    场面看来平和，说话的两人其一名为濮阳逸，另一人则叫做唐煦，皆是江宁商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唐煦这人温文尔雅，不光经商，便是在文采学识上也颇有建树。这两人既是对手，也算得上是好友，偶尔会碰头一次，喝茶聊天，今天也算是年关以后的偶遇，正好花魁绮兰也在，于是抚琴作陪。

    “……这次出城，听说北方一带雪灾，林寿州那边，运了一批货过来，路遇雪崩，血本无归了，可怜。”

    “林寿州这人手段多得很，东拼西借，总是能过去，呵呵。就是这两年运道差了……”

    “确是厉害之人，快要打仗了，听说他早在北地投入了许多，一旦开打。便等着发财，如今大概是掰着日子在算吧。也算是富贵险中求……”

    “那帮卖布的最近也在议论事情，前两天与织造局的人吃酒，一帮叹气的。”

    “嗯？去年弄得事情还不够？如今又有什么事了？薛家的也有动作了？”

    “仍是苏家与乌家的事情。”

    濮阳逸喝了口茶，微微有点意外：“去年十月底苏家闹分家那会儿不就完了么？乌家可是被那宁毅算计得够惨的。如今那些生意大概也交接得差不多了，莫非不服气，还打算闹点事情？”

    “余波未完。”

    “还有余波？”

    “我也是今天猜了猜，不过布行中的人嗅觉更灵敏，估计也反应过来了……乌家主动拿下了江宁一带所有的岁布份额，各级官员走动相当频繁。”

    “拿岁布？他疯了？”

    “逼不得已吧，听说最近这段时间乌家花钱如流水，家中势去也有如山崩，挨着苏家敲的三分之一，又拿了岁布。上下打点，几乎又去了一半，打点的事情年关以后才有人察觉，他们活动得太夸张了。如今大概也算松了一口气，这事之后，估计乌家的底蕴，不足以前的三分之一，而且几年之内怕是都只能为皇商忙碌了。我遇上了一次乌启隆，内敛了许多。”

    濮阳逸张了张嘴：“为何会这样？”

    “你猜猜，我也是才反应过来。”

    那边将茶杯放在了嘴边。随后眨了眨眼睛，将杯子放下：“那布褪色……解决不了？”这话并非询问，而是深思之后的猜测了。

    唐煦在对面点了点头：“我猜也是这样，应该有不少人也已经察觉到了。”

    “这事情真是一波三折。竟然到此时还未完……”濮阳逸喃喃说了一句，表情复杂。

    “都被骗了，就连后来摆开之后大家都还是在被骗。”唐煦笑起来，“从苏家人遇刺开始，就一直骗来骗去，八月底决定那皇商归属。大家觉得苏家被骗，对乌家惊叹不已，十月底苏家宗族大会，大家才意识到是乌家被骗，谁知道十月揭晓之后，大家竟还都蒙在鼓里……看当时苏家于乌家的态度，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苏家于乌家达成了协议，是以真正的灿金锦去要挟乌家，现在看来……”他抿了口茶，表情复杂，“竟是空手套白狼，这就真是令人佩服了……”

    濮阳逸沉默了一会儿：“这样说来，苏家并非是用真的灿金锦换去乌家的三分之一，竟是用一个秘密就换去了三分之一，而乌家甚至还不得不自己去败掉另外的三分之一。十月底已经说开了，竟没人怀疑到这个，这还真的是……十步一算……”

    “如今想来也是了。”唐煦点了点头，“乌家底蕴雄厚，若仅是损失三分之一，恐怕仍能保持织造三家的鼎足之势。此事之后，苏、乌两家已结下大梁子，若我是宁毅，恐怕也不会允许这等局面继续下去，只能把乌家彻底打垮，无力竞争，方能放心。只不过在当时想来，这胃口未免太大，因此也就无人去想罢了，只觉得苏家当时已经占了大便宜，见好就收也是常理……薛家等人，错过最好的机会了。这宁毅看似温和，实则……可怕啊。”

    两人不过闲聊口吻，他们的家族生意比苏家的要大许多，也并非处于竞争的行业，但聊起这事情来，还是对这背后的操作感到错愕和惊叹。原本在十月底宗族大会上透露出来的结果就已经够吓人的了，局中之局，一环套一环，当人们以为那就是结果的时候，却想不到这事情居然还延续到了此时，将乌家打得只剩三分之一。而这背后的操作人，就是那样的一个书生。

    “不是敌人便好。”

    “呵，这等奇谋，也未必随时可用，怕也有巧合在内。濮阳兄可也未必怕了他吧。而且小弟可是听说濮阳兄与那宁立恒私交不错，此人到底如何，之前莫非未有察觉？”

    “倒是聚过几次，却未必能说得上私交。此人性子淡泊，于聚会寻欢之事兴致不高，以往也只以为他于诗文上功底厉害，想不到这次为家人出头，竟能掀起如此惊人的波澜。一个乌家就这样被生生的折腾垮了……十月之后我也去拜访过他，只是听说自皇商的事情决定，他便又是继续那豫山书院中教书的生活。偶尔在街上闲逛遇见，对于苏家之事，竟是再不理会，这过得可比你我都要洒脱得多了。”

    “竟有这等怪人。”唐煦笑了笑。举起茶杯，随后说道，“我倒是在想，此后若再有人要算计苏家，恐怕都得掂量一番苏家背后这宁立恒的分量了……”

    想想如今苏家的情况。若作为苏家的敌人，有个被称为“十步一算”的宁立恒始终在那后方站着，还真是会令人头皮发麻，他一次出手就将乌家抹掉了三分之一，旁人就真得好好掂量才行了。

    一旁的珠帘后，绮兰一面抚琴，此时也渐渐弄懂了这两人谈论的事情，就这样认真地听着。

    才子佳人的故事总是欢场主流，她如今已是花魁，偶尔会听人说起宁毅。然后将她也说进去，她心中其实多少也会有些异样的感觉。宁毅真是江宁最奇怪的才子之一了，既被人认为是第一才子，偏又不怎么接近欢场，以往哪有这样的才子，可偏偏她也觉得宁毅实至名归，甚至比曹冠还厉害，这感觉也真是奇怪。

    他不近欢场是谁也不接近，但如果有兴趣，与自己应当是会合得来的。绮兰偶尔会在心中这样想着。毕竟自己是不同的，而且上次花魁大赛他不是还打赏了自己几千两么。

    当然，她如今有了地位，其实也蛮忙的。替濮阳家待客，报答知遇之恩，各种各样，也认识其他一些厉害的才子，只是空闲时才会这样想想，想到宁毅的情况不多。但每次想到，绝不会讨厌便是了。有时候会听说那宁毅与已经从良的花魁元锦儿有来往，却也不知道真实性如何，欢场之中，总是不缺流言。

    今天的聚会不用她说太多，也就乐得在一旁信手弹拨，随意想着这些事情。濮阳逸、唐煦又聊了一阵，方才起身告辞，濮阳逸还说了过几天回去苏家拜访，顺便邀请宁毅参加元夕的诗会……倒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绮兰心中猜测着。

    濮阳逸也还有事，送走唐煦之后，在听涛阁门口也便与绮兰分道扬镳了，反正绮兰有丫鬟跟着，也有车夫驾车直接送她回去。倒是这天乘车在路上的时候，绮兰还真的看到了宁毅与元锦儿。

    年关过后，街道上即便已经有不少行人，那种纯粹优哉游哉逛街的其实也不多，大多都是串门拜年，各有目的，马车沿着秦淮河边一路行驶，到得一个街口时，她掀开帘子，正看见宁毅的身影与另一个人往河边一栋酒楼进去了，与宁毅同行那人看来有些像是元锦儿，但又有些奇怪，与以往的感觉不同，于是她叫停了马车。

    主要还是因为濮阳逸与唐煦方才才说起了宁毅，这时候绮兰下车看看，河边的酒楼还在装修当中，如今大概是因为过年停了工，但格局其实很奇怪，风格上有些小变化，仔细分辨时虽然不多，但这些变化的确将这栋大概是作为酒楼用途的两层小楼给凸显了出来，看起来，很是花了一番心思。由于天冷，宁毅穿的挺多的，因为戴了顶帽子于是看起来有些土气，旁边那人是女子，也穿得很多，一身褐色的衣服，戴着帽子，有着白色的绒毛，虽然仍旧掩不住几分靓丽，但远远看来，小熊猫也似。

    绮兰分辨了一下，与宁毅走在一起的，的确是传说中已然退隐的元锦儿。

    作为花魁来说，绮兰今天依旧是一身清丽的衣裙，漂亮，其实也保暖，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元锦儿以往也是花魁，往日里肯定不会做这种看来有几分自掩艳色的随意打扮。宁毅与元锦儿走到那酒楼当中，手里拿着几张纸，对拿酒楼大厅里的摆设指指点点。绮兰皱了皱眉，让丫鬟在这边等着，自己倒是跑了过去。

    这楼层装修到一半，有的窗户也没有关好，宁毅手上拿着一支笔与元锦儿商量，偶尔还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一番，元锦儿在物品杂乱的大厅中推着东西乱跑。对话声从里面传出来：

    “……要的本来就不是大改，但必须衬托出整洁的重要性……嗯，其实最近也蛮忙的，两个徒弟，小的那个整天想做危险的实验，大一点的……大一点也是个小萝莉，最近整天板着脸，才十三岁，今年十四，听说家里在给她挑夫婿，所以挺烦的……”

    “十四岁也很大了啊，可以成亲了，起码定亲也行了啊。”

    “深奥的年龄问题，跟你说不清楚……嗯，我决定加几张凳子……你多大了，干嘛还不把自己给嫁了？”

    “我命苦，只能跟云竹姐相依为命啦……你就别指望了！对了对了，我最近在想，可不可以把这边叫做‘竹记——锦儿店’？你答应我，我就去订做招牌了。”

    “……把二店改成锦儿店。”

    “嗯。”

    “好啊，没问题，随便你。”

    “你表情怎么这么奇怪……”

    两人在里面零零碎碎地说着话，有些话语她听不懂，但……那感觉竟然很温暖。

    俨然是一家人，夫妻、或是兄妹般的感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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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九章 展望

    宁毅是下午闲逛时与云竹、锦儿两人遇上的。最近一段时间过年，竹记分店的施工也稍稍停了一阵，但眼看元夕将至，工作又得开始，宁毅也算是忙碌了一阵子了，有了空也就被拉着过来看看，而云竹在半途中又有些进货的事情要顺便与人知会几句，于是分店这边，便由锦儿陪着先过来。

    其实装潢到眼下，店铺的风格基本已经成型，需要宁毅来决定的事情也已经不多了。至于店铺的名字是叫二店还是锦儿店，宁毅倒也并不介意。此时这酒楼临河而建，许多窗户也没有装好，当风口的一侧甚至还积了些飘进来的雪，好在两人穿得都多，宁毅的二流功夫已有小成——至少他自己感觉是这样，而元锦儿向来活泼，前不久自吹可以在大雪天下河洗澡，倒也不至于觉得冷，这时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等到这边店弄好之后呢，我决定亲自上台表演三天，聚聚人气。”

    “很久没表演，人都生锈了吧。”

    “滚，我只在云竹姐面前表演……呃，你觉得怎么样？”

    “我都没看见过，肯定很差。”

    “我说我上台表演。”

    “……你自己清楚的，少添乱了。”

    虽然看来彼此性情不合，但在许多大事上锦儿倒还是蛮佩服宁毅的，她对于这挂了自己名字的店铺自然寄予厚望，说着想要上台表演聚人气，但宁毅这样说，她也就撇了撇嘴，不再提起。

    “那就只能找以前的姐妹了，很花钱的呢。”锦儿拖着凳子在大厅里找个避风口坐下，她人缘不错，在替竹记找关系的事情上起了大作用，但其实对钱的概念不是很立体，有时候云竹算账，她跟在一旁看，总是为着支出生气，小气得不得了。

    “可以打出名气，又不用陪我这样的臭男人，双赢嘛。”宁毅将几张凳子放到圆桌上，清理出空间，笑着说道，“而且呢，以后竹记真的做大了，可以自己培养一批表演者。”

    “培养……”锦儿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想开青楼？”

    “你思想怎么这么淫荡！”宁毅瞪她一眼，“以后……等到竹记的规模变得很大的时候，可以自己培养一些女孩子，甚至男的也行，各种各样可以教可以学的东西，组个班子，从戏曲歌艺到戏法杂耍，都可以做起来，反正外面吃不上饭的孩子也很多，算是做点好事，解决一下剩余劳动力问题。”

    听着宁毅的计划和展望，锦儿愣了半晌：“那……很花钱的啊，不开青楼只表演的话，草台班子根本赚不了多少钱，而且……要多大才行啊……”她根本没办法想象这些事，只是到处跑到处表演的话，那不是跟表演戏曲的草台班子没什么两样了么，谁肯为这种事花很多钱啊。

    “分店开到三家以上之后，鸡生蛋蛋生鸡的就快了，到时候做一个流程出来，让它自己慢慢分裂下去。”宁毅在纸上写着关于店内布置的一些东西，“重要的是……官商勾结，云竹跟秦老一家还算比较熟了，跟康驸马也认识……那老头最近欠我蛮多东西的，这样至少可以保证整个流程的顺利，按部就班不至于被官府干扰太多，要走后门也有门路……”

    他顿了顿：“重点是要做高档，往南发展，苏州杭州什么的过去，配套的娱乐慢慢做起来，只要经营和宣传得当，生意总是会有的。这武朝……反正也是穷得只剩下钱了。当然，还得看你们喜不喜欢做太大，要不然随时停下来也行。”

    这些生意方面，宁毅有着足够的运筹能力，更何况如今这年头做生意最重要的反而不是运筹，而是靠山，让竹记的生意借着驸马府的势力走，这个不用太客气，问题不大。以往每怎么跟云竹她们说起这些，时候锦儿听了，一脸讶然，苦恼地想着自己今后也许会变成大富翁什么的，又想这家伙也太敢说了，她才不信呢。

    这样的说话间，云竹也已经从酒楼外进来，一边关门还一边往侧前方的道路上看。她与锦儿不同，锦儿有时候会传得像个男人，不过云竹通常都只是女子的裙装，顶多颜色单调，远看有些土气，近看时靓丽的容姿还是掩不住。见她过来，锦儿笑了一声扑了过去，跟着张望：“云竹姐看什么呢？”

    “呃，刚才好像看见……绮兰姑娘从这边过，也许看错了。”

    “绮兰？”锦儿推开门看了好几眼，“巧合吧，不过反正以前跟她就不是很熟，当初花魁大赛还有梁子呢，肯定跟我们没关系。”

    “你什么时候又跟绮兰有梁子了……”

    “她拿了花魁啊，而且姓宁的还给她捧场了两千朵花，害我没面子，这梁子够大了吧。”

    元锦儿当初原本就没想过要争花魁，但惟独这事，兴之所至便拿出来说一次，以指责宁毅的无耻。云竹听着扑哧一笑，宁毅则是无奈地拍了拍额头，他距离大厅一侧窗口下的雪堆不远，此时无声地走过去，捏起一颗雪球，锦儿神色一滞，想要逃跑。云竹笑了起来：“好吧，打她。”

    宁毅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情，特别是对元锦儿这种总是挑衅的敌人，手一挥，雪球呼啸而来。锦儿抱住了头，“啊”的低呼一声，她原本想着挨了这一下之后表示自己会报仇，下一刻，雪花飞溅开来。

    云竹缩了缩脖子，根本没反应过来，雪球在她的头上飞溅开来。宁毅保持着掷出雪球的姿势，一时间也愣住了。锦儿忍着笑，片刻后，整张脸都已经鼓了起来。

    “还武林高手呢……雪球都打不中……”云竹拍打着头上的雪，垮下肩膀，眼神微微有些幽怨，随后抿着嘴开始往外走，锦儿笑嘻嘻地跟出去，两名女子开始在屋檐下捏起雪球。

    “喂，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是个误会啊……云竹你比锦儿懂事，你们不能这个样子吧……”

    *****************

    事实证明即便是懂事的人也不会愿意平白挨打，不久之后三人再从大厅中出来时，宁毅拍打着身上的雪沫，表情有些无奈。

    “暗器功夫也是要练的好不好……”

    “这说明你的暗器功夫没有我们的好。”元锦儿整理着头发，看来像是刚刚被人蹂躏了一番，随后回过头去看那还有待装修的店铺，“二月就可以开张了吧？”

    “嗯。”宁毅点头，“二店。”

    “锦儿店！”

    “好吧，你说了算……”

    时间已经不早，对于店铺装修的细节，该说的大概也已经说完——实际上这本身也并非重点。三人在街头分开，云竹与锦儿坐了马车回去，宁毅则是从另一边回家。

    天气依旧冷，城市中积雪颇厚，一路回家，看道路两旁开着门的店铺茶楼，道路间的行人容色，仿佛也预示着今年依旧是个太平的年景。宁毅想了想关于竹记的发展，这些事情说起来是生意，但于他来说，则类似于家家酒一般的操作。

    理智上来说他倾向于往南方发展，武朝毕竟积弱，辽人也好金人也好，无论局势如何发展，将来或许都会由北方杀下，南边肯定会更加太平一些，只是如此一想，又想起跟陆红提说起的将来把生意做到吕梁山的事情，这样一来，倒是很难做上去了，特别是那边是贫困地区，如今又有田虎作乱，今后真想做生意，恐怕也得走其它的模式。

    宁毅是有着把生意做上去的打算的，当然不是为了什么全国连锁之类的无聊成绩，最主要的理由，其实是为了之后有关武器一类的发明。之后肯定会做这些，如果真能做出来，又不想直接交给康贤，理由很复杂。

    一来半吊子的火器意义不大，如果真的要起什么力挽狂澜的大作用，宁毅需要介入的地方很多，这样一来，他肯定是得出来做事了，官场内部勾心斗角，上面还有个皇帝，宁毅是当惯了上位者的，并非是应付不了勾心斗角，但肯定很烦，他不会喜欢这种老有人指手画脚的模式，二来他对于这个朝廷没有认同感，倒是对陆红提认同感比较多，他是欣赏这个坚强且强大的女人的，如果有可能，就不妨帮她一帮。

    当然，当一个思考扩大到“国家”这个范围上的时候，在具体的考虑上总是会显得极为虚浮，现在只有两家店就想着全国连锁似乎也有些浮夸的意味。宁毅如今活动的范围不过是在江宁城内，最近一段时间陪着檀儿跑来跑去的拜年，平日里接触到的大抵也是家中或是商场的一些琐事。

    这也并非是信息爆炸的年代，随便一个路人都能够谈起政治谈起爱国。后人看历史，或许可以看见有多少多少的爱国者，有多么悲壮多么可歌可泣的故事，但其实于目前的社会来说，北方打仗或许都是一个极其空泛的概念，生意场上或许与辽人的商贩有接触，但金人到底如何，那些在青楼画舫上泛泛而谈的儒生其实也都是不清楚的。

    宁毅只是在偶尔秦老与康老的聊天里了解一些只言片语的情报。更多接触的，还只是江宁城中的悠闲度日，书院附近的竹林清幽，一帮孩子读书时的摇头晃脑，妻子在家中一边记账一边聊天时的笑容或俏皮，这些东西，终究是更有实感的事情。

    但有些感觉，其实在渐渐地扩大，年关这段拜访秦老的官员将这个老人的身份变得更复杂和立体了一些，有一点大概是可以肯定的，今后秦老应该是没办法再去秦淮河边摆棋摊了。对于秦老具体做了些什么事情，宁毅并不清楚，只能根据旁人的说法大概勾勒出一个轮廓。老人在这方面极其沉稳，平日里的聊天从不谈这些事，但自年关以来，宁毅却也很明显地能够感受到一些绷紧了的东西，秦老也好康贤也好，大家都在等待着北方一些事情的发生。

    但等待的事情暂时还没有来。

    这年春天，金辽两国订立了停战协议。看来将至的战争，一时间竟又变得遥遥无期起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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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〇章 清晨

    天尚未亮，灯光之中，感觉闹哄哄的卧室。

    “……那消息传过来后，这几日里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特别是那些读书的学子啊，闹得厉害呢……”

    裹着被子，苏檀儿自床上支起身子，伸出手来为相公整理一下衣衫。时间还未出正月，外面犹然天寒地冻，房间在昨晚虽然烧得暖和，此时毕竟降了些温度，苏檀儿只是穿了件小衣，露出被子一阵，便又钻了回去，只露出头来与宁毅说些话。

    她虽然已经是大商铺的掌舵人，在各种生意之中经营数年，但到去年年尾方才与夫君同房，平日里固然落落大方，在家中裹着被子与相公说话的此刻倒是犹显青涩可人，也是这个时代如此，纵然苏檀儿已经在商场经历许多的事情，但在闺房之中，犹然显得与少女一般。

    此时宁毅起床，婵儿与娟儿也端了水盆脸帕进来，苏檀儿的闺房本来不是挺大，年前宁毅的东西全搬了进来，后来虽然整理一番，这时候四个人在其中的感觉还是有些挤了，只是苏檀儿于这些事情并不讲究，新房建好之前只说这样反倒温暖。温暖倒的确是挺温暖的，宁毅接过小婵递来的脸帕，坐在床沿说几句闲话。

    “书院那边这几天也在讨论这些事，大家觉得有些慌而已，生怕金国跟辽国打不起来，也有些人说，是金国力小势薄，虽胜了几仗，但终究还是怕了辽国，也说我们武朝不够主动，若能更主动一些，估计金国也会坚决起来了……呵，这些人倒也是蛮有想法的……”

    “昨天在布庄里听齐家的夫子说起来，庆园的仲衡公他们想要号召一批名士上书官府呢，还来向我打听相公的意思……”

    “昨天倒是有两个老夫子来书院找我……我又算是什么名士了。”

    “相公可是江宁的第一才子，他们来找相公也是正常。相公答应了吗？”

    “崇华叔帮着说话，想出风头，我答应到时候签个名，反正也是个噱头，没什么用的。”

    “众志成城呢。”

    “呵，倒也未必真有多众……”

    几人在卧室里走动着，宁毅拿着脸帕去洗，小婵想要伸手接过，被宁毅挥挥手拒绝了，小丫头便扁了扁嘴，俨然被宁毅抢去了自己的工作一般。

    由于前一年金国与辽国剑拔弩张的信息在武朝已经酝酿许久，这时候两国和谈的消息传来，民间顿时一阵失落，不少学人士子都觉得可惜。有的人觉得武朝应当主动出兵，抓住时机联合金国，总之是讨论得挺热烈的，宁毅、苏檀儿这边也受到些波及，拿回来当起床时的谈资。

    “妾身倒觉得晚点打起来也好。”

    “家里跟辽国也有生意？”

    “嗯，总有一些的，不过倒也不是为这个了……”苏檀儿在被褥中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只是乌家那边的生意刚刚接手，还没定下来呢，若是现在就打起仗来，恐怕容易出变故……当然，我也就是说说……”

    她说着这个，房间那边整理着衣柜的娟儿忽然笑了出来：“说到乌家，姑爷，小姐，乌家现在，估计要被气死了吧？”

    这丫头平日乖巧安静，偶尔有些腹黑，这时候说了这话，忽然间整个房间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宁毅、苏檀儿、婵儿……宁毅当初威胁乌家，原本就是借着要打仗了的大势，最后把乌家吓得不敢拿全家性命来冒险。此时才出年关不久，乌、苏两家也已经交接完毕，旁人只以为乌家壮士断腕、弃车保帅，若是知道具体内情，怕是真得笑死。

    正是清晨，油灯在房间里渲染出暖黄的光，一屋子人笑得倒也不甚大声，却也真是暖洋洋的，不一会儿，苏檀儿倒是提起了其它事情：“相公若是无事，今年夏天咱们一家人到处走走如何？”

    “夏天？”

    “嗯，过几个月，春季蚕丝收完之后，往苏州、杭州那边走一趟，一路游览。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家中在这几个地方也有些产业，到天热的时候，也正好可以过去避暑。”

    “也好。”

    “那妾身便开始安排了。”

    宁毅点头答应，苏檀儿也就高兴起来。实际上此时才一月末，若是夏季出游，原不必此时就开始打算，不过苏檀儿其实也有些自己的事情，以往她掌管大房产业，每年都会出去一趟，初时是随着父亲，后来便是自己带上家丁护卫，这也是为了熟悉各地产业的具体情况，免得到时候真接手生意时，还只是呆在家里闭门造车。

    当初她与宁毅成亲时离家，也是因为之前就有了出门远行的经验。此时自然与那时不同，今年她已经接了整个大房，原本不该到处乱跑，但是与宁毅的关系已经有了如今这样的进展，苏檀儿的心中，一方面重视家中的生意，一方面也是想把这段婚姻经营好，将来是打算做个贤妻良母的，为此甚至觉得少一些生意场上的锱铢必较也是心甘情愿。却是想要假公济私一番，按照往年“惯例”一块出去游玩一番。

    另外则是一些比较深层复杂的原因，去年对付乌家的那一手，她与夫君宁毅玩得漂亮，大大的打出了名声，也稳定了她在苏家的地位。但父亲伤愈之后，实际上对大房还是有着足够的掌控权的。苏檀儿学着父亲的风格，兼且又是女子，于各方面的细微操作极其熟练，但真要说到老成持重，与父亲相比或许还有一定的距离。

    苏伯庸虽然瘫痪，但毕竟年纪还不算老，脑子也清醒，席君煜的事情暴露之后，也是他下令找了百刀盟，几乎将对方赶尽杀绝。老人家的狠辣、威信，在大房之中，终究还是不可替代的一些东西，苏檀儿的地位已经如今已经确定，无法动摇，但接下来的数年之内，可以想见，依然还得父亲为她护航一段时间。

    苏檀儿与苏伯庸之间虽然在亲情上有一定隔阂，但于权力的传承间却没有太多芥蒂，要苏伯庸将所有权力交出来，这个问题不大，但苏檀儿此时未必全部接得住。内部自然是有默契的，可到了外部，一方面苏伯庸于大房有掌控权，另一方面老太公又宣布了苏檀儿接大房的事宜，外人看来，便难免产生一些分歧。由于这些因素，苏檀儿便首先做出了选择。

    在对付乌家的大胜利之后，停下脚步，收敛锋芒做休整，先将这次的结果尽量消化，不出乱子再说。另一方面，作为苏檀儿个人的风头已经出够了，她才二十岁，这时候不必心急火燎地往前走，仍然要将父亲放在前头，而且当她的形象淡化，旁人就会看见整个苏家，不仅仅是大房，二房三房其实也有利益可占，这个时候，她已经不需要局限于区区大房来想事情，可以开始考虑给二房三房匀出利益来了，总有些人会记得自己的漂亮手段的。另外北方打仗，她也在想着要将各种生意的重心往东南方向转，苏州杭州正是最发达的一片区域，必然是未来的重中之重，她在江宁突出苏家的形象，自己则可以到苏杭观察一番，也是数全齐美了。

    当然，这些事情是无需提起太多的，她心中想好，也就只记着这是与相公出门远行便是，自己可是做了大牺牲的呢。先前还在床上躺着不想起来，此时便穿了衣裙起身，准备开始提前为夏天的出行规划一番了。婵儿与娟儿也是喜欢出去玩的，一面伺候着小姐穿衣洗脸，一面与她轻声商议着。

    宁毅则与她们招呼一声，推开门准备出去晨锻了，天刚蒙蒙亮，积雪堆在院子里，几个雪人在庭院间勾勒出隐约的轮廓，宁毅在屋檐下做了几个舒展的动作，那边临时搭建的小厨房中，杏儿正坐在那边烧着火，从那边探出头来：“姑爷起身啦。”

    晨风寒冷，鸡犬相闻之中，整个苏家大院，也已经渐渐的醒来了。

    ********************

    “那竹记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将将到了清晨，秦淮河畔的街头上已经热闹了起来，航船在冷冽的空气中驶过江面，街道上行人车马、贩夫走卒，已然开始将一天的热闹与熙攘渲染了起来。名叫聚宾楼的酒楼门口，一辆马车停在了那儿，从车上下来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这人下巴稍微有些尖，一身贵气的员外服，背后插了一把折扇。老实说这年月里带扇子是一件很2B的事情，但他从背后取出来，还打开在冻耳的晨风中扇了几下，此时正皱眉望着道路对面临河的那栋漂亮的酒楼。

    这尖下巴看穿着有些像是富家员外，看摇扇子有些像是文人士子，看他在这种天气摇扇子有些像是傻瓜，看样貌精神则与街头的泼皮无赖有几分相似了。他背后的聚宾楼此时原本关着门，里面亮着灯光大概是在做开门前的准备，四不像的尖下巴来了之后，门便打开了，一名掌柜赶快从里面迎了出来：“陈四爷，您来了，这么早？”

    “早什么早？刚从燕翠楼那边出来呢，正准备回家补个觉，路过这边……这什么竹记锦儿店，这不虎口夺食吗？谁开的？什么来头啊？”

    那掌柜的愣了愣，随后行了一礼：“回四爷的话，之前有竹记的掌柜的来送过拜帖，那边掌柜的姓林，是个老头，不过背后的东家似乎是两个女的，每天看见她们过来，没听说有什么来头……哦，倒是听说是两个自青楼从良的姑娘。”

    “从良？”那陈四笑了起来，“你唬我……哪有什么姑娘会从良的。”

    他望着那酒楼又看了几眼，阴沉下了脸色，摇摇头：“这酒楼开在这里不行，抢生意，摆明跟我们陈家过不去嘛……让她们搬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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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一章 血脉

    周佩最近正在纠结于自己快要长大了的这个事实。

    作为康王府中的小郡主，她去年十三岁，今年过了年之后，便要十四了。十四岁算不得很了不起的年纪，但对于女孩子来讲，有些东西却开始变得迫切和明显起来，影响最大的，是家中那个一直不怎么负责任的父王在这次过年时开始考虑给自己找一个驸马。有一次询问了她的意见，最近还在对比江宁一带的青年翘楚什么的，这些事情让她感到稍稍有些苦恼。

    倒不是完全排斥成亲这种事情。以周佩的郡主身份，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其实是极好的，《女诫》《女训》、三从四德，都学得滚瓜烂熟。这年头作为女人，特别是能够受到教育的皇室女人，要说从儿时开始所有的教育都是为了将来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并不为过。

    诚然无比优渥的环境也容易培养出某些并不怎么为人喜欢的性格来，但周佩在这方面还算是比较好的，她对于将来的婚姻未尝没有期待。将来的驸马会是什么样子，要与另外的一名男子组成一个家会是怎样的感觉，成为别人的妻子之后该怎样怎样做，这些事情想一想，她也会觉得脸红心跳。但另一方面，这件事情也清晰地告诉她，今后或许便只能是个女人了。

    在“女子无才便是德”上，周佩是不合格的，她有着过人的天赋，敏捷的思维。当然，这也是一句没什么说服力的假话，聪明的女人才能真正掌住一个家，真正的笨女人是很容易吃亏的，小周佩从小在王府当中，也见过许多这样的笨女人，她才不会跟她们一样呢。

    从小以来有着各种老师，但最重要的一位，终究还是驸马康爷爷，老爷子是个愤青，这对她来说有着很大的影响。从小以来，康爷爷会教给她与弟弟作为周氏皇族的荣誉，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更多的其实是教给弟弟周君武的，但作为皇族，她自然也有这样的资格和使命，譬如皇姑奶奶就与驸马爷爷做着很大的生意，暗地里支持着朝堂在南方的运作，这个很有说服力。

    康贤与老伴以身作则，有教无类，结果懂事比较早的周佩反倒被感染得更深，自小立下各种志向，于是她从小督促着弟弟。虽然说皇家对于他们这些亲戚管得都比较严，但心中要常怀报国之念，就如同皇姑奶奶与驸马爷爷这样，只要希望，总也是有些办法为国出力的，有个责任心强的姐姐，作为弟弟的小君武反倒变得比较温吞。

    两姐弟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路走来，父王撒手把他们扔给康贤去管教。周佩责任心日强，但弟弟是块牛皮糖，秉承上善若水的原则，就是没什么长进。读起书来成绩马马虎虎，有时候还有点迷糊，你要说为国捐躯什么的，小家伙必定两眼一瞪，诧异无比。

    事情明摆着，国家都没让他们去捐躯呢，父王整日里走鸡斗狗，朝廷对皇亲国戚参政又限制得一塌糊涂，他们自小就没有当官参军的门路。从小耳濡目染，小君武也是知道这些事情的，只是周佩信奉有志者事竟成，她从小与弟弟属于放养状态，并非圈养，于是也就知道眼下的世事如何，忧心这天下时局，总觉得自己得去做些事情，最起码也得督促弟弟去做些事情，他毕竟身为男子。这些年来没什么成绩，周佩心中着急，但毕竟弟弟才十一岁，慢慢来总是有时间，可到得此时，她却知道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成亲这种事情，作为女子，终究是躲不过去的，为着父亲说的那些事情脸红心跳，心中忐忑的同时，她也真正发现，一旦成了亲，自己就真的只能当一个女人了，管理家中事情，相夫教子，心太大了，是不允许的。类似皇姑奶奶与驸马爷爷那样的事情毕竟是极其特殊的情况，自己的驸马会是怎样的，那还难说呢，驸马都是来入赘的，如今肯当驸马的，据说都是歪瓜裂枣……

    总之，以往所思所想，一旦成了亲，那就真得放下了，如今想来，家家酒也似。

    弟弟如今倒是也有些感兴趣的东西，可惜与她之前想要弟弟接受的那些东西无关，一切都来自于那个叫宁毅的“蛮子”。宁毅目前算是她的师父，叫他蛮子未免有些不敬，但那是去年养成的习惯了，眼下只在偶尔腹诽时用用。

    这师父被人称为江宁第一才子，并非沽名钓誉，才学是没得说的，人才二十岁出头。可就是一点都不正经，授课随意，态度散漫，上课的时候没一点师长的模样，竟然还老是讲一些市井间的小故事，常常弄得哄堂大笑，跟说书的茶楼一般。与驸马爷爷的严肃一点都不像，也不知道他们两人是如何成为朋友的。

    老实说，那蛮子的才学，她终究是佩服的，每每有发人深省的说法，有时候随口说些事情都会让人惊叹不已。前不久她因为自己心中所想，在课堂上随口问了一句：“人为什么非要成亲呢？”人要成亲、传宗接代这种事情在周佩心里其实也是板上钉钉无需讨论的事情，真要讲起来，这些有关人伦大道的道理，任谁也能引经据典说上一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忽然问出来。

    眼下宁毅所教的这个班级，学生的年龄普遍较小，由于苏家是当成私学来办，其中也有几名小女孩，以周佩的年龄为大。但她一个女孩子问出这句话来，顿时课室中便是鸦雀无声，一帮孩子都红了脸。只有小君武点了点头：“是啊是啊，为什么呢，那帮女孩子最讨厌了，老是哭……”小君武性格温吞，在亲族当中比较受姐姐妹妹的喜爱，倒想不到他本人的感觉是这样，这话一出，那边几名苏家的女孩子黑了脸。

    “我也讨厌你！”

    “不跟你玩了。”

    小君武连忙解释一番，场面一片混乱。周佩其实问出话来就已经后悔了，料想师父要回答也是简单，却想不到宁毅想了一会儿，说出一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来。

    “有一种说法，是比较有意思的……”宁毅笑着开始说话，课室里便安静下来，大家都竖着头认真听着，却见宁毅指了指小君武，“譬如说君武吧，你如今在家中算是独子，只有个姐姐，没有其他的兄弟和妹妹。”

    君武用力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要求你有一个父亲，你父亲有个儿子，你的爷爷奶奶，他们必须要生出一个儿子来，那就是你父亲，你的老爷爷老奶奶，也必须有个儿子，是你爷爷，然后，再上一代、上一代……以此类推，到几千年以前，你们知不知道这有多幸运？”

    孩子们的理解能力毕竟还是有点差的，宁毅等了等。

    “我们往上想，也许有些奇怪，但是，假如你就是你几千年前的一位祖先，要把血脉一代代的传承下来，需要怎么样。君武，你要成亲，而且必须生出一个儿子来。”

    君武一阵脸红，孩子们都笑起来了。

    “你的儿子也必须成亲，他们必须要生出一个儿子来，你的孙子必须成亲，同样必须生出一个儿子来，你孙子的孙子……一直到你的父亲，他也必须成亲，然后生出一个儿子来，才会有现在的你。我们都是这有来的，一条血脉，几千年几万年，几百几千代的人，每一代，他们都必须有一个儿子，而且每一代必须生儿子……”

    “你们看街口卖面的黄伯，他们一家无儿无女。譬如最近闹得挺伤心的，齐家的独苗，出去跑生意，遇上匪患，死了，小七，你爹爹还去探望了的吧。去年水灾，很多的人，家里的儿女去世了，这样的很多很多。人生在世，几千年几万年才传到这里，这中间，各种事情都会发生，如果忽然有一代人，生了个女儿，现在就没有你们了，或者，自三皇五帝以来，终究是乱世居多，你们某一代的祖先，遇上兵祸、天灾，没留下孩子之前就去世了，这也是很可能的……”

    “可是，在这么危险的过程里，几百对几千对的夫妻，我们的先祖，他们没有一对在生下子嗣之前就过世，而且……他们全都生了男孩子，几千对的夫妻啊，全都生男孩子，而且他们的孩子也必须生男孩子。你们母亲那一条血脉也是，你们的外公外婆必须有女儿，然后往上，外婆的父母也必须生女儿……每一代都生女儿，女儿还必须生出女儿来，全都生女儿啊，可能性就更小了，谁想要女儿啊？你们家中都重男轻女……”

    宁毅笑着：“每个人，你们都会觉得自己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你们想想，大家的先祖，经过了多少代的延续，避开了多少危险的可能，这条血脉，他们一代也没有断过，传啊、传啊、传啊、传啊……最后才传到你们这里，你们有多幸运，这样子你们也许可以感觉一下，自己身体里的这些血，跟你的父亲、爷爷，乃至于一代代先祖之间的联系了，他们历经千幸万苦，才让这条血脉传到现在，然后有了你，这是几千年几万年几万万年的努力，你们也不忍心让它就这样断掉吧……”

    课堂之上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呆掉了，有听懂的有没听懂的，也有只能理解一点点的。周佩却是听懂了，她从小的时候听驸马爷爷说过许多东西，也看过许多诗文画卷，原本她以为自己明白了什么叫做宏伟，例如国家啊，例如长城啊，例如丝绸之路啊，例如她最喜欢的《滕王阁序》、《梦游天姥吟留别》，可多么宏伟多么华丽的东西也比不上今天听到的这个。

    她几乎能感到两条由几千年前——不，甚至是从天地初开，方有人类时便开始的两条血脉线能够从千万年前划过来，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这么长的千万年，竟然一刻都没有断过。

    能够轻描淡写地就说出这种事情来，自己的这位老师……果然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可他在说起这种事情的事情，竟然半点华丽的辞藻都没有用，这便令得她几乎有些恨他了。他怎么能这样！(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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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二章 小女孩的婚前焦虑综合症

    “这些都是课余的闲谈，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好都没关系，大家不用想太多。如果回到课堂上，周佩的问题，说法有很多，《孝经》有云……”

    说完那吓人的理论，宁毅便又回到子曰诗云上说点正规的东西，只是那一下所有人的心思都混混沌沌，哪里还有心情听他说这些，周佩也无心听那些陈腔老调，估计当时就算听了，也只会觉得这师父有心敷衍，说得还不如自己呢。当然，对于宁毅的才学，她自去年拜师便没有太多怀疑的了。

    但才学是一回事，为人师长态度不端正太可恶了。周佩受康贤熏陶，整日不爽，她也喜欢听那些课讲那些故事，可在教学之时就是不爽，也想拉了弟弟一走了之，可心中也知道跟着这师父的确能学到东西，为之纠结不已。最近这些天又为着自己可能会有郡马、要长大的事情而烦恼，好在她克制力强，倒没有失去理智，反倒更下了决心，要将这师父纠正过来。

    新年开学，其实宁毅所教授的班级人数已经涨到二十余人，周佩平日里才学出众，与人相处时还是挺温柔的，虽说男生们不太好意思与她说话，但她也颇受爱戴或是爱慕。这次她便下了决心，发动群众：“虽然师父从不严肃，但我们自己也要做出个样子来。”

    为着这事，周佩在宁毅未到课堂之前准备了洋洋洒洒一大篇演讲稿，什么大家将来是国家栋梁，当如何如何，课堂之上当如何如何。老实说，周佩还是挺有口才的，而且眼下的各个书院气氛也都差不多，夫子们一个赛一个的严肃、严厉，类似宁毅这样的，若不是山长维护，哪里还教得了书。周佩一说，大部分的学生们想想，觉得有道理，准备在课堂上把自己更加严格的要求起来。

    其实这也是个人的视角不同了。周佩经历过的师父。都是极其严厉的，她就算是小郡主，也被师父吹胡子瞪眼地说过，拿戒尺抽过手板罚抄过论语，若不是这样。至少课堂之上也得严肃，不许胡说八道插科打诨，宁毅在课堂上讲故事这种事情实在太让她不待见，连带着其它方面也大打了折扣。

    至于在宁毅看来，这帮学生在经过了他的熏陶之后，却已经是相当乖巧了，刚开始教的时候还有几名调皮的，到得此时，这班级上几乎已经没有真敢调皮的孩子存在，这或许也是因为他在苏家的名声太响亮。真正说话、讲课的时候没什么人敢违拗。至于讲故事，引申各种论点的时候，原本就是要让大家自己去想，哪里有趣、哪里好笑、哪里值得深思，如同聚会般的提几个问题、笑一笑本就是应有之事，何必阻止。

    如果周佩有了足够的阅历，大抵能够发现，当她提出了那些倡议之后，大部分的孩子是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而决定信服的，没有威严不好。自己这些学生，得帮着老师来维护威严，另外的学子虽然说着“师父以前说过，要轻松些更好”。但一时间也随了大流。

    此后几天，宁毅讲课之时，一帮学生正襟危坐，偶尔说个笑话，有人忍不住了方才笑出来，随即又努力做出非常非常认真的表情来。弄得宁毅疑惑不已。

    只是这样的自发性在宁毅的挑逗之下自然也坚持不了太久，到得月底这天，宁毅有些好笑地问起来：“难道我已经过时了，说的笑话已经不好笑了么？”这帮学生才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他，道老师当对他们严厉一些，如此有助维护老师的声望与清誉，一个个小大人也似。

    宁毅如今不光在苏家颇受敬畏，才名也是远播，不时便有不明白宁毅性格的人来拜访，一帮学生也是与有荣焉，只是他这离经叛道的教学方式总是为人诟病，他才执教一年，豫山书院也没出什么才子之类的。学生们听得旁人议论，倒是为宁毅这个师父着想起来，随后倒也知道，是周佩在说话中用了这种理由，方才将一帮学生们煽动起来，决定上课要更有规矩。

    这时候宁毅听得目瞪口呆，啼笑皆非，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感动。事情被揭穿的周佩却是在课堂上站了出来，小姑娘还是蛮漂亮的，只是这些天心情不好，此时也是木着脸：“学生自作主张，请师父责罚。”宁毅在众人的座位间走动，听一帮孩子说话时，也正走到周佩前方的不远处，一时间目瞪口呆，小姑娘治学严谨，这是逼他表态呢。

    看她一脸倔强的神色，宁毅心中觉得有趣，片刻之后，哑然失笑：“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看法，你做得很好，罚你干嘛。”

    小姑娘与他对峙半晌，看看宁毅手中拿着的平日里当教鞭乱指的戒尺，眼一闭，在那儿将手掌伸出来。

    两人之间不过两句对话，一个动作，实际上却是谁也没相让，其余的学生自是听不出太多弦外之音来。宁毅啼笑皆非，好半晌，拿着那未怎么用过的戒尺在对方手掌上拍了一下，周佩紧蹙的秀眉抽动了一下，却是根本没感觉到痛，睁开眼睛时，宁毅已经笑着转身，开始讲述有关“理解”和“举一反三”在读书中的重要性了。

    小郡主扁了扁嘴坐下，一言不发，这堂课倒也没听进去太多。不一会儿，旁人已经不怎么看得出她的脸色有差，只是整个上午没怎么开口说话罢了，中午打发弟弟独自去吃饭，小君武能够感觉到姐姐身上的杀气，不敢靠近，灰溜溜地跑掉。

    她在书院中转了一圈，几个女孩子与她打招呼也没怎么理会，以往倒是不会这么失态的，走到书院角落的竹林边时，方才稍稍坐了一会儿。此时地面犹有积雪，白日里的温度纵使高了些，但竹林这边终究寒冷，也没什么人过来，她坐了一会儿，鼻头忍不住一酸，眼泪掉了下来，伸手在脸上揩着。就那样哭了起来。

    其实她也不太明白干嘛忽然哭得这么厉害，以往她是不至于为这些事情生气的，师父是有本事的人，她心中不是不明白。他的教导方法未必无用，自己也是明白的。其实这些天来，想想父王要为她挑选夫君的事情，心跳之余，总是空落落的。

    十几年来。才刚刚开始懂事，就要嫁人了，那些想要做的事情，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到过。

    若她再大得几岁，或许就会觉得此时感到的困扰委实幼稚，但此时，只有十三岁的小女孩也只能坐在这竹林边哭得梨花带雨、泪眼朦胧。

    正自伤感抹泪，却见一道身影站在了不远处朝这边望过来，她连忙揩着泪水望过去，却见那身影正是放了学之后准备走人的宁毅。周佩之前被泪水模糊了眼睛，没有注意到。宁毅走过去时自然也没有注意她，这时候两人才将对方看清楚，十三岁的小女孩拼命的想要板起脸来止住泪水，但一时之间，却是怎么止也止不住了……

    ******************

    下午阳光明媚，虽然还是没什么热度，但比之天阴时节，总是更能让人心情更开阔起来。

    经历了一季寒冬，小院子里的嫩草也已经发了芽。归结于之前的主人并没有整理院子的打算和想法，此时院落间的地面上嫩草如茵，有的地方还有未消的雪堆，更是增添了生机盎然的气氛。屋檐下的风铃叮咚轻响时。穿着白绿相间的秀雅裙装的女孩正坐在栏杆上吃着手上的菜肉卷。

    以这个时代的眼光看起来，眼前女孩的打扮已然到了成年人的界线上，但实际上，即便容姿再端庄，处事的态度再认真，个头只有一米三高的女孩子看起来也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小不点。娇小的身段与那努力摆出大人面孔的表情，由于打扮穿着都贵气精致，倒更像是一个正在努力长大的瓷娃娃。

    方才在书院里流眼泪被师父看见，尴尬、难过、忐忑等各种想法在周佩心中混杂在一起，当时也难说是什么心情。她以往对于宁毅在授课方式，腹诽之余也是觉得有趣的，最近感到看不过去，却不过因为心情烦闷所致，随后这些事情终究没能做成，小小的挫折才在心头堆垒起来。

    只是这些事情自然不可能在口头承认，她期待着师父能够说服了她，被看见哭的事情不好提起，却也没办法当做没发生过，于是随了宁毅一路过来。中午没吃东西，买了个肉卷拿在手上啃。

    但宁毅的想法她自然也不可能明白。宁毅是不赞成一个女孩子十三四岁就要成亲的，但这是武朝常态，礼法如此，不是自己的女儿，说也无用。周佩大抵觉得自己已是大人，可实际上终究是个孩子，他不愿意将孩子教得太成熟，又不好拿对付孩子的办法来忽悠她。人生的事情，也只得她自己去领悟接受了，实际上她现在心情烦闷，真到成亲之后，总也能自然而然地接受下去。

    小姑娘坐在屋檐下没能等到宁毅的开导，以为老师又在里面做什么实验，狠狠地将肉卷咬了几口。随后却见房门打开，宁毅背了个长长的包袱出来，问道：“你跟君武下午还在书院玩吧？”

    周佩望着他背后那长包袱，咽下口中的食物，咬了咬嘴唇：“师父要去哪？”

    “去一趟驸马府，看你陆叔叔在不在，你先回书院吧。”

    “找驸马爷爷……那我也去。”

    周佩想了想，随后提了裙裾，起身跟在了后方，她看看宁毅背后那包袱，包的并不精细，一根竹管从边角伸了出来。这东西她与君武过来时也看见过，只是老师不许他们碰，却知道是军中的突火枪。

    相对于跟君武在书院“玩”，她自然对正事更感兴趣，何况这几天的郁闷还不算解了，自然还得跟上去，若是师父提起，还得理论一番，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只会哭的小孩子，方才被他看见，那也纯属意外，这才是最重要的。

    **************

    我回来了。

    各种提纲线索大修了一次，晚上还会有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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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三章 初春、挑战

    时间方至下午，自秦淮河边的街市上走过时，远远近近的皆是行人，开春雪融之后，来往的商旅也开始自江宁城中穿行来去了。不时可见远行的旅人牵着马匹自街市走过，也有附近整装的镖队商旅，浩浩荡荡地护了车马而行，有的是本地出发的，也有自不远的城市过来，途径江宁，便也稍稍可以放松些许，持刀拿枪的镖师们在街市间左右顾盼，大声说话，与同伴议论着城市的繁华。

    一旦出了城，真正踏上旅途，这等繁华的景象，可也就难得一见了。

    道路两旁的店铺门口挂着招展的旗帜或是招牌，临近河边的店铺间往往有些用于上船或是浣衣的石阶空隙。雪融不久，周围的柳树尚未发芽，倒是一些鸟儿已经飞了过来，婉转而鸣。河面碧波之上有画舫行来，笙歌阵阵。

    “师父，你看那画舫上的书生好像叫袁立，前些天也去拜访过驸马爷爷的。”

    这等初春的天气里，兴不起太多紧张的感觉。宁毅此时背了长长的包袱，正与小郡主周佩行走在街边，侧后方也有一名衣着低调身材倒颇为魁梧的中年男子，这人乃是一名王府侍卫，姓宋名千。周佩与周君武在豫山书院上课，向来也有两名侍卫在附近等候，此时周佩既然要与宁毅去找康贤，背着几支突火枪出那小院时，自然也招呼了其中一人跟随。

    这人在王府中担任侍卫多时，若不出什么大的意外，便也如同隐形人一般，不会给人多少的存在感。

    书院与驸马府相隔有些远，但横竖无事，宁毅更喜欢在城中散步一阵。小周佩本有心事，但自然不能宣诸于口，待到与宁毅走得一阵，听这师父指指点点说些渊博且有趣的东西，便也暂时放下心情。此时走在河边的道路上，看见不远处画舫船头站立的一名青衫公子，忆起自己知道的事情，便也对宁毅说了起来。

    宁毅扭头朝那边望去，那画舫之中颇为热闹，显然又是一场聚会，青衫的公子立于船头，手中一把折扇，头上纶巾飘飘，颇有几分风度。一名白衣姑娘也自画舫中出来，站在他身边陪他说话，大抵是画舫中作陪的姑娘，身材倒是不错，只是远远的看不清样貌。

    再扭头望望周佩，只见她一只手轻轻提着长裙子，让自己在前行时不至于弄脏裙摆，一边伸长了脖子，饶有兴致地望着那画舫，此时一副八卦的追星小女生模样，倒也颇为可爱。

    “……好像是明玉坊的船，不知道是那是尹雪还是画屏，老师你猜他们在说什么？”

    那明玉坊在江宁也有些名气，尹雪与画屏两位姑娘正是其中的招牌。这种事情在如今横竖算不得坏事，只要有才子佳人，渲染一番便是佳话。周佩从小也是听着这等故事长大的，这时候颇感兴趣，宁毅倒也眯着眼睛看了看，漂亮的画舫行驶在初春的气息里，确实也是赏心悦目的气息。

    “袁立这名字好像是听说过，很厉害的吧？”

    周佩本想点头说厉害，随后嘴一抿，却是眨着眼睛望了望这师父。那人名气是有一些的，能够与人一同拜访康贤，多少说得上话便是证据，只是在如今的江宁，若与“宁毅宁立恒”这五个字摆在一起，却多少有些无力。看看这师父背了个长包裹在背后，笑着问话又不似作伪的样子，周佩一时间也有些无奈，对那边才子佳人的兴趣也有些减了，只开口咕哝一番。

    “还好吧，前些天在驸马爷爷家中与人辩论，说起北方的事情，倒也是慷慨激昂。前些日子老师不也在那份谏言上签了名的么？他也是其中最热心的一人呢，这些日子听说都在与人议论这些，今天肯定也是的……可惜金国与辽国谈和了，再开战不知要几年，否则听说他便要效班超之志，投笔从戎……”

    “倒也不用几年……”

    宁毅笑了笑，却也点了点头。他与周佩、宋千一直往前走，画舫也是缓缓前行，当中笙歌艳舞，隐约也有书生吟起诗来，将秦淮河的闲适混杂在这街市的熙攘喧闹间。周佩小碎步地跟在旁边：“师父也说不用几年？前些天跟着驸马爷爷去秦家爷爷那边，他们也是这样猜的……”

    小姑娘皱着眉头，随后又想起什么，神神秘秘地说道：“师父，你知道秦爷爷的事情吗？”

    “什么事？”

    “呃……就是那黑水之盟的事情，往年我只知道秦爷爷学问很厉害，驸马爷爷跟他交情很好，倒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事情，最近一段时间才忽然听人说了起来。”周佩想了想，“什么黑水之盟的事情，打败仗的事情……秦家爷爷以往住在这里，都没什么人来探访他，也没什么人太多提起，最近探访的人也多了，说的人也多了。可是私下里听一些人提起，也有骂他的，说他做了很多沽名钓誉的事情，也有更加不堪入耳的话，说他……说秦爷爷是汉奸的……”

    小姑娘皱着眉头：“我最近问驸马爷爷，驸马爷爷却不说什么，只说凡事怕是要盖棺才能定论之类的，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我大概知道事情和金国辽国可能有关系，不过每次驸马爷爷去拜访秦爷爷，秦爷爷都不肯谈论这些，只是天南地北的说些闲话，好像对这些事情一点也不关心……”

    “几年前的事情，我倒也不是很清楚……”宁毅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最近一段时间，市井间传的一些流言他大概也听说了些，只是这些流言说得玄之又玄，不足为信。只知道七年前那什么黑水之盟或许便是秦老参与其间，签了个乱七八糟且丧权辱国的合约，如今有人提起这事，说金辽之间的矛盾在当时便埋下了伏笔，便挖出“秦嗣源”这个名字来，但这等事情自然还是不信者居多。

    以往秦老与康贤颇爱谈论天下局势，最近这段时间，对于北方之事，谈论甚少却是事实。特别是当最近金国与辽国忽然谈和，耶律延禧册封了完颜阿骨打为大圣皇帝，消息传来之后，俨然给期待着金辽开战的武朝人泼了一大盆冷水，理论上来说辽帝耶律延禧这步一退，不论真假，总是守住几年平安的日子，眼看将起的战争又要被延期。这种时刻，宁毅偶尔去拜访秦老时，才发现老人家对这事情，竟是谈也不谈了，似乎已经全不理会。倒是康贤过去秦老那边的次数，却隐约多了起来。

    有些气氛宁毅是能够感受到的，猜测自然也有。但他并非真正的参与者，就连真正知道内情的康贤这时也屏住了呼吸不对此开口，这等严肃的事情上，他当然也不好做出信誓旦旦的态度对周佩乱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做大事的人终究是做大事的人，卖国也好误国也好，与那画舫之上、脂粉堆间商量要投笔从戎的感觉还是不同的。

    当下与周佩说了些有关金国辽国的事情，那完颜阿骨打在白山黑水间以一己之力振兴女真一族，打出“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神话，护步达冈甚至打出以两万败七十万这等战绩来，委实是变态到极点的英雄人物。武朝真正清楚这些信息的人不多，但最近一年以来在宁毅的随口讲述下，包括周佩在内的一帮学生对这人也是既佩且怕，但好在女真人少，完颜阿骨打也不年轻了，他要在有生之年灭辽随后威胁武朝的可能性还是不大的。

    周佩喜欢谈论这些事，偶尔推测一番，问一句：“是吧？是吧？”她说得一阵这些事情，心中先前的郁闷也就暂时解了。中午因为气闷只啃了一只小小的菜肉卷，这时候又走了长长的一段路，肚子却是饿了，这时候正好接近竹记新开张没多久的锦儿店，小姑娘便旁敲侧击一番，要求停下来休息一下，吃些东西，顺便也看看这竹记的新店铺——以往宁毅是带着她们姐弟俩去竹记的总店吃过几次东西的。

    两人于是朝那边过去，快到店门口时，却是遇上了从那边过来的两个人。这两人其中一位大概五十来岁，身形高瘦，虽做文士打扮但周身倒也有一股常年颐指气使养成的富贵之气，神情严肃，目光傲岸。这人宁毅以前见过一面，是江宁有名气的大儒，名叫张瑞，字宏源，同时也是康王府的教习之一，据说颇受器重。

    另一人则是三十来岁的样子，身材微胖，眯着眼睛也是神情严肃，同样做文士打扮，拿了把扇子。这人宁毅却不认识。那张瑞认出宁毅，两人说了几句便朝这边过来，不过首先却是周佩过去行了礼：“张夫子、李夫子好。”

    那两人连忙回礼：“郡主也在，不敢当，不敢当。”

    随后才与宁毅打招呼，互相介绍，其实这两人皆是康王府教习，于江宁城中也颇有才名。那李姓的胖子名叫李桐，眯着眼睛打量宁毅：“原来阁下便是宁毅宁立恒，久仰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真是巧遇。”

    张瑞则望着宁毅与周佩，有些不悦：“立恒竟带着郡主千金之躯在这等市井间闲晃，这似乎有些……不大妥当吧？”

    若是一般的偶遇，或许寒暄一阵也就分开了，但眼下说得几句，张、李二人却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话题转到“讨教”、“坐而论道”之类的事情上去，并且说起宁毅的教学方式，以及带着小郡主在这等街市间走来走去委实有些不妥。

    这些事情的理由倒也其来有自，去年年底小佩与君武拜宁毅为师，原本打算大张旗鼓，康王亲自去苏家登门拜访以壮声势，后来被宁毅拒绝，拜师礼便由康贤居中引导，一切从简了些。但作为康王府的教习，这些人却是知道小王爷与小郡主多了一名师父了的。

    王府之中臣属颇多，一帮教习颇具才名，地位也不错，但主要还是教导王府之中各种下人的子弟，就算有的人与小王爷、小郡主也有师徒身份，但与那种人家专门、特意去寻找的师父自有不同。

    宁毅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被人称为江宁第一才子，不被嫉妒不可能，当时这些夫子们知道以后也准备了颇大的阵仗，找家青楼准备办个诗会，随后递了请柬给宁毅，料想自己这些人分量总够了，大家都在王府，这个面子宁毅不可能不给。

    谁知道宁毅连个王府客卿的牌子都是康贤塞过来的，他不需去王府做事，大家也算不得同僚，况且当时宁毅跟苏檀儿感情正好，成亲两年才同房，称得上奸情正笃，苏檀儿需要他陪着到处拜访，他按照惯例将请柬扔到一边，回了一封量产型的婉拒信，洋洋洒洒一大篇，意思也就是七个字：有事，不去了，抱歉。

    这些人专门翻书复习近半个月，准备些题目之类的，结果期待却落了空，大为愤慨。今天张、李二人才在街上遇见了宁毅，那姓李的原本对于“江宁第一才子”的名头还有些忐忑，但见宁毅一副乳臭未干的样子，或许有些才华，称得上一个“奇”字，却绝对称不上“博”而“精”，当下也便于张瑞一同决定要趁着今天与这人在学问上比拼一番，口中自然称的是“讨教”二字。

    讨教或许可以说不敢，但人家若说只是一同坐坐说说话却无法拒绝，随后，几人朝着不远处新开张的锦儿店走了过去，随后上了二楼，找个包间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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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为昨晚就能码出来，结果又到早上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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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四章 意外之事

    “……平日里在王府，早听说立恒才名，可惜上次聚会立恒未曾参加，一直无缘得见，在下甚为遗憾。今日一见，才知立恒少年俊才，果真名不虚传。我与张老本欲去东集看一方上好端砚，不知立恒与小郡主欲去往何处……”

    “只是郡主年将及笄，如此在外走动，总是有些不妥的……”

    此时才是二月初，锦儿店开了没几天，生意颇为火爆。但总算已是午饭过后的时间，二楼的包间还有剩余，宁毅与周佩、宋千，张、李二人一同过来时，下方大堂显得颇为热闹，倒不知云竹与锦儿在不在，由于领了外人，宁毅自也没必要找她们，在二楼之上弄个房间坐下，喝茶交谈。

    这房间布置精美，原本所占位置也不错，推开后方窗户便能饱览秦淮美景，只是此时天气尚寒，窗户却不能开了。几棵盆栽摆放在周围，墙上几幅墨画诗稿，极有书香氛围。待到几人在房中坐下，店铺中的女侍奉上茶点，张李二人也就开了口。

    那身材微胖的李桐笑容和睦，两人之中，基本是扮个红脸，态度热络地稳住宁毅。张瑞的身份地位则摆在那里，他年纪也大，直接皱着眉头对宁毅提出了质疑。实际上这两人心中对此未必没有羡慕嫉妒恨，那李桐虽有才名，但进王府几年间，与周佩、周君武并没有太多交集，张瑞在王府之中却教过两姐弟一些东西，有着师徒名分，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宁毅这样让两姐弟去某某书院听课，据说时常还带着他们这里走那里走，这种关系，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周佩是思想独立的姑娘，若在往日，多半得对张瑞那“郡主年将及笄，如此在外走动有些不妥”的言论生些闷气，但今天这事有些不同。

    上午才与宁毅较过劲，自己在旁边哭的事情还被看到，这时候两位夫子摆明是要来砸师父的场子的，小周佩心中暗爽不已，对于老夫子说自己没有出门自由的事情也毫不介怀。她肚子本就有些饿，这时候更是食欲大增，拿了糕点坐在旁边啃，做尊师重道听从教诲的乖宝宝状，恨不能用力点头一番，另一方面，心中又在期待着宁毅拿些什么歪理来驳倒两位夫子。当然，这时候彼此的话题还在酝酿，宁毅也就笑着回答是要去一趟驸马府送些东西，因此带着周佩顺道过去。

    李桐笑着点头：“驸马府……可是明公府上么？听说立恒与明公颇有交情？”

    “算是棋友。”

    “想必立恒棋力颇高，正好在下也有些心得，他日有瑕，倒可约个时间，手谈一局。”

    李桐这边说着客套话，张瑞却朝着房间一角看了几眼：“立恒要送去明公府上的，莫非便是那些东西？”

    宁毅看他一眼：“张老认识？”

    “这怕是军中的突火枪吧，不知立恒是从何处得来？”

    张瑞皱着眉头，宁毅大概解释一番。这几把突火枪本就是他找康贤弄来研究的，突火枪技术含量并不高，如今大都已经弄懂，留在小院子里太多也没什么用，其中还有两把已经坏掉的。康贤在暗地里的势力虽然也大，但这突火枪毕竟是军中之物，宁毅觉得还是还些回去让陆阿贵报备一番比较好，于是拿了准备送去。

    此时大家已经说了些话，话题忽然转到枪上去，周佩嚼着糕点，左顾右盼有些迷惑。原本话题该往文采诗词上引才对，三个人在这里比斗一番，先挑衅，然后两夫子文斗宁立恒，行酒令、写诗歌、做文章，之后引为佳话才是她心中期待的发展。

    这时候听得张、李二人说了些有关康贤的琐碎事情，那张瑞道：“那突火枪我也曾见过几次，此等物件，实是令人生厌，置于军中，也有如鸡肋，奇巧淫技，有害无益。立恒对这些事情感兴趣，老朽也曾听过几次，这等事情，实在不妥。立恒当专心学问，将心思放在有益之事上才是，否则，怕是难免自误。”

    仿佛咚的一下，周佩的眼睛睁成了圆形，她将糕饼双手拿着，屁股往后挪了挪，正籍危坐，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注意宁毅与对方的神情。抿着嘴唇，看起来像只兔子，等待着宁毅这边的反驳，却见宁毅笑了笑，一拱手：“张老说的是。”

    没点起火来，兔子的耳朵耷拉了下来。她以往也听康贤说过宁毅的性子，自己这师父从来就是那种可以为一件事情彬彬有礼地道一百次歉、点一千次头，行动上却绝对不改的人。今天若是秦爷爷或者驸马爷爷在这，他或许会拿出诚意来与人议论一番，但眼前两人显然引不起他的战斗欲，竟然就这样顺水推舟地点了头。

    不过，宁毅肯退让，那边却未必肯放，张瑞摇了摇头：“立恒年轻气盛，对老朽所言，或许有些不以为然。但老朽所指，实际却不在这火器本身之上。如今这火器，在老朽看来，不过发射时声音甚大，可以吓人而已，它射程不及弓箭，准头也是极低，每次发射之间，装填极其麻烦，每放得几发，便可能爆炸伤及自己，又不能在雨天使用。唯一的好处，不过因为它是火药发射，即便是孩童老叟，对准了方向，便也能用上一用罢了，但……这也是最大的坏处。”

    这老人虽然摆明了踢馆的态度，但也并非草包，对这火枪，竟是十分了解：“将一孩童便能用的武器置于军中，有何益处？如今我武朝军士所缺的，从来便不是这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而是军心士气，想那女真一族以少胜多也能将辽军打得大败，我武朝军士见了辽人，却是望风而溃，人与人，莫非真差了这么多？我也见过女真人，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如今我武朝军人，贪生怕死，只知享乐，只能苛责严训，唤醒其骨气血气方有制胜之望。他们如今便训练懒散，刀不能挥，弓不能开，非是没有力气，而是没有胆量血性，若将这些东西置于军中，只能令军队更加无用，便是这火器威力增加一倍，也是有害无益！”

    “是这个道理。”宁毅点了点头，这次倒并非敷衍，对方说的一些话，他确实也是赞成的。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些奇巧淫技，只能让人懒散堕落，先贤所言，皆是至理。听闻立恒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本是年少之人，原也无碍。但如今立恒为人师表，听闻竟让小王爷也去学习这些，这未免便有些过了……”

    张瑞与周佩周君武有师徒名分，虽然不是非常亲近，但也知道最近小王爷忽然喜欢什么格物之学，这说法骗一般人或许可以，在这些老人家眼里，却是实实在在的奇巧淫技，工匠之学。老人将话锋一转，终于转到了这件事上，那李桐却不清楚，皱着眉头：“以立恒才学，当不致如此吧，不知张老到底是指……”

    房间里的气氛，此时终于变得古怪起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称得上是终于进入了正题。周佩将糕点放在嘴边咬一口，皱着眉头望望宁毅，觉得这事情棘手了。若过段时间王府真传出张老头训斥宁立恒的段子，她也会觉得没有面子，这时候担忧着宁毅该用怎样的言语来辩驳。

    那边张瑞、李桐正你一眼我一语地说着，忽然有人敲起门来，片刻，一名围了面纱的女子托了茶盘进来，却并非是酒楼中的下人，女子身形极美，面纱后目光灵动，看来至少是酒楼中的管事之类的人物，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又添了茶水糕点，方才转身出去。李桐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这女子的身形发了呆，一时间忘了批判宁毅，周佩却是认了出来，在竹记总点她是见过的，这是名叫元锦儿的花魁，她已经脱了籍，与师父是认识的。

    果然，女子出去之后，宁毅也笑着站了起来：“两位先聊，我出去一下。”

    打过这个招呼，宁毅离开房间，果然，不远处的廊道边，元锦儿便在鬼鬼祟祟地朝这边看着。她以往来这边指挥工人做事什么的，不介意自己的容貌被人看去，此时把自己当成锦儿店的老板，倒变得矜持起来，将脸蒙在纱巾后面维持神秘感。宁毅过去时，她道：“最近可忙呢，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云竹呢？”

    “云竹姐方才在上面，现在我可也找不到了，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被人叫了出去。我听小敏说你好像过来了，所以来看看，跟你来的，除了那个小姑娘，其他的是什么人啊？”

    “抬杠的大才子。”

    “才子？”锦儿眨了眨眼睛。宁毅点头：“很有名气的。”

    “难怪……那个胖子我好像见过……”

    说话之间，从一楼大厅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也有表演的琴音混杂在这声音里。锦儿大概也有些什么事，自二楼朝街道开的窗户往外看了好几次，宁毅便也探头看了一眼，无非是行人来往的街道：“看什么呢？”

    “呃……没事，不关你事，你去跟那两个才子抬杠吧。”她想了想，轻哼一声，“老实说，你们这些臭男人比斗的时候没有女人在就不好玩，终究是在女人面前显摆。要不然待会叫个人进去看你们唇枪舌剑？燕翠楼的两个姐姐今天在这里，是美人哦。你总不会希望云竹姐去作陪，虽然她一定顾着偏袒你……”

    男人就为了在女人面前显摆，元锦儿这随口的几句话还真是一针见血。其实今天这事没什么可辩的，张瑞这些人有着自己的逻辑体系，千锤百炼无懈可击。要说在技术上产生质变后的影响什么的，如果是秦老这种人，大家认识得也有些久了，或许会认真思考一番，这些人却不会。

    即便双方再诚恳，都毫无说服彼此的可能，这种事情，就没什么诚恳的意义了。宁毅倒是打算回去之后罗列一番有关奇巧淫技的翔实数据把那两人忽悠一番，横竖也是闲着无聊。

    他下楼上了个茅房洗手再上来，数据也已经在脑海里罗列完毕，才刚刚进入二楼的走廊，无意间，却发生了一件事情。

    后方喧闹的声音混杂着音乐传来，宁毅正朝房间那边走着，脚步声从后方奔来，然后将他的肩膀推了一下。

    竹记二店的店面宽敞，走廊也并不狭窄，那人要将宁毅推一下，显然因为心情很急，宁毅对这事倒是并不介意。那人是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的汉子，看装扮该是来自北方，直接进了侧前方开着门的一间房间。

    “就是那人了……”

    那汉子是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宁毅走过去时，有人也正关上了房门，里面几句交谈声隐约传出来，宁毅倒并未非常在意，他看着前方廊道的转角，此时已经没有了元锦儿的身影，看她今天似乎有心情的样子，倒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正如此想着，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片刻，手指在身侧敲打了两下。

    自学了陆红提教的那二流内功之后，身体素质毕竟增强许多，耳力也好了些，方才走过时，似乎隐约听见了“那秦嗣源身边……护卫……”之类的句子，却是无法确定，这时候退后两步，凝神听去，隐隐约约听见些残句。

    “……确定要做？”

    “……正好有机会……”

    “……太仓促……”

    “先看好，做完之后，立刻出城……”

    怎么回事？

    那房间里有人嗓门大些，倒也听得清些，但一时间尚无法勾勒出全貌来，里面的人又交谈了几句，宁毅举步朝前走，随后那门也打开了，里面出来的人应该是朝他看了一眼，然后才朝廊道出口过去，宁毅回头看时，却见一人身材高瘦，穿一身动物绒毛的大衣，另一人看来却像是一名贵公子，两人的步伐都相当稳健。

    宁毅想想，也回头走了过去。

    出了廊道，是一排接着楼梯的平台，便能看见大厅中的情况，房间里走出来的两人便站在这里往下看。大厅之中这时候热闹稍减，从燕翠楼请来的姑娘正在舞台上表演。宁毅站到那两人旁边，朝下方看了一眼，随后向旁边招招手，叫来一名小二，问过了舞台上表演的姑娘名字，再不多看，转身离开。

    大厅一侧的一张桌前，聂云竹陪着秦老正在那儿与店小二说话，桌上还没有东西，显是秦老才刚刚过来，坐下不久。早几天在秦老那边便听老人家说过，竹记二店开张之后，有空了他是要过来看看的。

    旁边那两人方才注视的，也正是这个方向。

    *******************

    房间里张瑞正在与周佩说着话。对于方才宁毅的离开，张瑞与李桐的解释该是宁毅落荒而逃了，周佩心中却知道不是这样，宁毅与元锦儿离开，让她心中的八卦欲熊熊燃烧起来，恨不能追出去偷看一下。毕竟一个是第一才子，一个人曾经的青楼四大行首，说不定真有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只是她一方面不太喜欢宁毅丢面子，另一方面对于早上的事情还有些赌气，也就没有跟着出去，只等着宁毅回来扳回一城——对于师父能扳回一城这个没什么可怀疑的，只是不知道用什么理论而已。

    张瑞对于方才针对宁毅说的一些言论讲得正开心，也便对周佩做出谆谆教导的样子，主要是为了让这聪明的小郡主能迷途知返，认识到谁才是更好的师父，李桐则在想着待会宁毅过来，该是无话可说了。只是这事情也有些奇怪，一向才子之间互争一口气，旁人若说自己错了，这边是决不能承认的，但今天那宁毅没火气，就笑着几句“你说的有道理”，实在也让人难受，待会他来了，得说得再严重些才行。往后传出去，必定要让人认识到这宁立恒丢了面子。他随后又想起这店铺名叫锦儿店，以及那看来很像元锦儿的女人，一时间，将心思放在了上面。

    不久，房门终于打开，宁毅走了回来，首先却是向坐在一旁俨然隐身人的王府侍卫宋千轻声说了几句话，那宋千皱起眉头，神情严肃地出去了，宁毅朝这边过来。李桐笑道：“立恒，方才我与张老又聊了一阵，有些想法……”

    那张瑞皱着眉头：“倒也不止是想法了，立恒，我确是觉得，此事颇为严重，事关小王爷将来，不可轻忽。你这几日，终究要有个说法才好。否则不仅将在王府之中传开，老朽也将向王爷谏言，此事倒并非针对于你，然则……然则……”

    老人话没说完，眨了眨眼睛，李桐也将眼睛瞪圆了，一旁的周佩正缩着脑袋啃糕点，嘴巴张着一时间没能咬下去。宁毅此时并没有回答两人的说话，他回头望了望房门，却从房间角落拿起了那包了五把突火枪的长包袱。他将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看了看，抄起一把枪，解开一只小小的火药包，将火药往枪管里倒，拿根长铁钎捅了捅，开始填弹。

    此时宁毅站在那儿进行手上的工作，于那无聊的辩论已然没了兴趣，圆桌对面张瑞跟李桐都在坐着，不知道这家伙要干嘛。宁毅装填了一把枪，想想又去装填另一把，目光扫过两人面上时，还冲着他们善意地笑了笑，眼角却是往门口那边瞥过去。当然，眼下的张瑞与李桐两人，是没办法注意到这样的动作了。

    “你……你……”李桐咽了一口口水，“君、君子动口不动手……”结结巴巴地说完这句，也没办法再说下去了，哪有这样辩论的，因为说他奇巧淫技没用就要把自己两个人给崩掉……

    宁毅取出了身上的一根火折子，打开在手上晃动几下，吹燃了，随后再盖上收起来，然后将两把装填好的突火枪包好，以随时可以抽出来的姿态背起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有些事情，你们在里面坐会儿……也许是搞错了……”他想了想，又道，“希望是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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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总之是通了，希望能越来越快……(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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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五章 蓦然交锋

    背着长包袱从房间里出来时，大厅那边还在传来丝竹之声，担心中的骚乱或是混乱并无苗头。

    散碎的对话只是听得几句，那帮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秦嗣源”，又是否会做出些令大家不愉快的事情，宁毅其实也并无把握，自己想岔了、听岔了，那也是有可能的。

    自己也希望是这样，竹记这家店才刚刚开张，同样经不起太多的麻烦事。而且平淡的日子已经过了许久，对于心中的这份推测，他也觉得未免有些巧。但那帮人的确是给他不太好的感觉，不怕一万，只怕真有万一。

    从这边过去，到那廊道转角时，前方那房门又已经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都朝外面的平台方向过去。这伙人一共有五个，除了宁毅已经见过的身材魁梧的大汉、高瘦结实的男子与贵公子，另外两人身形也颇为高大，两人都穿着毛皮的外衣，短打装扮，其中一人脸上有道疤痕，另一人身形稍胖，但看来也是壮硕魁梧。

    这几人看起来像是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士或是游行商旅，他们出门打量了宁毅，倒也并未在意。

    大厅周围的平台边或走动或站立的人不少，也有酒楼的小厮走来走去，宋千此时也按照宁毅的吩咐站在了靠近楼梯的位置，手中拿着瓜子在磕。五个人走出了二楼走廊，一时间也站在这可以俯瞰大厅情况的平台上左右顾盼着，宁毅则是跟在他们的后方出来，朝宋千做了个眼色，示意需要关注的对象。

    一名端着茶盘的小二自这边过去，宁毅朝栏杆边靠了靠，与那正注意下方的高瘦男子挤了一下，随后笑道：“抱歉、抱歉。”高瘦男子瞥了他一眼。稍微过去一点，贵公子该是在与旁边的同伴说话，看到有人靠过来时，也就闭了嘴，待到宁毅走开，才低了头继续说。

    走过宋千身边，宁毅自楼梯下去。云竹与秦老此时还在距离相对较远的桌边，宁毅并不愿意在这时引起注意，避免云竹或是秦老向他打招呼。他混入人群，回头看了看，平台上，那五个人还在栏杆边望着下方皱眉说话。

    热闹的大厅，人影来去，乐声怡人，并没有要发生任何事情的征兆。那边是一向表现得与世无争的秦老，只是在最近生活状况才有了少许的变化或是波澜，今天过来，却也不过是为了到这家新开张的酒楼来坐坐。宁毅吸了一口气，难以把握住心中的想法，他扭头去看周围认识的人，但在这里的工人认识的毕竟不多。好半晌才找到一名小二，拉在角落里吩咐了几句，话还没说完，却见蒙了面的元锦儿此时也正站在不远处的墙角窗户边，朝他看了几眼，随后往这边过来，露出一个笑容。

    “宁毅，你在干嘛，看见云竹姐了吗？”

    “看见了。”

    “嗯，她就在那边。”锦儿隔了人群往云竹那边指指，“秦家的那位老爷子也过来了，对了对了，那个秦老爷子……很有地位的吧？”

    “算是吧……”宁毅疑惑地看她几眼，“有事？”

    “没事。”元锦儿心中明显有些什么事，但此时一点头，笑得干脆却狡猾。她就算有事大概也称不得重要，宁毅将目光朝侧上方望过去，陡然间皱起了眉头，那五人似乎已经商议好事情，其中一人点点头，开始往楼梯方向走去。贵公子还在指指点点地吩咐其余三人。楼梯口，宋千扭过头，朝宁毅这边望过来。

    身后，元锦儿问道：“你找郑全有事……”郑全便是那被宁毅叫住的小二的名字。

    宁毅陡然偏过了头，朝那名叫郑全的小二示意了一下：“去拦一拦那个脸上有疤的高个子，记得道歉。”同时，也往宋千那边使了眼神。

    宋千本就站在楼梯口，这时候一转身，首先往大厅下来。那脸上有伤疤的汉子也跟着下楼，走到一半时，端着茶盘的小二郑全迎了上去，两人在楼梯上往左挪一下、往右挪一下，终于撞在一起，盘子里茶水、糕点全都翻倒了出来。

    只是一件小事，那小二连忙道歉，拿起挂在身上的抹布开始擦拭对方衣服上的水渍，那疤面汉子注视着大厅里的情况，不耐烦地要拒绝，走下楼去，但片刻间被那小二挡了好几次。仍在上方的四人也注意到了楼梯上的情况，探头看了一眼，便未放在心上，贵公子继续说话。这个时间里，大厅前方的小舞台上，请来的歌姬在唱着一首《琵琶行》，正到“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宋千穿过了大厅，走到秦老的身边，俯下了身子。

    平台上，贵公子停下了说话，望着那儿站直了身形，周围的几人，包括楼梯上的疤面汉子也都朝那边望了过去。宁毅则在侧面朝这里望过来，眉头皱了起来，一口气闷在了胸口。后方，锦儿叽叽喳喳地说了些话。

    歌姬的琴音转缓，唱到“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指端按下，将那乐曲微微停了停，目光扫过大厅。前方桌旁，宋千已经与秦老说完了话，握住秦老的手臂站了起来，转身要朝外走时，回头朝上方平台扫过了一眼。拉着秦老，大步而行。上方，那身形最是魁梧豪迈的汉子身形也在陡然间直了直，他手下抓着的木栏杆，陡然间裂开了。

    宁毅在角落里深吸了一口气，后方锦儿“呀”的轻呼起来，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大厅中，弦音惊颤。

    那歌声陡然变得紧迫，唱道：“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那边宋千与秦老穿过人群，一身素白衣裙的云竹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迷惑地站起来，左顾右盼着，楼梯上，名叫郑全的小二“啊”的滚了下去。此时并没有多少人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些，只有角落里的宁毅朝后方陡然退了一步：“你妈的……”

    疤面男子直冲下楼梯，贵公子身边的瘦高男子与身形稍胖的汉子朝着两边冲了出去，取得也是前方下楼的楼梯。心中的猜测在这一刻终于被扣死，后方锦儿却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口中说着：“还真的来了、还真的来了……”宁毅只是低声喝道：“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话音未落，大厅中，轰的一声响了起来，平台下方，一张桌子在陡然间犹如爆炸了一般，各种东西在尘埃中四散飞溅，坐在周围的人也猝不及防地朝四周摔倒出去，一样东西从空中飞过了大厅，直冲秦老与宋千所在的地方，但终究缺了准头，将一个坐在旁边的男子给打中了，在地上推出两米多远。

    根本就没有多少人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台上的唱歌声都还在继续。也只有一直注意着上方的宁毅才能大概弄得清楚。这一刻，疤面汉子正冲在人群里，瘦高的汉子与身形微胖的壮硕男子从不同的楼梯往下冲，那贵公子身边，身形最为魁梧的大汉竟直接踢断了一大截的栏杆，挥手朝宋千那边扔过去，随后直接跳下了大厅，正落在下方的桌子上，将那张八仙桌砸得稀烂。

    有人被打飞了出去。

    “啊——”的喊叫声此时才响了起来。

    身在局中，一时间恐怕很难明白发生的事情，但混乱终究还是掀了起来，大厅当中人本就不少，加上走动的伙计，各种桌椅摆设，一旦乱起来，便显得有些拥挤。若从上方望去，人群里就像是被破开了四道明显的痕迹。那跟在贵公子身边的四人皆是身材魁梧的东北汉子，即便其中一人在宁毅看来高瘦，但那瘦字其实也是因着对方那惊人的身高而来，这几人一时间犹如战车一般冲向了正朝大门而去的宋、秦二人。不及走避的客人被推飞在地，桌椅也尽被打碎、踢开。

    “秦老贼——”混乱之中，那身形最为魁梧的大汉暴喝一声，“看我取你狗命！”

    乐声已绝，小舞台上的歌姬目瞪口呆地望着大厅里的一切，那贵公子也已经随着四人冲将下来，尽管衣着华贵，面上却也同样是凶悍的气息，手上拔出了一把战刀，紧跟而上。他朝着侧面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又盯死了宋、秦二人的方向。

    混乱的大厅中，穿着白衣白裙的云竹此时站在八仙桌前，还完全弄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不远处，身材微胖的壮硕汉子直冲而来，下一刻，身前的八仙桌被轰然掀飞，她的手被撞了一下，低呼一声，前方，一只大手朝她抓了过来。

    方才在上方平台，几人注意着秦嗣源，自然也注意到了与秦嗣源坐在一起的女子，那壮硕汉子的冲势犹如战车一般，眼见手臂便要生生地抓住她的颈项，却有一股力量将她的身体朝旁边扳了过去，同一时刻，一截竹筒看起来几乎是从她的耳畔冲出，迎向那胖子的头脸。

    宁毅一只手抓住了云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拉向一边，另一只手上举着的火枪尾部，引线燃烧的光点也已经延伸入了枪管当中。

    胖子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大厅之中，犹如蝴蝶展开的双翅。火焰绽放，滚滚的烟尘升腾而起，几乎将人的身体都罩了进去，而另一边朝后方冲天而起的鲜血与碎肉几乎跟这烟尘组成了对称的扇形，劈头盖脸地飞溅而出。宁毅此时已经将云竹拉在了身侧抱住，胖子的身体冲过烟尘，冲过他们身边，直冲了四五米才摔倒在地，将一张凳子砸得四分五裂，他的头颈此时也是血肉模糊，鲜血自伤口飚射而出，身体抽搐着。

    这几人从上方冲下来，本身武力高强，下了决心，一时间几乎没有几个人能够反应过来。这几乎是最凌厉的冲势当中，感觉上几乎像是没人能够阻挡一般，然而也就在这一鼓作气的巅峰当中，陡然遭遇的反击的也是凌厉到惊人，那壮硕汉子眼看就已经是死得透了，同样冲到了近处的疤面男子又冲了几米才愕然地停了停，随后，暴喝一声朝着宁毅这边杀了过来。

    奔行最快，身形也最为魁梧的大汉却并未注意这边，他几乎是在片刻间就已经跟宋、秦二人拉近了距离，此时已然追到大门边。与此同时，宋千拉着秦老已经出了门，眼看着那大街之上，足有数十人的阵容浩浩荡荡地朝这竹记分店冲了过来。这些人不知从哪来的，但眼看着，竟也是来意不善。

    这一下，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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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六章 乱战

    人声呼喊，哀嚎四起，酒楼之中，一时间喧闹得犹如炸开了锅。不过，身处其间，恐怕无论是谁都难以把握住整个事情的全貌。

    当宋千拉着秦嗣源冲出大门，后方那身形魁梧高大的汉子也已经分开人群，直冲过来，距离眼看便要拉近，前方路口，浩浩荡荡的几十人也是迎面堵来，一时之间，只让人觉得是中了预先安排的埋伏。

    虽说如今宗亲实权不大，但能够进入王府当侍卫，那宋千毕竟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眼见前后都是来势汹汹，他也是猛地一咬牙，拔出了随身的长刀。这时周围喧嚣成一片，门口冲出的不光是他们，还有原本就靠近大门的一些客人，他们从门口冲将出来，看见对面几十人浩浩荡荡地堵来，也是微微一愣。不过，对面那领头之人似乎也愣了愣，猛地一举手，将队伍停下来，形成对峙的局面。

    这时候几乎来不及思考，谁都弄不清楚敌人倒地是哪些，大厅之中枪声回荡，震耳欲聋，那威猛大汉从人群中厮杀而出，直奔秦嗣源，宋千钢刀出鞘，欲做拼命，却难下决断倒地是先与哪一边拼。一个声音也混在这喧嚣中响起来：“便是他们！给我拿下了！”这声音中气沉稳，随后虽然也淹没在一大帮的混乱当中，但毕竟还是被人听得清楚，说话的，正是跟在宋千后方的秦嗣源。

    事后想来，虽然变起仓促，在不明所以间就被人拉着出来，到这个事后，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却是丝毫未有慌乱，首先做出了反应。那说话声旁人自也听得清楚，后方那魁梧大汉“啊——”的一声暴喝，抓起一只盆栽扔将出来，宋千挥手一格，自己也被巨大的冲击轰得朝旁边退了几步，破碎的陶瓷片与泥土飞舞在空中，那盆栽的主体却是稍稍转向，朝着街口堵来的几十人飞了过去，当先那人才刚刚举起手让一帮喽啰停下，蓦地见到一盆东西飞过来，仓促间双手一砸，虽然没受什么伤害，但依然被飞溅的泥土弄得灰头土脸。

    “妈的，他们也准备了……”那领头者一抹脸上的湿泥，陡然从身侧抽出一根棒子，“兄弟们，砸烂他们！”几十人“啊——”的冲过来！

    门口的混乱转眼间聚成狂潮，冲击在一起。大厅之中，元锦儿躲在一个柜台下探头往外看，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忽然间里面也乱成了这样，只闻呼喊、枪声，蔓延的烟尘与飞溅的鲜血，这年月突火枪所用的火药烟尘巨大，响声也是惊人，陡然爆开一蓬，声势委实骇人难言，烟尘的另一端，血肉飞起，噗的就延伸了出去，将后方的一些人洒了满脸满身。

    此时在二楼廊道出口的平台上，也有几人匆匆出来看着这一幕，那是与宁毅同来的周佩、张瑞、李桐三人。他们看见宁毅拿了突火枪出去，迟疑了一阵才跟出来，还没出廊道，便见有人自平台上跳了下去，混乱陡然展开，下方乱成一片，周佩被吓了一跳，蹲到栏杆边朝下方看，还未弄清楚大概，就听得一声巨响，烟尘升起在视野的一侧，混在其中的，还有惊人的鲜血。

    然后，周佩、两位夫子也就看到了方才与他们算是坐而论道的书生，没有了方才那文质彬彬的气息。当大厅混乱，门口也在陡然间乱成一片的时间，这陡然出现的一枪真是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那枪管一收，书生搂着身边的白衣女子，便要在人群里退走。

    平台上方的三个人终究适应不得突如其来的鲜血与死亡，无论是平日里算是比一般女子多见世面的周佩，还是通识军略的张瑞、李桐，忽然见到一具身体倒在地下鲜血乱飚，陡然间怕还是找不到可以搭得上的概念，心中一片空白。随后，却见下方一个疤面汉子停了下来，陡然冲向了穿着长袍的书生。

    “呀——啊——”

    “先杀秦老狗！”

    “突火枪！别让他再点火——”

    这声音是从几个人口中发出，不过，此时在上方呆呆看着这一切的周佩在混乱当中却连是谁说的都分不清楚。她只能看见那疤面汉子在一声愤怒的呼喊当中陡然间冲向了宁毅，这北方大汉比宁毅高了足有一个多头，身材也是魁梧壮硕，转眼间，两人在未散的烟尘间冲撞在一起。

    小姑娘的心一时间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印象中师父宁毅一直是个文弱书生，就算偶尔听他吹嘘一番血手人屠如何如何，那也只得归结于他喜欢些什么江湖传说故事的低俗趣味。这时候却哪里开得玩笑，双方体型根本不在一个概念上，怕是师父被稍稍一撞便要吐血飞出，然而在下一刻，却见那烟尘之中，两人竟已经交起手来。

    几乎从第一时间就是最直接的碰撞，这样的打斗，称不上什么武学的美感，周围的桌椅被轰然撞飞，宁毅手上的突火枪枪管是竹筒，只在尾端有些金属，宁毅抡着就往这疤面汉子头上砸了过去，对方一挡之下，整根竹筒都已经碎裂，竹片的弹性几乎将这突火枪抽成了一条鞭子，那后方的钢铁在对方脑后擦了一下，随后宁毅也被撞得飞退。

    他修习那内功已经有一段时间，身体素质远超了常人，偶尔爆发出来的力道也是惊人，若非如此，那突火枪也不可能在一抡之下就碎成了鞭子。但这种力道只是在爆发的一瞬有用，他的身体终究还比不得这疤面大汉，眨眼之间，身上已经挨了一拳，他也还了一拳，抡起一张凳子也被对方顺手砸碎，这短短的几下交手已经证明了双方力量上的不平衡，下一刻，那疤面大汉反手一把，挥起一把钢鞭猛地砸下，一张桌子被他砸得四分五裂。

    那钢鞭通体黝黑，来势沉猛，若被挥中一下，少不得肉碎骨折，才躲了第一下，那钢鞭一刻不停地横扫而来，宁毅朝后方一条，外袍“哗”的一下被带破，肚子似乎也在火辣辣的疼，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受了伤。他根本不敢等到对方第三下挥来，双足猛地一用力，扑了上去，豁出最大的力气箍住对方的脖子与右肋。

    宁毅的内功在豁然爆发时力量惊人，陆红提当初也说过这种发力对身体有害，终究不是小时候练起，无法完全适应发力方法，但在关键时刻却委实霸道。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一个书生竟有这样的胆识与力量，一时间，颈项与右手仿佛被铁环箍住，咬紧牙关竟也无法挣脱，右手上的钢鞭自也砸不下来，两人轰然间滚倒在地。

    这整个过程都发生在片刻间，当那疤面汉子冲来，两人悍然交手，随后便轰然滚倒，四周的烟尘还在飞散，也被这阵打斗搅得狂乱。疤面汉子一倒地，猛地一滚，左手便朝宁毅抓过来，宁毅却也已经放开了手，身体滚动间，拼了命地抱住那疤面汉子持钢鞭的右臂，双足绞向对方的肩膀。

    来到这里之后，宁毅对武功有兴趣，有了内力便也学了几套拳，陆红提当初毕竟是教过他这些武功的用处的。但他这半年多来根本未曾经历过厮杀，于这些套路根本无法形成条件反射，没有条件反射，这武功也就毫无用处。这时候临敌，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他一交手就知道在武功上是打不过这帮人的，豁出了命来，用的也依然是以前的章法。

    对方手上有武器的时候，逃跑几乎没什么意义，只能是迎上去。

    这人力道刚猛，若在战阵上或许是一员大将，但毕竟不是陆红提那样的武学大师。在路红提面前，宁毅根本连近身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算真将对方抱住，她也是顺手便能用些技巧挣开。但这汉子毕竟只是凭着悍勇和力气大，虽说搏斗经验也是丰富，但以往格斗，以他的力道，往往随手便能将人扔飞、打倒，这片刻间，两人在地上滚动了好几次，一个书生却只是抱住了他的身体，时刻要用夺命的关节技的事情，却是他从来都不曾遇到过的。

    现代格斗体系当中，关节技的发展由于科学手段的配合，对于要害的认知几乎已经到了极点，格雷西柔术贴身动辄致命，合气道、空手道也有诸多反关节的技巧，中国传统的擒拿功夫、各种散打防身术也都是针对弱点而来。宁毅固然到不了柔术大师之类的境界，但他在生死之间头脑清醒，知道一旦放开自己便是死定，配合着内功爆发而出的力道，几次换位，要么抱住对方头颈，要么是手脚，使着关节技的动作，往右一翻，随后陡然左滚，试图将对方手足掰断。

    或许只有真正练过这些关节技的人才能明白人的身体有多脆弱，但那大汉对于生死间的把握也是极为敏锐，他一时间被弄得狼狈不堪，但大力的反击依然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宁毅迫开，只是迫开一瞬，便又会被宁毅合身扑上。两人在地上滚动不过十数秒钟，但每一刻几乎都是生死一发，周围的桌椅板凳遭了秧，被那乱挥乱打的疤面汉子打得稀烂，宁毅腿上也被他左手打中一拳，但每一刻，宁毅也是豁出了命去要拧断他的手脚。这时再将对方右手箍住，试图大力掰断，那大汉左手也用力朝宁毅抓过来，陡然间，一道白影冲了上来。

    那却是在打斗之初便被宁毅推在旁边的云竹，躲在旁边看了几眼，这时候一咬牙，拔出头上的发簪便扑了上来，将那发簪猛地扎进对方的小腹当中。

    那大汉“啊”的一声暴喝，一脚将云竹踢了出去，这一脚位置不太对，踢在肩膀上，虽然未尽全力，但云竹也是滚了出去。宁毅却不知道云竹伤在了哪里，他咬紧牙关猛地一下使力，将那大汉的小臂“咔”的掰断，钢鞭也已经掉在地上。

    手臂断裂、小腹被刺的剧痛使得那大汉双目贲张，身体又是一个翻滚，这一下书生却没有再跟过来，他顺势站起，才刚刚抬头，宁毅却已经握起那数十斤重的钢鞭，直冲而上，视野中，那双手已经挥舞到最后方的位置。

    “去死——”

    砰的一下，钢鞭的菱角冲着疤面男子的左脑轰然砸过，一时间，这大汉几乎半个脑袋都已经爆开，他此时正到大厅的墙边，身体被宁毅这全力一击带得几乎飞了起来，将临江的正面窗户都给砸烂，上半身往外晃了晃，随后又掉落回来。

    平台上，周佩望着宁毅那一下挥击，对方头都爆开的情景，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整个脑袋都是空白的。

    宁毅回头去看云竹，只见她捂着肩膀正在坐起来，对宁毅努力地露出一个笑容，大厅另一边，锦儿“啊——”的叫了一声，朝这边跑过来。

    大门那边，也不知道多少人在那边乒乒乓乓的打成了一片，身材最为魁梧的大汉此时在在其中，不断地逼近在其中混战的宋千与被保护着的秦嗣源，这人显然是五人之中最为厉害的一人，那从街口堵过来的几十人虽然手中都有武器，但几乎也阻不了他太长时间，特别是宋千也被卷入了战斗，虽说他本身武艺也不错，但毕竟保护着秦嗣源，又被人挡住，一时间也是冲不出去。

    那身材相对高瘦的汉子这时候也已经杀进了混战的局面当中，双刀挥舞，堵过来的几十人不过是些混混，转眼间便被也砍翻几人。他朝这边回头看了一眼，见同伴脑袋竟被砸开，宁毅手持钢鞭，一时间竟想要回头冲过来，宁毅与他对望几眼，目光中的凶狠丝毫不逊，他猛地再次挥起钢鞭，又一下砸在那疤面汉子的头上，旁边的墙壁本是木制，也算是结实，但方才被撞了一下，这一次再撞，竟然生生地裂开了，疤面汉子的脑袋此时也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

    “来啊！”

    宁毅扔开钢鞭，朝那边喝了一句。反手便拔出了剩下的一把突火枪，另一只手拿出了身上的火折子，与此同时，刀风袭来，落在最后方的贵公子回过头，朝他冲了过来。

    “杀了秦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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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七章 黑枪、算计，浪里白条元锦儿！

    刀光舞动，直迫向前来，那贵公子还不忘回头大喝，让两名同伴先取秦嗣源。宁毅手中持着突火枪，另一只手已经取了火折子，但一时间连退几步，却是无法为火枪点火。门口人群间，高瘦汉子猛地掉头朝秦嗣源那边杀去，而几个呼吸间，身材最为魁梧的大汉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事情，他抢过了几名混混手上的兵器猛力挥砍，转眼间便清出一条路来，拉近了与宋千之间的距离，两人拼了一刀。

    那贵公子此时已经冲到疤面汉子的尸体旁，朝那凄凉的尸体上看了一眼，目光望向无法往门口救援的宁毅，狞然冷哼，刷的将钢刀一振，便要冲上。宁毅此时已经打算放开火枪，陡然听得旁边一声女子的呼喊传来。

    “啊——”

    砰的一下，两道身影朝着已然破裂的墙壁窗户撞了出去，掉入这才农历二月间的秦淮河里。

    “锦儿——”

    那却是见了云竹受伤，哭着冲了过来的锦儿，竟然抱着那贵公子一起撞了下去。这时候有的地方冰雪还未融尽，天寒地冻，河水冰凉，一般的女孩子哪里能受得了。宁毅吓了一跳，探头往河面望过去，云竹却也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锦儿没事的，你去帮秦老……”

    按照云竹的心思，这帮人如此凶悍，宁毅若能躲开便是最好。但愿望归愿望，她也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连忙说了这句话，也去破口往下看，之间那水波一片混乱，两人的身影掉了下去，一时间却未有瞧见。宁毅多看了两眼，终于一咬牙，朝着门口冲过去。跑出几步才听得云竹叫了一声：“锦儿。”但自然也没空回去去看看锦儿的情况了。

    从整个变乱乍然出现到现在，算起来恐怕还只是一分钟左右的时间。门口混乱不堪，打斗厮杀中。一些原本打算冲出去的客人这时候也在朝里面跑，宁毅打开了火折子在手上挥舞了几下，让火光变亮。然而往那边冲时，却连续被奔回来的客人阻止了好几下。一时间完全跑不过去。

    视野那头的混战当中，身材最为魁梧的大汉已经与宋千连续交了几次手，混乱的人群中看不太清楚，但总之该是要保护秦老的宋千占了下风，宁毅大喝着：“让开！让开！”但哪里能有什么效果。他举起那突火枪朝对面瞄过去：“给我助手！”

    手持双刀的高瘦汉子却是听见了宁毅的喊声。他的面上鲜血狰狞，一刀朝宁毅这边抡了过来，人群既多，宁毅朝旁边一挤，那刚到也只是扎进了前方一个人的手臂当中，又是一片混乱的惨叫。

    高瘦汉子却不怕宁毅在这人群中隔了这么远的开枪，准头根本不够，又有这么多的人隔在中间。但他注意到那贵公子已经没有跟着宁毅，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同样呀呲欲裂地暴喝一句：“来啊！”却与宁毅方才的挑衅一模一样。他看着身材魁梧高大的那同伴便要杀了秦嗣源，只要拖住这边一会儿，便该得手了。

    宁毅伸手点燃了那突火枪，将枪口对准那高瘦汉子，随后又对准那身材魁梧的大汉，然而人群之中，枪口也被挤到了好几次。引线还在燃，那边高瘦汉子朝旁边挪过去，叫到：“当心那厮的突火枪！”正与宋千拼斗的大汉朝这边冷冷地望了一眼，又是几刀将宋千砍得飞退。刀光暴绽。

    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的事情，引线燃烧渐短，高瘦汉子看他在人群中挤得狼狈，面上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下一刻，却见宁毅将那火枪用力扔了出来。

    “接枪——”

    “小心——”

    “啊——”

    呼喊声汇集在一起，火枪带着引线的光点飞过人群上空，宋千举起刀高高跃起，一方面朝那魁梧大汉砍去，另一方面试图举手接住从大汉背后飞来的火枪。

    下一刻。一只手抓住了突火枪，宋千身在半空，被一脚踢飞。

    这一下，却是那魁梧大汉陡然回身，他踢飞了宋千，甚至还朝着宁毅这边狰狞一笑，手上抓着那火枪，刷的一下，再度回身，对准了几米之外已经没有宋千阻隔的秦嗣源。

    时间凝固在这一瞬间。

    砰——

    枪声响起，像是巨大的爆炸，烟尘伴随着红芒，随后是血光飞了起来，魁梧大汉的身体稍稍朝后仰了仰。

    然而那不是后座力。

    这一刻，火枪炸了膛。竹片、铁制的把手挟着陡然向后方发出的巨大冲击力，掠过了那魁梧大汉的半张脸，同时带走了他的一只眼睛。

    若是火枪普通的发射，炸膛时的威力大概不会有这一次这么大，并且多数情况下还是会有弹丸之类的朝前方发出。但这时的爆炸却不一样，火药的量几乎比普通的发射多了几倍，前方也几乎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尽量将冲击导向了后方。

    宁毅这次准备交还给康贤的几把火枪，半多都是用得坏了的。他在装弹时便已经考虑过，这火枪装填困难，真到了高手面前，其实威力也有限。这些若真是艺高人胆大的刺客，在城内出手之后还准备逃跑的，自己大抵也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如同那冲过来的贵公子一般，人家根本不会给你二次点火的机会，因此他也只装填好了一把火枪，另一把干脆做成了手榴弹，以防万一。

    原本的考虑在于他们人多，就算自己一枪干掉一个，自己与宋千两人，对方还是占了上风，火枪背在背后，只要露个破绽让他们主动来抢，一枪之后自己也能多废掉一个人，只是这算计可以不可再，第三把也就没必要了。这时候虽然与计划的有些不同，但他故意装出被人挤着过不去的样子，果然也是奏了效。

    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呼之中，也有着难言的错愕感。高瘦汉子一时间几乎愣在了那里，可惜他不认识宁毅，也没听说过“十步一算”的外号，否则心中肯定会有更不一样的感觉。再回头时，只见方才被挡住的宁毅此时已经大力推开了好些人。朝着这边冲过来，那身影低喝道：“你们已经死了！”

    身材最为魁梧那大汉举手捂着脸，稍一清醒，似乎还要凭着悍勇往秦嗣源那边冲去。却也被高瘦汉子拉住了：“快走！快走！”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大汉挣扎了几下，但终于也意识到了事不可为，与高瘦的同伴冲杀开那些路口堵来的混混，奔逃而去。

    宁毅对于自己与这些高手的近身作战本就没有太大的信心，方才那疤面汉子便是例证。若不是自己对于关节技之类的防身技还算有些功底，也曾经与陆红提一块研究过，恐怕已经死了。这时候看他们离开，自然不敢去追。这边还有些不知道哪里冲过来的混混，也已经被两名大汉以及宋千波及到，倒下大半，但剩下的似乎依然想要打。这时候宋千已经爬起身来，他也大概意识到这帮混混的来历跟那几名刺客不同，此时挡在秦嗣源前方，从身上拿出了一块腰牌。

    “康王府在此办事。你们是什么人，竟敢与刺客一道！想造反吗！”

    这话一出，那帮混混也是愕然地停下了打斗。

    事态稍缓，周围便显得哀鸿遍野，回头看看大厅当中的一片狼藉，好在方才虽然显得拥挤，但那主要还是因为许多的桌椅摆设也占了位置，当后来有的人往桌子底下躲过去，便不至于出现什么恶性的踩踏事件，望见正在墙壁破口处站着的白裙女子时。宁毅才陡然记起锦儿跟那贵公子掉进了河里，他连忙走到一边去看，正好见到水光扑腾，那贵公子的半个身子试图冲出水面。才刚刚浮起，陡然又沉了下去。

    那水中情况混乱成一片，几秒钟后，贵公子的两只手又扑了出来，想要抓住什么，随后又沉下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他偶尔伸出头，便想要叫“救命”，只是往往叫得半截就又被河水灌进了口中。锦儿的身影却一直未有出现，不一会儿，水中竟有鲜血涌上来。

    宁毅看了一阵，才能隐约看见有一道身影犹如美人鱼——应该说如同食人鱼一般的在水里围着贵公子的身体打转。随后秦老也走了过来。老人家毕竟见过大事，心神已经定下来，在宁毅身边看了几眼：“那是……”

    “应该是锦儿……”

    鲜血朝着下游延伸出去，水中的动静却渐渐平息下来，过了一会儿，河边的石阶上，才看见一名女子陡然从水里出来，浑身湿透，长发如水草般披散下来，正是锦儿，她一只手拖着一名男子的身体，口中却是叼着一根发簪，被他从水中拖出来的男子下半身还在涌出鲜血，正是那贵公子，此时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方才在水里的时候，锦儿不止是一直将他拉近水中，还顺手拿了发簪往对方大腿、屁股上猛扎，水里的视野不好，这期间或许扎错了几个地方，例如扎屁股的时候扎到了前面也是有可能的。宁毅以前也知道元锦儿水性了得，这时候才看得心头发凉，暗道自己以后跟这女人斗嘴的时候一定要远离水面。

    女子在这种天气的水里浸泡许久，又是全身湿透了出来，肯定是冷的，上岸之后，她也抱着身体吸了吸鼻子，随后有人过来，将一件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抬头看看，却是宁毅将身上破了的袍子脱了下来为她披上，一时间便也没有拒绝，宁毅搂着她肩膀时，她还往宁毅怀里靠了靠。

    “没事吧？”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云竹姐呢？”

    这说话间，云竹也已经捂着肩膀赶了出来，将锦儿自宁毅怀中接过去，宁毅看着她白衣肩膀上的印子，也是担心地问道：“没事吧？”

    “有些疼。”云竹笑了笑，“不过应该没事。”

    “我马上叫大夫来。”

    “嗯，我先带锦儿上去，她得换身衣衫，洗个澡。”

    此时云竹虽然心头混乱，想要与宁毅说些话，但毕竟锦儿不可能以这种状态在这里久待，她说着扶了锦儿离开。这边的乱局，那一帮混混自然有宋千来处理，宁毅看了看那已然死了一半的贵公子，朝秦嗣源问道：“秦老，这到底是哪路人，你有头绪吗？”

    秦老也在看着那人，想了想，片刻后神色有些复杂地笑起来，却又叹了口气：“已经好些年没遇上这等事情了，这些……怕是辽人……”

    宁毅点点头，想想这些人北方的装扮，确实像是辽国那边过来的，只是看他们虽然武勇，但今天的行动，却似乎没有什么正式的策划或组织，这倒是有些奇怪。

    再看看秦嗣源，以往尚以为他日子清闲，这段时间，恐怕还真是峰回路转，不光有人赞他、骂他、拜访他，这时候居然辽人也来刺杀他，这样想来，那市井之间的流言，怕还真是有了不低的可信度了。

    近年来金辽之间的风云、纷争，怕还真是有这个闲居江宁多年的老人出的一份力量……宁毅心下微微感叹，不过看秦老的态度，不到真发生什么大事的时候，恐怕他仍旧不会针对这些事情开口。宁毅并非八卦之人，纵然觉得这事情波澜壮阔，有些意思，但他以往毕竟也不是没有做过类似的，心中挂念着云竹的伤势与锦儿的状况，当下转身吩咐人叫来大夫，为两人查看伤情为要。

    这个下午的事情，大家都是适逢其会，门口那几十名混混也不知道是来干嘛的，宁毅叫来大夫之后才去问问，这才知道竟然是被人叫着跑来竹记砸场子的。那宋千在王府之中地位本也不算低，方才生死之间杀过来，此时还有余悸，但也知道这次自己真是立了大功。他对于扔枪过来的宁毅佩服不已，连带着看着这帮混混也是极不顺眼，他这时知道宁毅与这竹记有关系，轻哼道：“勾结刺客当街行凶，这次不光他们，包括他们背后主脑，一个都别想逃。”

    他自然知道刺客与这帮人无关，但既然遇上，也真是他们活该了。

    官府的捕快此时也已经来了，不一会儿，王府、驸马府也赶过来人，为首的正是陆阿贵，他们将那奄奄一息的贵公子押回去，也从他身上搜出来一些东西，其中便有通商的文碟。

    “辽国人。”陆阿贵将那文碟也给宁毅看了看，“未曾料到会有这等事情，秦公都已隐居七年，这帮家伙……真是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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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点起来，两章八千字，嗯，感觉还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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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八章 夜话

    苏府小院。

    入了夜，灯光摇曳在房间里、屋檐下，年关过后稍稍安静的院落，今夜又变得有些热闹起来。

    从晚饭后开始，陆陆续续地过来坐一阵又走掉的人不少。宁毅本不想因着今天下午的事情招来这些探视的目光，但那一番打斗之中，身上终究是挨了一两拳，腿上也受了些伤。问题不大，他在竹记便敷药包扎了一番，但药味毕竟瞒不过人，婵儿听说他涉足凶险又受了伤，似乎还异常惊险，泪汪汪地替他检查。

    “姑爷老喜欢那些危险的事情……去年那个刺客也是……手烧到好了才不久呢……现在又这样……”

    过了年关，婵儿也算是进入十七岁了，这个身材娇小样貌可人的小丫头却并未将她家姑爷凶名赫赫的“血手人屠”称号放在眼里。虽然宁毅每天锻炼身体，偶尔跟家里人吹嘘一番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年前甚至有用火枪撂倒一名凶悍匪徒的骄人战绩，但在婵儿心中，大抵还是将自家姑爷归类成文弱书生一流。她为着姑爷受伤心疼一番，不一会儿苏檀儿也与杏儿娟儿也回来，然后又让杏儿叫来大夫，不到天黑，宁毅今天在外面受了伤的事情便在苏府传开了。

    今天下午在竹记发生的事情，此时已经在江宁城中引起了不少的波澜，不过半天的时间，苏府之中也有几人有了耳闻。版本就比较愤青一点，说的是竹记酒楼，辽人行凶刺杀朝廷命官，终被大伙制止的热血故事，其实这也是宁毅后来所做的安排，康王府、驸马府等一些势力配合的结果。

    下午的那场忽然出手，源自于要救秦嗣源。当时如果可能，宁毅并不希望在竹记之中开打。毕竟生意热闹客人众多，人家受了一次无妄之灾，以后哪里还敢来。可惜那帮人出手的意志坚决，最后也没能避免事情的发生。

    后来算一算，受轻伤重伤的一共有三十余人，倒是没有无辜的客人丧命。已经算是大幸。大概了解之后，宁毅自店铺的资金中支出了重金进行赔偿，当然用的并不是赔偿这样的字眼，而是奖励在方才阻止辽人的过程中表现英勇的众人，就连未受伤的。只要当时人在大厅，就都有一笔钱可拿。

    话是这样说，当时谁知道那几人乃是辽人，几个刺客行为悍勇，武艺又高，根本没什么客人敢与他们交手，躲都躲不及。不过这样的安排之后，宁毅又让陆阿贵安排些人帮忙散一散流言，宣传一番，主要是说辽人气焰嚣张。欺我中原无人，竟然敢直入江宁行刺，这一下被我武朝百姓群起而攻，虽然对方凶悍，但我武朝人也不是吃素的，大家英勇而上奋不顾身云云……主要也就是将这渲染成一场值得称道的英雄事件，挑动众人的爱国之情，甚至将那些伤者添油加醋一番称作是英雄，并且在接下来一个月里，店内主打宣传这件事。说不定反倒能将这件坏事转成好事。

    无论如何，危机公关也只能如此做了，宁毅对此也是驾轻就熟，有康贤手下势力的配合。当无大碍。

    对于这下午发生的事情，宁毅终究还是有些奇怪的，这五人本领虽然不错，但整场刺杀的本身却有些无脑，并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安排，也就说明他们背后不像是有指示的组织。何况辽国目前正向武朝求援。那边也不至于要费力地过来杀掉秦嗣源，根本没意义。后来配合从那贵公子身上搜出来的一些东西，与秦老、陆阿贵等人合计一番，才推测出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结论。

    这为首的贵公子大抵是辽国的小贵族，带了厉害的家将南下，以通商的名义游走各处。如今金辽关系紧张，辽国算是憋了一口气，武朝民间要求趁机攻辽的声音也是四起，他大概也听说了有关秦老的流言，于是到了江宁，适逢其会，愤然决定刺杀。

    这算是可能性最高的一个推测，具体是不是，还得进一步调查才能知道。对方那一帮人还跑掉了两个，目前官府的势力也还在进行抓捕，若是抓不到，宁毅便觉得有些麻烦。自古以来，狂热分子都是最难缠的，能够拿出行动的爱国愤青正是其中一种。眼下也只希望仅有那为首的贵公子是辽国愤青一枚，其余人都是听命行事才好，否则他们要反过来报复，自己倒没什么，却怕找上竹记。

    至于那帮适逢其会的混混，宁毅懒得去操心了，康贤、陆阿贵乃至宋千都不会轻易放过这事，宋千经了这事，救下秦嗣源一命，在康贤的感激下，大抵也有升赏，这帮混混围殴他一顿，包括他们背后的人，肯定是要倒霉了……

    陆陆续续将前来探访的人打发掉，宁毅才大概将下午的详细过程说一遍，倒没说自己杀了两人，主要只是说说秦老，打斗的部分便笑着添油加醋。

    “……接下来的发展，我可以用一句峰回路转来形容，因为忽然之间……杀出了一只牛魔王……”

    如此说笑一番，待到夜深上床睡觉，苏檀儿趴在他的胸口上，长发轻散开来，似乎在嗅着他胸口绷带里的药味，方才轻声说道：“其实今天下午的情况很凶险吧？”

    “嗯？”

    从今天傍晚回来，听宁毅大概讲了受伤的事情，苏檀儿便有些安静，只是一直陪在宁毅身边，婵儿拿来脸帕茶水她也帮忙接一下，倒是不清楚她为什么是这样的情绪，这时候才听她说道：“回家之前，便听说辽人行刺的事情了，倒是没想到相公也在。说是刺客凶悍得紧呢，却也是死了两人，重伤一人，又有两人逃了，眼睛都被打瞎。那酒楼里伤了几十人，有人开了火枪……”

    她微微顿了顿，两人此时都窝在被子里，苏檀儿也只是穿着肚兜，与宁毅贴在一起，语调很轻：“说是几十人都帮忙奋勇擒凶，哪有这种好事……有个书生开了枪，后来跟拿刀拿棒的凶徒打在一起……死死伤伤的，想想都觉得很危险，当时没想，回来之后看见相公才开始想的……”

    宁毅微微愣了愣，手在她的后背上停了停：“呃……其实没什么了……”事实上在他来说，这场打斗也是极其凶险的。

    苏檀儿却没有为此再说些什么，将脸颊在绷带上摩挲了几下，闭上眼睛：“嗯。”

    房间安谧黑暗，又过得一阵，苏檀儿睁开眼睛来，轻声笑道：“相公找个时间……把婵儿收了房吧。”

    “呃？”

    “我不够关心你……”苏檀儿轻声道，“我觉得一定是很危险的，相公不该随便冲到这些事情里去，可我想想又觉得，相公遇上秦家老爷有事，一定会冲出去，妇道人家也不该说什么，所以我就没法说了，虽然……心里还是担心的，想想会后怕……”

    她将脸颊侧了侧，笑起来：“若是相公收了小婵，我就可以让小婵整天说着相公，其实却是我支使的，嘻……”

    宁毅沉默片刻，有些无言，只好抚着她的脊背叹道：“你得自称妾身才能显得更贤淑些……”

    事实上苏檀儿在贤淑上基本是毫无问题的，绝大部分时间自称的自然也是妾身这样的用词，有时候称“我”却还是被宁毅带出来的。

    两人以往每隔几日在对面二楼楼台会的时候，偶尔用词会比较肆无忌惮，宁毅往往拿着朋友的态度感叹：“苏檀儿你很狡猾……”苏檀儿便也尝试着以朋友的态度交流起来，心情若好，碰面的时候进行一番类似“兄台是谁，为何来我家阳台。”“你家相公。”“……幸会幸会。”之类的谈话也是有过的。这时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最亲密的阶段，以往的肆无忌惮，自也变成了一种情趣，苏檀儿也只在两人独处的亲密时刻才偶尔拿出一次不怎么淑女的姿态，平日里若是有人，哪怕是婵儿娟儿这几名丫鬟，她也从不会这样子。

    此时苏檀儿点了点头：“妾身错了……”过了一阵，才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其实相公也是喜欢小婵的吧，小婵倒是喜欢相公，只是不知道，呃……”

    这是两人圆房之后第一次谈起小婵，有些事情大概算是彼此心照了，对于宁毅往后可能会将小婵收为妾室，苏檀儿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在之前她就曾经主动支使过小婵去陪宁毅。只是圆房之后再说起这些，心情必然也是复杂的，她现在其实也不清楚宁毅与小婵有没有真正的发生关系。若有，她一直不说话，就未免有些辜负了这名情同姐妹的小丫鬟了。

    她是见事极清的人，这个晚上方才说起小婵的事情来，宁毅想了想，便也择着重点将与小婵之间的事情说了，小婵作为丫鬟，不好在小姐之前怀孕，打胎的药物则伤身体，宁毅有所顾虑，也就未曾圆房。宁毅以前也大概知道苏檀儿授意小婵的事情，这时候笑着提了几句，苏檀儿有些赧然地笑笑，窝在宁毅身上不再开口。

    此后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宁毅便又早早地起了床。他身上虽然有伤，但在优秀内功与药物的作用下，此时已经没什么感觉。陆红提教他的那份功夫本就是在平日里运动中练习，强身健体效果不错，只在陡然发力地才有些伤身。他在院子里做了些预备动作，随后慢跑着离开苏府，在晨雾笼罩中，一路沿着秦淮河往云竹所住的小楼过去。

    无论如何，昨天云竹受了伤，元锦儿又在这样的天气跳进了河里，他终究还是有些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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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小区停了电，差点以为不会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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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九章 圆锦儿（第一更）

    河上漾起稀薄的雾气，天才蒙蒙亮，抵达那有着暖黄灯火的小楼时，只见两道身影正在那门口说着话，云竹转身的姿势像是要关上门，随后隐约听得锦儿的声音传来：“啊，他来了来了……”

    以往就算两人斗嘴也算是斗出了一番革命友谊，但往往宁毅过来，锦儿都是一脸不爽的样子，这次难得她会这么兴奋，俨然是想要炫耀些什么东西。

    方才两人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门口干嘛，此时看着云竹的样子，却似乎有些为难，她伸手哭笑不得地将锦儿往房门里推，目光朝宁毅这边望望，原本打算关门的动作也有些停了。宁毅走到近处，才闻到厨房那边一阵药味传出来，大概不是云竹的，因为此时站在门里的锦儿穿得严严实实，两层风衣将自己裹得像只熊猫，大有恨不得将被子都裹上身的架势，半个身体倚在云竹肩膀上，目光里有着短暂的得意，光荣地向宁毅宣布：“我生病了。”

    “呃……”宁毅愣了愣，“那干嘛站在这里……”

    “才不站在这里，我就是来拉云竹姐进去的。”裹在棉衣里的小手拉住云竹的衣服。

    过得片刻，宁毅才弄清楚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往云竹每天早上都在门外等着宁毅过来，这事情让锦儿觉得颇为不爽，觉得美丽大方高雅的云竹姐像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她也抗议过几次，但是毫无效果。

    今天早上云竹照顾一会儿锦儿的病情，估摸着昨天发生了那样重大的事情，宁毅今早肯定会过来，于是出来看了看，谁知道病中的锦儿便穿了衣服像个不倒翁一般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此时晨风寒冷，锦儿这样本身就已经感冒的人那里还能受得了寒，云竹一见，便推了她准备回去。

    锦儿道：“那云竹姐也要进去陪我。”她此时本身怕冷，穿着衣服将自己裹得几乎肥大了一倍，苗条的身躯就快变成圆形，但口头上却自然是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让自己在外面生生冻死的气势，云竹哭笑不得地点头应承，两人正回头走，却见宁毅从那边过来了，锦儿便在门口停下来，要跟宁毅炫耀一番。

    经过了长期的抗战之后，到了这次，云竹姐终于是我的了哦！

    以往两人趁着云竹不在的时候彼此斗嘴，向来都是情敌一般的立场，此时宁毅哪里会看不出对方的意思，一时间倒也有些哭笑不得。锦儿今天是从床上直接起来，未有丝毫打扮，虽然平日里就算未曾打扮也是青春靓丽的美女，但这次毕竟还要加上生病的因素，面容中还是有着掩不住的憔悴，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恶形恶状地向宁毅表现着自己的得意，疯婆子也似。

    云竹也是起床不久，一身朴素修长的衣裙，一头长发还未有挽起来，就那样在脑后流泻而下。她这时主要还是担心锦儿，推了她试图往里走，口中哭笑不得地说道：“好啦好啦，回去啦。”锦儿摇摇晃晃几下，终于也开始转身往里走，但她发着烧，脚下平衡能力不足，这一转身，左脚往右脚上一绊，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上。

    “锦儿里没事吧！”

    云竹被这番状况吓了一跳，宁毅也有些被吓到，但随即只见锦儿躺在地上挥起手来：“没、没事……”厚厚的棉袄与一层层的衣物看起来像是粗大的炮管，里面伸出两只小手，看起来简直像是摇篮里的婴儿。

    云竹俯下身去试图扶她，锦儿也在地上扭动几下，将身体往左边侧了侧，随后又往右边侧了侧，短手短脚在地上晃动着简直像是一只肚皮朝天的乌龟。挣扎一番，竟然爬不起来。

    事实上，也是因为她身在病中根本没什么力气，云竹昨天肩膀上受了些伤，这时候也使不上多少劲。此时在这小楼中的还有云竹与锦儿的两名丫鬟——胡桃在年前已经成了亲，但因为昨天的事情，晚上还是赶了回来照顾小姐——只是通常宁毅过来与云竹碰面的时候两名丫鬟都不怎么出现几乎成了惯例，一时间她们也没能赶过来帮忙。待到锦儿如乌龟一般的在地上挣扎了几次没能爬起来，她与云竹一时间都变得有些尴尬，宁毅则是愕然半晌，随后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云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笑什么呢，还不来帮忙。”

    “这个，男女授受不亲……”

    “不要他帮，死也不要他帮！”锦儿此时看来短短的四肢在地上一摊，脑袋一偏，气愤地说道。她的脑袋也是裹在斗篷里，此时露出一张气愤的小脸，看来像个赌气的小女孩。

    宁毅笑着将话语继续下去：“不过，看她这么抗拒的样子，我忽然就觉得有了帮的价值了……”

    “少瞎说了，快点来帮忙啦，我没什么力气。”

    “不许碰我、不许碰我，我就不起来，我就喜欢躺着……”

    “别胡闹，地上凉，快点起来回房。”

    “不要他碰，我元锦儿清白之躯……”

    “清白你妹啊，你现在就是个圆的，这么厚的衣服，什么都碰不到，都不知道你到底穿了多少……”

    宁毅笑着试图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若在平素，元锦儿与宁毅之间其实也比较懂得点到为止，大概也就顺着起来了。这时候人在病中，心情自是不同，想着方才像是乌龟一样倒在地上起不来被他看到，这时候堵着气挣扎一番，就是不肯站直，宁毅肩一耸，顺手将她打横了抱起来。

    以锦儿如今的装扮，抱得比较困难，原因在于对方不怎么配合，不过宁毅此时力气大，倒也是一力降十会，无论如何总不至于让对方摔下去。锦儿衣服穿得这么厚，腰啊屁股啊大腿啊基本都没什么分别，宁毅基本感受不出来，锦儿自己估计也感受不到，她伸手往宁毅脸上挥了一下，最终那只显得很笨拙又很短的手只碰到了宁毅的肩膀。

    “再不放开我我抓瞎你的眼睛哦。”

    “有种就抓过来啊。”

    “锦儿你别闹了。”

    如此折腾一番，一路将锦儿送回卧室——原本锦儿是与云竹同床睡的，但昨天感冒，此时便被安排在了客房里。进门之后，云竹回头去拿热水，宁毅将她放在床上，顺手拉张被子将她盖住，虽然脚上还穿着鞋子，但宁毅终究是不方便替她脱掉了。躺在那里的锦儿俨然被强暴过了一遍，目光不爽：“我穿这么多你还给我盖被子，你想要热死我啊！我动不了你就想谋杀我对不对？”

    “刚盖上有什么热的，懒得理你，云竹马上就过来，到时候让她帮你脱掉衣服。真不知道你干嘛要穿这么多……”

    “那要是风寒加重怎么办……”

    锦儿嘟囔一声，此时医疗条件比较也是有限，虽然风寒感冒这些病还算是有了比较靠谱的治疗方法，但往往因为这种病情死掉的人也不是没有，她的心中毕竟还是害怕的。

    这片刻间，云竹还在外面没有进来，却见锦儿说完话，脸色微微变了变，臃肿的身体又开始试图往旁边翻滚，只是侧一下身子又倒回去。宁毅皱起眉头，走过去将她的上半身往床沿拉出来：“怎么了？”

    锦儿“唔”的伸手捂住了嘴，宁毅这才明白，将放在一旁应该是用作痰盂的陶罐拿了过来，让她哇啦哇啦地往里吐，大概因为昨天已经吐过，此时能吐出来的东西倒也不多了。宁毅伸手在她背后拍了拍，此时为了让她趴在床沿，宁毅也是侧身坐在了那儿，笑道：“几个月了？”

    锦儿这才稍稍吐完缓过神来，听他这样说，脸一翻：“走开，不许碰我！”

    “不拉着你你就直接栽下去了。”宁毅没好气地将她拉回床上，随后去一旁脸盆架边拧了脸帕替她擦了擦嘴角，待到云竹过来，才将锦儿交给了她，转身出门。关门时看见锦儿对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大抵又是在云竹面前告他的黑状。

    过了许久，云竹方才从房间里出来，打开门时，只见锦儿躺在床上让被褥蒙得严严实实的，云竹替她脱了衣服，那身体便褪去了方才的臃肿，小脸自被褥里露出来，云竹应该是方才替她擦洗过，红扑扑的，看来已经睡着了。

    “每次过来，就知道跟锦儿斗嘴，她像个孩子，你也像啊……”此时天色已然大亮，云竹端了茶水过来，语气微嗔。

    宁毅笑道：“有童心是好事……对了，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使不上大力，不过没事了，你呢？”

    “都好。对了，你跟锦儿，最近一段时间，最好还是不要出门去竹记，那几个跑掉的刺客会回来找上你们的可能性不大，但终究还是小心些才好，或者今天下午我与陆阿贵他们商量一下，另外给你们找个地方住住。”

    云竹喝一口茶，望着他点了点头：“嗯。”

    大概又聊了一阵昨天的事情，聊了聊秦老，宁毅方才从小楼离开，东方天际，阳光已经出来了，晨曦万丈。

    宁毅没有注意到的是，自他从小楼进去、出来的这个过程里，一直有两双眼睛，在朝着小楼的方向望过来。不远处的树林里，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有两名捕头一直在这里守着，两人一人姓陈、一人姓徐，他们是衙门里的正副捕头，这次正好碰上了辽人刺杀的案子，任务压下来，几个班子如今都在江宁城里忙碌。

    这里不算是他们重点蹲守的地区，毕竟辽人会报复这两个据说参与到了昨天打斗中的姑娘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但她们应该也有些背景，上面安排下来任务，要求一定保护她们周全。昨晚这里原本是由陈、徐二人的手下在守着，他们到了早上才过来算是替手下稍微代个班，不过，在这片刻的时间里，倒也是发现了这等有意思的事情。(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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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〇章 弟子（第二更）

    “大清早的，登堂入室，这书生是谁，看起来可不像是普通来往那般简单。”

    “去年调查的时候，不曾有过这等信息吧？”

    “那聂云竹从良之后，甚少与陌生男子来往，便是以往熟悉的，也都是干净利落，断了关系，确实未曾查到有这书生的存在。”

    晨光之中，两名捕快望着那书生的背影，彼此小声地交换着心中的疑惑。事实上，早在去年，他们便曾与聂云竹有过一次的交集，当时的暗中调查并没有查出太多有意义的讯息，后来也由于上面要结案，不支持等各种各样的事情，关于当时那案子的行动暂时的停了下来。这时候姓徐的中年副捕头笑了笑。

    “两名花魁行首般的女子，从良之后竟只与这书生一人有密切来往，事情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少自诩风流的男子得要气死吧，至少那顾燕桢……”

    “老徐，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顾燕桢？”

    “当时不就有个这样的猜测么……”

    “也好……我跟上去查查。”

    当初关于顾燕桢的死因，陈徐二人有着好几个方面的猜测，但其实说起来都没有太过具体的事实依据，比较空泛，也是因此到最后才没能查下去。这时候说起来，那副捕头点了点头，朝着书生远去的背影一路跟上。陈姓捕快在这里思考着断线已有半年多，上面也早早结了的案子，感觉上这次能找出线索的可能性也是不大，又过了一阵，那徐捕头便返了回来。

    “怎么样？”

    “差点被发现，没办法再跟下去，那个书生……警惕性很高。”

    “嗯？”徐捕头愣了愣，“倒是看不出来。”

    “还记得当时的推测吗？”

    “什么？”

    “当时干掉杨翼杨横两兄弟以及后来过去的顾燕桢的，可是真正的狠人哪，武艺上或许比不过杨氏兄弟，但心性上，那是真正的亡命之徒的家伙才能做得出来的事情……这人又跟那吕梁山的女刺客有关系。当初随意调查找不到他也就没什么说的，事情隔了这么久，若真找到了这家伙……陈头，你真的想清楚了？”

    事实上，虽然他们这样的捕快总是与各种犯人打交道，心性锻炼出来，不会为一般的犯罪所动，然而当面临的对手真疯到某种程度，如果能不去碰，一般人终究还是会选择避开的。例如当初的杨氏兄弟算是这样，当初灭杨氏满门的那人，在大概推导一番后来，也是摆明了的不好惹。他们对此调查，若是猜得错了，自是另当别论，若是真找到了，却总是要与那人对上的。

    那陈捕头想了想，随后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摇了摇头：“当初也只是随意的推测，人海茫茫，哪有那么容易便撞见……类似聂云竹、元锦儿这等女子，从良之后，若说真没有任何男子与她们有关系，恐怕那才是笑话，只是这事终得保密，那书生警惕心重，大概也是由此而来吧。没那么容易真对上号的，不过，就算真对上了……”

    他笑了笑：“亡命之徒，我陈峰又怕过谁来了……”

    *******************

    宁毅并没有真正发现有人跟在他的后方，只是在某个街口心有所感，观察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便只当是自己太过多心，并未再做追查了。

    这天上午自然还是去到学堂上课，昨日目睹了那场厮杀全过程的周佩看见宁毅过来，一脸惊愕的样子，课间抽了个空问道：“师、师父，你昨天受了伤，没事了吧？”待宁毅回答没事，她才放下心来。

    昨天下午发生那事，她在心中震撼得无以复加，那干脆利落的开枪，惊人的厮杀，面对着那等凶悍之人也没有丝毫退避的态度。周佩以前几乎不知道有什么书生可以在仓促之间干出这种事情，遇大事临危不乱，面对生死毫不畏惧的读书人她倒是听说过，但那也仅仅是引颈就戮的勇气而已，可是一方面读着圣贤书教着学生，一方面能与人厮杀到这种程度的人，她却未曾听过。

    书生的儒雅与胸有成竹，以及那武人的凶悍，其实最令周佩震撼的，还是后来宁毅扔出的那支火枪，最危急的关头火枪被那最为凶猛的大汉抓在手中，一时间几乎令她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然而下一刻火枪发射，却着实令得大部分人脑内都是一片空白。周佩当时根本反应不过来那一幕是为什么，之后到了后来心情稍稍定下，也去见了秦家爷爷，听着他们的说话逐步推导，才大概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一个个的参与者到底是怎样的斗智斗勇。

    师父的不露声色、后来的出手，那把早就安排好的炸膛火枪，包括秦爷爷在门外喊的那句“就是他们，给我拿下”。这中间包含的临危不乱与机智应变，都是令一般人瞠目其后的素质，小姑娘以前也自诩聪明人，因此想着将来要做些什么大事，但直到昨天，她才第一次看见，真正厉害的人该是什么样子。

    驸马爷爷应该是知道这些的，因此才让我和君武拜了师父吧，或许相处了这么多年的驸马爷爷也是这么厉害的人，只是在自己这些小孩子面前，从来不表现出来而已。

    以为已经长大了的自己，果然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抱着这样的心情，今天早上见到师父时，感觉变得有些奇怪，她自己也闹不太清楚。其实对于昨天上午的丢面子和后来哭泣被看到的事情还是有些介意的，只是觉得“这蛮子师父确实是很厉害的人呢”，也就在意得少了一些些，变得可以忍受了。

    至于昨天那张瑞、李桐两位夫子，原本打算与师父辩一辩的他们在见到事情发生，后来又看见秦家爷爷对师父的态度之后，便只是客套的打了些招呼，赶紧走掉了。

    小姑娘被昨天的事情冲击到，心情有些不同，对于将要选郡马而引起的烦恼，也放松了一些，感觉这世上有师父、秦爷爷、驸马爷爷这类人，自己也不该为了这些小事烦来烦去才是，只要自己变得厉害，什么事情总是可以应付的。宁毅若能知道这小郡主今天的想法，将这心情放在了婚姻之上，大抵得为她将来的郡马默哀一番了。

    事情昨天才发生，到得下午时分，宁毅也就一路去往秦府看看情况。才只到秦府所在的街道转角，便见前方车马轿乘停了一路，秦嗣源原本定居江宁，默默无闻，但到得今年也有了不少人过来拜访，昨天又出了那事，涉及辽人，到得今天，便是各路人物一齐涌了过来。宁毅看了几眼，转身便要离开，决定风头过了再来，谁知才一转身，便被人挡住了。

    “立恒若是就这样走了，怕是老爷夫人，都得责怪妾身了呢。”

    此时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秦嗣源的小妾芸娘，此时这名知书达礼的女子戴着面纱，身后跟着一名丫鬟，朝他微微一福，宁毅连忙行礼：“呵，芸夫人，从外面回来么？”

    “妾身是专程来等公子的。”芸娘笑了起来，“夫人知道公子今天会过来，方才在家中说，待会必定要好好谢过公子对老爷的救命之恩，其时康老也在旁边，笑着说道若公子见了门口的架势，必定掉头就走，要过好些日子才来，姐姐便吩咐妾身过来街口等着。公子的反应，倒果真是与康老所料的无差呢，呵。”

    芸娘说完这些，微微敛去了笑容，稍稍严肃起来：“公子昨日救了老爷性命，对秦家阖府上下都是大恩，请公子受芸娘一拜。”

    她与身后的丫鬟这次屈下身去，极为郑重地行了一礼，宁毅也只好郑重还礼。

    话说到这里，一时间倒也没办法抽身走人了。随着芸娘进了秦府，果然此时的秦家聚集了不少人，或是官员，或是大儒，只有少数几人是宁毅认识的，大抵也曾经是秦嗣源的棋友，见宁毅过来，纷纷询问起他是否受伤，其余人则互相询问着这年轻人是谁，略问出个轮廓之后，大赞其英雄出少年，也有知道他赘婿身份的，不禁惋惜一番，倒是“十步一算”的外号，却没什么人介意，只当他在做生意上有些小门道，少年英雄却是个商人，这实在是让人惋惜的事情。

    其后大家在客厅之中一番闲谈，免不了聊聊辽国刺客，聊聊辽国，随后又聊到秦嗣源的身上，此时要说他的昔日的“功业”还有些早，毕竟金辽两国关系还难说，秦嗣源也不愿在此时谈这些。说话之间，众人的注意力不免往宁毅这边过来，宁毅如今虽然已经不热衷于应酬，但在这方面的修养却是深厚无比，云淡风轻的谈笑一番，偶尔甚至引导一下气氛，驾轻就熟。

    此时满屋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官员大儒，一般的年轻人在这等场合若是应对得好了，或者可以称得上应对得体，不卑不亢。但即便不卑不亢，总是也有个身份地位的落差在。宁毅的表现却有些不同，他平素便与秦嗣源等人是平辈论交，这时候倒是没有因此表现得张扬，只在旁人与他说话时才回答两句，他的气质中本就有着如上位者一般自然而然的态度，有时候说几句有趣的话题，大家都笑起来，却也没人觉得他在长辈面前乱开口，过于狂悖张扬什么的，再加上秦嗣源、康贤对他态度的重视也增加了宁毅本身的融入感。

    当时觉得自然而然，只有在这个下午散去之后，其中一些人想起来，才察觉到这年轻人的不简单，这种姿态几乎不是如今江宁年轻一辈可以及得上的，大概了解了宁毅以往便与秦嗣源、康贤有来往之后，便大概猜测，这或许是秦嗣源在这几年里培养的弟子，显然，驸马康贤也有参与其中。

    这个厉害的老头子，若真是有大功，他日或许还是要复起的，或许也只有他才能在这几年里，培养出一个这样厉害的弟子来吧。

    只不过这弟子既是赘婿，又是个商人，倒也真是……令人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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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更倒是已经构思好，不过目前有些困，可能语感会把握不住，果断跳票，晚上起床再码，更新时间大概和今天差不多，总得到凌晨才有第一章。

    另外谢谢大家对香蕉身体的关心，其实对我来说，最耗心力的终究还是灵感不畅，码不出来的时候，灵感顺畅时，每天反倒会觉得轻松，前两天的不舒服，大概也是因为之前断更时的疲劳一直堆垒过来的原因，如果能多顺畅一段时间，我基本也就有余力控制一下自己的作息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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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一章 李师师

    农历二月，春色渐浓，秦淮河畔，纷扬的柳絮夹在两岸的笙歌之中，也在盎然的春意里飞舞起来。

    清晨时分坐在闹市街头的酒楼上，常常可以看见不远处吉祥街口来去的行人。这吉祥街是江宁一处有名的青楼云集之地。这个时间段上，可以看见不少夜宿的男子从那边出来，有的在路上还在整理衣冠，也有神色比较仓皇的，大概有事，披着衣服一路飞奔，当然，这样的倒也不算多。

    这年月里，狎妓毕竟是件挺正常的事情，有的书生学子神清气爽地在街头与认识的朋友打招呼，随后勾肩搭背地议论一番昨夜又在哪位姑娘那登堂入室了，也有一脸正派如同正人君子的，儒雅风流的模样，看不出太多的端倪来。

    “喔，小婵，你看那家伙，还买了肉粥提着，这家伙是打算拿回去给老婆孩子吃的……倒还挺顾家。”

    “那位公子吗？看来不像啊，姑爷你也不能因为人家从那边过来就这样说人家。”

    “你不懂，表面上看起来虽然都差不多，但晚上在自家睡的男人跟在外面睡的男人在神情气色上还是有一定差别的。”宁毅坐在二楼窗前，将一只银丝卷扔进自己嘴里。

    “姑爷就懂看吗？那也教教小婵好不好。”

    “你想干嘛。”

    “以后姑爷留在青楼不回家，小婵就能看出来了。”

    “呵。”

    这两天之所以非常无聊地跑到酒楼上来观察谁夜不归宿，主要因为发现这家酒楼的早点味道不错，小婵今日无事，便也跟了一同出来。这时候两人坐在这二楼窗前指指点点，时有惊人发现。

    “姑爷姑爷，你看那个老公公也是从青楼里面出来的哎。”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侧面那栋小楼窗户里的姑娘还在跟他招手啊……”

    “老当益壮，真是太令人……羡慕了……”

    “姑爷才不羡慕呢，这种地方从来都不去的。”

    主仆两人如此说笑一番，这时候酒楼之上也有了不少的人。几名书生打扮，在宁毅的辨认下正是夜不归宿的男人便在左边的一张桌前坐着，衣冠倒是整齐，精神也好，口中拿诗文形容着昨夜的情景，偶尔也是一阵哈哈大笑。小婵听得那些诗词，往往小心地回头看一眼，脸红红地又转过头来。

    此时这帮学人才子说起些风流韵事，每多轻狂之态，过得片刻，才有人做出压低声音的姿态：“喂，你们说，那师师姑娘这次过来，咱们几人，可有机会见上一见啊？”

    “听说这李师师只是访友，并不待客，恐怕是难得一见吧。”

    “说是这样说。”

    “怕是见的也是那些大人物。”

    “那倒是，不过，似曹冠、柳青狄等人，怕是总能见上一见吧。”

    “籍昌兄家学渊源，族叔又在府衙为官，恐怕也是能见到的。”

    “哈哈，说笑说笑，倒是去年那顾燕桢回来，说是在东京之时，也见过这李师师，我可是没这个福气了。”

    “倒不知那李师师被誉为京师第一名妓，与我江宁的绮兰、骆渺渺等人相比如何……”

    “绮兰等人，怕是有所不及的。而且，在下觉得李师师此次访友，也真是选对了时间，你们想想，如今那花魁绮兰乃是濮阳家蓄意捧出来的，虽然艺业也是惊人，但毕竟太多铜臭。骆渺渺绚丽有余，实际上不够大气。以往那冯小静被称为空谷幽兰，但……唉，被那陈勇匹夫逼得自楼上跳下，如今也已沉寂，而那活泼清纯的元锦儿据说又已从良，青楼行首四去其二，如今绮兰与骆渺渺若对上李师师这等大家，根本镇不住场嘛。你们说，会不会是那李师师刻意挑了这时间过来，虽然口头上说只是访友，实际上，却行挑衅之实呢？”

    “……若真是如此，我等江宁士人可得齐心，不能让她得趁了。”

    “许是你们想得太多了吧……”

    那边一番说话，虽然语气之中用的都是说着颇为机密的事件的态度，但实际上语声却未有减低，宁毅听得李师师、顾燕桢这些名字，便也有些感兴趣起来。小婵见他的神情，便也听了一会儿：“姑爷，姑爷，那李师师过来，你若想见，能够见得到吧？”

    宁毅愣了愣：“我又不认识她，呃……你听说过她要过来的事情了？”

    “嗯，早几日就听说了啊。”小婵点头，“说是这李师师姑娘过来访友散心，本是秘密行动，但不知怎的，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小姐也知道的呢，昨日与兴庆坊的掌柜夫人聊天时就说起这些，小姐说：‘若是拙夫想见，大抵是见得到的，只是您也知道，小妹那夫君性情与旁人不同，于这等为了扬名而去接近花魁之事，兴趣不大，他常说，这风流才子，也不过是炒出来的，哦，那所谓炒出来便是瞎起哄的意思。’”

    她模仿着苏檀儿的语气，说话间自豪之情却是溢于言表，咱家姑爷可不是不能去，而是不在乎罢了。宁毅笑起来，小婵想了想，又道：“其实姑爷如果想去的话，小婵觉得，有时候去参与一下这些事情也好啦，小姐也是这样说过的。”

    宁毅笑道：“这是口不对心吧？我要是点头一定会很惨。”

    “没有啊，真的。”小婵用力摇着头，“姑爷平时根本就不在乎那些女人嘛。姑爷出了名以后，小姐和小婵也都很高兴啊，虽然姑爷说起来这些聚会就是瞎起哄，互相吹捧，但大家在一起互相吹捧一下也会很开心的，姑爷去参加一下，写一两首词吓倒那些人，然后开心一下子，也挺有趣嘛。其实小婵也是这样子啦，如果有人夸小婵很厉害，小婵也会很开心的。”

    小婵的这番话却并非伪饰了，虽然说作为家中的女人肯定不会很愉快地看到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勾勾搭搭，但时代如此，那也是一个度的问题。平日里这帮才子佳人聚会在一起，也算是一种被社会提倡的娱乐活动，如小婵说的，大家互相吹捧一番，作为当事人也会觉得开心。

    这种事情若参与太多，真心地热衷起那些名妓大家来，苏檀儿小婵等人当然会不爽，但如果宁毅一点都不去参加，到得此时，类似苏檀儿反倒会觉得自己似乎影响到了宁毅的开心途径一般，甚至觉得似乎宁毅偶尔去参与个一两次，大展诗才令得众人侧目、花魁倾心才是真正健康的生活方式，总之她们明白宁毅与那等花魁没什么关系便好，宁毅若扬了名气，家里人其实也蛮虚荣的。

    宁毅在心中想了一阵，也笑了好一会儿，随后道：“小婵真的很厉害。”伸手摸摸她的头，小婵便“嘿嘿”的笑了出来。

    “这样的话，姑爷真不想见那个李师师姑娘吗？”

    “你家姑爷魅力太大，要是她见了以后就爱上我，哭着喊着不肯离开江宁怎么办……”

    “那……”小婵低下头，脸色通红，“那、那等到姑爷纳了婵儿以后才让她进门……”她这声音细若蚊蝇。一般人若听得宁毅的这番自吹，少不得笑着奚落一番，说他自我感觉良好，小婵的反应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宁毅愣了愣，随后也只得摇头一笑，心中却不由得想着这李师师与云竹锦儿比起来到底孰高孰低。

    他这番比较倒并非是因着名妓的成分，实在是因为这李师师名气太大，想必本身歌舞词曲功底也深，宁毅原本对古代歌舞曲艺不怎么感兴趣，但自从听了云竹的弹唱后，便大为改观，知道厉害的人终究是厉害的。当然，这也是因为云竹听了他教的曲风之后，对自己的唱曲表现也有改变，曲意逢迎所致。

    元锦儿不愿在他面前表演舞蹈，毕竟从了良，觉得没有太多值得的观众，这种事情未免有讨好他这个臭男人的感觉，但只从见过的几次歌舞来说，终究还是赏心悦目的。据说宁毅不在时她便会在云竹面前蹦蹦跳跳的自娱自乐，由于心情开朗，灵感迸发，还不时排出新的舞蹈来给云竹看，有时锦儿离开，云竹便笑着说起来，并且模仿一番。

    两人功力倒是相若，云竹极擅乐器弹唱，但在舞蹈上与元锦儿倒也差不了太多，只是她舞蹈之时便无人奏乐，只能让宁毅看看肢体韵律的优美，若再多表演一点，往往元锦儿便已经跑了回来，大声地打岔起来，抗议云竹拿她的舞蹈来讨好情郎，属于重色轻友的可耻行径。其实云竹温雅娴静，锦儿则是活泼好动，便是一样的舞蹈表现起来，其实也是有些不同的。

    这边桌子的几名书生还在说着有关那李师师的事情，另一边，却又有三名男子自楼梯口上来，在小二的引导下，在旁边坐下。这三人皆是一身短打，各自带着兵器，其中一人身上竟还有伤，看来都是江湖人士，坐下之后，叫上餐点。

    “妈的，昨日几十人设伏，竟还是让那几名辽人跑了，真是晦气！”

    “跑不了，百刀盟的程老爷子已经亲自带人去追，布下天罗地网，官府也在配合。这帮辽狗入我中原腹地杀人行刺，若还能全身而退，那就真是欺我中原无人了。”

    “不过为首那辽人倒也真是厉害，竟能在那许多好手的包围下杀出去……”

    听得这边说话，宁毅皱了皱眉，关心起来……

    ************

    起床较晚，继续下一章。

    大概昨天这边有个老人家去世，今天搭了个灵棚，下午一直在唱“爱情买卖”之类的歌，什么“出卖我的爱，看着我离开”……哦，这时候在唱二零零二年的第一场雪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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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二章 疑惑、秘闻

    辽狗欺武朝无人，潜入中原腹地杀人行刺。如今江宁能与这话对得上号的，大概也只是与前几日竹记发生的刺杀有关，宁毅为了竹记二店的声誉，这几天通过陆阿贵那边的关系将事情宣传得沸沸扬扬，称得上煽动，他本身也一直在关注跑掉了的那两人下落，如今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只是听这三人的说法，在昨日夜间，倒像是有了什么新的发展。

    此时坐在这边耐心听了一会儿，三人说的基本都是那为首辽人多么厉害，那一刀劈来太快，该如何躲闪之类。小婵也听了几句，小声问宁毅道：“姑爷，他们说的难道是秦家老爷爷的那件事么？”宁毅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朝着那边桌子走了过去：“几位请了。”

    那三人见过来的是一名文弱书生，不由得微微一愣，只听宁毅说道：“方才听几位说起辽人之事，似与几日前刺杀事件有关，对此事在下也有耳闻，只是不知道昨日又发生了何事，几位壮士显然也有参与，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下对几位壮士这等英雄豪杰向来是佩服的，因此想要听听昨夜的事情，还望几位指教一二。”

    他说完这几句，又补充道：“哦，在下宁立恒，也曾习过些功夫拳脚，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幸会了。”

    宁毅方才一番江湖话说下来，自然流畅，跟在后方的小婵佩服不已，待他说道血手人屠，表情才变得微微有些抽搐了。小丫鬟一向以为这是姑爷给自己脸上贴金，无赖自吹的称号，在家中炫耀一番倒没什么人在意，甚至大家都还跟着配合一下，待看见他这么“厚颜无耻”地忽悠几名江湖人，顿时就有些崩溃。

    那三名江湖人也是类似的情绪，先听宁毅说得恭谨，以为是个爱国的热血才子，待他一转口说人送匪号血手人屠，这才一阵错愕的对望，随后也只好回答“久仰久仰”“幸会幸会”之类的回答。

    “在下熊默。”

    “在下林金泉。”

    “在下赵兴。”

    几个人倒是没有报什么拉风的外号，也不知是不是觉得与“血手人屠”这种龙套外号摆在一起会降低自己的格调。

    除了外号比较突兀，其余的方面宁毅其实还是挺上道的，叫上了这店里最好最贵的一桌早点，让小婵去包了费用，随后听那三人说起来，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有关辽人在江宁行刺的事情，如今已经被宁毅宣传得颇广，除了提升了锦儿店的知名度，另一方面其实也大大煽动了一帮江湖人的爱国心。这几日官府在城中搜索那两名跑掉的辽国刺客，同时也发布了近千两纹银的赏格，一帮江湖人士也互相联系了起来，为钱、为名，同时自然也是为一腔热血，想要将那两名辽人抓住，这事情宁毅也是知道的。

    众人大索全城的同时，那被凶残的锦儿用发簪几乎将下半身扎成筛子的悲催贵公子也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这也是因为锦儿毕竟不敢杀人，扎得差不多的时候，下意识的也不敢再乱来了。

    也不知这江宁府衙布置的到底是怎样的关押措施，到得昨晚，那关押点竟然被人潜了进去，这次来的也不止是跑掉的两人，一共四个人将那贵公子给救了出来，中途发生了一阵厮杀，但终于没能挡住这四名厉害的家伙。

    宁毅并不清楚这事情，但一直关注着的江湖人却是第一时间得到了风声，出了城去一路截杀，同时还有官兵的配合。但那几名辽人奔行甚快，武艺也是极高，这些乌合之众组成的武林人以及衙门捕快无法准确形成合围，在江宁附近的山林间一路追踪，途中发生了几次大小规模的打斗，但最终也只留下了其中一人，让另外三人带着那半死的贵公子给逃掉了。

    在江宁自己的地盘上居然也能发生这种事情，宁毅也觉得有些错愕，但据这三人讲，逃脱的几人中，武艺最高的倒并非是那瘦高个与似乎瞎了一只眼一直用绷带缠着半边脸的魁梧大汉，另外还有一人，身手委实高强可怖，这人身体结实黝黑，满身满脸都是疤痕，看来简直如凶悍的魔神一般，主要也是因为这人杀出一条血路，他们才有了逃离的可能。当然，那瘦高个与瞎眼大汉的身手也是不可小觑，这帮人一接触，便知道他们可能是辽国在战阵厮杀中活下来的最精锐的一类士兵。

    “往日锻炼武学身手，也以为自己有了些艺业，不过那浑身疤痕的汉子真令人想起来都是心有余悸。昨晚他一刀劈下，我已是全力格挡，便被人一击打出了几米之外，这只右手肩膀拉得开了裂，大概许久都要拿不起东西，脊背撞了一下，到现在都还是痛的。也是因为他们要急着逃走，否则只要给我再来一下，我这条命怕是就要交待在那了。”

    那受了伤的赵兴如此说着，一旁的熊默想了想道：“恐怕这人也是练了真正的上乘玄功的。”赵金泉也是点头，宁毅也是跟着附和一番：“无论如何，几位侠义行为，终是令人钦佩的。”

    这番交谈之后，宁毅大概也知道了整件事的轮廓，原来除却五名行刺者，另外竟还有两名高手没有跟着。而更堪虑的是，这些外来者竟然能够潜入那贵公子的看押地点，恐怕还不止是这一点点的势力。这三人估计还算不得什么真正厉害的武林人士，若在陆红提看起来，估计只能算是一般的喽啰龙套，然而他们口中那全身都是伤疤的黑魔神就该是真正的高手了，一刀能将一名武林人士劈成这样，分明只有上乘的内功发力可以做得到，只是不知道与陆红提比起来孰高孰低。

    他心中此时也有些疑问在盘旋，待到这几名江湖人离开，才让小婵追上去送上一些食盒及银票为礼物，虽然说起来穷文富武，但真正到江湖上刀口舔血混生活的人恐怕也不会过得太好，如今大家算是偶然站在了一条船上一次，宁毅倒也很愿意给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小婵言辞得体，说了好久，才让三名江湖人将东西收下。

    到了这天下午，宁毅放了学，预备去找陆阿贵询问一下昨晚的事情。他对于爱国倒不是真的那么热衷，只是要行刺秦老那刺客终究是被自己所阻止，纵然被报复的可能性不大，终究是沾上了，能了解一些还是尽量了解到比较好。不过下午去到驸马府，陆阿贵倒也正好不在，康贤也不在府中，于是便只好折回去，过几天再行询问，事情倒也不算急。

    这样走过几条回苏府的街道，他并没有发现的是，一道身影倒也是远远地吊在了他的身后。这是江宁府衙的捕头陈峰，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看驸马府的方向，随后又跟了上去。

    再转过了两条街，陡然间，进行跟踪的陈峰也感到一丝被窥探的目光，陡然反应过来，一只手却也啪的拍在了他的肩膀上，陈峰挥手一格，两人在街角小小的交了几手，随后定睛一看，倒是放松下来，这人对陈峰来说，倒也是认识的。

    这在街头抓住了陈峰的男子，正是如今驸马府中的管事陆阿贵，宁毅是从驸马府折回，他则是准备回去驸马府，无意间看见宁毅，原本就想打招呼，谁知便发现了跟在宁毅身后的尾巴，恰好这尾巴他也认识，当下放弃了打招呼的想法，将尾巴截下。

    “陈捕头，你最近挺闲嘛，不去抓那些穷凶极恶的大盗，倒是玩起这种跟踪游戏来了。据我所知，前面那位公子可是守法良民，前几天还阻止了一场辽人的刺杀，他犯什么事了么？”

    陈峰皱了皱眉：“有没有犯事，是由衙门决定，不是你我决定。我知道他似乎与你们有些关系，陆阿贵，你要插手？”

    “谈不上插手，只不过明公与他相交莫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麻烦？”

    “……这么久的时间，你倒还真成了那位驸马爷的走狗了……”

    “明公救我一命，我本该为他效死……以前你可以说我为个毫无建树的驸马做事不值，现在总不该这么觉得了。这位宁公子不是那么简单，他在最近予这天下人的恩惠，不是你可以想象的，最近又救了秦嗣源，若有什么麻烦，有人是要下死力去保他的。而且我保证他是个好人。怎么样，有什么麻烦，我们到附近聊聊？也看看驸马府能不能替他接下来？”

    “天下人？恩惠？”那陈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知道他在江宁有些才名而已，年纪轻轻，当不起你这等捧杀吧？”

    陆阿贵想了想，随后也有些古怪地笑起来：“不是你可以想象的……怎么样？找个地方喝杯茶，叙叙旧？”

    沉默许久，陈峰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好。”

    ****************

    天色暗下来，随后，升起明亮的上弦月。

    驸马府。

    周佩已经吃过了晚饭，才从皇姑奶奶那边出来，穿行在灯火通明的庭院当中，准备如往常一样去到驸马爷爷那边请教一些学问。

    她一半以上的生活时间基本是在这驸马府中，不论去哪，家丁护卫等人自然不拦她，这时候去到驸马爷爷的书房外，听得里面传出说话声来。

    “捕快？捕快为何盯上立恒？”这是驸马爷爷的声音，“莫非出什么事了？”

    偶尔也能在这里听见驸马爷爷说一些比较大的事情，或许也是机密，偶尔周佩会听一听，偶尔本着偷听不好的理念转身走掉，不过今天这事，她还是打算多听上一会儿，于是在屋檐下蹲坐了下来……

    **************

    欧也，第二更搞定。

    话说格鱼巨开了新书，《天唐》，书号2146762.历史系副教授出身的副市长穿越至大唐天宝十一载夏天的长安，成为张九龄的幼子、帝都名门的浪荡公子张瑄。这时，距安史之乱不足三年，权臣李林甫病亡还有数月时间。而最重要的是，一场巨大的危机与穿越者并肩而至……这也是厉害的老作者了，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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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三章 前事

    “……捕快为何盯上立恒？莫非出什么事了？”

    月明星稀，康贤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周佩躲在窗下凝神听着，如今对这位年轻的师父，小郡主心中已经愈发的好奇起来。她心中猜想着可能是因为前几天的刺杀案发生了什么变化，但随后听来，却并非是那样的一回事。

    “据说是为了去年的一个案子，与宋宪被刺杀的案件有一定关联，似乎还牵涉了另一名官员的失踪案与灭门案……”

    房间里开口回答的是一向为驸马爷爷所倚重的阿贵叔，听他口中说起，周佩在外面愕然地眨了眨眼睛，愣了愣。房间里，康贤大概也已经皱起了眉头。

    “怎么弄得这么严重？”

    “事情倒是并不确定，未有实质上的证据，但陈峰此人，我以往也是认识的，破案方面，能力很强。他如今调查到的倒也不算多，但我倒是想起另外的一些事情来。”

    “嗯？”

    “老爷还记得，宁公子在去年的那段时间，对于武学很感兴趣吧。”

    “呵，自是记得。”里面康贤笑了笑，“只是他对于这些事情的了解，多有不实，也不知是看了怎样的传奇故事。我当时倒跟秦公说，看他在许多事情上老成的样子，倒是在这事上，却也是颇有朝气的，不过以他的手腕，此后真要找些门道学习一番，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眼下看来是真的学到一些了，但总的来说，我听了前几日那刺杀的详情，立恒最让人佩服的，怕还是那果决的心性。”

    “便是如此。不过，老爷应该还记得，当时他也曾经问过有关那宋宪以及刺杀者的情况……”

    “要说他与此事有关，我是不信的。”

    “属下也难以相信，不过，这也是属下今日听了陈峰说话之后才产生的联想。陈峰是不知道的。他在当时调查的，也并非是那宋宪的刺杀案件，而是一位名叫顾燕桢的官员的失踪案。”

    康贤想了想：“顾燕桢……这人我倒是见过几次，颇有才学。他高中了？”

    “去年补了实缺，三月四月间回江宁访友，预定时七月任乐平县令，但六月间离开江宁后便失去了踪迹，后来再城外发现他与仆人的尸体。也有一户姓杨的人家满门被杀，这件事发生的同时，这顾燕桢家中有几名仆人也被杀了，似乎是因为知道一些事情而灭口，出手的，却是那刺杀了宋宪的女刺客，当时便认为顾燕桢的死，也与那女刺客有关联。当时陈峰查到了一些可疑的东西，但上面抓不到刺客，只得仓促定案。由于线索不多，当时也未能继续查下去。”

    “这事情如何牵涉到立恒的？”

    “当时与顾燕桢死在一起的一家人并非善类。这杨翼杨横两兄弟是江宁有名的强人，出了名的凶狠，一般的中小帮派都不敢轻易去惹这两人，他们一家人，杨翼还有两个儿子，也都已经长大成人，据说也有着不错的身手，另外有个老婆，一共是五口人。这一家人平素倒不小打小闹。但据说每隔一段时间会接下一些绑票勒索的生意，官府未能将其定罪，手上大概是有不少命案的，那时比较可能的推测是。这一家人，接下了顾燕桢的一笔单子，在城内，将某人绑架了……”

    陆阿贵说到这里，房间里康贤陡然哼了一声：“既是朝廷命官，竟与此等匪人同流合污！”

    “……他们到底绑架了谁。如今已是难以查知，最可能的一人，老爷却也是认识的，便是那竹记的聂云竹聂姑娘。”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康贤大概是在消化着这个讯息，也将事情与宁毅稍稍联系起来。随后陆阿贵方才继续开口说下去。

    “据说那顾燕桢往年在江宁，与仍在金风楼中的聂姑娘有些关系，他高中之后返回江宁，对聂姑娘也是念念不忘，只是聂姑娘此时已经从良……”

    “哼，那顾鸿才子之名我也是知道，青楼之中，与他关系匪浅的，想是不少，不过他看上聂云竹，倒也是有点眼光，云竹这女子，虽是青楼出身，心性品行却是委实不错的。”

    “便是如此，据属下知道的，当时聂姑娘与宁公子的关系已经不浅，但即便是这样，恐怕顾燕桢还是对聂姑娘有些念念不舍，据说还有过当街求亲，被扇了一记耳光的事情。陈峰当时结合这顾燕桢以往所做的事情风格推测了一番，觉得当时顾燕桢请杨氏兄弟帮忙绑架的，或许便是聂姑娘了，只是后来调查，聂姑娘当时却并未失踪，于是他也调查了一番与聂姑娘有关系的男子，但当时并无收获。”

    “……那杨氏兄弟，绑架了立恒？”不用说太多，康贤对这推测，也已经了然起来，“接下来如何，你说那杨氏兄弟，被灭了满门？”

    “全家五口，无一幸免。”

    “……此事发生在去年几月？”

    “六月。”

    “这不可能。”康贤摇了摇头，“五月间立恒也还问起过武功之事，他当时明明还是文弱书生一名，有关宋宪的刺杀案也在五月。就算他当时真找到什么武林高手，甚至直接拜那女刺客为师，身手也到不了多好的地步，哪里会有一个月便能修成的武功……哦，若是那女刺客去灭了对方满门，随后再杀掉顾燕桢，倒是有些可能……”

    康贤的这番猜测自是靠谱的，不过随后，陆阿贵却做出了否认：“但奇怪的在于，杨氏兄弟一家的死与顾燕桢的死，很可能都并非出自什么武林高手的手笔，按照陈峰当时勘察的结果，很可能是一个处于劣势的人，杀死了杨氏一家，同时也在当晚杀死了顾燕桢与他的一名护卫……一共七人。”

    窗外的周佩已经瞪大了眼睛，她躲在这儿，便是想听这些东西，根本想不到师父还能牵涉到这类事情里来。果然不久之后，房间里的两人也大概做出了推测。

    “下手的是立恒？”

    “属下觉得有可能，只是事情的经过，如今倒是很难还原了……”

    “那陈峰的想法呢？”

    “当日有一人被杨氏兄弟绑架。这一家人本就是出了名的凶徒，四男一女，被那屈居劣势的人全部杀死，若被绑架的是宁公子。他当时甚至还不会武功。陈峰之所以做出这样的推测，是因为杀死杨氏一家之后，这人也已经受了重伤，然而对方在当时做了一个选择，他留在杨氏兄弟的住所附近。并未离开，而是做了一些陷阱，花了不知多少的时间，等着幕后买凶的顾燕桢到来……”

    康贤点了点头：“……心狠手辣，斩草除根。”

    “现场留有一部分的痕迹，表明那人留在附近树林的时候，于同一地点呕吐过两次，并且咀嚼了大量的苦味树叶。这说明他当时受伤严重，身上可能持续疼痛，导致呕吐。而他为了坚持看到幕后买凶者的到来，以咀嚼树叶保持清醒……这种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出来的，属下自问若在那种情况下，也是难以办到，最重要的是，既然已经杀了杨氏一家，又身受重伤，普通人所能选择的，自是首先离开为上……”

    陆阿贵说出这番话来。窗外的周佩早已微微张开了嘴，被这话中的意思冲击得一塌糊涂，被亡命凶徒绑架，反过来杀死了对方一家。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坐在树林里嚼树叶止痛，配合着脑海中那年轻师父的形象，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怎样震撼的感觉。师父真做过这样的事情么，其实现在想来，她觉得……是很可能的。那个师父，或许真的做得出来。

    “背后被人盯上的那种感觉很难受啊，这种心性方是做大事之人的基础……”康贤说着，随后，话语中涌起一股明悟，“哦，是了……他手上被烧伤，骨头也断了，只是当时他倒并未多说……”

    陆阿贵大概是点了点头：“宁公子在当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几日，回来后说是替朋友办事受了些伤，此后手上一直缠着绷带，直到年前才好。此事陈峰并不知晓，属下也是听他说起才想起来。如此一来，事情也就对上了。”

    “自是不能让那陈峰知道。”康贤说了一句，随后顿了顿，“此事……没有证据？”

    “其实属下也只是瞎猜，或许是巧合也说不定。那陈峰也是在这几日发现了宁公子与聂姑娘的关系，因此动了心又来查探一番，真要提出来，怕是不容易的。”

    “容不容易，是不是真的，也不能让事情被提出来，朝廷命官，买凶绑架，那顾燕桢，本身也是该死，这杨氏一家，自然也是死有余辜，只是……”康贤说了一句，随后又停下来，“呵，这几日我便在奇怪，刺杀当日，立恒出手虽是机智居多，但身手居然也变得矫捷厉害了，不负那‘血手人屠’之名嘛。真是厉害……做得漂亮啊。阿贵，这事你便去处理一下，那个陈峰……能说得通吗？”

    “他一直追查，倒也只是捕快习惯，为人并不迂腐，而且，只要将宁公子当初赈灾献策之事给他说上一说，他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样就好，我听你说起他的推测，此人能力还是很不错的。你既与他相熟，看看他为官有些怎样的抱负，既是能人，便想办法在江宁府中找个更好点的位置，想办法腾上一腾。反正如今上位的大多也是尸位素餐之辈，不要埋没了人才。”

    听得这人够上道，可以沟通，康贤倒也是说得和气，若陆阿贵口中说的是这人够迂腐，为求正义不顾一切，此时这位老人家准备做的，估计大抵就不会是什么好事了。只听陆阿贵说了一声“是”，点头答应，随后，便听得门响了起来。

    周佩听过这些话语，心中想来想去，犹在震撼，此时连忙爬起来想要跑掉，然而毕竟蹲得太久，身体一动，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连忙手足并用地往一边爬，随后，听得陆阿贵口中“小郡主”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姑娘头一耷，知道走也没用了，随后，房间里响起康贤的声音，到没有太多的惊奇，只是说道：“小佩，进来吧。”

    “呜……”小姑娘捏了捏耳朵，悻悻地往里走，“我不会当叛徒的，驸马爷爷不要灭我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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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四章 春雨时节

    时间过了二月中旬，下起雨来。

    距离清明还有一小段的时间，春日的冷雨将这世界洗得明净清澈，发芽的草木、含苞的花蕾，一点一滴的将这世界点缀得丰繁。

    如今在这年月，清明算是个大日子，隔了还有十余天，苏家便已经在为祭祖做准备了。如同去年一般，到得这等时节，宁毅反倒比较闲，入赘之人若不改姓氏，则入不得祠堂，到得那天，他便也算不得多要紧的参与者。有的苏家女子还是要为祭祖做些帮忙的准备的，宁毅自然连这些也不用理，当然他平日里也是比较闲的，这时候倒也显不出更特殊的地方来。

    不入祠堂，不要紧，便也意味着不被重视。这样一来，按照普遍的观念，男人便会显得没有面子，毕竟世人皆言“大丈夫”当如何如何。只是在宁毅这里，去年的时候照这样过了，今年却弄得苏家人有些为难，据小婵说家中几位老爷爷在找苏伯庸讨论，商量要不要找个办法，令得宁毅能够参与到这次的祭祖里，不要让他感到受了冷落，然后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来，于是大家苦恼不已。

    毕竟宁毅如今在苏家的重要性已经凸显出来，虽然是赘婿身份，但在实绩上却不由得旁人对他不尊敬。入赘的身份在苏家来说是需要的，改不掉，可是不让他入祠堂，往后受不了后人香火，如今大家都在乎这个，反倒怕宁毅心中有什么芥蒂。大家商量一番，还把苏檀儿找过去问了问，苏檀儿也是头疼，跑回来旁敲侧击地提起几句，宁毅就想了想。

    “苏毅苏立恒就不怎么好听了……”

    “妾身也觉得是。”

    “那就不改了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至于那些老人家，就随他们去吧，担一下心也是无所谓的……”

    人心人性，规规条条，宁毅稍微想想也就清清楚楚。他明白对方的烦恼其来有自，但即便对许多事情都不怎么在乎，要他改个姓他也是不会愿意的，对方大抵也明白这些事，这也是他们苦恼的来源。

    当然，猜忌和担心这些东西从苏愈苏老太公公布出皇商实情的那一晚就已经无可避免，这些人肯定会担心他会不会有野心，担心他的能力会不会太大，或者担心他会有这样那样的不满，这些也是无所谓的。他们要做什么束缚、打压或者限制都随得他们，毕竟从一开始，宁毅对于苏家的财富权力就没有任何的想法。

    虽然如今与妻子的感情很好，但在祭祖之类的事情上，苏檀儿说起来，也是会有些欲言又止，但这些也无所谓，总有一天，她会大概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怕她会觉得奇怪，时间长了，也就都会变得明白起来。

    这或许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慢慢磨合下去，也就是了。

    每日在书院上课，一帮弟子之中，有关于周佩最近的情绪问题，宁毅觉得有些奇怪。之前他就知道这个小姑娘在为了家中选郡马的风声而苦恼着，平素还算坚强的小姑娘甚至偷偷地哭了，最近发现她又古怪了许多，因为前两天看见她鬼鬼祟祟地摘了些树叶洗干净，然后躲在一边嚼。那种树叶苦死了，宁毅想想都觉得皱眉，不知道这位身份尊贵的小郡主干嘛忽然想不开。

    作为老师，他对于班上的几个女弟子还算是比较关注的，这只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这些女弟子在经过他的启蒙之后，便没机会再往后学了，毕竟她们此后面临的，只是嫁人和相夫教子两件事。

    但这事也仅止于关注而已，要做开导那也是徒劳，毕竟她们就算有什么心理问题，那也是社会的问题，改不掉社会，越是想得多对她们越是坏事，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在眼下的社会其实还是极其正确的。因此对于这个忽然变得古古怪怪的小郡主，宁毅仍旧只是教她些算术上的东西，其余的并不过问。

    在苏家以外，有关竹记的刺杀事件，既然几名刺客已经逃掉，如今也就算是告一段落。这事情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只是其中隐隐透出的那些不寻常的含义，足够引起有心人的关注。辽人、金国、武朝……某些复杂的角力只是在这里稍稍露出一些端倪。

    这事情对宁毅来说毕竟是有些大了，而身处其间，秦嗣源的生活还是压抑在那复杂的安静之中，没有多少变化。宁毅偶尔过去，也只是聊聊书中的说法，下下围棋，或者说说家中琐事，宁毅说起最近苏家的烦恼，对方便笑上一番，说他太低调也是给人添麻烦。只是有关国家大事，则绝口不谈。

    竹记的那场刺杀之中，云竹时受了伤的，锦儿也制服了其中一人，也算是对秦嗣源有了救命之恩。许久以前宁毅打过让秦嗣源收云竹为义女的主意，后来由于云竹在燕翠楼的表演而不了了之，但云竹与秦家还是有了关系，偶尔会过来拜访一下这位秦爷爷，出了这件事后，有一天秦嗣源便又将收女的事情提了起来。

    上次由宁毅提起这件事，意义原本就是很不一般的。要一名曾经的官员收一位青楼中的姑娘为义女，传出去之后，于秦老的名誉毕竟有损，但当时宁毅的考虑是因为他明白对方的情谊，决心要给云竹一个好的靠山，至于秦老这边，一来是互相有些了解，二来宁毅也决心为这事情付出一些东西，只要老人家答应，他自然有这种能力，出手几次，不让对方吃亏。后来也是因为云竹为了自己而再度出面，再让对方答应，就有些得寸进尺，宁毅这才做了罢。

    但这一次由秦老提出来，意义未免更加特殊了一些。当初秦老只能算是一个被罢免的官员，如今外面各种各样的呼声高涨，又被辽人刺杀了一次，他若是复起，转眼间便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竟又提出这等事情，宁毅也是不由得一愣。

    答应是不可能代云竹答应的，拒绝倒也无需开口。这时由于秦老家中常有大人物来拜访，云竹倒也不好过来，随后由宁毅带着云竹、锦儿来拜访了一次，由老人家谢过了她们的出手。

    这天下午在院子里端出茶水，几人说了些话，对宁毅与云竹之间的关系，秦嗣源也是清楚的：“你们两人之间这到底算是什么，我可也真是有些难说了，以往可从未见过啊……”两人之间早已是可以在一起的联系，只是看起来由于锦儿的阻挠未有突破最后一步，宁毅没办法带对方回家，但这时候领着云竹过来拜访，或者由宁毅为她决定一些人生上的大事也是自然而然得很，甚至在感觉上有些像是丈夫带着妻子回到岳父家探访一般自然。对这种事情，偶尔秦嗣源跟康贤说起，也是大感无奈的。

    锦儿此时跟秦老一家也算是认识，听他这样说，便兴奋地大告宁毅的状。宁毅和云竹倒也只能听着，有时候喝着茶苦笑一番，对于他们这种态度，在锦儿眼中自然变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畏缩，对于云竹姐的执迷不悟和听之任之也是大为不爽：“秦爷爷，你要好好骂骂他们啦。”

    秦嗣源笑起来：“你也说了他们执迷不悟了，骂是骂不醒的。其实人生之中，若真能执迷一番，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且给他们一些时间吧。”

    “哼。”锦儿一声冷哼，“不给。”

    话是这样说，锦儿对此倒也没什么办法，事实上，整个事情当中，她倒也未必没有乐在其中的成分。她病好之后，每天里依旧跟宁毅斗斗嘴，或是说些锦儿店的事情，习惯性的过着悠闲的日子。这几天的时间里，倒是那京城的李师师过来访友的事情在江宁变得愈发热闹起来，也不知道谁在炒作，将整件事情变成了东京对江宁的一次挑战，诸多江宁才子已经行动起来，怂恿着绮兰、骆渺渺等人，预备在那几天做一个演出，邀请李姑娘过来，较量一番。那边人未至，这边已经炒得很热闹了。

    “那个李师师的名气很大呢，听说东京很多厉害的才子都为她写诗，有个叫周邦彦的名气也很大，我看过他的词作，写得很好呢。”这天下午来到小楼这边，元锦儿也在关注着李师师的事情，“最近江宁好多才子都谢了新作出来，宁大才子你要不要写一首新词出来，打压一下东京那边的嚣张气焰？”

    “写诗？好啊，最近正好有灵感。”宁毅提笔就写，锦儿嘴一张，连忙从桌子那边趴过来，一旁走过的云竹也好奇地探过头来。

    “锗钚铀氯钍砷铯，占尽风情向小园。钾钠钙镁锂铍钫，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是什么诗……”

    宁毅最近在回忆元素周期表，可惜总是回忆不到位，此时拿着宣纸看看，自得其乐地摇了摇头：“好诗啊好诗……不过还有四句，接下来是铅铝钨钯氟碳痒……嗯，听起来有点像不太痒……”

    “嘁，不写就不写。老是这样……”这首《山园小梅》似乎也未传至武朝，锦儿探头看着那占尽风情向小园与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几句，“白白的糟蹋了好句子，大才子了不起啊……”

    她想了想，又笑道：“哼，对了，今天上午有个公子来拜访云竹姐哦，人长得又好看又稳重，知书达礼而且还是个官，写诗肯定比你写得好，云竹姐跟他聊得很开心呢。”

    “呃？”宁毅笑起来，“不信，他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好的诗作来……”

    “是秦老的大公子。”云竹在后方笑道，“因为秦老遇刺的事情，又逢清明，因此自江州赶了回来，今天是特地过来道谢的。他说昨日曾到立恒家中拜访，只是去得仓促，未曾见到，立恒还不知道吗？”

    “秦绍和……昨日确实有人过去，只是没留下名字，倒是说了还会过来……”

    宁毅想了想，倒也明白过来，秦嗣源的两个儿子他已经听过好多次了，秦绍和秦绍谦这两人一文一武，由于秦嗣源的关系，在政坛和军队中都颇受重用，去年由于赈灾得力，秦绍和已经被升为江州知州，大概由于事情繁忙，年关时两兄弟都未回来江宁，这次该是听到了父亲被刺杀的事情，方才匆匆赶回。

    他向云竹问了问这秦绍和的情况，作为秦嗣源的长子，这人其实也已经年近四十，锦儿说的英俊稳重知书达礼倒是没什么错的。按照以前在秦嗣源那边听来的事情看来，这秦绍和为人谦冲稳重，颇有乃父之风，在学问上倒算是真正继承秦嗣源衣钵之人。只是他并不张扬，在秦嗣源的影响下，重实务，不好浮夸，诗词功底虽然也很不错，但写得少，因此才名不彰，于官场之上也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前些年终究是受了父亲的拖累，最近才有升迁。

    三人说了一阵这秦家的两兄弟，宁毅也将那《山园小梅》折腾了一番，随后才将真正的写出来让元锦儿拿去看，元锦儿看了一遍，嗤之以鼻：“也不过如此嘛。”但看来还是喜欢的。

    宁毅叮嘱了一番不要拿出去现，自己看看也就行了，要现也别扯到他身上来。这天回去，路过秦府的时候进去拜访了一次，果然知道那秦家大公子已经回来，只不过这个下午也是出去拜访其他人去了，他回到家中，也正好有人过来，却不是秦绍和，而是濮阳家的濮阳逸，宁毅未回家便是苏檀儿与苏伯庸在接待。

    “……近些时日，东京的师师姑娘将要过来的传闻想必宁兄也有知晓了，如今江宁城中群情汹涌，大家都期待着让绮兰与师师姑娘切磋一番……呵，有关此事虽然对方的意图还未知晓，但毕竟还是有碰面的可能。小弟觉得，毕竟是关系着江宁的声誉，因此想让宁兄破例出一次手，为了江宁士林声誉，为绮兰写上一首新词，如此，也好有备无患……”

    以往大家相交来往，濮阳逸总是将姿态放得很低，却并未提出过什么非分的要求。这一次宁毅倒是明白，对方也是经营许久，打算收获一次长期善意下的成果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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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五章 旧时院

    宁毅——以前的那个宁毅所居住的房子，位于江宁城北的一处胡同里，小小的院落占地不大，也称不得是宁家的祖宅。盖因宁氏一族在宁毅父辈的一代便已中落，曾经的大宅子早已卖了，随后又被拆掉，新建了房舍，到宁毅的父亲便迁来了这胡同里住着，生活一直也比较拮据窘困。

    宁毅的爷爷往上，一家人大概还算是日子不错的读书人，据说也有过小小的功名，也是因此，苏愈才能与其结交，在当时恐怕作为商人的苏愈才是高攀的那一位。宁毅的父亲大概是享受过几天阔气的日子的，为人也相对骄傲，放在文人身上，便称得上是有风骨了。

    自从穿越过来，宁毅大概也听过几次有关宁父在世时的风评，据苏檀儿说来，尊敬的公公在世时待人豪爽，交游广阔，只可惜未逢其时，运气不行，因此未能考取功名等等。宁毅听过几次，大概就明白，对方生性纨绔，志大才疏，没有学问花钱却大手大脚，原本家中有一点根底，也就这样被败光了。年轻时花天酒地的玩闹无节制，后来家中窘困，又是郁郁寡欢，偏偏又读过些书，自视甚高，身体与精神两方面的煎熬下，终于落了个早逝的下场。

    曾经的宁毅并不像父亲那样有过几天风光或者是逍遥的日子。自懂事起家中便已经过得不好，人不聪明，父亲逼着他读书，却也没什么成绩，是个一直被生活压抑着的苦B孩子，但也因此，并没有养成什么傲然的风骨，若非如此，后来大概也不至于选择入赘苏家，大抵也没有了接下来的许多事情。

    如今的宁毅对于曾经那人的生活轨迹没有太大的兴趣，成亲之后，也只往这宅子回来过不多的几次。他入赘苏家之后。以苏家的财力，对这样的一个小院自然也看不上眼，因此说起来，这还是属于宁毅的财产。偶尔婵儿或娟儿还会安排下面丫鬟过来打扫一番。这天下午过来，则是因为小婵在檀儿的吩咐下要来打扫一番，宁毅原也无事，便也一块来了。

    距离清明还有几天的时间，昨天晚上檀儿跟他说。可以在清明之时过来这边一趟，一块给公公婆婆烧些纸。宁毅对这身体的血亲固然没有记忆，但对祭祖敬先的意义终是重视的，檀儿能够考虑这些，终究是对他的一份情谊，他便点头应了。

    这事情的背后，自然也有苏愈苏伯庸等人的商量，一般入赘之人哪能有这等待遇，如同嫁出去的女人，若是往娘家拿东西。那都是一种不本分。家天下的时代，对于家的这个圈子，终究是看得严格。不过宁家这边已然没有了什么来往亲族，苏愈也表了若宁毅与檀儿生下的第二个儿子可以让其姓宁的态度，这一点点的让步，也就不会成为太大的问题了。

    当然在这边的时间，终究还是要与苏家的祭祖错开，一切以苏家的为主。由于檀儿有心在清明之前陪着他回来住上一天，此时小婵便在里里外外地收拾着房间，宁毅也帮着搬动一下桌椅。由于平日里没人住，这边的房间里也仅仅是有些桌椅木柜等物仍旧在放着，至于被褥铺盖、布料衣物等可能回潮的东西，则一概没有准备。小婵今天过来，也只是准备先看看大致情况，要到能住人的程度，明天肯定还得唤些丫鬟家丁来帮忙。

    “姑爷啊，你别帮忙了啦，那些桌子放得久了。全是灰，你搬一下，身上就脏了……”

    拿着新扫帚打扫着老旧的床铺，头上裹了一条头巾，处于工作中的小婵偶尔便回过头来抗议一番。因为宁毅在这个时间里已经把原本搁在这间卧室里的几个箱子搬了出去，顺便选了些椅子搬进来，随后又开始搬来原本搁在另一间房里的檀香木桌，由于放得太久，桌子也有些脏了，宁毅此时力气大，搬起东西来并不吃力，不过小婵看了便会生气。

    哪有主人做下人的事情的，虽然相处久了也知道宁毅没什么架子，偶尔烧水洗脸之类举手之劳不用旁人伺候，但眼下这些脏乱的力气活也出手，就太过分了。

    “回去以后看见姑爷身上弄脏了，小姐又要骂我了……”

    小婵毕竟是做惯事情的，此时拿着扫帚拍拍打打，将房间里弄得干净，手脚飞快，但身上竟然没有沾上太多的灰尘，宁毅搬些东西身上倒是碰了好些灰。小婵抗议时，他便笑着将沾了灰尘的手指往小婵的脸上划一道，两人在这小院里忙碌一番，原本几乎已经整理成仓库的房间也就渐渐有了个雏形。大样件的东西搬好之后，小地方的整理与打扫终究还是得小婵来，他在院子里看那些箱子里放着的琐碎物件，偶尔听小婵说些话。

    “姑爷，你干嘛不答应那个濮阳家的少爷帮忙写诗啊？”

    “划不来嘛，我跟那个绮兰又不是很熟，写一首诗也占不到什么便宜，而且对方可是李师师，我要是形势都不看就帮着这边写诗，人家肯定要讨厌我了对不对。这边占不到便宜又被那边讨厌，作为生意人来说实在是太划不来了对不对……”

    前天下午濮阳逸过来找他求诗词，宁毅的回答大概也就是这样。当然，玩笑是半真半假，归根结底宁毅也未有第一时间给出诗作。濮阳逸一贯以来都还不错，是个聪明人，一首诗词，其实给了也就给了，只不过在宁毅看来眼下的整个事情恐怕都有些不靠谱，绮兰就是濮阳家捧起来的，事情后面的炒作，濮阳家肯定是大头，眼下那李师师会不会与人争锋还没有苗头，自己没必要热心地参与进去，毕竟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来得有意思。

    宁毅在当时或许不至于复杂的想一遍，只不过在他来说，各种事情怎样做比较好一眼看去也是清清楚楚。当时濮阳逸拜托过来，宁毅开几个玩笑，随后表态若事情真需要自己出手，有能帮的，自然是义不容辞，现在嘛，作为聪明人。就没必要在这种美女争锋的尴尬局面里太早表明立场了。

    他说得风趣，濮阳逸却是知道他少近青楼的作风，但既然得了承诺，当时也就高兴地离去了。只是听说他返回之后将宁毅原话向绮兰复述了一遍。将对方弄得委屈不已：“妾身早就不知递了多少帖子给宁公子了，宁公子从不将绮兰当一回事，这时却说与绮兰不熟，真是欺负人哩。”

    这番说话看似委屈，实则表现得亲昵。与濮阳逸算是配合默契，宁毅听说，也只得摇头笑笑。生意人是这样，只要有分寸，大家借着炒作一下下，并不是什么大事，他自也不会为此而太过在意。

    下午的时间就在这样的气氛里渐渐过去，小婵偶尔说说关于那李师师的八卦，偶尔又在打扫间说起苏家之中对他这姑爷的重视，有关于将来诞下的二公子将会让其姓宁的传闻此时也有了些端倪。在这个年月。又是入赘的情况下，的确是很了不得的大事，小婵也是真心为他而高兴，宁毅在外面坐坐，笑着说道：

    “那……小婵，将来你嫁给我了，你生下的孩子就姓宁，檀儿生下的孩子就姓苏，怎么样？”

    小婵在这种看来光天化日的情况下毕竟开不得有关“嫁娶”之类的玩笑，脸上红彤彤的。随后却是神色复杂：“姑爷，这话要是被别人听到了，小婵就要被打死了……”

    这话果然是不好说的，宁毅本是随口。此时想想，倒也明白过来，笑着安慰几句。过得片刻，小婵拿着抹布坐到宁毅身边，低着头道：

    “婵儿知道姑爷的好，不过呢……别老说这些让婵儿想很多的话啦……婵儿是小姐的通房丫头。一辈子都会跟小姐站在一起的，比如说……比如说啊……姑爷将来娶了小的了，婵儿就会跟小姐一起整死她的，如果姑爷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婵儿也会跟小姐一起找上门去闹……其实婵儿很厉害的，我是小姐教出来的，一般的狐媚子在家里肯定斗不过婵儿……姑爷、姑爷得小心些的……”

    小丫鬟俨然有些自傲又有些畏缩地示威，宁毅在一旁笑了出来。家中三个丫鬟的能力他哪里不明白，放在现代无论如何也是高层管理人员的素质，只不过在这里身份是丫鬟，表象上自然显得乖巧，但实际上运筹与协调各种事物的能力都已经非常出色。如同她说的，若这家中真进来其他的小妾什么的，她与苏檀儿结合起来，对方还真是难有好果子吃。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不用整死这么残忍吧……”

    “看在姑爷的份上，小婵会求小姐给她留半条命的……”

    “啧……”

    两人在院子里说了一会儿话。打扫完毕之后，小婵买了些熏香在里面薰，宁毅便在院子里整理那些木箱中的东西，其中倒也没什么真正有趣的事物，有些小玩意或许包含了宁毅往年的生活轨迹，但大多都已成了废品，宁毅看了一会儿，随后将箱子里已然碎掉的一些瓶瓶罐罐或是发霉散乱的竹简书册拿出去扔掉，扔的时候又发现一卷千字文还是好的，里面各种笔迹注解，大概是以前的宁毅在小时候写下，有些纪念价值，于是又拿了回来。

    这个下午的阳光不错，暖洋洋的洒在这片青石的巷子里。宁毅回来时，在门口的青石凳上坐了坐，小巷深幽，一个个的院落、屋门鳞次栉比，几棵老树点缀在黑瓦青墙间，偶尔有行人过去，对他善意的一点头，宁毅倒也不知道是不是认识的，于是也点头回礼。远远的，行人车马的声音自巷口外的街道上传过来。

    这巷子里的居民有些是认识他的，也有些甚至知道他最近有了不小的名气，只不过宁毅对这巷子没什么印象而已，只是坐在这石凳之上，倒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安宁的氛围。他坐在那儿拿着那破旧的《千字文》翻了翻，有些书页已经破了，掉下来，也只得放进去夹住，就在这个过程里，发现有人在朝这边看。

    那是一名穿白色儒衣的女子——虽然做了男装打扮，但还是可以轻易看出来对方的女子身份。其实从宁毅在这里坐下的时候这人已经出现在巷口了，普通人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足够在巷子里来回八九遍，她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这时候近了。宁毅才注意到她。女子瓜子脸，下巴尖尖的，嘴唇也小，扮成男子的时候未免显得有些消瘦。目光朝宁毅这边看，也偏了偏头朝打开的院门里望望。

    宁毅一只手拿了那本破烂的《千字文》，一只手拿着张掉落的书页，便也朝她望过去。女子这才点了点头，低头转身要走。随后又停了停，再点头行礼，开口道：“呃……请问公子，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不在了吗？”

    “……多久前？”

    “也有……七八年了吧……”

    宁毅回头看了看：“在下以及家中父母，应该是一直住在这里的没错……你是……”

    对方的年纪不大，虽然打扮看起来成熟，但估计比小婵也大不了多少，说不定与以前的自己认识。他微微蹙眉，那女子端详了他几眼。嘴角露出一个微笑：“啊，你是小宁……”

    “我们认识？”

    “倒也……算是认识吧……”这女子其实也不是很确定的样子，指了指巷子另一端一个相对漂亮的院子，“我在那边住过两年，呃……我姓王，大概没说过太多话……”

    女子指着那边院子的时候，隐隐低了低头，目光之中似乎有些不想说的东西。不过以整体看来，双方大概只是以前在一个巷子里住过，或许还说过话。不过，估计也谈不上太多的交情。宁毅等了等，果然见她笑道：“那时候你常常在这里读书的，我还记得。有一次到你家来借过酱油呢。”

    “哦，原来是这样……”宁毅附和地笑笑，反正不是太熟的旧识，对方兴冲冲地说这些，他倒也不愿意太过扫兴，略敷衍两句。又有一道人影小跑而来，却是认识这女子的：“王……兄，你果然来这里了……”

    “回来看看，地方其实倒也没太变……”

    “我家在那边，王兄还记得吗？只是卖掉了，现在也没办法回去看。”

    新来的这人是一名青袍书生，以前竟也是住在这巷子里的，那王姓女子看了看：“对了，和中你还认识这位公子吗？”

    两人看来并非夫妻，但因为同乡的关系，倒也显得亲切。名叫和中的男子过来时便朝宁毅看了几眼，只是故作不注意，宁毅倒是能轻易察觉他对这女子的在乎，这时候又看几眼，还朝后方院子里看了看：“莫非是……傻书呆？啊，不对，那个时候是叫，是叫什么……”

    王姓女子微微蹙眉：“小宁。”

    “哦，对了，小宁。是我啊，和中，于和中，我以前住在那边，小时候咱们常在一块玩的，可惜我后来随父母去了汴京。那时候我们叫你出来玩，你常常被罚抄书背书。怎么样？还在看书呢，小时候就你最用功，现在……该有功名了吧？”

    名叫于和中的男子显得热络，还往宁毅手臂上亲热地拍了一下，实际上眼中的含义却是明显。宁毅此时手上一本破书，身上的衣袍虽然拿出去卖是价格昂贵，但毕竟搬了些东西，弄出几块污渍来，一眼看去，便像是一名长期落魄的傻书呆一般，以至于衣冠也不见整洁干净。于和中的那一拍，也正好将这形象给突出来，俨然地提醒一般。

    宁毅一时间倒也感到好笑，低头看看：“倒是未取什么功名。”

    “呵，无妨、无妨，似宁兄这般努力，必有得中的一天的……”

    那于和中原本看见两人在这里交谈，又注意到那王姑娘对这小宁似乎有些兴趣的样子，本是有些在意，这时候细细看了这旧友的情况，一时间便也高兴起来。日光洒下，原本大概没多少交情，此时却算是久别重逢的三人在这小巷之中交谈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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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六章 萍水、故交

    阳光从树的枝叶间射过来，照在巷子里的青石上，也将三人的身姿与笑容撒上金黄色，远远看去，俨然便是春意盎然的二月里，旧友重逢的可喜景象。

    “……因为当年升迁，在下也随着家父去了汴京……家父如今在户部任主事之职……当时初至汴京，人生地不熟，小弟也是懵懵懂懂地闹了不少笑话，不过话说回来，京城气象，果然也与江宁不同，此时倒也难说得清楚，宁兄他日有暇，务必要抽空去汴京一游，到时候，也好由小弟做个东道，尽尽地主之谊……”

    “其实去了汴京，最为惊喜的一件事，倒是与……王兄的重逢。其实宁兄或许不知道，王……王兄儿时便是在汴京长大，他才是真正的东道主，小弟当时过去，也得了王兄不少的照顾，呵呵……哦，看宁兄的样子，似对往年在此的事情，记忆不多……”

    叽叽喳喳，一番交谈，说话的倒一直是那表现得热情的于和中。话语之中多少也自豪地表示了自己父亲的官员身份，那户部主事乃是从六品的官衔，说起来不大，但对于普通小民来说，也已经是高山仰止的大官了。似宁毅这等书呆腐儒，怕是读书一辈子也难以企及，而因为父亲在户部任官，只要长袖善舞一点，有经营些关系，这于和中将来能弄个职衔，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大家交谈一阵，于和中倒也察觉出来，宁毅对于以往的事情似乎已经没有太多的记忆，否则对于这王姓姑娘，恐怕多少还是会有些印象的。他对此说了几句，又随口问起附近某某最近的下落，宁毅自然没什么头绪，他倒是笑道：“陈思丰还记得吗？去年高中了，如今也是分在户部任职，宁兄到时候去汴京，咱们也可以找他一聚。”想来那陈思丰也是以前宁毅认识的人。

    三人之间言笑晏晏，于和中大抵认为宁毅科举不第、生活落魄，又是在那王姓女子的面前，话语之中偶尔表现一些优越感，其实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人皆有炫耀之心，若是一见面就尽给别人做面子的，除非是万中无一的君子人物，否则大抵就是类似濮阳逸那种信奉商人家学的人。当然，老实说来，濮阳逸这种人面前，只要你对自己的定位准备，那就很容易相处，宁毅也是喜欢的，但于和中显然也只是个普通人，偶尔炫耀几句并不出奇，宁毅倒也只是看着有趣。

    不过，比较令人注意的，反倒是那个一直话语都不多的王姓女子。整个过程里她基本一直都是微笑在旁，对于周围这个小胡同，于和中偶尔说起的一些事情，也有些怀念的感觉。于和中说起过往的事情的时，她偶尔会附和一两句，其余时间往往便安静地听着，这样的应对中规中矩，并不出奇。但令宁毅感到注意的是，于和中每每炫耀起来，若只关自己，她便微笑着点头，锦上添花，但若附带着突出或是暗中奚落一下宁毅，她的目光便一直停留在他处，略略表现出心不在焉的样子，从不会做出任何附和的暗示。

    这一点很有意思。

    一般的宴席或聚会之上总会有个主家，或者总有受人重视的存在。某个人炫耀一番表现一下自己，主人家附和一番，对方很有面子。但若是两个客人的态度对立起来，如何保持持平的态度，表现公允或是和稀泥，不让某个人讨厌，这都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这女子并不在意旧友的吹擂，还会展现出与有荣焉的态度来为对方夸赞一番。但如果于和中要在她面前以暗示手法来贬低一下宁毅时，她却会以这种微妙的手法来保持独立，并不参与其中。当然，由于终究与于和中更相熟一些，她倒也不会胡乱的干涉对方，好恶、亲疏拿捏得很有分寸。

    若只是一两次的表现出这种微妙的拿捏，那是普通人都能有修养，若是每一次都能这样到位，那就显得很耐人寻味了。

    这个女人，应该有着很好的教养，应该也有着……一个足够让这些教养得到锻炼，发挥出来的圈子。老实说，这年月女人抛头露面的机会终究不多，类似自己的妻子，苏檀儿这样的，教养也是相当不错，在某个圈子里可以长袖善舞，对人心的拿捏还算准确，但与眼前的这个女子比起来，苏檀儿似乎也显得有些尖锐了，在某些方面还是不够圆滑。

    自己认识的女子中，锦儿与云竹以前在青楼，也有过这方面的锻炼，都有处理他人关系的方法，但锦儿相对活泼，往往以自己的活力将别人心中的芥蒂推得烟消云散，云竹温雅，但内里高洁孤傲，相处久了难免会感受到内里的坚韧与棱角。这个女子简单的一些笑容，倒是令宁毅感受到了与濮阳逸类似的气质。

    只是类似，但未必就能说她有那么高杆。要在见面交谈的几句话中就了解一个人，当然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宁毅与两名“旧友”交谈了好一阵，待到他们转身要离开，后方稍显破旧的院门里才走出一道身影来：“啊，姑爷，你在这里啊。”

    这是已然将房间打扫完毕的小婵，一面擦着额角上的汗珠一面出来。她今天一身花衣小袄，看来颇有小家碧玉的气质，待见到门口跟姑爷说话的两人，才“呃”的一下，站到宁毅身体侧后方的位置。小婵本也长得美丽，两人看了，都是微微愣了愣，随后那于和中笑道：“哦，这是弟妹？”

    王姓的女子还是男装打扮，于是先行了个礼：“这是嫂子吗？”

    弟妹与嫂子的称呼大概令得小婵很有虚荣心，眼睛转了转，微微惊讶当中也有些高兴，随后看了看宁毅，往他身边靠了靠：“呃，不是啦，我是姑爷的丫鬟，我叫婵儿，两位……公子是？”

    “我们是宁公子的旧识，我以前住在那边……”知道是丫鬟，也就没有郑重通名的必要了，小婵见了礼之后便不多说话，几人又聊得几句，王、于二人终究还是转身离去了。宁毅与小婵在这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婵道：“姑爷记起以前的事情啦？哦，对了……那个王公子是个女的。”

    “傻瓜也看出来了。”宁毅笑着拍拍她的头，“倒是不认识，只是他们以前住在这里，记起我了，所以过来打招呼，他们大概是记得这个院子……”

    这院子此时看起来实在寒酸，破旧的门楣，年关过去才两个月，却没有挂上任何的喜画春联，与周围的房屋院落格格不入，宁毅看看自己，身上灰尘污迹，又是一本破书，不由得摇头笑笑。小婵往周围看了看，倒也想到了一些事情，道：“小婵明天叫人来把院子翻新一下。”她想了想，又笑道：“真想知道姑爷以前在这里是个什么样子……”

    “听说是个傻书呆……”宁毅笑笑，又看看小婵，“别说你不知道，比我还清楚，檀儿不就是因为这样才选我的么……现在货不对板，后悔了吧……啧，可怜的席君煜……”

    “嘻，那是小姐有眼光……而且婵儿当时可不敢说话，那时小姐可严肃了……”

    小丫鬟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成亲前的趣事，两人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另一边，王、于两人一个个的院子过去。其实昔日离开江宁，两人都还年幼，如今虽然有些记忆，但记得的也只是这边的一些孩童伙伴。于和中相对熟悉一点，中途又离开了一阵，按照印象敲了几扇门问了问，跑回来时，王姓女子正在她曾经住过的院外往里面看，只是那院子也早已换了人家居住了。于和中笑道：“我倒也记不得太多以前的人了，方才问问，竟有一个是认识的，稍稍聊了一阵，倒也问了问那小宁的事情，你猜怎么着？”

    他卖个关子，王姓女子却没有直接询问，只是低头想想：“他那个丫鬟很漂亮呀，身上的衣服也挺好的，这几年怕是不住那个院子了吧？”

    “嗯，我方才认识那人在这边住得不多，倒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指了那个院子才记起来，说那房子的主人是入赘了，女方是一户卖布的商户，听说很有钱，当初闹得挺热闹的……”

    王姓女子朝那边望了望：“那也挺不错的啊……”

    “咳，我方才说得倒也是有些忘形了，不该问他科举之类事情的情况的，他既是赘婿，想来也是无法应试了……只是实在难以想象他竟会去入赘，唉……”于和中叹了口气。

    “人生在世，总也有些身不由己的情况的……”

    “呃，过几天我再回来，问问堂兄以前那些人的情况。哦，师师，你看要不要过几天我们再找他出来聚一聚，只以好友身份见见，说不定对他也有些好处？”

    于和中口中说着这话，目光则一直望着那名叫师师的女子，却见对方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若是你和陈思丰找他出来聚聚，当是有好处的，我这等身份，他又是入赘，还是不用给人添麻烦了吧。何况我也只是顺道，兴之所至回来看看，没打什么衣锦荣归的主意，当初……与他也没说过多少话，其实本身也是不熟的……”

    这话一说，于和中笑了起来：“也是，那……就这样吧……”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转身，片刻后，身影消失在巷道那边的街口。

    这场偶然的邂逅并未在宁毅心中停留太长时间，他倒也未曾想过，就在不久之后，三人就有了另一次碰面的机会。这天下午回到家，他便见到了在苏家等待已久的秦嗣源的长子秦绍和，他只是以普通人的身份通名拜访，而并非是以官身，否则不知道苏家会热闹成什么样子。

    这几天回到江宁，这位已然官居知州的中年男子也有着自己的许多事情要处理，许多人要拜访，前几天与宁毅错过了一次。直到今天才终于又抽出了时间，一直在苏家等到了宁毅回来，方才与宁毅见了面，向他道出感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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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七章 勾勒（上）

    桃发春蕾，杨柳低垂。位于秦淮河畔，乌衣巷边的这处小院这几日迎来了新的住客。

    秦淮乌衣巷，向来是江宁城中的一处标志性地段，巷子不算宽，比不得朱雀街、夫子庙等地的宽敞阔气，但也因此少了许多铜臭俗世的气息，多了许多的文墨气息，千百年来向为诸多文人墨客所喜，“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东晋风流，千年追思，实际上，当它成为象征之后，每日里过来游览追忆的人也已经不少，要说真如想象中的那般清幽，自然也是不可能了。

    如诗句所言，当今这乌衣巷早已不算是王谢那等大家才能居住的富贵之地，但实际上由于一贯以来的名气，这里的地段要说寸土寸金也仍旧不为过。如今能在这里占一块地方的，也往往是有背景的豪门大户才有资格，若只是一般的暴发户，有钱了便想沾点文墨气息买个院落的，若没有官场背景，那也是极难。因此眼下这个院落虽然看来其貌不扬，实际上能够住进来的，自然也是有一定背景的人。

    这庭院看来古拙，但只是外表内敛，实际上是内秀的格局，庭院间布局精巧，明艳的色彩不多，却是充满了文章气，生活气息，后方临着河，风景看来一般，实际上视野却好，一眼望出令人心旷神怡。

    此时院子里还有人在将东西搬来搬去，穿一身灰蓝布裙的中年女子走过时皱着眉头呼喝一番，进到最里间临河的房间时，才隔着窗户朝里面看了一眼。坐在铜镜前的女子才卸了男装，将发鬓散下来，自顾自地做着打扮。

    中年女子敲了门进去，努力做出很不高兴的样子——实际上她也的确挺不高兴的：“春梅呢？怎么不在？”

    “方才洗脸，我叫她出去倒水了，然后让她拿些纸墨进来。东西堆得深，大概她此时还在找吧。”女子冲着铜镜里笑了笑，“妈妈今天出去玩得好么？”

    “不好！我跟你说过别老是一个人女扮男装出去，你又去，你又去，春梅这死丫头也是的，叫她跟着你不跟着，待会过来了看我骂她……”

    “不关春梅的事，是我撇开了她的，回来的时候她正哭呢，许是怕妈妈你骂她……而且我也不算是一个人去，今日遇上于大哥，他是跟了去的。”

    “正哭呢……”中年女子学着她的话，嗤之以鼻，“最初一两次大概是哭了的，你每次都这样说，她哪里还有哭过……那个于和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见了你就像只想偷腥的狗，点头哈腰的……”

    “于大哥其实还是挺好的，哪有像妈妈说的那样。而且想偷腥的是猫，狗是不偷腥的，狗只……”女子说到这里，自己笑了出来，自是不想将那些污秽的词汇说出口来。

    “对，像只偷腥的猫，点头哈腰……要不是念在他与你算是旧识，便是这门我也不让他进来。唉，其实妈妈我也不是不讲人情的人，只是这于和中配不上你，你顾念旧情无妨，邀他参加几个聚会也无妨，只是他才学家世都比不上那些人，没得丢了面子，你又要维护他，你维护他他又想要得寸进尺，还以为师师你真的喜欢他。”

    中年女子碎碎念：“人哪，这非分之想一起，最后得不到，总是痛苦，其实他痛苦也无妨，京城那些公子哥都喜欢你，师师你却只有一个，总是要心碎的，妈妈我才不在乎那些人要死要活呢，男儿不思报国，就把心思花在女人身上的，死了干净！可师师你却心软，这于和中将来若是心痛了，你又得内疚，妈妈这总是为你想。当断则断，趁早让他死了这心，断了这念头正好，你看你这次出来散心，他又巴巴地跟了过来，你还独自一人跟他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么……”

    “于大哥家在这里，有了闲暇一同过来，也是寻常……何况女儿只是做男装打扮，看起来其实挺碍眼的，于大哥若这也下得手去，也真是太不挑了……”

    笑语之间，女子已经放下了长发，大概的卸妆打扮完毕。她做男装打扮时看来下巴有些尖，额头稍稍显得高，若真是男子，看来便略嫌干瘦。其实这也是她刻意为之，原本额头就稍高一点，女子打扮其实是看不出来的，男装也可稍微擦点粉遮去，但她故意将高额头小下巴突出来，虽然还是美女，看来却显得有些突兀起来。

    这时候她将装扮复原，放下头发，便回复了温婉灵秀的美女形象，与妈妈开起玩笑，笑容之中显得慵懒慧黠。房门在这时打开了一次，大概是名叫春梅的丫鬟拿了笔墨纸砚进来，看见中年女子便低下了头，她在一边的小桌上放下那文房四宝，原本想要帮着磨墨，李师师在说话间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丫鬟便退着出去了，同时舒了一口气。不用被妈妈骂了。

    这中年妈妈姓李，名叫李蕴，自李师师五岁时便收留了她，哪里不明白这女儿的性格，李师师说那于和中的话自是玩笑，没几句正经的，这时候的小小动作自然也是落在眼里。不由得撇了撇嘴，她现在可没心思来骂这小丫鬟，只摇了摇头：

    “没一句正经的，于和中是没这个胆子……你看，他诗文一般、品性平平，现在连胆子也没有，师师你接触的是些什么人，又何苦理他……而且男人，很难说什么时候忽然吃了雄心豹子胆，豁出去了……”

    女子坐到小桌旁，此时将茶水倒进砚台里，正在磨墨，却是扑哧一声笑出来：“若他有这胆子，女儿便从了他又能如何？”

    “师师你如今声望，那便是害死他了……”

    “做鬼也风流嘛。”

    夕阳从窗外射进来，一袭粉色长裙的女子坐在那小桌前，拿起一旁的羊毫笔看了看，随后却是伸出舌尖来，将那笔尖轻轻地舔了舔，那动作看来简单清雅，期间却也有着难言的妩媚气息。只是一旁的妈妈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要舔来舔去，早说过你这毛病……”却见女子拿着那毛笔放进墨汁里，随后在白纸之上描画起来。

    “……世道艰难，为人不易，妈妈，我也知道于大哥有这样那样的不足，可我们这莫非便真是什么金贵行当不成……”

    中年女子眉头一拧：“便是金贵行当！师师，你现在便是金贵之人，问谁都是这样！”

    “我不觉得啊。”背对着她，阳光从女子的正面窗口射进来，“只是……只是一个行当罢了，妈妈，于大哥他们要追过来，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觉得开心，他觉得有趣，将来的事情，也得他自己去背，我如他所愿了，将他当成朋友、大哥，他当然要感激我的。若真像妈妈你说的那样，断了关系对他好，他记得的便都是我的坏事，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到底是不是好，也难以说得清楚的……”

    她想了想：“别人都将这人间世事分成三六九等，如同妈妈你说的，我现在便是金贵之人，便是上等，他们来了我们矾楼，若见了我，与我聊天说话，便觉得自己也做了上等的事情，我与周大哥那等才子往来，便被人视为是上等之事，与于大哥这样的人来往，便觉得是中等下等。妈妈，我总是很少这样觉得，我觉得大家都该是一样的，可是大家都这样认为，我也改不了，于大哥觉得与我往来很有面子，觉得自己做了上等的事情，我便也觉得开心，因为我，让他在这一生之中做了这些上等的事。”

    “他做了上等的事情，有了他觉得上等的开心，便该有上等的烦恼和辛苦，若他一辈子都在中等，成亲娶妻，将来当个小官，做些平平常常的事情，到青楼之中也见不到花魁，那么他自然也会有中等的欢喜和烦恼。师师长这么大，也不知道是上等、中等、还是下等，也总是有自己的烦恼，若仔细找找，便也有自己的欢喜，我让于大哥他们觉得自己成了上等之人，我给了他人欢喜和满足，我便也是做了一些事情的……”

    “妈妈你说我该断了这些事，我也知道于大哥在你们眼中比不得那些大才子，我当然也喜欢周大哥他们的诗文谈吐，文采见地。可我喜欢于大哥的却不是这些，我与他来往，因为于大哥是儿时旧相识。旧相识不就应该是这样吗？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中人之姿，再努力也不过真正的大天才，谁能从小就跟周大哥、季大哥、陶大哥他们这样的天才相识呢。我小时候，不也是被人叫做萝卜头，嘻，王家的萝卜头……李家的萝卜头……”

    李妈妈皱起眉头：“那时候你便很漂亮了，萝卜头可不是指你长得丑……”

    李师师画着画，不做回答：“我与于大哥认识，与他有来往，有时候便也觉得自己有了高洁的品行，于这样的旧相识，也能不离不弃。他们说起来，也会这样说：‘呀，你看那个李师师为什么会对于和中青眼相加呢？’‘不知道吧，因为于和中跟她是儿时的相识，所以虽然人差一点，李师师却对他很好哦。’他们总觉得我很好，我也总会觉得有点开心的……”

    她说着笑起来：“妈妈你也知道，从小时候学琴开始，我便总是很喜欢这些表扬的，我是个挺虚荣的人呢……”

    “一番大道理，却还是敷衍……”李妈妈揉着额头，叹了口气，“不说这个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嗯，你们今天是去老巷子那边吧，见到些什么了吗？”

    “还是老样子呢，跟以前差不多，可惜以前教琴的老公公不在了……”女子手中笔锋走动，说话的时间里，一副关于那巷子的丹青已经跃然纸上，她想了想，在上面点下几道人影来，“嗯，只见到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

    前面已经有了云竹跟锦儿，再想要把一个名满天下的那啥勾出个不太一样的轮廓来，还真是有点难下笔。有一个心性高洁如尼姑的师师姑娘在草稿里被我杀掉了，默哀三分钟……(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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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八章 勾勒（下）

    “嗯，只见到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夕阳降下，临河的房间里，女子手中的画笔微微停了停，随后便又走起来。

    早些年的时候，将手下养着的一些孩子放在那巷子里学习琴曲歌艺，寄养了两年的时间，因此李蕴对那边也有些印象，此时听她说起旧识，又联想到于和中，皱眉道：“以前认识的？谁啊？”

    “以前住在巷子中间，整天只会读书的孩子。他父亲是个酸儒，常常便与家里人吵架的，现在记起来是姓宁……”

    “哦。”李妈妈听了便记起来，“那孩子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整日里挨骂，骂傻了去，我们走的时候，记得他父亲好像也去世了。他还住在那边？你怎么认出他的？”

    “认不出了，他跟以前很不一样，但我看见他坐在那院门口，手里拿了本书，就上去问了问，然后才知道是他。”女子看着纸上的画，笔点勾勒，已然将今日过去那巷子完全描绘出来，她的画风秀丽，意境清新之余却也偏向写实的一面，于偏于意境的国画风格来说，这画技大概称不得登堂入室，许是未有过大家传授，更多的是靠着自己的天分慢慢领悟。但能够清楚到这种程度，也足够证明她天赋不错。

    只是那巷子虽然清新井然，说话的三人中，其中一道人影却有些模糊，最后也只是随意勾了几笔，看不出是大人还是孩子了：“看他说话，跟以前那个只会坐在门前看书的孩子全不一样了，可我想在想想，又想不到到底是哪里不一样，许是我看错了。今日在那，全是于大哥在说话，他倒也没说几句……”

    李妈妈听得有些心惊：“师师，你不会是又……顾念什么旧日情谊吧……”

    女子笑着摇头：“儿时认识的人那么多，其实哪有那么多情谊，异地相逢，以前认识的，也是缘分，犯不着自己巴巴的去找……而且听说他是入赘了，说是本地的一户商贾人家。我与于大哥来往，于大哥也是高兴，若与他有来往，倒是无端地给人添了麻烦，今日见了一面，往后大概是见不着了。”

    “这便好……”李妈妈拍拍心口，“别与那些攀不上你的人老有关系，那于和中，既然已经碰上了，妈妈便自认倒霉，平日里不给他白眼看，若老是找来，咱们矾楼不成了做善事的了么……那宁家小子入赘了……嘿，以前便知道这小子是个没出息的，他叫什么来着？”

    “不知道，今日遇上，我只说了自己姓王，又不好真通姓名，他便也没说，后来于大哥过来，大家就未有介绍了。”

    “不知道也好。对了，最近一段时间，你过来江宁的消息传出来，这边闹得沸沸扬扬的，背后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不过也总有些人，拒不了推不掉的。我看也就定一两个时间，做一次宴请，也让他们见识一下京城风貌，其余的时间，你便也可以空出来，妈妈陪你走一走，散散心。”李妈妈笑着，随后又拧了拧眉头，“哼，要是真有那些不长眼想要借你成名的，也不用跟她们客气，让她们好看就是。”

    “会得罪人呢，到时候她们要说我傲慢了……”李师师偏着头想了想，“而且江宁也是大地方，说不定是比不过她们的。”

    “你就是什么事情都想做好，明明的比试的事情，却还想四面讨好……”

    “在汴京也是这样呢。”

    “她们是知道比不过你，所以你对她们好点她们也对你卖个好，江宁的这帮女人可不领情。我今天去见了杨秀红，她说今年江宁的四大行首去了一半，是最差的一年，什么绮兰、骆渺渺根本不行。啧，杨秀红也难，去年吧，她手下的红牌姑娘居然跑掉了，要说给自己赎身嫁人了吧，倒还没什么，却被人拉着去开酒馆去了，之前也有个曲艺才学都是极高的女人，也是这样赎了身就走，现在两个人在一起开了酒楼，把她气得啊。这两个女子也是不知生活艰难，有风流公子陪着哄着要娶回家当少奶奶却不肯去，只是跑出来抛头露面……”

    今天在金风楼见了自家姐妹，被杨秀红一说，李蕴立刻也想到自己的这些女儿身上，如今赶紧唠叨一番，避免师师有一天也这么走掉了，还没有个好的归宿……一旁的师师听得倒是有趣：“这两个姐姐倒是很令人钦佩呢。”

    “有什么钦佩的，师师你千万不能这样……”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师师点点头，道：“嗯，我不会这样的。”

    “妈妈也是知道你的啦，哦，对了，听说今天你那周大哥过来找了你，可惜你不在，要不然明天如果心情好，陪他一块出去走走？顺便看看你那周大哥有没有什么新的诗作，也好……让他力压群雄，把江宁这些妄自尊大的才子全都打下去！”

    听起来语气挺怨的，师师笑了笑：“妈妈怎么了？这么生气。”

    “没有生气，只是明明师师你就是过来休息一段时间散散心。那些杀千刀的就把消息放出去，江宁的这帮读书人也是什么事情都不会想。说师师你过来要给江宁的这些人示威的，还说什么若是你来了，绝不理会你，只给那些什么绮兰、骆渺渺等人写诗词，嘁，以为谁稀罕么。要不是周大才子也跟了来，师师你还真会被欺负了去，那边还在传什么第一才子也会为绮兰写诗，好让绮兰大大盖掉你的风头，这次咱们虽然只见一两次人，先不存争胜之心，但也得好好准备才行。”

    “第一才子到底是谁啊？”

    “文无第一，怎么说的都有，有人说是曹冠，有个李频写诗也很好，现在倒是不在江宁了，以前有个叫顾燕桢的你倒是见过一面的，也不在江宁了……”

    女子点了点头：“似是见过的，两年前了，那时我还小呢。”

    李妈妈想了想：“也有、也有说是那写出水调歌头、青玉案的宁立恒，不过我今天倒问了杨秀红，他于江宁文坛写词不多，平日里文会什么的也不去参加，神神秘秘的，会不会出手很难说……”

    江宁与汴京相距毕竟有些远，水调歌头、青玉案以及定风波这几首词也是传到过汴京去的，只是其余的信息则经由口耳，变得模模糊糊了，李师师唱过这些词，也听过一些传言，但对这人具体如何终究还不能形成立体的映像。这时候微微仰起头想了想，露出一个笑容：“听说他平素都不动笔写词，也不参加什么文会，若他能因为师师新写上一首，让大家都能看见好诗词，倒也是一件喜事了呢……”

    她先前于那些比斗说的淡然，这时说起那几首词的作者，微笑的言语之中方才露出一股些微的骄傲与自信来，随即，就仿佛只剩下对诗词的期待了。

    李妈妈倒是知道这女儿的性格的，她平日里看得淡，一方面是真有这种心性，另一方面却也是有着长期以来培养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傲气的，心中便期待着那宁立恒不要出手参合，口头上自然只是叮嘱女儿多与那周邦彦周大才子接触一下，弄一首好诗词来，让这次的旅行有些保障。

    她知道这女儿的本领，真到临场发挥的时候，清纯、秀丽、端方、可爱怎么行，对上再难缠的客人也不至于搞砸锅。但她本身的性子却有些温温吞吞的，譬如明日让她找周邦彦要诗作，她心中觉得没什么必要，或许周邦彦过来找她，她就只是接待一下，自己就得一直跟她唠叨一直跟她唠叨一直跟她唠叨，唠叨的次数多了，她觉得无所谓的事情也会去做。

    这女儿从小就是这样，只要是身边人真心为她好而要她去做的事，她就算觉得无所谓，也都会去做的。

    所以虽然偶尔她的一些说话会显得有些奇怪，李妈妈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女儿的。这就叫乖巧……

    李妈妈的唠叨之中，小院房间里、附近的街道间也就已经掌起灯来，河面上的小船带着馨黄的灯点自窗外划过去。城市另一边的苏家宅院之中，宁毅所在的院子里也就办起了小小的家宴，主要还是为了招待过来探访宁毅的秦绍和。

    秦家的这位大公子已经年近四十，一张国字脸看来俊逸端方，实际上倒也不失温和风趣的一面，但主要还是以端正的君子之风为主，颇似乃父。秦嗣源是因为已入耳顺之年，又经历了一些变故，不在官场，与宁毅来往时以风趣居多，但若在二十年前，恐怕秦嗣源也是这种的样貌与风格。

    秦绍和早在父亲的信中知道了这个小兄弟的本领，后来水患兴起，他也是颇有才学之人，首先拿到了父亲给他寄来的赈灾方略，做了一点因地制宜的修改后，成果斐然，在去年的赈灾当中做出了最亮眼的成绩。他与兄弟秦绍谦原本就因为父亲的连累，升迁一直比别人艰难，但这次成绩出来，上面也不得不给他升了知州。他心感宁毅的帮忙，这次又对父亲有救命之恩，问过父亲一些事情之后，两次来苏府拜访，都未表示自己的知州身份，只以平辈身份对待，一见到宁毅，首先便道了感谢。

    此时两人在厅堂里吃着晚饭，苏檀儿只出来打过几次招呼，随即又进去了里间，只由婵儿在旁边伺候着。她是多少知道这秦绍和的身份的，下午宁毅未回，对方又只是私人性质的过来拜访，她也没办法叫父亲或者爷爷等家里人来接待，打了招呼之后让杏儿伺候着，娟儿出去找人，心中却也是有些忐忑，后来宁毅回来，她才又露面与对方说了会儿话，这才正常许多，此时在房里镇定地看账本，听着那边聊天说笑的声音隐约传来，微感激动之余，便有些虚荣。

    那可是一个知州呢！

    苏家以往接触最大的官也就是知州了，每年宋茂过来，家里都是重视得不得了，但她也知道宋茂是亲近二房的，虽然生意上也会有照顾，但自己能指望的却不多。但现在，因为相公的原因，她背后也有个知州了。

    呃，应该算是她……她与相公背后的了吧。

    虽然前几天相公跟她提起的时候，只是说了一句：“听说也是一只知州。”语气中倒是随意，她那时也只是愣了愣，以往她便知道拜访过的秦老是个厉害人物，过年时去过，那时候觉得相公很厉害，与这位老人家算是以文会友，没什么太大的实感，那时候又觉得相公能有这样的关系不易，自己不该想太多，让这等君子之交沾了铜臭。但今天下午对方真到自己家里来拜访的时候，那才真的让她感受到了整件事的意义。

    苏檀儿平素也是见惯世面的，真的与大官打交道的机会也不是没有，但那终究只是纯利益的交换，谈不上多亲切。一般人终究很难理解苏家人对于官啊、权力之类事情的向往与渴望，这世道上商人终究不入流，苏愈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办豫山书院，终究也是这种渴望下的产物。往日里苏檀儿对宋茂是指望不上的，于是也只觉得是个稍微亲近点的整个苏家的保护伞，但今天下午秦绍和过来拜访的态度，却让她知道，这与一般的利益交换，是大大不同了。

    他今天虽然未拿官身出来，但反而是这种态度，加上那救命之恩，这就代表以后要成为朋友了，若是处得好，说不定子子孙孙辈也能有联系呢。

    以往不论商场如何，或者打通了哪个关系，认识了哪个大官，也只觉得自己是个商人，顶多自己能带着苏家变成大商人，现在这心中的感觉，却顿时不同起来。她镇定地坐在桌前看账本，心中却不能镇定，旁边的娟儿杏儿也隐约知道对方的身份，这时候小声道：“小姐，那个秦老爷，是江州的知州啊，姑爷跟他聊得很开心呢。”

    “嗯。”苏檀儿淡淡地点点头。

    “要是让别人知道了知州老爷这样子来咱们家拜访，姑爷还对他家里有救命之恩，别人还不羡慕死啊，最起码二房那边的……”

    “不许乱嚼舌根。”苏檀儿淡淡地横了她们一眼，“大惊小怪，相公与秦知州乃是君子论交，不涉利益，你们若是在外面招摇，反倒污了他们的交情，知道了吗？”

    “知道了。”

    “不过。”苏檀儿将毛笔的一端点在唇边，想了想，“跟二房那边透露一点，倒也无妨，只是得有分寸，不能让人说咱们招摇了。”

    “知道！”两个丫鬟相视一笑，有分寸地炫耀嘛，这事情她们最拿手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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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九章 山神庙（上）

    灯火轻摇，不算很丰盛的酒宴已经到达了尾声，察觉到灯中的菜油到底时，小婵过来加了些，又拨弄了灯芯，让灯光变得更加明亮一些。

    虽然席间的两人年纪相差近一倍，但一番交谈下来，倒还算得上投契。秦绍和不是什么文酸腐儒，在许多事情上的见解看法不输乃父，他在道谢之后，首先说起来，其实还是去年赈灾里发生的一些事情。他基本是按照宁毅的那本小册子事实的赈灾方略，但这类事情里，各种变故千变万化，秦绍和在当时以自己的看法处理了，这次回来，却是详细地与宁毅讨论这方面产生的疑问。

    他态度诚恳，并不伪饰，不过宁毅原本写那本册子是从以前看过的一些赈灾策略与人员管理方面的经验结合起来，此时的秦绍和有了实践经验，在具体的事务方面其实已经比他理解的更深刻，于是也只以自己的经验与对方交换一番，问些有关当时灾情的状况。这些，算是正事。

    正事之外，无非也就是天南地北的聊一聊，回江宁的这些天，秦绍和倒也听说了一些新闻，聊天之中笑道：“久闻立恒文采无双，这次回江宁，又听说矾楼的李师师过来江宁，立恒有心帮着江宁这边捧捧场，想是又能有新作出来。可有此事么？”

    “有人来拜托过一次，交情不算深，但也不好推，不过江宁文采风流者甚多，想是不用我献丑才对。听说那李师师是美艳无双，这事情得罪美女，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当初对着濮阳逸也是这番话，此时秦绍和听了，倒也是笑起来：“说笑了说笑了，不过立恒若真对那李师师有兴趣，咱们改日说不定可以去见上一面。”

    “秦兄认识？”

    “不认识，好些年未回汴京了，有时回一次也是来去匆匆，倒是不知道最近汴京花魁如何，只是那矾楼的李妈妈是认识的，她若是来了，见见那李师师当无问题……”

    宁毅点点头：“原来秦兄与那李妈妈相好，年龄上倒也差不多……”

    秦绍和正喝酒，他本是相对严肃端正的样子，此时差点把酒喷出来，坐在那儿笑了半天，却又点点头：“十余年前确实是美人……家父当初也在汴京当官，立恒是知道的，那时倒也去过几次矾楼，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你那秦二哥。老二当年横行汴京，拈花惹草，简直是汴京一害，他常去矾楼捧场，我便常去揪他回家，回家之后，便少不得被打骂一顿，也是因此，与那李妈妈倒是有些熟了，面子还是有的……哦，听说立恒对武艺感兴趣？”

    “嗯？”

    “绍谦当时也是，慕侠风好武艺，时常跟些武人拳师交流切磋，弄得一身伤回来，后来投身军旅也是因此。”

    “倒是没听秦老讲过。”

    “算不得什么好武艺吧，有几分蛮力而已，如今倒不知道怎样了。我只知道这些年军功还是立了些，升得也快，不过这事倒与个人武力无关，他这几年回来倒也不太谈论这事，主要是怕家母担心。他驻于泗州，接到消息比我早，原本该比我早到家才对，只是不知道被什么事情耽搁，今日还未回来。到时候，立恒与他必定也谈得来。”

    聊了几句秦绍谦，待到小婵出去拿茶水时，秦绍和方才微微压低了声音：“立恒对这次刺杀以及后来的事情怎么看？”

    宁毅看他一眼，拿起酒杯停了停：“秦兄回来之后，主要还是为了查这个吧？”

    “立恒果真厉害，早几日与家父谈起，父亲曾言，有些事情，立恒必定是料得到的……”

    “能想到的不多，无非就是秦老故意放跑了刺杀者而已。”

    秦绍和看着他，好半晌之后，方才点点头，叹了口气：“倒也不算故意，康世叔那边故意露了些破绽，原本只是想要引鱼现身而已，谁知道鱼太大，网破了，让他们真的劫走了人。父亲……当初大概也是料到了一些，但真的看到时，还是让人很失望。其实江宁这边，终究是康世叔的影响力大，但即便是驸马府中，恐怕也未必干净。”

    “武、辽通商近百年，利益盘根错节，便是我在的这苏家，拐几个弯之后也与辽人有商业往来。这不是谁的错了，不看也能猜到是什么样子，看到了，其实倒也不用太奇怪。”

    “终究有几分心寒罢了。”

    两人说话有些没头没脑，但实际上，说的却也正是刺杀事件后的事情。原本在江宁该是武朝的主场，又有康贤这只幕后黑手在操控，哪有那么容易被对方把已经抓住、严加防范的伤者劫走。原本康贤是想要看看背后有没有残余力量，故意放松了一些防范，谁知道下了钩却让人家真的把饵给吃掉了，看秦绍和的态度，背后肯定是有亲近辽国的力量在运作的，而且这利益网，恐怕还牵连甚多，以至于康贤那边到现在都没能动手。

    这时小婵回来，两人碰了碰杯，将话题转开。不过秦绍和对宁毅的态度，与之前又稍有不同了，他原本知道宁毅不凡，虽然是有些例子在那儿，也听父亲说了许多，但毕竟不算亲见，此时的几句对话，这位官居知州的中年人，才对眼前的宁毅，有了真正的认同。

    ********************

    江宁城中一片灯火纷繁的夜晚，距离这边数百公里外，位于淮水以北，徐州以南一处山岭间，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荒山野岭，渺无人烟。放眼望去，目力所及的地方，都被黑色的树林笼罩着，月光从树隙间洒下朦胧而阴森的光，树林中有火光燃烧着的，是一处破旧的山神庙。

    四名旅人，正在这庙里歇脚。

    这是四名男子，其中三人身材高大，一人高瘦；一人瞎了一只眼，脑袋上缠了绷带，身材高大魁梧；还有一人甚至比这人还要高出些许，皮肤大概是因为晒了太多太阳，变得黝黑，脸上大大小小的刀疤有五六处，这些疤痕还往他的身上延伸，额上箍了一只铁箍，像是带发的头陀，只是那头发也太过狂乱，他蹲在那儿，便如同踞伏的巨兽，谁都能感受到这人身上的凶戾气息。

    被三人带着的，则是一名身上缠了许多绷带的男子，他伤病未愈，躺在破庙一角的草堆里，望着火焰出神。火堆之上，一锅米粥已经快要熟了。

    这正是在江宁参与了刺杀的几人，那满面疤痕的巨汉则是后来劫人才参与进去。虽然当时逃出了江宁，但这一路上，康贤能够在暗中发动的力量不是一点半点。此后又有几次沿途截杀，好在那巨汉武艺高强，几人在途中应变也快，一路逃来了这里，如今已经有几天未被骚扰了。

    不过，另一次的截杀，也即将到来。

    四道目光，正自黑暗中的林间，朝这边望过来。

    “……收到的消息无误，该是北地的军旅出身，身上有伤，但不重，不影响战力，瞎眼的那个大概最好对付，瘦高的却还有全力……这两个也就罢了，火堆边的那个，气势沉稳，渊渟岳峙，火光在跟着他的呼吸动，这家伙练过上乘的内家功，又是久经杀戮，很难打发。”

    夜林静，偶尔有鸟儿的声音传来，或是林间不知名的动物沙沙走过，将这安静渲染得更为深邃。

    “……嘿，他们敢去江宁，杀我老父……我也很难打发。”

    “要试试？”

    “……父仇……用得着过夜？”

    ************************

    风从外面的林子里吹进来，微微鼓动了火焰，背后背了一把锯齿大刀的巨汉从火边站了起来，朝那边望出去，外面浓黑一片。

    片刻之后，一个声音从破庙的另一侧传来，随后，还有动物的些微悲鸣。瘦高个与渺目的巨汉听了第一声动静，抓起兵器就已经站起来，下一刻才微微将心神一松，他们清楚，那是狼的叫声，树林里有狼，触动了陷阱。

    因为触动陷阱总会引起人的紧张，所以虽然几人都有野外经验，有一句话，总是得某个人第一时间说出来的，瘦高个开了口：“有……”

    “狼”字将要出口的一瞬间，空气在开始松开的瞬间，陡然缩进到极致！

    “哗”的一下，刀光几乎是挟着风雷之声自庙门外呼啸而至，那是被人用尽全力掷出的一把长刀，几个声音在刹那间响在一起，撕裂夜空。

    “呼——”

    “啊——”

    “砰——”

    风声鼓舞而入，长刀被那黑肤大汉在怒吼的瞬间挥手砸开，铁护腕与刀锋相交，激起的火星飞溅而出，刀光飞向庙顶，破庙中心，火焰被鼓舞着疯狂摇曳、旋转，漆黑的庙内，尘埃与风力仿佛裹挟着一道人影轰了进来，黑色的巨汉一转身，砰砰砰砰的声音响起在空气里，破庙里的光暗了一暗，墙上影子映出两道身影疯狂的碰撞，来人籍着巅峰状态的冲势与锐气，转眼间与这巨汉硬格了四拳，将那巨汉迫退一步，当破庙里其余几人反应过来，那巨汉已经被格开了一拳，露出空门的破绽，冲进来的那人整个身体仿佛一收一放，在那巨汉的身前炸开！

    古代巴子拳最为刚猛的一式，贴山靠！

    **************

    PS：在很多资料里，巴子拳常常被认为就是八极拳的一种说法，或者说是前身，而八极拳据说起源于清朝。但是也有一部分资料认为两者其实是不同的拳法，起源很难考证，有说是以地名做称呼的，秦朝就有巴子国，而四川、重庆这边古代称巴州，民风剽悍，勇猛善战，秦汉时期就有这套武术的雏形等等等等……呃，总之这里不做多的考究了，考虑到有些认真的读者会提出这方面的疑问，先在这里说一下^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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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〇章 山神庙（下）

    风如虎吼，划过黑暗夜色下的重重山岭，朝着破旧的山神小庙汇聚而来。

    火光之中，那道身影从门口轰然冲入，身法、出拳激起剧烈的破风声，短短片刻间，巴子拳的凶悍刚猛籍着这气势直达巅峰，随后，整个身体如行云流水一般撞了出去。

    这贴山靠在巴子拳中又叫猛虎硬靠山，本就是投入全身力量于一击之中的刚猛狠招，来人的冲势正达到最高，几下硬拳之后，拳意在先，身体的动作几乎无需思考，力量也在这一式上激发到最高，轰然一下，如雪走山崩，毫无保留地在那黑肤巨汉的身前爆发开来。这巨汉本就被迫退一步，这一下硬生生地吃下一记贴山靠，脚下往后推出去，一时间竟也是轰轰轰的急如响雷，他未待身形站稳，“啊”的一声，已经挥起身后的锯齿刀。

    砰的一声，火星暴绽，烈焰倒伏。却是方才被来人扔进来的那把长刀飞至破庙穹顶，一砸之下又掉了下来，突袭者接住那把长刀便是一刀突进，正与那大汉的锯齿刀碰撞在一起。

    这突袭之人虽然占了先手，但毕竟身形力量不及黑肤巨汉，刹那间又是三记刀光，却是他想要直冲向破庙一角那负伤的贵公子被黑肤巨汉拦下，此时庙中的其余两名护卫也已经拔出了兵器，持刀上前，砰的一下，又是刀光激起的火花在空中爆开。

    转眼间的打斗，刀风呼啸，小庙中央那火堆都已经被压得伏在了地面上，压抑到了极点，反倒是钢铁激起的火花在这夜里似乎更加惊人。但压抑终究只是压抑，这一下碰撞之后的短短间歇，那火堆也轰然往空中冲了一下，在煮粥的铁锅周围爆起光焰。下一刻，那入侵者：“呀啊——”抽了一刀，黑肤巨汉与两名同伴齐齐向前。

    “你敢——”

    “啊——”

    轰——

    从那突袭者冲进来到此时。不过区区几秒钟的时间，他朝着墙角那贵公子冲了一次，已然被那黑肤巨汉挡下来，但这一次。他却是反手抽刀，由下而上全力劈在了中央的火堆上，选取的方向，仍旧是那负伤的贵公子。

    刹那间，火光在众人当中轰然升起。随着火焰、尘土、烧透的柴枝，同时被劈起来的，还有那盛着滚烫热粥的一只铁锅，都要在同一时间朝那边扑过去。几乎在同一时刻，黑肤巨汉挥出那锯齿刀劈过空中，要将他的攻势挡下来：“你敢！”

    这一刀连同他的身体几乎挡住了大半的火花，风力激荡在破庙中，将无数的光点激迫得更为狂烈，半空中被劈起的铁锅却正好被他一刀挥在了边沿，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光焰飞射间，突袭者右手刀势未尽，左手一拳轰在锅底上。下一刻，距离两三米外的单眼巨汉也是一声暴喝，挥起了手掌。

    他一巴掌挥在了飞来的铁锅与热粥当中，将这铁锅打了回去，轰在地下。

    不过眨眼瞬间，火焰飞腾，那只铁锅如同皮球一般，砰砰砰砰的被众人轰了四下。飞出几米外砸在地下冲了出去，火焰与滚烫的热粥在几人之间天女散花似的乱飞，突袭者左手一拳轰在那烧红的锅底上，必定是不好受的。单眼巨汉身上则被泼了最多的粥，后方的贵公子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沾上一些。但此时谁也顾不上这些事情，粥锅才砸到地上，那黑肤巨汉一声暴喝，最为刚猛的一刀也就透过漫天火星劈了过来。

    风力扑面，火光倒伏。突袭者挥刀一架，整个人都被劈得退出了好几米，还未站稳，黑肤巨汉已经破开光焰，悍然杀来。

    他是要保护那受了伤的贵公子的，这短短交手的片刻，加上最初将长刀掷来的那一下，这突袭者已经对贵公子发出了三次攻击，这一次也弄得众人最为狼狈，他这几下来势沉猛，却是要以力量将这突袭者轰出破庙，再行斩杀。

    这几下的交手，几人也已经看清楚了突袭者的样貌，这是一名年龄大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的身材在南方人中也算高大，外表看不出什么壮或者胖的样子，但刀风沉猛，与拳风一般走得同样是凶悍的路线，一身力道显然也有内功在推动。只是比之那黑肤巨汉，终究还有不足，先机去尽之后，终于被迫出了庙门，不过先前的打斗中，那一式刚猛到极点的贴山靠看来终究还是起了作用，此时黑肤巨汉的嘴角也有鲜血溢出，只是看他出刀的样子，恐怕伤害也不是非常重。

    冲出破庙，转眼间两人就已经劈砍着冲出十余米的距离，此时破庙当中火光也已经熄灭大半，外面则仅有微光，但黑暗中在两道人影间不断爆起的火光还是显现出了打斗的激烈。那年轻的突袭者虽然武风强悍，但短短的片刻间，已然落了劣势，也就在此时，轰的一下，响起在那破庙上空。

    有人从庙顶，杀了进去。

    打斗声、暴喝声、兵刃交击声，刹那间在破庙当中沸腾起来。黑肤巨汉偏过头一看，挥刀试图迫开年轻的突袭者，然而对方已经挡在他的前方，火花绽放间，彼此交换几刀，将他逼退。

    没有说话，下一刻在这破庙外响起的，只是最为激烈的战斗碰撞，那年轻人以最为凶猛的姿态挡住了去路。破庙之中，有人“啊！”的吼起来，随后小半堵破墙被谁撞了一下，轰然倒塌，有人用契丹语大喊：“走——”贵公子跌跌撞撞地从庙门冲出来，后方，两道人影刀光拼在一起，少了一只眼睛的巨汉被一刀劈翻在地，而那身材瘦高的汉子浑身是血的扑了出来。

    从那庙顶悍然冲入的，也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有心算无心之下，这短短的片刻间，竟然就已经重伤了两人。他手上一把大概是专为战阵厮杀而用的厚背斩马刀，改短了握柄，用作近战，此时身上也已经沾了不少血，瘦高个扑过来试图抱住那斩马刀，被他一刀刺穿小腹。从背后刺穿了出来。

    这斩马刀重达数十斤，战阵之上以挥砍为主，本就不利于突刺。贵公子在前方晃晃悠悠的跑，那瘦高个试图用身体将斩马刀钳住。然而那大汉也未有丝毫犹豫，刀锋一刺穿，双手一齐使力，哗哗哗的便连绞了三下。瘦高个的身形在视野中落下去，斩马刀扬了起来。全是狰狞的血色，拉近与那贵公子的距离。

    这大汉显然也是久经战阵，深谙杀人之法，一旦占了上风，根本不会给人任何机会。贵公子还在朝这边走过来，对方也从后方迫近。黑肤巨汉看得呀呲欲裂，陡然间扬起手上的锯齿刀，朝着那边猛地掷了过去。

    锯齿钢刀旋转着飞过贵公子的肩头，后方那大汉握着斩马刀，却已经俯低了身子。刀锋哗的横挥过贵公子的双腿。

    锯齿钢刀飞了过去，砰的一下钉在腐朽的庙门上。

    第二下由贵公子的腰部横斩而回。

    无数的尘埃簌簌而下。那贵公子头抬了一下，目光望过来，随后血光冲天而起，人头飞上半空。黑肤巨汉看见了贵公子身体后方的那双眼睛。

    沾满鲜血的斩马刀在空中挥过了半圆的痕迹，刀锋在那大汉身侧停下来，血往地上滴。贵公子的身体此时却是朝后方倒下，被那人顺手推开。此时那大汉身上已经满是鲜血，就连脸上都被喷上了血液，他挥手擦过。目光朝这边往来。

    “嘿，辽狗。”

    树林间，这声音响起来。而拦在那黑肤巨汉身前，原本一直在阻挡他的年轻人也已经横起了长刀。

    现在的情况。已经变成二对一了。

    *******************

    林间风声呜咽，微微发出亮出火光的山神庙外，三人站在那儿，互相对峙着，远远的，不知传来什么声音。持着斩马刀的大汉朝后方望了望：“他们赶上来了。小虎，发信号，拿下他！”

    他这句话说完，刀锋一振，猛地朝前方冲了出来，持长刀的年轻男子反手在后方一拔，一只烟火冲上天空。那黑肤巨汉低吼一身，转身便跑。

    乒、乒乒——

    几击兵器的劈砍声响起来，那黑肤巨汉已经没了兵器，但身上毕竟还有几样可用作格挡的钢铁，三人两追一逃，冲入树林。

    黑暗间，打斗声还在逐渐传来，随后又掩在风中，变得稀薄。只是过得一阵之后，破庙附近又簌簌的响起脚步声，持斩马刀的大汉与持长刀的年轻人有些无聊地走了回来，望着破庙门口的三具尸体，横流的鲜血，年轻人朝着后方树林望了望，此时已经从身上撕下一截布片，开始包扎手掌——他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了，左手也受了些烫伤：“妈的，这家伙太厉害了，要不是他扔了兵器，死磕到底，那可受不了……”

    他年纪轻，方才与那黑肤巨汉硬碰硬的时候满眼都是凶戾杀气，此时放松下来，虽然也说着粗话，但看来竟有几分文气。

    大汉点点头，将斩马刀插在地上，找了块石头有些艰难地坐下来：“说不定真交代在这里……小虎，你说那边的动静是什么人呢？”

    他指的却是方才引起三人警惕的响动，名叫小虎的男子朝那边的黑暗中望了望：“不知道，可能是狼，可能是猎户……呃，老大，受伤了？”

    大汉举起手，往肩膀上点了点：“背后一刀，换了他们三条命，我硬撑的，还好把最难缠的这个吓跑了……没事，你去把他们几个的头砍下来，明天找几个盒子，拿石灰腌起来，回家找我大哥显摆一下，哈哈。”

    他笑着，从身上拿出伤药来，随即又摇头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妈的，这时候真不想回去，受这么重的伤，都不知道怎么跟我娘说，没被她发现倒是好，被发现了她又得担心得不得了，可是也快清明了。过年没回，总得赶在清明之前到家，妈的，这几个家伙就给我添乱……”

    名叫小虎的年轻男子手上拿了一颗人头，正在挥刀将那瘦高个脑袋斩下来，脚下一地碎尸，回头道：“老大，你这是为国杀敌，老夫人应该会谅解……”

    “不不不不，不是这么一回事。”大汉忙不迭地挥手，“家中有个老娘嘛，不管你是怎么受的伤，受了伤她就要担心。我娘也不是什么喜欢唠叨的人，可就是因为她不唠叨，她就那样看着你……唉，小时候我在汴京喜欢打架，可受了伤就怕我娘知道，她以前为我爹担心，我参了军她又为我担心，所以我每年回去都不敢告诉她我打过仗，当兵嘛，混吃等死领粮饷，我告诉我那老娘就是在军营里混日子过而已……”

    “小虎你记住啊，这次过去，也千万别跟别人提起什么打仗杀敌剿匪之类的事情，我呢，就是一个在军营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你就是二世祖手下的兵，咱们平日里做的事……呃，反正不欺压良善也就罢了，想要为国捐躯什么的那是怎么也找不到路子的……想可以，但找不到路子，明白了……唉，这伤一时半会肯定好不了……”

    风刮过去，树叶簌簌的响，样貌剽悍、浑身是血的名叫秦绍谦的将军坐在那儿，变得稍微有点唠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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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一章 喜欢

    清晨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黑着，一艘画舫从小楼外的河面上驶过去，隐约的灯光。这个时候，画舫上的人应该也都已经睡了，但仔细听着，那边却还传来了轻微的乐声，也不知道是谁，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弹琴。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是更漏子的调呢，哪家的船？”

    房间里没什么灯光，自窗棂间望见浮动的光芒，聂云竹已经醒来了，穿着月白小衣打算坐起来，随后又被旁边的床伴搂住了身子，砰的躺回去，锦儿在她的肩膀上拱啊拱的，像只嗜睡的小猪。

    “唔，三更半夜不睡觉，扰人清梦……”

    “天快亮啦。”

    “天亮了都不睡，所以白天肯定会打瞌睡的。”锦儿打了个大呵欠，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片刻之后才咕哝道：“梧桐树，三更雨……明明是说秋天，为赋新词强说愁……”

    云竹在被褥中笑起来：“人家说的是离情，你却要说时节……或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人离开了吧。”

    “云竹姐你最近就在乎离情吧……”

    “所以才要抓住机会与他相聚啊。”

    “还真不害臊……”锦儿咕哝着，“云竹姐你真想清楚了？人家都已经有妻子了，真的……不行的。”

    类似的话语几个月前其实就说过不少次，云竹态度坚定，这些时日里锦儿不说，但只在行动上一直将自己隔在云竹与宁毅之间，让他们没什么进展。但老实说来，就算没什么进展，两人偏也能随遇而安，弹弹琴唱唱歌聚一聚便也觉得满足了。

    云竹姐有这样的心性她是明白的，不过在以往，再风流豁达的男子得了女子欢心之后，所想的不过都是登堂入室，得了女人的清白身子，在金风楼中这么多年，锦儿也是明明白白。宁毅对此能够不为所动，却也实在令锦儿有些佩服。

    最近这些天来，据说宁毅到了夏天之后将与他那妻子往苏杭一行，估计还会住上几个月的时间。察觉到能够相聚的日子不多，云竹便也更加珍惜着能与对方相会的机会。锦儿看在眼里，便也愈发觉得烦恼。她们这种身份的女子，当不了有身份的男子的正妻，姑且说是命，那也认了，可在宁毅这边，却是连妾室也难当的，这也就……太过分了。

    为朋为友，为冤家对头，又或者哪怕是当初在金风楼时能够为捧场的恩客，平心而论她都会欣赏宁毅这种男子。但只是在这件事上，理智告诉她云竹姐与宁毅还不如分掉呢，否则以后肯定会有很多伤心的。于是到得这个凌晨时分，她还是忍不住将问题又问了出来。

    云竹笑了笑：“人生在世，能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的男子，已经很不错了啊。”

    “一直都嫁不了怎么托付啊？就当个外室一样的被养着？”

    “……锦儿，我跟你说。”云竹想了一会儿，方才开口说道，随后又补了一句，“你别笑我啊。”

    “嗯。”

    “我先前也想过一段时间，可后来有一天就觉得，等到我六十岁的时候了，成了个老婆婆，我也能早早的起床，然后天还没亮，他从那边散步过来了，我还在这里等着他。那也是很好的事情啊。”

    “……”锦儿沉默下来。

    “我知道锦儿你要笑我，所以我一直没说……我有时候也觉得，也许他现在每天过来跟我说话，是因为我还长得漂亮的原因——他心中未必有去这样想，可难免有这样的原因吧，有些文人才子，倒也不是全为了在女人面前出风头才写诗词，可是在漂亮的女人面前写写诗词总比在个老婆婆面前写诗词有趣。”

    云竹笑道：“也许到几十年后，他就不爱听我说话了，因为我也说不出什么有趣的事情来，可是大多数的时间里，我还是愿意相信他。他愿意跟我说话，不只是因为我长得漂亮而已。锦儿，我总觉得，若生为女子，只是因为长得漂亮而得了人的喜欢，那么到你不漂亮的时候，被人厌恶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总得有其它的东西呢，就好像立恒跟你吵嘴，未必是觉得锦儿你漂亮，而是觉得锦儿你有趣啊……我大概也有其它能被喜欢的地方吧。”

    “当然有！”锦儿说道，“不过云竹姐你不用把我也说进来，我反倒觉得他一点也不有趣。臭男人！”

    “若能有十年，积累的感情自然也能到二十年，然后三十年、四十年，也许他每天从这里过去，跟我说说话就也会变成丢不掉的事情。锦儿，我觉得既然自己能有些自信，也知道立恒跟其他人不太一样，接下来大概也就能有些信心了，若是这样还不行……那时候便也只能说自己命苦了吧，不过我只想过要把自己给他这一个人，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锦儿沉默半晌，随后将云竹抱得更紧了些，两人反正都是女子，平日里睡在一起，搂搂抱抱也是常事了，只是这一下拥抱却稍稍感觉有些不同，但云竹倒也感觉不出那不同到底是什么。只是片刻之后锦儿嘟囔道：“那就给我吧……”

    “呵，锦儿你将来也会遇上自己想要托付的男人的。”

    “不要，我要陪着云竹姐，等到将来那个宁毅成了负心人，我们就在一起变成两个老婆婆好了。”

    “我可不想被负心呢。而且锦儿你只是没遇上喜欢的人……”

    “我有啊。”

    “嗯？”

    “以前跟云竹姐你说过了啊，早几年的时候有个从汴京来的男孩子，长得好漂亮，看起来简直跟女孩子一样，不过我确定他不是女孩子啊，嗯，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上了啊……不过我还是愿意陪着云竹姐你。”

    云竹将眼睛没好气地眯了起来：“……我很感动。”

    “唔，云竹姐你现在说话的样子真像那个可恶的宁毅……不过我是不会让你们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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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以往的那些日子，在床上聊了一会儿，云竹还是先起床了。此时客厅里其实已经亮起了灯光，锦儿的丫鬟扣儿适应了两位主人的作息，起得比她们更早一些，烧好了洗脸的热水，等着云竹起来用。

    穿好一贯朴素的衣裙，稍作打扮，云竹吹熄了灯光，随后出去了客厅那边。等待宁毅过来的时间里，她会好好的泡上一壶茶，这期间或是看看一些书，揣摩一番乐谱。如同她所说的，她令人喜欢的地方，不仅是长得美丽而已。

    以往在青楼之中，揣摩与涉猎各种东西，是为了让各种各样的人喜欢上自己，此时她的涉猎，目的却是从许多人变成了一个人。虽然说那个宁毅未出现之时，云竹姐也有着这些一个人独处时的爱好，但这时候，爱好之余她肯定也在更多的揣摩着宁毅到底会喜欢些什么，不能说功利，但锦儿知道云竹姐就是这样在乎那个家伙。

    少女躺在被子里，被温暖裹挟着，觉得暖洋洋的。这温暖有来自于被褥，来自于云竹姐留下的体温，但也有着情绪上的，来自于方才云竹姐的说话。她觉得身体与心神都很放松，可就是无法睡着。

    她觉得自己是喜欢上云竹姐了。

    以往她也是喜欢的，云竹姐很厉害，当初她在金风楼中，云竹姐还未开店时她便觉得云竹姐很厉害。可以毫不犹豫地给自己脱籍，断了以往的联系，这样的云竹姐，真的是很厉害。后来她跟着云竹姐跑去卖皮蛋，当然也有着卖皮蛋很赚钱的理由。她没有那么强，凡事总还得考虑现实层面的东西。可云竹姐很厉害，虽然杨妈妈和其他人都说她很怪，但锦儿却觉得她就像太阳一样，如果自己能跟着她，也许就能变得差不多厉害，到达很了不起的地方。

    她一直喜欢云竹姐，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在云竹姐说了这些话之后，她觉得自己更喜欢了，跟以前的喜欢有些不一样，这是更私人也更靠近的喜欢。听着她在这里说着对另一个男人的喜欢，自己竟也会觉得暖洋洋的，原本自己该为了她的“不自爱”而生气才对，可是这时候，只是觉得更喜欢了。

    现在还无法很好地分辨这种感情，可是在这温暖当中，她已经决定了。云竹姐跟宁毅那个坏蛋之间是注定没有结果的，可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自己便把自己的感情给她吧。

    此时身在屋外的云竹并不知道房间里锦儿所下的决定，估摸着时间已经差不多，宁毅或许也起来了。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月白的衣裙在馨黄的灯光中显得清丽，长长的裙摆罩住足上的绣鞋，时而会朝着道路的一头望一望，远远看来，犹如谪落凡尘的仙子。自与宁毅认识，每日见面之后，她的衣着依旧是往日的风格，但在打扮上，其实是要比以前更花心思的，变得不多，只是比以往更上心了而已。

    无意之间，有什么东西滴在了手背上，凉沁沁的，她举起手背看了看，随后抬起头来。

    “下雨了……”

    飘落的雨丝从天而降，清明前后，本就是阴雨霏霏的季节，原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距离夏日仅有一个月的时间，雨下一个早晨，她便少了与宁毅碰面的一次机会，如此想来，不免有些失落……

    不一会儿锦儿也起来了，看看门外飘落的雨丝，竟也有些遗憾的样子：“嗯？那家伙今天没法来了么……本来还有些话要跟他说的。”

    春雨时节，往往一下便是很长一段时间，好在这次的雨到得下午便停了，第二天清晨，锦儿也随着云竹一块起了床，等到宁毅过来时，准备要跟他说些话。当然，在她看来，这个应该叫谈判。(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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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二章 沉默

    有关于李师师的事情，最终决定下来，是在清明的前两天，于江宁城郊会有一个踏青会。这聚会的名义自然不是李师师要请客，而是由江宁一位名叫陈洛元的大儒发起，邀请一批才子佳人，于江宁城外踏青郊游、言歌咏志，据说这陈洛元与京城过来的大才子周邦彦是好友，因此便也通过这层关系找到了李师师。

    话是这样说，实际上其中有着怎样的关窍原因却是难说得紧。但无论如何，作为京城第一名妓李师师在江宁的初次露面，这次踏青的邀请名额便在江宁引起了相当的关注。秦绍和那边动作飞快，与宁毅谈过后两天，消息公布，便拿到了几张请柬，不过这时候宁毅也已经从濮阳逸那边收到了第一时间送来的邀请。

    宁毅是打算去参加这次聚会的。主要原因倒不是因为他人的邀请，而是因为在云竹的影响下，他对于这个时代的音乐也有了不少的兴致，那位李师师同学既然能在时代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这方面的艺业，想必也是相当出众，倒是不妨去凑凑热闹。这时代好歌只能在适逢其会的时候听上一次，有时候也确实蛮无聊的。

    这种邀请通常是可以携朋友或者家眷参加的，宁毅本着去听演唱会的心情邀了苏檀儿同去，不过最近这段时间苏檀儿都在安排夏天里去杭州的事情，倒也不是抽不出时间，但她还是摇摇头表示了拒绝。为此两人在二楼走廊上闲聊的时候还有过一次对话。

    “这等聚会，都是文人才子在那些未曾婚配的女孩子面前表现一番，相公打算带个黄脸婆去还有什么意思？”

    “你这个时候就自称黄脸婆了？不害臊啊？”

    “不害啊……相公，咱们这么想吧，你若带着妾身一块去踏青，我们的绮兰姑娘、骆渺渺姑娘、李师师姑娘在人群里向你示好的时候，你还好为她们写诗吗？”

    宁毅望着她看了半晌，随后伸手搂住她的肩膀笑起来：“带一颗平常心吧，老婆。我们就去听听唱歌跳舞，如果濮阳逸真的要我写首诗给他，偷偷交给他不就成了，其余的管他去死。”

    “咦。我才不要。”苏檀儿摇头笑着，“唱歌跳舞有什么意思。相公不知道，妾身最近喜欢跟那些掌柜的女儿啊、夫人啊在一起说闲话，就喜欢听她们谈论相公的诗词什么的，可以出风头怎么能不出。以前听她们说曹冠李频那些才子的事情。总觉得啊，哇，真是厉害。现在我就喜欢跟别人聊这些，我就说曹冠这些人，然后那些三姑六婆就会说，你家相公可不比他们差呢，甚至有人说，他们算什么。我就会装作很谦虚地说：‘相公不是很喜欢做这些事，只是偶尔才写几首诗词。’心里却是高兴的。”

    她抿起嘴来，骄傲地拍了拍手。怡然自得的样子，却是说什么也不肯跟着去了。宁毅倒也知道这是惯例了，这等诗词聚会，其实都是被才子文人用于扬名之用，这类扬名在大多数人来说也是与科场功名相联系的。若真有家眷在旁，又有几个人真能风流不拘，写出好诗文来。

    宁毅的情况虽有不同，但苏檀儿却知道那种聚会上的状况。自己过去，无论如何都纯属扫兴。

    其实他们在这个春天里已经有过两次郊游，宁毅配了香料。拿了食物在野外弄起烧烤，展现一番手艺。苏檀儿当时还发脾气说君子远庖厨，说这是女人家的事情，张牙舞爪地要抢宁毅手上的东西。两人扭打一番，苏檀儿被宁毅扑倒在草地上，羞得面红耳赤，在野外，这种事情毕竟是太大胆了一点。结果宁毅非逼着她说“不敢了”才肯将她放开，好在他们选的地方幽静无人。倒是没被别人看见。

    后来红着脸的婵儿等人也过来一块弄食物，苏檀儿先是气呼呼地不肯吃宁毅弄的东西，后来吃了一些，虽然手艺都差不多，但心中终究觉得相公烤的别有一番滋味。如今在她心中，这样的踏青才叫踏青，她是一定要去的，那等诗会什么的，相公可以出风头，其余人勾心斗角互相演戏，她平日里看得就多，现在心中反倒淡了，不想参加了。

    自家老婆不去，宁毅想想准备将请柬送一份给云竹与锦儿，平日里听多了云竹的歌喉，感觉上她对于那李师师恐怕也会有些兴趣。由于前一天下了雨，第二天早上才与云竹在小楼之前见面，说起这事，云竹偏了偏头，微微有些犹豫。

    “立恒……想让我陪你去么？”

    她犹豫的其实是身份问题，清明前的踏青会，李师师、绮兰、骆渺渺这些女子都会参加，连带着过去的青楼女子或许更多。她若是陪着宁毅过去，若是做了女装，大概便会有人认出她是金风楼的聂云竹来，特别是锦儿被人认出来的机会就更高。若她人还在金风楼的时候，陪着中意之人参加这种聚会，自然可以给对方扬名。这时若立恒让她抛头露面，她……或许不会不肯，但心中会痛。

    不过这念头到只是微微在心中掠过，她知道宁毅大抵不会让她做这种事，果然，随后便听他说道：“当然不能做女装打扮去，扮个男装什么的就成了。我烧烤手艺不错，到时候我们在旁边吃烧烤，看他们吟诗作对，还有李师师她们唱歌跳舞。其实主要是最近被你影响到，想看看这个李师师到底有多厉害，如果一塌糊涂也敢称什么京城第一，我就写首打油诗骂她，哈哈……”

    云竹坐在那儿，噗嗤的笑了出来，对于宁毅说的被她影响到，心中却是甜甜的，颇为高兴：“如今还未听过，自是不好说的，不过她既然能被称为京城第一，想必也是有惊人的艺业的，不过这些事上……我倒并不怕她。”她生性淡泊，犹豫了半晌，方才轻声说出那句“并不怕她”来，倒也是带着小小的骄傲与自信的。

    宁毅笑着摇摇头：“不打算跟她比……嗯，说定了？”

    “立恒说去。那便去了。”她想了想，“我其实也想看看李姑娘的表演的。”

    “呵。”

    两人商议好这事，正坐在台阶边说着话，房门在后方打开了。一般在这个时候会出来的人也只有一个。不用回头看。元锦儿今天做一身男装打扮，在云竹身边坐下了，隔着云竹，往这边看了一眼，面色……不善。

    虽然以往她的面色通常也不怎么善。但今天的感觉不同，宁毅愣了愣，隔了云竹说道：“你今天气色不太好。”

    锦儿给他一个下巴，随后望了望身边人：“云竹姐，你进去一下好吗？我有话单独跟他说！”

    “呃……”云竹愣了愣，随后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微红，有些疑惑地望望锦儿。锦儿抿了抿嘴，小声道：“云竹姐你放心啦，不会跟他说昨天早上的事情的。是有正事要单独跟他说。”

    云竹想了想，看她一脸坚决的摸样，终于还是起了身，有些担心地朝房间里走去，随后也是笑道：“你们两个别打起来啊。”

    “不会打起来的。”宁毅忍不住笑起来，“顶多是单方面的殴打。”

    “嘁。”锦儿不屑地冷笑。待到云竹进去关上门，两人对望了许久，宁毅笑道：“好吧，今天又怎么了？我又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吗？”

    锦儿往宁毅这边将屁股挪了几下，坐到原本云竹的位置。她看一眼宁毅，随后扭头看前方：“我有话跟你说。”

    她一本正经，宁毅便也收敛了笑容，点头：“嗯。在听。”

    “你就算笑也没有用。”

    “心理学的例子表明，当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别人笑你多半是有用的。”

    “……我喜欢上云竹姐了。”

    “呃……”

    宁毅愣住了，虽然以往她便口口声声地说喜欢云竹姐什么的，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锦儿没听到他的回答，片刻后。扭头望望他，重复一次：“我喜欢上云竹姐了。”

    “唔，是跟以前不一样的喜欢？”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锦儿不甘心地咕哝一句，但也疑惑于对方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正常，“反正我是喜欢上了。”

    “……我对这种事没有偏见，不过……我得承认你这么认真的说出来，我的感觉还是蛮复杂的。”宁毅笑了起来，倒并非是嘲弄的笑容。

    “昨天发现的，因为云竹姐跟我说了一些话，说你的话，然后我就觉得我喜欢上云竹姐了。”她双手托着下巴，有些惆怅地望着前方的道路，看起来像个忧郁的小男孩，随后扭头说道，“我知道你会觉得奇怪，但这种事情在……在我们以前的那种地方也是有的，谁让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没有觉得奇怪……”宁毅撇了撇嘴，上辈子身居高位，见过古怪的人多了，女同性恋有什么好奇怪的，拉拉嘛，在自己面前显摆。当然，千年之后，那些同性恋往往很坚定，眼下却不行，锦儿这个看起来就有些自我怀疑的感觉，估计她自己都不是很确定，居然就敢说这么嚣张……

    “你知道吗？你配不上云竹姐……”锦儿不看他，自顾自地说道，“虽然把你单独拿出来说你也算不错了，可你连把云竹姐娶回家都没办法，你也知道，云竹姐自己也知道，偏偏你还很无赖地一点都不隐瞒，你不文过饰非，责任就要云竹姐来担了，你是最卑鄙的那个人……你知道吗，我们昨天早上说起你。”

    “嗯。”宁毅点点头，不做辩解，他本想说你就算是同性恋也没办法给云竹归宿，但看她情绪不稳定，于是放她一马了。

    “我问云竹姐，你们以后怎么办，云竹姐当时说了一句话……”她指了指前方的道路，此时天光已经变成了白色，河边柳树延伸，白雾茫茫，将那道路隐没在不知来处的远方，“云竹姐说……等到我六十岁的时候了，成了个老婆婆，我也能早早的起床，然后天还没亮，他从那边散步过来了，我还在这里等着他……”

    宁毅完全沉默下来，锦儿将目光望着他：“她就是这样说的，听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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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三章 安排

    “她就是这样说的，听清楚了吗？”

    晨曦初露，雾气微微浮动，坐在小楼之前的台阶边，锦儿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来，其中有些心伤，也有些严厉。一贯以来，宁毅做事有自己认定的原则章法，能令他无话可说的时候不多，但这个时候，他倒觉得确实没有太多能说的。这其中，倒也不全然是内疚或感动，有关于云竹，有关于檀儿，早些时候他其实就有过仔细的考虑，只是无论怎样的考虑，都不适合拿来辩解。

    沉默半晌，他望望旁边认真的锦儿，笑道：“所以就喜欢上云竹了？”

    锦儿原本等着他反省，或者多少坐在那儿内疚一阵子，谁知道宁毅转头将问题抛了回来，她微微一愣：“嗯。”片刻后，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不希望云竹姐将来孤孤单单的一辈子，她……她那么好，谁要是对不起她，会遭报应的！你反正没指望，不如早点滚蛋……”

    “你才没指望吧……”

    “我……”锦儿的神色微微一滞，“反正……反正我会陪着云竹姐，我喜欢她……”

    这种事情毕竟相对禁忌一点，哪怕以锦儿的性格，方才鼓起勇气跟宁毅摊牌之后，这时也没有办法再理直气壮地陈述太多。

    宁毅点点头：“嗯。”

    “你就没话说吗？”

    “你是真的关心她，这是好事啊。”宁毅笑了笑，“而且反正云竹不喜欢女人……”

    “你……”锦儿气鼓鼓地瞪了他几眼，随后“哼”的一声，便要起身离开，宁毅却是伸手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袖：“我也许做错了一些事情。”

    他脸上虽然有笑容，但此时的态度倒不似挑衅，锦儿这才勉为其难地坐下，片刻之后，只听得宁毅说道：“我以前想过你云竹姐的事情，想了一段时间，后来做了个决定，但现在看来，不见得是对的。”

    那是云竹刚刚向他吐露心声的时候，他对这些事情，就已经有过深入的考虑。当时苏家的布料问题也正在发生，他出手帮忙，与苏檀儿之间，在经过了一年多的相处之后，其实也有了一定的好感。那时他也曾经跟秦老、康老提了提这些事，有些为难该如何处理。

    他是心性果决之人，若是真对谁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么即便这女子长得再漂亮，他也是不屑一顾。上一世身居高位，身边女人不缺，若论靓丽程度，现代的女子从小便保养得好，比起云竹、檀儿来，要说能胜出的，其实也不少。当然，这种比较也不是那么肯定，更多的则在于风格不同，而宁毅如今的喜欢，主要也是来自于心性上，至于样貌皮相上的喜欢，占得成分却实在不多。

    两人的位置都摆在眼前，无法决绝以待的时候，以他的性子，苦恼几日，其实也就当成了现实问题来处理。所谓现实问题，也就是不寻找理由，不在意苦衷，总之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也不要自怨自艾，总之想一个解决的法子也就成了。如同他当初对乌家人摊牌的态度，也就是如此，不论理由为何，总之目前就是这个样子了，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你卑劣我要杀你全家兼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厚道，但说这些又能有什么用，现实就是，眼下，我已经将军将死了你，你总不可能叫我手下留情吧，已经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只用考虑怎样走下去。

    人在感情上总是很难做出取舍，宁毅当然也有这种倾向，如果事不可为，他能比一般人更有壮士断腕的果决，但此时的事态，却并不算严重，也就有很多缓冲与操作的可能。

    平心而论，他也会觉得男人的花心对于女人来说并不公平，其实他也有想过，假如他与云竹的关系发展得更快一些，他对苏家还没有多少感觉的时候，他会陪着云竹离开苏家，离开江宁，在其它地方重新开始。若是他与檀儿的关系发展得更快，或许他与云竹之间就没有了进一步的可能。但现实如此，多想也是无益了。

    无论与云竹分开还是与檀儿分开，都很难，那么就这样吧，在其它的方面，寻求解决的途径。檀儿其实是个很有手腕的女人，而以云竹的心性，倒也无需去进苏家的门，他会在其它的方面尽到为男友为丈夫的责任，为此他其实也与云竹谈过，说了他大抵无法离开苏家，说了两人若在一起会遇上的尴尬情况，当时也说了若她真想要一个正式的名分，自己也不是没有办法。这两边如果真是到了要逼着他做决定的时候，那决定，他当然还是能做出来。

    后来自然便是这样一路下来了。当锦儿认真的跟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宁毅的心中，自然也有着感动与反省，无论如何，自己的确是做错了一些事，对于云竹的亏欠，确确实实的存在着，但更多的，却没办法在这里跟锦儿说得太多了。他只是稍显严肃地补充道：“不过，我不会让你云竹姐觉得不开心，承诺做了，这些责任还是要负的。锦儿你真心为云竹好，我也很感激……”

    “你……你根本没反省！”

    宁毅收敛了方才的稍许认真，望着锦儿戏谑道：“但是你也没办法让你云竹姐的心里变得开心啊。”

    “谁说我不能……”

    “云竹不喜欢女人……”

    “可跟着你，云竹姐会一直都不开心，她只是不说罢了，她又进不了你家的门，没有任何名分，哪个女人不重视这些呢。”锦儿轻哼一声，“我说了，我承认你在其它方面还算是个好男人，可你解决不了这些，总是些空话！”

    “不是没办法，但是很困难，也许强行拿到名分，最后也是更多的不开心……当然我不会在那种时候还非要几全齐美。不过我跟你云竹姐说过，我是赘婿身份，也进不了什么祠堂，其实进什么苏家祠堂我也没兴趣，听起来也很难堪吧，你云竹姐不会稀罕这种名分的……但我保证我死了以后，我们会睡在一个坟里，不会分隔两地。你觉得名分很重要，不过我觉得这样应该更好一点……”

    “呃……”锦儿瞪着眼睛，愣了半晌，“你胡说，怎么可能……”

    “又不是现在就死。”宁毅失笑，“还有很多年呢，大家会明白的，我真要做的事情，苏家挡不住。唯一麻烦的，恐怕是我家里的那位，不过到那个时候，七老八十了，这些事情应该也能取得谅解了吧。”

    他顿了顿，随后摇头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呵，你要喜欢就喜欢，要穿男装也随得你，我又不拦你，你能让你云竹姐开开心心，我也会觉得高兴。不过提前告诉你，这个我很有自信，元兄弟，你没有机会的，只会伤心一辈子……”

    宁毅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一时间锦儿只觉得这家伙真是太可恶了，气了半晌，咬牙道：“等着瞧！”她原本为着自己喜欢上了云竹姐这件事很是忐忑，但既然宁毅这么可恶，她也就觉得自己没必要为此感到不好意思了。撂下狠话，转身回房，宁毅回头看着她的背影，不觉又笑了出来。

    据说女性多有双性恋倾向，这事情宁毅不是权威，但锦儿这种感情要说是不是真的对云竹发生了爱情，其实是难说的。有一点却能够肯定，她是真的在意着这个姐姐，为她担忧、为她打抱不平，如果对方是个男的，他自然会觉得心中有芥蒂，但事情发生在锦儿身上，她能够真的对云竹有这种如亲人如血缘般的感情，宁毅觉得很好。

    云竹父母双亡，再无亲人，从金风楼中出来之后，只与胡桃相依为命，也是因为她与宁毅的感情确定之后，心中有了依托，才将胡桃嫁了出去。此后宁毅说让她拜秦老为义父，终究是一种利益的交换，哪怕秦老仁和，对云竹也有些认同，但自然还是很难成为真正的亲人的，锦儿却不同，她们能够朝夕相处互相依靠，云竹能多个寄托，宁毅也会感到高兴。

    名分这东西或许很难给，但其它的许多方面，他已经决定会对云竹好好的，自然也会将事情做到。以云竹的性子，哪怕锦儿真是男人，都很难让她变心，两人之间又是同性，没有这方面倾向的她自然不至于真被锦儿熏陶成了拉拉，若真是那样，或许也只能证明自己的失败了……锦儿陪在她身边，总之是全心全意的为她好，自己又何妨大方一点，也好随时提醒着自己，有个有趣的拉拉，随时在旁边虎视眈眈呢。

    他在这边笑了一阵，随后去往客厅，向云竹与锦儿复述了一下踏青会的事情：“到时候元兄弟也一块去吧……”

    宁毅平日与锦儿斗嘴，各种古怪的称呼都有用过，此时叫她“元兄弟”，云竹倒也并不在意，只是握着身边妹妹的手笑道：“锦儿自然是陪我一块儿去的。”

    这天早上回到家，吃早餐的时候又觉得有趣，不禁笑了起来，檀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笑道：“我有个朋友……她是个女的……”

    “嗯？”苏檀儿的笑容在感兴趣之余也露出了微微的警惕，一旁婵儿娟儿杏儿都围了过来，宁毅这才反应过来，与她们对望片刻：“唔，她喜欢女人。”

    “啊？”檀儿与三名丫鬟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了，婵儿小声问身边的杏儿：“喜欢……不是那个喜欢吧……”

    “当然是啦……”

    苏檀儿微微露出博学的样子：“其实……其实这种事情也是有的……”其实她对这事也不了解。

    “嗯，小姐，我觉得娟儿就喜欢婵儿哦……”

    “其实人家喜欢的是杏儿姐……”

    房间里，几人叽叽喳喳，笑闹一番，偶尔弄得面红耳赤。而随着清明节的日近，两天之后，秦家的二少秦绍谦也已经回来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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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四章 人头

    砰的一下，掉出一颗脑袋来，被宁毅抓在了手上，院子里，石灰乱飞。

    片刻后，宁毅举着那颗人头看了看，下午的光景中，开始响起一片尖叫，鸡飞狗跳。

    ——这一幕发生在秦府的小院子里，宁毅过来赴宴，同行的还有妻子檀儿与丫鬟小婵。院子里人挺多，除了搬着箱子、行李的丫鬟，还有迎出来的秦夫人，秦嗣源也由大儿子陪同着出现在了不远处的院落侧门，不远处一名眉清目秀的小校正与这边扑过来扶箱子的剽悍大汉面面相觑。

    今天的这场邀宴，源于昨天秦老受到了二子秦绍谦的消息，说他今日下午到家，已然可以确定，于是便邀了宁毅夫妻前来。一来这有着洗尘宴的性质，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宁毅救下秦老，这是大恩，虽然说秦老只是放在心里，如今未曾表示太多，但作为儿子，秦绍和也好秦绍谦也好，却有必要对此事表示正式的感激，而宁毅平素与秦老的关系也算是忘年好友，便干脆在此时做出了邀约，以家宴的形式表示出两家的亲近。

    于是，这也就成了宁毅与这秦绍谦的第一次碰面。

    能够来到秦家赴宴，此时对于檀儿来说，真是当成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来对待的。虽说几个月前曾经跟随宁毅来秦府拜过一次年，但那时候宁毅更多的是将这位老人当成一位棋友来拜访。

    檀儿是懂分寸的人，她知道这老人有学问，或者还有不小的地位，但以往崇拜那些文人墨客，也就向往着相公与人的君子之交，拜访之时只当自己是妻子，未存什么功利之心。这一次却难免有些不一样。

    一来她也是更加清楚了老人以往的风光——也是与秦绍和见面之后才大概弄清楚的，曾经的吏部尚书，在她的心里，那可是与皇上差一步的大官，听了名字都得昏呼呼的。就如同一个现代中国人忽然发现自己认识了政治局常委一样。

    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秦绍和在上次见面时与她聊过几句话，当时秦绍和姿态放得低，他知道苏家是做生意的，苏檀儿甚至在掌舵，免不了说上两句亲切诚恳的话来。官场上嘛，这类话语便是明确的暗示了，苏檀儿自然也听得懂，知道此后苏家的生意至少在江州便有秦绍和的照拂。

    其实秦绍和倒也不是在施恩示惠，苏檀儿也不至于一点暗示就诚惶诚恐。但如同那天为着有个知州靠山而高兴，后来总也免不了意识到秦家很有地位，此后苏家可也跟一般人家不同啦，于是今天出门时将自己打扮得格外端庄秀丽，在房间里折腾了半个下午，小女生也似。宁毅也就在旁边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其实以往苏檀儿也是受过大家闺秀的教育的，若是淡淡然然的，自也有一股端庄秀雅的小姐气质，这样一费心，反倒是显得更加年轻，将那股自信从容的气质给掩盖掉了。

    不过，倒也是挺有趣的。

    结果三人一过来，正好也遇上秦家的二少爷到家，府中的丫鬟下人忙着将行李搬进去。宁毅身边一个小丫鬟搬了个竖起来的长盒子小跑而入，院子里便有个大胡子见了在那儿喊起来：“小心小心！翠儿小心……”狂奔而来。

    这名叫翠儿的勤快丫鬟被那长盒子挡住了视线，听得大喊，在那儿陡然停了下来，晃晃悠悠地转了好几圈：“咦？什么……什么？二爷说什么……”宁毅好心想要伸手去扶，那边的大胡子也冲了过来，手忙脚乱中，砰的一下，长盒子最上面那个栅格打开了，一颗东西皮球一般的掉出来，宁毅伸手一抓，漫天的石灰，一时间他还以为自己受了偷袭，好在石灰倒并不浓。

    好半晌，院子里乱成一片，有人喊：“头头头头头头……”也有人喊：“人人人人人人头……”都是拉长了声音，那大胡子也有些尴尬，似乎想要从宁毅手上接过那颗东西，犹豫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正要下决心伸手，旁边那捧着盒子的小婢女探着脑袋往前面看了好几次，意识到自己怀抱的盒子里装着什么东西之后，双眼一翻便往地上直挺挺地倒下去，大胡子便忙着去接住她：“小翠、小翠、你别晕哪，叫过你别搬了……”

    把一颗死人头拿在手上的感觉自然不会太爽，而且还是单手拿。好在宁毅镇定功夫了得，将那人头拿了半晌，又转在自己眼前看了看，方才点了点头，目光朝抱着小婢女的大胡子望了望：“这是那刺客的头……”

    此时手中的，正是那被火枪炸膛伤了一只眼睛的大汉的头。宁毅知道这帮人的悍勇，当初也曾与陆阿贵打听，只觉得这帮人北上逃窜，其中有一人的功夫恐怕可以与陆红提相提并论。那人名叫陆陀，并非辽人，乃是南方有名的匪人，有凶阎罗之称，杀过官，造过反，后来据说被人收服，销声匿迹。

    这次这帮辽人能够逃脱，主要还是因为有亲近辽人的势力在其中运作，想来陆陀这样的高手便是他们派出保护，这些日子他们跑了没有踪迹，想不到这秦家二少回趟家不过迟了几日，便将他们的人头给拿了回来。

    以往听说这秦绍谦在军中居偏将之职，供个闲差，没什么大的建树。现在看来，秦家的这两个儿子，恐怕都不简单。

    他将人头拿在手上看的时候，秦嗣源也已经过来，于是便也给他看了看。老人家对于死人头并不害怕，只皱眉看了两眼，与宁毅点点头，确认了这是当天的刺客之一。秦绍和面有喜色，正抱着丫鬟的大胡子秦绍谦便笑起来：“哈哈，便是他们吧，这几个不长眼的家伙一路逃亡，暴了行踪，在徐州以南乌鸦山附近被人发现，当时我正好赶上，纠集一帮民壮，将他们围殴致死，哈哈哈哈，倒是有一个满身刀疤的厉害家伙逃掉了，真他娘的……”

    他说到这里，看看旁边的父亲与不远处的母亲，改口道：“诚、诚彼娘之……没关系，迟早抓住他……”

    秦绍和摸了摸下巴：“逃掉的那个叫陆陀，倒是最难对付的，不过他那日未曾参与刺杀，另外的三个，都杀了？”

    大胡子秦绍谦点头：“当然，啊，小虎快过来，把这位兄弟手上的东西放盒子里去，我娘不喜欢看到这东西……我就说嘛，他们杀了就杀了，你还出什么馊主意，把人头带回来显摆，他们行刺我爹，这是公案，理应交由官府处置，我们把人头带回来这不变成私仇了嘛，下次一定不能这么做了……不对，没下次了……爹，这真不是我的主意……”

    秦嗣源看着这儿子叹了口气，秦绍和倒是想笑又不好笑的样子，被称为小虎的清秀男子连忙过来接那人头，将人头放进那盒子里，此时盒子还在婢女小翠的怀里抱着，她在秦绍谦的怀中晃晃悠悠地醒来，眨了眨眼睛，随即目光一瞪，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顿时又是一阵混乱，有人赶忙过来帮忙扶着，掐人中，秦绍谦苦恼地皱起眉头：“这、这样对身体不好吧，要不要叫个大夫过来……”他平素在军中，对死人倒没了什么感觉，只是对这类身子娇弱的小丫鬟，便有些无奈了，怕把人给吓出病来。

    有这一场鸡飞狗跳的变故，片刻之后互相介绍起来，也就不显得生分了。秦绍谦比他大哥秦绍和年纪小得多，今年才三十出头，据说两人之间本有一位兄弟，只是出生不久就夭折了。他留了一脸大胡子，乍看起来显得粗犷，实际上眼神和轮廓都显得年轻，若刮了胡子，说不定便是儒将型的娃娃脸，跟在他身边的那名年轻人叫做胥小虎，身材高大，样貌清秀，据秦绍谦说武艺极高，因此军营之中聚众打架通常拉上他，因此成了生死兄弟。

    虽然秦绍谦言语间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兵痞一名，不过在宁毅看来，这两人举手投足，与兵痞之流的感觉还是很不同的，他对这年代的军人倒也不是很熟，只是微有这样的感觉而已。

    随后秦夫人招呼着宁毅去偏房洗手，毕竟那手上抓了死人头、石灰，也是沾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总要洗上好几遍才行，檀儿便也跟了过来，要替宁毅洗去手上沾的秽物。她自从方才见了那人头，便一直抿着嘴在宁毅身边站着，多少也有硬撑的成分在其中，这时候宁毅也不免觉得手上有些黏糊糊的，她却要拖着自己的手替自己洗，多少有些过意不去，笑着说自己来就行，檀儿却只是摇头。

    她今天将自己打扮得精致，摇头间红唇紧抿，显然忍得厉害，却兀自拿了毛巾将宁毅手上的石灰先擦去。宁毅微感疑惑，心想莫非这是要在秦家人面前表现夫妻俩的伉俪情深，不过回头看看，除了小婵在门口准备换水，秦嗣源等人倒没有在此时过来，转念之间，檀儿已经拉着他的手浸到水盆里，随后拿着旁边的桂花胰子替他清洗起来，洗过一遍，便是换水，一直换了好几次水，檀儿除了给他洗，便也给自己的双手洗了几次。

    宁毅皱着眉头问了几次，方才见她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那……那是人头，看着怕……”

    “嗯。”

    檀儿抿抿嘴：“相公用手碰了那东西，今晚碰到妾身身上来，妾身……总会觉得起鸡皮疙瘩……”

    “呃……那还非要亲自替我洗？”

    在别人家里说着被宁毅的手碰到身上这类的话，檀儿的脸上也微微红起来，却还是低着头：“这样洗过了，便也知道自己的手洗干净了，有了心理准备，晚上便不怕了……”

    宁毅微微愣了愣，随后倒是笑了出来，苏檀儿的性子与一般女性终究不同，若是宁毅自己洗了，便是洗得再多次，她恐怕都会觉得宁毅手上不洁——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要迈过心里的坎，便拉着宁毅一同将手洗了，两人用了一盆水，总之她便与宁毅一样了，心里便没有了那道坎。宁毅看着水中那已然洗了好几次仍然在为自己洗手的白皙十指，一时间倒也有些感动。

    如此洗过几次，倒也差不多了，才见到秦绍和秦绍谦两兄弟笑着从门外进来。打过了招呼，那秦绍谦用力拍了拍宁毅的肩膀，笑道：“方才真是对不住了，不过宁兄弟真是条汉子，我以往可没见过有哪位文文秀秀的书生能那样抓住一颗人头而面不改色的。不过那本是辽人的头，咱们当成狗头来看也就是了，哈哈。”

    “唯死撑尔。”宁毅笑着拱手，“不过，方才秦兄说那几人乃是民壮围殴致死，恐怕也有不实吧。”

    他心中倒没什么底，只是看着秦绍谦前后表情，稍稍试探一下，果然，他问过之后，那秦绍谦便大笑了起来，秦绍和也是笑着道：“父亲说立恒眼光厉害，果然不假，这小子平日舞刀弄枪，此时倒派上用场了。”他此时已经年近四十，秦绍和也三十出头，但还口称“这小子”，秦家两兄弟往日里的关系也大抵可见一斑。

    秦绍谦此时笑着撇了撇嘴：“哈，也亏得他此时死在我手上，否则他日有瑕，我必杀去辽国，取他满门性命。”他说着这话，脸上便有戾气聚起，原本显得还年轻的脸渐渐染上如秦老一般的威严气势来。只是这气势才聚起不到一瞬，转眼便变得呲牙咧齿，却是兄长在他肩上赞许地拍了几下，也不知道拍到了什么，顿时便让他变了脸色。

    “怎么了？”秦绍和疑惑地问道。

    “大、大哥……我背后有伤……”秦绍谦吸了口冷气，方才举起手指往肩膀上指了指，秦绍和拈起他的衣领往里面看了看：“受伤很重？你……”

    “别跟娘说、别跟娘说……”大胡子秦绍谦忍着痛拼命挥手，小声道，“妈的，当时就我与小虎两人，这帮辽狗不太好杀，背后挨了一刀才换了他们三条命……喔呜呜呜呜，值了，不过好痛，千万别跟娘说，我都没敢上太重的药，怕被闻出来，宁兄弟，也麻烦帮忙掩饰一下，最怕老娘哭……”

    秦绍和皱起眉头：“受伤这么重，在家中有要住这么些天，娘最关心你，哪里瞒得住？”

    “唯、唯死撑尔……”

    方才宁毅说的是这句话，此时他呲牙咧齿的一说，房间里的几人倒是都笑出来了，笑容之中，也有几分佩服。宁毅记起家中还有几份陆红提留下来的伤药，有治外伤的，药味倒是不重，当即说了晚上着人送过来，秦绍谦性格爽朗，又是一番感激。

    随后几人朝着客厅那边过去，才走了一半，却见芸娘正与两名女子端了些东西从那边走过，秦绍和与秦绍谦两人都口称芸姨娘，显然他们与这位年纪也是三十出头的秦老小妾关系倒也不错，只是跟着芸娘的两名女子让宁毅微微愣了愣，这两人一是聂云竹，二是元锦儿，秦府这次家宴有道谢之意，云竹与秦府的关系本就不错了，这次将她们请过来，宁毅竟然不知道，此时看起来，她们竟像是秦府家人一般正在帮忙准备晚宴呢。

    芸娘领着她们大概还有事，略略介绍便朝后院去了，檀儿自然认得元锦儿，但在别人家中，倒也不会表现出好奇来，云竹看见他们，倒像是早就知道宁毅要来，趁檀儿未注意的间隙间微微朝宁毅露出一个狭促而俏皮的笑容，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朝后院去了。

    不一会儿去到客厅，与秦老聊了几句，云竹她们再过来时，分明看见秦嗣源那老头也微微露出了一个微带狭促的笑。宁毅倒也有些无奈，老人是知道他与云竹的关系以及两人之间的苦恼的，以往笑宁毅庸人自扰，但他对于聂云竹这女子也有好感，这次随意的一次宴请，便让宁毅感觉有些像是平日里两人下棋时老人的杀招一般。

    平日对弈，宁毅或剑走偏锋，或大开大合，总之风格明显，老人却是中正平和，执手中庸，这次他棋子一落，倒还真能让人感觉到躲不开的压力，另一方面，又真是润物无声，让人半点也生不起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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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本来零点前可以更新的，死了一次机到这时了。

    2012到了，末日之前，我也开始发疯吧……(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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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五章 再会（上）

    虽然平日里来往态度平和，不过真说起来，老秦是个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人当有大气魄。虽然他也颇重感情，不至于信什么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但真要说起对女人的态度，老人家还是有着这个时代男人的共性，他不至于肤浅到认为女人就没自己的脾气，但要认真说来，区区两个女人，却也不是需要花太多力气的事情。

    只对宁毅的这点性格，他原就有些不以为然，当然，最后也只得加到对方性格中古怪的一部分里去。

    这次的私人宴请，他一方面让芸娘邀了云竹那边，未曾告诉宁毅，另一方面邀来宁毅，却也不曾告诉云竹。他这邀请的理由毕竟是很充分的，那日在竹记，宁毅救了他的性命，云竹与锦儿也出了力，如此亲近一番，没有关系。实际上却是藉此将双方顺手便塞在了一起。

    云竹在见到宁毅的一瞬自然也已经明白过来，喜欢的人将要为难，她也笑得有些俏皮，不过此后却是再未表现出什么特别的神色来，神色淡雅，不愿给人添麻烦。秦老也只是一开始为此笑了笑，后来倒也不做干涉。

    接下来的一场宴席是分了男女的，据说元锦儿倒是比较活泼地与苏檀儿聊生意经，她想要成为女强人，于是不吝于向真正的女强人取经，檀儿问清楚她开店的情况，却也真的给她出了些主意，两人详谈甚欢。

    宁毅这边，则是秦绍谦说些军营方面的事情，随即又问起两天后会有的踏青会，提到李师师和矾楼，他哈哈的笑起来：“矾楼我熟啊，那个李师师嘛，我也见过的，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见见她。”

    秦绍和疑惑起来：“矾楼你是去得不少，可李师师这几年才出来，你又怎会认识。”

    “咳。前年的时候去汴京，找了以往的一帮知交出来相聚，他们说那师师姑娘最出名，于是去了矾楼。人还没见着，看见高俅那假儿子仗势欺人，要对个卖瓜果的女子动手动脚。老子……呃，我，我最讨厌的便是这种事。当场就起了口角，后来大家在矾楼上打起来，要不是他身边有个叫陆谦的走狗武艺不错，我少不得要给他两拳。”

    此时这桌上除了秦家三父子便是宁毅与一旁的胥小虎，秦嗣源听得这小儿子说起这种事，放下筷子，将碗递给旁边的仆人添饭，皱眉道：“胡闹。”但言语之间，倒也不见太多的责备。此时那高俅在东京已居太尉之职，不过他是阿谀奉承上位。虽然说起来弄权也是厉害，但于高层的文官武将之中，却不怎么受待见，秦嗣源虽然说了胡闹二字，但看起来却并未将高俅看得太厉害。

    秦绍谦自然也明白父亲的性子，摊了摊手：“哪有胡闹，总不成就这样看着嘛，我们以前在汴京闹来闹去，也只是与那些欺行霸市的匪人流氓打打架，路见不平就干一场。爹。你很久没去汴京了，不知道那边被些二世祖弄得多乌烟瘴气，前年我走了没几个月，听说那高衙内将禁军里一个姓林的教头入了罪。后来……”

    他顿了顿：“嘿，后来这林教头的妻子死在高衙内的房里，林教头被发配，去年的时候听说反了，去了梁山。妈的……汴京街上找人问问，十个有八个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惜那次还未听说他太多恶行，否则就算有那陆谦和耿叔叔拦着，我也要拔刀把他剁了……”

    秦嗣源抬头看了他一眼：“希道也在？”耿希道，便是耿南仲了。

    秦绍谦点头：“嗯，耿世叔让我问爹爹您好。他出来当和事老，我们只能给他面子了，矾楼的李妈妈带着那师师姑娘也出来劝架，后来大家找了个花厅坐下，我们一边，姓高的那帮家伙一边，那师师姑娘在中间弹唱，嘁，一点意思也没有……不欢而散了。”

    他说完，一耸肩，将一张大胡子的脸埋在碗里开始扒饭，其余几人倒是笑了起来，秦嗣源点点头：“希道当和事老是蛮有一套的。”

    随后大家聊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待说到那胥小虎，才知道这年轻人也是真正的武林高手，练过真正上乘内家功的那种。秦绍谦却没有这方面的经历，打架打得多也只是凭着自身悍勇而已。秦嗣源便笑着说起宁毅以前向往武功的情景，随后宁毅当然也免不了朝那胥小虎说些“久仰久仰，在下人称血手人屠”之类的话。

    据秦绍谦说，这胥小虎的武风刚猛，最擅长巴子拳、白猿通臂，不过在性格上却是非常淳朴，甚至微微有些腼腆的感觉。宁毅练了这么久功夫，正好在武艺上有许多疑问，他问出来，那胥小虎也是知无不言，不过到得后来，也大抵与陆红提说的差不多，武术终究是打出来的，套路练太多，到不了意未至、身先动的程度终究意义不大，也就是说，最重要的还是必须得形成条件反射才行。

    这顿饭吃完，算得上宾主尽欢。

    又过得一天，便到了那踏青会举行的日子。这还是清明前两日，古称寒食，为纪念春秋时介之推而设。三国以前，人们在寒食前后的一个月都不开火，均吃冷食，后来由于这一月之期常常令老弱之人无法熬过，魏武帝曹操便废了这吃冷食的习俗，再到后来，寒食节踏青祭祖，又挪了两日，便与清明放在一起了。

    这天天气倒好，早晨起了阵雾，但日出之后便已散去。秦淮河畔的小楼前，云竹与锦儿做了男装打扮，每人拿把扇子摇啊摇，正准备出门。

    此时春风已暖，天上舒展的云朵犹如白龙飞舞，秦淮河畔柳丝盈绿，正是踏青郊游的好时节，江宁城内居民富庶，这类活动也就比贫穷地方多些，这些日子里，去往郊外的道路上，时常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一家人穿了干净整洁的衣服开心地出游的样子，小孩儿牵着大人们的手，摇摇晃晃，兴高采烈的。

    今天这类出游的人显得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些。秦淮河上，偶尔也能见到一两艘画舫在往城外驶去，道路上的柳絮飘飞间，朝着城门方向去的书生们也显得有些多。今日陈洛元所办的踏青会。所选的地方，也正是在江宁城外的白鹭洲附近。

    云竹在以往几年的时间里都未曾这样出门踏过青了，早些年只在金风楼的时候有过这样的机会，那时便是出门踏青，也不是为的自己。赎身的头两年里她享受着自由的感觉。却甚少出门，简直像是回到了当年那个怕见外人的官家小姐，后来开始卖皮蛋，也只是作为必要的生意，若非如此，还是觉得呆在家里更自在，她骨子里还是传统保守的性子，作为女子要这样出门游玩，总是觉得要与家人同行才是，小时候跟着父母。以后大抵只能跟着夫君，于是宁毅这样叫她出来，她心中高兴，扮了男装，却又免不了有些紧张。

    “我有些紧张。”稍稍整理着衣角，她走在路上，侧过头去与锦儿说道。锦儿正一边走一边展了折扇给自己扇风，闻言耸了耸肩：“有什么紧张的，来，云竹姐。挽着我的手走吧。”

    云竹莞尔一笑：“我现在与你一样也是本公子，有什么好挽的。”

    两人原本与宁毅约好的地方便是在白鹭洲附近见，此时说笑一阵，到得城门附近。方才乘了车，一路往石头城方向过去。

    宁毅对于今天的踏青只当做看演唱会，倒不着急，出城之前先还去了一趟豫山书院布置几样功课，待抵达约定的地点，白鹭洲附近江岸边已经有了许多踏青之人了。

    此时的白鹭洲其实与后世的南京白鹭洲公园并非在同一个位置。此时的白鹭洲也就是李白“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诗句中的原址，它是位于石头城外长江中的一道沙洲，将长江一分为二，洲上多芦苇，因此常有白鹭聚集，后来长江泥沙淤积，白鹭洲跟长江南岸连起来了，后世便渐渐没了。

    此时白鹭洲附近风景是很不错的，但踏青不是野合，没必要到洲上的芦苇丛里去踏，一般便是在白鹭洲两岸的山间水边走走。这春日里的踏青活动也有许多种，一家三口到野外放风筝算是踏青，多几个人随意乱逛也是踏青，比较正式一点的，则通常以文会形式，一帮年轻书生得了许多文坛名宿或是科考高官的邀请，在山间由大佬们出个题目，以文会友暂露头角，也可以叫踏青，如历史上有名的王羲之、谢安等人的兰亭之会，他们叫修禊，笼统点归类成踏青聚会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这一次的踏青聚会不至于太严格，但最多的还是以文人为主要参与者，其余商贾、官员也有不少，但自然都通晓文墨。作为组织者的大儒陈洛元在这边有一处自己的园林，地点自然放在那边，免得许多闲杂人都跑来参与。但老实说，聚集在这附近，没能得到邀请的文人已经相当可观了，他们自然不会说自己是为了陈洛元的聚会而来的，只是倒不妨看看自己能不能混进去，或者更有想法的，倒也准备在这边再组织个更大的文坛聚会，将陈洛元、李师师那边的风头全给压下去。

    如此这般，宁毅抵达时，江边闲杂人等众多，也有些画舫楼船停在那边，大概其中的女子也是受邀参加了的。宁毅与云竹、锦儿约得笼统，找了一会儿才找到她们，两个丫头做男装打扮，很下了一番功夫，宁毅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们，他其实是被那边对峙的场面吸引过去的，几个人站在那树下，看起来气氛很不好，一边自然是云竹跟锦儿，另一边则是三名书生与一名看来是做陪同的青楼女子，这其中，宁毅也认识一人，那是以前很仰慕锦儿，看见宁毅跟她表现亲密便抓狂的大才子柳青狄。

    不过现在看来，柳青狄脸色有些高傲，锦儿则是神色不豫，大概是柳青狄发觉自己不可能把妞泡上手之后，已经开始起逆反心理，决定不给这水性杨花的女子好脸色看，因此双方起口角了……

    啧，泡妞泡成这样，真是难看，锦儿打算泡云竹的态度都比他好得多……

    宁毅在心中叹一口气，正准备过去，陡然间，后方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宁兄！你也来了？”

    语气之中，颇为惊喜。

    宁毅回头看去，只见身后那一脸惊喜之人确是见过的，那天见到那王姓女子时，跟在她身边的跟班，叫什么来着。

    宁毅想了想。

    于和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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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六章 再会（中）

    凭心而论，今天再见宁毅，于和中还是蛮高兴的。

    前次与师师一同找到这童年旧友，他心中还有些芥蒂，主要是因为他知道师师这姑娘好心，若是见了个陌生人，也如对待他一般亲切对待，难免就有些吃味。但后来了解了小宁如今的身份与师师的态度之后，这一点点的担心自然便没了，对于这小宁的观感，也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情况。

    这次他从汴京回来江宁，表面上自然不会说是追着师师过来，只当回到幼时长大的地方来走一走。不过说实在的，他的老家也并非是在江宁，父亲为官，各处奔走，他那时候年纪不大，于江宁住的也不算太久，其实也没有什么交情深厚的朋友在这里。这次回来，除了陪着师师回忆一下过往，找找以前住过的巷子，其余的，便没有多少的事情可做，只能当成孤身来江宁游历而已，毕竟师师如今也是身不由己的状况，就算对自己亲切，实际上也不可能抽出太多时间来陪着自己，若是在京中，便是这样的偶尔陪同，也是多少达官贵人求不来的荣耀了。

    这次随着矾楼的队伍一路南下的，除了他，另外其实还有几个闲到蛋疼的公子，那追求师师追求得最为殷勤的大才子周邦彦自不待说，其余的诸如唐维延、徐东墨等三四人，要么也颇有才学，要么则是家底丰厚，有做官的亲族，因此能够一直以二世祖的态度跟来，这些人也都是最近无事，考虑到师师出了汴京，便没了那么多争风吃醋的对手，若能抓住机会将这京城第一名花搞定了，此后回去，自然大有面子。

    于和中顶看不起这些人。周邦彦才名满京城，但其实已经三十多岁快四十了，缠着师师不放。老不修，他也已经是有官身的人，早几年任的是国子监主簿，去年犯了些事。被罢了，但据说不严重，了解内情的人说他还能被升上去的，京城当官就是这样，起起落落。他有了些空。这次便也说要来江宁访友，睁着眼睛说瞎话，不要脸。

    其余的，唐维延是如今户部侍郎唐恪唐钦叟的族侄，那徐东墨的家庭也是汴京有名的世家，这帮人要么有权有势，要么文采斐然，于和中比诗文和钱财都比不过。但他与师师的来往是旧日情谊，不用花钱，如家人一般。这是不同的，于是觉得那帮人真像是狗，围着师师这根骨头没形象地流口水，太可耻了。

    腹诽归腹诽，大多数情况他也无法改变，师师还是要陪着那帮人虚与委蛇，她如今有了这样的名声、地位，要陪着这人、陪着那人的状况就是必然的。于和中知道师师也不想这样，因为有的时候他们在一起，他也看见师师落寞地笑着叹气：“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于大哥，师师如今这等状况，说风光或许也算，好多青楼女子。羡慕也羡慕不来，可到了往后，便是喜欢上了谁，赎身嫁人的自由恐怕也已经没了，倒还不如往年未受注意时来得自在些呢……”

    师师在京城其实少有未受注意的时候，她十四岁便被捧成了矾楼的头牌。此后的名声也是一直往上。可她话中的无奈，于和中是明白的，到了她这种身份，被京城各方势力看着，虽说青楼女子也无非是这么个无奈的身份，但许多勾心斗角、争风吃醋都围着她来，大家追求她，为名气为面子，到后来，成了执念，荣王府便有位世子说了：“李师师，我要定了。”说这类话的，讲道理的不讲道理的还有不少，她若一直在青楼，大家都捧场也就罢了，如果真喜欢上什么人，想要赎身走人，没什么地位的家伙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这类话语师师也只是说了区区一次，却是看着他说的，于和中觉得自己能明白其中的辛酸，他私下里觉得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师师那样柔弱的女子，背着那么多的心事，每天却仍然强作欢笑，即便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也只说些开心的事。

    她是京师第一名花，性情高洁心向自由却身不由己；而他如今只是二十出头的生员，与这旧时相识间有着纯真的感情，一时间却没有办法帮她脱离苦海。瞧瞧，多像传奇话本里的那些故事，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努力着，总有一天会有好的结局的。

    师师的压力比自己这边要重得多，如此一想，他便愈发觉得：师师真是个好姑娘。

    这些想法只能默默地收在心底，没有人可以叙说，今次回来，他也没有什么可以拜访的人，没有人可以知道他与师师之间的亲密关系，这令得他的心事渐渐有些改变。今天这踏青会他一早过来，没什么可以打招呼的人，只是看着一拨一拨往这边赶的书生，许多还根本没有请柬，觉得他们都像是狗，不过，待见到小宁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心头有些温暖。

    他也来了，太棒了，看他孤零零的，应该也是没有请柬过来凑热闹的一份子，没关系啊，大家是往日旧友，自己带他进去就是了，怎么能让好朋友进不去呢。于是他兴冲冲地就过来打招呼了。

    “几日未见，想不到宁兄也出来踏青，呃，未带家人一同过来吗？”

    于和中态度热络，笑着往周围看，宁毅则在注意着那边树下吵架的事情，笑着拱了拱手：“未有家人过来，只是约了两个朋友，于兄也过来了，真是巧。”锦儿在那边看来脸色不善，只是倒不像是落了什么下风，只是柳青狄身旁的青楼女子拧起了眉头，方才大概是这女人首先寻衅，看来是踢到铁板了。而云竹只是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三男一女。

    是自己人被挑衅，宁毅准备过去帮忙吵架，说几句风凉话气死柳青狄，对身边的于和中倒是不怎么在意。不过于和中也朝那边望去之时倒是来了兴趣：“啊，那个是……叫做柳青狄的？”

    “于兄认识？”

    “呵，早几日得人介绍过，据说如今在江宁这片倒是首屈一指的年轻文人，宁兄居然认识他？”作为京师过来的人，对于柳青狄这江宁首屈一指的身份。于和中倒也不是很在意，只是这柳青狄多半是得到了陈洛元的邀请的，若身边的小宁是与柳青狄有约，或许也有邀请。于和中便不免多看了宁毅几眼。

    宁毅摇摇头：“不是很熟。”

    他们在说话间，已经朝着那边过去。那大树下的争吵似乎也已经告一段落，柳青狄似乎还看到了走过来的宁毅，脸色沉了沉，随后说了两句话。与几名同伴转身离开，树下的锦儿与云竹也交谈了两句，转身朝另一边走，随后，锦儿扭过头来，也就看到了宁毅，头一偏，眨了眨眼睛。

    宁毅正要打个招呼，只见锦儿腮帮一鼓，随后双手往脸上一压。舌头吐出来朝他做了个鬼脸，接着扭头与云竹说话，笑着推了云竹便走。

    另一边的树林间，柳青狄回头应该是看到了锦儿的动作，虽然隔得远了看不清表情，但仍旧能够感受到他内心的不爽，随后停下脚步，朝着宁毅这边望过去，头一抬，远远的拱了拱手。虽是行礼。其中倨傲与挑衅的意味却是无比明显，这基本上也就是明说：“我看你不爽了。”拱完手，转身又走了。

    宁毅对这些幼稚的行径有些无奈，锦儿那边个柳青狄这边都差不多。他走到那已经没有人聚集的树下，有些无聊地一耸肩，舒了口气。于和中跟在旁边，却有些不明白方才这一幕到底怎么回事，他的注意力放在柳青狄身上，看见了柳青狄的动作。倒是没看见锦儿的鬼脸，待看到宁毅那副“全都走掉了”的无奈表情，才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小宁入赘了商贾之家，就算有些学识，这类人也是没什么人搭理的，他方才说约了柳青狄，多半是一厢情愿或者往自己脸上贴金，现在可不，人家走掉了，什么面子都不给你。不过没关系，此时此刻的于和中不会看不起他，商贾之家，又是赘婿，这身份已经很可怜了，想要往高处走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被接纳也很值得同情，作为故交，他不会看不起人的。

    于和中笑了笑：“呵呵，其实照我说，那柳青狄，其实也不怎么样，小宁，他日你去了汴京，才知道什么叫做人才济济，天下英豪聚京师，方才看起来很嚣张，可见气量、为人也不过如此……哦，对了，小宁今日，也是为着那边陈洛元所举办的聚会过来的吧？”

    远远的，被锦儿推到了视野那边的云竹也发现了他，挥了挥手，随后大概又是被锦儿缠着走人，她有些无奈地笑着做了几个手势，随后被拉得没影。宁毅笑起来：“于兄也是吧？”

    “正是，小宁可有请柬？”

    “有。”

    宁毅点点头，于和中倒是有些错愕，他原本以为这小宁是没有请柬的，随即笑道：“这请柬可不好拿。宁兄倒也有关系。”

    “呵，跟一个叫濮阳逸的认识，拿来一张。”

    “莫非是号称江宁首富濮阳家？”

    宁毅点点头，于和中也就“哦”了一声，他看宁毅一眼，神色有些古怪，但终于没有说什么。实际上心中却是在想，小宁入赘的是商人家，因此也只能通过这种途径来拿到邀请了，商人这种事情毕竟是不太好的，自己没必要多提，免得伤了他的心。

    于是于和中很体贴地笑起来：“不过，我倒是没有请柬。”

    “嗯？”

    “便是没有请柬，今日你我同样可以进去，小宁随我来，哈哈……待会给你一个惊喜。”

    他挥挥手，转身朝前方走去，神秘而亲切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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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两本书，一本叫《她们说我是剑侠》，先飞看刀的书，老实说，我觉得很棒，很YY很流畅很邪恶而且还很H^_^，这本书已经有近百万字，若是喜欢的，绝对是很棒的一次享受。

    第二本叫《重生之大科学家》，是重生到清末办教育的书，作者文科理科的功底都很深，流畅，又不失时代气息，我非常喜欢。

    两本都不是友情推，最近看得很爽的两本书，一直在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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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更两章

吃了感冒药，昏昏沉沉的，到现在才码了两千字，睡觉了，晚上起来修改之后更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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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七章 再会（下）

    屋漏偏逢连夜雨，昨晚起床，停电，在床上拿着手提码了一章，手头上就只有一章半，刚才来电了，于是赶快从床上起来先发一章，睡醒之后再往两章努力。

    我已经决定改邪归正以及逐渐加快速度，最近遇上的一切停更，应该都属于无可避免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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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和中态度神秘，但看他的笑容，倒并不像是找到了什么不光彩的密道，那笑容中有几分自得和炫耀，大抵真是有些有趣的内幕在其中的。宁毅想想锦儿估计已经拉着云竹往陈洛元的宅子那边过去，自己若是能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待会倒也可以有些话题，当下随着于和中朝林子的另一边过去。

    路上，于和中便也笑着与宁毅说起这次踏青会的事情。

    “今天的聚会，想必小宁也已经知道了，说是去赴陈公的邀约，实际上，打算见见京师下来的那位姑娘的恐怕更多。呵，我刚才在江边看见，那些画舫可也过来了不少，哦，对了，江宁这一带的花魁行首，小宁有熟悉的吗？”

    “倒是不怎么熟悉。”

    “呵，这几日倒是听人说起过，那绮兰姑娘好诗文，颇有书卷气息，弹得一手好琴，还有骆渺渺的舞蹈如天女散花……今日这些人大概都要过来，大伙倒是可以看到几场好表演了……”

    他口中这样说，眼里倒是有几分讥讽之意。宁毅笑着点头：“嗯，来的人多，错过这一次，恐怕要等到每年一度的花魁赛才能有机会看到了，她们表演她们的，我们只管看也就是了。”

    “小宁莫非就专门是为了表演来的？”

    “否则还为什么？”

    “呵。”于和中有些古怪地看了看他，但随即也露出了然的神色，摇了摇头，“其实……这次过来的人当中，想要籍着这文会一鸣惊人、崭露头角的可是不少，小宁也听说了吧，京师那位姑娘过来之前，便有人籍着这消息将局面搅乱、放大了。说什么李姑娘过来是为了挑战江宁的花魁，后来便有一大帮文人士子起哄，要写出好诗词让江宁的姑娘压倒京师的人。嘿，这些事情，可叹他们都被人利用了犹不自知，若非被人宣传成这样，这场聚会，那边原本是不打算办的，这次怕也只是露个面而已。”

    于和中话中有诸多含义，宁毅想了想：“于兄……看起来与李姑娘很熟？”

    “呵，待会便知道了，我且卖个关子，绝对是个大惊喜。”

    他口中这话，实际上已经跟坦白承认没什么两样，两人继续往前走着，于和中嘴上唠叨：“什么曹冠，刚才的柳青狄，还有如今江宁诸多有名的文人，或是无名却想要出名的。写上几首好诗词，籍着此次文会得了青睐，往后必定会被众人传唱。不过，他们虽然也有才学，但此次陪着李姑娘过来的周邦彦、唐维延等人，才学也是相当出众的，真比起来，必定会很精彩，小宁若妙手偶得几句，倒也不妨拿出来试试嘛……”

    陈洛元的园林位于半山腰上，说话之间，两人一路往上，出了这小片树林，视野便开阔起来。这应该是园子的侧门或是后门，围了围墙，有家丁在门口守着，于和中先过去说了几句，果然不用请柬便放了他们进去。

    穿过一小片栽有竹林的庭院，两人便到得一个小院前，于和中让他在这里等等，径直进了院门，过得片刻又出来，微微蹙着眉，像是未曾找到要找的人。

    他有些为难地左右看看，显然对于这片园子也并不熟悉，之后笑着与宁毅说了几句话，又朝左边的一道门过去，只是让宁毅不要乱走，免得迷了路找不到。宁毅便在附近的石凳上坐下，又过得片刻，他在附近走了走，听得右侧的院落那边似是有声音传来。

    “……想得太好……那些人皆是为出名而来，跟人讲什么文质彬彬，若他们真要咄咄逼人，这边难道真就缩了不成？”

    “总是要接下的。”

    “可他们现在打算怎么刁难都不清楚，想也徒劳。”

    “唱曲、诗文，总之是这些，曲艺方面自有师师出马，不必担心，考验文字，周兄与唐兄的才学莫非还信不过么。别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江宁的这些姐姐也有惊人艺业，师师倒是不一定争得过了，徐大哥可不要太有信心……”

    “哈哈，师师哪次不是这样说……他们应该也不至于做得太过才是，估计弹唱两首，这些人也就该闭嘴了。”

    “难说，背后在搅局的是那种唯利是图的商人，哪里会懂得分寸，没准那绮兰向师师挑战一下，骆渺渺又挑战一下，阿猫阿狗也要让师师指教，那便真的累死人了……”

    “……其实可虑的倒也不多，曹冠、柳青狄、齐玉康这些人的诗文，也不过是那么回事，李频去年我在汴京见过一面，他如今也不在江宁了，曹冠的诗文中规中矩，虽也是可圈可点，但终究比不过邦彦的。哦，听说他们还找出了那宁立恒，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人行事低调，可写出来的诗文，水调歌头、青玉案，可是首首都能传世啊。”

    “担心他做甚，不过区区两三首词作，便被人捧成是什么江宁第一才子，在我看来，这事情实在是有些夸大了。文才未得验证，谁知道他是不是什么沽名钓誉之徒。”

    “呵，听说这人行事低调，于各种诗词文会倒不是非常热衷，说他沽名钓誉的言辞，往日里听说也是有的，只是后来几次巧合，倒是没有多少人再怀疑了。”

    “既不是如何热衷，那为何这次又要过来……”

    “谁知道呢，总之，到时候他划下什么道来，咱们接下就是，这些事情，大家还怕过谁来？不过，若是老让他们占先手也不好，我这里到有几个题目，可以拿出来，先将一些无知之人给吓退，也免得阿猫阿狗也要过来刁难……”

    那边的声音持续一阵，随后倒也在渐渐的过来。听他们提到自己，宁毅倒也觉得有趣，他知道自己在诗文上的真实才学自是比不上这些人，倒也不忌讳这些人如何说自己。听得一阵，一个声音自背后响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这里不许外人进来的。”

    出现在背后的是个丫鬟打扮的娇小女子，拧起眉头要做出一副凶恶的样子来。宁毅看了她几眼，道：“有人带我进来的。”

    “若不是小姐预先说了的人，是不许进的，公子若有请柬，走错了路，请随春梅回到前面去吧。”

    这丫鬟的态度坚决，立即便要领着宁毅离开这边，宁毅还未拿出请柬来，在另一边院子里也已经有人快步过来，出了院门，朝这边看：“谁在这里偷听？”自然便是方才参与议论的其中一人了。

    “唐公子，这位公子应该是走错地方了，春梅正要待他回去前面呢。”

    那唐姓公子蹙了蹙眉：“是有请柬的么？不会是偷偷翻墙进来的吧……”他大概觉得宁毅在这里听到了他们的难题和计划，因此态度就有些不好。

    宁毅撇了撇嘴，心想于和中去了这么久还没过来，也有点不靠谱。正要从身上拿出请柬来，院门处又有几道身影过来了，其中一道女子的声音说道：“啊，等等，小宁哥，你也来了……春梅，这是我请来的客人。”

    从那院子里出来的身影，加上那说话的唐姓公子，一共有五道。四男一女，其中那女子一身靓丽的春装打扮，水青色衣裙，身姿轻盈优雅，长发自脑后放下，以两轮白色发箍束起，头发上缀了两朵白花，这身打扮既不显得过分俗媚，也没有太过脱俗，平易之中不失高雅的气息，显然是花了些心思的。她便是那日见过的与于和中一道的王姓姑娘，刘海放下之后，额头便不显得宽了，下巴也是适中，透出了些许的妩媚来，结合那日见过的男装打扮，落在宁毅眼中，甚至有一种相当惊艳的感觉。

    这姑娘为宁毅说着话，另一个身份，自然便是今日大家欲见的主角，京师的第一名花李师师了。

    于和中先前神神秘秘的态度中，宁毅就大概有了些猜测，但这时得到确认，还是让他觉得这事情真巧。宁毅在上一世久经考验，已经很少会对人产生惊艳的观感，大多还是来自于当初她做男装打扮时萝卜头一般的反差。当然，她的容貌自然是极出色的，但相对容貌，更能让人感觉到的，还是那种高雅与平易相结合的气质，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观感。

    大概是考虑到宁毅真有可能是不请而入，女子第一时间阻止了让人拿请柬的说话，为宁毅确立进来的正当性，此时站在那儿，笑得开心，任谁看了都会认为她为此人的到来而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方才要领着宁毅离开的丫鬟抿了抿嘴，弱弱地“哦”了一声，站到了一边，而在前方，那唐姓男子笑起来，拱手道歉：

    “原来是师师认识的，大水冲了龙王庙，方才真是抱歉。”

    “无妨。”宁毅点点头，随后看了看笑吟吟地走过来的李师师，“方才在外面遇上于大哥，他带我过来，这时候倒是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虽然对方没问，但心中肯定在好奇，宁毅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子。

    “原来于大哥也过来了，春梅，你见到于大哥了吗？”

    “他在李妈妈那里。”丫鬟低声回答一句。

    “喔，你待会带他来找我们吧。”

    “是，小姐。”

    一番简单的对话，宁毅倒是觉得有些奇怪，旁边叫春梅的丫鬟在李师师的问话下似乎是显得有些心虚的样子。他虽然能看出来，理由自然是猜不到的，方才于和中去找李师师，自然没能找到，却找到了那边的李妈妈。

    李妈妈对于和中本身就有些意见，倒不是对方付不起上青楼的花销，于和中家境还是不错的，但比起与李师师来往的其他人，自然差远了，而师师因为旧识的缘故给他各种优待，这事情总是不太好。一番交谈，听说他又找了个“旧识”来，那还了得，李妈妈倒也不明着翻脸，只是将于和中牵制在那里，随后知会了丫鬟春梅赶快将这人给弄出去，这也是春梅显得有些急的缘故。

    这缘由宁毅不知道，另一边众人的神色却也是落在眼里。他说出于和中的名字之后，这四位书生公子的神色便由郑重变得稍稍有些不以为然，显然他们对于和中的观感倒不是很好。

    这些想法在脑中掠过，前方的师师姑娘也交代了丫鬟去那些点心水果过来，然后才朝宁毅深深望了一眼，微微一福，笑道：“当日见面，身份不便明言，小宁哥不怪我吧。”语气倒仍旧亲近得如同邻家姑娘。

    这自然没什么可生气的，宁毅笑道：“倒是被吓了一跳。”

    “呵。”师师低头笑着，随后回头，“哦，小宁哥一同过来坐吧，小妹给你介绍一下……”

    她这边说着，那边的几位公子当中，也有一人看着李师师的神色，朝这边挥了挥手：“既然是师师好友，便是我等好友，何不一同过来，大伙一块商量一下今日对策，才是正事。”

    几人随后朝那边院子过去，那四名男子走在前面，依然是低头商议今天如何应付各方面的挑战，师师陪了宁毅走在后头，捋了捋耳畔的发丝：“这样见面，会不会有些突兀了。师师也被吓了一跳呢，于大哥也真是的，事先也不知会一声。”随后又笑道：“他们说的对策什么的，倒是夸大了的，今日聚会虽是文坛盛事，于师师倒是没什么关系，小宁哥待会若有兴趣，也可以一展才华，却不用为师师担心什么。”

    她只道宁毅是当年那个书呆子，于这类顶尖文会之上总是难有建树的，倒不希望他有什么负担，当然，若他待会真写出些诗作来，自己自也免不了要夸上几句。

    她说话的声音倒是被稍稍落后的唐姓男子听到，只见他回头笑道：“哎，师师这就错了，这可不是我们夸大，这次文会哪，你这京师第一美人的名誉岌岌可危，咱们这些京城学子的面子也岌岌可危，对策还是要的。这位公子看来是本地人，比我们可清楚得多了，师师你可骗不了他。”

    院子这边是位于山腰的一处凉亭，风景优美视野广阔，说话间，最前方三人已经进了亭子，在圆桌前坐下来，笑着点头，接过话去，其中一人道：“没错、没错，聚会事小，面子事大，这次曹冠那帮人就算轮番上阵，大家可也不能输了阵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

    “总之，大家今日迎战江宁群雄，来日必是一桩文坛佳话。”

    “就是那最厉害的宁立恒来又如何，我这便接下了。”

    几人嘻嘻哈哈，却也有几分豁达的名士风采，说笑间，宁毅与师师也已经坐下。方才最开始向宁毅说话的唐姓男子估算着这番说笑已经暂时消除了芥蒂，拱手道：“对了，还未介绍，在下唐维延。”

    宁毅点头：“久仰……”另一边一人拱手道：“徐东墨。”

    “在下方文扬。”

    “在下周邦彦，这位小兄弟是……”

    这其中最年长名气最大的大概也就是周邦彦，他介绍完自己，提出问题，旁边师师道：“这是……”

    宁毅便也拱了拱手：“宁立恒。”

    “呵，原来是宁兄……我们先……”

    气氛和乐融融，大家都在笑着，唐维延首先将话说下去，直到这里，微微愣了愣，其余人便也察觉出一丝不对来，几秒钟后，各人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宁毅也是点点头，自然而然地与他们对望着，坐在他身旁，名叫师师的姑娘将目光望来，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眨了几下，又眨几下。

    片刻，宁毅无奈地摊了摊手，他也知道会是这样的状况，可总不能不介绍吧……(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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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八章 小宁与宁立恒

    “阁下便是宁立恒？”

    “水调歌头的那个宁立恒？”

    青山绿草，万木回春，太阳斜斜的挂在天空中，上午的时间倒是还早。小亭当中，一帮京师文士原是将宁毅做成了最难缠的假想敌，口中说着施以手段，谁知说了半天回头看看，这假想敌竟然已经打进自己身边来了，一时间场面不禁有些尴尬，好在片刻的面面相觑之后，周邦彦等人还是回了神，表情难堪地问出问题来。

    宁毅也只得耸了耸肩表示承认。

    如果大家真的都有针锋相对的念头，宁毅这下该算是先下一城响铃得分了，不过，倒是一旁的李师师眨着眼睛错愕地看他半天，随后的第一句话，便将情况扳回去：“小宁哥便是那个被人请了来刁难小妹的宁立恒么？”

    她此时表情纯真，微微带些委屈，宁毅一时间倒也感到有些难以应付：“呵，都是谣传，我只是过来看大家表演才艺的。”

    “表演才艺？”

    “嗯，和几个朋友游山玩水，看看美女唱歌跳舞。”宁毅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笑了出来，“刁难的事情，濮阳逸虽然找过我一次，但我对诗词不是很热衷，倒没怎么答应他，所以师师只要注意濮阳逸请来的其他人就好了，我是好人。”

    他口中说着只为看唱歌跳舞而来，几人自是不信的，只是他们方才在这边商量着怎样出题难倒江宁的文士，也不知道被对方听到了多少，尴尬之余，倒是不好提起刁难。何况从三首传到了京师的词作来说，宁毅的才学必定是极高的，无论是水调歌头还是青玉案，几人当中文才最高的周邦彦都自认做不出，些许小打小闹在他面前，自然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方才几人说得信誓旦旦，若真是到了正式场合再碰面，他们或许便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但这时候小亭当中，四人的气场都有点被压住的感觉，随后也只能说些真正的客套话了。

    “……其实呢，当年师师在江宁这边学琴，住在那三莲巷的东头，小宁哥家住在巷子中间，那时候还小，每天看着他就拿着本书读啊读啊，大家都叫他书呆子呢……”

    师师在那儿说着话活跃气氛，也跟众人交代着与宁毅之间的关系，方文扬笑着附和：“其实在下儿时也是傻书呆一名，与宁兄正有共同语言。”随后开口说起水调歌头与青玉案在京师的流传情况，以此为话题，大家也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笑起来。

    如此说得一阵，那边的门口，于和中也就过来了，与众人打了招呼，又与宁毅说道：“见了师师，果然是惊喜吧。”他与周邦彦唐维延等人的关系不怎么好，周邦彦等人此时吃着水果，一边咀嚼一边也拿古怪的眼神打量他，心道这家伙怎么把人找来的，这姓宁的看来有喜无惊，我们几个倒是有惊无喜……

    于和中还不清楚发生的事情，坐下自顾自地说笑，众人应付几句。宁毅想起在这边也已经呆了不少时间，云竹与锦儿肯定是已经进来了，当下起身告辞准备去这宅子前面，师师起身送他，他说笑几句，但终于还是送到院子门口，随后让春梅领着他过去。

    “小宁哥真的没答应那位濮阳公子要来刁难小妹么？”站在院门处，李师师如此问道，声音不大，低眉顺目的。

    宁毅看了她几眼：“如果答应了呢？”

    “那……小妹也只好认输了。”

    “哈哈。”宁毅笑了起来，随后微微靠近了一点，轻声道，“王家小妹，你可不像是会轻易认输的人哪。”

    李师师抬起头来，望着他眨了眨眼睛，那目光亮晶晶的，随后小声道：“我会……用力反抗的！”

    “呵，待会见。”

    “……待会见。”名叫李师师的女子挥了挥手。

    随丫鬟春梅去往前方，对于这次的见面，宁毅还是觉得挺有趣的。能够在某方面到达顶点的人都不会简单，这个李师师，给人的感觉也是相当复杂。当初在三莲巷的见面，她女扮男装，是一种感觉，那时她是为了回去曾经的地方看看，给人的感受相当温和。

    方才重会时，她有着如同邻家姑娘一般的亲切，后来大家坐在一起，这种亲切里又显得有些优雅脱俗，送自己离开时那以退为进的话语自然是假的，宁毅做出看穿她的姿态，她说自己回用力反抗的话，显得俏皮也有着坚持的立场，但这样的态度，仍然未必是真的。

    面面俱到，这真是很令人激赏的内蕴，能够成为京师的第一名妓，自不会是出色的容貌就能成事，看着她跟人谈笑，就像是在看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一样。宁毅不禁摇摇头，喜欢上她、一路追着过来的那几个男人，倒还真是有些可怜了。

    倒不是说这位师师姑娘天性凉薄，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长袖善舞往往是天赋，或许一眼便能看出他人的想法、欲望。她又做了这行，自也没什么可说的，只不过她若真的喜欢上谁，想必是不会把喜欢的男人摆在这种情形当中的。

    另一方面，送走宁毅，师师回过身来，微微捏了捏拳头：“气死了。”随后才往回走去。走回凉亭之中，于和中还在说着早上与“小宁”碰面的经过，说起他可能认识柳青狄，柳青狄却不怎么待见他，又说起大伙儿以前的关系，他、小宁、师师住在一条巷子里云云。几个人都拿看傻瓜的目光看着他，师师回来坐下，见状扑哧一笑。

    “哦，对了，方才我在江边，看见过来的江宁学子可不只是一个两个啊，周兄唐兄在这边商议如何应付，可有结果了么？我方才倒是听说，眼下被人称为江宁第一才子的宁立恒也要来，周兄觉得他文采如何？上次师师唱他的《水调歌头》，我也是听了的，技惊四座，那可是真正的好诗词啊……”

    于和中说得煞有介事，他文采虽然不及周邦彦唐维延方文扬这些人，但也还是不错的，于诗词好坏，自然能看出来，只是这几天倒并未认真打听江宁才子的情况，于宁立恒，便也是只知其名而已。这时候说起水调歌头，假假的问一问，其实只是为了给周邦彦压力——你不是厉害吗，别忘了这里有个更厉害的在等着你。不过他话一问完，几人的脸色，也就更加古怪了。

    周邦彦看他一眼，随后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如今锐气已失，还怎么好跟他挑战？”

    “呃？”于和中不明白。

    师师又在旁边抿嘴笑，那徐东墨瞥着眼睛看他：“和中莫非真不知道小宁的身份？”

    “知道啊，那日我与师师一同去的三莲巷，然后才重会的，你们可以向师师求证啊。”

    “那么和中便不知道，你与师师口中当初的那位傻书呆，其实便姓宁名毅，字立恒？”

    “啊？他也字立恒？这么巧？”于和中说完这句话，才终于反应过来，微微愣了愣，终于缩起脖子，看看师师，“不、不会吧？小宁就是那位宁立恒？”

    师师点头。

    “那……你们方才已经比试了？输了？”

    于和中看看周邦彦等四人，他们说了要与宁立恒比试的，此时这副样子，在他看来，显然对方方才进来，几人开了口挑衅，然后这么点时间，这四人也算是京师的顶尖才子，竟然就输了。这小宁到底有多厉害啊……心中震撼不已。

    唐维延摇头：“怎么比试，人家进来就占了先机，四平八稳，又听了我们方才在讨论如何刁难江宁学子，我们怎么好意思立刻就依样画葫芦找他比试。不过也罢，人家已经答应了这次不会出手刁难我等……”

    他说到这里，颇觉不爽，又摇头道：“这算怎么回事，他开口说不刁难我等，岂不感觉就像他已经赢了，呀，如此一来，我心中真是不舒服。”

    几人说起来，一时间都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方文扬道：“先前曾打听过一些那宁立恒的传闻，他在江宁通常不参与什么文会，但据说有一次……似是去年还是前年的江宁花魁赛，几个有名的学子作诗，他正好路过，往那儿一坐，众人竟然不敢下笔。唉，水调歌头、青玉案、定风波，这三首词……”他想想，“确实让人不太好写。不过，待会若有机会，我还是想向他讨教一番，师师可不怪我吧？”

    师师笑道：“你们文人的事，问我女孩子家作甚。”

    说话之间，便又想起那日见面时的情况，其实那天见面，他手中拿着一卷破书，衣服上也有些脏乱，看来是刚刚干了活的样子。据说入赘的日子通常不好过，有的赘婿身份就跟苦力一般，要帮着女家做着做那，可是据说他入赘的人家家境不错，还安排了那样漂亮的丫鬟，一般的人家可是用不起，怎会让他去做些苦力，便是以他如今这等名气，想来也是没什么人愿意刁难他的。

    退一步说，他这等才学，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去入赘呢，这事情真是奇怪，让人有些想知道。

    方才自我介绍之后，对于“小宁”的真实身份，总是难以在心中建起确实的形象，“小宁”年代久远，只记得当初那个拿着书本的小书呆形象，宁立恒则太过虚幻，配上那水调歌头的诗词，很难想到是方才那个人写的。这些想法掠过心头之后，两个形象，才渐渐的在心中融合起来了……

    另一方面，宁毅此时也已经到了宅子前方，见到了云竹与锦儿，问起了她们方才会与柳青狄吵架的理由。(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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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九章 庭院（第二更）

    陈家在江宁是大家族，这一处位于半山腰上的别苑建得漂亮而大气，宁毅赶过去前方时，云竹与锦儿早已到了，正在大门附近的院子里等着他，宁毅从后方出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两位公子长得好俊，跟我上次见过的两位姑娘有些像啊，不知家中有没有妹妹什么的，可以介绍给我。”

    他跑过来开个玩笑，云竹回过头，倒是显得开心：“有个叫云竹的，公子要么？”

    旁边的锦儿则是面色不善——她原本面色就不善，听了云竹的说话就更不善了：“这位公子长得也俊，跟我上次玩过的姑娘有些像，莫非那是你妹妹？”

    锦儿以往在金风楼，淫词秽语或者各种粗俗的话自然也是听过的，只是她平素自然不这样说话，此时明显不爽，话说完，云竹却是微微瞥了她一眼，锦儿哼地将脸转到一边。她比云竹小几岁，扮起男生来，更显得有些幼齿，宁毅看着不由得笑起来：“乳臭未干的小萝卜头知道什么玩女人，对了，先前看你们跟柳青狄吵架了，怎么回事？”

    云竹看看锦儿：“立恒别逗她，方才柳青狄便是因为这事让人生气的。”

    “嗯？”

    “其实倒也没什么，我们本来扮了男装过来，那柳青狄自然认得，知会了他身边的那位姑娘，过来叫姐姐，嘴里又没辙没拦的，故意挑事，然后柳青狄跟他的两个朋友也过来说些怪话，说我们当初如何如何啊，今天是不是要表演什么的……”

    她说到这里，婉然一笑，在眼前的男人面前，自然无需做出太过委屈的样子来，说上几句，对方也就会明白。宁毅点了点头，这次他邀了云竹过来，原意自然是一同过来看看热闹，但其实江宁上层一点的也就是那么些人，柳青狄能够认出锦儿，说不定还会有人认出她们来，虽然说已经从了良，对自己内心是无愧的，但若是散心之时遇上些这种事情，终究让人心生不忿。

    “应该一道过来的，倒是我没考虑到了……”

    “关你什么事。”原本柳青狄过来挑衅，就是直接挑破她们的女子身份，因此锦儿也在为了宁毅方才的招呼而生气，这时候听得宁毅道歉，却又转过了头来，蹙眉打断他的话，“被人认出来就认出来，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以前……本身就有那个身份，改不掉了，以后知道没有了就行，过来找事的是那个柳青狄，又不是你，干嘛要你道歉……哼，什么文人才子，死缠烂打不要脸，你待会用诗文打败他让他名声扫地也就行了。”

    “用不用这么狠啊，名声扫地……而且为什么是我出手？”

    “你都道歉了……”

    “可你说了不是我的事。”

    “我随口而已。”锦儿一向是实用主义者，可以要节操的时候就留下，节操碍事的时候就扔掉，此时想想，又不爽了瞥了云竹一眼，“而且她有妹妹介绍给你……”

    听她这样说，宁毅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好吧，服了你。”他笑着又道，“不过为什么你不亲自去打败他。”

    “我也想，可那不是打不过么。”

    “我教你几首诗词，你跟他比试也就行了啊。”

    “你的诗词……我怎么可以用？”

    “当然可以，譬如说昨夜风疏雨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宁毅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广告设计、策划，因此各种字体写得不错，诗词自然也接触不少，只是后来便渐渐忘记，但这一两年来接触各种古文，于这些接触过的东西自然又能记起更多，这时候不带抑扬顿挫的顺口说下去，一首词还未说完，锦儿就已经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紧张地说道：“等等等等，我我我、我记不住啦，等我去拿纸和笔来……”

    宁毅笑着挥手：“待会再说吧。”

    云竹也拉住了锦儿的手。她虽然也已经习惯了宁毅无所谓的性格，但自然觉得这样的事情不对，方才的词句锦儿未曾记住，她倒是大抵有了个概念，眨着眼睛回味一阵，问道：“立恒，后面呢？”

    “后面的太监了。”

    “嗯？”云竹听不懂，一脸纯洁地望着他，宁毅想想：“应该是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是好词啊，只是听起来应是女子所作……”云竹轻声道。

    锦儿也点头：“绿肥红瘦……这句子好漂亮……”

    “咳，我小时候，有个尼姑从我家门口经过……”

    宁毅与云竹、锦儿在这边说笑，其实此时别苑当中也已经来了许多人，院子的一侧其实也是靠近山腰间的一处露台，修了栏杆，植了树木、花圃，这里是山腰间视野最为开阔的地方，一眼便能望见白鹭洲与远处的石头城，许多抵达的富商、学子正在院落间或厅堂里聊天说话，其中自也有陪同了他们过来的青楼女子。

    既然是踏青，固定的行程自然不会是在眼下的这处别苑，别苑后方的那一片山林其实也是陈家的产业，待大伙聚集之后，还是要一同登山远足的。这时候赶来的人陆陆续续的到达，宁毅也已经看到了柳青狄，看到了曹冠，甚至看到了绮兰、骆渺渺，先前跟在柳青狄身边那位女子与绮兰说了一会儿话，朝着宁毅这边指指点点，绮兰对着宁毅羞赧地笑，那女子便也不好意思地笑着福了福身，宁毅跟锦儿在那边以两个男人的态度八卦着这件事。

    “这女人很明显对我有好感。”

    “臭美，我以前也是这么跟人打招呼的。”

    “可我不同啊，我是宁立恒，绮兰那么崇拜我，刚才肯定跟她说了，她一听，跟柳青狄比较一下，应该会觉得还是搭上我比较好……哎，我觉得我们可以用泡他妞的办法来报复柳青狄。”

    “泡他妞？”锦儿听不太懂。

    “嗯，就是挖他墙角。”

    “好像……可以吗？”锦儿想想，微微有些期待。

    “应该没问题啊，怎么说我也是个名人……”

    “嗯，泡、泡上了再把她抛弃掉，始乱终弃！”

    “你怎么这么邪恶……”

    其实宁毅倒没这么肤浅，说起这个，不过是逗逗最近打算泡云竹的锦儿罢了，锦儿最近苦于不知道怎么对云竹姐下手——女人该怎么喜欢女人，她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怎么开始，毕竟要说亲近她们也够亲近了，每天晚上睡在一起呢。从青楼中出来，对于两个女人之间可以做的一些事情，她其实反倒是明白的，但那只是身体上的，精神上该怎么开始，却根本不知道。

    其实若真是同性恋，总得有一个该有些真正男性化的想法才是。只是在锦儿这边，她将云竹姐当成需要被呵护的女子，对于自己，其实也是当成不折不扣的女性来看的，就算女扮男装那也只是好玩，决不会在心中将自己当成男人。因此她对云竹的感情，也只是儒慕、喜欢、敬佩融合在一起的感觉。但无论如何，这时候听得宁毅说起泡妞，却是感兴趣起来，抱着取经的态度与宁毅商量一番。

    旁边的云竹无奈地看着这没正形的两人，她自然能看出宁毅在开玩笑，锦儿说不定倒是有些当真了，偶尔向宁毅翻个白眼，待宁毅给她一个“放心”的目光，她才将心思转到一边，细细参悟起那绿肥红瘦的词句，随后，倒是低声地唱了几句，有人过来时，方才停下。

    过来的是一脸大胡子的秦绍谦身旁跟了个十三四岁的小萝莉，身后是他的那位跟班胥小虎。从那萝莉少女身上的衣服看来，这也是一位青楼女子，他前天才回来，立刻就带了个萝莉在身旁，真称得上神通广大，介绍之时，秦绍谦倒也并不在意，说道：“这位是小绿姑娘。”

    那小绿姑娘望着元锦儿，大概是认识：“你是……锦儿姐姐？”

    锦儿神色古怪，看看小绿，看看秦绍谦，一拱手，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在下不是元锦儿，是元锦儿的哥哥，元宝儿。”显然是因为被认出来，她倒也不愿做太多遮掩。

    那小绿福了一福：“宝儿哥哥好。”

    宁毅此时也在看看小绿看看秦绍谦，片刻之后，秦绍谦才反应过来：“哦，小绿啊，是这样，她今年才十四岁，我昨夜去鸣翠楼，那边便要给她梳拢挂牌，这不是作孽么，所以我就把她买下来了，心想她正好可以配给小虎当个妾室，不过小虎他怕老婆，不肯要，那就只能我带着了……”

    后方胥小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眉毛，秦绍谦倒是一脸豁达，无事不可对人言的样子，宁毅心想这家伙前天才回家，昨天就跑去青楼买姑娘，这也真是够豪迈的。

    秦绍谦既然过来，秦绍和其实也已经到了，只是以他的身份，陈洛元是亲自过去迎接的，这时候应该在一边的院子里说话，据说除了秦绍和，驸马康贤今天也来了，想来一帮文人士子既然要比拼文采，剑拔弩张，那么可以倚老卖老当裁判的大儒也是要来几个的，康贤这人身子骨一向硬朗，又喜欢凑热闹，很少错过这等盛会。

    待会可以过去跟他们打招呼，让康贤与秦绍和一起给柳青狄小鞋穿。

    心中这样想着，那边的院落间，陈洛元等人已经朝这边出来，随后，周邦彦、李师师等人也终于跟着出现，想来人已经到得差不多，接下来也就到了踏青玩闹的时候了。至于这踏青游玩的途中会踏出的火气，那都是见怪不怪的固定节目，只看多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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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〇章 腹黑

    “……在下陈洛元，欢迎各位朋友莅临敝庄，如各位所知，今日有几位朋友乃是从外地过来，他们……有当年的状元公，有享誉京城的大才子，有……”

    时间已经差不多，人也基本上已经到齐，名叫陈洛元的中年儒者在与一部分的人打过招呼之后，便也准备招呼众人上山游玩。按照以前的说法，他举办这场踏青会的理由主要是因为与周邦彦的关系不错，周邦彦是配得上“享誉京城大才子”这个称呼的，然而他说着当年的状元公，倒是令得宁毅有些吃惊了。

    “周邦彦考上过状元？”

    一般来说，以诗词闻名者，其实在科举上未必真有多厉害。诗仙李白虽然得皇帝青眼，但在官场评价上，却是形如弄臣，诗圣杜甫在官场混了几十年，也没当过什么像样的官，陆游命途坎坷，官场之上屡遭排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好的艺术家往往成不了好的官僚，若是思想家，或许还有些可能。周邦彦若真是那种两者都能兼顾之人，那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了，只是听说他在京城做的只是七品左右的小官，这倒是与状元郎的身份有些不符了。

    不过，宁毅问完之后，秦绍谦倒是朝那边挑了个白眼：“诺，大哥以前是承平十四年的状元，那时候父亲便是吏部尚书了，也亏得他们敢取。”

    武朝的年号，景翰之前便是承平，秦绍和给人的感觉颇为低调，看来比乃父秦嗣源都要内敛一些。相对于周邦彦这等才子，秦绍和似乎算不得才名远播，也并非是因为学问做得好才上的位，宁毅倒也没怎么留意，却想不到他却是曾经的状元公。这大抵是因为他在做事上的稳健已经盖过了文事上的张扬，正是高调做事，低调吹牛的作风。

    今天到场的除了各个青楼中的美丽女子，十之八九都是文人，平日里大家热衷诗词歌赋，但归根结底，读书写文还是为了科举当官。周邦彦当初因献《汴京赋》得官，因文采名满天下，但状元之才，民间传说中甚至是文曲下凡，武朝文事兴盛，当官的可以有几千几万，而状元每年却只能有一个，这名号一出，顿时周围一片哗然，若非那陈洛元随即道出对方的知州身份，恐怕立即便要有人上去套近乎。

    有了秦绍和这小小插曲，一时间倒是稍稍冲淡了旁人放在周邦彦等人身上的注意力。但另一方面，现场之中，京师学子与江宁学子倒是更加肃容起来，隐约间更加重视起了这场踏青会，有状元公在，待会写诗写词，自然得好好表现一番。

    一阵介绍，让参与者们大抵知道了京城那边来了些什么人。周邦彦等人还是方才的文士打扮，倒是李师师怀抱着一盏古琴，蒙了面纱，显得安静，这位号称京师第一的花魁，倒是没有选择什么先声夺人的出场，但轻纱之后和煦淡定的笑容，仍然能够给人很深的印象。她倒也没什么楚楚可怜的样子，只是……

    “其实觉得这位师师姑娘也挺不容易的……”

    锦儿在旁边轻声说道，云竹倒只是笑了笑，宁毅偏过头问道：“你这么觉得？”

    “嗯，人家只是过来探亲访友的吧，也没说要怎么怎么样，咱们这边就把她逼出来，还非得说她瞧不起江宁什么的，其实在这一行里的女人，谁会傻乎乎地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又得罪人的事情，都是濮阳逸他们……”

    “她故意的。”

    “嗯？”

    “你看旁边，绮兰骆渺渺她们的乐器都是让丫鬟拿着的，她这样子出来，怀抱古琴，双手在前，表示抗拒，抱琴的双手交叉得很深，看起来将琴抱得有些用力，暗示被孤立，她笑得倒是很自然，但从一出来，没说什么话，肢体语言就一直在暗示：我虽然是京城花魁，但也是被别人捧出来的，其实我也只是个普通女子，而你们欺负我。你看看，佳人在望，江宁的这些学子就得被分化掉一批，待会大家向周邦彦这些人发飙，可终究会对她手下留情。”

    宁毅这话一说，旁边的云竹与锦儿都拿目光望着他，云竹轻声道：“些许动作之中，竟有这么多的玄虚么？立恒真是……”

    宁毅也就笑起来：“假的，其实是倒果为因的说法，她自己也许什么都没有想过，不过有的人就是可以看见场合立即知道该怎么应对，虽然心中未想，效果却达到了而已，我不过是在效果上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解释而已。”

    “不是啊不是啊。”锦儿的眼睛倒是亮晶晶的，似乎对宁毅的那番分析大为佩服，“我觉得说得很有道理啊。”

    “看看，唬到一个人。”

    宁毅说完，云竹笑了出来，锦儿鼻头轻轻一哼，“你看云竹姐，笑得好含蓄，而且笑完之后还看了你一眼，但是脸上呢，却没有什么不以为然的样子，这说明啊，云竹姐信你前面的说法，觉得你眼光很独到，哼，你老是看别人一眼就知道那人在想什么吗？”

    “哪有那么厉害……”

    几人正在说话，一旁濮阳逸也朝这边过来了：“宁兄也到了。”他看看云竹与锦儿，认出两人是女子，或许还认出了锦儿的身份，只以为她们心仪宁毅随着过来，虽然好奇，却不在言语上打招呼，只是微微行了个礼。

    “方才在那边见些人，不好过来打招呼，宁兄恕罪。”他笑着望望周围，“今日来的人倒是多，他日想必会成为一段佳话，文章天下事，宁兄今日可有心情出手玩玩？”

    去年处理苏家的事情，商界之中，熟悉的人给宁毅安上个“十步一算”的名头，这名号只是在小范围内传开，主要还是因为在宁毅手上吃了亏的几户人家心有余悸。若是落到文人耳中，大抵也只觉得商场小道，大家读了圣贤书，将来是要打理天下的，若自己出手，多半也不差，对这外号便觉得言过其实了。不过，濮阳逸旁观了当初皇商事件的全过程，倒是明白这外号的分量的，这时候并不拖泥带水，只是问起宁毅这边所做的决定，不过，宁毅倒也是摇了摇头。

    “今日群贤毕集，怕是看看大家表演也就够了，呵……”

    “呃……”

    “我与那李姑娘以前认识。”

    “嗯？”

    “小时候，家中住在三莲巷那边，那时候李姑娘大概在巷口一户乐师家学琴，前几日忽然碰了一面，当时倒是不知道她如今的身份，今天早上过来，方才知道的。”

    在濮阳逸面前，宁毅倒也是坦白，那边微微愣了愣，随后倒是苦笑起来，拱了拱手，更多的倒也是豁达：“呵呵，原来如此，理解、理解，故友相逢，既是有关系的，宁兄自是不好为绮兰作词了，若早知道……呵，其实这事倒是我市侩了，诗文风雅之事，原不该存了太多心思才对。”

    他拱手道歉，随即笑着叹了口气：“今日周邦彦名满天下，没有宁兄压轴，看来绮兰这边颇为危险。在下倒是得罪李姑娘了，只是心中并无恶意，待会倒是要请宁兄美言几句。不过这些事情倒可收起一边，宁兄若真有心情，有了好字句还是得写出来啊，今日文会，若没有宁兄的词句，总会让人觉得失色不少。濮阳逸虽然市侩了些，于文事还是最尊敬的，前几日的请托，只是希望宁兄在写出诗词之余照顾一番绮兰，今日便当那番话不曾说过，还请宁兄不要心存芥蒂才好。”

    濮阳家热衷诗文，固然有许多利益上的考虑，不过濮阳逸受家学熏陶，此时这番话说出来，对于诗词也有着发自内心的尊重。这是这个时代的气息，诗词文章，向来是最高的艺术，好的词句写出来，便能令人感到有一股圣贤之气在其中吗，人们用这种色彩，涂抹着整个历史的卷轴。当濮阳逸知道事不可为，放下心中对利益的权衡，对于文字的尊敬，其实也是发自内心的。

    大家又聊得几句，待到濮阳逸离开，云竹方才问起他认识李师师的事，宁毅便将不久前三莲巷的事情说了出来，云竹道：“那……立恒不准备参与今日的文会之中去了吗？”

    “本就是来看表演的，诗词这东西，陶冶情操，有感而发，比来比去，其实没什么必要。何况他们是为了有个好名声，出出风头，我没这个需要，也就无须挡人出头了，做做陪衬就好。何况……也真是有些欺负人，呵……”

    他腹中诸多诗文，这时候又溶入了这个时代的气息，对于诗词了解更多，能回忆起的，也是越来越多，要说有些欺负人，其实倒是实话，不过说出来之后，锦儿自然瞥他一眼：“吹牛。”

    随后又得意地说道：“不过我看出来了，那个濮阳逸以退为进，知道你无法为绮兰姑娘作诗之后，便退而求其次，让你去分化李师师那边，说让你帮忙美言，其实是示敌以弱。而且他说没有你压轴便没办法了，肯定也是假的吧。”

    宁毅点点头：“濮阳逸这人擅烧冷灶，当初其实并没有帮我什么真正的大忙，只是做过些锦上添花的吹捧而已。他是那种谋定后动的人，我既然没欠他恩情，他当然也不会非要我帮忙，他请我写诗，顶多是张副牌。何况这次踏青，说多了也只是七八十人，只要不出大篓子，不论诗词比斗如何，濮阳家总也能把绮兰吹成跟李师师一样的花魁，曹冠赢了，他们也赢，周邦彦赢了，绮兰也是跟李师师同台献艺，往后大家只会说起这场文会。而李师师回了京城，那边则宣扬她与江宁的众人一战，总之花花轿子人抬人，只要不是笨蛋，总是双赢的局面。”

    “你们这些做生意的真奸诈。”锦儿撇撇嘴，随后笑了笑，“不过濮阳逸这个人倒是不错呢，你说认识李师师，他立即就理解了，还那么认真地道歉，以前就听说他好说话，现在看起来倒也不错嘛。我……呃……以前见过他好几回……”

    濮阳家一向追捧的是绮兰，但元锦儿作为金风楼的花魁，自然也见过濮阳逸数次，只是没有太多的接触而已，这时候回忆着以往见面时的情景。宁毅笑道：“怎么？花痴了？”

    “哪有，我只是觉得他很厉害，想要学一学而已，我觉得，能体谅别人苦衷，很不错啊。我以前在金风楼的时候，老是有人吵来吵去，譬如明明我先答应了去赴陈家的宴会，结果吕家的公子又过来，说一定要元锦儿，到头来又吵闹一通，吵完了，我还得去给两边赔礼，可如果抽空出去吧，陈家公子又不高兴，不去呢，往后吕家的公子不来了怎么办，妈妈就会一直唠叨，难怪他们都没有濮阳家生意做得大，我和云竹姐将来会把竹记做得比濮阳家还厉害的……”

    锦儿对往事并没有太过在意，这时候碎碎念碎碎念说得有趣，宁毅被逗得笑出来，随后摇了摇头：“别看不起濮阳逸。”

    “呃？我没有啊……”

    “那不是体谅，那是修养，他知道我这边有苦衷，这事情也不大，所以做个人情。如果今天这件事情关系到濮阳家的生死存亡，他会说的话也是一样的，不过他这些话说完以后，你就得知道，你们是敌人了，他回过头来就会对付你，当然，他也许会多求你一次，但结果也是一样。商场之上，可以有真修养，不会有真谦和，濮阳逸可是分得很清楚的，你要跟他学，可别真把他当成谦谦君子了。”

    云竹想要经商，宁毅并没有在细节上说太多，锦儿想要学，他倒是顺口说教了一番，随即倒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锦儿于人际关系上有自己的一套处理方法，她心中其实没有太多的奸诈，却也能避开许多奸诈的手段，这是她有趣的地方，自己也就没必要将许多真正黑暗的东西让她意识到。

    随后干脆将濮阳逸一番黑化，塑造成卡通片里那种疯狂大魔王的形象，当锦儿感到那濮阳逸满身黑水之后，方才那绵里藏针的感觉倒是被冲淡了，一行人说说笑笑地离开院子，沿着院落后方的树林，朝着不远处的山坡上走去。

    此时大约巳时两刻，也就是上午十点的样子，太阳破出了早晨的云层，山林茂密，但范围并不算大，两条溪流自山间淙淙而下，波纹反射着日光，迷离晃眼。一行人行走在清新的树林间，偶尔有女子拨弄了手中的琵琶，丝竹悦耳，或是传来银铃般的笑语之声。视野尽头，小山顶端的林间显出一片绿地来，草青如油，草地上点缀着斑斑野花，一旁的山体与林木挡住了东南来的疾风，另一边则视野开阔，遥望长江与远处的石头城，正是春日踏青的绝好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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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一章 怪诗

    上午，春光明媚，有琵琶的声音传出来。

    踏青不算是正式的文会，因此并不存在大家端坐整场，然后组织者在台上主持，一帮文人大儒坐在前方当裁判的情况。当然，此时在这片草地间，坐席也是安排了不少的，此时在草地一旁，一位姑娘便在众人的注视中悠然起舞，舞蹈完后，一帮才子鼓掌叫好，随后大家说些话，讨论诗词方面的问题。

    “……陈公找的真是好地方，今日天朗气清，自此远眺，可收长江胜景于眼底，我看，大家不妨以长江为题，作出几首诗词来，让状元公代为品鉴一番，如何……”

    “如此正好……”

    要在松散的条件下，维持下文会的气氛，其实倒也简单，在场一帮学子，有事没事便会写两句，此时聚集在一起，更是难掩诗性。当然，破题需平，一开始不用提议什么生僻的题目，以长江为题，大伙儿多少都能写出一两首诗词来。这话一出，众人便都说甚好，也有一位美人抱起乐器笑道：“小余愿为薛公子唱。”那薛公子便觉得甚有面子，赶快忙着写诗。诗词好，若对方能唱得好，自然又能增色不少，众人的笑语之中，过不多时，便有琴声与歌声响起来。

    此时在草地间，大家倒是并未全都聚集在一起，除了这边声势比较大的一拨人外，李师师、周邦彦等人也聚集在不远处，陈洛元也在这边招呼着，笑吟吟的朝这边看，听他们唱出来的诗词，其余也有人三三两两分布在各处聊天说话的，但大都也在注视着这边的情况。

    秦绍和是混在最大的那批人当中的，他是状元公，被注意上了便跑不掉，何况对于江宁这帮才子们的学问，他也是感兴趣的，此时不妨过来凑个热闹。只是满足了鉴赏诗词的雅兴之余，偶尔到是会往一个方向望过去，自今天过来，倒是没与宁毅他们打招呼，这时候宁毅整个两个扮了男装的女孩子蹲在草地的一侧，往下面看着。

    “喔，草地有些陡啊，坡度够长，看起来很爽的样子……”

    这是草地一侧视野最为开阔的方向，远远可以望见长江与石头城，而沿着山体往下，是一片长长的草坡，看起来稍显陡峭，超过了四十五度，属于人能够一次滚下去的那种，下方还有一片树林，看来青葱茂密，宁毅在那边听人唱了首歌，知道正戏还没开锣，于是跑过来打这片草坡的主意，反正他最主要的，还是带着云竹过来玩的。

    一名家丁见他们在这边沿，赶快出来提醒这里危险，宁毅倒是挥了挥手，让那家丁去找些工具来。随后驸马康贤也走了过来：“你这小子，又在干嘛了？”

    “陈公找的好地方啊，他当初当了个什么官，能够买下这么好的一片山头？”

    宁毅看看周围，笑着问道。

    “陈洛元只是当了知县，后来皆是闲差，不过他本是以学问好而闻名的，办事上其实并不算出色，当什么官也都差不多。”

    “啧。”宁毅压低了声音，“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

    “哈哈，你这小子，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陈家本就是江宁的大地主，你苏家如今虽然家产丰厚，但商人之家，终究如无根之木，跟他可是比不得的。”

    宁毅耸了耸肩，随后朝一边抬了抬下巴：“我准备从这里滑下去。”

    “呃？”康贤愣了愣。

    “中间有几颗石头，不过路线我已经选好了，不会有问题，但这种运动可不适合老年人，康驸马爷，您就只能看看了。”

    “哈哈……”康贤笑起来，“胡闹，你倒还是这般胡闹，今日群贤毕集，也不多想些风雅之事，竟要在这里校那顽童游戏，你好歹也被人称为江宁第一才子，今日人家京师学子在这，你也不怕被人笑。”

    “有什么好笑的，踏青嘛，本身就是来玩的，若是在江边，我还想带个风筝提些烤肉来呢。”

    “倒也是。”康贤想想，“不过，你们这运动太危险，你们既然要过来玩，我可告诉你们，待会可以往山上走走，那上面有个温泉，你这游戏这么危险，人家聂姑娘怎么跟你滑下去。”

    老人说完，满脸笑容，云竹的脸色倒是微微红了红。宁毅想想倒也是，不一会儿，家丁拿了两块木板与两根铁条来，宁毅看看那铁条，才发现不能用，这东西太硬，万一脱手插在地里，撞上去会直接把人撞个对穿，不过他在这方面倒是玩过不少次了，当下只将木板绑在了鞋上，做雪橇用。

    他在这边忙碌，那边的许多人也忍不住朝这边望了过来，李师师、绮兰、周邦彦、曹冠、柳青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注意宁毅的状况，但大部分人多少也知道他对这些文事向来有些疏离。这种感觉其实很奇怪，江宁诸人其实有些希望看到惊世骇俗的诗词，但又有些不希望宁毅出手，这种感觉尤以曹冠、柳青狄等顶尖文人为甚，他们之中无论是谁，或许都得承认，对于宁立恒这三个字，眼下有些忌惮。

    一般的就如同曹冠这些人，诗词写得多，有佳句也有劣句，有时妙手偶尔，有时则诗作平平，他们的名气，是在一场场的文会与讨论中渐渐传开的，当然，若论代表作，最顶尖的也不过是那么几首。而宁毅平日不参与文会，他只是以几首诗词便有了名气，这固然有些剑走偏锋，可不得不承认，宁毅拿出来的那三首词，不是拿来讨论的，根本是拿来砸场子的。

    巧夺天工，摆明的传世佳作，无论是明月几时有还是青玉案还是定风波，这种词写出来，让人看了心潮澎湃，若有文会比试，一词便定了江山。可是这种词若写了出来，旁人便没得写了，他们还怎么下笔。

    先前曾听说绮兰姑娘邀请了宁毅作诗的消息，曹冠等人其实都有些警惕，心下告诉自己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他与这宁立恒的水准也不见得差了太多，何况对方也不可能每次都能写出好的词作来。可是这次过来，看对方有些打算置身事外的样子，便不免舒了一口气，随后又有些恼火起来。

    而在周邦彦等人那边，则在疑惑着宁毅在干嘛，眼见他将鞋上绑上木板，随后自草坡滑了下去，那边：“哇哇哇……哇……”的声音传来，才知道他竟然在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过了好一阵，宁毅才爬了上来，他在草坡上方坐了一会儿，众人看见绮兰抱着琴过去，蹲下与他说了些话，说完之后，宁毅大概是又来了兴致，又自草坡上滑下去。

    众人顿时有些无奈，陡然听得那边传来“啊”的一声叫，绮兰抱着琴站在草坡便花容失色的样子，旁边两名书生打扮的男子则已经打算自草坡上爬下去，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随后听得下方喊道：“没事、没事，木板真不结实……”许多人关心地围了过去，宁毅正从那下面上来，大概是在草坡上打了几个滚，长袍上微微有些乱，倒是没有受伤，他一只脚上的长木板却已然断了。

    这时候上来，众人笑着问他有没有事，陈洛元也已经过来，知道他身份，关心地要让他去下面庄子里换身衣衫，其实那袍子倒还干净，也就婉拒了。这时候那群人原在请秦绍和作诗，秦绍和愿以写了一首，这时候笑道：“要说诗词，倒并非我之强项了，诸位当中，比我写得好的，比比皆是，譬如立恒，便很厉害嘛。咱们在那边作诗，他倒是在这边翻跟斗，真是大煞风景，不妨罚诗三首，如何？”

    宁毅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笑道：“我才摔了一跤，你就要我写诗，打油诗要不要？”一旁云竹眼尖，看着宁毅的衣服上脱了些线，衣角上倒是破了个小口子，连忙指了出来，宁毅皱眉整理一番。秦绍和见他真是有事，便哈哈一笑，放过了他。过得片刻，忽然听得有人说道：“听说，立恒与师师姑娘，乃是童年旧识？”

    方才要看宁毅有没有出事，周围的众人已经聚集过来，李师师、周邦彦等人也与大家混在了一起，此时说说笑笑，那人说出这句话，师师微微一怔，随后笑着望了宁毅一眼，宁毅也微微皱了皱眉吗，只听又有人说道：“竟有此事？”

    这道消息大出众人意料，人群之中微微哗然，有不爽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其实方才的片刻间，江宁的学子之中，未必没有人对李师师产生了好感，毕竟花魁这光环实在是吸引人的，李师师样貌既好，人也亲切，先前众人写诗，她也在旁边，虽然没有亲自为谁弹唱，但在别人写出来之后，点评一番，好话却是说了的。这些人在江宁多半都有心仪的姑娘，但今日来的可是京城的第一名花，若能得对方青睐，那实在是再有面子不过的一件事了。

    没有人有兴趣听自己喜欢的姑娘与他人多么多么有渊源，周邦彦等人，此时心底也微微有些不爽。这事情其实是于和中散播出去的，他看着周邦彦等人不爽，也知道自己诗词功底有限，而这次关系到师师的名誉，他也不希望搞砸掉，听说了小宁便是宁立恒的消息之后，他也懵了一阵子，随后却是计上心来。

    不让周邦彦他们为了师师出风头，倒不如让立恒把他们的风头全盖掉，反正大家是旧识，在他想来，立恒是肯定要帮忙的。

    于是方才一过来，于和中便与人打听宁立恒的消息，随后又故作无意地说起师师与对方的旧事来，一番炒作之后，这时便令得宁、李二人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立恒……”李师师想了想，低头笑道，“与妾身确是旧识没错，当初师师随着李妈妈在江宁这边学习琴曲，正好住在三莲巷口，而立恒一家人也住在三莲巷，于是那时候倒是认识了的，只是想不到当初的小宁成了如今的宁公子而已，也是今日相见才能确认。”

    “真有此事？怕是有好些年了吧？”感兴趣的人问道。

    宁毅点点头：“确实……是这样没错。”

    人群中又是一片哗然，柳青狄站在众人当中，原本很是不爽，但此时却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看李师师，再看看另一边的元锦儿，想到一件事，随后笑着走了出来。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日的立恒，怕是不曾想过那时的小姑娘会变成如今的师师姑娘，名满京城吧，当初的师师姑娘，恐怕也想不到宁兄今日会誉满江宁，成为得众人称道的第一才子。宁兄与师师姑娘才貌此时俱为一时之选，如佛门所说，这便是缘分哪，依在下看来，两位此时也必定多有感慨，今日文会若要成就一段佳话，不妨便让立恒为师师姑娘赋诗一首，由师师姑娘为之唱和，不知大家觉得如何啊？”

    他早上才与云竹、锦儿吵了架，这时候算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摆明了没怀什么好意。宁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柳青狄也是针锋相对地望过来。锦儿则在后方不屑地撇撇嘴，这柳青狄太幼稚了，若自己真是喜欢宁毅，看见他的文采轻轻松松便能折服众人，令花魁倾心，难免会有芥蒂，这时候，恐怕却只是让云竹姐心中不舒服而已，不过也罢，自己正好趁虚而入，抢了云竹姐的心。

    这时候若宁毅真拿出什么传世佳作来，当场折服李师师，风头便让他一个人给出来，曹冠不会爽，周邦彦等人也不会开心。但人群中更多的倒是无关切身利益的，恨不得这事情越大越好，自己做不了主角，作为参与者也沾光，柳青狄的话说完，顿时便有人应和起来，康贤也插了一脚：“老朽觉得，此事有趣。”而秦绍谦那边更是忙不迭地开始起哄了：“小两口，青梅竹马，要写，一定要写！”便连那腼腆的胥小虎也一直点头：“没错，没错。”他是武人，对这等文人聚会，还是蛮向往的，巴不得见证一次文采风流的情事。

    李师师目光晃动着，脸色微红，并不说话，恰到好处地扮演着她的角色，宁毅的目光在众人当中扫了几圈，云竹在他身后，却是看不到样子了，一直沉默了好半晌，他终于点点头，开了口。

    “……好吧。”宁毅想了想，随后直接举步，朝着不远处摆放的一张书桌走了过去，抽纸，纸笔，沾了墨汁，“打油诗一首，大家别笑。”

    看他此时表情，写的自然不会是打油诗，众人围在这张书桌前，有人在笑，有人则开始变得安静，草地周围，落单的人们也零零散散地围了过来，都有些在意。曹冠、周邦彦等人皱着眉头，目光安静，这场踏青会才刚刚开始，可若现在就出了什么传世佳作，接下来，恐怕也就索然无味了，所有人的光彩都会被这首诗给盖住。而李师师，则在旁边微微笑着，只是目光之中，也有些期待，这诗作与她有关，她倒也真想看看，这位已经被称为了江宁第一次才子的旧友，能写出什么诗词来。

    笔锋落下了，字还是很好的，而……那也并非是打油诗。

    只是，众人的表情渐渐从微笑变得沉默，似乎有些难以理解，变得疑惑，再接着，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那纸上，一共是八句……

    “有人在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世人千万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这个……算是什么诗？

    *************

    探出头来：现代诗……

    嗯，两章该有九千字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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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二章 推手

    “这算什么诗？”

    “不规整啊……”

    “道理倒是简单，佛偈么？”

    “佛偈却也没有这样的……”

    期待太大，往往也会产生太大的落差。宁毅在纸上将那八句诗写出来之后，窃窃私语声便无可抑制地从后方响了起来，也有在外围没有看到的，疑惑地问前方人内容为何。其实句子、道理，都是简单的，放在这个时代，没有高深的用典，没有多余的故弄玄虚，谁都能够看得懂，悲剧的是，它甚至没有押韵，众人看得变了脸色，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样定义这八句话为好。

    一时之间，倒还没什么人提出质疑。这毕竟是宁毅写出来的东西，它不像打油诗看着滑稽，确实是近似佛偈，说的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道理。但它当然也不是佛偈。过得片刻，柳青狄看看宁毅，皱眉问道：“这便是……宁兄写出来的……东西？”

    宁毅低头看着那八句诗，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随后望向柳青狄，笑道：“柳兄似乎觉得……这不算诗？”

    “看起来，倒是通俗易懂，不过宁兄写这几句，连韵都不压，自然不能算诗的。今日文会，乃是……”

    “啧。”柳青狄话未说完，宁毅耸了耸肩，笑起来，“不算就不算吧。”

    “那……算是什么？”

    “诗也好词也好，总之写在纸上就是这四十个字，在下如今在私塾中教书，那帮学生不管怎么写，押不押韵，总算是写了东西的嘛，柳兄便当这是一首不怎么押韵的烂诗吧，哈哈……”

    宁毅这话有些赖皮，但一时之间，众人还真找不出好的理由来将他批判一番。眼下并非科举，也无关比试，定不下高低来，他若能写出什么传世之作，大家多半得惊叹一番，但他在这里顺手写下这篇字句，又说得随意，一时间却说不了他有辱斯文。毕竟就算是大文豪，也不会随口带着佳句，在一群朋友之间，你开个玩笑，写两首打油诗其实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先前气氛轻松，柳青狄没有真正做好局，这时候皱着眉头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曹冠等人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随后想到一件事：“宁兄这诗，不知该如何去解呢？”

    宁毅笑起来：“我是随意写下，大家也随意就好。”

    李师师站在一旁看着那诗句，也在皱眉想着这件事，脸色偶尔红了红，随后表现出来的却不是害羞，她看了宁毅一眼，微微有些怀疑的目光，接着低下了头，旁人便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了。周邦彦的身旁，方文扬与唐维延则在窃窃私语，脸上表情古怪，时而皱眉，时而微露出讽刺的情绪来。

    李师师这些人从京城过来，对宁毅倒是不怎么熟悉，此时只当成第一次了解这人，毕竟也不可能随时看见人家写传世之作，情绪其实倒还平静。曹冠、柳青狄等人比他们稍微了解一些，但存了得失之心，对于宁毅的此番作为，更多的只当他开个玩笑。倒是混在人群当中的绮兰，她喜欢宁毅的诗词，对于宁毅的情况也是打听过许多回的，这时候便微微有些失望，濮阳逸此时也到了附近，他看着那首诗作，微微想了想，却是笑了起来，绮兰便回头看他。

    “公子笑什么？”

    “你觉得那诗作如何？”

    “呃……信手拈来，通俗易懂，算不得打油诗，可要称诗作，却不押韵，但看了之后，让人觉得很有道理……宁公子不拘小节，大概是起了玩乐之心了吧，或许也只有这等风流不羁的性子，才能写出青玉案那等惊采绝艳的词作来呢。”

    濮阳逸看看她，待她说完，才又笑起来，低声道：“十步一算，名不虚传，他做事这么没有烟火气，若他是我的对手，我还真是有点怕他。”

    “嗯？公子怎么想到经商上去了？”

    “世人千万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早几天我曾拜托他为你写词，可惜他与那李师师有些渊源，这忙不好求着他帮，只好算了。他这时候当然也不好去帮着李师师，可方才大家说了话，拒绝太多也不好。他写这种诗，算是两不相帮，而且信手拈来的句子，于他的才名，影响其实也是不大的。而最重要的是，绮兰你说这首诗到底该怎么解？”

    “该怎么解，呃……”绮兰想了一阵，“方才大家是让他为李姑娘写诗的，这首诗……”

    “解不了，偏又怎么解都行。”濮阳逸轻声接了下去，“这些人，围了李姑娘打转，若在李姑娘那边，要往好的解，很简单，结句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自可以说，这是指直到遇上了师师姑娘，才知道在千万世人间竟真有人如彩虹一般。可若是落在旁人的心里，你看周邦彦他们，几个人围着师师姑娘转，一路自京城追来，可世人千万种，浮云就莫要去求啦……方才有人说他与李姑娘关系不错，这些亲近之人，多少是不喜欢的，这首诗，便又是豁达，又是规劝，他们若心中正有嫉妒之情，那两句，正是写到他们心里去啦，不会没有想法的。”

    “这么说，宁公子他……”

    “应情、应景，谁看了都有想法，不扬名，但是却恰到好处，甚至跟在他身边的元姑娘，都不会因为这事而吃醋。方才不过短短片刻，他就能想出这种应对来，还要写出这种不咸不淡的诗句，自是值得佩服。”

    绮兰想了好一阵：“濮阳公子你在商场久了，遇上什么事都要往这上面想，妾身还是觉得，宁公子只是个温文尔雅，却又小节不拘的文士。”

    濮阳逸哈哈一笑，并不介意。

    这首诗如同一手精巧的太极拳，看来有些乱七八糟，一时间却偏偏让人无法下口，这时候踏青毕竟开始不久，大家都在预热与谈笑，很难有什么人立刻就跳出来剑拔弩张地挑衅。众人对这诗作笑着说上几句，便又开始关注起其他人的作品来，再有什么想法，暂时也是放在心里了。

    此后大家说说笑笑，待到有人提议以金陵为题写诗诗，陈洛元拿出一副唐时吴道子的画卷真迹来作为彩头，众人之间的气氛便高涨了起来，期间又有几场表演。待绮兰等人想起来，去注意宁毅时，宁毅与聂、元二人倒是已经不见了……

    **********************

    “哇，真的有温泉啊。”

    有些惊喜的声音响起在树林里，随后是拨弄水花响起的声音，一条溪流在树林的空隙间往上延伸，到得一处空地间，便是一个看来不大的温泉。水还是从更上面流下来的，到这里温度倒是不怎么热了，再往下，由于水流不急，又与另一条溪流交叉起来，便没有了多少的温度，若非康贤提醒，大家恐怕还不知道上面有这样的一处地方。

    宁毅、云竹、锦儿三人在泉水便洗着手，山风自树顶上吹过，太阳快升到头顶了，暖洋洋的。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锦儿念着这句子，双手捧起那泉水哗的向云竹泼过去，隔得有些远，云竹笑着躲开了：“别闹了，现在弄湿了衣衫怎么办？”锦儿便吐了吐舌头。

    “这地方真是很不错啊。”宁毅站在那儿感叹一句，随后道：“我去周围看看。”锦儿却已经在泉水边坐了下来：“我不去了，我要歇会。”她的本意是想云竹姐也陪她在这里歇会，但三人之中，云竹没有表态，却是笑着陪宁毅朝一边走去，锦儿伸手在水中拨弄着，看两人身形消失，方才嘟了嘟嘴：“狗男女！奸夫淫妇！”

    随后鬼祟地看看四周，横竖没人，她小心地脱了鞋袜，撩起裤腿，阳光下，那赤足与小腿白皙纤秀，随后放进温泉里。片刻，她眯起眼睛露出了享受的表情，小狗一般。

    “立恒很喜欢这里吗？”

    另一边，宁毅与云竹在林间穿行片刻，日光在树影间斑驳而下，林间幽静，话语也显得轻盈。

    “感觉其实挺不错的，有温泉，有树林，你觉得呢？”

    “我……觉得太高了，冬天风很大。”

    “河边也是吧？”

    “嗯，别说冬天了，秋天也不敢去外面写什么东西，纸全都被吹跑了，上次在露台上，弄得手忙脚乱。”

    她说的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宁毅那天也在，河边风大，她将一些纸张放在了外面，结果被吹得满天飞，颇为狼狈，此时说起，两人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此在周围稍稍走了一圈，按照印象往回走的途中，云竹看看宁毅的衣服，道：“立恒你还是在前面坐一会儿吧。”

    “嗯？”

    “衣服脱线了。”

    那是先前滑草时被勾到的地方，当时倒是个小口子，不知不觉变得大了。宁毅笑了起来，在前方一棵树边的石头上坐下，这里光线倒好，阳光洒下了一片暖黄色的空间。云竹也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屈膝坐下了，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包来，包里是针线。宁毅看了几眼：“女扮男装的时候居然还带针线在身上，一点都不专业。”

    “没有啊。”云竹道，“原本是没带的，先前看见你衣服破了些，便向陈家的家丁要了。”

    她说着，将细线在舌尖上舔了舔，随后对着针孔，将线穿起来，树林中只有他们两人，静谧安然，暖黄的阳光中，溶成一副唯美的画儿。

    ******************

    一个人洗温泉有些无聊，何况又不能真的脱了衣服进去洗，泉水边，元锦儿回头看了看，将纤足自水中缩了回来，有着些许被抛弃的孤独感，远远的，似乎是那李师师的歌声顺着山风传过来，婉转而优美。她穿上鞋袜，朝林间走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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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三章 寂寞沙洲冷（上）

    “条风布暖，霏雾弄晴，池塘遍满春色……”

    春意盈然，歌喉婉转，草坪之上，正在弹琴歌唱的便是李师师。词曲走的是《应天长》的调子，女子十指轻拨，低眉垂首，并没有一般表演者那般总是微笑着注视观众，而是尽心地溶入这词曲当中，由于这词是周邦彦方才吟出，此时她也在细细体会，但也因为这用心，令得这身影别有一股忘我的神态。

    周邦彦此时也站在人群一侧，听着那婉转的歌喉，却并未将目光望向李师师这边，而是落在了一侧的山间，仿佛沉入了忘我的回忆当中。

    当才与众人的谈笑间，缓缓作出的这首词，他也是很满意的。

    “……正是夜堂无月，沈沈暗寒食。梁间燕，前社客。似笑我、闭门愁寂……乱花过，隔院芸香，满地狼藉……”

    这并非是完全应景的喜庆词作，周邦彦最擅籍物言情，词作之中，多有感慨愁思。方才大家的话题谈论的原本是他在京城为官时的事情，但他此时已然被罢，随后说了些其它的话题，随别人感慨几句，词兴倒是来了。先写了前两句，后面的，也就渐渐的跟了出来。

    这词作写的是寒食这几日间的情景，那“正是夜堂无月，沈沈暗寒食”，用的却是白居易《寒食夜》诗里说的：“无月无灯寒食夜，夜深犹立暗花前。”写词好用前人文字做引申、发感慨，这也是周邦彦词作的特点了。师师唱完这上半阙，微微眯了眯眼睛，将下半阙词的感情娓娓唱来。

    “……长记那回时，邂逅相逢，郊外驻油壁。又见汉宫传烛，飞烟五侯宅。青青草，迷路陌。强带酒、细寻前迹。市桥远，柳下人家，犹自相识。”

    上半阙写的是今日事物，下半阙则是回忆往事，前阙铺垫、后阙升华，呼应极深。那几句“又见汉宫传烛、飞烟五侯宅”，用的则是唐朝诗人韩翃的一首《寒食》：“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这典用得也是极好的，终以整首词，委实也是一首不可多得的佳作。

    当然，若是宁毅此时在这，说不定得笑上几句，或许这时混在人群中的濮阳逸等人也正在笑。方才宁毅写了那句“世人千万种，浮云莫去求。”针对的是李师师，他这时或许是觉得写出赞美师师的词句来便有些谄媚，出于面子问题，这时候反倒写了一首回忆旧人的词句，概括一下也就是：“老子以前有个妞如何如何……”表示自己并非是为李师师迷得神魂颠倒的家伙。

    当然，无论这些用意为何，也是唯有不多的几人才能想到的隐晦心思了。词终究是好词，这词写出来，其余众人的作品便立即被压了一头。师师唱完之后，还细细回味了许久，方才将手指离开琴弦，女儿家通常是极喜欢这些讲述往日恋情的作品的。其余人也是鼓掌叫好，被引动了心绪，不能平静。

    周邦彦写这词作固然有些其他的小心思，但大部分还是真正的有感而发，写完下半阙，倒是真的想起了往日故人，心绪微微怅然。旁人赞美，他便微笑着谦虚一番，不过这个上午，眼下的这首词，已然是最好的作品了，曹冠也已写了一首，但比起这首《应天长》，还是差了一些。京城第一才子名不虚传，有人倒是在说笑间想要找找宁毅的所在，自然是找不到。

    又过得一阵，周邦彦抽了个空，展开扇子朝着一旁的树林走去。他此时心中被往日的恋情占据，于文场上的胜负，暂时也占了上风，便任由惆怅的思绪一发不可收拾，颇有种无敌无梦求一败的境界。走了一阵，却有人自旁边跟了上来：“周大哥很深情呢，小妹真感动。”来的却也是表情微带愁绪的李师师。

    周邦彦回头望去，他们此时已经走了很远，那边的人影快在树木的空隙间消失了：“师师不在那边吗？这样跟来，怕是有些不好吧。”

    “没关系的，他们方才比试，也告一段落了，师师只是说过来歇息一下……周大哥，市桥远，柳下人家，犹自相识。不知道那是哪位姑娘啊？”

    “哈哈，师师如此聪明，自然知道要为赋新词强说愁，总得有些空想才好，不过见得一面的女子，哪能犹自相识。”

    “不管怎样，周大哥这首词，怕是要拿了此次文会魁首了，只是这词出得太早，尚有半日，旁人怕是不好出手了呢。”

    “师师说笑了。”周邦彦笑着摇头，但眼神之中，倒是有几分骄傲的，随后道，“师师那位犹自相识的故友，不是还未出手么，却不知此时去哪里了。”

    师师微微低头：“小宁哥的词做得也是好的，不过周大哥的这首，文字与意境都已达到上佳了，小宁哥那三首词与周大哥这首比起来，也是相差仿佛。而且小宁哥这几年来只是写了三首词，想必他是喜欢雕琢的性子呢，总不可能随时都能写出好词作的。”

    这几句话将周邦彦的词作与宁毅的三首词并列在一起，其实周邦彦是知道这《应天长》与那三首还是有差距的。不过李师师虽然语带吹捧，实际上却也肯定了宁毅的诗才，隐约间在说“或许他比不上你。”周邦彦听了，心中却是有些不舒服，心道我随口便有佳作，他几年才三首，就算好，这时总也难跟我比的，一时间惆怅的感觉褪了，倒是微微起了些比斗的心思，想着待会若能遇上那宁立恒，倒真要与他比试一下。

    表面上自然是保持了微笑的神情，师师能够撇下其他人跟他过来，他也是很高兴，聊着天往树林深处过去了。

    ********************

    树林并不算深，周邦彦与李师师走进来时，宁毅跟坐在那石头上，让身边的云竹拿了针线，为他缝补着衣服上的破处。沐浴在日光中，说些话儿。

    相处这么久，总之要兴趣相投，两人之间话题总是不缺的，每日里的生活啊，琐碎小事啊。他们之间独处的机会常常也有，但由于锦儿的破坏总是很刻意，此时倒也免不了拿锦儿不在的事情说笑几句，说她待会怕是要张牙舞爪的找过来，随后又说起今天天气不错。云竹曲腿坐在旁边，缝补不快，倒是在享受着这种在一起的时光。聊了一阵，开口问道：“立夏之后，便要走了吧？”

    宁毅与苏檀儿将去苏杭那边转转，早就与她说了，这时候日期将近，云竹自也不免心中想着。宁毅沉默片刻，方才点头，口中却道：“出发的日子倒是还未定，或许还得晚一点。”

    云竹笑了笑：“只是想你早些回来。”片刻又补充道，“若你不回来，说不定我会追过去呢。到时候，也去杭州那边开铺子。”

    “用不了那么久的。”

    “也许苏姑娘怀了孩子，路途遥远，便不方便回江宁待产了。”

    云竹想得多些，此时说起苏檀儿可能怀孕的事情，宁毅想了想，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云竹性子温婉，他明白，认命了，这个也知道，可是在她面前讨论苏檀儿，宁毅便总觉得自己不厚道。云竹看着他的表情，扑哧一笑，随后脸上飞红：“要不然，咱们便在你离开之前，那个……呃，那个……”

    她说了半天，却终究只是脸色愈红，说不出更多的话来，随后低头系了个绳结，将细线咬断了。宁毅自然知道她是指什么：“可得想办法躲开锦儿才行，那家伙像个牛皮糖，要怎么样才能将她支开很久呢……”

    云竹自然不好参与宁毅那“如何将看守者支开，让我吃掉你。”的讨论，她微微侧了侧身子，将头和肩膀靠在了宁毅身上，此时宁毅坐得比她高，将手放在她另一边的肩膀上，随后轻抚上她的脸颊，那脸颊有些烫，云竹眯了眯眼睛。

    “其实……锦儿真是喜欢你……”宁毅叹了口气。

    “嗯。”

    “走之前的话，要是我走了这么久，又有其他人……”

    宁毅缓缓说话，话未说完，云竹将脑袋在他身侧微微动了动，闭着眼睛轻声道：“云竹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说起来或许不是很光彩，可这些年来，遇上的男子莫非还少么，我只喜欢你一个，喜欢上了，便不改的。那些事……之前之后都没有关系，便是三年五年，我自也只喜欢你。立恒，我没想过入苏家门，只是想入宁家门就行了，你娶不娶我，将来我为你生了孩子，也是让他姓宁的……”

    她并没有为着宁毅的那句话表现激烈，语气淡然温柔间，却也有着一贯的坚韧，宁毅笑了笑，手指在她唇畔摸索着，她便也笑了起来：“痒。”

    “对不起，我说错了。”

    “我不生气。”

    云竹坐在那儿，片刻又笑道：“不过，方才你倒是真为那李姑娘写诗了，嫉妒……”

    她这话自然是故意开的玩笑，宁毅笑起来：“呵呵，他们都说是首烂诗。”

    “觉得挺好的，与你平日里那些歌词倒有些像了……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她轻哼几句。

    两人的语句琐琐碎碎，其实并非是你说完一句我就立刻说一句的对话，此时气氛悠然，两人的说话也悠然，想着便说起一句。如果说前面的那些对话倒是有不少内容，此时便是真正的属于男女间的情话了。不远处的树丛里，倒有两道身影正打算悄然退去，这是无意间到了这边的周邦彦与李师师，他们听了一会儿，终究觉得不太礼貌。

    而且听他自承方才作了“烂诗”，李师师心中多少也是有些在意的，人家多少也是京师花魁，而且还是往日故友，你却不给面子，作首“烂诗”敷衍。

    如此退出几步，林影斑驳间，倒是听得那边宁毅怅然笑了笑，似是为着女子的话语而感动，过得片刻，便有几句话传了过来，声音倒是不大，缓缓的，大概是一面想，一面随口说话：“缺月……挂疏桐……呵，漏断人初静……”

    啊，这是诗词的句子了。

    两人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以前没听过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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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四章 寂寞沙洲冷（下）

    树林间，只是白话一般的低语，没有一般人吟唱诗词的抑扬顿挫，似是因为对方想着想着，偶尔还能笑出来，便更加成了玩笑一般的说话。若非那“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两句实在不是什么白话格式，周邦彦与李师师一时间怕是也很难确定这会是诗词的句子。

    他们在那边停了下来，对望一眼。这句子听懂之后，对仗其实是极美的，一听便是难得的佳句，只是并不知道是诗还是词。那边的光芒里，云竹也倚在宁毅身边，静静地听着。

    她数年前在金风楼，接触的文人才子也不少，青楼独处之时，偶尔有人吟出一首情诗来，希望打动佳人的情况自也经历过。只是她对于自身情况在意太深，便从未为此而感动。自与宁毅在一起，两人相处时气氛一向无拘无束，宁毅通常也没什么大才子的样子，偶尔作几首歪诗，写些不伦不类的歌词，她心中许了他，便也只觉有趣。她心中也知道宁毅才学颇高，只是大家在一起如普通的才子佳人一般认真作起诗词来，这倒也是第一次。

    待宁毅想了想，说出“谁见幽人独往来，飘渺孤鸿影。”这句时，她才点了点头，知道这是一首《卜算子》。

    林间不远，李师师看了周邦彦一眼，随后也是轻声道：“卜算子……”这词作以往确实是没听过的，乍听之下，有些难以定位，但上阕只是听过，感觉便是好的。意境幽深，只是在宁毅那微带笑意的嗓音里，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在讲述一个故事一般。

    “啧，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两人还在细细记忆、品味间，宁毅也是平平地说出了这词的下半阙，他在拣尽寒枝不肯栖这句上顿了顿，方才念出后面的。云竹想了一阵，眼眶微微红了红，却是举起一只手，覆在宁毅的手背上，摩挲着自己的脸颊，片刻后，轻声道：“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立恒这词，给我的么？”

    “喜欢？”

    “喜欢。”

    “我倒不是很喜欢。”

    “嘻……”

    两人轻声细语地说着，那边林间，两人也终于将这首词在脑海里完整地理解起来。卜算子上下两阙不过四十四字，在这里，却是完完整整地将一片清冷与思念的意境勾勒起来。通常来说，词作自不是因长短来分胜负，然句子长些，能勾勒的东西多些总是正理。但眼下不过四十四字，从缺月挂疏桐开始，到寂寞沙洲冷为止，几乎每一句，都是无比丰富的信息，上下两阙工整以对，却是无比圆融地结合在了一起。

    方才宁毅几乎是随口便作出这等词句来，无论词句工整本身，还是期间意境升华，无一不在证明着词作者几乎到达巅峰的诗词功力。周邦彦方才觉得那首《应天长》该是旁人一时之间难以企及的作品，他有感而发，心中得意，但在这片刻间，咀嚼着这首《卜算子》，却是不知道该有些什么心情才好，只是将目光望了望李师师，不过此时的师师姑娘倒也在心中默念着词句，努力记起来，倒是无暇顾及其他。

    那边宁毅与云竹小声地说了一阵话，这边两人也不知道这下子该不该走，还未做好决定，耳畔便有柔和的歌声响起来。李师师与周邦彦虽然对云竹不熟悉，但自也能知道她是女子，这时候轻哼的是词曲旋律，李师师才知道这女子也懂音律，本以为她想要唱起宁毅方才做的《卜算子》，但哼了几声后，那柔软的歌喉唱起的，却是一句：“千万恨……”

    唱出第一句，李师师便明白了这首是什么词。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这是晚唐温庭筠的一首《望江南》，写的是女子倚楼盼望夫君归来的情景，那句“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思念的意境极美，算是青楼女子必学的曲目之一，李师师也是极为熟悉的。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眼前这女子，歌喉柔软婉转，竟半点不下于她，甚至在此时倾诉之情及唱法优美上，比她还要引人几分，虽然无丝竹伴乐，但就在这娓娓浅唱间，竟似将整片天地都溶入了那歌喉的柔软温馨当中去。

    若论感情，两人本是情侣相处，比不过也就罢了，但在歌喉、唱法上，自己竟也生出了难以匹敌的感觉，倒是令她有些错愕。她自然不知道，云竹这些时日以来，研究宁毅喜欢的那些现代唱法，将之与此时的唱腔融合，不仅保留了此时唱曲的意境，单论优美婉转上，也是比旁人唱得好听得多。若是旁人以这等唱法来演绎，或许会被斥为靡靡之音，过于俗媚下乘，她本身功力已到大家境界，此时唱来，却已是自然而然，无懈可击了。

    方才宁毅的那首《卜算子》，自是感怜她的执着，取的是拣尽寒枝不肯栖一句，但她知道宁毅想来觉得这事有些亏待自己，因此词句意境也显得有几分伤感了。这时候，却是用这首《望江南》来对，她唱腔轻松优美，并不显得哀怨，以“过尽千帆皆不是”，对那“拣尽寒枝不肯栖”，又寄托了盼望他早日归来的倾诉之情，一曲唱罢，却也微微有些含羞，倚在宁毅身边，任他搂住自己。

    以往在金风楼，一些才子对她吟起赞美之词或者以诗词表达爱慕，她虽然向来聪慧，文采也高，却从来无心应答，这时候倒才在感情之中尝到了这文香墨韵中的浪漫，隐约在心间，竟也有些陶醉。

    不远处树林间的两人听完这词，也是微微有些受到感染，那些传奇中，江南水乡，才子佳人，或许也就是这样的一副景象了。

    宁毅过得好一阵才笑了出来：“跟我对词么，呵呵。”

    “只是忽然想唱了……”

    “唔，蛮好听的。”

    宁毅抬头看了看那射下来的阳光：“不过……这两首词的意境可都有点颓废了，这可不好。”

    “立恒回来的时候，我便唱开心的词。”

    “嗯，我想想……”他想了一阵，树林间便安静下来，此时已至正午了，阳光照在树隙间的草地上，春日里会开放的小花一朵一朵的点缀在视野间，片刻之后，响起来的，是另外一种意境了。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那一边，李师师与周邦彦已经愣在那里了。谈情说爱的见得多了，谈情说爱时满嘴诗文的才子佳人也见得多了，可是没见过随口扔这种诗词跟玩一样的啊。此时宁毅心情畅快，那词句说得也流畅：“……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首词比之上一首《卜算子》更容易理解，也容易看出高下水准来，周邦彦无声地咽了一口口水。相对来说，作为女子更容易被这种词句感染，李师师的手微微握住了衣襟，而在周邦彦，他也正是长于写景抒情的词作者，于这种词，也更加能够了解到好坏。他也是填过七夕词的，如果说宁毅之前那首《明月几时有》出来之后大家不用再填中秋词，那么此时这首《鹊桥仙》若放出去，自己……怕是也没法再填七夕词了。

    如果说前一首《卜算子》听了之后，他对宁立恒之前的名声还有些感触不深，这一首之后，心中便只是想起宁毅一共的五首词了。

    那边宁毅笑起来：“来啊来啊，这首喜欢吗？你再唱，我也再来一首……嗯，这首是真的送给你的。”

    他还要写……

    周邦彦与李师师有些说不出话。那边云竹倒是喃喃念着这首词，感动了半晌：“妾身输了还不行么，其实立恒前面那首卜算子我也是喜欢的……”

    “都给你。”宁毅想想，随后有些犹豫地感叹道，“其实呢，我觉得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句，有点卑鄙了，要不要改一改……”

    “不改！”云竹抓住他的手，片刻后才脸红道，“我、我很喜欢。”

    “喜欢以前也不说……”

    “要立恒有感而发嘛……”

    “你喜欢，就好了。”宁毅说着，想了一阵又抱住她，“呃，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云竹眯了眼睛，心中像是灌了蜜糖一般，随后却是猛地一挣：“别作了别作了……你要是一次作这么多，往后又不在怎么办，我不听了……”

    “呃。不听了么……”

    两人说笑一阵，嘻嘻哈哈，笑语声在树林间传开。

    那一边，周邦彦与李师师出了树林，看见人群时，脸都有些发白了，李师师一只手捏着衣襟，微微有些发抖。如果说第一首《卜算子》给她的感觉还只是惊艳，第二首《鹊桥仙》顺口吟出来，她就已经有点吓到了，哪有这样的，到得第三首……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老翅几回寒暑……后面的是什么啊……”

    她心中悸动，眉头都有些拧了起来……

    **********

    从第二首《青玉案》写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把《卜算子》用在云竹身上，因为那句拣尽寒枝不肯栖真是太贴切了，当然啦，整首词的意境过于落寞，决定要用另一首来冲淡，情诗嘛，自然以《鹊桥仙》最好。书评区有个预测帖子，之前没仔细看，昨晚看看，居然后面的也被猜到了……

    嘁，第三首显然没猜到吧^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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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五章 话别（上）

    从林子里出来，由于时间已是中午，大家便在陈洛元的带领下去往山麓间另一处庭院里用膳。看得出来，陈洛元也是酷爱美景之人，这片山林就个人产业来说占地广大，但其中美景所在也已经开发了几处。这庭院位于山林的另一侧，藏于林间，西临幽涧，正直山花繁茂之时，周围景色怡人，宁毅看了，又不免一阵羡慕。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文明越往前，财富的金字塔结构越是惊人。陈家底蕴雄厚，但比起康贤来说，仍旧不算什么，见宁毅喜欢，老人家倒是不以为然：“人不多，周围也没连起来，而且偏僻了些，不是很方便，这附近地价便宜，你若喜欢，喏，那边那片林子好像是我的……”

    “哪一片啊？”

    “那两座山都是吧，也没什么人住。没种地的，地就没用，我也不知道是哪几座，总之不少，你喜欢？送给你如何？”

    这年头，若是真正的大地主，有官场关系的，手下土地以数万亩甚至十几万亩计，这甚至还是能产生经济效益的耕地的面积。康贤手底下的产业到底有多少，宁毅自然不清楚，这东西没法打听甚至没法猜，可能他自己都不会很清楚。

    两人说上几句，宁毅自是没必要要他的土地。其实他也就是突发奇想觉得可以弄个漂亮的避暑山庄而已，不过仔细想想，这等生意在眼下倒也不算是什么稳赚的产业。皆因伺候人、让人放松的地方在江宁城中比比皆是，这世界又没什么工业污染、没什么快节奏的生活方式，人们根本就没必要刻意去找什么逃避的地方，真要弄出来，认真一点不是赚不了钱，但基本上纯属折腾，宁毅心中想想，也就罢了。

    由于时间是寒食，中午大家所吃的，倒也是陈家精心准备的许多寒食节特有的点心。味道不错。下午在陈洛元拿出几样彩头的情况下，又是诗词歌赋，这时文会便变得比较正规了。宁毅未曾参与，只是在一旁看着众位青楼姑娘的表演。这比试还是颇见功底的，也算是让人饱了眼福耳福。

    一帮才子挥洒文采，没人理他，他与云竹在一旁也乐得清闲，其实宁毅原本也是做好了在必要时候写上一两首诗的准备的。曹冠这人爱惜羽毛。不轻易启衅，可以理解，柳青狄虽然看来对他颇为不爽，但其实锐气不足，会不会挑衅在两可之间，若他真要把自己拉下水，自己这边也没打算给他好脸色看了。倒是周邦彦那边，宁毅原本以为这些京师学子应该会以切磋为理由拉自己下场，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反而是猜错了。周邦彦态度和善，李师师在面对自己时表情有些复杂，但显得安静。

    于是到得最后，柳青狄也没有开口理自己，京师学子那边也没有说什么话，反倒让做好了准备的他显得有些无聊。他倒是不知道，方文扬等人原本是做好了准备要跟他切磋一番的，结果却是被李师师给暗中压住了。

    若是一般的文会也就罢了，可这次聚会原本就被濮阳逸这等有心人炒得剑拔弩张，文会之前李师师觉得比一比也无妨。但在林子里听了那两首半词作之后，心情难言，只觉得横竖比不过，哪怕仅存了以文会友之心。这等情况下，若能不比，还是不比为好了。期间再加上周邦彦的沉默，到得最后，也就成了这等局面。宁毅被晾在一边，遭了冷落。后来倒是被康贤等人唠叨一通。

    除了江宁、京师这两帮才子的比斗，整个下午的过程里，锦儿倒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早上的时候柳青狄挑衅于她，这时候她倒像是已经忘记。下午陪在云竹身边谈论旁人的诗作或是表演，虽然说起话来还是无拘无束，但竟让宁毅感到她似乎变得有些文静起来。

    其实宁毅在树林中与云竹聊天时，李师师与周邦彦在一边，元锦儿却也是在另一边听到了的，那时躲在草丛里听完，爬出来时也只得在心中承认：“这家伙泡妞真有一套，自己怕是要输掉了。”她知道云竹姐听了那些词作必定也是心中高兴，倒也不想出去打扰了，便让他们开开心心过一天，反正云竹姐开心才最重要。

    一天的时间下来，写了首歪诗，名气不曾出，但心情还是挺舒畅。宁毅本是陪着云竹出来散散心，目的已经达到，其余的也就皆是浮云了。这天踏着夕阳回家，途中被李师师的马车赶上，说了几句择日一聚之类的话。

    又过得几天，直到李师师离开江宁，两人倒也没有再一次的碰头。其实李师师说那话倒是真心的，只是宁毅当成客套话，此后就算收到什么文会宴席邀请，也只做惯例当成没看到，李师师自也不可能到他家中来找他。直到李师师离开，倒也不免在惦记着“老翅几回寒暑”后的句子到底是什么。

    清明节前一天，苏檀儿陪着宁毅回老宅住了一晚，祭拜了宁家先祖，此后苏家为着清明忙忙碌碌，宁毅倒是闲了下来。待清明过后，与秦家的两兄弟也碰了一两次面，甚至与那胥小虎对打了一次，自是一败涂地。两人随后又交流切磋了一些关节技知识，这个对方倒是很感兴趣，相谈甚欢。

    胥小虎也教了他巴子拳基础的金刚八式，随后倒是说若真到临敌，不必用巴子拳或是什么其它不熟悉的拳法，他熟悉关节技，那种直接的格斗技，便用这些，其余的东西当套路学着也无所谓，从最熟悉的入手，打得多了，便什么都会了。这个与陆红提离开时说的倒也类似，只是宁毅想想自己怕也没有太多“打”的机会，虽然也学了内功，这辈子怕是终究与一流高手无缘了。

    当然，如今这副身体不过二十出头，将来的事情，又有谁能说清楚呢。

    清明过后，李师师与一干京城学子离开了，秦绍和秦绍谦也先后离开江宁，日子又回到原本的节奏上，白日里讲课，，做实验，与云竹聊聊天，调戏一下元锦儿，与小婵下五子棋，或是听苏檀儿说些布行中的事，道道家长里短，偶尔跟周佩周君武这两个弟子吹牛，说说科学前景……如此过了三月，进入夏天，这大概是每年里天气最为怡人的一段时间，气温适宜，不冷不热，江宁也是一片祥和，每次走在街头之上，便不由得生出所有人都找到了幸福的满足感。

    本以为四月里会动身，不过苏檀儿方才掌了大房，一时间想要放下大半到父亲那边也不容易，行程倒是耽搁了一段。宁毅能够多留一段时间，云竹自然也是高兴的，她如今与秦老一家人关系很好，两人偶尔会在秦府遇见。

    宁毅回头想想，过来这边刚刚是两年的时间。曾经的生活给他打上的某些烙印还未褪去，不过这段时日，倒真的是最为悠闲的两年了，只是前两年的这个时候秦老在秦淮河边摆棋摊，他便常常去看，河边那小茶摊如今还在，棋摊倒是摆不成了，秦老如今也在被某些人关注着，倒不禁让人心中生出山雨欲来，某些事情正要发生之感。

    关于秦老的事情，去年年底大家怕是关注得最深的，原本已经沉寂数年，由于金、辽两国之间的那些谣言，拜访者忽然便多起来。然而年关前后，金辽两国和谈的消息传来，看不清状况，关注的人便又渐渐开始少起来。大家不至于将这位老人的影响抛诸脑后，而是都选择静静观望，等待变化了。

    金辽两国，短期内或许又打不起来了。不少人都在这样想着。

    对于这些事情，老人并不开口谈论，宁毅过来几次，也只是聊天下棋，不谈局势，有时候被老人拿着他与云竹之间的关系开开玩笑，如此直到四月底的一天，天气凉爽，两人在秦家院子里下了一盘棋，云竹也来了，她从竹记提了些酒菜过来，在后院与芸娘聊天。

    “说起来，再过不久，立恒你也要去杭州了吧？”

    “嗯。”

    “五月动身有些热了。”

    “坐船过去，先到扬州，然后再下苏杭。”

    “不致晕船，倒是不错。”老人笑了笑，随后落下一子，“说起来，待立恒你回到江宁，我怕是也不住这边了，这宅子……估计是要闲置。”

    宁毅愣了愣，随后笑起来：“终究并非久留之处，秦老在京师的府邸，该比这边更好吧？”

    “哈哈……”大概是被一句话说到了心事上，老人大笑起来，随后，倒也有几分怅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八年的时间，原本也做好了在此终老的准备了。”

    “还早呢。”宁毅笑着，拈起一颗棋子在手上，过得片刻，方才抬头道：“打仗了？”

    老人家点了点头。

    “打仗了。”

    四月的下午，天云和煦，夏日的凉风拂过城市内外的树林，那叶子便簌簌而动了，声音犹如飞快翻动的书卷，然而看不到翻书人。平和的对话中，北方的天际，已经隐隐传来了血腥的气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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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六章 话别（下）

    武朝景翰九年春，金辽之间的开战，乍看起来，其实是颇为令人意外且儿戏的。

    年前金辽之间方才议和，这一次的议和，说起来辽国让步是非常多的，耶律延禧正式册封完颜阿骨打为大圣皇帝，称金国为兄，割辽东、长春两路地——其实这两路金国已经占了，说割让倒只是做做样子——每年朝贡银绢二十五万两予金国。这几乎是将檀渊之盟掉了个个签给了金国。

    但当初檀渊之盟，说起来武、辽两朝还算是相对对等的大国，此时虽迫于形势欠了合约，金辽两国的势力，其实是不成比例的。归根结底，女真人就那么多，金国人太少了，当初护步达冈一役打出那种神一般的战绩来，不是因为完颜阿骨打真有多大的自信，而是他整个手头只有两万多人，此后数年连战连捷，其实金国的兵力相对辽国，还是不成比例的。

    因为这个原因，耶律延禧签了合约，自觉让了一大步，想一想大概能确定金国也应该是不想再打也没法再打了，于是放下心来。而在其他人眼中，金国已有一地基业，此时便该停下来休养生息了，人之常情，于是合约定下，大家多少都已经信了。不论如何，这样的合约，通常还是有几年的效力的。

    这一年完颜阿骨打五十二岁了。

    若以后来的事情看来，这位四十来岁起兵反抗辽国，并且在区区十余年间便带领着数万女真人站在了与辽国皇帝相等位置上的枭雄式人物显然不愿意将可以完成的霸业留待子孙。不过放在当时，这个春天里发生的那些事情，表面上其实是有些儿戏和可笑的。

    耶律延禧最初并不愿意承认完颜阿骨打是皇帝，他本来是想称完颜阿骨打为东怀国王蒙混过关的，不过完颜阿骨打哪里是容易被蒙混的人，他发一通脾气，耶律延禧那边就缩了，只好称他大圣皇帝。此事谈妥，耶律延禧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觉得终于可以安稳几年——他是个讨厌麻烦的人，喜好游山玩水，热爱世界和平，性格颇受，结果放下心再去游山玩水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家老大，一世霸业足可与此时的完颜阿骨打相提并论的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他也叫大圣皇帝，全称是“太祖大圣大明神烈天皇帝”，这不行啊，祖先的称号封给他了，这是不孝啊。于是回过头来，他又非常小受地派了个使者过去，询问阿骨打，是不是可以把这皇帝称号再收回来改一下。

    穷人比较在乎面子，阿骨打一辈子拼搏，好不容易当上皇帝了，你却把个皇帝弄得这么儿戏，这不是摆明打脸么。农历二月底，金国誓师伐辽，农历三月二十六，完颜阿骨打正式发动了对辽国五京之一的上京临潢府的总攻，四月初五，金国铁骑踏至浑河西岸，兵临城下。

    此时镇守临潢府的是辽国的老将萧挞不也，虽然他在与金国的战斗中失败过几次，但平心而论，其人倒并非什么庸才，他用兵稳健，性格刚直，才能还是有的。而临潢府作为辽国的政治首都，城高池厚，防守严密。

    可能也是考虑到这城不好攻，阿骨打派完颜宗雄前去劝降，但萧挞不也最喜欢的孙子移敌蹇便是在几年前的宁江州战役死于女真人之手，劝降自然是失败了。

    仗着城池坚固，萧挞不也其实是没有非常大的紧迫感的，辽国如今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就算打不过完颜阿骨打，也已经做好了仗着坚城死守数月，等待援兵的想法。而阿骨打那边也非常干脆，早晨派完颜宗雄劝降，未果，上午就对临潢府发起了攻击，由阿骨打亲临城下指挥攻城，这一天到得下午，辛时一刻，阿骨打的异母弟弟完颜阇母率先冲上了上京城头。

    这又是谁也没有料到过的战争结果，原本以为至少可以守上数月的坚城，仅仅半日时间就已在完颜阿骨打的手底陷落。当这一日的夕阳将天际染成黄昏时，阿骨打与手下的一帮大将踏入城门，女真的士兵已经长驱直入，将整座城池洗成遍地狼烟。

    ****************

    “就算是开挂，这也有点过分了……”

    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宁毅叹了口气，对于完颜阿骨打的生平事迹他以前了解也不算多，虽然每朝每代的开国君主多半都有些厉害得不像人的功绩或作为，但这时候听着秦老说起来，仍然觉得震撼难言。这个时代的人仇视辽国，因此还算是亲近金国的，说起来时，大抵都将完颜阿骨打当做外族不世出的枭雄，宁毅对他的事情也有几分叹服。不过，秦老此时说起，倒未必全是喜悦之情。

    “开……挂？”

    “作弊的意思。”

    “哦，呵，倒也的确如此。”秦老点头笑了笑，随即，目光倒也有几分怅然，“英雄枭雄，无论如何，这完颜阿骨打，确是当世人杰，他对辽国用兵，只是早晚，倒是不出所料了。此时既然动手，想必与我武朝，也已经签下条约了。只等我朝挥军，燕云十六州啊……”

    他叹了口气，宁毅看看他，随后想了想，举起茶壶斟茶：“看来是真的了，当初视金国坐大，联金抗辽，驱虎吞狼，是秦老您的定计吧？”

    “不算定计。”老人摇了摇头，叹一口气，“只是被逼得无路可去了，想的一些花招而已，今上……对于收服燕云也是有想法的，当初想要联合的也不止女真人，那时女真人还看不到出头的日子呢，我当初去骂了一通，背下黑锅，也就退下来了。这几年里，时局在变，与我当时设计，多有不符，只是他们终于把握得住，这天终究还是到了……”

    早几个月，老人一直对此沉默，不谈论有关时局的话题。到得今天，才终于能够开口说起，他为了金辽势均力敌、正式开战已经等了八年，此时说起，如释重负的感觉自然是有的，只是如释重负之余，似乎也不见得开心。他平素幽默随和，但谈吐之间，自有一股威严与魄力在其中，倒是在此时，见他满头白发参差，威严倒是没有了，剩下随和与些许疲惫在其中。他这八年隐忍，看似平和，实际上看着大局变迁，心中必然也是背负着难言重压，不好过的。

    此时院落安静，叶片在微风中晃着，宁毅大概感受着老人的心情，倒是微微有些感慨。此时的历史与往日所知的不同，但无论如何，作为参与者，老人的确是用尽了全力在其中，并且做出了自己的成绩的。宁毅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倒也明白此时并不需要自己说些什么。老人想了一阵，笑起来。

    “还是那句话，立恒可愿去京城，做一番事业么？”

    往日里康贤倒是常常问他愿不愿意当官，秦老便只是在一旁看着，到得此时，却是他问了出来，宁毅摇摇头：“呵，您老人家前途不明，不跟你混。”

    “托辞……”

    宁毅插科打诨，秦老也就随口指了出来：“其实……早几年间，看着金辽相争日渐激烈，我心中只有欣慰，倒是这几年，越是看着他们打来打去，我的心中越是不安，其中道理，立恒你该知道的。”

    “弱国无外交？”

    老人愣了愣，随后点头：“立恒果然了解这些，一语中的，弱国无外交啊……完颜阿骨打两千余人起兵，抗衡金人百万雄师，出河店、黄龙府、护步达冈……一战又一战，我朝中人听了，说这人果然是不世出的英雄，说辽人气数已尽。可如今我们在边关与辽人每有摩擦，必是兵败如山，护步达冈两万破七十万，女真满万不可敌，不可思议啊，可若有七十万辽兵向我武朝攻来，我武朝谁人可敌？李纲、童贯、种师道？这金兵……伐辽之后又会伐谁？立恒哪，我总觉得，我当初所想，并非救了武朝，实则是在将武朝往火坑里推啊……”

    “多虑了。”宁毅看他一眼，“金国人不够，暂时来说，这是弱点，只要人肯奋发，抓住喘息的机会，武朝还有救的。”

    “怕的是有一日金兵南下，结果没得喘息，怎么办？”

    “那也是该亡国了。老人家，你一个人想做多少事？”

    “终是做一件是一件。”

    “您太自大了。”

    “呵呵。”

    两人一时间倒是笑了起来。片刻后，宁毅举起茶杯道：“秦老，废话便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京城……若有机会我会去的，到时候若有能做之事，还请秦老照拂一二了。现在只希望……到时候不会太执着，呵……”

    平心而论，宁毅对于眼前的老人所做之事有几分钦佩之情。他并没有出仕为官的打算，也并不觉得将来若形势真的急转直下，自己就能力挽狂澜，毕竟人力有时而穷。只是将来若有机会出点力，那当然也是无所谓的，因此话语间也就没必要将路堵死。

    双方认识也有两年的时间，期间聊过不少次，对彼此性格倒也了解，只是对那最后一句话，秦嗣源一时间倒也不太理解。只有到数年以后，真正认识宁毅的人才大概明白，一旦真的打算了要把事情做好，他会让事情彻底到怎样的一个程度。

    那是……几乎整个时代都没有多少人敢去想的一个概念。

    当然，此时还只是安宁祥和的初夏，与妻子约好的事情不可能就此放下，两人随后聊了一阵金辽局势，又过得几天，苏檀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宁毅与云竹、锦儿依依惜别，一家人乘了大船，沿长江向东，往扬州的方向去了。

    五月，金辽开战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

    五月底，秦嗣源复起，直接升任尚书右仆射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余赏赐无数，复起理由并未明告天下，但也在无形中肯定了年前那些流言的真实性，朝堂声望，一时无两。

    车轮转啊转，金、辽、武三国的历史，进入了一轮新的篇章。

    于此同时，位于辽国西北的草原上，一个名叫乞颜的部落已经举起了反辽的旗帜，并且在草原上南征北讨，如蝗虫般的迅速扩大了力量。他们如同藏在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角落里的气旋，等待着继续力量，最终膨胀成撕裂所有人目光的巨大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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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修改改，删了几千字的对话，嗯，有些事情以后交代就好，该快进的时候就快进……(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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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七章 种子

    夏季，蔚蓝的天空中点缀朵朵白云，江宁气温宜人，城内城外一派悠闲，明媚的夏日阳光中，一条条道路，一所所庭院间落下点点树荫，鸟儿飞在河床上的画舫间，古老的城市里行人来去，酒楼茶肆当中响着艺人说书、弹唱的声调，清茶的香气与好友们汇聚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化为点缀这季节图卷的一部分。

    时间是下午，位于城市一侧的院子里有烹煮的茶香，梧桐树的落荫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又是明明暗暗地渲染得斑驳，也是在这样的庭院间，少年的声音在响着。

    “……孟子有云，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圣人所言，固是至理，然而自古以来，一时多助者，却未必为得道，失道者、寡助者，亦往往自视为得道之人，究竟何谓大道……孔子有云，乡愿，德之贼也，由此句可知……”

    少年身材不高，面容看来还显得稚气，年纪大概是十一二岁的样子，只是一身白色长衫，头上纶巾潇洒，看起来倒是如同成熟的小大人一般。实际上此时一般人家的孩童在十一二岁时未有太多世面可见，总还是梳着孩童的双角束，也就是分开两边的发髻，因看来像角，古称“总角”，诗经中也有“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的句子。

    但这些事情，总也有各种区分，此时的孩童通常是在十五到二十岁间冠礼，以示成年。然而若是农家，往往十三四岁成亲生子的也有，许多人十五之前也就得担起家庭的担子。若是城里的孩子，蒙学之后，了解的东西多了些，便往往以文士自视，此时社会上文风盎然。一些孩童少年能写得几首诗便往往一副儒衣纶巾打扮，小大人也似，倒也是朝气蓬勃，只要打扮简单些。倒也无人去说什么。例如十五六岁的少年满口文辞，指点江山，相携狎妓的，那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

    此时在庭院间说话的少年便是宁毅弟子之一的周君武，他在以往都还是活泼的孩童模样。只在最近这一年间，倒是显得成熟起来。当然，十一二岁的孩子，再成熟也有限，但主要是心中有了些想法，不再如往日一般玩闹度日，便也自觉“长大”起来，他样貌本就清秀，这时候一身小书生的模样，倒也显得有几分英气。

    这时候他站在那儿说话。一边说，一边想着，组织言辞，自然是为了回答院落中长辈的问题。树荫之中，秦嗣源与康贤正下完一局棋，随口问了几句，他便针对“大道之辩”做了一番论述。院落一旁，也有一名少女坐在矮凳上看着这一幕，少女年纪也不大，头上仍梳了双丫髻。身上粉白的夏日衣裙，衬出纤秀的腰肢与穿着鹅黄牙白绣鞋的小巧双足，少女双手托了下巴，在那儿微微笑着望了这一幕。手上一把团扇，由于天气不算热，她只是偶尔扇一扇旁边小火炉上烧热水的茶壶。这自然便是小郡主周佩了。

    宁毅离开江宁已经有好几日了。这对小姐弟虽然还在豫山书院挂个名，但基本上倒是脱离了那边的学习，如同以往一般，他们的学业基本上还是由康贤掌握全局。自然也有王府或驸马府中其他的夫子代为教授。周佩还未及笄，但毕竟年纪“大”了，对于她的学习进度，只随她的喜欢，要求并不严格，只是对小君武还是有相当要求的。

    当然，虽然常常被强势的姐姐欺负，但周君武的脑瓜本身还是聪明的，学业算不得顶尖，倒也是中等水平，不至于会太差。

    “大道之辩”是个相当万精油的题目，这题目不是秦嗣源与康贤出的，而是少年根据康贤说的几句话给扯上去的，随后洋洋洒洒的一通，两位老人听完，倒也是相视一笑。

    “花团锦簇。”一个说。

    “大而无当。”另一则如此评价。

    评价算不得好，但作为考验少年独自思考能力的题目，总算是过了关，小君武也知道两个爷爷的性格，自己也摸着耳朵嘻嘻一笑。其实师父去苏杭之后，秦家爷爷也将要启程上京了，今天过来，看见有些东西都已经打好包。驸马爷爷这几天来下棋，大抵也是准备要送别的。

    “你师父离开之后，转随王府中几位夫子学习，恐怕与豫山书院当中的进度不同。学业可还跟得上，听得懂吗？”秦嗣源笑道。

    “听得懂。”周君武行了礼，也笑起来，“其实，张夫子他们已经考过学生的进度了，也是接着之后的课程讲的，还把先前的给说了一遍。只不过就算是之后的，几位夫子说的时候，学生也老觉得已经知道好多了。师父以前授课，总是洋洋洒洒地说很多不相干的东西，可现在想起来，往往他在说前面的课时，便已经把后面的东西讲到了，所以虽然有很多还未学过，但夫子们一讲，就觉得很熟悉，也很好理解。就是……嘿嘿，枯燥了些。”

    这样一说，两位老人相视一笑，随后倒也是板起了脸。康贤道：“勿要自满，张夫子他们也是当今大儒，颇有学识见地。各人教授的方法不同，你虽然觉得理解了些，却未必能学到张夫子的学问真谛，他们所说所言，虽听来懂了，但越是这样，越要细细思考。”

    君武恭谨地点头：“是的，师父走时，也是这样说过的，他说，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本领，当学生的，应当学会思考，好的东西，都要学过来，至于何谓好的，总是要以后的实践里慢慢验证。想法怎样活跃都可以，就是不能傲慢。”

    “似立恒这样当人师父的，倒也真是难以找到了……”秦嗣源失笑，康贤没好气地摇头，周君武倒是为着这师父微微有些自豪的样子，一旁托着下巴的小郡主微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似乎正在想着些什么。秦嗣源随后又考了一下君武对四书的掌握，又与康贤聊了一会儿，沏了一壶茶，准备摆开新的棋局时。又说起宁毅的事情。

    “立恒离开江宁之前，倒是与他说了上京之事，只是立恒心中似乎还有顾虑。他心中所想，其实一向令人难以把握。以往他只谈做事，不谈救国济民，在我看来，看来也是他心中对于那大道，有所顾虑。因此慎之又慎。”

    康贤点了点头：“他做事是极有办法的。只是以往倒也看得出来，对于世俗官场，总有些不以为然。他若是能想通出来帮你，你在京城，做各种事情阻力倒也是少些。”

    秦嗣源微微摇了摇头：“立恒做事，一向沉稳，只是看他风格，目标却又往往激进彻底，偏偏他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他心中恐怕也是明白的。离开之时他曾与我说过。若真要出来做事，连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我最近也在想，联金抗辽，最后到底会是个怎样的结果，我也不知道，金国大了，谁知道会不会是另一个辽国，有时候，有好心，未必能做成好事来。”

    “至少有机会了。金辽两国打起来，我们只要把握机会，打胜几仗，便可以收复山河。但若在这样的机会中还打不胜。那总不至于是你一个人的事。”

    “若是这样……国家也该亡了……”秦嗣源皱着眉头，想起这句话。其实若是一般的小民说起来，这话真是有些大逆不道，但在这里自然无妨，康贤也皱起了眉头。秦嗣源压低声音，“其实啊。我觉得立恒顾虑在此。”

    “嗯？”

    “他心中所想，一向如他做事的风格，简简单单。那日我听他说出这句话来，看似玩笑，实际未必。或许在他看来，我朝积弱至此，若然真有那一日，有此这等机会都抓不住，这等家国……便是该亡了……”

    “岂能如此……”

    “机会已经有了，此去汴京，我自当配合李相，由其整顿军务，但能否做好，恐怕仍是困难重重。呵，自古以来，天下之事，便是小小变革，都是困难无数，欲行大变革者，十有八九，难有归处。他说：‘你老人家前途未明，不跟你混。’呵呵，虽是玩笑，但这些事情，立恒怕也是想得清楚，他有这见地，恐怕对于如何去做，如何抓住这机会，其中困难，也是想过了，他或许是想得太难，心有成见，因此望而却步。在我想来，这才是他一直推脱的理由。”

    “难也总得有人去做。”

    “事情越是激烈，变革越多，越难知道后来结果，立恒恐怕是觉得自己做事风格太过激烈，他终究未曾进入政坛，单凭想象，怕自己日后过于执着，因此才起的隐居之念。我这几日想来，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呵，未曾做过，便自以为了解，是否太过自大？”康贤笑道。

    “若是旁人，我也会这样说，二十出头，就算自视甚高者，预估将来，也不过认为自己能当个知县知府。但立恒这人，我却不好说，只是在江宁的几次事情，行事老辣，年轻一辈中，我也是平生仅见，他天生能看见人心所想，并且能将之操控在手，以达成目的。此人若在乱世，必为枭雄，只是他对自己的能力既有认知，又有节制，才是我真正欣赏的地方。如此次我邀其进京，他心中未必是真正排斥，但一方面对将来困难有认知，另一方面对自己做法有认知，因为怕做成坏事反倒有所克制，这在我看来，反倒不是畏缩，而只是让我更加欣赏他了。”

    老人又笑了笑：“不过，他出不出世我倒是不担心，有这能力，迟早是会出来的，先待他自己把一切想清楚吧。”

    两人此时说话，并未避开旁边的周君武。他毕竟与一般的学生不同，若是一般的学生，尊师重道这是最重要的事，两人势必不会在他面前谈论他的师父，但君武毕竟是康王府的小王爷。虽然说武朝对宗师管理得严，但另一方面，周君武还是康贤的弟子，康贤的妻子成国公主名下大量的皇家产业，虽说康贤与周萱自己也有儿孙，但将来这些产业要传下去，需要上面点头，君武其实是要作为管理者之一来培养的。宁毅毕竟是个太难把握的人，将来若真有什么事。两人此时的评价，就会成为君武心中的一大参考。

    当然，也是因为这是正面评价，两人才会说上一说。他们谈论之时，君武也皱着眉头表情有些犹豫，待到说完，方才笑了起来。秦嗣源微笑着看他一眼：“君武方才论述大道之辩，其中倒也有些是立恒的看法吧？”

    君武微微犹豫。随后点头：“师父也说过的，不过……这段之上，师父似乎也有些欲言又止。”

    “呵呵，你师父是怕说得太激烈，反倒吓坏了你们。他这人啊，恐怕会说，用完之后好用的才是大道，说的都没用。不过，君武你随着立恒，我觉得。学得最多的不是诗文字句四书五经，而是如何去看事情想事情。你觉得张夫子他们教的许多都变得易懂了，固然也是因为立恒提过，但主要还是你更加会想了。”

    君武用力点头。

    “但是太早学会想，未必就是好。”秦嗣源微笑着，“其实读书之人，识字认字，最后都是让人增广见闻，然后学会怎样去想。只要真正学会了怎样去想，再学其它。都是举一反三，事半功倍。你的师父一贯教学是为了让你们尽早的学会想，所以他说那些故事，引导你们去动脑筋。这样你们就学得更快。可你们现在年纪太小了。阅历不够，想得多了，其实有失偏颇，到最后，便恐怕会目中无人了，觉得张夫子比不了宁老师。进而觉得张夫子说的不够有道理，甚至可能会开始觉得古圣先贤的文章有谬误……你有了自己的想法，就开始目中无人，夜郎自大！君武，这些话，你要记清楚。”

    秦嗣源待小辈一向宽厚和蔼，方才康贤说君武的论述“大而无当”，他也只是说“花团锦簇”，但这时说着，表情却开始严肃起来，到最后，甚至变得有几分严厉。君武也连忙是肃容坐正了，聆听教导。片刻后，秦嗣源的表情才放缓。

    “所以一般来说，老师教导弟子，初时只是让你们记得，等到你们真的年纪大了，可以真正见到一些事情了，才让你们想，这样你们的根基就扎实得多。当然，我并非说你的师父教导有误，只看他叮嘱你的事项，便知他对此也是非常重视。他有所控制，可你毕竟是个孩子，秦爷爷快要上京了，因此想要对此再叮嘱你一番，会想，是好事，但如你师父所言，切忌傲慢，其他人说的话，就算你不以为然的，就算觉得陈腐的，也务必用心记住，只要能记住，往后你大了，一一印证，也会发现旁人为何会那样想，会发现其中道理，那样做，你必能发现其中的好处。”

    少年肃容行礼：“君武记得了。”

    “如此便好。”秦嗣源笑着，“不过，当初你与立恒所学，虽也学习四书五经，但主要的怕还不是为此吧，那格物之学到底如何，君武你觉得有用吗？如今也该有一番见解了吧。”

    “有用、有用啊。”君武一向活泼，方才接受考验聆听教诲，也是显得积极，但一说到格物，小男孩的脸上才仿佛陡然放出光来，点头点头再点头，“格物就是、格物就是……”

    他仿佛要向人推广这一概念，但一时间倒也难以组织出惊人的言辞来，秦嗣源笑道：“噢？”

    “呃，格物就是……师父说过一句话，物理的……哦，格物之学的根本，就是大胆的猜测。”

    “猜测？”

    “嗯。”君武点头，“不管看见什么事情，都可以猜，猜它是为什么，然后做出一个可以用的公式或者理论来，但这个理论，必须放之天下而皆准，只要有一条配不上的，就得把这个猜测推翻，然后继续猜……”

    “就是猜？”秦嗣源皱着眉头，理解着这些东西。

    “嗯，一般还是用推敲的办法，不过师父说一定要有想象力，如果有什么事情你一点都不懂，想要弄懂，首先就得猜了。嗯，师父说过的，有些基本的道理啊，比如，任意两点之间。都可以画一条直线；直线可以任意延长……”

    君武开始唧唧呱呱地讲述起他学到的格物学基础来，看得出来，小男孩简直有点传教的架势，俨然要通过自己的讲述将“很有道理”的格物学推广给秦家爷爷。老人家听着那些简单的道理：“这些东西，还用猜么？”

    “这是基本的组成嘛，秦爷爷，格物学不能想当然，虽然说理论可以猜。但验证过程一定要严谨，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要绝对精确才行……”君武用力地推广着从宁毅那儿学来的概念，“这些东西一步一步，可以组成很复杂的东西，秦爷爷，天地万物都是这样来的，学了它，我们就可以知道，称为什么可以称东西。杠杆为什么可以传导力……力啊。呐我们再这里放个石头，作为支点，这边用力压下去，那边就翘起来，它会翘起来多高，我们可以算，然后在那边放一个齿轮，齿轮会怎么动，齿轮之后可以有另一个齿轮，然后再加杠杆。就像水车啊、风车啊，我们可以做出很复杂的东西来……”

    “水车风车不是已经有了吗？”

    “但是可以更复杂啊。秦爷爷你不知道，师父给我们设计过一个很简单的东西，从一个水车开始。加上杠杆，齿轮，然后我们弄一块印刷的板子，板子升上来，就会有个刷子刷了墨汁涂过去，然后板子压下去。可以印出一页书，板子升上去，另外有个爪子，就把印好的书页拉走，把另一张纸拉过来，然后砰的再印……砰的再印，师父说这个叫流水线……”

    小男孩毕竟口才不算非常好，说得太复杂了，手舞足蹈：“当然，还得考虑纸张的韧性，墨汁的均匀，机器的损耗。但这些都是可以算的，就算是纸张，只要我们弄清楚纸张为什么可以成为纸张，我们是可以造出更好的纸来的，师父说这是因为植物纤维什么的，我们现在还不太懂啦。哦，还可以计算铁的好坏，秦爷爷你知道吗，铁之所以又硬又脆，是因为里面有可以烧的东西，就是碳，碳越少，铁越有韧性，就是不容易碎，也不容易生锈……”

    秦嗣源此时已经在望向康贤了，对于宁毅的格物，他当初没有询问太多，曾经也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但这时候，才渐渐听出了一个轮廓。而君武随着宁毅学的那些东西，康贤必然是知道的，两位老人对望一眼，秦嗣源道：“大胆的猜测，但要用最认真的推导，每一步都得扣上……”

    康贤点头：“具体的，现在还看不到太多，但立恒跟君武说的一些东西，我这边都有让人记下来，去想。现在有个小册子，明天我让人拿给你看看，老实说，只是这猜测、推导两项，真要做起来，博大精深。但……其中恐怕也会有些麻烦，你可以帮着想想。”

    秦嗣源点点头。旁边的君武并不理解“麻烦”是指什么，他觉得要完成推导肯定会有麻烦，这时仍在兴奋地说话。

    “秦爷爷你有没有想过，风筝为什么会飞上天？孔明灯为什么会飞上天？因为风吹过来的时候，风筝斜着一个角度，因为这个角度会把力分解，变成一个往后，一个往上，只要风一直吹，就会一直产生往上的力，只要我们可以做一个很大的翅膀，一直往前，达到一定的速度，就可以飞起来……当然，师父说这个需要更坚韧的材料配合，只要我们能弄懂风箱的道理，就可以弄出更好的风箱，把炉子弄出更高的温度，弄出更好的铁，也可以生产出更不容易破的布，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最近已经在算了，只要有大的受风面积，有多大的速度，我们就能飞起来……我一定可以造出能飞起来的大风筝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之中有些狂热的憧憬，两位老人一时间在思考他说话中的内容，倒是没有注意到这种表情，随后君武又摇了摇头：“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啦，基础工业的发展也要很长时间的……”他复述着宁毅的说话。

    “反正师父走的时候呢，让我们去想几件事情。第一件，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万事万物都有力的作用在里面了，可是……这个力是怎么来的……”他在地上跳了跳，“我们一跳起来，就立刻往下掉，为什么会往下掉，苹果为什么会往下掉，大地为什么会拉着我们呢，我们为什么不是往上飘……”

    “这个。立恒也让你们想？”

    “嗯，这个只是想想，当然要想，我现在也觉得奇怪呢……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我们在海边的时候，看见船开走，桅杆总是最后消失的……”他打了个寒颤，“爷爷，这个很吓人的。我们看见东西都是直的，如果桅杆总是最后消失，说明……”

    君武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拿出一张纸来，眼中泛着诡异又恐怖的光，将纸偏了偏，弄成一个小拱桥，用手往中间切了切：“高的一边是地，低的一边是海，爷爷。我们的世界是有坡度的，它像是一个圆，往海的那边滑下去，如果它滑到九十度，爷爷，你说那是什么……我觉得海的那边，肯定是个大洞，也许像是一个大漏斗，但是海水又没有往那个大洞倒下去，这就要想到师父的上一个问题了。为什么有一个力拉住我们……爷爷，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因为有力拉住我们，我们才没有掉下去啊……可是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老师一定是在想这些理由，所以才问我们的……”

    世界是斜的，海的那边有个大漏洞，秦嗣源与康贤想想，觉得难以置信，但结合海面上船只果然是桅杆最后消失的道理来想想。还真是有些恐怖……

    君武摇摇头：“不过师父说这两个问题我们只是想着玩玩就好了，他大概怕吓到我们，可不知道我们这么快就已经想出来了……不过，师父的第三个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秦嗣源此时也有些感兴趣：“立恒问什么了？”

    君武站起来，走到一边烧水泡茶的小火炉边蹲下，看了一会儿：“师父说，物理学……呃，格物学最重要的发展途径之一，就在这个茶壶上……”

    “茶壶？”

    “嗯。”小男孩点头，回头看了看两位爷爷，“师父忘记了，他以前随口跟我们提过的……秦爷爷，如果堵上茶壶的口，我们把盖子按着不许茶壶出气，我们按得住吗？”

    “气总是要出的，怕是按不住吧。”

    “气会把盖子顶开，这里就有力了，如果这个茶壶大一点，力就更大……师父教过我们的，只要用杠杆，用齿轮，用这样那样的东西，总可以把这股力传出去，只要能做出这种东西来，就像师父说的那样了……”

    小男孩跳了起来，回头笑道：“师父以前有一次说过，他说，人力有时而穷，畜力也有时而穷，不管你有什么千里马，马车最多都只能跑那么快，因为再厉害的马也只是马。可有杠杆齿轮这些东西组合起来，机器不一样，一个水车，它的力气就比马大多了，可水车不能走。格物学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便于携带的动力源！”

    什么机器、什么便于携带、什么动力源之类的词语，基本上都是宁毅的说话方式。宁毅来这里这么久，基本已经溶入这个时代，但兴之所至说起很多新东西时，便不理会这个时代的语法，反正你能听懂也好听不懂也罢，他都不强求，君武与他相处这么久，便将这些说法都记下来，当成了学习格物学的指导纲领了。由于记得这些，因此当宁毅一说，他不久便想得明白了。

    “总有一天，可以飞到天上去……”

    小男孩看着那茶壶，喃喃说了一句。片刻，坐在小火炉边的少女举起团扇，啪的一下打在他的额头上。

    “好了，算学还没学好，老想着这些。还做梦飞到天上去，不要命啦！师父前些日子还骂过你，说危险呢，不许再想了！”

    “呜。”小男孩捂着额头，幽怨地看着姐姐，嘟囔道，“这是我的理想……”

    很有理想的男孩有没有被打醒一时间还难说，对于这格物之学的本质，秦嗣源与康贤一方面觉得闻所未闻却颇有道理，另一方面却也有觉得荒谬的地方，主要还是因为君武说的那个大地是漏斗状的推论。不久后，秦嗣源缓缓说了一句：“若在草原之上，见人骑马奔走，那可是哪个方向都是一样的，这是为何？若以此所想，这大地莫非是个圆的？”

    他想想，随后笑起来：“无稽之谈无稽之谈，不过此等想法倒是颇为有趣，呵呵。”

    康贤也愣了半晌，随后笑道：“有趣有趣，若是圆的，这大地的那边到底是怎样的一副样子，大家岂不掉下去了？难道都倒着过日子么？”

    君武一时间颇为苦恼，两人笑了一阵，面上表情变得古怪起来，随后将话题调转开，他们皆是极有智慧之人，虽然之前对西方的逻辑思考形式并不了解，但人想事情都是差不多，给出条件、原理，严格做出推论这种形式，他们也是瞬间就能适应。对这问题，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去想。

    “方才听君武一直说我们我们的，似乎除了你与小佩，还有其他人在学习这格物学？”

    “也算啊。”君武点头，很是自豪，“除了我和姐姐，还有学堂里的两位师弟，还有开平郡公家的小儿子，我最近跟他说了，他也觉得很有道理，最近要跟着我一起做风筝呢，哦，对了对了，还有康洛也觉得格物很有趣……所以我们前些天已经成立了格物党，现在有六个人了。我是党魁！”

    周佩的团扇啪的又打在弟弟头上，却是笑着没有说话，两位老人一时间也有些好笑，他学堂里两位师弟倒是姑且不说了，开平郡公家的小儿子今年才十岁，平日里跟在君武后面跑，被他拉了进去，康洛则是康贤的小孙子，目前八岁。君武这家伙在一帮孩子之间人缘还是挺好的，立即就将他们拉了进去。

    “看起来，这格物党发展会很快。”秦嗣源点头道。

    “我家中小奇、小新他们怕是也逃不掉……”康贤笑起来，拿家中几个孩子开了个玩笑，他家中的几个孙子里，康奇七岁，康新五岁，恐怕也逃不掉被发展进格物党的命了……

    两个老人的玩笑当中，小君武倒也微微有些生气起来，决定不给康奇康新加入格物党的机会了，反正他们也很笨，他目前发展党员是很严格的，因为每次要发展人进来，他都会好好地描述一番将来的前景，那可是飞上天去呢。

    一定会有那样的一天的……

    夏日午后，距离另一段历史上真实出现能飞上天空的载具尚有约八百年的历史，小王爷在这庭院间回头看看那茶壶，在心中满怀憧憬地划下了一只大大的饼。

    有些东西，在无声之间扎了根、发了芽，便再也挥不去了……

    与此同时，在那随意间扔下了种子的那人，此时已然乘船过了镇江。他们原本乘船自长江东进，到镇江停留几日，随后方才启程，沿江南河南下。这一片水域船只来往繁忙，水流倒是不急，因此驶得也是缓慢悠闲，穿行一日，过了丹阳，将将进入常州地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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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八章 旅途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作为世界上最长的一条人工运河，京杭大运河北起涿郡，南至杭州，贯穿了长江与黄河，长江往南，以镇江为发端的运河一段，便称为江南河。

    江南富庶，自镇江往南，一路水道上船只来来去去，令得江南河也不负这名字的成为京杭运河最为繁忙的河道之一。这一条河道水流平缓，周围的山势倒也没有长江沿岸的那般瑰丽，起伏之间，山水翠绿倒并不显得深邃，偶有破旧的码头、小小的村落、田地，或是与河道并行的道路，路上偶尔能见到行人，偶尔见驶过的牛车，衬着河道间来去的船只，倒也的的确确的给人一种江南的安然气息。

    江南河宽度大约二十余米，但水并不见得深，通常只是两米左右，河道两旁偶有低洼之处，形成重重叠叠的芦苇丛，附近渔翁撑船驶过，也有鸬鹚之类的水鸟起落，嘎嘎嘎的叉起了水中的鱼儿，日光之中，水上的一幕一幕，安静却又怡人，便是山水画儿的意境了。

    这长长的水道承载了太湖与长江一带的漕运，也承载了绵绵近千里间依水而生的人家的生活。时间正值下午，一艘画舫行驶在常州附近的水道间，说是画舫，但装潢自比不得秦淮河一带船只的华美，船分两层，比起一般行走于这条水路的商船客船来说要显得舒适得多，一看便是必是家境殷实的人家才能租用得起，此时这船在河面上缓缓而行，夏日的阳光里，说话的声音正响起在二楼的房间里。

    “……乌云密布，大水滔天，只见那法海飞起在天空中，大喝一声：‘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叭嘛吽！’身上的袈裟遮天蔽日地展开，把整个金山寺托上了天……当！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从船舱里的声音听来，想是有人在说故事，这故事正到激烈紧张处，陡然响起这句话，一帮人大概是愣了半晌，随后便是抗议声迭起。

    “不要下回分解啦……”

    “姑爷姑爷……”

    “姐夫，你不能这样。”

    “那个法海跟白素贞怎么了嘛……”

    “金山寺那么大，怎么飞到天上去啊，怎么飞的怎么飞的……”

    说话的声音有男有女，一时间混乱不堪，讲故事那人大概是喝了口水：“喂，你们过分了哦，都说了一个下午……金山寺怎么飞起来的，你们昨天也看过金山寺了，想怎么飞就怎么飞嘛，要有想象力……”

    “可是‘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叭嘛吽’又算是什么佛号，姑爷姑爷，佛门没有这样说的啊……”

    “听起来很厉害啊，何况你个丫头又知道这个了……”

    “娟儿看过佛经的，娟儿你来说……”

    “法海大师好厉害。”

    “啧，完了，娟儿花痴了，谁去打她一下……”

    “没有啊，姑爷。”

    “姐夫，那佛门真有这等神通吗？”

    “你信了？”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的吵嚷，一层甲板侧舷的过道上，却也有一名女子，正倚在那儿，一脸闲适地望着流淌的河水，她一身鹅黄与月白相间的衣裙，披了白色的坎肩，手中拿了一把小扇子，年纪仍青，头上倒是绾了妇人髻，年轻的纯真与成熟的安闲气质混在一起，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已然嫁人的大家小姐。

    这一船人，自然便是一路南行的宁毅等人了。

    这次去往杭州，旅游的成分固然占了一半，另外，苏檀儿其实也打算在杭州一带将生意的重心铺开，以在大房中将自己与父亲的影响力稍作区分。于是除了她、宁毅、婵儿等三个丫鬟，一路同行的也有家中一名信得过的账房，两名掌柜以及他们的家人、丫鬟、伙计、护院，另外还有之前比较亲近大房的两名堂兄弟苏文定苏文方，也是一路跟了，随着苏檀儿这堂姐过来杭州历练。

    如此一来，零零总总也有三十人左右的规模，苏檀儿便租了这艘相对舒适的双层画舫。他们之前在镇江停留游玩了几日，自然也去了镇江的金山寺。其实此时的镇江金山寺已经改了两次名，先是改为龙游寺，目前叫做神霄玉清万寿宫，但之前的名字自然还是记得的，大家说起来时，宁毅便将白蛇传的故事说出来唬人，用的却是徐克《青蛇》的版本，故事没说完，婵儿等人似乎便迷上了那被宁毅渲染得很帅的法海，至于文定文方等人，则不免对两名妩媚的蛇妖想入非非一番。

    午饭过后聚在上面听故事的除了三个丫鬟两名堂弟，连几名账房、掌柜的家人也聚了过来，另外还有随行的伙计、护卫，例如东柱、耿护院等人，也在二楼走廊间听得津津有味。这几日在镇江的游玩间，众人早清楚了这东家姑爷的风趣随和，也就没了太多的拘束。苏檀儿原本也对这些故事感兴趣的，但众人聚集起来之后，她下来了一趟，看上方拥挤，也就没有再上去，画舫的两层并不高，船舷之上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她站在这里吹吹风看看风景，竟也把故事听到了这里。

    若说是以前，虽然成亲之后苏檀儿便是妇人的打扮，生意场上的成熟还是一直有的，但真要说是嫁了人的气质，其实还有些生硬。到得此时那生硬便全然没了，此时她站在这里不上去，听的却是其中那热闹的气氛，是夫君坐镇全场被人喜欢时与有荣焉的感觉。

    成亲之前她是绝没想过这类事情的，生意场上要长袖善舞要成为众人中心点的气场她也有，若是大家坐在一起，她也能三言两语引起他人注意，不致冷场，但要说亲切幽默，却并不是她所擅长的了。作为女子，自然得要矜持，要与他人保持距离，她虽然一贯柔和雍容以待人，但偶尔也会被人说成是武则天的做派，这事情自然无可避免。

    若说曾经有什么期待，不过是盼着这夫君成亲之后不至于真的太过木讷，总得会打些招呼，不过分得罪人，那也就行了。何曾想过这夫君无论怎样的场合都能掌控得服服帖帖，例如宁毅与乌启隆摊牌的事情她也曾问过，乌家能那般迅速的认了命，恐怕也是因为夫君三言两语间将那乌启隆的自信扫得彻彻底底，而在此时，又能将文定文方他们全弄得如普通家人般的和睦，自己可以做到前者，但在家人一项上，恐怕是做不到的。

    她感受着这其中的幸福，笑容之中，自然而然的，其实也有着几分妩媚在其中，倒像是《青蛇》里那白素贞一般的柔媚甜美了。

    上方虽是吵吵嚷嚷，但宁毅既然说了告一段落，旁人自然也不可能真缠着他非让他讲不可，对于婵儿娟儿杏儿来说，他纵然亲切也总是主人，对于文定文方等人来说，宁毅纵然亲切，一贯保持的气场也是强大的，在某种程度上，苏家或许仅是苏老太公能够拥有更强大的压迫感，旁人便更加不可能非要让宁毅将故事说完，虽有几句说笑，随后大家还是更热衷于谈论故事里的情节，猜测起后续来。

    不一会儿，宁毅与苏文定苏文方说说笑笑的下到甲板上，见了苏檀儿，文定文方又说了几句方才离开。宁毅拿这一只茶杯，看着那边轻摇团扇的妻子，笑着走过去，苏檀儿也眯了眯眼睛：“太可恶了，我也还想听……”

    “方才又不说。”

    “那白蛇为了报恩，喜欢了人间的男子，本着好心，法海降妖除魔，也是尽其本分，相公你说到底是谁错了？”

    “我若是许仙，错的自然是法海，我若是法海，那错的当然便是那许仙了。”

    “呃？怎会是许仙？”

    “我若是法海，竟然又成了亲，当然是看许仙不爽，所以拆散他们，至于为什么要拆散他们，当然是看上了白素贞……”

    “嘻……”檀儿忍不住笑出来，随后微微板起脸，“相公别开这种玩笑，故事里有佛理呢。”

    宁毅耸了耸肩，不做辩驳。此时船行至一出芦苇茂密处，微微转了转弯，日光随着画舫的转向将船舷的阴影也微微转了转，目光之中，河岸边是低缓起伏的山势，树林被暖风卷动，千万叶片晃动着，几只鸟儿与卷起的尘埃一同飞上天空。夫妻俩站在那儿看着这景色，宁毅喝了口茶，檀儿大概也有些渴了，拿过宁毅手中的杯子也喝了一口，随后捧在手里。后方的船舱里，大概是两名掌柜的孩子自走道跑过去，口中大喊着：“大威天龙，世尊……嗯藏……啦啦啦啦啦……”许是记不住那话，令人听了不由得发笑。

    江南河虽是人工运河，河床不深，但开凿这么多年，水质其实是挺好的，从船上看去，河上碧波徜徉，苏文定与苏文方两人也不知在船头看着下方的河水说笑些什么，朝这边望过来时，宁毅笑道：“怎么？想清楚了？”

    苏文定撇了撇嘴：“姐夫，有辱斯文哪。”宁毅便笑起来。

    苏檀儿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问了一句，听得宁毅解释，才知道方才苏文定苏文方缠着宁毅说故事，宁毅便道到河里游泳游过他再说。其实他水性虽然还有，但来到这边之后极少有下水的机会，想来游得也不怎么样了，只是文定文方以书生自诩，自是不肯做这种不顾仪表的事情。

    苏檀儿听了，也是笑着白了宁毅一眼，随后说他有辱斯文。她探头朝水里看看，其实江南河水深平均只是两米，眼下是汛期，也涨不了许多，只要会水的，下去总是淹不死。宁毅与她一同看那水面，问道：“你会水不？”

    苏檀儿笑了笑：“会一些，许久没游了。”

    “有机会倒是可以下去试试……”

    宁毅喃喃自语，苏檀儿这才微微扁嘴，做出生气的样子，白了他一眼：“相公总是胡说，妾身下去了，让人看见，相公又能光荣到哪里……”

    “咳，随便说说，以后可以自己建个池子……”

    两人为此说笑一阵，江南河由丹阳到无锡的这段航程近两百里水路都是笔直一线，除了有泥沙淤积的沼泽处，几乎完全不用转弯，都是顺水而行。不过又过了一阵，风倒是逆向吹了起来，宁毅与苏檀儿朝着东南方向望去，只见河道那边的天空中，厚厚的积雨云已经垒了起来，云的边缘犹如在天空中划出了一条黑线，那边的天空，都被云给压沉了。

    这时候船上众人都已经注意到了那雨云，苏檀儿仰着头看了一阵，婵儿也端了个盆，自船舱跑出来了，到苏檀儿身边道：“姑爷，这不会是天兵天将来捉白娘娘了吧？”

    苏檀儿揽住丫鬟的肩膀，笑着将她拥在身前：“可能是的。”

    那掌船的老船主这时也已经到了甲板上，皱着眉仰望那片云，这老船主姓古，宁毅笑着说道：“古叔，这看云识天气我也学会一些了，看今天这云，许是要下一场大雨了。”却是早几天那船主给众人说了些看云识天气的诀窍，这时候宁毅便拿出来活学活用。

    那老船主也哈哈笑起来：“东家说得是，看这云势，该是有一场大雷雨了，不过这边无妨的，这等风雨中行船，其实也别有一番滋味。”

    苏檀儿道：“这江南河不会有大风浪吧？”

    “风浪有些，大的没有，咱们这船大，长江那段若是这等天气算是有大风浪的，也行得，海上才是真正的大风浪，这边山低些，刮得起大风，可水不深，怎样都不会有大浪的，有的人呐，便喜欢在起大风时到船上来玩，说是刺激。哦，这边……那有首诗怎么说的来着？平河七百里，沃壤二三州。坐有湖山趣，行无风浪忧。便是说这江南河呐。”

    这老人家还会吟诗，众人一时间惊奇不已，宁毅笑道：“古叔还是个雅人。文定文方，考考你们，这诗谁作的？”

    苏文定想了想，苏文方倒是立即笑着挥了挥手：“姐夫也忒地小瞧我们了，唐朝白乐天的诗嘛。”

    白乐天，便是白居易，宁毅点头笑起来：“我坦白，其实是我忘了。”他说的是实话，这首诗从没见过。其余人也都大笑起来，没人相信。

    老船主指挥了两名船工正在降帆，视野那头，狂风卷着雨云，朝这边压过来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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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九章 常州码头

    大雨滂沱，夹杂在暴雨之中的，是时而划过的电光，雷声阵阵而来，震动着黑暗中的城市。

    常州是江南河航线上的一处大城，唐朝之时，曾有天下州府十望的美誉，但纵然因为航线而繁荣起来，自然也比不得汴京、江宁、苏州杭州这类的大城市。这样的大暴雨里，城市当中只隐隐有些灯柱闪动，稀稀疏疏，只在闪电偶尔划过时，才在视野里勾勒出城市建筑重叠巍峨延展开去的景观。

    忽如其来的大雨在下午便将众人杀了个措手不及，到得此时，常州的码头附近，仍有人影在大雨之中奔忙。实际上真正混乱的状况在傍晚的大雨中便已经结束了，那时诸多航船靠岸，赶着上货下货，将船只固定，此时仍在大雨当中忙碌的，基本是一部分出了意外又担不起损失的商户，花大钱雇了不怎么怕死的船工，在这里冒雨搬运着货物。

    整个码头上风雨怒号，偶尔闪电亮起时，显出仍有活动的大概是两到三处，位于码头东侧一处地方的人显然是最多的，眼见那波浪推了河里密密麻麻的船只起伏涌动，一艘货船附近仍有许多人在搬了东西上下，在风雨声中，这些人犹如蝼蚁，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大声呼喝。货船当中有着火把的光芒，不远处属于码头的房子里也在亮着光，他们此时，便是在试图将货船上的一些东西搬进房间里去。

    这货船属于江浙一地的一家大商行所有，东家姓楼，这次货船运了一船货物南下，到常州附近时船身出了些问题，正好又遇上大雨，仓促靠岸。原本以为停在码头之中避过这场大风雨再说，但入夜之中才发现货船的问题更加严重，船上又有许多货物，为避免出现更大的问题，只好雇了舍命的工人，先抢下一些，减了船身的重量。

    当然，虽然说这样的大风大雨天气里，又没有足够的光照，工人们随时可能被风吹倒或是掉下水中，但河水毕竟不深，这些船工们多半颇通水性，又是夏天，掉下去也未必会有事，若非如此，恐怕再了花大价钱也不会有人来的。

    这时候，满天满地的都是大雨中呼啸的风声，距离码头近些，便能隐约听见成百船只在水面上摇晃的吱呀混乱声，船工们搬运着货物在雨中摇摇晃晃地穿行，去往码头便那亮着火光的房间，那房间此时看来也有些简陋空旷，全身湿透的船工们搬了货物进来，码在中间，便有商户家的伙计忙忙碌碌地清点记录着。

    房间一侧的窗口前，几个人正在朝外面的黑暗中投去目光，看着那在雨中隐约沉浮的船身。为首的是一名衣着明艳的女子，头发也已经湿了，后方的婢女递来毛巾，她便拿着顺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其实窗户外也一直有雨飘进来，不过另有一名做书生打扮的男子站在她身侧，为她挡去了一部分。

    “船怎么样了？能修好吗？不会沉吧？”

    问话的便是那明艳女子，问完之后，旁边一位从外面跑进来的男子一边擦着脸上的水珠一边答道：“回小姐的话，已经进了码头，应当是沉不了，不过这等天气实在太坏了，修补也难，船上的货还是得搬下来一些才行。”

    “那就继续搬。”

    “知道。”

    那男子点头应是。这话说完，女子又朝窗外望去，面色有些阴沉。这一船的货物中有不少是瓷器这类易碎品，经过眼下的事情，必然损耗不少，她的心情不好。旁边为她挡去半身雨的男子便回头道：“舒婉，大家都在搬了，你也没必要一直站在这边看着，让雨淋了也不好，不如进去一些吧。”

    这对男女大概是一对夫妻，女子瞥了他一眼，目光仍有些阴沉，随后才豁然一笑，扭头走开了，书生打扮的男子便又笑着走过去，两人在墙边说着些什么，男子显然在努力说些有趣的话逗那女子笑，旁人——包括丫鬟在内——则都知情识趣的走开。那女子与男子说得几句，就又朝窗外看一眼，显然仍在担心货船的问题。

    如此又过得一阵，码头一侧，便又有一艘航船在这暴雨之中朝岸边驶过来了。那是一艘两层的画舫，看来也是有些家底的人出游，遇了这风雨，才朝常州这边过来。暴风雨中，行驶得算是相对平稳，船舱中火光晃动，该是点了火把在照明，在黑暗中映出人影来。

    这时候过来码头靠岸倒也不是什么非常奇怪的事情，毕竟偶尔也会有落单的。那画舫停靠的位置距离这边并不远，于是倒也引起了些许的注意，这样的天气里船只靠岸并不容易，那船上的伙计们拿竹竿撑着岸边，全力调整了许久，才艰难地将画舫停稳。随后从上面下来的人也极为费力，由于风雨太大，伸下来的板子搭不稳，摇摇晃晃的基本只能跳下来，那帮人披了蓑衣，当中有女子、小孩，便由先下去的男子扶住或接住，好一阵子几十人方才下完，到不远处的屋檐下躲着，点起火把。

    虽然风雨颇大，但当中的几个孩子还是比较开心的，口中叫着什么“大威天龙”的古怪话语在屋檐下乱窜，也有探头朝这边看的，随后便又被他们的家长叫了回去，大概是清点了人数，随后商量着自码头离开。

    这等天气，谁都是无暇他顾，这边房间里的人也只是朝那边看看，终究关心的还是自己的货船问题。那名叫楼舒婉的女子与书生聊了一阵，随后便又开始皱着眉头询问船只与货物的事情，只是在某一刻朝门外那边的屋檐下投过目光时，恰巧闪电划过去，她也微微愣了愣。

    那屋檐下三只火把在众人的手中亮着，被风鼓舞得激烈摆动，光芒原是没有多少的。一些人正笑着说话，将身上的蓑衣解开，随后却又收紧，闪电划过时隐约可以看见他们或她们脸上的笑容。在这等天气也能说说笑笑的，足见心情不错。倒是其中一张面貌，似乎微微勾起了这边女子的记忆。

    “嗯？舒婉，在看什么？”

    楼舒婉张了张嘴，随后，目光转过旁边男子的身上，却是变得淡然与不耐起来：“没什么。”

    这种天气，终究是看不清楚，那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她摇了摇头，将心思回到自家的生意上来，这次耽搁一下真是不爽，该死的雨天，随后又觉得旁边的男子实在是啰嗦了，有些不喜欢起来。

    ****************

    心情虽然不好，但眼下事情着急也是无用，不久之后确定货物搬得差不多，船只的情况也稍稍稳定，她们便离开码头，一路冒雨回去了客栈。楼家的生意主要是在杭州，常州只是路过，住的倒是这边数一数二的客栈，这天气突如其来，投宿的人倒是不多，她们晚上出门，这时候回来，倒也显得冷清。

    吩咐丫鬟打来热水简单洗了个澡，楼舒婉叫来一名随行的管事，商量了一下货船的问题。夏日的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可能持续好几天，但船坏了走不了，上面大部分货物并无问题，只有其中一小部分，因为答应了别人的，经不起耽搁，于是便得考虑租船的问题。这事情稍作商议，待那管事的离开，在另一间房里同样做了梳洗的书生也就过来了，想来知道她在安排生意上的事，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她心中有事，那书生关了门，说笑几句，便来抱她，欲行欢好。她心中不豫，微微皱眉，只是也不做推拒。不过，才被脱了外衣，便听得下面大堂有人敲门，随后似是进来了不少人，她心中好奇，将书生推开，又披起外衣，启窗望去，大概有二十余人正在大堂中脱去蓑衣，两个孩子跑来跑去，便是在码头上见到的那些人。

    “怎么了？”

    书生靠近过来，也透过了窗户朝外看，女子微微皱起眉头，目光在大堂众人间巡弋着，好半晌，方才推开那书生：“你且去睡吧，今夜我不想……那里面有个人我认得。”

    “嗯？”书生感兴趣起来，探头朝下面望，“看起来，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出游呢。”

    这等天气，雨伞根本没有用，这帮人虽然穿了蓑衣，但找到这里，全身上下其实也已经湿透了。当中几名女子一时间不好换衣服，便找来了薄披风披上，只从几名女子的衣服上看来，这帮人家境还是颇为殷实的。

    这时候大厅内场面混乱，掌柜、小二忙着安排房间，进来的众人忙着吩咐烧水、提行李，一时间显得极为热闹。当然，当中的丫鬟、主人在片刻间倒也分得清楚，其中一名女子手拢着湿发，侧着头朝周围的人说话，似乎也是在安排事情，倒有几分楼舒婉平日里的神色，这女子身材高挑，样貌也是极美的。书生看了几眼，楼舒婉便指了指她。

    “这女子姓苏，我以前见过，倒是认识的。她家在江宁，好几年了，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

    “要出去相见吗？”

    “倒是不急……”楼舒婉说着，又想了想，“不过……她有船，似乎也是南下，若是这样……”想到这里，又朝下方望去，眼见着小二似乎安排好了房间，领着人上来，她关了窗，微微整理了一下衣服，随后，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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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逆来顺受

    雨夜，客栈内外的吵嚷与躁动渐渐的停息了，只剩下窗外的暴雨与风声，倒是使得客栈内房间的气氛显得更加温暖与安宁起来。油灯的火光摇动着，照亮了画着桃花与布谷鸟的屏风，屏风立在房间的中央位置，将一只大浴桶围起来，浴桶里是男女赤裸的胴体。

    “……她叫楼舒婉，楼家在杭州主要是做瓷器生意的，不过其它的生意也有，涉猎得比较广。在那边他们也算是排的上号的富商，恐怕比我们苏家底蕴还要厚些。早几年爹爹带我外出时见过她几次，也见了她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叫做楼近临。哦，她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叫楼书望，一个叫楼书恒，楼书恒只见过一次，人怎么样倒是不清楚……”

    灯光映照在赤裸的细腻肌肤上，看起来便如同细滑精致的瓷器。苏檀儿微微的偏着头，拿着洗澡用的木勺将温水自颈项上淋下去，口中轻声说着话。她此时正坐在宁毅的怀里，水波之下，肢体毫无障碍地贴在一起。

    两人的关系此时自然已经是相当亲密了，但眼下这样的事情，还是令得苏檀儿感到有些害羞。毕竟在眼下这个时代，新婚夫妻做到这种程度，或者已经算得上有些荒淫了。不过出门在外，宁毅又说了时间不早，要赶时间睡觉所以没必要分开洗的理由，她也只得忍住羞意与宁毅进了一个浴桶，不过现在看来，或者反会多花些事情也说不定。

    这时候离家已经数百里，早先与楼舒婉的巧遇，却实有些出乎苏檀儿的意料，但终究还是高兴的。两人倒是算不得多么熟悉的好友，但早几年的碰面间，苏檀儿也知道这楼舒婉是个颇为独立的女子，两人之间其实是有些类似的，那时她立了志要当个女强人，因此对楼舒婉的印象很好，当然，方才吃饭之时两人又聊得一阵，依稀还是以前那个独立且厉害的女子，便是隐约觉得有些许不同，那大抵也是长大了的缘故。

    不过她此时说着这些，主要的倒不是为了向夫君细细介绍这位投缘的好友，而仅仅是因为心中不好意思，因此不断提起话题让自己意识不到这时的状况而已。因此，当她这夫君的手在水中缓缓的抚过她身体敏感处时，她也只是仰着头，轻轻咬了咬下唇，随后继续说。

    “……这次她似乎也是运了货物南下，大概也跟以前差不多，这时候还在管着楼家的生意，舒婉姐很厉害呢。”

    “跟你一样？”

    “我比不上，听说楼家人都很厉害。我们苏家……嗯，比不过。”

    苏檀儿有些掩耳盗铃地专注于思考，呼吸虽然早已变得有些急促，但对水下的事情，故意表现得敷衍，宁毅倒是专注于在水下掌握她的躯体，笑着敷衍她的说话。

    “不觉得……”

    “……嗯……遇上了熟人也好，这次去杭州，原本也打算了要去拜访她的。相公，要不然咱们一块南下，原本打算去太湖游玩一番的行程，做做修改……呃……好吗？”

    “嗯，随便你，我对太湖没兴趣……”这个时候，他对其它东西都没兴趣……

    “倒是不知道舒婉姐成亲了没，方才忘了问……看她还能出来主持楼家的生意，总不至于……还未成亲吧。”

    她想到些可能性，偏头看看宁毅，没有说出来，宁毅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不对此发表意见，片刻，伸手拨开苏檀儿的头发，低头轻吻她的后颈，苏檀儿笑着低了低头，若有所思。

    “相公你看人最准，你觉得呢？”

    “干嘛要我看？”依旧没兴趣。

    “楼家有一些棉花的生意，与咱们苏家的布行，其实也稍稍有些接触，不过，因为大家隔得远，也没什么竞争，所以倒没什么不妥。不过也是因为这样，爹爹才与楼家有接触的，这次咱们接收了乌家的一些生意，再加上苏家原本就在杭州有的，过去之后说不定得在生意上跟他们打交道……唔，相公啊……”

    “我不太喜欢那个女人……”

    “嗯。”

    “太张扬，妩媚之气流于形色。”宁毅随口说着，“而且方才相见时，我注意到她的房间里有个男人。”

    “嗯？莫非是……她的夫君？”

    “呵……”宁毅不置可否地笑笑，想也知道不是，若真是，那种情况下怎会不出来见人，只不过对这类事情倒也没必要大惊小怪，或许有其它的理由，反正他不在乎旁人到底是怎样的。

    “管她怎样，我想问的是，这种时候，娘子你真的有兴趣跟我讨论其他的女人吗？”

    苏檀儿低下头，随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我都……我都这样了，夫君要怎样就怎样好了，干嘛还要这么霸道的逼过来，对夫君逆来顺受还不行吗……”苏檀儿毕竟是苏檀儿，笑着展开不软不硬的反击。

    “啧，只是逆来顺受我也太没成就感了，当初那个拿着火把点房子的苏檀儿哪去了？要不要反抗一下？据说你越反抗我越兴奋……”

    宁毅口中胡说，苏檀儿倒是在听他说起点房子时便已经红了脸，比起被拉进浴桶时脸还要红。那次虽然是她计划了好久方才咬牙做下的壮举，但委实太过羞人，事情发生之后宁毅与她都很有默契的不提起，被拿来打趣，这倒还是第一次。过得片刻，便抿了抿嘴：“妾身洗好了，要睡觉。”从浴桶里探出手去拿毛巾。

    她倒也不敢完全站起身子去拿，只背对了宁毅，伸出一只手去，拿了好几次方才拿到，耳听得宁毅在后方笑起来：“倒也是，水也差不多冷了。”随后，苏檀儿陡然感到身体一轻。

    “啊……”

    她低呼一声，灯影摇动，两具身体陡然自水里站了起来。苏檀儿却是被宁毅揽住腿弯，抱在了怀中，她此时浑身赤裸，一丝不挂，肌肤就那样暴露在空气当中，一时间并拢双腿，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双手没地方抓，却又不敢舒展得太开，慌张一阵，终究只得贴着宁毅的身体，窘迫了半晌，将毛巾抱在怀里。

    “放我下来。”她轻声道。

    “不放。”宁毅已经笑着走出了浴桶，抱着妻子就那样往床边走过去，苏檀儿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咬了咬嘴唇。不过两人裸裎相见终究已经不是第一次，适应了眼下的情况，她将毛巾展开试图将自己的身体裹起来，宁毅将她放到床上时，她才想起身上的水渍没有擦开，随即被宁毅伸手翻了个个，便又是一阵轻呼，这次几乎带了些哭腔了。

    毛巾盖住身体前方，毕竟没有盖住后背，陡然间这样趴着，给她的感觉简直像是赤裸着身体给宁毅欣赏一般，而且这样的情况下，若是身体躺着被看见反倒不会感到害羞，偏是趴着，委实觉得有些淫乱。好在随后宁毅便扯了毛巾将她裹住，又翻了过来。

    “我马上来。”

    宁毅说着，回去浴桶那边擦拭身体，苏檀儿静静地躺在那儿，看着他的身影，叹了口气。这样一来，不就真的是逆来顺受的感觉了么，随后，她看见宁毅吹灭了灯光，那身影的轮廓朝这边走过来。

    她闭上了眼睛，决定逆来顺受就逆来顺受，不理他了。

    雷雨，黑暗中，熟悉的温暖靠过来，除掉了毛巾，随后，轻轻的打开了她的身体……

    *********************

    云雨过后，空气清新，触目所及，一片颓叶残枝。

    这是第二天上午常州的景象了，自客栈朝外面的街道望出去，树木的枝叶被吹折一地，那雷雨不知何时停的，空气中还满是湿润的感觉，但总的来说，这场风雨已然过境，看起来，又会是清明晴朗的艳阳天了。

    楼舒婉过来打招呼时，苏檀儿已然起床梳洗打扮完毕，她今天只是月白与湖绿相间的简单裙装，头上簪起珠花，感觉只是个温馨与幸福的小女人。

    宁毅比她起来得稍稍晚些——他平素一向自律，都是比别人起来得早，但今天早上觉得躺在床上看这苏檀儿打扮也颇为有趣。倒是苏檀儿，见他一直在看，洗脸的时候便拧了毛巾，过去也将他的脸擦了几遍，简直像是对待小孩子的态度。

    待她梳洗打扮完毕，便蹲在床边与他对望着，双手垫着下巴，话语极轻柔地说道：“相公不遵礼法，任性乱来，不知道害羞，像个小孩子。”

    宁毅便笑起来，这样的评价，他倒还是第一次听到，其实此时的苏檀儿清丽俏皮，才真的像个孩子，于是那手指勾了勾她的鼻子：“礼法可不管这些，净瞎攀扯。”

    “相公像个小孩子。”苏檀儿笑着重复一句，其实她每次在宁毅怀里的时候，都是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不过，此时的两人都年轻，都像孩子。

    这样小声地说了几句，那楼舒婉便来敲门了，门开时，宁毅还在床上。由于这件事情，宁毅决定讨厌这个楼舒婉几天再说，虽然未免武断，但电灯泡总是招人厌的。

    心中虽然开玩笑地想着要讨厌她几天，但应对之中自然不会存有什么偏见。在常州逗留一天，到第三天离开时，楼舒婉等人已经成为了同行的伙伴，他们搬了一些货物上画舫，也介绍了身边的丫鬟、管事等人，至于随在她身边的一名书生，则名叫林庭知，与众人的关系倒不清楚，只是暂时跟着回杭州，姑且当成是一名食客，据说倒也是杭州颇有才名的一位才子。

    另一方面，对于宁毅，自知道他的入赘身份之后，楼舒婉心中倒也是不怎么看得起的，一路之上，便也就堂而皇之地将苏檀儿霸占起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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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〇一章 扮猪吃虎

    清晨起床，稍作锻炼，打上一套太极拳。甲板上清风吹来时，运河沿岸也在晨曦之中勾勒出了漂亮的轮廓，青蓝色的天云，白黄色的晨曦。水道两旁的村庄里渐有鸡鸣狗吠之声，提着木桶的农妇在河边的青石上汲了水，抬头看看河面上经过的船只，倒也是司空见惯，随后转身返回了。

    画舫上也已经亮起了灯光，其中的人们陆续起来。小婵抱了个水盆走过，觉得穿一身白衣的姑爷打拳真是打得飘逸好看，当然，对此也会有持不同看法的。

    “苏家姑爷这是在打拳？”

    拱了拱手，自一旁走过来的，是与楼舒婉随行的杭州才子林庭知。他一身儒衣纶巾，在此时的朝阳下，倒也是显得俊逸儒雅。宁毅看他一眼，笑了笑：“强身健体的花架子。”自一式海底针转往闪通臂。

    林庭知便也笑，见他专心打拳，不再开口说话。转过身时，却见画舫二层的一扇窗户后楼舒婉正朝下方看过来，大概是刚刚起床，薄施脂粉，正偏着头将一簪珠花插在绾起的发髻上，林庭知向她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她脸上倒没有什么笑容回应，只是脸色变得稍稍温和，随后便又消失在窗口的视野中了。

    知道她的性格，林庭知倒也不觉得无趣，展开扇子挥了挥，回头望望仍在打拳的宁毅，朝船舱之中走去。这时见漂亮的娟儿走出来，便又笑着拱了拱手，娟儿躬了躬身做行礼，随后面色平淡地出去做自己的事情。

    “妹夫似乎在下面打拳。”

    二楼房间里，楼舒婉一面在梳妆台前俯下身子，拨弄着头发，一面与床边起身的苏檀儿说话，苏檀儿看看那窗口，随后倒也笑了笑：“他便是喜欢那些事情。”

    画舫是昨天早上自常州码头启程的，逆了风，行得稍慢一些，但昨天也已经过了无锡，今天凌晨过的苏州，此时正在苏州往嘉兴的水路上。按照宁毅与苏檀儿原本的计划，该是在无锡或者苏州逗留一番，随后去太湖游玩几日，此时这行程自然是改了，主要还是为了替楼舒婉送些货物。

    苏檀儿与楼舒婉原本没有太深的交情，只是少女时期相识，双方又都是女强人性格，印象还算深刻。这时他乡遇故知，便有了些姐妹情深的感觉。这两天来，两人基本是撇开了其他人在一起说话，晚上自然也住在一起，聊这聊那，无话不谈。

    事实上，到了这船上，楼舒婉可以聊天的对象，大抵也只有苏檀儿一人。两人的身份类似，宁毅又是入赘的夫婿，楼舒婉自然也不可能高看他太多，这时有外人在，她也不好与那林庭知表现得亲热。而对于宁毅，她这时也已经知道了大概的情况：书生、入赘、无功名——虽然苏檀儿说起他没什么考功名的打算，但在楼舒婉这边，自然是心领神会，哪有不想考功名的书生，无非是才学不佳，加上入赘身份，没办法再去走这条路而已。

    楼舒婉本身也已经成亲，与苏檀儿说起来时，苏檀儿才知道她的夫婿也是入赘，才学倒还不错，但只是稍稍谈起，那说话中的印象便也与宁毅的属性差不多。楼舒婉偶尔提及自家夫君，虽然说的也是好话，但苏檀儿自然能听出她其实有些不以为然，俨然将自己当成有共同遭遇的姐妹一般，偶尔叹息一句，表现出“都一样，你懂的”的态度，便不再多说。

    其实与当初的苏檀儿一般，选了男子入赘，原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会来当赘婿的男子，无非是那个样子，以时代的价值观来说，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够气节。楼舒婉自然也是清楚的，可是成亲之后，当然又免不了想想自己的夫君若是最出色的有多好。

    而且她那夫婿平日热衷文会诗会，宁毅在船上——或者说在船上众人表现出来的态度里——只是平易近人，却喜欢说些游侠仙人的传说故事，喜欢打拳练武，似是更加的不上进。楼舒婉表示了解苏檀儿的苦衷，不多谈这方面的事情。江宁与杭州毕竟相隔千里，楼舒婉对诗文毕竟也没有非常热衷，她不知道宁毅的名气，苏檀儿也就不好多讲自家相公有多厉害，否则便显得像是在炫耀，她想要从楼舒婉这边了解更多杭州一带的情况，对于这方面的事情，自也不好多提了。

    提了提宁毅打拳的事情，苏檀儿笑得开心有趣，毫无芥蒂，楼舒婉想想多半是强颜欢笑。毕竟自己家中那丈夫若还喜欢起打拳来，她也只得强颜欢笑了。倒也不去戳破。

    之后起床，苏檀儿先去宁毅房间里看了看，然后到下面与大伙一块吃了早点，这时候自也与宁毅坐到一起，聊些散散碎碎的闲话。早餐过后，楼舒婉拉了苏檀儿去船头晒太阳，中途楼舒婉与一名家中管事商量事情，苏檀儿便拉着小婵说些什么，小婵红着脸摇头，做了回答，便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过得片刻，楼舒婉还没来，有人自后方靠过来。苏檀儿只觉得身上一暖，那人抱着她俯下身子，脸上在笑，正是宁毅。

    “小心眼。”他说道。

    苏檀儿也笑得温暖：“没有。”

    “有。”

    两人如此打趣，却是因为小婵昨晚是在宁毅房间里睡的。

    这两天苏檀儿与楼舒婉在一块，昨天傍晚楼舒婉走开时，宁毅与妻子聊天说笑，倒是开了句自己竟然要“独守空闺”的玩笑。苏檀儿知道他并不在意，但到得晚上，倒是将小婵叫来，推进了宁毅的房间，笑道：“夫君与小婵睡吧，我不在意。”

    她嘴上虽这样说，实际上在随后经过宁毅房间时，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了好几次，今天早上又忍不住去看看宁毅的被窝，待到吃过早点将小婵叫来含蓄地一问，才知道宁毅昨晚与小婵虽然睡在一起，却只是抱在一起聊天，没有做更多的事情。

    将小婵许给宁毅做妾室，这是早已决定好的事情，迟早都是要发生的。苏檀儿早已在心中做好了建设，但今早听得小婵说了，她心中还是没来由的一暖。这时候宁毅抱着她，虽然后面或许有人看到，但她心中只是觉得更加温暖起来。

    “小心眼是七出之一呢，莫非妾身有哪里做得不好，相公想要休掉我么？”

    赘婿身份想要休妻，实在难于登天，只是两人感情加深之后，苏檀儿习惯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等乖巧的样子。当然，有关于身份的这些玩笑，没必要开得太多，宁毅并不接话，笑了一会儿。

    “这样子对小婵不好，昨晚我也跟她说了，待我们到了杭州稍微安定下来，再正式娶她，到时候……嗯，这事情也有些时间了，你心中有些在意是正常的，倒是我有些对不起她。”

    苏檀儿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头，沉默片刻之后，又笑起来了：“相公禽兽不如。”

    禽兽与禽兽不如的故事是以前宁毅开玩笑时说的，这时候让苏檀儿拿来打趣，宁毅“嘁”的一声放开她，随后伸手揉了揉苏檀儿的头发，似是有些不爽地走开了，苏檀儿双手捂着自己被弄乱的刘海，只是笑。

    这倒只是旅途之中的小小插曲。此后画舫一路南下，按照预定的计划，将在明日清晨抵达杭州，不过，随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倒是使得众人在嘉兴停留了一晚。

    那倒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

    傍晚，嘉兴西驿亭附近。

    古木青葱，杨柳低垂，运河水道上，一艘华丽的画舫缓缓而行，金芒洒下时，便有笙歌渺渺，自画舫间传出来。

    自古以来，江南一带水路纵横，嘉兴也是沿水而生的城市，其中南湖与杭州西湖、绍兴东湖并称天下三大名湖。既是依水而生，期间青楼拥有画舫的自然不少，这便是本地一所青楼的舫船。今天倒是不游南湖，一帮才子聚会，让画舫沿运河而行，期间笙歌曼舞，吟诗作赋。

    踏青游船一般是在上午，逛青楼一般来说则是在晚上，这聚会下午开始，算不得做这等事情的黄金时段。但此时夕阳西下，运河一带的风景也是满目金黄，入眼怡人，几名才子在窗口处朝外看着，偶尔便有诗作的灵感被激发起来，指点江山，伤古怀今。船行一阵，与几艘货运航船交错而过，随后也有一艘画舫自上游而来，渐渐的靠近。陡然间，一侧有人低呼起来。

    “哎，快来看快来看……”

    “什么？”

    “你们看那。”

    陡然间如同发现宝物一般的自然是其中一名才子，扇子挥了挥，面露憧憬之色。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驶来的画舫上也有数人行动的景象，船只前方的甲板上，一名手持团扇的白裙女子正站在那儿，看着附近的风景，风从前方吹过去，鼓舞着那莲荷般的裙摆，女子伸手抚动耳机的发丝，阳光浇灌下来，将这身影洒上一圈壮丽的金边。

    那女子身边，还有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在说着什么，两人交谈着便笑起来。两船渐近，女子的样貌便也渐渐看得清楚，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来。

    “哇，这是哪家的小姐？”

    “那船看起来不是咱们这的，恐怕是自苏州一带过来。”

    “是哪位官宦人家的家眷吧？”

    “喂喂喂，你们这样看，未免失礼。”

    众人指指点点，隔得近了，那女子也能看见这边画舫上的众人，微微皱了皱眉头。与一般人家的女子不同，这女子长得美丽，但眉头拧起来，配合着站立的身姿，自有一股泠然的气场在。再看了几眼风景，女子转身朝船舱走去，丫鬟也在旁边看了一眼，在后方跟着。那边画舫之上，有人摸了摸鼻子，有人又是笑闹。

    “唐突佳人。”

    “你们这样看算什么，别忘了晴儿姑娘还在这。”

    “看来奴家可比不上那位姑娘呢。”

    “哪里的话，在在下眼里，还是晴儿姑娘漂亮得多……”

    这样的说话中，陡然有人说起来：“啊，林庭知。”

    “谁？”

    “你们看，那不是林庭知么，林庸林庭知啊……”

    嘉兴与杭州相隔不远，水路相连，朝发夕至，于是文人间的联系倒也算得上密切，其中一两个人，便认出了从那边窗口露出身影的林庭知，那晴儿姑娘也认了出来：“呀，果然是林公子。”

    “这林庭知可是出了名的花蝴蝶，他怎会在那艘船上？”

    “有这回事？听说他颇有诗才……”

    “以讹传讹吧，江南才子，岂有不谈风月者，那林庭知看来英俊，与我一般……”

    “他不是在杭州么？”

    “那位姑娘看来是已婚妇人，莫非是被林庭知搭上的女子？”

    又是一阵议论，两艘画舫此时已经错了过去，众人说着那林庭知，陡然间，又有人低声道：“啊，楼舒婉……”

    此时又有一道倩影出现在那画舫后方的甲板上，众人看了过去，说出这名字的本是一名杭州来的学子，神色似乎有些复杂，旁边有人听了，便问起来：“陈兄莫非也认识那边的人？”

    “陈兄原是杭州人，倒也难怪。”

    周围几人说着，那陈姓男子看着楼舒婉，随后又看看林庭知方才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女子倒是认识，叫做楼舒婉，乃是杭州……楼家楼近临的掌上明珠……”

    如此说着，一名才子自窗口探出头去：“船家，快跟上去，跟上那艘船！”

    “哈哈，正是，如此有缘，倒要打个招呼。”

    陈姓男子说着：“不过那楼舒婉也已成亲了……”但众人此时倒已起起哄来，他声音也小，旁人哪里听得清。陈姓男子神色也有些复杂，似乎有些想要众人不要喊，但终究还是没有太多表示。

    “林庭知！林兄！”

    “林兄。”

    夕阳的光影里，随着前前后后的呼喝之声，两艘画舫渐渐的靠在了一起，那边船上的一干才子拱手打着招呼：“林兄，好久不见。”

    “林兄，当初南湖的诗会之上我们曾有一面之缘，不知可曾记得。”

    “林兄这是从哪里来？若有闲暇，不妨过来一晤。”

    呼朋唤友，俨然热络无比。

    那林庭知自船里出来，原本倒是有些错愕，但这时在一干招呼声中，他偏过头看了看宁毅、苏檀儿、楼舒婉等人，片刻之后，便也自然地拱了拱手：“文兄、杜兄，真是好久不见了……”

    阳光之中，儒衫纶巾，长身拱手，一时间，倒也确有几分“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的气魄在了。

    在这一路上，楼舒婉都跟他不怎么热络，自遇上苏檀儿与宁毅这对夫妻后，便更加不怎么搭理他，他心有所图，原本倒也觉得事情正常，不至于有多介意。事实上，若非有这等洒脱的心境，他也不可能游走于花丛之间，不过，旁人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被重视的感觉终究还是让人不喜欢的。到得此时，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便委实成为了他最为扬眉吐气的一刻。

    “抱歉抱歉，在下与几位朋友尚有要事，正要回去杭州，今日恐怕没有时间了……”

    一面拱手微笑，他一面如此说着，极有分寸地，做出了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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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这就是主角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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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〇二章 流光飞舞

    河水悠悠，运河上的波光漾起来时，河道两侧响着夏日的虫鸣，黄绿色的流萤就像是浮动在河道两侧的雾气，船只经过时，青蒙蒙的被冲散，旋又聚合起来。

    画舫停在了河岸边，船里船头都亮着灯光，并不明亮，但也在河道间围起一片小小的天地来。这自是宁毅、苏檀儿一路南下所乘的那艘船，此时船上留下的人不多，因为包括宁毅、苏檀儿、一帮丫鬟、管事在内，都已经被邀请去了另一艘画舫上吃饭。

    傍晚时分两船相遇，对面一干才子言语热情，众人眼中的主角算得上是那上船后便不怎么受瞩目的林庭知。招呼打过之后，对面邀请这边船上的众人在嘉兴盘桓游玩数日。

    楼舒婉那边货物等待交付，要盘桓自然是不可能了，但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楼舒婉倒也提出了可以在这边停留一晚的意见。原因在于那边的邀请倒也不是不靠谱，他们今日乘的是芳晴苑的画舫，而芳晴苑虽为青楼，其中厨师所烹饪的菜肴，特别是全鱼宴却称得上是嘉兴一绝，于是便邀了大家去那船上吃鱼。

    宁毅与苏檀儿本是为游玩而来，嘉兴距离杭州不算远，两地联系密切，楼舒婉在这里也算得上是半个地主。她既然说了，这边自然欣然应诺，叫了文定文方、账房管事等人一块去吃，这边画舫上留下的人便不多，船老大、各家的家属、几名下人在这等聚会里自然上不了台面，便留在这边，待草草地吃些东西，在船上各处聊天纳凉。

    大人们去吃宴席，几个孩子自然也被留下了，不免问起大人们的去向来，特别是那喜欢讲故事的东家姑爷。账房、管事家的妇人无事，大概解释一番是被一些很厉害的人邀请过去。

    忆起方才的阵仗，那边船上又是才子又是学人。介绍之中都是大有来头，说不定还有秀才老爷举人老爷，在这些商户家的妇人眼中，自然便是极厉害的。又不免拿出来教导孩子若有机会便要好好上进。她们以往在苏家，虽然知道东家姑爷也是厉害人物，但自然没办法与这些正统的读书人比较。

    嘉兴这边的事情，江宁来的众人没什么概念，那帮学人到底有多少地位倒也不知道。只是那等阵仗，看来不差。船上倒有几个跟着楼舒婉一路过来的伙计，了解一些，在船尾说起，便道那文笃清诗文如何，杜若涵在嘉兴、杭州一带有怎样怎样的名声，也不免说起自家小姐，还有那林庭知的事情，他们往日对那林庭知倒也有几分不以为然，但这时说起。众人才发现这人倒也是个大才子。倒有名叫东柱的苏家伙计在旁边听了，不以为然。

    “那又怎样，我们东家姑爷可不是这些人可以比的，他的才名，整个江宁何人不知。便是有宰相老爷那样大的官最近邀他上京，他都没去呢。”

    “骗人。”

    “宰相老爷？”

    “呃，反正是跟宰相差不多大的大官。”

    这些事情东柱说起来其实也有些没底，他早几日是听着婵儿娟儿这些丫鬟咕哝了几句，说是宰相老爷还是什么大官邀姑爷进京姑爷却没去。他本身也是难以想象宰相这样的大官的，这时候旁人细问。便没了多少底气，但嘴上自是硬撑。

    实际上对这些事情婵儿娟儿也不是非常清楚，谈论之中哪里能说明白，秦嗣源此时才要上京。官职未定，宁毅只是所以提起，也只说个大概，六部尚书、左相右相之类的位置，婵儿娟儿虽然于大多数事情都清楚，但商户人家的丫头。于这些东西，终究也是难以弄清的。

    楼舒婉的丈夫也是入赘的姑爷，几个伙计平日里也看得清楚，上船之后，见双方情况差不多，心中对于宁毅的位置自然也有一番计较，这时候被东柱口中的言论一阵冲击，但心中终究难以相信。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一阵，只知道自家姑爷很厉害的东柱说了几件具体事例，但说服力总是不够，旁人倒是受到激发，也说起以往听说的苏家姑爷的事情来。

    夹杂在妇孺伙计口中的一言一语虽然没办法将宁毅说到“当大官”那么威风，但总算勾勒出一个简单的厉害轮廓来。

    夏日的夜晚，远处点点灯火汇出嘉兴城得轮廓，一旁林间的驿道偶有行人车马驶过，灯火织出简单的路径来。船上的众人，也在这闲聊之中消磨着时间，孩子问起那些离开的大人们大概要多久归来时，妇孺倒是说得确定，这等聚会，多半是得到深夜才能散了。不过，这等言语说了不久，便有几盏灯笼自远处的驿道间过来，灯火亮起在河堤边的杨柳间，正朝这边过来的人，依稀便是宁毅、苏檀儿这些，前方是杏儿提了灯笼，婵儿拿了团扇，偶尔沿河堤小跑几步，驱赶飞舞的萤火，随后，便有隐隐的笑语声。

    宁毅等人倒是在吃完饭后，便一路散步回来了，登船之后便是一阵热闹，娟儿等人甚至提了几分打包的菜肴，拿上船来给众人尝鲜。

    “鱼的味道倒真是不错，与江宁的口味不同，待会弄点饭菜，大家可以尝一尝。”

    回来的只是宁毅、苏檀儿、三个丫鬟、账房、掌柜这些人，苏文定苏文方倒是留在了那边的画舫上，他们一贯是喜欢这些文会的，宁毅与苏檀儿也是让他们在那边坐会儿，因为楼舒婉与林庭知这时也正留在那边。老实说，当宁毅、苏檀儿等人吃完饭便打包告辞时，楼舒婉的神情倒真是挺意外的。

    实际上，这次被邀请过去，虽然说是招待原来的朋友一顿酒饭，但座上众人，委实也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味道。在那帮江南才子的眼中，林庭知是出了名的风流人，虽然诗才也是颇佳，但风流更甚。于楼舒婉，他们了解终究不多，但林庭知一番介绍，知情人的吞吞吐吐，众人便多少了解了这女人的背景。

    个性强。入赘的夫婿，家财万贯人又美丽如斯，说不定林庭知已然成了她的入幕之宾，而外地来的那位苏檀儿。也是同样的背景，总之，对她那丈夫，该是不用太过介意的了。苏杭一带本也是风流之地，这帮人心中倒不是存着刻意的龌龊心思。只是在八股理学的框架下交流男女之事本是浪漫，楼船画舫上、灯火烛影间诗词挑逗、眉目传情原是风流的一部分。对方既是商家妇人，自也无需太过介怀，于是以邀请林庭知为理由将大家聚起来，章法其实倒也是普通而守礼的宾朋宴客。

    当然，若是被邀请者真动了某些心思，此后你情我愿了，那自然也只得佩服这人手段，在众人眼中，便又多了一件可供书写谈论的风流逸事了。

    他们邀在青楼的画舫中请客饮宴。本就有些孟浪，但一来邀的主要是林庭知，二来这里的宴席也真是不错。苏檀儿已为人妇，原也可以直接拒绝不去，但楼舒婉既然开了口，宁毅也不愿顾忌太多扫了兴，去到那画舫上，与众人聊得几句，便大概看清情况，于是开开心心地吃了一顿宴席。吃完之后在这帮才子诗兴大发前便起身告辞，顺便打了个包。

    楼舒婉有几分错愕，她这次邀了宁毅苏檀儿过来，心思其实颇为复杂。一来想要展露一下楼家的交游广阔，二来自觉与苏檀儿遭遇相同，但她与林庭知的事情却不可能直接说出来。这次林庭知大出风头，她便也想让苏檀儿看看林庭知与这些书生的文采风流，在她看来，苏檀儿嫁了个不靠谱的书生。对这些为人称道的文采风流之人就算不说，也必定会心生向往，只要她多少有些向往，以后若是知道了她的事，首先也是羡慕与蠢蠢欲动，而不可能瞧不起她了。

    她劝得几句，但苏檀儿这时也拿出了简单的谈判态度，三言两语间柔和地拒绝掉。楼舒婉本也想跟着回去算了，但看看宁毅与苏檀儿这般洒脱地走掉，她若跟过去，反倒显得有几分孤单。

    心中又想或许檀儿也想留下的，只是那赘婿既然在，她便也习惯了掌握分寸——其实她在早几年也是这样的心思，想要与夫婿间维持一个过得去的局面，自己简简单单他也简简单单，就这样过一辈子，后来对夫婿的各种废物行径愈发瞧不起，心中才渐渐倦了——这时候便道那些人中有几名与楼家有旧，借口留下了，苏文定苏文方也留下，倒是多少让她觉得全了几分面子。

    这边宁毅与苏檀儿等人回到船上，便在船头亮起灯火，摆上桌椅说话纳凉，这边距离嘉兴尚有一段路，只是宁毅倒也不打算去嘉兴闹市游玩了，吩咐了让账房、管事等人自便，若想要带家人去玩也可以去。与苏檀儿坐在船头，待小婵等人捧上瓜果，看流萤飞舞，倒也颇有种小时候在老家农村里的味道，只是蚊虫甚多，不一会儿又拿盆子点了艾草等物驱蚊，几个人拿了扇子坐在那儿扇。

    “会不会有些无聊？你们想去逛集市吗？”

    宁毅偏过头问问，苏檀儿便也笑着摇头：“不会。”三个丫鬟并肩坐在船头看萤火虫飞，娟儿回头道：“这里风景很好呢。”

    过得一阵，苏檀儿轻声道：“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倒是有些相似呢。”其实这诗作说的是七夕，此时只是四月底的夏初，自不能说成严格的应景，但既然其中一两句应了景，宁毅自也欣然点头。苏檀儿以往喜欢诗词，无事之时倒也喜欢看看念念，但自从知道夫君是“大才子”之后反倒是念得不多了，大概诗词的神秘与崇高在她心中已经稍稍降了降。

    远远的，可以看见些画舫船只的光，不一会儿，也有一条货船激起浪花，沿着夜色北上。苏檀儿大概想起了楼舒婉等人说在的画舫，想了想，轻声笑道：“其实楼舒婉有些看不起相公。”

    宁毅不置可否地笑笑：“她家夫君也是入赘的。”

    “怕是相处得不好。”

    “似我们这般相处得好的，怕也是不多了。”

    宁毅这话有几分自夸，但苏檀儿只觉得事实如此，笑道：“大概因为相公是个怪人吧，便是……一般的夫妻，怕也难有这样的了。”她想了想，又道，“想要在杭州把生意弄好，楼家总是个助力，所以……”

    “你在意这些，以后怕是做不好生意了。”

    “倒是有几分在意的，不过……想想她们若真正知道相公身份后的那种感觉，我便……呵，妾身便，有几分坏心眼呢。还有方才的那些人……”她挥了挥手中的扇子扇走身前的烟雾，伸手捋了捋发鬓，“倒是觉得奇怪，相公的诗词明明苏杭这边也传过来了，为何介绍之后，那些人竟反应不过来呢？”

    宁毅笑起来：“诗词太少了，另外……隔了这么远，消息传播毕竟不发达，他们或者某日听了宁立恒这个名字，至于他家境如何，有几个妻妾家人、兄弟姐妹，长得如何，是不是个瘸子，又有谁能知道，便有说起的，或许也有说宁立恒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总之到了这里，难说他们心中的宁立恒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上次那帮京城学子去江宁，也有传我浪迹青楼，到处采花留情的，或者传我四五十岁，稳重端庄的。在他们心中，似乎这等形象更加可信些。”

    “呵，便是那青梅竹马的李姑娘吧。”苏檀儿打趣一句，随后又用扇子遮住下巴，更正道，“哦，是王姑娘。”

    “你倒记得清楚。”

    “既然她与相公你青梅竹马，若真如外界说的那样青睐相公，有机会进我家门的话。我这当姐姐的，自然得好好记住她姓什么。”

    “真贤惠……”

    宁毅喃喃说着，两人随后又聊起画舫上那鱼的味道，对于那帮人不识自家夫君大名，一副天之骄子的模样，苏檀儿在私下里其实多少有几分耿耿于怀，楼舒婉也不知道，林庭知也不知道——或许不是不知道，而是没想到或者没敢想。正说话间，又有人说说笑笑地上了船来，却是已然回来的苏文定与苏文方，两人也不知遇上了什么好事，笑得极为开心，上船问了姐姐姐夫的位置，直奔船头。

    “什么事这么开心？”苏檀儿瞥着他们，又看看后面，“舒婉她们呢？”

    宁毅笑道：“准是作了首好诗词，大杀四方了。这不行啊，你们一来嘉兴就诗兴大发，这是砸场子啊。”

    两人拼命摆手摇头，笑得开心：“没有、没作诗，楼家那女人跟她姘头还在后面呢，但估计也快回来了。”

    “别这样说人！”苏檀儿瞪了他们一眼，苏文定吐了吐舌头，伸手捂嘴，倒是还在笑，苏文方笑道：“我们没作诗，没来得及，他们倒是作了几首，后来在一起商量事情，又跑过来问我们，然后他们就知道姐夫的真实身份了。你们没看到他们那种尴尬的样子，那个晴儿姑娘……哈哈，反正我们的诗才是不行啦，就为了在那里交代姐夫的身份的，交代完了，我们就告辞走了，呵呵，不知道他们待会会不会追过来跟姐夫你挑战，反正楼舒婉跟林庭知应该是快了……”

    苏文定苏文方笑个不停，宁毅听了也是没好气地笑，苏檀儿倒是赶了兴趣，眨眨眼睛：“怎么了怎么了？快说来听听……”另一边，婵儿娟儿杏儿三个丫鬟也侧耳听着，此时感兴趣地靠了过来，甚至为苏文定苏文方搬来椅子，让他们能坐下舒舒服服地说话。

    莹光飞舞，夜色渐深，不久之后，楼舒婉与林庭知等人也赶回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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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〇三章 杭州

    波光流淌，夜凉如水，不知名的虫儿在岸边的树叶中、草丛里叫着，时间已经不早，船上的人们也已经到了睡觉的时候，画舫二楼上的窗户里透出点点暖黄，两名女子也已经回到房间，正在做着睡前的交谈。

    “这么说，妹夫他便是这样……闯出那些名头来的了？”

    “具体的……便是这样了……只是几首诗词，他推脱不过方才作出来的，旁人要说他是江宁第一才子，他也有些不以为然……呵，他性情蛮怪的……”

    “自古以来，便是非常之人方能行非常之事嘛……不过，妹夫难道真对科举毫无兴趣？”

    “他是说没有，不过这些事情，其实我也不好问得太多……”

    “妹妹跟妹夫怎么认识的呢？”

    “成亲之后方才认识。”

    “怎会……”

    不算太亮的灯光，琐琐碎碎的语句，时间已经不早，苏檀儿与楼舒婉的声音也放得轻柔，在谈论着有关宁毅的这些事情。

    今夜在那画舫的宴席间，要说完全没有人对宁立恒这个名字有印象，其实也是不可能的。纵然资讯并不发达，但整个国家属于文人的圈子也就这么大，几首诗词在青楼一众女子的口中过得一遍，宁立恒这三个字，多少便会在众人耳中过得一两遍，此时的读书人，讲究的又是博闻强记，宁毅稍作自我介绍之后，不免有人会觉得有几分耳熟。

    只是先入为主的印象也很强烈，有了林庭知与楼舒婉这一对作为参考，那边既然也是一对入赘夫妻，自然容易让人产生各种联想。而另一方面，林庭知想要炫耀一番，不免跟众人点明一下楼舒婉的家境，暗示一番对方是个有地位有气质的已婚少妇，如今被我诗文折服，对我有好感。而楼姑娘的朋友也是这样的身份。你们想要表现自己，自然可以向她献献殷勤。如此这般，一干人将注意力放在苏檀儿的身上，对于她的夫婿宁毅。下意识便过滤开去。

    大多数情况下，赘婿身份低，这不是单在口头上说出来的。绝大部分入赘的人家，即便女方真是公开的不检点，男方也都是敢怒而不敢言。这些男人的身份如长工如家奴，偶尔有些有血性的，迫不得已入了赘，遇上这等事情，若是咽不下去，杀了妻子岳父全家的新闻，也不是没有过。

    这类事情是极少数，武朝这个时代总是在说着三从四德，但原本就是一份不平等的基础，在周围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人不平等的情况下。入赘夫妻间的感情自然也就不可能发展得太好。若是女方一开始也就存了看不起男方的心思，男方也算不得争气，久而久之，不满意就会多起来，这时候女方在外面找了姘头、有了相好的情况，便不会少见。

    似楼舒婉这样的，有这等家境条件，明里暗里跟些书生才子有所瓜葛，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她年轻、貌美、钱多、气质又不差，哪位书生能跟她在一起。也只是纯占便宜，不吃亏，这时代高门大户互赠姬妾的事情可称风雅，勾搭上有妇之夫。小圈子里一传，也不过是桩证明魅力的风流韵事罢了，江南风流地，自古便不差赞美这等事情的淫词艳曲。

    如此这般，乍然介绍之后，也仅是有一两个人心疑。大家没兴趣打理入赘之人，当时也就没有询问。待到宁毅与苏檀儿离开之后，正式的晚宴也散了，方才有人在一旁朝林庭知询问起这对夫妻的来历，或者向苏文定苏文方问问家里在江宁的底细，如此谈论一番，才有人说起来：“方才那宁立恒，似是与那《水调歌头》的作者同名哎。”

    画舫上那位晴儿姑娘也笑道：“方才奴家也在想呢，又都是江宁人，真巧。”她以此为生，对这些事情更加敏感一些，倒也不认为那商户家的赘婿会是什么大词人，只向苏家的两人问道：“文定公子，文方公子，两位在江宁，可曾见过那宁公子么？”

    苏文定道：“不就是方才我那姐夫么？”

    “哎呀，是说作了《水调歌头》《青玉案》的宁公子啦。前段时间，晴儿日日唱那几曲，早想见见作者是何等风流人物了呢，如今虽然见不着，文定公子与文方公子若是见了，与晴儿说说也是好的。”

    苏文定与苏文方一脸木然：“嗯，就是……我姐夫啊。”

    一时间，那舫间众人表情各有精彩，多是目瞪口呆的，随后窃窃私语，也有如同楼舒婉这种一开始并不怎么注意，意识到时什么事情后方才过来提问。事实上苏文定苏文方多少也有些坏心眼，原本以为这么多书生，姐夫一报姓名对方便会大呼久仰，这边也与有荣焉，谁知道那帮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这时候才终于等到，看得心满意足之后，一脸纯良地各自告辞。回家跟姐姐姐夫炫耀去。

    至于楼舒婉与林庭知，自也在不久之后回来。林庭知看着宁毅不好问得太多，楼舒婉自不一样。她本身对诗文词句的兴致不高，真正吸引她的应该是诗文词句后的那份文墨与喧嚣并存的气息，如苏杭每年的文会，众人的追捧称道，一位位文人吟诗作赋，众人拍手叫好时的瞩目……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稍加学习，也能分出诗文的好坏。但与苏檀儿不同的是，苏檀儿在经商之余更期待能融入文字本身，不止是能分出好坏来，还希望自己能如那些文人一般，就算做不出来，至少也能溶入诗词意境当中，让自己也成为一个雅人，只是诸事缠身，她又是女性的立场，这方面天赋不够，有时候觉得自己满身铜臭毫无风雅气息，便仰慕起那帮文人来。

    楼舒婉则更期待诗文带来的表象，本质上不文雅没关系，旁人觉得她文雅或好文雅也就够了。江宁第一才子到底有多厉害她倒是不清楚，只是听得这头衔，自然也能让她想起杭州第一才子或者苏杭第一才子这样的称号来，通常能被这样称呼的人，无论富贵贫寒，在外面都是别人津津乐道的中心点。或参与某某文会博得头筹，或是在某某场合被大儒、大官们推崇或器重，他们有的科举高中，不多时便成了一地官员。即便考场不顺，在苏杭一地，也总是众人瞩目的中心。

    楼舒婉也只能依照这等印象来幻想一下江宁第一才子到底是怎样，只是与宁毅那赘婿的身份无论如何联系不起来。疑惑一路，回来之后却也不好直接就问。好在她也通晓谈话的艺术，聊了一阵之后才说到这上面来，语气平和淡然。

    只是宁毅对这方面的事情并没有太多交流的心思，他的文采原也是造假。对此宁毅心无芥蒂，若是在妻子家人面前，包括苏檀儿包括小婵包括聂云竹这些人，装装大文豪逗她们一笑引她们自豪那自然随意，但要在外人如楼舒婉这等女子面前炫耀太多，以他如今的心境修养，就实在没什么必要。只说自己文采不高，他人谬赞，如此这般。

    于是楼舒婉也只好以为是前两天对这妹夫太失礼，因此对方多少有些生气，只好待到夜深，方才与苏檀儿说起来。

    只不过随后这半晚的交谈，待到苏檀儿沉沉睡去，她心中还是有些疑惑。不明白这等大才子，为何会与苏檀儿成亲，不明白宁毅为何会有那样的性情。待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又见宁毅在甲板上练拳，也只好认为这是一位真正通六艺、慕侠风的不羁才子，而林庭知在再度见到宁毅练武时，面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是复杂难言。

    画舫在这天的清晨再度启程，由嘉兴到杭州的水路仍有近两百里，但顺风顺水的情况下，纵然船行不算太快，到得这天下午，水路就已经愈发显得繁忙起来。运河两侧的村落、路人开始明显增多，偶尔有一处处的园林庄院掩映在附近的茶山树林间，便证明着杭州将至了。

    纵然此时的杭州还不是国家的首都，但作为大运河的一端，杭州自古以来便是极为繁华的大都会，将至傍晚时，城市的建筑便重重叠叠地蔓延在眼前，远远的便是繁忙的货运码头，即便比起江宁，也没有半点的逊色。

    此后倒是并没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楼舒婉找来自家伙计从船上搬下货物，另一方面，极力邀请宁毅夫妇去楼家暂住，毕竟一行人远道而来，大概还没有找到具体的住处。不过，虽然往后的生意可能还要仰仗楼家这地头蛇，但苏檀儿还是摇头表示了拒绝。事实上，苏府在杭州有一定的产业，虽然只是随意开过来的两个小铺子，但要说住处，从准备南下时起，她便安排了人过来租了一家小院，而往后真打算住下的宅子，则准备这几天里一面游玩一面寻找。

    苏家一行过来这么多人，自然也有拓展生意的想法，一下子住到别人家去并不见得是好兆头。楼舒婉稍稍开口，也就不再多说，她对宁毅心怀好奇，但自然也仅止于好奇。第二天宁毅与苏檀儿过去楼府拜访，吃了一顿饭，也见到了楼家如今的家主楼近临。

    这人比苏伯庸的年纪稍大，应该是五十岁出头的样子，胡须头发皆是黑白参差，但精神很好，样貌端方豪迈，极其有神，稳下来时，气势迫人。从样貌谈吐上看来，这人是真正的商场枭雄。楼家比苏家家世底蕴要厚，虽然仍是商家，但已然沉淀出真正稳健的家风，这楼近临想必从小就是养尊处优，但他并非庸才，有才干有手腕，经历过真正激烈的商场打拼，才能培养起这类贵气逼人的压迫感来。

    对于苏檀儿，他显然是以对晚辈的亲切姿态来对待，态度相对和蔼。但对于宁毅，这位楼家家主则或多或少有几分疑惑与敌意，吃饭之时，问了几个相对尖锐的问题，随后便眯了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感觉上简直有些像是盯住猎物的狮子。

    他的敌意，宁毅大抵知道来自于哪里，从拜访时的交谈看来，楼舒婉显然已经将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父亲，这楼近临听了女儿的陈述，想必会觉得女儿让宁毅夫妻扮猪吃老虎地消遣了一番，他对于苏檀儿或许没有太多试探的想法，但听了宁毅的身份后。却是下意识地想要摸摸他的底。

    与楼近临不同，前一世时宁毅白手起家，一路往上，到得一定程度。也曾见过不少真正家世渊源的商场大亨，当这些人以警惕或考验的态度审视小辈，也就往往是这样的目光。倒不是说年轻人看了这种目光真会害怕，但在这样的目光与气势下，一般人便难免会乱了阵脚。有的人考虑到对方权势，下意识的示弱，有人强自硬撑，或者干脆摆出稍微蛮横傲气的态度，其实也是乱了自己的章法，在有经验的人眼中，便很容易看出这人的深浅。这倒并非是可以学习的知识，而是长期识人所能养成的阅历罢了。

    被楼近临这样一盯，宁毅心中忍不住发笑，几乎有些怀念起来。在曾经的那段岁月里。这样看过他的人，后来也是一个个的被他超越，这其中有对手有伙伴，只不过他是白手起家，一路搏杀，后来虽然有所沉淀收敛，但若认真起来，气势依然显得尖锐。当初与唐明远的话别也是这样，骨子里只是感慨与疲累，养不成那种狮子般的慵懒。

    这时楼近临自然无法让他感到多大的压力。他笑着将楼近临的表情看了几遍，随后也只是做出闲聊的简单姿态，如常回答，神情上不做半分修饰增减。至于事情过后，楼近临要如何判断，那倒不关他的事了。

    倒是苏檀儿，察觉出楼近临的态度，拜访过后回家途中，神情有几分生气：“这家人。好心去拜访，居然也拜那种脸色，相公，你……没感觉出什么来吗？”

    苏檀儿看着宁毅，有些迟疑地问，方才的交谈中，楼近临询问起宁毅的背景之类，有几个问题相对尖锐，对方的表情也很能让人感到压力，只是宁毅一边吃饭一边随口回答，有两个问题大概是关系到夫妻感情不想回答的，竟随随便便地转成了反问。在那种情况下，自己也不见得能有多自然，他竟然直接在那老人强烈的主场优势下反客为主，然后又顺手把主场塞了回去的感觉。

    宁毅只是摇了摇头，态度平和：“他女儿多少有点像是被摆了一道，他有这种反应，倒并不奇怪。这位世伯还是很厉害的，如非必要，尽量还是不要竖这样的敌人了。”

    檀儿点头：“知道了。”她本是长于商场、人际，比之宁毅，也不见得真有多逊色——至少就凭如今的接触，是很难看出这些高下的，毕竟她本身也是极有天赋和高度的商人了——但听得宁毅随口如告诫般的话，她心中却没有太多排斥，只是乖巧点头，安然于心。

    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人觉得她低于宁毅，此时夕阳西下，马车之中，映在光芒里的也只像是一对夫唱妇随的年轻而默契的夫妻，宁毅想想，也就笑了起来，随后，她便也笑起来了。

    马车驶过对他们来说美丽而陌生的街头，眼下，已经是杭州的街市了……

    这次的拜访只是见了楼近临、楼舒婉以及她的那位夫婿，楼舒婉的两位兄长则并不在家。算是礼貌性的拜访，不含太多的目的，彼此不见得能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楼舒婉的夫婿虽也是书生才子，但入赘身份，在楼家之中也是极为低调。当然，那等年纪的人，在楼近临这种家主面前，也是只有低调的份。

    拜访过后的第二天，天空下起雨来，楼舒婉过来了苏家人暂住的小院一趟，她原本打算尽地主之谊领着大家在杭州游玩，但也因为大雨而作罢。再过一天，大雨未停，楼舒婉便去处理家中生意上的事情，如此待到放晴，也没有再来，只是派了一名家中下人，要领着苏檀儿等人去看一些院落门面等等，只说小姐如今有急事，不克前来，还请担待。

    此时大家方在杭州落脚，苏家原本在这边有几份产业，另外乌家割让的也有几份门面地产，原本隔得太远，此时要正式接收整理，也是相当麻烦。苏檀儿惦记着原本是随夫君前来游玩的，但各种琐琐碎碎混杂在一起，在宁毅看来，这些日子倒也是颇为有趣。

    过得几日，他们在城内正式看中一处院落，直接买下，随后开始计划和布置。这是位于太平巷附近的一处宅邸，贵虽然贵，却是宁毅做主要买。按照他的计算，往后若都城南迁，不算远的地方也就会建起九里皇城，到时候这片地方无论是要卖还是自家要住，都会是寸土寸金，他倒是没打算跟什么达官贵人抢地方，只要稍有些关系，卖掉也能大赚一笔。

    这宅子附近的几条街都还算繁华，做生意也是简单，但相邻的一片则是住宅，适合住家，倒是街口有一家不大不小的武馆，整日嘿嘿哈哈，只是宁毅住久大都市，自然也不会觉得吵人，反倒感到有趣。随后想想，自己反正无事，倒不妨加入这武馆之中，找些实战。

    他喜欢内力这类玄奇的东西，多少有些向往武侠，不过是对于不了解的神奇事物的一种探索，对于实战打斗，其实并不热衷，也并不认为自己将来真要成为什么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只是经历过几次事情，这时又闲来无事，觉得练练似乎也有好处而已。

    当然，稍微开口提出之后，遭到了家中一向顺从的妻子与丫鬟们的坚决反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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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四章 怪心情

    南居运河发端，东临钱塘海口，杭州自古以来，便是文人口中有关“江南水乡”的最典型写照，城市内外，水路纵横。这纵横的水道不仅带来优美的风景，同时也带来了商业的发达，比之江宁汴京，也不见得有多少逊色，不过这个时候，却还没有到杭州经济真正最发达的时刻。

    如果在原本的历史当中，南宋迁都之前，杭州一地，还算不得真正到达巅峰的商业中心，尽管此时杭州的商业已是相当的发达。它的巅峰还在南宋迁都，被改为临安之后，这里的商业发展因此激增数倍，撑起整个南宋繁华半壁。

    此时也是一样，如今的杭州，最繁华的商业区，还在官巷口到羊坝头一地。至于宁毅与苏檀儿如今所在的太平巷附近，虽也有繁华街市，但与那边还是比不得的，巷子里适合住家，几颗樟树茂密参天。巷口一家小小的刘氏武馆，生意看来不错，整日里嘿嘿哈哈，偶尔听来，倒也颇有朝气。

    来到杭州几日，主要的事情，终究还是驾了车马四处游玩，有时候下了车信步而行，这时候没有详细的旅游地图，一处一处的走来走去像是密境寻宝。西湖去过了，夕照山、雷峰塔自然也不能错过，几个孩子最是好奇塔下是否真的有白娘娘，至于后世的西湖十景，则要一处处的去寻。

    随性游览，说来浪漫，其实若真去做起来，倒也是挺无聊的。后世见惯城市生冷的人们或许会为了某些原汁原味的祠堂里弄好奇不已，但实际上真正古代街巷，远没有后世旅游景点那般浪漫怡人，一处处石板土路，低檐窄巷，有的道路上污水肆流，鸡鸣狗吠，行乞的孩童卧于路边，看得久了，便知道那并非风景，而是生活。

    没有后世风景区的布局、装饰、管理，想要看风景，更多的是凭着自己胸中的情调以及可以随意引申的发散思维。一个胡同里华盖亭亭的大树未必真有多好看，若你有心情，那自树隙间穿下的千万金光也就成了怡人的美景。但若看得多了，同样的美景也会变得平平无奇，因此若真要寻些热闹，反倒是那熙攘俗气的商业街区更能让人满足，也是因此，一些固定经典逛过之后，宁毅与苏檀儿等人选择光顾的地方，大抵还是如官巷口、羊坝头这类的商业区。

    平心而论，纵然羡慕文人情调，喜爱诗词歌赋，苏檀儿在本质上，其实是没有多少情调的人。陪着宁毅在一处处街市上闲逛，累了便上茶楼小坐休憩，听听书文小曲，心中更多的，大概还是在盘算来日的仓库设在哪、作坊设在哪、店铺怎么开了。

    宁毅对于到各处欣赏闲逛其实也不是非常热衷，可有可无。对他来说，后世经过各种修饰的景观已经见得多了。这个时代原汁原味的景色，最初或许有所新奇，感到宁静，见惯了，其实也就差不多。本质上来说他并非是喜欢风景的人，他更欣赏人与人之间的互动，看街市之间熙熙攘攘，众人讨价还价，茶楼上闲聊谈笑，妻子与丫鬟的指指点点，便总能感到乐趣。相对于山水风景间的乐趣，他更喜欢这种人工的。

    待到在太平巷定下住处，看了那小武馆几次之后，他便又兴起了可以在这段时间内锻炼一番的想法。

    当然，这样的小武馆，苏檀儿是绝不认为自家相公应该去学的。婵儿娟儿等人大抵也是这样的想法。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当天夜里，三个丫鬟便是一脸幽怨和迟疑，她们的身份令得她们不可能对主人决定的事情指手画脚，但也是因为宁毅平素随和，大家关系亲近如一家人了，方才令得她们为宁毅着想，担心他真做出这等“离经叛道”的事情来。

    文人与武人的差距，在此时毕竟还是太大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毅已经在诗文一道上闯下了颇大的名声，纵然他平时并不在意，但是当他决定去某家小武馆中当个小学徒时，旁人便极容易的就能感受到其中的违和。

    纵然他不在意，婵儿等人又哪里受得了自家姑爷到这样的小武馆里给人呼呼喝喝——虽然花了钱未必会如此，但就算是江宁百刀盟程盟主之类的人，这时候见了姑爷虽然能称长辈，但也得客客气气的以礼相待，这等街头巷尾的小武馆，总之是不该碰的。

    她们心中是这样想，一个晚上端水点烛之时目光里看来就像是在说话，偏又不好出口，苏檀儿听过之后也未曾表态，沉默而温婉的感觉。这时候一家人在这院子住下还只有几天，许多东西都在购置、装点，待到将睡之时，苏檀儿去隔壁的房间沐浴，婵儿端了洗脚的水盆过来，蹲在床边为宁毅脱了鞋袜，伸手将他的双足浸进温水里。

    这类事情以往宁毅都是自己来，脱鞋脱袜也不用小婵帮着动手，大家相处许久，基本也已经习惯。只是今天小婵似乎做得顺手，宁毅笑着说一声：“好了，我自己来吧。”小婵只是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了头，轻声道：“婵儿也没其它事……”她身材娇小，蹲在那儿专心做事不再说话，在宁毅看来，像个被欺负后的小媳妇，不由得哭笑不得。

    宁毅对于武馆的事情原也只是稍稍动心，随口说上一句，不管小婵等人心中观念如何，他是否认同，总之倒是喜欢的。等待着这小丫鬟开口说服自己，谁知道这丫头也还如同初见不久时哭着说：“小婵虽然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丫鬟，可也不会拿这种事情乱嚼舌根的……”的感觉一般，这时候低着头就是不说话。

    片刻后，苏檀儿也已经回到这边来，她沐浴过后穿了月白色的单衣，头发还有些湿，披散下去像是黑色的缎子，她走到床边，将灯盏换了个位置，稍微挑亮之后才打开窗户。小婵端了水盆起身，低着头出去了。

    宁毅感到有趣地躺倒在床上，苏檀儿坐到窗边，让夏日的凉风帮着吹干头发，她似乎有些心事，偶尔低头想着，目光倒是与宁毅望在一块儿，不片刻，也是安静地笑。

    如此过得好久，她起身关了窗户，上床拿蒲扇驱赶了帐里的的蚊子，随后熄了灯盏。夜开始变得安静下来，待到街道上敲起子时的更声时，房间里才又亮起了灯，有人起身，清理着某些运动后的痕迹，待到灯火再熄灭，两人偎在床上，裹着薄薄的被单，已经有些累了。

    黑暗的房间里，不久之后，响起轻声的低语。

    “相公觉得无聊了么……”

    “嗯？”

    “习武的事情。”

    这句话后，有片刻间隔的沉默。

    “一时兴起，再说吧……”

    “但是……”

    “婵儿跟杏儿，都拿那样的眼神瞅我，娟儿性子安静，就在背后瞅。看得我简直像是要踏上不归之路的失足少年，谁受得了啊……”

    “相公若是真的……”

    “纯是一时兴起，还没决定，那武馆也小，往后再说，我有分寸的。”

    “嗯。”

    “何况也答应了，这两个月还有很多的事情要陪你……”

    “哦。”

    启程之初，两人多少曾做过一些计划，都是商场上过来的人，知道来杭州的目的，那么除了旅游之外，就仍有许多的事情无法避免。需要宁毅参与的，主要是要拜访各种的陌生商家，如杭州本地的布商、丝商、棉商、染料商等等等等，都会是一个庞大的关系网。

    以往人在江宁，苏檀儿偶尔拜会的，主要是以往就有关许多关系的本地商户，有苏伯庸坐镇，苏檀儿也有着足够的基础，以子侄辈的名义拜访，不会受到什么欺负，但若是年关前后，各种人拜访一遍，终究还得宁毅陪同为最好，到了杭州，都是陌生人，就更是这样的一回事，不仅是陪同、保护，也是一种信任。

    “但那些事……”当然，作为男子，以赘婿身份陪同妻子拜访一家家陌生商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总也不见得是极为光彩的事情。不过苏檀儿此时心思也未必在这上面，身体酥酥麻麻的，思绪一过，忘了刚才要说什么。

    “嗯？”

    “但……但那些事……其实也是蛮无聊的……”

    “不想让我陪么？”

    “没！没有……”

    身体动了一下，反射性的让下半身贴得更紧，倒也因此，摆脱了某些显得尴尬的感觉，那只手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回到腰上，还是痒……但仍然不动。她能忍住。

    “其实走来走去，见识各种的人，我觉得很有趣。”

    “嗯。”

    “如果有人欺负你，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帮你一块合计一下。”

    “好啊。”

    话说出口，觉得自己太兴奋，又在夫君颈项间缩了缩头。知道相公很厉害，能当自己的后盾，她觉得很高兴，可另一方面，又觉得相公不好涉入商场的尔虞我诈里，他是该做更大的事情的。想到更大的事情，又想起那秦老似乎找过相公上京当官，相公拒绝了，她觉得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在内，又觉得有几分内疚。

    有内疚，也有自私，她只是个商人，喜欢上自家夫君，觉得他什么都好，有时候也觉得夫君不该是这个入赘的身份，若她是旁观者，如今或许也会觉得苏檀儿这个女人何德何等竟让宁毅入赘。可她不是旁观者，心头也疑惑起来，但只得不闻不问，最好谁也别提。最好……他能一展才能，有什么理想抱负能得以发挥，也能一直入赘在苏家，也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而自己，也能让他感受不到赘婿的身份，大家能够如寻常夫妻一般恩爱……

    她也知道不可能万全其美，她没办法，只是想，于是也只能在这方面当个缩头乌龟，根本不想了。

    “店面……其实已经选好了，仓库也已经选了地方，就等这两天定下来，文定文方、陈先生他们也都安排好了事情……”慢慢的，她整理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轻声说道，“后天……不，大后天开始，我们就去一家家的拜访要拜访的人吧……”

    “嗯，大后天嘛……也好……”宁毅点头，随后想起一件事，“那明天我去送封信。”

    “啊？送信？”

    “离开江宁时，秦老知道我来杭州，让我到这边后拜访一个姓钱的朋友，给他送封信。早些天到的时候，我随口问了问，有人说那位老人家外出讲学了，我就没去他家，这两天也该回来，明天我去看看，不管在不在，信交给他们家人也就是了。”他想想，又道，“一来就找个姓钱的，我觉得兆头倒是不错。”

    “又是……很厉害的大儒吗？”

    “大概是吧。”宁毅笑笑，“不过我也不是跟什么老人家都谈得来，就送封信，没其它的。然后接下来这两个月就都归你了……”

    苏檀儿沉默片刻，脑袋顶了他一下：“是陪。”

    “哦。”宁毅点头轻笑，“是陪。”

    ********（以下内容重复，待修改）

    南居运河发端，东临钱塘海口，杭州自古以来，便是文人口中有关“江南水乡”的最典型写照，城市内外，水路纵横。这纵横的水道不仅带来优美的风景，同时也带来了商业的发达，比之江宁汴京，也不见得有多少逊色，不过这个时候，却还没有到杭州经济真正最发达的时刻。

    如果在原本的历史当中，南宋迁都之前，杭州一地，还算不得真正到达巅峰的商业中心，尽管此时杭州的商业已是相当的发达。它的巅峰还在南宋迁都，被改为临安之后，这里的商业发展因此激增数倍，撑起整个南宋繁华半壁。

    此时也是一样，如今的杭州，最繁华的商业区，还在官巷口到羊坝头一地。至于宁毅与苏檀儿如今所在的太平巷附近，虽也有繁华街市，但与那边还是比不得的，巷子里适合住家，几颗樟树茂密参天。巷口一家小小的刘氏武馆，生意看来不错，整日里嘿嘿哈哈，偶尔听来，倒也颇有朝气。

    来到杭州几日，主要的事情，终究还是驾了车马四处游玩，有时候下了车信步而行，这时候没有详细的旅游地图，一处一处的走来走去像是密境寻宝。西湖去过了，夕照山、雷峰塔自然也不能错过，几个孩子最是好奇塔下是否真的有白娘娘，至于后世的西湖十景，则要一处处的去寻。

    随性游览，说来浪漫，其实若真去做起来，倒也是挺无聊的。后世见惯城市生冷的人们或许会为了某些原汁原味的祠堂里弄好奇不已，但实际上真正古代街巷，远没有后世旅游景点那般浪漫怡人，一处处石板土路，低檐窄巷，有的道路上污水肆流，鸡鸣狗吠，行乞的孩童卧于路边，看得久了，便知道那并非风景，而是生活。

    没有后世风景区的布局、装饰、管理，想要看风景，更多的是凭着自己胸中的情调以及可以随意引申的发散思维。一个胡同里华盖亭亭的大树未必真有多好看，若你有心情，那自树隙间穿下的千万金光也就成了怡人的美景。但若看得多了，同样的美景也会变得平平无奇，因此若真要寻些热闹，反倒是那熙攘俗气的商业街区更能让人满足，也是因此，一些固定经典逛过之后，宁毅与苏檀儿等人选择光顾的地方，大抵还是如官巷口、羊坝头这类的商业区。

    平心而论，纵然羡慕文人情调，喜爱诗词歌赋，苏檀儿在本质上，其实是没有多少情调的人。陪着宁毅在一处处街市上闲逛，累了便上茶楼小坐休憩，听听书文小曲，心中更多的，大概还是在盘算来日的仓库设在哪、作坊设在哪、店铺怎么开了。

    宁毅对于到各处欣赏闲逛其实也不是非常热衷，可有可无。对他来说，后世经过各种修饰的景观已经见得多了。这个时代原汁原味的景色，最初或许有所新奇，感到宁静，见惯了，其实也就差不多。本质上来说他并非是喜欢风景的人，他更欣赏人与人之间的互动，看街市之间熙熙攘攘，众人讨价还价，茶楼上闲聊谈笑，妻子与丫鬟的指指点点，便总能感到乐趣。相对于山水风景间的乐趣，他更喜欢这种人工的。

    待到在太平巷定下住处，看了那小武馆几次之后，他便又兴起了可以在这段时间内锻炼一番的想法。

    当然，这样的小武馆，苏檀儿是绝不认为自家相公应该去学的。婵儿娟儿等人大抵也是这样的想法。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当天夜里，三个丫鬟便是一脸幽怨和迟疑，她们的身份令得她们不可能对主人决定的事情指手画脚，但也是因为宁毅平素随和，大家关系亲近如一家人了，方才令得她们为宁毅着想，担心他真做出这等“离经叛道”的事情来。

    文人与武人的差距，在此时毕竟还是太大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毅已经在诗文一道上闯下了颇大的名声，纵然他平时并不在意，但是当他决定去某家小武馆中当个小学徒时，旁人便极容易的就能感受到其中的违和。

    纵然他不在意，婵儿等人又哪里受得了自家姑爷到这样的小武馆里给人呼呼喝喝——虽然花了钱未必会如此，但就算是江宁百刀盟程盟主之类的人，这时候见了姑爷虽然能称长辈，但也得客客气气的以礼相待，这等街头巷尾的小武馆，总之是不该碰的。

    她们心中是这样想，一个晚上端水点烛之时目光里看来就像是在说话，偏又不好出口，苏檀儿听过之后也未曾表态，沉默而温婉的感觉。这时候一家人在这院子住下还只有几天，许多东西都在购置、装点，待到将睡之时，苏檀儿去隔壁的房间沐浴，婵儿端了洗脚的水盆过来，蹲在床边为宁毅脱了鞋袜，伸手将他的双足浸进温水里。

    这类事情以往宁毅都是自己来，脱鞋脱袜也不用小婵帮着动手，大家相处许久，基本也已经习惯。只是今天小婵似乎做得顺手，宁毅笑着说一声：“好了，我自己来吧。”小婵只是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了头，轻声道：“婵儿也没其它事……”她身材娇小，蹲在那儿专心做事不再说话，在宁毅看来，像个被欺负后的小媳妇，不由得哭笑不得。

    宁毅对于武馆的事情原也只是稍稍动心，随口说上一句，不管小婵等人心中观念如何，他是否认同，总之倒是喜欢的。等待着这小丫鬟开口说服自己，谁知道这丫头也还如同初见不久时哭着说：“小婵虽然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丫鬟，可也不会拿这种事情乱嚼舌根的……”的感觉一般，这时候低着头就是不说话。

    片刻后，苏檀儿也已经回到这边来，她沐浴过后穿了月白色的单衣，头发还有些湿，披散下去像是黑色的缎子，她走到床边，将灯盏换了个位置，稍微挑亮之后才打开窗户。小婵端了水盆起身，低着头出去了。

    宁毅感到有趣地躺倒在床上，苏檀儿坐到窗边，让夏日的凉风帮着吹干头发，她似乎有些心事，偶尔低头想着，目光倒是与宁毅望在一块儿，不片刻，也是安静地笑。

    如此过得好久，她起身关了窗户，上床拿蒲扇驱赶了帐里的的蚊子，随后熄了灯盏。夜开始变得安静下来，待到街道上敲起子时的更声时，房间里才又亮起了灯，有人起身，清理着某些运动后的痕迹，待到灯火再熄灭，两人偎在床上，裹着薄薄的被单，已经有些累了。

    黑暗的房间里，不久之后，响起轻声的低语。

    “相公觉得无聊了么……”

    “嗯？”

    “习武的事情。”

    这句话后，有片刻间隔的沉默。

    “一时兴起，再说吧……”

    “但是……”

    “婵儿跟杏儿，都拿那样的眼神瞅我，娟儿性子安静，就在背后瞅。看得我简直像是要踏上不归之路的失足少年，谁受得了啊……”

    “相公若是真的……”

    “纯是一时兴起，还没决定，那武馆也小，往后再说，我有分寸的。”

    “嗯。”

    “何况也答应了，这两个月还有很多的事情要陪你……”

    “哦。”

    启程之初，两人多少曾做过一些计划，都是商场上过来的人，知道来杭州的目的，那么除了旅游之外，就仍有许多的事情无法避免。需要宁毅参与的，主要是要拜访各种的陌生商家，如杭州本地的布商、丝商、棉商、染料商等等等等，都会是一个庞大的关系网。

    以往人在江宁，苏檀儿偶尔拜会的，主要是以往就有关许多关系的本地商户，有苏伯庸坐镇，苏檀儿也有着足够的基础，以子侄辈的名义拜访，不会受到什么欺负，但若是年关前后，各种人拜访一遍，终究还得宁毅陪同为最好，到了杭州，都是陌生人，就更是这样的一回事，不仅是陪同、保护，也是一种信任。

    “但那些事……”当然，作为男子，以赘婿身份陪同妻子拜访一家家陌生商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总也不见得是极为光彩的事情。不过苏檀儿此时心思也未必在这上面，身体酥酥麻麻的，思绪一过，忘了刚才要说什么。

    “嗯？”

    “但……但那些事……其实也是蛮无聊的……”

    “不想让我陪么？”

    “没！没有……”

    身体动了一下，反射性的让下半身贴得更紧，倒也因此，摆脱了某些显得尴尬的感觉，那只手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回到腰上，还是痒……但仍然不动。她能忍住。

    “其实走来走去，见识各种的人，我觉得很有趣。”

    “嗯。”

    “如果有人欺负你，反正我现在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帮你一块合计一下。”

    “好啊。”

    话说出口，觉得自己太兴奋，又在夫君颈项间缩了缩头。知道相公很厉害，能当自己的后盾，她觉得很高兴，可另一方面，又觉得相公不好涉入商场的尔虞我诈里，他是该做更大的事情的。想到更大的事情，又想起那秦老似乎找过相公上京当官，相公拒绝了，她觉得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在内，又觉得有几分内疚。

    有内疚，也有自私，她只是个商人，喜欢上自家夫君，觉得他什么都好，有时候也觉得夫君不该是这个入赘的身份，若她是旁观者，如今或许也会觉得苏檀儿这个女人何德何等竟让宁毅入赘。可她不是旁观者，心头也疑惑起来，但只得不闻不问，最好谁也别提。最好……他能一展才能，有什么理想抱负能得以发挥，也能一直入赘在苏家，也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而自己，也能让他感受不到赘婿的身份，大家能够如寻常夫妻一般恩爱……

    她也知道不可能万全其美，她没办法，只是想，于是也只能在这方面当个缩头乌龟，根本不想了。

    “店面……其实已经选好了，仓库也已经选了地方，就等这两天定下来，文定文方、陈先生他们也都安排好了事情……”慢慢的，她整理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轻声说道，“后天……不，大后天开始，我们就去一家家的拜访要拜访的人吧……”

    “嗯，大后天嘛……也好……”宁毅点头，随后想起一件事，“那明天我去送封信。”

    “啊？送信？”

    “离开江宁时，秦老知道我来杭州，让我到这边后拜访一个姓钱的朋友，给他送封信。早些天到的时候，我随口问了问，有人说那位老人家外出讲学了，我就没去他家，这两天也该回来，明天我去看看，不管在不在，信交给他们家人也就是了。”他想想，又道，“一来就找个姓钱的，我觉得兆头倒是不错。”

    “又是……很厉害的大儒吗？”

    “大概是吧。”宁毅笑笑，“不过我也不是跟什么老人家都谈得来，就送封信，没其它的。然后接下来这两个月就都归你了……”

    苏檀儿沉默片刻，脑袋顶了他一下：“是陪。”

    “哦。”宁毅点头轻笑，“是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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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五章 钱希文

    有关武学的事情，并不是那么迫切，既然家中几人看了那小武馆之后都不认同，暂时也就可以搁置，大不了日后找耿护院他们切磋过招也就是了。

    他在江宁之时其实有一段时间考虑过找家中耿护院等人切磋。在他来说，早几次与人动手，靠的是冷静、算计与那股能豁得出去的狠劲，缺的则是长期过招后养成的条件反射，这个不是取巧可以练成的。

    他原也知道外出拜师什么的并不现实，譬如什么百刀盟的程盟主，或者通过康贤自然也能找到真有几下子的江湖人，甚至跟在康贤身边的陆阿贵，恐怕都不简单。这些人，大家有关系，拜师都没问题，但那样的事情，概念不一样，对他而言只是游戏心理，就不好非常正式地去麻烦这些人。原本文武地位就有差距，若他去拜师的同时表明“我其实不很在乎这个”，这样的行径，其实就过于轻佻，除非真是好友兄弟间的感情，否则不好这样做。

    直接找家里人固然简单一些，他教了耿护院的儿子念书，耿护院尊敬他，不太好真动手，这个倒不是大问题，说上一阵，也就搞定。但关键在于，江宁苏家的众人，观念上基本都与苏檀儿以及三个丫鬟一样，哪怕是对他有敌意的，都压根儿的在心里觉得，他不该真去碰什么武功。

    那次他说服了耿护院，基本也摆平了苏檀儿等人的看法，兴之所至地在家中练了几天。第一天，耿护院便收不住手，在他脸上揍了一拳，然后说什么也不肯再跟宁毅动手。好不容易再将他说服，第二天倒是打得激烈，宁毅身上中了几拳，眼睛上也中了一拳，让他晚上顶了一圈黑轮与家里人吃饭。

    对他来说，切磋会受伤，原本就是有心理准备的。本质上他的身手并不高，练了内力后的极端发力方式，也不好跟耿护院用。而耿护院虽然算不得什么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但在苏家这么多年，真刀实枪的阵仗也见过不少，据说有些时候苏家押运货物，耿护院随行指挥，还正面干倒过几拨山贼，手底下是很有两下子的。

    宁毅跟他公平切磋，能有这样的结果，说明他逼得耿护院有时候收不住手，已经很不错了。他计划着只要这样打上半年，配合着内功的效果，自己多少也算得半个武林高手，背后倒是把耿护院给害得很苦，到了家里让儿子说：“爹爹你怎么能把先生打成那样。”

    到第三天，耿护院几乎不太好还手，宁毅便又给他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再打，结果鼻梁上又中了一拳，鲜血直流，打个补丁。他的伤不重，结果在家中让老太公看见，很是发了一番脾气，把其他人叫去大骂：“你们当我已经死了么！”后来查到耿护院身上，又把耿护院叫去骂了一顿。

    当时宁毅得知情况过去开脱一番，他本身口才好，做起事情来也有一股理所当然的气势，但只在这件事上，家里人都觉得他做这等事情真是古怪。他们知道宁毅平素喜欢讲些江湖传奇故事，但年轻人性子激烈，慕豪侠之风锻炼一番也就罢了，哪有似宁毅这种已然成名的书生整日里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太公也只是哭笑不得：“真是……胡闹……”

    然后又说耿护院：“宁姑爷喜欢胡闹，你是家中老人了，怎么也能这样不懂事……”

    在那之后宁毅倒也知道在江宁家中是不好做这些事了，不过这次来了江宁，只有苏檀儿等人在旁边，待到事情定下来，自然可以逼得耿护院再跟自己动手，若文定文方这两人有话说，自己自然可以骂他们一顿，然后叫着过来一起锻炼。

    这件事决定下来，第二天上午，他按照预定计划，跑去寻找秦老知会过的那位钱老。在秦老的说话中，这人名叫钱敬如，字希文，乃是他的故交好友，极爱书，因此也托了宁毅将几本藏书转交，其余的倒是不曾多说。

    不过到了杭州之后，宁毅找人打听一番，倒也大概知道钱家在杭州应该算是颇有名气的望族，至少那钱希文出门讲学的事情从一般人口中便能打听出来，就说明了这一点。宁毅倒也知道秦嗣源托他送信这一举动并不单纯，多少算是给他介绍一个厉害人物认识，只是与秦老、康贤的来往纯属偶然，宁毅不会认为自己总是能与老头子说得上话，这次过去，倒也没有抱这方面的想法，单纯送过书信便了。

    这天早上领着小婵出门，又跟人询问了几句钱家的事情，倒是知道了那钱家不仅是杭州望族，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地主，据说家财万贯。这人姓钱，小婵脑海里立刻迸出一幕金光闪闪的爆发气象来，在路上开玩笑地与宁毅说了。

    只是一路抵达钱府，才发现这钱家与金光闪闪却是有些距离，虽然看那些围起的房屋院落也是大家气象，但位于杭州东侧的这片院落群看来已颇有年月，沉淀下来的并非是形诸于外的暴发气象，而是严谨持家的规范与简朴。

    宁毅在门口报了姓名，递上信函与书本，那年迈的门房接进去，让主仆两人在门房稍待，不片刻便有一名老管家出来迎接，并非是去往客厅，而是领着他们去“老爷的书房”。一路上婵儿好奇地四处看，周围的围墙、建筑、道路并不显得大，比之江宁苏府似乎都有不如，但都是恰到好处的感觉，有的地方可以看见规整的修补痕迹，却也并不寒酸，许多地方的装饰摆设都显出一股书卷的气息来，大概是一代代的人住的久了，许多小的地方都能显出灵动的气息来。

    “望族气象，倒也是这个样子了。”见小婵四处看，宁毅便也轻声说了一句，前方引路那老管家显然是听见了，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来。小婵踮了踮脚小声道：“我跟小姐去过濮阳家，也去过王府了，那些地方很漂亮，但也没有这样的感觉呢。”

    前方那老管家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倒更是舒服了，回头说道：“老爷昨日方从乡下讲学回来，心情颇好，似宁公子这般第一次过府便请公子到书房叙话的情况并不多见，宁公子待会在老爷面前，尽可随意些。”

    他大抵认为宁毅是别处过来携书信投拜的晚辈，此时对两人印象不错，因此开口提点，免得宁毅见了自家老爷后战战兢兢，失了好感。宁毅点头笑笑，道了声谢。

    从门口到钱希文的书房道路并不算远，但说过这几句话，经过前方一处回廊转角时，倒是有声音忽然传了过来：“钱惟亮！你还敢跑……”听起来似乎是年轻人追打时的笑骂，随后便有一道身影陡然冲过来，差点与宁毅撞在一起，这是一名穿书生袍的男子，与宁毅年纪相仿，大概也不过二十出头，他正被人追，回头看了一眼，快步跑了。

    随后又是一人冲出来，也是年纪相仿的男子，愕然一下，拱了拱手，然后继续追，只是他跑步过程中回头看了好几眼，也不知在看宁毅还是看小婵，差点摔了一跤方才看着路追了过去。

    “这是二房的两位公子，让宁公子见笑了，来，这边请。”

    老人过了转角，宁毅举步正要走，却见旁边的草地中掉了一样红色的东西，他捡起来看了看，是一样红色的珊瑚笔格，大概是方才那两个年轻人掉的，还好掉在草地上没有摔坏。这时两人已经跑远，宁毅拿着它随老人过去，快要到时，将笔格拿了出来，说了捡到的过程，让老管家转交给那两人。老管家看着那笔格，倒是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并不伸手接。

    “竟是惟亮与惟清两位公子，呵……这笔格并不是二房两位公子的，乃是老爷最心喜之物，前几日不见了，想不到竟被宁公子捡到。不如待会宁公子亲手交还给老爷吧。”

    宁毅皱了皱眉：“这不妥吧？”若是旁人，自会觉得这是与那钱希文拉关系，加印象分的好机会。但在宁毅这里，如果事情与什么钱家内贼之类的事情有关，那么自己一个外人，是绝不该跟这种事情搭上的。

    “无妨无妨。”

    老管家倒是笑得诚恳，不片刻到了钱希文居住的院外，小婵被安排到外面仆人等候的房间里，宁毅皱了皱眉，将笔格收入袖中。由老管家引进去，名叫钱希文的老者已经等在房间里了，这人须发半百，梳理得整齐，一身灰袍整洁朴素，虽然没有补丁，但也能够看出洗涤过许多次了，他大概已经看完了秦嗣源的书信，正在翻着宁毅带来的几本书，待宁毅进来，和蔼地招呼他坐下。

    “当初京城一别，我与秦公也有八年未见了，立恒你从江宁过来，秦公身体，可还好吧？”

    大概通了姓名，这钱希文问起宁毅有关秦嗣源的事情。他大概将宁毅当成与秦嗣源有关系的晚辈，问起不少秦嗣源家中之事，例如秦绍和秦绍谦两兄弟，也是提及的重点，偶尔感慨几句。宁毅将知道的事情一一回答，不一会儿，钱希文转了转话锋。

    “今年夏初，北地兵锋再启，金辽开了战，对于此事，立恒离开江宁时，可曾听秦公说起过什么吗？”

    “秦公上京了，此时或许已到京城。”

    “哦。”

    钱希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同时也审视般的看了宁毅一眼。他方才的话问得极有技巧，原本大概以为宁毅是秦嗣源晚辈，对于他真正感兴趣的这些事，知道的不会太多，但宁毅自然能听出他话中所指，回答得干脆。这时候秦嗣源复起的消息还未公布，宁毅的回答代表他至少已经清楚八年前的内幕。钱希文想了想秦嗣源的事情，然后再问起宁毅本身的情况。

    家境如何，有没有成亲，学问怎样。长辈问晚辈，无非是这些，这老人博览群书，宁毅在江宁写的几首词传了过来，他其实也已经读过，记得宁立恒这个名字。想来方才在心中便已存了疑问，却是到得此时，说完了秦嗣源，才提出询问，待确认过后，倒也不说那词作如何，只是问及宁毅平素爱看什么书，如何做学问之类的。宁毅便回答喜欢看些传奇故事、市井传说，至于做学问，也只以与秦老康老开玩笑时听过的论调回答一番，却是中庸平平，不表现自己，也不至于得罪人而已。

    他这时倒也大概猜到了秦老信中有关他的内容，那老人家知道自己性格，也绝不会在信函之中大肆渲染某某年轻人如何如何，想来是与这位钱老叙了旧，结尾处提上一两句，或是“有小友来杭，代为照拂一二”这样。秦老一直希望自己为文，这位钱老自然也将自己看成了前来投奔、学习的后辈，方才有这样的态度。

    一般人若听了自己那些诗词名头，少不得虚词夸奖几句。他不以虚词敷衍，这其实是已经接下了照拂责任的态度，既然当成了自家弟子，首先当然要严格要求，不能乱夸了。他修养也好，对于宁毅喜欢志怪之类闲书的态度倒也并未表示出什么不爽的态度，随后宁毅回答得平平无奇，他也只是皱眉细思，随后从一旁书架拿了几本书下来。

    “似立恒这等年纪，朝气活泼，爱看些志怪小文，倒无不妥。看立恒文字，也不是小节拘泥之人。不过，看书择书，也有些诀窍道理，老夫觉得，有些书，看一本是一本，若能从小节中见大道，得些领悟，看一本便似看了两本三本，呵呵，倒是往往因其取巧得几分窃喜。立恒既有兴趣，不妨将这几本传奇故事拿回去看看，老夫也是看过的，故事精奇，文字也好。若觉得有趣，这边还有两本书，我已做了注解，不妨与之佐读。”

    宁毅接过那书看看，只见一边是几本时下盛行的鬼怪，其中一本他以前甚至买着看了，另外两本可以拿着“佐读”的一本是《左传》，一本是《春秋》，《春秋》后有“补遗”“考”三字，这都是烂大街的书，想来重点该是在注解上。

    接过这几本书，宁毅道了谢。心中倒是几分苦笑，这位老人家还是不错的，方才一番谈话，他对对方倒也有几分好感，其实以秦老的识人眼光，既然将他介绍过来，他也知道对方不会是什么不靠谱的人。

    他若真是专注学问，渴望在这方面有所精进或者是热衷科场功名的学子，这时候或许就该纳头拜师。偏偏他不是，这些事情又不好真说出来，往后倒是要辜负对方一番好意。想来秦嗣源或许也已经猜到他此时心态，写信之时多半便有些不怀好意，心中笑骂几句。

    老人家不错，但如果往后没有什么需要寻求帮忙的事情，大家的来往估计也就是这一次了。心中做好了定位，又与对方聊了几句，宁毅起身告辞，钱希文点点头：“你便去吧。”转身要走时，宁毅倒是记起一件事，转身将那珊瑚笔格拿出来，交还给对方。

    以宁毅心境，如果他真是有求于人，为了避免触及钱氏“家丑”，这笔架是绝不会当面交的，但既然没这份心思，也就无所谓了。只是在他交还时，才发现事情可能跟自己想的不同，那钱希文皱着眉头，笑容中有些啼笑皆非，目光望向宁毅：“进来时捡到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不信，只是倒也没有什么恶意。

    “嗯，方才进来时，草地上捡到的。”

    “呵……真是巧了……”钱希文想想，随后摇头笑了出来，“也罢也罢，正是缘分，钱愈，你来！”

    他喊了一声，那钱愈显然就是方才那老管家，这时候应声进来，钱希文笑道：“立恒捡到了我这珊瑚笔格，你照那悬文上写的，去拿十千钱来。”

    十千钱便是十贯，对宁毅来说虽然不多，对一般人家来说，却也不少，他此时有几分错愕。那钱愈出了门，钱希文拿着那笔格擦了擦，笑道：“我在家中，最喜欢这笔格，它常常丢，我便出了悬赏，能找回来的，赏十千钱，立恒既然找到，赏格自然变得兑现才是。”

    “常丢？”

    “呵，不知道怎么的，便不见了。”

    “还常能找回来？”

    “嗯，这不找回来了么？”

    “……”

    宁毅一时间有些无言，不一会儿，钱愈领了家丁拿了钱过来，十贯钱，并非银票，拿绳子串了，再用个大盒子装着捧过来。宁毅看着脸色抽搐。这时候一个铜钱大概三克多，一千钱将近四公斤，十千钱就是近四十公斤的重量，那家丁身材壮硕，两只手捧着，放在地上砰的一下。那钱管家则目光呆滞，大概准备置身事外，钱希文眨着眼睛有些尴尬，他摸摸下巴，但直到最后也没有开口说换成银票，就这样把十贯钱给了宁毅。

    宁毅见众人这态度，虽然不知道钱家到底在干嘛，倒也觉得有趣，他也不用那家丁帮忙，伸手将箱子捧了起来，笑着告辞出门。

    小婵在门外看见他们过来，连忙过去帮忙，想要捧过宁毅怀中的箱子。宁毅笑道：“别忙别忙，很重。”小婵自是想着丫鬟的责任，道：“小婵做惯事情的，力气也很大的。”宁毅作势将那箱子放了一放，小婵差点整个人被箱子拖倒在地上，还好宁毅立刻将箱子接住，笑得不行。

    待听说箱子里是十贯钱时，小婵脸都圆了，想必是觉得钱家有些欺负人。

    那钱管家也有几分尴尬，待快到门厅时，方才低声说起这事情的缘由。原来钱家虽然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望族世家，钱希文持家却极严，务求简朴，家中子弟平素月钱甚少，而且不到时候，这钱也绝不会提前发放。有一次家中一名子弟遇上些事情，急需要钱，便将钱希文最喜欢的珊瑚笔格拿了去，钱希文了解之后，在家中出了榜文，谁能帮忙找回来，便赏钱十千，后来那名子弟还来笔格，他也果然兑现承诺，赏钱十千。

    这件事过后，那笔格一年之中便常常要丢上七八回了，每次钱希文也仍旧张出榜文，过得一两日，便有人拿来交还，说是好不容易找到。钱希文也总是给了钱，只是……

    “老爷说，十千钱，若换成银票，只是小小的一张，大家既然想要赏钱，以铜钱作赏，总显得多些，于是家中少爷们每次也都得辛苦地搬回去……”

    那老管家说起这事，笑得有趣，宁毅与小婵也才明白过来，次次丢，次次能找回来，次次还丢，这钱希文哪里会不明究竟。他不过装糊涂，给人一个法外施恩的机会，每次是谁拿回来，自然便是谁拿走的，这些人每次会暴露身份，自然也不敢乱来，总得在真正要花钱的时候，才敢去拿那笔格，十贯铜钱，大抵也是对这些孩子的一番调侃罢了。

    想来也是如此，宁毅拿出笔格时，对方表情才会那般古怪，这笔格只有被家里孩子拿走了，哪里真的会掉了让人捡到……

    带着那箱子个钱希文送的几本书，主仆俩驾了马车一路回去。待回到家中，苏檀儿见了十贯钱，也是微感惊奇，宁毅说了今天在钱家见到的事情，苏檀儿也是一番感叹。

    “那位钱老，人真不错，治家也很厉害啊。”

    “是个有意思的人，不过……往后大概也不会有太多机会打交道了……”

    “嗯。”苏檀儿点点头，又扭头看了看这洒脱的夫君，目光有些复杂。

    又过了两日，宁毅按照与妻子的计划，开始以苏府赘婿的身份，陪着她一同拜访起杭州一带与布商有关的诸多商户来。他谨守着陪衬与护花使者的本分，并不多做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一到招呼打完，便完全收敛自己的存在感，由得自己那妻子含蓄而柔和地表现出自己的手腕。

    杭州一地，苏家没什么根基，要在这边发展，几乎也能算作是从零开始，也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能够更加清楚地看见自己妻子的本领与能力，就他的恶趣味来说，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交锋，也是他最觉得赏心悦目的事情之一。

    他对这些事情，已经倦了，但偶尔毫无责任地看看，总还是有趣的。

    一个标准的、简单的、本分的入赘夫婿，这边是他在接下来的这个夏日里，带给整个杭州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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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六千字，今天一万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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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六章 依荷

    时间过了农历五月，三伏天也已经到了。六月酷暑，烈日炎炎，知了声中，高高的日头像是要在街道间蒸出热浪来，屋檐树影下，狗儿吐着舌头趴在那儿，目光望着巷道间的景象，感受些许的阴凉，偶有车马驶过时，扬起阵阵灰尘，随即安静于那片热浪当中。

    这样的天气，能够不出门的大抵也都不至于顶着烈日上街遭罪了，一家家商户店铺的生意也因此冷清许多，唯有那些位置较好的茶楼日日都能满座，进了茶楼之中，点一壶凉茶，籍着古朴的木楼以及门外大树洒下的阴凉，听人说书，吃着点心，便也能好好地过上一天。当然，若真是豪门富户，多半也会离了杭州城，到附近山间的阴凉别业间住上一段日子，避暑去也。

    杭州一地虽然没有江宁秦淮河的盛名，但大运河一路，扬州、苏州、杭州也都是远近闻名的烟花之地，青楼众多。每到夜里，城市灯火延绵，一处处锦楼绣院中笙歌曼舞。形成比这夏日更为热烈的销魂氛围，当然，白日里这等情形自是见不到的，忙碌了一晚的女子们或在休憩，或是堪堪到了下午，坐在院落阴凉处看看飞舞的彩蝶，寄情自伤……

    只有几处地方稍稍不同一些。

    位于城市西北一侧，有一处临水而居的“依荷园”，是白日里也会开门的，依荷园不大，但地理位置很不错，便是在酷暑夏日，白日里也有凉风吹来，院内院外老樟古柏，绿木森森，颇为阴凉。平日里看起来，这里像是一间茶室，实际上，倒是几名脱了青楼身籍的女子一同居住之处。

    这几名青楼女子之中，为首的名叫丁宛君，曾经在杭州之中，一时也有花魁之名，后来脱籍身退，居住于此，也常有恩客念念不忘的，过来光顾，她对客人也是挑剔，一日顶多见上一人，品品茶，说说话。

    到后来也有几名女子相继脱籍，与她一同居住于此，这里倒是渐渐被打理成了如今这番看来清净之所，每当酷暑寒冬，生意倒是愈发好起来，夏日里几间茶室阴凉，满园的知了之声伴着阵阵丝竹，据说格外能让人心神安静。

    龙伯渊平日里边喜欢到这边来坐坐，当然，不是随时都有地方。他倒也喜欢这种感觉，偶尔被挡了架，也不生气，毕竟在他自己看来，他与丁宛君之间，算是君子之交，对方身不由己，要应付其他的一些人，他也明白。

    在丁宛君的……朋友当中，他的身份算不得最高的，当然也算不得低。他是杭州布商行会的行首。龙家世代行商，但这一代出了几个念书念得不错的，他与弟弟龙伯奋于诗书一道都有些天分，但后来家中父母说你们两个总得有一个接下家业啊，他便接下了。

    如今他与弟弟都已过了而立之年，龙伯奋有个举人身份，在杭州府衙补了个弄笔杆子的闲职，没有大的前途，但寄情诗文山水，虽然每日只是与人参与这样那样的诗词聚会，却也因此成了杭州文坛的一名富贵闲人，认识了不少人，于是也能成为龙家的一大靠山。他则将家中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由于小时候也舞文弄墨过一段时间，他与一般满身铜臭的商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旁人都说他是儒商，或许也是因此，他才能与丁宛君相识，继而成为好友。

    依荷园的位置极佳，若丁宛君等人毫无后台，恐怕这里老早便被觊觎之人占去，他应该也算是后台之一，曾经便有几次有人想要逼着丁宛君将此地卖掉，他出面帮忙说过话，听说也有比他身份地位更高之人出面说话的。

    丁宛君是个长袖善舞的女子，关系颇多，他不介意，四十岁的年纪，一路过来，想玩的女人，什么样的都玩过了，如今他喜欢的是对方心性高洁的一面，偶尔坐在一起喝杯茶，说几句话，不说话也行，不至于上床，涉及肉欲，对方在他面前说起话来也是肆无忌惮。他喜欢这样，若真是勾搭在一起，他反倒会厌倦了。

    不至于觉得对方心性高洁便不该为青楼女子，或者不该与这样那样的男人来说。人生在世，许多时候身不由己，一路挣扎，心存善念也就罢了，他少时读圣贤书，后来经商，也干过不少身不由己的事情，因此觉得对方与自己也有相似之处，都有不甘愿，却不得不去做的感觉，故而心生怜爱。

    通常来说，他不会将茶室之外的事情带到这里来，都是一个人来，坐上半天便回去。当然今天有些不一样，这房间里除了他与正在抚琴的丁宛君，还有另外一名男子与他相对坐着，这人也是苏杭一带的大布商，名叫方敏，对方是这依荷园白芊芊白姑娘的好朋友，今天正好遇见了，对方有意亲近，过来与他聊些生意上的事情，他便也应酬一番，表面上自然不会表现出什么不耐烦的感觉。

    “……说起来，北方打仗，于你我影响倒是不算大，只是西南一带方腊闹得也实在厉害，最近我方家又有一批布料被劫，这生意可是越来越难做了……”

    “方腊那边，虽然闹起来，但我看也长不了，听说朝廷已派童贯童大人率兵南下，这次必然是要将方腊彻底剿灭了。”

    “只是我觉得，北方金辽之间打起来，我武朝肯定也是要发兵北上的，此时却让童将军南下，却还有谁能北上伐辽？总不成双线开战。”

    “呵，这事情你我又如何得知，朝廷的事，自有朝廷中人担心，我等做好自己的生意也便罢了……”

    与方敏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情，无非是说些如今大家都在聊的闲话而已，如此聊得一阵，那方敏说起些其它事情。

    “……要论起来，苏绣杭绣，原为一家，那江宁布业虽然也是发达，平日里倒以北上的生意居多。这次那名苏家的女子倒是南下来做生意了，可是拜访过你了吧？”

    “嗯，五月间便已见过了，方公觉得如何？”这时候大城市里各个生意都已经有了自己的行会，要来杭州做布商生意，无论如何，一定是要去行首那边报备的，因此对方第一个拜会的，或者就是龙伯渊了。

    “呵，只是说说，倒没有什么感觉。那女子看来挺本分的，最近一段时间，倒也低调，礼数颇全。前段时间拜会我，我才知道又有新人进来。这苏家在江宁一带也是大布商，伯渊该是清楚她家中底细的吧？”

    “只是略知一二，江宁布业以乌家为首，苏家暂居第二，我们与那边来往不密，对这苏檀儿，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他家中长辈曾经是个厉害人物，不过现在怕也已经老了。”

    “苏家远本就在这边有个店铺，但不过是在几项小生意上做出货，上不得什么台面。不过她此次过来，观其行之，我想她是欲有一番作为。羊坝头那边，她新开的店铺，生意暂时倒是没什么，只是听说她移了几棵树过去，大费周章，还给附近过路行人免费准备酸梅茶解渴，丝毫不提卖布，虽然只是小事，但我觉得，她所图颇大。”

    “呵呵，既然来杭州行商，又拜会了你我，自然想要有一番作为，她没有动作，才不正常。倒是我看方公，似乎对这苏家小姐颇有兴趣嘛……”

    方敏年近五十，因此对方称呼他为方公，此时倒是大笑起来：“哈哈，只是忽然想起，随口说说。江宁布艺，与我苏杭不同，她想要开拓局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只是她一个女子过来，让人觉得有趣罢了。哦，听说她与楼家有些关系……”

    龙伯渊点点头：“此事我倒是知道，听说苏家众人南下之时，正好与楼家小姐遇上，同行数日。这两人……两人的境况，也有些类似，想来也是因此颇为投契。方公既然见了苏家小姐，应当也见了那苏家姑爷了吧，听说倒也是一名书生，与楼家姑爷有些相似。”

    “嗯，颇为低调，问他诗文如何，他也只是推脱几句，后来便不好搭话，让人几乎略过了。那楼家姑爷见过几次，只有些许不同，我看他似乎还是颇想引人注目的，只是才学不够，旁人也总是对他不以为然……”

    龙伯渊挑了挑眉：“能弃家入赘的男人，又有什么好说的……”

    他对此事，有些不以为然，懒得提起，方敏也就不说了。又聊了一阵，方敏告辞离开，龙伯渊坐在窗边喝茶，名叫丁宛君的清丽女子抚了一曲，方才过来坐下，重新斟茶。

    “商场上的事情，在这里说，也不怕被人听去了，胡乱传扬么？”

    龙伯渊笑起来：“呵，只是些许小事，宛君莫非当成什么机密来听了不成？”

    “倒是觉得挺有趣的。”丁宛君笑笑，“那苏家小姐是谁？”

    “另一个楼家小姐。”

    “哦。”

    丁宛君点头表示了解。楼舒婉的名字在杭州有许多人知道，因为楼家的三兄妹在商场都颇有能力，再加上楼家原本就有的巨大影响力，无论哪方面，都不容小觑。至于私下里作风如何，一般人就算指指点点，也是无用。

    楼家在商场、官场都有人，一般人玩女人，楼舒婉便是玩男人，而且人家都玩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了，她对于男人极为挑剔，许多人知道她私下里跟外面的男人一起，却往往也没办法确定她到底跟谁，你若觉得自己风流俊逸，想要在她面前轻薄，她还会正色地给你一耳光，贞洁自持，据说有两名书生便是想要勾搭楼舒婉，没用对方法，弄得人家恼了，将两人搞得身败名裂。

    那女人行为不检，这是许多人都隐约知道的事情，但每次只跟一个男人来往，而且至少在杭州，还是尽量保守着秘密。由于她家中夫婿是入赘，她人也强势，那帮书生就更愿意将她想象成一名成亲之后寂寞又高贵的妇人，有些可怜，但她又不是喜欢人怜悯的性子，反倒显得有几分傲岸，因此倒是衬出一种美感来……一部分书生更愿意这样理解。

    “不过，这苏小姐，倒是每次拜访，都带着她的夫婿嘛……那夫婿也是入赘的吧。”丁宛君轻声笑道。

    “楼舒婉刚成亲时，不也与她那夫君出双入对。那楼舒婉一开始也未必不愿意相夫教子，男人无能，旁人说得多了，她想不生厌都难……这苏家小姐的夫婿，叫什么来着……哦，宁立恒，打招呼时，感觉尚可，此后话就没几句，说不定为着打招呼的几句话，都是练过的。呵呵，往后怕也难逃这等模式……那苏小姐虽然看来温婉，但没什么小家子气，举止大方，言行得体，润物无声，是个人才，这样的女人，一般的男人都压不住，何况是个入赘的……”

    龙伯渊随口说着，发表看法。丁宛君正在斟茶，倒是微微愣了愣：“宁立恒？”

    “嗯？”

    “方才说……那入赘之人叫宁立恒？”

    “是啊，怎么了？”龙伯渊看着她笑起来，“莫非宛君认识此人。”

    “没，不认识。”丁宛君笑笑，摇了摇头，想想之后，继续斟茶，“想到些其它的事情……一时间觉得这名字挺好的。”

    “哦。”

    龙伯渊虽被人称为是儒商，但毕竟不在此道上了，偶尔看书，也都是看些经典古籍，于如今文坛，是嗤之以鼻的。丁宛君想着这名字倒是像水调歌头、青玉案的作者，但想想是入赘的，也就觉得不可能了，许是同名。

    杭州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对方若真是，过来已经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她也就不用等到这时才会从龙伯渊口中听到，其他的书生文人，怕是早该说起来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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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七章 家事

    未时两刻，就在依荷园中龙伯渊与丁宛君对坐闲聊之时，西湖之上，一艘画舫正顺碧波徜徉，缓缓而行。

    这是专为游湖而造的舒适舫船，船只一层，通体精致，但并不显得张扬，顶棚张开，宽而且厚，大概有两三层的夹层，稍有隔热功能。这时候天气虽热，但过了午后，湖上风大，船上薄幔轻纱，四面通风，船舱之中便只是凉爽的感觉了。

    午后、画舫、西湖。若以西制的时间，不过是下午两点左右，纵然宽敞的船舱内并不热，偶尔才能见到一两点船影的宽敞湖面也足以带来恹恹欲睡的氛围。若有其它船只从旁经过，应当也能发现，此时的船舱里，画舫的主人也已经在竹制的凉床上睡着了，船舱里桌椅都矮，一副摆了黑白棋子的棋秤安安静静地搁在舱室入口旁，显示出不久前还有人在这下棋的事实，下棋的大概是旁边两名丫鬟打扮的少女，此时两人倚靠在船壁上也已经进入梦乡，一名少女搂住另一名少女的腰，将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被搂住的少女手中拿着一把扇子，偶尔却还扇动一下。

    船舱另一侧的窗口前，也有一名少女坐着矮凳，趴在前方的小桌上正目光迷离地整理着手头的事情。她大概是舱内唯一清醒的一人，手中执着毛笔，正在前方看来像是账册的本子上处理事情，偶尔勾勒一笔，大抵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勾勒一阵，也打着呵欠趴在桌上眯一阵，随后又强自打起精神，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一只手托了下巴，另一只手继续乱翻。

    炎炎夏日，这画舫间薄纱轻扬的悠闲一幕，足可入画。画舫上自然也有掌船的船夫等人，但基本不会到这边来打搅主家睡眠。再过得一阵，窗边整理账册的丫鬟也终于支持不住，沉沉入眠了。

    不知什么时候，隐约间，有身影走了过来，将窗边乱飞的薄纱扎起来，随后拿了薄毯盖在三名丫鬟的身上。湖上毕竟风大，既然睡着了，也总得稍作预防。

    原在整理账册的丫鬟稍稍睁开眼睛，迷离的目光之中，拿到颀长的身影正在船头摆来扭去，是在做什么名叫热身运动的动作，再过得片刻，只听扑的一声，那身影扎进湖水里。

    或许是该起来了。丫鬟心中想着，但不久，视野的一侧，也有另一道白色的身影走过去，那是女主人的身影，她去到船头，蹲在那儿整理了男主人脱下的外袍，随后在船舷边坐下，身体倚靠着船身一侧的栏杆，虽然已经醒了，但情绪看来仍有些恹恹的。

    风吹过，白色的裙摆轻轻地飞舞起来，随着几缕因午睡而脱了束缚的发丝悠然飞扬着。

    隐约的说话声在前方传来，女主人双手抱着栏杆，摇了摇头，纵然只是背影，也能看出女主人心情慵懒而愉悦，大概是姑爷又让她下水去玩了。

    女主人与姑爷之间的感情很令人羡慕，纵然作为丫鬟的她也见过了不少大家族的事情，但她仍然未在其它任何地方见过有这种感情的夫妻，那不仅仅是和睦与相敬如宾可以形容的，在姑爷是入赘夫婿的前提下，那甚至足以称得上奇怪。每次这样想起，名叫杏儿的丫鬟总忍不住想想自己往后的夫婿可能会是怎样的一个样子，若也能有这样的感觉，那便好了，如果不是，便不成亲，或许也是无妨的，反正自己一辈子也会在苏家，小姐跟姑爷也对自己蛮好的。

    自家情况，比起其他大户人家的情况，是相对特殊的。她是小姐手下的大丫鬟，通常情况下，也会是通房丫鬟，可姑爷是入赘的，她会被安排给姑爷的可能便不高了。一般人家的小姐身边，也不会安排三个丫鬟，自家小姐是因为后来在外面抛头露面，打理商事，因此多要了两个。小姐跟姑爷感情好，如今小婵跟姑爷之间大概是定下了，她和娟儿倒是不清楚此后会怎样。

    以往倒是蛮清楚的。

    似她们这样的，小姐在家中也有地位，往后无非是被许配给家中得力的下人或是掌柜，本身还是会在苏家继续当丫鬟。到时候她们的夫婿在苏家也被看好，她们本身也有地位，不会受欺负，相对于其他的丫鬟，她们是最容易过得幸福美满的一批。

    谁的生活轨迹都差不多，犯不着多想，但这一两年来，看到了更加更加好的一些事情之后，心中反倒是有些空虚起来。往后的那个着落，似乎忽然就变得不算有着落了。

    小姐是等到很晚才成的亲，不过她与娟儿的年纪，如今也已经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小姐叫过去说起这些事，她不知道娟儿有没有想过，但她最近倒是偶尔会想想这些事。

    小姐既然已经起来，她也没办法再睡下去，但前方那样的气氛，她也不好就这样起来，便趴在这里，眯了眼睛看着。又过得许久，大概已至申时，下午的天色变得明显起来，姑爷从湖里上来了，去到侧面的舱室里换衣服，那边抱在一起睡着的婵儿与娟儿也已经醒来，丫鬟们去后方准备银耳莲子羹，又拿了装有冰块的箱子，从里面敲下冰粒来，船舱之中，方才变得热闹起来。

    月余时间以来，一家人常常会在西湖上游荡一下午。

    这时候交通和信息都不算发达，一个地方的商界，地域性与排他性终究比后世要强得多。宁毅陪同着妻子拜访一处处商家，通常都是选在上午。从行首龙伯渊开始，基本每天都会有安排，当然，拜访过后，便相对自由一点，若不是有什么必要的事情，通常都会找地方游览消暑。

    都是一家人，无需打点应酬，自然可以更随性一些，试过几处地方之后，苏檀儿便花了钱买下一艘画舫，偶尔从别人家中出来，便直接上了船，在船上吃午饭，然后睡个午觉，下午便自行打发，聊天下棋，讨论商场上的决策。如今宁毅与苏檀儿所接触的信息都差不多，话题倒也蛮多的，他在别人家中向来保持沉默，倒是在只有夫妻两人时，会谈论一下今天拜访后的看法，对方的态度如何，该送些什么样的礼品，往后怎样等等，如此一来，倒也促成了几笔小的合作生意。

    只是初到杭州，大的生意暂时是很难做的，在这等具有排他性的市场里，宁毅与苏檀儿的想法，也不过是籍着几个月的时间让大家了解“我来了”、“市场多了一个商家，但我们与其它商家也并没有不一样”，等到大伙儿多少适应了，才是真正要大刀阔斧推广江宁布艺的时候。

    相对来说，包括买画舫、买住处的宅院，以及其它各种游览花的钱，倒已经比初期的商业投资更多了，不过，初期只是些小钱，苏檀儿倒也并不介意。

    她与宁毅这夫婿玩得开心悠然，在各种事情上，也颇为相谐，令见了的人都不禁为之羡慕。如今在姐姐的压力下暂时收了性子帮忙做事的文定文方偶尔也会来画舫上度过一个下午，宁毅便找了他们下船游泳。

    说起游泳，苏檀儿本身其实是有些反对的，时代如此，有家有业有身份的人，在公众场合做这种事情的终究让人觉得不太好。苏文定苏文方也是这样的想法，但宁毅听说他们会游，便一脚一个将两人都踢了下去，苏檀儿对此便也没什么办法，何况她本身也被宁毅折腾过下了一次水，只要周围没什么游船，对于宁毅游泳的嗜好，她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那次下水，自然不会是出自自愿，当然，也不是两个弟弟那样被宁毅一脚踢下。当时宁毅已经锻炼过数次，记忆中的水性渐渐恢复，他跟苏檀儿说了几次下水试试苏檀儿都不肯，就算拿商场上的事情来打赌对方也绝不拿此事来赌。当时宁毅下水只一会儿，心中想想，忽然做出往下沉的模样，扑腾几下，说是抽筋了。画舫上方船夫、伙计都不在视野中，当时只有苏檀儿在，只见她惊愕地愣了一愣，便就那样穿着衣裙跳下来了。

    她只是小时候游过泳，说是会游，其实水性也有限，着急之下，差点把自己也淹着，呛了好几口水，被宁毅揽住之后才知道被骗。她看着宁毅一脸寒冰，俨然已经是在手下伙计面前罕见发飙时才会有的严厉面孔，宁毅捧住她的脸亲住嘴巴，她也是拼命挣扎。

    苏檀儿本是个性与主见都极强的女子，在宁毅面前温婉是因为教养，这时候心情起伏，一般的安慰根本糊弄不了她，后来便想上船，却仍然被宁毅拖着在水里游了几圈，初时挣扎几下，后来便逆来顺受了。到上了船，便板着脸一直安静，将婵儿娟儿她们都给吓到了，如此一直到晚上，洗漱完毕后她板了脸在桌前处理账册，不肯上床，宁毅便过去，那边打开一本，这边便拿走一本，直到苏檀儿目光冷冷地瞥着他要发作，他才说道：“睡觉了。”

    “不睡……”苏檀儿直着脖子，一字一顿地说话，话还没说完，被宁毅扔到床上，随后，两人便厮打起来。

    三个丫鬟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的，婵儿急得两只手都已经捏成了拳头，好在苏檀儿也没有大喊大叫让旁人进去什么的。过得片刻，房间里才安静下来，三人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房间里的床上，苏檀儿被宁毅用左手按住双手手腕，压在身下，她却是一口咬在了宁毅的右手手臂上，这一口咬得颇重，渗出血来，她的目光在下方直勾勾地瞪着宁毅。

    宁毅任她咬着，过得片刻，说道：“母老虎。”

    苏檀儿恨碎了银牙，口中再次用力，血再度渗出来。宁毅倒是眉毛都不动一下，两人就这样互瞪了半晌，宁毅笑着俯下身子：“我认识一个驯虎的人，他的手上全是被咬被抓的印子，可见干这行总是要被咬的。”说着在苏檀儿眼睛上亲了一下，苏檀儿原本眼睛瞪着，间他俯下来，只好闭上，倍感屈辱，原本还想用力咬，但唇间已经尝到腥甜味，不觉松了口，咬牙道：“你放开，你出去！”

    “不放。”

    “你这个……你这个……”

    “入赘的？”

    “……”苏檀儿原本恨恨地不知道该骂什么才好，这时候脸色却陡然白了，她看着宁毅的脸，目光中情绪纷乱，不知道该怎样说：“我、我没……”

    外面在听窗户的三个丫鬟隐约听见“入赘”两个字，脸色也白了，苏檀儿与宁毅成亲两年，这算是第一次吵架，但三个丫鬟都明白，吵什么都可以，但如果吵到这个词上，那后果就不堪收拾了。

    苏檀儿也不清楚自己方才的情绪有没有挪到这上面来，她看着宁毅的笑脸，心底都凉了下来。不过就算她经历过这么多的商场来往，一时间也没办法分清宁毅此时的情绪到底是怎样，宁毅笑了笑，仍不放开她：“没有用的，我还是不放。”他将正在流血的右手撑在苏檀儿的身边。

    “我……你……”苏檀儿抿了抿双唇，“我……我没说那个……”

    “说也没用，反正你是嫁给我了……入不入赘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家里人也许觉得有，外面的人也许也会觉得有，可实际上没有，不管我怎么娶到你的，最后都是一样的事情。我如果真想做什么事，没几个人挡得住，江宁的那些人挡不住，杭州的这些也挡不住，乌家的那些人挡不住，岳父、爷爷他们也挡不住……有些事情我不做，只是因为我真的不想做而已。”

    宁毅在她耳边轻声说着话，没有太过强调的语气：“今天你跳下来，我很感动……你是我娘子，并不是因为我入赘到了你们苏家。”

    苏檀儿脸色瞬息万变，窘迫道：“你、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啊，只是想告诉你，我今天很感动，因为你想也不想就跳下来了。我感动的时候，你却要发脾气，这很不应该，明明你后来也游得很高兴的，却一直要板着脸……”

    “我、我没有……你放开我……”

    “哦，还有，我要告诉你，男子汉大丈夫，说不放就不放……”

    说话间，苏檀儿还要挣扎，陡然间感受到身下的动静，杏目一圆，脸上陡然红起来。

    “你你你……你不能……这样子……”

    “可是我觉得这样很刺激啊……”

    “你手上还在流血呢……”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这个晚上过了许久，苏檀儿才能为宁毅包扎好手臂上的伤口。当两人躺在床上准备真的睡下时，苏檀儿回忆一番，才记起自己是被对方顾左右而言他，绕歪了主题。

    “宁立恒，我还没说，我今天很生气……”

    “但是都表现出来了啊。”

    “你没有道歉……”

    “……”宁毅沉默半晌，伸手揽住妻子，叹了口气，“那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错了也不会道歉的。”

    “……你无赖。”

    “其实下次你可以问我为什么要入赘。”

    苏檀儿身体紧了一紧：“为什么啊？”

    “忘记了，你忘了我失忆过？”

    “……”女方沉默，“你放开我。”

    “嗯？”

    “我要背对着你睡……”

    于是她在宁毅怀里背对着他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宁毅问起她跳下去时的心情时，她倒是什么都不肯说了，其实她自己也记不起当时的心情了，许是没有什么心情，就那样跳下去了，只是这些事情，她也是不可能跟宁毅说的。

    其实两个月的时间以来，自从知道秦嗣源上京之时曾经邀请过宁毅，苏檀儿的心中老是觉得矛盾和复杂。这一个多月来，又是宁毅陪了她一家家的拜访，对方知道宁毅乃是入赘的夫婿之后，总是难免有各种目光，就算多少明白宁毅的不介意，她心中也不免产生各种想法，特别是在六月间秦嗣源已经位居右相的消息传来，关于入赘二字，在她心中也已经变得愈发敏感。

    倒是在这件争吵之后，她心中的某些情绪，才稍稍的平静下来。只是此后宁毅要下船游泳，有时候也让她下去，反正左右无人，宁毅并不介意自己的家人做些运动，但苏檀儿已经是打死也不下水了，只是对于自家相公一个人下水多少有些担心，一旦宁毅下去，她便坐在船舷上看着，有时候宁毅过来，在船舷边的水里与她说话，便让她脱了鞋袜，将双足浸入水里。其实这年代许多女子对双足的自矜甚于身体，若远远看见有船过来，她便立刻将双足收上来，笼在裙摆里，悄悄将鞋袜穿上。

    此时虽然来了杭州已有月余，但除了每日里例行的一番走访，夫妻两人其实还只是在自己的这片天地里生活着，只偶尔与楼舒婉有些来往，也与楼舒婉的两位哥哥楼书恒楼书望见过几面，偶尔在黄昏回家时，宁毅会在路口看看那刘氏武馆中一帮壮汉嘿嘿哈哈地打拳，这时夕阳从树隙洒下来，小婵或是其他的家人跟在他的身边，日子倒是是一派悠闲有趣。

    到得六月中旬过后，方才有一名陌生人过府拜访，这人却是与钱希文有关，名叫时昌颀，因为听了宁毅的名字，过来拜会，只是待到知道宁毅赘婿身份之后，似乎就从目瞪口呆变成过府申讨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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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八章 初露

    将时昌颀送出太平巷的巷口，宁毅站在路口的梧桐树下看了一会儿刘氏武馆当中练武的情景。

    方才送走的时昌颀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是昨天，由于宁毅与苏檀儿上午出了门，对方一直等到下午，宁毅等人在酒楼吃完午饭回家方才见到。这人心意诚恳，看来也颇有谦谦君子之风，宁毅倒也愿意结交一番。

    撇开诗文讨教，当宁毅不存恶意，与人为善的时候，这天下午还算是聊得投契，那时昌颀告辞时说过几天再来拜会，结果却是在今天下午就赶了过来，也不知在哪里听说了宁毅的赘婿身份，匆匆过来求证。

    今天天气相对凉爽，也不用特意跑去西湖上睡午觉，宁毅与苏檀儿都在家里，时昌颀来时，苏檀儿却是有些铺子里的事出去了。对方寒暄几句，随后便开门见山地询问宁毅是否入赘，让宁毅有几分意外，随后自然爽快承认，对方的情绪便焦灼起来，又问宁毅以往是否有苦衷之类的话，隐晦地说我辈男儿当有大志，无论遇上何等困境，也不当弃家入赘之类，这隐晦的表示之后没什么效果，便又加强了语气。

    宁毅如今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虽然气质沉稳，但年轻的面孔其实难以形成整体的说服力与压迫感。时昌颀的年纪则有二十六七，他原本过来拜访，是因为听了宁毅在江宁的名声，但上门之后既然谈得投契，显然就有几分提携关照晚辈的感觉，这时候由压抑到放开地说了一通，宁毅只做陈述，不做辩解的应对便让他有几分气恼。

    你这等年纪，竟然弃了祖宗入赘商人之家，而且还没有丝毫悔过，作为读书人，哪能如此……

    时昌颀的态度逐渐严厉，宁毅听了好一阵，方才微笑着开口问道：“时兄今天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这句话问出来，时昌颀才微微自觉，但随后仍有些不甘：“无论如何，这等事情，终是……不智之举，商贾之家，谋财重利，这是其一，而宁兄的妻子竟然每日抛头露面，我等……”

    “时兄。”宁毅笑着打断他的话，“时兄今天过来，是想劝我与妻子分家不成？”

    “……并无此意，只是……”

    宁毅挥挥手：“家事只是小事，原本无需为外人道，不过时兄热心，在下也是感激。拙荆为人是极好的，我们成亲两载，感情也算不错，她尊重我，我也喜欢她。前事不论，如果要正身分家，涉及很多事情，这些事情，极其麻烦，而最终结果，不过是伤了一家人的感情。我不知时兄如何去想，但于我而言，家人之间的感情是极其重要的事。时兄觉得如何呢？”

    宁毅见惯各种事情，对眼前书生忽如其来的热血并没有什么生气的，纵然有几分意外，倒也没有太多的兴趣去探究。这时候绵里藏针地推了一番，不久之后，将没什么话说的对方送出巷口，礼数做足，心中倒是明白，往后不见得会有来往了。

    人性复杂，宁毅从来明白，初来乍到时对于这时代的书生文气其实没有太多的感觉，不讨厌不认同也懒得理会，毕竟在这之前他对这时代并无向往，也就无需寻找什么共鸣。这两年的时间过来，因为生活在这，他倒也可以对这时代的氛围与气息做出欣赏，如同这时昌颀，他坚持的某些东西总是值得欣赏的，当然，欣赏过后，付之一笑。

    此时正是阴天，天上的云朵遮去了烈阳，巷口的武馆之中并没有休息，几个人在宁毅的视野间持着木刀对练。宁毅在门外看，武馆中练刀的几人偶尔也看看他，不过知道他是这巷子里的住户，对于他偶尔的旁观倒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其实这刘氏武馆中教的刀法算不得高深，这年头，没有陆红提那类人的修为，也打不出什么多的观赏性来。宁毅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道路对面倒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在宁毅身边掀开了车帘。

    “妹夫。”

    马车当中的是楼舒婉与她的丫鬟阿果。虽然一开始认识的时候楼舒婉对宁毅有几分轻视，但后来在与宁毅苏檀儿夫妇来往的过程中，这女子的态度还是干净爽朗的，不算拘束，但也有着作为良家女子的分寸，这时候手上扇着小圆扇，朝道路另一边望了望。

    “先前那人是时昌颀，妹夫与他认识？”

    “不是很熟，他很有名？”

    “在苏杭一带是有名气的。”

    “哦。”宁毅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看楼舒婉，楼舒婉却也不在这话题上多说：“檀儿妹子在家吗？”

    “先前去铺子了，怕是要一阵子才回来。先进去坐会儿吧。”

    “哦，这样啊……”楼舒婉想想，随后摇了摇头，“还是不了，我只是经过，待会也有些事情要办，妹夫替我向檀儿妹子问好吧。”

    “好。”

    这话说完，又闲聊两句，楼舒婉放了车帘，宁毅则转身回家。那马车过了这边的道路，车厢之中，楼舒婉便已经是另外一种冷然的表情。小婢果儿轻声道：“小姐过来就只看这一眼么？”

    楼舒婉笑笑：“本就是随意看看，看到时昌颀离开便行了，还要看什么？”

    “可是这样也不知道他们吵成怎样了……”

    “哪里会真吵起来，时昌颀走时，面色郁郁不欢，但显然话没说完或者说了也没用。我这妹夫倒也真是有趣，竟还能把人一直送到路口来。已经看到这么多了，你个小丫鬟懂什么……别吵我。”

    楼舒婉闭上眼睛想这些事情，小丫鬟知趣地闭了嘴，那马车在杭州城内一路驶过，不多时回到楼家。主仆两人下了车，往侧门附近的一个院子里过去，进去之后，楼舒婉直接推开了院子里闭上的房门，那房间之中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正在与丫鬟调笑，见她进来才有所收敛，匆忙扣上外套，却是楼舒婉的二哥楼书恒。

    “怎么？”

    “我去檀儿那边看了，时昌颀果然去找了我那妹夫求证，看来心情不爽。”

    “哦？说说说说……”

    楼书恒是风流多金之人，每日里夜生活丰富，到得此时其实才起床，这时候整理洗漱，面上倒是来了精神，楼舒婉说了正巧看到的场面，他的表情才有些失望：“哦，就看见时昌颀告辞啊……”

    “妹夫把他送出来，表情从容，时昌颀脸色却很不好，欲言又止一副不甘心的模样，以后你们尽管奚落他便是，有什么好失望的。”

    “没什么。”楼书恒撇了撇嘴，“不过听你说起，妹夫那人涵养倒好。”

    “不是涵养，是不简单。”

    “入赘之人，能有多不简单。”楼书恒对着桌上的铜镜整理一下衣冠，“说是江宁第一才子，我见了几面，可是一点都没感觉出来，檀儿妹子倒是不简单，我想会不会是檀儿妹子故意把他捧出来的，不是说只做了几首诗词么……”

    “听苏文定苏文方说，当初苏家出问题，檀儿妹子病倒，檀儿妹子的父亲遇刺，是他忽然出手，力挽狂澜，乌家在江宁被阴到死，到最后大家才知道他这个平日里默默无闻的书生有多厉害。”

    “说是那样说，这一个多月来，他除了跟在女人屁股后面到处走，还做了些什么事情？什么他力挽狂澜，说不定也是苏檀儿故意计划的。他顶多是会藏拙，至于涵养，反正做不了什么……我那妹夫涵养不也挺好？”

    楼舒婉皱起眉头：“你起床气啊，说话就说话，别攀扯到我身上来。”

    “我是……”

    楼书恒回头要辩解，砰的一下，楼舒婉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片刻，吸了一口气，冷冷笑起来：“早些天，父亲说了句当年有心让你跟苏家结亲之后，我看你倒就对檀儿妹子挺上心了，连带着对苏家妹夫也有些不妥。哼，今天可看清楚了……”

    楼书恒在那边站直了，背对着她，片刻后方才偏过头：“我就对她有好感了，怎么样？她是挺不错，有好感不代表要干什么。我心里为她不值不行啊，你是我妹妹我也为你不值，男人有本事干嘛要入赘……你欣赏他要不然让他入赘到咱们家来算了……”

    “楼书恒你满嘴的臭狗屁！”楼舒婉骂了一句，随后道：“滚。”

    话说完，自己转身走了。

    *******************

    这边楼家的兄妹莫名其妙的发脾气，那边的时昌颀其实也颇为郁闷。楼舒婉会去太平巷看看情况，其实也不是因为宁毅，主要还是因为他。

    他跑去拜会宁毅，原本是怀着真心诚意的，因为钱希文对宁毅诗文的评价颇高，又说最近见过一面，对其人的评价也是不错，一番拜访，印象挺好。当天晚上参与青楼聚会，顺口便将这会面说了出来，说江宁第一才子来了杭州，他已见过，详谈甚欢，对方豁达不拘，风采极佳云云。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黑社会混的是个面子，文坛也是，特别是在青楼聚会、女人面前，更加是。时昌颀文才很好，自诗文大成之后，常常被追捧，也是个爱面子的人，他交了这个朋友，对方又有实力，自然将人添油加醋的夸奖一番。问题在于，夸得太高了，下不来台。

    苏杭有苏杭的地域文化，同是诗人，对于时昌颀将一个江宁人说得这么好的行为大家多少都有不爽，时昌颀也明白，但宁毅之前的诗词摆在那里，他有自信，对方也能够看到差距。要说一时热血就推举谁谁谁上门讨教一番，总也得事先掂量。宁毅来了杭州一个多月，这帮书生中见过的却没有，知己不知彼，大家一时间有些犹豫，偏巧当时楼书恒便在其中，他看着时昌颀不爽，等到对方夸得差不多了，才出来说话。

    那家伙是个入赘的。

    入赘的还是商人家。

    这一个多月都跟着女人在谈生意，而且都是女人谈……

    楼书恒平日便是个厉害的人，对事情一拿捏，说的话恰到好处，时昌颀正说得开心，他将这事当成扔出来，正好堵住对方回转的余地。你说认识个朋友那么厉害，那么夸张，你这么高兴，可他是入赘的，你知道吗……

    他一爆料，众人也开心，一齐起哄。时昌颀则在当时就涨红了脸：“不可能，怎有此事，你怎知道，你胡说！”楼书恒并不说自己是怎样知道的，那边也就骑虎难下了，说第二天一定要揭穿他的谎话云云。时昌颀知道宁毅下午才有可能在家，但到得上午时分又遇上几人，被激了一番，这才急匆匆地跑到太平巷这边来求证，而楼舒婉不过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了这件趣闻，过来看看而已。

    这一番求证，时昌颀便也有些懵了。原本若是心平气和时知道这事，他顶多不过是感到奇怪，就算觉得对方不该这样，也不至于找上门去指手画脚。这一下自己多少要成为笑柄，夜间去拜访老师，也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知道钱希文是否了解这事，态度如何，因此也不好多说，不过钱希文倒是第一时间看出了他有心事，略想了想，问道：“昌颀你昨日去拜访那宁立恒，心得如何？”

    钱希文以为宁毅惊采绝艳，露了一手，将自己这弟子给震慑到。虽说文无第一，但以对方的诗才，恐怕还是可以做到的。结果时昌颀吞吞吐吐了一会儿，终于说道：“……但是，老师，那宁立恒竟是入赘之人，而且入赘一商户之家，学生确实觉得，此人……此人……”

    他一时间不好形容，钱希文皱起了眉头：“入赘？什么入赘？”

    时昌颀这才将事情详述一番，钱希文听完，一时间只是皱眉思考，并不表态，不久之后，他打发时昌颀离开，唤来一直跟随身边的老管家。

    “钱愈，那宁毅之事，你可听说了？”

    老管家想了想，点点头：“老奴……之前确实听说了一些。”

    “哦？”

    “听说他来到杭州一个多月，并未走访任何文坛才子，也并未参与任何文会，与楼家虽有一些关系，但来往似也不密。他妻子家中是经营布行生意的，这一个月来，他也只是陪着妻子在一些商户家拜访，或是自顾自地游玩，似乎并无以文会友，彰显名声的打算。”

    “难怪了……”钱希文点头，“我原本还在想，为何他来了这许久了，我还未听旁人说起他的名字……”

    “这人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什么大才子的样子。另外时公子的时候，老奴今天上午也听说了些，似乎……时公子昨晚还在醉鹤楼夸奖宁公子来着……”

    钱愈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钱希文这才笑出来，一面想，一面摇头，过了好半晌，方才望着门外，说道：“月初便已经传来消息了，钱愈你也知道的……”

    “嗯？”

    “秦嗣源入京，如今已复起为右相，当今天下，二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想了想，宁立恒南下之时，他已经在准备上京事宜，这等时候，他还能写下这封信，在信中要我对这宁立恒照拂一二……话虽简单，意义却是难言哪……”

    “看起来，这宁立恒当是秦氏弟子？”

    “若是一般的秦氏弟子，以秦公身份，哪里会为他写这照拂二字。”钱希文想了想，又有些匪夷所思地笑起来，摇摇头，“呵，他……应当不是秦氏血脉，否则决不至于入赘，他若是秦氏门生，一入赘之人竟也能得对方如此青睐，呵，这人……不会简单，不过我一时间也想不通了……”

    钱愈看着他抚额思考，道：“是否要请他过府一叙？”

    “不用，过府刻意了。”钱希文摆了摆手，“也有月余未曾联络，过几日立秋，小瀛洲那边诗会，你且写个帖子，付我名刺送过去，邀……邀他一家人，过去游玩。”

    “是。”(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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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九章 晴朗

    拿着毛巾走过后面厢房的诗会，看见杏儿在偷吃糖果。

    说偷吃其实有些不贴切，作为家中的大丫鬟，也是实质上的管家，杏儿手底下管钱管账，本身的月俸也有十二两。在这三五十两银子就能买断一个仆人的时代，加上各个节日的红包封赏，这样那样的外快，若是放到外面，如今的杏儿绝对已经是个旁人争抢的小富婆，她想要吃什么好东西，都有一定的资本。

    但不管怎么样，此时看起来，她都像是在偷吃。

    从柜子里拿出来的并非是多么名贵的糖果，宁毅记得似乎是不久前上街时随意买的酥糖，味道不好，尝过以后，宁毅便也没了多少的兴趣，如今杏儿就是在吃它。拿着那长长的酥糖条，鬼鬼祟祟地看看周围，然后放进嘴里咬下一截，拼命嚼，蹦蹦蹦蹦的响声传出来，使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松鼠，吃完一条，小心地擦了擦嘴，然后忍不住望着柜子里的袋子，又左右看看，拿出一条来……

    类似的情形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过了，以往到没怎么上心，这时候才觉得有趣，那神情未免太过古怪了些。如今回头想想，作为苏檀儿身边的大丫鬟，杏儿性格是有泼辣的一面的，但算不得王熙凤那样的凤辣子，当了丫鬟，内部要讲规矩，在婵儿娟儿面前，她是姐姐，在府中管起事情来主要是从容，当然在宁毅眼中不过是少女一名，与婵儿娟儿也没有太大的分别，只是平素甚少看见她在人前吃零食……哦，应该是从未见过，她的态度，其实一直是在做丫鬟要做的各种事情。

    上一次见到她坐在一边吃零食的时候，没怎么想过，这时发现，那次周围似乎也没人。看她吃得有趣，宁毅从窗口走开，拿着新毛巾去洗澡。

    洗完澡后回到房间，苏檀儿坐在窗边看信，是最近江宁发货过来顺便带的家书，宁毅便坐到另一张书桌前望了窗外发呆。由于房间的关系，两人的桌子并不是相对摆放，而是在窗前摆成一排，宁毅偶尔想想，蛮像是小学上学时的同桌，于是他偏过头看苏檀儿，苏檀儿穿一身素白衣裙，头发随意婠起在脑后，未被束起的发端流泻到肩膀处，皮肤白皙，目光中的侧脸美丽而有自信。

    如果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个这样的同桌，那就真是太棒了……

    苏檀儿偏过头看他：“相公，怎么了？”

    喔，如果那个女同桌还叫他“相公”……

    这感觉太棒了……

    宁毅举手在两张桌子的交接处一切：“那边是你的，这边是我的，不准过线。”

    苏檀儿疑惑地眨眼睛，随后小声道：“什么？”

    “没什么，学堂里大家把桌子摆在一起，然后大家就不许对方过线，很有意思。”

    苏檀儿想想，笑了笑：“豫山书院桌子明明是分开的，而且女孩子可不跟男孩子的桌子挨在一起……”

    宁毅白她一眼，顺手拔掉她固定头发的簪子，那满头长发顿时流泻下来，苏檀儿目光一瞪，赶快动手整理：“放下来很热啊……”一只手往宁毅这边抢发簪，好几次都没抢到，只得顺手找根头绳绑起来，宁毅看着她头发竖起来后露出的白皙颈项，像只天鹅。

    “对了，刚才看见杏儿在那边吃糖来着，杏儿她喜欢吃酥糖？”

    “啊？相公你看见啦？”苏檀儿一边束头发一边笑道。

    “你知道？”

    “嗯，杏儿那丫头蛮嘴馋的。”

    “平时看不出来嘛。”

    “当然看不出来，有人的时候她都一本正经的。”苏檀儿笑着，“相公你不知道，小时候她是被人贩子拐了卖掉的，那人贩子拿了颗糖，就把她拐走了。她那时候小，也记不得家门，后来想找找，找到了从人贩子手上买人的牙婆，但人贩子却找不到了，这线索也就断了。”

    “呃……”

    宁毅一时间有些无语，苏檀儿偏着头，饶有兴致地继续说。

    “知道她嘴馋的人不多，我也是跟她相处久了以后才知道的，婵儿娟儿应该也知道。她是最早跟着我的，早先的一段还是挺喜欢吃糖，后来有人说她吃糖被拐走，她知道害羞了，就都躲起来的时候才吃……”

    “喔喔，因为嘴馋被拐走……”

    宁毅重复一遍，忍不住笑。三个丫鬟中，宁毅平日里接触得多的，也只是婵儿，大家关系的真正密切，其实也是在与苏檀儿圆房后的半年里，因此对于杏儿娟儿的私事，宁毅了解得还是不多的，此时两人说一阵八卦，便聊到有关明天立秋的诗会上。

    小瀛洲其实也就是西湖上的三潭映月，无论此时还是后世，都是远近闻名的旅游地。钱希文的帖子送过来，明天自然还是要去的，另外，明天下午的小瀛洲，去的不仅仅是诗人，由于是知府大人牵头，去的除了文人，也有官员、一些有关系的商户，苏檀儿跟着过去，也可以增加一些在杭州商界的存在感。

    “只是……那位钱老此时送请柬来，会不会是因为那时昌颀时公子？”

    第一次时昌颀拜访时，苏檀儿只觉得这是宁毅的朋友，于是表现温婉，出来打了招呼，上了茶点，也是因此时昌颀根本察觉不出这对夫妻有何不妥，在后来与人理论时，也根本不相信宁毅乃是入赘的。第二次过来的事情苏檀儿虽然不在家，后来倒也听说了，这时候联想到，询问一番，宁毅倒也只是笑笑。

    “好奇肯定是有的，不过也是打个招呼说几句话的事。说实在话，你不许上心啊。老秦那家伙，让我送信过去没怀什么好心思，估计又是想要敲打我一下。他呢……不是针对你我，但对有些事情耿耿于怀是难免的。”

    苏檀儿知道宁毅指的是什么，她也知道夫君口中的“那家伙”如今已经是右相的身份，想一想都觉得离奇，此时点点头，小声道：“其实秦老爷子对相公你是真心的好，我知道的。”

    “嗯，所以等到回去，我恐怕是要上京的。”宁毅淡淡地说着，并没有把这些当成太大的事情，“当然，先得等你处理好杭州这边的生意。到时候我上京，是一定要带着你去的，你可以跟我吵，不过我会坚持……”

    他说到这里，苏檀儿望着他，有些窝心地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说，宁毅望着窗外，耸耸肩：“当然，你也可以到京城继续经营生意，有必要的时候，我也会帮你。”

    苏檀儿低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相公你若在来杭州之前说这些，我们便不来杭州了，上京也是一样的……”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上京之后我不会经营生意什么的了，让文定文方他们做吧，官员的家人，抛头露面做这些，会影响你做事的……而且相公你若当了官，未必会在京城吧。”

    苏檀儿对家庭的掌控欲其实并没有一般人想象的那么高，既然到了自家夫婿被人器重，真可以当官的份上，她自然也可以让步。而既然要让步，她心中也是清楚，若宁毅真的当了官员，自己是不能再经商的了，这时候倒是主动说了出来。不过宁毅摇了摇头，并没有像她一样的想。

    “不用想的那么夸张，我不当官的。”他平淡地解释，“上京之后，也许会让秦老帮忙弄个过得去的身份，其实秀才也就够用了，举人都不必。我准备顶多当个幕僚，出出主意，大体上做些策划，跟在江宁闲聊的时候不一样，这些事情一旦做了我会认真去做，但纯粹也就是个说嘴的，搬弄是非，抱着右相大腿献献谗言什么的，呵呵……”

    宁毅笑了笑：“至于具体到去某个地方当个知县之类的官，这类的琐事，我没打算去做。不想到那个体制里去，勾心斗角，跪跪拜拜，那跟我初衷不合了。我顶多只提意见，采纳参考与否，都让老秦自己判断，也许我纸上谈兵根本没用，就还是要回来的，至于你，不会受太大影响。”

    “宁立恒……”

    苏檀儿低着头说出他的名字，宁毅笑了起来：“你的声音变了，我就知道这段话会让你感动到哭出来，你可以尽管哭没关系，这会让我很有成就感。看，肩膀借你靠……”

    他说完这话，苏檀儿又忍不住笑出来了，伸手打了他一下：“别人都是没办法当官，所以想要当人幕僚，总是要籍着人家的权势最后博个出身。你明明可以当官，倒是老想着当人幕僚……”

    “我归纳过，所有的职业当中，只有幕僚最清闲嘛，钱多事少责任轻，有想法的时候，你出去说个话，若是没想法，一般人也不怎么指望你。而且只是说话就可以了，成败都是别人在抗，那些老想着当官的人才傻呢，当官要负责任的，压力又大，老是喝咖啡又失眠，长了胡子脾气又不好，泡不到妞啊……”

    真要当人幕僚自然不止如此，不过宁毅胸无大志的满口胡诌感叹，倒是令得苏檀儿被逗得只是笑，连咖啡这等名词也未放在心上，反正宁毅平素就很多乱七八糟的词汇。不多时，杏儿过来叫两人出去吃饭，正是夕阳西下，一些鸟儿自天空中飞过去，苏檀儿在院子里抬起头，那空中只有一抹细长的云，在夕阳下被染红了颜色。

    天色真晴朗，她捋了捋耳畔的头发，如此想着。

    第二天下午，一家人出了门，宁毅夫妻，婵儿娟儿杏儿，包括苏文定苏文方，一路到西湖边上了自家的画舫，与其余的许多船舫一块，朝着小瀛洲那边驶去……

    *****************

    自过年以来，许多琐事，生活和心情也是混乱不堪，网也上得不多，不过，这几天也该整理得差不多了。

    前不久我找不到书看，回头看我自己写的《隐杀》，忽然对里面的一段很有感触，那是第九集里家明去看源赖朝创后写下的一个句子：“黄色的白色的灯，红色的绿色的霓虹，清晨的黄昏的街道，热情的冰冷的城市，山丘草原荒漠海洋森林，大雨阳光与乳白色的雾，形形色色的人，一段生命。”这个句子后的一句是这样的：“回想起来，你会发现，仿佛就在潜移默化中，这个世界就在你的脑海里输入了各种各样的观念与思想。”

    那个句子我忽然觉得很漂亮，写它的前后我大概正看了新海诚的动画片，它之所以让我感触，是因为我忽然想到，如果再重复一次，我恐怕不会写这样的句子，这与退步进步都没关系，只是人会不断的成熟和变化，我写出来的，也是另一种句型了。

    长久以来在我的定位中是为了一本书而写书的，我高中阶段到后来毕业写了一本《真魔地域》，让思想不断的扩张，后来越写构思越大，直到我完全的驾驭不住甚至连动笔都不敢再动，我认为不断的练习之后我可以写出这样的一本书来，不过我最近算了算，我今年二十七岁，不算大，甚至在我来说，我认为自己还充满朝气，不过赘婿的构思已经很庞大，假如它再写四年，而后我写《异化》再写四年，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到时候我脑海中的那个故事会修改成什么样子呢，我脑海中的如来，脑海中的天界，脑海中的偏执，可能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写作于我来说也许将变成一件更加迫切的事情，因为它们会记住我在每一个阶段时的样子。

    只是最近的一些心情，无关任何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一想到三十五岁，我就觉得自己会变得很老，人为什么不能活三百五十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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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〇章 送一盒蚕

    虽然这天立秋，但说起来，却还是在三伏天里。俗话说秋后一伏热死人，暑热未至褪去，反倒正是热浪高涨的时候，西湖之上，都仿佛要蒸起一层水汽来，但好在水上不比陆地，风吹到船里时，还是相对凉爽，一艘艘船舫便打开了窗户，挽起纱幔，徐徐地在湖面上游荡。

    能够在今日接到聚会邀请的，基本都是有家世背景的人，就算有相对贫寒的，通常也是交游广阔的文人士子。在岸边之时便见有人互相招呼寒暄，时间倒还早，午后天气也热，这时来的人也不多，但过得一阵子，一艘艘舫船陆续上了湖面了，便能看出此次聚会的规模，一艘艘的舫船标有各家各户的标示，如江宁最大的米商曹家、布商龙家，经营青楼的陈家花坊，也有启了锚的官船，等等等等。

    此时虽是不太适合游湖的盛夏午后，却也足以看出杭州作为江南水乡的繁华，偶尔便能见到两艘船互相靠近，船上的人在舷上拱手打招呼的情景，都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互相之间认识的，自是不少。

    天有些热，还未到适合靠岸下船的时候，早到了的人倒也宁愿在湖上漂一段时间，偶尔有见到认识的人，小船便往大船靠过去，由于许多人是结伴而来，虽然大的聚会未开，小型的聚会倒已经在一艘艘的画舫上进行了，或二三富豪，或三五书生，谈笑风生，指点江山。也有属于驻防苏杭一带的武德军船只，早运了些士兵上去小瀛洲清场驻守，等待杭州知府等人的到来。

    由于部分的商人、诗人携带家眷，青楼中的女子便不能明目张胆地请来了。不过除了陈家原本便是这等生意，花坊之上有两名花魁作陪，其余的若要上岛参与，其实倒也是有办法的。一些才子书生，并未携伴，若有私交不错的，便也邀了青楼之中的红颜知己，以私人身份作陪而来，只是这等人却须自成圈子，颇难与那些带了家眷的人混在一块了。

    这些人家中的女眷们平日里或许也喜欢听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是一旦亲眼见到，自然免不了心生不悦，自发抵制奚落。双方的泾渭分明，倒也是这类场合有趣的事情之一，风流香艳与温馨家事，总是很难融为一体的。

    楼家的大船过来时，天气已经稍稍凉爽了一些。这时在船上的人主要是楼近临以及楼舒婉、楼书恒这对儿女，他的大儿子楼书望这时候不在杭州。原本楼舒婉的夫婿宋知谦也一路跟着，方才几个朋友与他打招呼，楼近临便表了态：“舒婉与知谦过去陪朋友聚一聚吧。”在家中楼近临说话看来倒也温和，只是提及两人，每每都是楼舒婉的名字在前而宋知谦的名字在后的，赘婿身份本来就低，倒也无人觉得奇怪。

    宋知谦原本于这岳父就有几分畏惧，听了这话如逢大赦，倒是楼舒婉揉了揉额头：“中午太热，我有些困，相公过去吧。”那宋知谦犹豫一阵，终于还是被说得换了条船过去与几名朋友同行。

    除了楼家最主要的这三人，此时跟随的也有几名楼家旁系，主要是楼近临一贯栽培要给儿女做左膀右臂的，这次也带出来认人见世面。

    方才在岸边，楼近临便与一名当地豪商打了些招呼，这时候船只离了岸，不多时又有人高声呼唤，靠船过来。楼家在杭州手眼通天，虽不如钱家那般一等一的望族，但几代积累，也只是差得一线，不容小觑，于是过来拜会者甚多，也有些书生过来与楼书恒打了招呼。

    楼家的几个子弟中，楼书恒虽然看来是个性情惫懒的花花公子，但诗文才学也是很不错的，儿时在杭州一带也被称为神童。他天赋本来好，后来未下苦功，却也有些成绩，又是楼家的小儿，深得父亲喜爱，性格中偶有几分傲气，旁人也当成理所当然。

    成年后他对女人的兴趣比诗文多，以家中钱、势，即便不谈诗文不明目张胆的欺人，泡妞也是简单，后来父亲有看法，他便偶尔去管理一下生意，聪明人做事情，又有家中得力之人辅佐，也是一帆风顺。从此在众人眼中，他便成了性情淡泊的名士性子，不怎么写诗作词，也被认为是大才子一名，经商也厉害，自然是能者无所不能的象征。

    这种名声的积累相对正统，对比宁毅在江宁的名声，也是又能写诗又能算计人，却相对低调，配合赘婿的身份，便让人下意识的觉得有几分苦逼。如果说楼书恒算是天之骄子的成长史，宁毅那边的名声便有些像是阴暗草根的奋斗史了。

    舫船之中坐了些人，吃着冰镇的饮品，不多时，便也有人说起苏家的事情，主要因为听说苏家与楼家还是有些关系的。

    “方才在那边看见，似是苏家的小画舫自湖上过去，我看了一眼，上面不见多少人在动，窗口那边，船上的人倒像是已经趴着睡着了，哈哈……”

    “这样的天气，湖上倒也确是午睡的好地方，那几位苏家人，可也真会享受。”

    “苏家的两位公子倒是看见了的……要说起来这两位也是人才，只是不知为何苏家竟让一名女子掌了权……这事情楼兄可知道？”

    说话的这人也是杭州一名姓洛的布商，好奇地打听了一句，楼近临却是笑了笑：“昔日故人之女，来拜会过我一次，只是要说熟悉，却是小女舒婉与她来往多些。老洛你若好奇，倒不妨向舒婉问问，我倒不是很清楚。”

    先前说困的楼舒婉原本站在父亲身后当花瓶，这时听众人说起，却也是微微一笑，她过去为那洛姓的中年人倒了杯茶：“苏家原在江宁，那边的事，我倒也没打听得太清楚，只是我这檀儿妹子那可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我的做姐姐的也比不了她……嗯，洛世叔可认识罗田么？”

    那人点头：“自然知道，他的棉料，在苏杭这边可是上品啊，世侄女为何问起这个？”

    “这罗田与檀儿那边，已经有一单生意了，洛世叔该也听说了吧？”

    姓洛的商人想了想：“便是这两天，确实听说，有了一单小生意，只是来往不多。老实说，那罗田出了名的顽固，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笔来往，但此时想来，却不知道那苏姑娘是如何说服对方的。世侄女莫非知道？”

    楼舒婉笑了笑。苏家在杭州并未引起太大的议论，这时众人聊起，也不过是当成饭后谈资，只是楼舒婉身段既美，笑容也甜，此时众人已被她勾起好奇心，都忍不住等着她的下文，楼舒婉端着那茶壶漂亮地转了个身：

    “我确实是知道其中内幕。那罗田在生意上顽固，可身边却有一位极其宠爱的妻子，他这妻子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后来与罗田有了来往，生了感情，罗田想要娶她，可是费了好大的一番力气的。只是这几年，他那妻子性情日渐忧郁，生了病，有时饭也吃不下，她这是心病，不过请了许多大夫却也治不好，我那檀儿妹子便是通过她与罗田拉上关系的。”

    “哦？”洛姓商人皱了皱眉。在座之中，便又有一人讶然说道：“楼姑娘说的罗田那妻子，我也有所耳闻，老实说，不少人想要与罗家拉些关系，也都想到了这点，请大夫递方子的不少，只是从未见效。那苏姑娘是用了何等法子，莫非将罗夫人治好了？”

    “我那檀儿妹子，送了一样东西。”楼舒婉转身笑着，伸出一根手指，“这东西我算不得很熟，但洛世叔却一定是非常熟的，洛世叔，你可要猜猜？”

    那商人想了半晌，笑道：“世侄女别卖关子了，这事情我可是猜不到了。”

    楼舒婉垂下眼帘，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与沉思的光：“她送了，一盒蚕……嗯，就是这样。”女子点点头，朝父亲那边走去，众人愕然一瞬，一时间不太明白说的到底是什么，蚕？金蚕还是银蚕？片刻之后，便议论起来。楼近临这时也在皱眉，想要说话，那边楼书恒想了一阵，却是首先开口道：“小妹，你就别买关子了，什么一盒蚕，到底怎么回事？”

    楼舒婉这时才挑了挑眉，看着兄长，声音变得清朗起来：“我原也奇怪啊，这两日才听得罗家与檀儿谈了些生意。后来仔细询问，檀儿妹子送过去的，便只是一盒蚕，不过区区几条，拿木盒装了，上面覆盖纱布，那盒子只是能看，里面的蚕却非常可爱。那罗夫人本是千金小姐，未曾接触过这些东西，看着那蚕啃桑叶，便心生怜爱。后来檀儿妹子便又告诉她，罗家门外对街，便有一棵桑树，那罗夫人如今每日里出门采了桑叶喂那几条蚕，吃饭也开心了，也愿意走出院子了。罗田原想移栽一棵桑树到夫人院子里，但檀儿妹子开口阻止了，于是却也定下了生意。就是这样啊。”

    她这次说得干干脆脆，楼书恒等人听完，俱都怔了半晌。那楼近临也愣了一会儿，随后低声道：“若真是这样，你这檀儿妹子，可也真是不简单哪……”楼舒婉点了点头，其实她方才说得悬疑，这时干干脆脆，仿佛有几分与有荣焉，但此时心中的想法，却并不在这之上，而是在心中保留下来的一些东西里。

    她记得那时苏檀儿夫妇才来杭州没多久，定下了院子，一家家的开始拜访。罗田这边，搜集了些情报，也询问了她有关对方的信息，楼舒婉当时便顺口说了罗夫人的事情。罗田性情相对古怪，要跟他拉关系很难，也因此竞争对手不多，这是苏檀儿对此上心的理由，只是楼舒婉却也明白，罗夫人那边，基本上是无解的，她对罗田了解不多，因此只是顺口一提。

    记得当时，便是苏檀儿那古怪的夫婿宁毅，正经过客厅，在旁边作陪了一会儿，喝了几口茶，听她说完，问道：“官家的千金小姐？”然后便顺口说了一句：“那就送盒蚕吧。”那时候她与苏檀儿也都是一脸迷惑不解，还以为是听错了。

    她仍然记得那人说那句话时的轻描淡写，当时那宁立恒实在看不出厉害的样子，他甚至喜欢武艺，那时也不知做了些什么事情过来，喝茶说完话就走掉了。从头到尾她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直到两天前，忽然听说苏檀儿与罗田做成生意，她才打听了一阵，然后直到今天，她都在想那句话。

    那男人挥了挥手：“那就送盒蚕吧……”

    “送盒蚕吧……”

    天，他们真的送了一盒蚕……

    正议论间，船舷一侧，有人搭话，钱希文钱家的画舫，朝这边靠过来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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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一章 姐妹

    给罗田那边送礼的事情，此时在楼舒婉等人眼中看来，或许非常震撼，但在宁毅那边，若定义起来，不过是无心插柳之下的一个意外收获而已。

    罗夫人以前是官家小姐，性情忧郁，想来无非是套上类似红楼里林黛玉的性子。她们平素教养太好，性子娇弱，爱好高雅，到后来有些抑郁症，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这罗夫人既然嫁给一个商人，或许与以前的小姐圈子也都疏远了，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事情，当然，这些也只算是随意的猜测。

    对这些从来养尊处优的女子，送一盒蚕过去给她养养，算不得多么高明的想法，相对于猫狗，装在盒子里的那些蚕或许更加惹人怜爱，女孩子半数应该都会喜欢这些，亲手摘了桑叶喂它们，看着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啃出缺口，应该也比猫狗对着一大盘食物吃来吃去有趣。有了寄托，心情自会开朗一些，心情开朗了，这些人的病也就好了，原本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当然，如果这些女子不喜欢蚕，或者小时候生在江南水乡也养过蚕，又或者是这女子的心病并非这么简单，那一盒蚕送过去，其实也就没什么意义。但横竖是乱枪打鸟，宁毅随口说，后来也就随意试试，这一个多月来，拜访与布业有关的商户，足有数十名，罗田那边能够谈妥，只是一个意外结果罢了，从不是真正运筹帷幄后的成绩。

    没有什么人能够轻易把握人性到第一次拜访对方就一定能将人搞定的程度，哪怕是真正专业的心理医生，甚至给出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对方也不可能认定一盒蚕能搞定罗夫人，至于搞定了，那只是一个概率。真正有阅历的成功者，比一般人胜出的，也往往是这些概率罢了。

    这段时间以来的到处拜访，除了让人意外一点的罗田。其实也有几家杭州本地的商户，已经基本谈妥了支持苏家在这边经营的想法，只是苏檀儿这边还未发力，因此杭州的商人也就没有太多的感触。基本也已经接受了苏家作为外来商户的进场。最近几日，由江宁那边运来的第一批货物、织机都已经到了，仓库与这边的作坊也已经准备好，也就等待着正式进入了。

    “到时候，若苏家这边需要。只是棉料方面，我罗家可以一力供应，至于生丝方面，苏杭一带，我也有几位朋友，过几日可以替苏兄弟介绍一番……”

    “先代家姐谢过了，不过看起来，蚕丝方面，到时候罗大哥恐怕也可以供应了嘛……”

    “哦？”

    “嫂子啊。”

    “呃……呵呵，哈哈哈哈……”

    船舱里此时正在说话的是罗田与苏文定。聊到这里。罗田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令得里面小舱里的两名女子也朝这边望来。那是罗田的妻子文海莺与正在与她聊天的苏檀儿。罗夫人是个身材小巧性格内向的女子，虽然是官家千金，但因为心情抑郁，初看起来倒像是个见了谁都害羞的小家碧玉，说话也是轻言细语的。但由于苏檀儿送了她蚕，又教了她如何去养，她此时与苏檀儿还是颇为亲近。

    方才罗家的船朝这边靠过来时，罗夫人的情绪似乎还有些低落，与苏檀儿惊喜地见了面。捧着自己的盒子，哭哭啼啼说昨日那蚕儿死了一条，她没能养好，好生伤心。苏檀儿柔声安慰了一会儿。又从自己这边拿了个蚕盒出来，匀了一条与她，随后两人在小舱室里围着两只盒子里的十几条蚕聊来聊去，不一会儿便已经亲热得如多年的闺蜜一般。

    苏檀儿其实对蚕并没有什么感觉，既然是布业世家，虽然家中并不直接养蚕。但从小也见惯了那些蚕农家中的情况。几条蚕养在盒子里或许好看有趣，几千几万条蚕养在房间里，就实在难以令人产生什么怜爱之情，她这盒子是几天前确定了与罗家的关系后才弄的，弄了之后，也好奇地喂了几片桑叶，与宁毅笑着聊一阵，但初时的少女心萌动过后，她也就再度回复女强人的性子，将盒子交给丫鬟打理，婵儿娟儿都喜欢这小东西，每天也跑出去采桑叶，照顾得相当好。

    长久以来，苏檀儿的身份，其实很难走夫人战略，她的闺蜜不多，虽然据说在江宁，许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商家妇人说起她也有佩服的，但更多的自是各种怪话，苏檀儿没法与她们坐在某个后院为着妯娌琐事聊一下午。倒是在这边，交上这样一个朋友，由于知道苏檀儿管着许多生意，文海莺对她很是佩服，而对于妻子能交上一个投契的朋友，放松心情，就算不纯粹，罗田那边也是乐于见到的。

    外舱里陪罗田说话的主要是苏文定，苏文方与宁毅作陪，因此大部分的交谈还是在罗田与苏文定之间进行，宁毅只是偶尔才搭一句话，例如苏文定的说话过多停留在商业问题上时，问问罗田与罗夫人是如何认识的之类，果然那罗田便哈哈大笑，说个不停。待到罗氏夫妇离开之后，苏文定才有些紧张地问宁毅：“姐夫，方才我说得如何？”

    “还不错。”宁毅笑了笑，“不过你以前也是不靠谱的花花公子一名，怎么今天老跟人聊经商。虽然你姐姐打算把跟罗家这边的联系交给你，但现在是交朋友，不是谈生意，照你以前那样，说点不着调的笑话不是很好吗？”

    “咳。”苏文定一脸严肃，“姐夫，我已经打算改邪归正了，人家可是很厉害的商人，我怎么还能像以前一样轻浮，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怎么样说话才能既表现得专业，又显得风趣有礼……而且我刚才好像觉得，罗夫人是千金小姐，也许有忌讳，我们提起来或许不太礼貌……”

    他话没说完，宁毅身边的苏檀儿偏过头来白了一眼：“做生意主要是交朋友，生意都是到了当口才有必要谈的，你平时有交朋友的心思也就成了。而且罗田能够娶到一名官家小姐，不管他口头上怎么说，心里一定都会非常高兴。本人在旁边的时候。你不能提，平时你只管把话题往上面引就是了，笨……”

    “哦。”被姐姐这样一说，苏文定耷拉了头。“不过二姐你平时谈生意也总是一本正经的，不是想跟你学么……”

    苏檀儿抿了嘴，瞪了这堂弟一眼，不过心中倒不生气，望了望宁毅。看他也在笑，方才没好气地一笑：“你二姐是女人，跟你们男人怎么一样！”

    苏文定不再回嘴，宁毅笑：“其实不错了。”苏檀儿才放过他，回头看看正在远离的罗家画舫，文海莺从窗口探出头来挥了挥手，苏檀儿便也挥手微笑。与身边的宁毅却道：“觉得在利用人的样子……”

    “朋友有纯粹的，也有不纯粹的，你这样想不对。我还是很高兴你交了个朋友。”

    “初衷是为了与罗田做生意。”

    “认识以后，就算不再有生意。你们也还能一块聊天，或者逛逛街，买买东西的。”

    “呃……”苏檀儿想了想，又看看身边的夫君，“相公你的想法总是很怪。”回过身时，正看见舱室里的婵儿跟娟儿在收拾那盒子，拿了两片桑叶往里放，也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其实……罗家这边也准备好了，其余的也都差不多，照来时说的。过两天也该让小婵正式进门了。相公你说呢？”

    她露出微笑望望宁毅，宁毅也看她一眼：“真心的？”

    这问题太尖锐，苏檀儿没好气地眯起了眼睛，垮了垮肩膀。随后又与宁毅看船舱中的小婵，片刻，她握住宁毅的手，微微摇了摇头：“不真心。”这声音瓮声瓮气，像是从紧抿的双唇中吹出来的，“不过还是要办了啊。反正小婵像我亲妹妹一样，我会办得好好的，不让她受委屈。”

    她说完这话，转身要往一边走，才走出一步又退了回来，因为宁毅拉着她的手没放开，此时宁毅的目光也有些严肃：“既然这个样子，我在想一件事。”

    “嗯？”

    “以后是不是可以三个人睡一张床上？我知道夏天有点热，但冬天还是蛮暖和的，一家人排排睡……”

    苏檀儿愣了半晌，想要踩宁毅一脚，最终没能有动作，倒是此时婵儿从那边回过了头，见宁毅在看她，笑得古怪，不禁有些疑惑，微微睁圆了眼睛。苏檀儿看看，忽然一笑，挥了挥手：“小婵，来。”

    “嗯？”婵儿小跑过来，“小姐，姑爷，有事？”

    “你家姑爷说，过几天，咱们三个人睡到一张床上，小婵你觉得怎么样？”

    小丫头一怔，脸上霎时间红了，然后惊愕地低下头，手指在身前绞啊绞啊好一阵：“这个……这个……但是……小姐……这个……嗝……”她打了个嗝……

    宁毅翻个白眼，抬头无语，苏檀儿眨眼睛，笑得纯洁又开心：“嗯？”

    “但但但但、但是……小姐……这个……姑爷……小姐……”

    她抬头看了宁毅一眼，简直要哭出来了，只是那一眼之后，又不敢再看，害怕小姐以为她是在找姑爷求援，宁毅伸手在她眼前按了两下：“你家小姐在欺负你呢，不用理她……”

    “但但但但、但是……小姐欺负我……是应该的……”话说到一半，婵儿的声音便低了下去，苏檀儿跟宁毅都笑了出来，宁毅道：“你先去做事吧，待会我帮你欺负你家小姐……”苏檀儿顿时偏过头来，仰起脸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看你敢欺负我”的倔强警告，当然这种眼神对宁毅是没用的。

    小婵绞着手指，心神不宁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宁毅冲着她笑，她连忙又回头不敢看。苏檀儿正打算与宁毅置气，只听砰的一声，却是婵儿进船舱时忘了跨那不高的门槛，连“啊”都忘了喊，在船舱地板上摔成一块大饼，另一边苏文定苏文方看见，指着这边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苏檀儿则已经比宁毅先一步的跑了过去，将婵儿扶起来。

    “小姐……”婵儿哭丧着脸看她，似乎还在想刚才的说话，她摔得不轻，但倒也不至于受伤。鼻头和额头都被微微摔红了。苏檀儿替她揉了揉，轻轻拍打两下身上的灰尘，其实两人此时的身材已经差不了太多，婵儿虽然显得稚气。但也早已不是女孩，而是少女了，只是这几下的拍打，仍旧像是孩提时的感觉，那时婵儿显得笨拙。但也颇为可爱，苏檀儿虽然作为主家，但对于身边人，常常也是如姐姐一般的照料着，到得后来她们开始管理诸多的事情，相处之间也是如此。

    “别老想那些了，相公说得对，我是欺负你呢……”苏檀儿轻声道。

    “可是小姐就算……呃……”婵儿话说一般，忽然愣住，苏檀儿看着她。眨眨眼睛，讶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随即觉得脸上有微微的凉意，她举起手指摸了摸，却是眼泪，可婵儿并没有哭出来，手指在脸颊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蓦地反应过来，这是从自己的眼眶里流出来的。但那眼泪只是无意识地留出来，随即她倒是笑了。

    “过几天，给你与相公操办过门的事。虽然……虽然我们俩嫁给同一个男人，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也觉得像是嫁了一个妹妹一样，嗯？”

    “小姐……要不然……我不嫁了……”

    苏檀儿笑着摇头：“不行。”目光之中。宁毅也正自后方过来，她方才眉头一拧，仰着头，一字一顿地说道：“走！开！”这声音稍稍清脆蛮横了些，与她平日里的语气不同，却自有一股与她气质相称的俏皮感。在宁毅听来，颇有几分类似现代野蛮女友的感觉，只是现代的女子或许会做出许多的额外事情来，她顶多也就是停留在眼下的语气上，或许还会觉得对自家夫君用这样的语气其实不好，瞪着的目光中一时间有微微感到歉意的弱势，话说完，自己拉了小婵到一边去了。

    这是在船上发生的小小插曲，又过了一阵，也差不多到了上小瀛洲的时间，画舫才朝那边过去。靠岸之时，周围早已是各种大小船只，罗家的那艘船又靠了过来，文海莺由丫鬟陪着赶快过来找苏檀儿，她是非常柔弱的性子，由于嫁了商人，与当初那个官家小姐的圈子也疏远已久，这时若不能找个陪伴的，怕是也不怎么敢下船去人多的地方。

    苏文定苏文方性子活泼，先一步下了船，苏檀儿与文海莺留在船舱里，看着远远近近从船上下来打招呼的人，各种杭州有名的才子之类的，罗田也已经过去了，苏檀儿陪着她说说罗田，文海莺偶尔也会指指一两个大概有印象的文人才子，她以前毕竟也是参与过类似的议论和追星的，随后又说起宁毅。

    “……听人说起，檀儿妹子的夫婿，是江宁有名的大才子呢，待会他会过去作诗吗？”文海莺怯怯弱弱地问。

    宁毅此时还未下船，苏檀儿想想：“这个……我也不清楚了，他不太喜欢凑这类热闹。”说了这句，想想又补充，“我们毕竟是外地来的，太张扬了其实不太好。相公他……可能会为了我不写诗吧……”

    “哦。”文海莺点点头，不再说这些，片刻笑道，“其实你们夫妻感情很好呢。”

    苏檀儿含蓄地微笑：“罗大哥与文姐姐之间才让人羡慕。”但那笑容之中，倒也有几分自得。

    另一方面，小瀛洲上景色美丽，宁毅已经准备下船去走走，既然苏檀儿陪了罗夫人说话，他暂时也就无需作陪，正准备去招呼婵儿等人，那边婵儿走过来，微微低着头，倒是有几分心事，迟疑片刻，方才鼓起勇气拉拉宁毅的衣袖：“姑爷，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你有时间吗？”

    她看了宁毅一眼，随即脸色又彤红地低下了，也不知有了些什么想法。但看她的脸色，倒不像是要跟自己分手的感觉……宁毅想了想，“嗯”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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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有人说历史类的书比较容易后宫，但后来发现，基于人性的理由，即便在古代，想要完美后宫，也真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啊……任重而道远，我会努力地虐待她们的，一想到这里，就让我非常非常地感到兴奋……不，心痛啊，哈哈哈哈。

    当然，不要误会，我不写苦情戏。过程会是好看的、合理的，重要的是，会是合理的……

    PS：请称呼这样的我为香蕉大魔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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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二章 睡一晚

    阳光耀眼，画舫随着水波的荡漾而微微起伏，远远的传来游人间嗡嗡嗡嗡的声音。宁毅正与小婵在画舫靠着湖面的那边坐着，视野之中，仍有船只自远处驶过来，天空飞过结伴的鸟儿。

    “好了，到底怎么了？”

    坐下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默。小婵没有坐正，侧着身子坐在椅子边沿上，这是有些拘束的坐法，若是在一般的人家，丫鬟在主人面前不敢正坐，便是这个样子，但小婵在宁毅面前早已放下了那些形式化的敬意，忽然又是这样的态度，或许只能说明她心中在想着一些难于决断的事情，看她双手的手指仍旧用力绞在一起，宁毅伸过手去，将她的一只手握在掌中，那手掌白皙小巧，放到宁毅手中之后，微微有些颤抖，但总算令得小婵吸了一口气。

    “姑、姑爷……”

    “嗯？”

    “姑爷……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少女问得怯生生的，话语逐渐转低，宁毅微微一笑：“你不告诉我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啊。”

    “我、我想让姑爷答应我，待会我跟姑爷说的话，若是……若是姑爷不同意，也不要告诉小姐好不好……”

    “哦？不能跟你家小姐说么？”

    “也不是……”

    婵儿小声地摇了摇头，她的一只手被宁毅握在手中，微感安心，这时候又想了一会儿，决定开口，脸色倒是渐渐的绯红了起来。

    “姑爷、姑爷可不可以……跟小姐说一下，说……说……今天晚上，不，或者明天晚上……哪天都可以……姑爷跟小姐，空一晚出来，不跟小姐住在一起好不好……”

    她这话说得艰难，颇有歧义，而且以丫鬟身份让两位主人晚上不住到一起，这也实在是太过僭越的举动。宁毅微微愣了愣，小婵应该也是意识到这话的歧义，脸上一时间又红又白又是焦急，她平素只是单纯可爱的笑脸，这时候倒是各种神情都混杂在了一起，被宁毅握住的左手一缩，想要抽回来，但宁毅手上用了力，抽不回，她便将右手碰了上去，低下头，身子在椅子上躬了起来，宁毅已经看不见她的脸色，只觉得她的肌肤上像是要烧起来，不仅是手心，原本白皙的颈项也都已经烧红了。

    “姑爷只要陪小婵、陪小婵……姑爷只要陪小婵睡一晚就可以了。”

    她将这话用力说完，额头低到了宁毅的手上，此时的船舷阴影中，少女单薄的身子像是在宁毅跟前蜷缩成了一团。宁毅想了想，随后坐过去一点，将她的额头揽到自己的肩膀上，叹了口气：“等过几天，过了门，不就可以了吗？”

    视野的远处有船只过来，若是看得仔细些，或许也能看见这边的情况，不过眼下宁毅自不在乎，小婵在他肩膀处微微摇了摇头：“不、不过门了……”

    说完这句，她将身子往后挪了挪，伸手抹了抹眼睛，稍稍抬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小婵想过了，不过门了，小婵……小婵跟姑爷、姑爷那个了以后，就当通房丫头就可以了，不要名分，也可以的。”

    宁毅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观念与此时的人不一样，名分、地位什么的都是无所谓的，但对于小婵等人来说，却不可能如此。就概念而言，侍寝的可以是通房丫头，也可以是妾，有了仪式，则多个名分，哪怕妾的身份也不高，但许多通房丫头所追求的，也只能是这些名分，对于她们来说，也许有着某些重要的象征意义。

    即便宁毅可以凭借自身的影响将这个家庭变得尽量和睦，尽量……古怪，但对于小婵等人来说，总有些东西是不可能消除的。其实不仅仅是妾的身份，以宁毅与小婵的亲密，两人之间早就可以做出更多的事情来，宁毅之所以不往前走，是因为他知道，至少对小婵而言，那些仪式，应该是有意义的。

    她只是个丫鬟，但仍旧可以有一个仪式，这个仪式可能很小，可能只有家里的几个人参与，但至少在那个仪式里，她也可以像一般女子一样受到重视，拜天地、敬茶，会有一次洞房花烛。这些在她的生命里会是有意义的，因此，宁毅希望她的这些经历可以完整起来，但她此时说只要有一个晚上就好，其中的心事，就可想而知了。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小婵目光中带着祈求地望着他。这事情她一个丫鬟不能跟小姐说，也是知道宁毅在家中有地位，才如此求宁毅出面说话。好半晌，又补充道：“我、我想了很久了……”

    她尽量冷静下来，低声说着：“我、我和娟儿原本不是跟着小姐的丫鬟的，只有杏儿姐姐是一开始就跟着小姐，后来小姐说要两个帮忙做事的，我和娟儿才到的小姐身边。我们一直都是帮着小姐做事情的，若真的过了门，家里人的看法就不一样了，也许会说小婵是妾，不好再抛头露面，有些以前小婵管着的事情也不好管了，否则会被说不安分。我、我就算跟了姑爷，也是要跟着小姐做事的……”

    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宁毅：“姑爷别乱想，我很喜欢很喜欢姑爷，但是……但是……反正小婵是顾得过来的，也可以帮忙小姐也可以服侍姑爷，没关系的……”她声音低了下去，随即才恢复正常，“还有，还有娟儿跟杏儿姐，我们都是丫鬟嘛，我若跟了姑爷，以后身份不一样了，相处起来，也许没以前那么好……我跟娟儿关系很好，把杏儿姐也当成亲姐姐看的，不想被疏远了……”

    话说到这里，她心中的勇气终于也用完了，宁毅组织了一下说辞：“我……不会跟你家小姐乱说，但以她的精明，我若是说就照你这样的想法处理，你觉得，她会想不到这是你的主意吗？还是说她会想不到你是怎样想的？”

    “呃？”

    “想一想，我转述以后，你家小姐会怎么样？”

    “想不到……”

    “她也许会找到你假装发脾气，但最后还是一个结果……”宁毅把玩着她纤巧的手指，“有些事情算是这个时代决定的，不过对我来说，我确实……很喜欢你，不想放你离开，小婵……”他双手合十，将少女的手掌裹在其中，“一辈子的事情，你只想一件事就好，你想嫁吗？”

    对于宁毅的某些词汇，小婵明显听不太懂，不过这时只是微微红了脸：“小婵、小婵本来就是姑爷跟小姐的，嫁不嫁都是的……不过我不想让小姐不开心……”

    “既然这样说了，让我跟你家小姐来处理就行了，嗯？”不回答小婵的后半句，宁毅笑了笑，做出了决定，小婵愣了愣，随后也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赧然的笑容。许多事情不见得有完美的解法，此时宁毅只是有些感动，却未必有具体的想法，当然，有些事情其实未必需要真正解决，其实让小婵感到有主心骨也就够了。

    上一世曾经在那样的一个圈子里，走到最高点，周围的环境中妻子要比情妇少见，一夜情则往往比爱情实际得多，金钱与权力带不来真正的感情，相反，物欲越多，周围的一切，越是扭曲的。经历多了以后，累了，会向往纯真的东西，但并不代表他会将这些东西完全的理想化。

    苏檀儿忽然涌上的心情，小婵这惹人怜爱的委曲求全，皆是这纯真的一部分，两人之间产生的苦恼，则是这时代的一部分，在没有一夫一妻观念的此时，其实算不得多么严重的事情。

    宁毅将这事情包揽上身，安慰几句，相信宁毅的小婵心情也变开朗起来。此时回忆起方才央求宁毅陪她睡一晚就好的事，又是害羞，说几句“天上的云跟鱼鳞一样了，好奇怪啊”之类的闲话，匆匆跑掉，宁毅本想带着她下船看一帮大才子吟诗，这时自然也找不到她了。

    耽搁了这些时间，其实今天要到的众人基本也已经到齐。小瀛洲这边本身是狭长的环形岛，此时虽然也是一个漂亮的水上园林，但还不到后世那般规模，岛上也没有可以让大批人聚集的地方，虽说是诗会，但由于来的人多，这时人们在林间走走坐坐欣赏景色，看来也与踏青会有些类似。

    不过，诗会当然还是有的，这时候岸边停泊大大小小的船只几乎连成一片，真正诗会的举行，首先其实不是在岸上，而是在停在岸边的几艘大船上。

    “立秋还太热，这时举行诗会，不是惯例，还是几年前在这边任知府的熊汝明开的先例，当时各处遭灾，杭州这边还没到秋收，但各种物资也见了底——当然，说是这么说，其实问题是不大的。熊知府请了许多人来这岛上游玩，让大户们出些物资，让才子们写些诗，写一写大家共体时艰的精神，当时邀了钱希文钱公、穆伯长穆公、常余安常公这些人帮忙以壮声势，如今常公已逝，但立秋时这诗会倒是保留下来了，若非如此，他们文人的聚会，倒也不至于请来如此多的商人来壮声势。”

    时间差不多，在下面逛了一会儿的罗田也到了画舫上，准备接他的妻子过去正式赴会，顺口说起这立秋诗会的来由，宁毅想了想：“怕不会非常融洽吧？”

    “曾有清高之士借诗讽刺商人铜臭的，不过也有人会拿出当年的事情来做反驳。那时也算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为众人博了个好名声。而且请过来的，多少也是有诗文背景的，如同拙荆，当年可也是有些名气的才女，呵……其实如今这立秋诗会倒没有当初那般功利了，游园，写诗，到得傍晚，这边会有福庆楼大厨子精心准备的宴席，夜间放些水灯，以此祈福，还是蛮热闹的……”

    罗田说完这些，领了妻子离开，娟儿收拾茶碗果盘时，苏檀儿拉了宁毅走到一边，轻声道：“方才看见婵儿眼睛红了，她是跟你说了些什么吧？”

    宁毅将婵儿所说的要求跟她转述了，苏檀儿沉默片刻，将额头抵在宁毅的肩膀上，没有说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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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三章 灾变（一）

    天上的云层绵绵软软的，像是细碎的鱼鳞，下午的阳光自天际的云层中渲染开来时，鸟群飞过了湖面上的天空。西湖水波安静，小瀛洲坐落其中，这是水中最为美丽的园林，环绕堤岸树木葱郁苍翠，有凉亭曲桥坐落其中，四周堤岸人群汇聚间，水里的莲荷正开得茂盛，朵朵粉红。

    小瀛洲的最中央的是一座保宁寺，也有些人趁了还有些时间，入内敬香礼佛。

    这等格局，在后世倒是已经看不到了。

    一艘艘的画舫楼船眼下正如月牙般的环抱在小瀛洲一侧，最中央的那艘大船上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按照前几次的程序，申时左右，大家到船上开始入席，随后由知府大人说说话，几位老人也说说话，接着大家议论交流，夕阳之中，由福庆楼的厨子奉上精美餐点，吃吃喝喝吟诗作赋，晚上则赏夜景，放花灯水灯，基本也就是一个这样的流程。

    这时距离大伙儿上船的时间还有些许空闲，实际上，申时是下午三点到五点，而到大家正式就位，知府等人出来，通常都要到申时两刻也就是下午四点钟以后。在这之前，例如如今的杭州知府陆推之、大儒钱希文、穆伯长、汤修玄等人，基本上也会互相拜会或是私下里见上一些人，这其中有着怎样的利益来往，是深是浅，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杭州城中始于武朝景翰三年大旱时的这场立秋诗会，一度决定了许多明面暗面上的事情。当然，对于今年才到杭州，例如宁毅夫妇之类的人来说，就算有再高的天分，自然也难知其中内容，在这之后，他们也没什么机会了解其中的内容到底为何了。

    在景翰九年的这场诗会，并没有开到最后。

    此后在这场诗会时间里陡然发生的那件事情，以令人猝不及防的态势地震动了整个东南大地，也令得许多的事情都没能到达最后。当然，在眼下的这个时间里，所有人还是一如往常地做着他们的事情，期待着接下来理所应当的事件进行。堤岸的树荫间，抚琴的女子滚指弹拨，轻柔低唱，让风声将她的歌喉在这片州子上传开。

    钱家船上，钱希文方才见过了常家的子侄，此刻向管家说了一些话，也微微带了一两句有关宁毅夫妇的询问，他给了宁毅帖子，先前倒也旁敲侧击地跟楼近临询问了两句有关苏家小姐和宁毅的事情。若宁毅此时来拜访他，他是要见的，但宁毅夫妇据说是已经到了，却并没有直接登船求见，倒是让他心中有几分玩味，当下只是笑笑，让钱愈出去叫另外一些人进来坐坐。

    其实他好的是学问，平日里到处讲学，家族利益之上，求的是中庸的大道大势，旁人若是迫切了，他固然能理解，心中却未必喜欢。

    另一方面，从钱家这边出去，常氏如今的家主开始过去拜访穆伯长、汤修玄等人，路上倒是被许多人打招呼、寒暄，他也就一一应酬，倒是令得周围一圈都成了众人的中心点，几乎堵塞了堤岸上的堰道。

    杭州几个真正的大家族，家主皆是学问精深之人，毕竟此时乃是文人的天下，若不能诗文传家，也就成不了真正的气候。今年年初常家的常余安过世，但由于底子打得好，这时的常家在杭州倒并没有衰落，反倒由于此时的家主乃是常余安的儿子，一干老人都得以子侄待之，这次的诗会，只要是认识的，长辈们都免不了要对他嘘寒问暖，若是平辈晚辈，也都得回忆一番常公的功绩，唏嘘不已，待会的宴会上，知府大人口中，必然也免不了这样的主题，只要把握得好，常家倒是会成为这场宴会的主角。

    这边各种寒暄，放在文人眼中，大抵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那边树荫之下，凉风之中，也早有衣冠翩然的书生学子摇摆着折扇，一面听着几位姑娘的琴曲，一面对着周围开始应景赋诗了，偶有佳作，便在周围传扬开来。

    停泊在众多的船舫间，楼家的画舫之上，楼近临送走了一位拜访的老者，满脸都是笑容，心中则在思考着方才的一些事情。刚才在湖上，钱家的船主动地靠了过来，钱希文亲切地邀他过去叙话，这事情令得他现在的心情也在疑惑着。

    钱家与楼家，之前并没有太多的来往，对方是诗书传家，盘踞一方的大地主，而楼家顶多是因为在官场有不少关系，因此才得以往上走的大家族。在旁人眼中，两家的地位或许只差一线，但他却知道，这一线的距离，若没有一两代人的奋发和运气，恐怕都是追赶不上的。钱希文的年纪比他大不了太多，但若是遇上了，楼近临还是得称呼对方一声钱公。

    本来是没有太多来往的两家，对方忽然靠过来，杂七杂八地闲聊一通，他虽然也是久经风浪之人，一时间却也难以清楚对方的想法是什么，到底算不算是什么亲近的暗示。或者是因为常余安过世，那几个老人因为某些原因准备对常家动手？若到了某个时候那些人真的发飙，楼家见机而行，这种模棱两可的暗示，其实倒也是够的。只是怎么想也觉得不太可能。

    钱希文的闲聊之间，倒也提到了宁毅、苏檀儿这对夫妇，只是在楼近临心中，自然不会认为是这样的理由。楼家与苏家的距离，其实跟钱家与楼家的状况也是类似，当年说过让苏檀儿嫁给楼书恒，那纯粹是觉得苏檀儿可以成为次子的贤内助。尽管如此，当时抱的也是屈就的心情，后来双方打个哈哈作罢，也是常事。

    这次苏檀儿与宁毅过来，尽管也曾热情地招待一次，但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心情，说当初的婚约只是玩笑。楼近临这边，并不认为这对夫妇有什么奇特的，当然苏檀儿有些能力，但自家女儿也有，她们是闺蜜，那也是她们的事情。宁毅是什么江宁第一才子，但就算是自家女婿宋知谦，若到了江宁，想必也能自称杭州第一才子，谁知道呢，到了他这个地位，才子也不算是什么非常惊人的身份了。

    以第一才子之名，接近钱希文那个大儒，这没什么，但哪怕他是第一才子，也是不可能劳动钱希文亲自过来询问他们的关系的，因此楼近临倒也并没有将这些列入思考。

    而在会场主船的侧厅里，一干官员、学子正聚集于此，为首的自是此时的杭州知府陆推之。这陆知府性子随和，至少他最喜欢表面上不羁之人，此时又不是多么正式的相处场合，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便也说得开心。一大群男人聚在一起，说的不是足球，基本也就是政治了。

    “……北地烽烟一起，我欲投笔从戎，从军北上，随我王师驱逐鞑虏，收复燕云……”

    “……梁兄高义，只是如今金辽已开战许久，京城却尚未传来确切用兵之消息，会不会……”

    “……子然多虑了，其实近日北地已经在整顿六军，如今又有秦相复起的消息，足见我皇当年深谋远虑，为此事已准备八年之久，绝不致虎头蛇尾。依我看，只需月余时日，便见分晓……”

    “……看起来，我朝动兵，该是故意选在了秋收之前，动兵之后，便有新粮，不致令存粮供应不济……”

    “……我苏杭一带向来是鱼米之乡，想必负担的入仓、转运之责也是极重，到时候，知府大人便要辛苦了。”

    “……可惜西南尚有匪患，而且近日似有愈演愈烈之像……”

    “……哎！陈兄此言差矣，方匪不过纤介之祸，依我看……”

    一处一处的热闹，一处一处的思考与想法，这些只是插曲，诗会前夕一个一个并不出奇的小小插曲，汇成了小瀛洲上众人聚集的盛景。

    同样的时刻，楼书恒正站在船舷平台上往下看，这艘花船二楼的平台比较高，从这里看下去，小瀛洲的围堰上皆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远远的可以看见坐落在那边的保宁寺，太阳从天空中照下来，洒在他的身上，有些热。也是因此，大部分人这时还是比较愿意在下方道路的荫凉中走一走。

    楼书恒方才从一群人的恭维中脱身出来，这时候身边没人，忽然便有了一份格外缱绻的心情，觉得眼下的事情挺无聊的。

    其实他常有这样的心情——或许每个人都会有，不过他方才的心情主要大概是因为一件事：他刚才遇上了苏檀儿。

    附带的经过如下：

    他跟一些朋友从那边过来，遇上大家在写诗，他当时诗性勃发，便当场作了一首，诗作的风格相对狂放不羁，作出来之后也是一气呵成。他一贯的风格便是被人称赞有唐时遗风，写了这么些年，眼下这首也是堪称代表作之一了。主要的倒还不是诗词，而是作诗时的神态、心情以及一气呵成的文采风流，得意之余，他倒也注意到，刚才作诗的时候，苏檀儿与另外一名女子也在旁边看，那女子应该是罗田的妻子文海莺。两人明显是对他大为佩服的样子。

    然后打了招呼，对方就走了。

    这也是常态，而对于楼书恒来说，写诗、被人仰慕也是常态，没什么出奇的，他当时心中没想什么，不过随后跑过来喝水，身边没人的时候，心中倒是一阵阵的想法涌了上来。

    主要是关于苏檀儿的样貌、笑容、商场上的能力、这些天她的东奔西跑，这样那样。他对于苏檀儿原本倒是称不上有多么动心，毕竟游戏花丛这么些年，苏檀儿是个美人，但比她美的楼书恒倒也不是没见过，但她们都不似她这样独立，没有她这样的……气质。而最重要的一点是，父亲月余之前开玩笑地说：“这苏姑娘当初差点成了你的妻子……”时的心情又浮动上来。

    存在一种可能性，征服这样一个女人，跟征服其余姑娘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这时候只要想想，心里就免不了一番悸动。例如妹妹有时候开他玩笑，他倒也不觉得当初可能有婚约是什么大事，但这些心情总免不了。

    现在她看到自己作诗了，心里是什么想法呢，刚才那认真的眼神，自己可是看到了的，仰慕肯定是有的。可惜啊，已经嫁人了，还是个入赘的什么第一才子，就算有些才华，大家在气质气势上全然不同，如何能比。

    心中浮动着这些情绪，忽然就懒得去跟那些人搅合了，方才一番表现，这时心中寂寥，大有“心如猛虎，细嗅蔷薇，盛宴过后，泪流满面”的感觉。随后，信步而下。

    他走在人群中，一时间，那些朋友未有过来，就算有人打个招呼，他也只是随意微笑点头，这时候不太想说话。快走到前方岔道时，他看见前方书下一名女子正在弹唱，旁边两名女子正在与她交流谈笑，周围围了一群人，那些女子他倒是认识，早捧过场，虽然还是清馆人，但这时候心中倒没什么挑战或是过去献殷勤的欲望，没什么好看的。

    脑袋望向另一边，也都是行走的人，真是无聊……但随后，他看到了荷花池边的两道身影。

    那两人也在听琴，由于这边人围得太多太恶心，他们倒是站在了荷花池的那边，在树下斜斜地望过去，其中一人正是宁立恒，而另外一人，却是苏檀儿身边一名乖巧的丫鬟，他倒是不知道叫什么。

    这时候可以过去打个招呼，不过他在这里看了一会儿，倒是微微皱起了眉头，那边主仆两人在说话，小丫鬟有时欢笑，有时沮丧，有时微嗔，有时娇憨，有时还跳一跳，往水池那边的抚琴女子望过去，而宁立恒脸上也都是笑容，跟他与苏檀儿在一起的保守模样却有些不同，然后楼书恒发现，那宁立恒在某一刻甚至握住了小丫鬟的手。

    真是亲切……

    他摇了摇扇子，在这边笑了笑，随后朝周围看，心中想着：要是苏檀儿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样呢。他是不屑密告的，但苏檀儿也没有出现在视野当中。心思复杂间，他朝那边走过去，准备吓一吓他们，蛮有趣的。

    跟丫鬟搭上的赘婿，简直跟以前家里那个搞大了丫鬟肚子的马夫没什么两样嘛……

    他是这样想的。而随着越走越近，心中的某些想法，也忽如其来地发了芽，并且瞬间扩大。

    他一向是风流不羁之人，想到了，于是顺手也就做了……

    这边，宁毅与小婵的背影也是这个大舞台上的小插曲，并且即将变成稍微大一点的中等插曲。

    楼书恒走近了两人背后，他拍了拍宁毅的肩膀。

    “宁立恒！”

    宁毅回头的瞬间，他一拳就打了过去……

    *********

    过坎了，这章写了删删了写，删掉的不下万字，完全是个悲剧，但总算过了……去书评区发其中一个比较长的废稿，有兴趣的倒是可以看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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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四章 灾变（二）

    立秋的诗会，大家汇聚一堂，但当然，这样的聚会，从来都是给有身份地位的众人参与。在此时的小瀛洲上，纵然有不少人都是孤身前来，随后与认识的人同行，但有资格参与宴会的人数，也不过在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左右，其余的皆是丫鬟小厮之类的下人，也有杭州府安排的在周围维持秩序预防不测的官兵，这些人，并不被算在与会的人数当中。

    在宁毅这边，真正能够上到大船上的，也不过是他们夫妇与苏家兄弟一共四人，除此之外，三个丫鬟加上操船的船工与跟在后舱的车夫东柱，这五个人，在宴会进行的时候，便只能在下方自家的画舫里等着。

    因此到了下船去小瀛洲上走走看看时，宁毅与苏檀儿并未将娟儿杏儿全都带上，只是叫了小婵跟随，待会若在大船上无需伺候，还是得让她回来。

    方才宁毅与苏檀儿说了小婵的心事，以苏檀儿的性子，不会让这个情同姐妹的小丫鬟一直委委屈屈，但眼下人多，也不是什么适合说私房话的时候。不一会儿遇上了文海莺，苏檀儿便与文海莺一道走开了。宁毅与小婵一路游览，往湖心保宁寺去了一趟，还上了一炷香，由于此时人多，只是让小婵站在旁边一点的位置拜了拜。

    那时少女闭着眼睛，神色虔诚，口中念念有词，如丝的刘海在斜射而来的阳光里像是泛起的光芒一般，宁毅见了，倒也觉得心中受到了净化，于是自己也双手合十拜一拜。

    “姑爷刚才许什么愿了吗？”出了寺门，小婵跟在宁毅身边走，好奇地问道。

    “你呢？”

    小婵摇头：“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啊。”

    “喔，原来你是想让我的愿望不灵……”宁毅笑起来，看看小婵，“其实呢。我许愿是想让小婵长得……大一点。”

    小婵身材倒还好，平日里出门衣服宽松臃肿，看着只像是年画上的小姑娘，但相处这么久。偶尔在家中见她穿着比较贴身的衣物时，却也是曲线玲珑颇为诱人。只是她样貌稚气幼齿，看来倒是可爱，但老让宁毅觉得会不会她到了三四十岁还是这种样子……当然，这其实也是好事啦。宁毅拜神极少许愿。这时只是随口说说，小婵大概会错了意，不觉低了低头，小声嘟囔道：“小婵已经很大了……”

    她如今的年纪已满十七岁，若在外面，这样的女子一般都已经嫁人了，小婵大概是想着今天的事情，顿时有几分伤感，又不想自己的话里露出抱怨的语气，声音放得很小。宁毅听了不由得笑出来。伸手要拍拍她的脑袋，小婵久经考验，抱着脑袋小跑开了。

    两人如此游览一阵，不久之后在水边的树荫下停下来，点点金黄从树隙间漏下来，飘在人的身上也像是金色的婵儿，周围是来往的人，水那边的树下有女子正在抚琴。先前苏檀儿在时，小婵有心事，自也不好在小姐和姑爷两人面前表现得太活泼。那是丫鬟的本分，这时只跟宁毅在一起，倒是活泼得许多，跟宁毅讲述着那边那位姑娘的来历。

    “……她啊。听说是叫做吕映彤，是杭州这边最有名的清馆人之一呢，跟许多官家小姐都有来往的。听说当年这位吕姑娘认识了一位穷书生，花尽了积蓄送那人上京赶考，到现在还在痴痴地等着那人高中回来，大家听了这事。就很感动，有的富家千金、官家小姐都去安慰她呢。你看，虽然好多人围着她，她对那些人可都是不假辞色的……”

    “喔喔，真感动……”

    “吕姑娘好漂亮，要是我也能弹琴弹得那么好，娟儿和杏儿姐一定羡慕死了，还有那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将来要是回来了……”小婵捧着脸，眼睛里冒星星。

    宁毅对于这等故事并不感冒，但小婵对这些故事的喜欢，是非常淳朴的心情，宁毅自也不会去煞风景，笑道：“那小婵也认识进京赶考没盘缠的书生么？”

    “不认识啊，小婵将来……呃，嫁给姑爷，姑爷若是要上京，小婵便把攒的钱拿出来，然后……最好姑爷把小婵也带去，到了京城若没钱了，小婵可以做生意赚回来的……”

    “喔。”宁毅点头，小声道，“那攒了多少私房钱了？”

    小婵前面是在开玩笑，这时红了红脸：“其、其实也没多少钱……”

    两人为着私房钱的事情说了一阵，宁毅本意是让她开心些，言语之中将她说得比那吕映彤厉害，小婵便急着摆手说：“没有啦没有啦。”不一会儿，也将心事抛诸脑后，又蹦蹦跳跳地说一些最近打听到的杭州有关才子佳人的轶事。无论被苏檀儿训练成怎样的小女强人，她也好，家中的娟儿杏儿也好，平日里喜欢议论的自然也是这些八卦趣闻，偶尔想想自己也成为某一段故事的女主角，或者将之与身边的事情对比一番。

    “我觉得啊，姑爷跟小姐之间，比他们过得还……呃，还幸福呢。娟儿和杏儿也是这么觉得的……”

    小婵红着脸将这话说完，后方陡然传来一个声音：“宁立恒。”宁毅回过头，她也回过头，视野之中，手持折扇，一身白袍翩然的楼书恒一拳轰在了宁毅的脸上……

    **********************

    苏檀儿与文海莺在小瀛洲一边的凉亭里稍稍休息了一会儿。

    周围的树荫间基本是女子，大抵都是哪家哪户的夫人，方才也与几人打了招呼，但基本上都还显得陌生。

    在杭州这边，罗田的夫人文海莺算得上是地主。少女时期她是官家小姐，与杭州上层的这些女性也是认识的，只是她性子一贯柔弱，自嫁与罗田之后，由于是嫁到了商贾之家，与以往的姐妹也就断了联系，这几年的幽居生活，情绪郁结，更是难与旁人有太多往来。眼下虽然大致的解开了心绪。但若论与人交谈，倒是旁边作陪的苏檀儿更加洒脱爽朗。

    当然，在这么多性子柔弱的女性间，苏檀儿的气质虽然突出。倒也算不得独一份。在文海莺的介绍中，她所认识的也有几名女子不仅性情贤惠出众，相夫教子得人称道，同时也在一干女性间长袖善舞，与苏檀儿算是同一类型的女性。

    “这些年来。也算是一直传下来的，杭州这边，有个红巾社，说的是巾帼不让须眉呢。倒不算是什么严格的结社。都是些女子，及笄前后，知道了，便加入进去，有时候在一起说说话做做女红之类的。我那时候还小，姐姐带我加入了，不过也没有认识太多的人。后来嫁人，便没有聚过了。你看，那边树下的霞姐，她是汤修玄汤老爷子的孙女，人很和气的，不过我那时胆小，没怎么跟她说过话……”

    文海莺平日与人来往不多，这时候有了个信得过的姐妹，倒也是颇为健谈，说说少女时期的趣事之类的。她自觉当时性子闷。旁人大抵不会再认识她，不过片刻之后，倒也有两名女子过来打招呼，一名是如今杭州一位同知的儿媳。另一名是常家的孙媳妇，互相介绍之后，对方倒也不在乎苏檀儿乃是商家女，坐下在凉亭里聊天。

    聊一阵文海莺少女时的记忆，然后说说文海莺的姐姐，说说文海莺当年的才女之名。然后倒也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今天的聚会上。大家已为人妇，当然不可能谈论男人这么俗的事情，也无非是说说诗词，先前楼书恒那帮人在写诗，这两名女子也在旁边，看着那些人意气风发地将诗词传出来，一干女子间，当然也有所鉴赏。

    “……方才见苏姑娘也与那楼书恒说了些话，看来两家便是认识的。老实说，楼公子的那首诗，作得确实是极好的，寥寥几句，便将小瀛洲这边的气象写了出来……哦，要说诗词，文妹妹的文采当年才是最好的，文妹妹觉得呢？”

    文海莺想了想：“我这些年其实也没怎么写了，不过……确实挺好的……”

    待问到苏檀儿，苏檀儿自然也说好：“其实我对诗文没有几位姐姐这样了解，不过听来也是很好。”其实在她来说，会作诗的都很厉害，少女时期参加诗会，谁被人夸得最多，她便觉得自然是最好，心中也为之倾倒不已，嫁给宁毅之后，那等心情才淡了许多，但若是要评判好坏，还是只能按照旁人的喝彩来说话。

    又为着诗词聊了几句，苏檀儿看着她们说诗词里的好处，偶尔附和着，认真点头，不久之后倒是想起些事，在交流间自然而然地说道：“其实前些天，跟相公一块游湖时来这里，他也做了首诗，当时似乎是顺口说的，我也只记了几句，跟他们的诗作也有些类似呢，我想想……”

    她努力回忆一阵：“西湖环岸皆招提，楼阁晦明如卧披。保宁复在……最佳处，水光四合无端倪。车尘不来马足断，时有海月相因依……他当时说了四句，我只记得这三句了……”抿了抿嘴，有些遗憾。

    这其实是秦观写的《送僧归保宁》，全诗一共是十句，一百四十字。这种长诗宁毅曾经看过也回忆不全，他只记得前面四句，后面便断断续续，那些日子一家人到处游玩，宁毅自然也免不了念两句记得的诗词抒发感慨，或者说说“要游西湖，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之类的议论，一家人倒也是和乐融融。

    这首诗他念了四句，苏檀儿努力记只记住三句，但听来顺口，想来自家相公才华横竖都溢，该是好诗，微微也有炫耀的成分在内。若是楼书恒能见到这一幕，估计便会明白苏檀儿对他那诗词根本没什么仰慕的，与文海莺赞美几句，也不过是礼貌罢了。

    果然，虽是残诗，一说出来，其余三人也讶然了半晌，然后问起苏檀儿相公的事情，苏檀儿心中开心，口头上则谦虚一番。文海莺心中反复咀嚼那诗作，随后才轻声道：“难怪妹夫是江宁第一才子呢……”她许久未有社交，对于宁毅的其余诗作，倒是全然不知。其余两名妇人随后问起，方才讶然道：“难道是水调歌头的宁立恒……”“是青玉案的宁立恒？”又说说那几首词作，文海莺便也吃惊地听着。苏檀儿炫耀得逞，开心地说说自己与相公过来这边的事情。自然不提宁毅的入赘身份，反正那也不重要。

    也在此时，小瀛洲的另一侧，似乎渐渐有骚乱兴了起来，树影之中。有人朝那边看，随后也有人朝那边赶过去，远远的似乎闹出了什么大事，看热闹的众多。四名女子在凉亭里看了几眼，随后便也说说笑笑地朝那边赶了过去。

    不久之后，她们隐约看见了那边人群中发生的事情……

    ******************

    时间回到片刻之前，楼书恒的一拳，结结实实的印在了宁毅的脸上。

    无论如何，这是相对和平的时期，纵然宁毅平日里有锻炼身体。也每天坚持练陆红提留下的内功，但要说临场反应，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还是不会比常人高出太多。楼书恒猝然间的一拳，他自然是躲不过去。

    这一拳将他的脸打得偏了一偏，楼书恒的身影映入眼帘，也令得他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对方手中提的是刀子，这时候他大概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但因为不是，首先在脑海里浮现的念头倒不是以牙还牙之类的事情。而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以他的性格，是“自己又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第一拳打得太正点了，这也许是一切悲剧的起点。

    楼书恒性格风流不羁。但毕竟是个书生，家里也极有背景，跟人打架、亲自动手的事情很难有。他这一拳，老实说对于宁毅的杀伤力是不大的，但在楼书恒这边，自然不会是这种认知。他用力一拳打过去，正中宁毅的侧脸，这一拳打得极顺，太有手感，以至于他接下来的动作几乎是未加思索，手一收，第二拳又打了出去，试图继续体验那种仿佛唐时遗风般的狂放感。

    宁毅举手试图格挡，与此同时，侧后方的小婵也陡然扑了过来：“你干什么。”

    平日里显得柔弱的小婵这时候像是陡然反应过来的母狼，家中三个丫鬟在真正做事，训斥管理下人时或许就有这等气势，小婵挥着双手想要挡住楼书恒的行凶，当然，她也只是空有气势没有力量的女孩子，楼书恒对她也没什么好感，打过来的拳头变了变方向，只是稍微收了一点力，打在了小婵的肩膀上：“走开！”

    小婵“啊”的往后方摔过去，宁毅的一只手抓向她的手臂。

    “应该喊淫妇走开的……”楼书恒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这一拳打得其实不是很顺，但他气势仍盛，飞起一脚便朝宁毅踹过去，但也在目光往上抬的片刻间，看到了宁毅转变的眼神，宁毅的目光从小婵的方向转回来，那一瞬间，意识是空白的。

    像是看见了父亲要向人发飙时最阴沉的目光。

    那种目光他从小只看见过一次，几年前家中与苏州陈家争斗，几乎闹到不死不休的局面，母亲当时也因此病逝了，那天傍晚去父亲那边，院子里没有点灯，父亲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的太师椅上，几乎跟周围的黑暗凝成一体。不久后陈家人几乎是全家死光了，他回想起来，觉得那时的父亲像是盘踞在黑暗里的狮子。

    他当时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又深得父亲喜爱，到不至于害怕，但他很憧憬，后来稍稍收心养性，做一些家中的事情，是因为他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有那样的气势，那种感觉很好。但眼下不是傍晚，哪里都不黑暗，烈阳从天空中照下来，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那种黑暗了。

    这一脚砰的踢在了宁毅胸口上。

    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惊动了阳光与树叶。

    两人的身形气势差不多，楼书恒没有武者的结实，但也不显得孱弱，宁毅同样只是身材颀长的书生模样，楼书恒一脚踢在了宁毅的胸口上，宁毅这边，身体几乎动都没动，接着反手便是惊人的一个耳光。

    楼书恒的身体飞旋在空中，看来简直像是踩着宁毅的胸口跳上去的，然后砰的一声响，坠入旁边的水池里。

    ********************

    片刻的震惊之后，大概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众人都围了过来，宁毅将小婵揽在身侧，询问了她的状况。而在水池当中，脑袋大概懵了半晌的楼书恒终究是懂水性的，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咳嗽，口鼻之中都有鲜血流出来，他指着上方，手臂、嘴巴连带整张脸都在扭曲颤抖：“你你你你你……”

    “楼兄，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

    宁毅看着下方，一字一顿地问道，一个鞋印仍清晰地印在他的胸口上。

    随后，岸上有些人挤过来，有人喊道：“楼兄！怎么了！”

    “楼兄，这小子惹事？”

    “楼兄……”

    喊声瞬间将这里淹没起来，宁毅吸了一口气，随后有些无聊地吐出来，他其实已经大概知道了接下来会有怎样的事情。当然，楼书恒接下来的反应，倒是令他有些错愕，却也顺便解答了他心中的疑惑。

    楼书恒的身份，毕竟绝大部分人都认识，配合他家中的地位，一时间，他那些好友都已经涌过来。楼书恒此时也反应了过来，指着宁毅，大声喊道：“抓住他！抓住他们！奸夫淫妇！这宁毅是别人家中入赘的夫婿，眼下竟与丫鬟勾勾搭搭！抓住他们！伤风败俗！抓住他们浸猪笼——”

    “竟有此事！”

    “可耻！”

    “抓住他们！”

    几名书生朝这边奔了过来，宁毅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看楼书恒，沉声道：“不准备谈谈？”他气势沉稳，话语之中自有威严，但也在此时，人群中一名老者横眉竖目地喊道：“楼贤侄，竟有此事！你放心！来啊，把这对奸夫淫妇给我抓起来！”

    小婵将身体缩在宁毅身侧，双手揪着他的衣服，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一名书生伸手朝小婵抓过来，宁毅目光一厉，轰的一下，第一个人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地上，第二名书生朝宁毅一拳打来，宁毅顺手一带，将他扔进水池里。

    骚乱开始扩展开去……

    ************

    一直觉得，《满城尽带黄金甲》里发哥拿着发簪反手将小儿子打倒在地的那一个镜头，真是所有电影里见过最有气势的一幕……隐约间几乎能听到狮子的声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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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五章 灾变（三）

    情况一片混乱，在陡然间便已失控。

    堰道间、树荫下、远处的船舫间，由于先前的混乱与斥问，楼书恒大声的指控，人们都已经好奇地涌了过来。而在那边的树下，原本抚琴低唱交谈的几名女子，也在楼书恒落水之时便被惊动，停止了乐声，混在众人间朝这边望。而后楼书恒的一干好友也已经分开人群挤过去，不久之后，便陡然有人被打倒在地，随后是另一人被猛挥入水中的景象。

    呼喝声未停，第三个人冲上去，亦在第一时间被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后是第四个人，或许到这时候，众人才发现事情的发展与他们心中理所当然的想象有些脱离了。

    杭州是大地方，东南一带首屈一指的行政都会，这次小瀛洲上来的，也都是有身份地位之人。楼书恒所在的楼家已经是杭州排在最前列的几个家族之一，跟他来往结交的年轻人，通常也都有各种身份地位。就算不是什么世家子富家子，在这个以文事为主的世道里，只要某人真有诗才，而又不是太过木讷不通世情，通常也能得到有家世之人的结交，变得意气风发起来。

    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固然有这样的说法。但年轻气盛之人，自视又高，在杭州这种精英扎堆的地方，磕磕碰碰并不少见，类似这次被邀请过来的几位颇有名气的清馆人就更加明白。青楼之中争风吃醋口角言语，说到想动手的情况时有发生，到克制不住，或者是比比家世各自退却，或者就是动手开打。

    书生之间群殴基本上杀伤力倒不大，通常是打得彼此衣冠凌乱气喘吁吁、流点鼻血。但若是许多人围殴一个，势单力孤之人自然难说会变成什么样子。此时在那树下，便是看来二十岁出头的文弱书生一个，身边护着个丫鬟打扮的柔弱少女，楼书恒的那一喊，就更加决定了事情会去往的方向，与丫鬟勾搭的赘婿，这类人即便被围殴，恐怕都是不敢还手的。

    然而随着那老人的说话，众人冲将上去，第一人直接被打倒，第二人被挥进水池里，第三人则是肩膀被狠狠的一记肘击砸趴在地下。护住少女的年轻书生只是将少女微微放开了些，仍是挡在身后，根本没有丝毫示弱，皱着眉头便抓住了第四人的拳头，反手一拧，随着那人的惨呼便将人推开，众人陡然间就被这迎头痛击给打懵了，一时间也有了些许的怯弱。

    当然，即便忽然认识到宁毅的不好惹，这么多人的情况下，这些楼书恒的熟识与死党也不可能就此退却。先前发话那老者看得也是瞪大了眼睛，他也是杭州城中有些名望的老儒生，自然比不过楼家或是钱家的声望，但方才看见落水的竟是楼家二少，另一人又完全陌生，果断地就站了出来，此时须发皆张，手在空中挥动几下：“竖子、竖子敢尔，做错事情竟还敢肆意行凶，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回应他的是一名冲上前的人被宁毅顺手推了回去，轰的摔在人群里：“退回去！”小婵被护在后方，地方不宽，宁毅顺着这一推已经朝前走了一步，沉声低喝。

    “抓住他啊！”

    楼书恒在水里大喊。宁毅方才暴怒出手，虽也忍住了未出全力，但他的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此时口中溢血，面容扭曲。随着这声喊，又有几人一齐冲上：“揍他！”无论宁毅表现得再凶悍，眼下都是人海之局，而且在杭州一带，能够为了楼家二少出手，无论打得过打不过，总会有人趋之若鹜，这些人方才稍有迟疑，但也在瞬间想清楚了这一点。当先一人被宁毅直接放倒，旁边一人一拳打过来，被宁毅顺手一格，随后一拳便打在凶狠冲来的第三人的面门上，将那人打得鼻血直流。

    打倒一人，再将旁边那人啪的一巴掌打进水里，又已经有人冲上来，躲避之间，有人一脚狠狠地扫在了他的腿上，他也是一脚扫回去，将那人踢得凌空飞起。还未站稳，一名五短身材的书生“啊”的一声大叫，冲了过来，狠狠地抱住了宁毅的腰，用力要将宁毅往后推，宁毅后退了半步，单肘砸在那书生背上。

    那书生手上已经松了，却没有倒地，不肯放开，宁毅抓住他的双肩“啊”地一挥，随着低喝声，这书生连同侧面冲来的一人一起摔进西湖里。也在宁毅转身这一瞬，身体另一侧有人冲上来，一脚飞踢，狠狠踢在了宁毅背后，宁毅未动，那人却像是踢到一堵墙壁，凌空砸在地上。

    小婵“啊”的哭喊着冲了上来，她本就显得年幼，这时候又慌又怕，带着哭腔，挥舞着小拳头往那摔在地上的偷袭者头上打，其实她也怕被打，眯了眼睛乱挥拳，一下也没打到。摔在地上那人一时间脑袋也懵了，胡乱挥手，在小婵手上打了一下，将小婵推得往后踉跄退出去，那后方本就没多少位置，小婵抱住了树干，才没有掉进水里。

    她此时哭着又要冲上来，宁毅抓住冲上来的一个人的手腕，回头喝道：“小婵你躲好！”小婵倒也知道自己是累赘，这时候站在水边抹泪大哭：“你们干什么啊、干什么啊！欺负人！欺负人……”

    摔在地上那人才想要爬起来，宁毅退后一步，一脚踩在那人的手背上，他穿的虽是布鞋，但那人也已经惨叫起来，另一只手拼命拍打宁毅的脚后跟，宁毅手头上挥拳格挡，胸口吃了两拳，脚下却是动也不动，那人的惨叫便成了打斗之中持续的伴奏。

    场面混乱而激烈，参与围殴的众人或许各有不同感想，外围围观的人群里却已然是目瞪口呆的一片，或惊愕或赞叹，特别是那边树下抱着乐器的女子，看得出神，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年月里，跑江湖靠武艺吃饭的莽汉武夫众人也是见过的。但宁毅的卖相却根本不似武者，他站在那里出手，二十出头，一袭青衫，也没有太多的套路或是架子，出手快速而干脆。众人三三两两地冲上，不是被打翻，就是被逼退，纵然大家看来年龄相似，身形相似，但眼前的这群人在他面前简直像是一群孩子，一拥而上，偶尔就算打中了他，也不过弄乱弄脏他的衣袍。他身后护着那哭泣的少女，竟是从头到尾没退过一步。

    这时候受伤的已然有十余名，有人口鼻流血，有人身上挨了一下，或是捧着手臂或是歪了脖子在旁边呻吟的，而骚动扩散，远远的还有人在聚过来，这期间，又有他们互相认识的，要冲过来出手。

    要参与群殴年轻人的或者是被冲昏了头脑，难以分辨太多，但人群当中旁观的众人却有许多相对清醒的。这期间，也有久经世情考验的商人或是儒者已然能够看出一些事情，甚至是水池那边堰道间的一些青楼女子都能够看出来，这被斥责通奸的男子气质沉稳，面对着这等状况举手投足间表现出来的那等气势，哪里是一般沉湎女色欺骗感情的轻浮书生可以比得的，有这等气势的人会入赘，更无异天方夜谭。

    由于楼书恒的身份，此时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说这些，但各种议论已然在人群里浮动起来，从一开始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是斥责“这对奸夫淫妇”全然变成了“这人是谁？”的疑问，人群中倒也有能记起宁毅来的商人，说他的赘婿身份，随后便有人说：“绝不可能，或是记错了人……”对方也是点头沉思。对面树下，那几名青楼女子抱着古琴古筝，也是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只是目光倒是一刻都不离这边的战况。

    若是一帮江湖人士互相打斗，便是打得再激烈，估计她们也只觉得是莽夫愚夫。但眼下这一幕，的确有着太多的不同。

    转眼间打伤了十几人，持续的时间并不算久，看起来那帮书生还在前仆后继，而在人群那边已然有想要维持秩序的官兵朝这边挤过来。首先冲来的只是一人，他也不敢得罪在场拥挤的众人，过来得极慢。他才刚刚挤出人群，旁边一名身材高大，正在四处寻找东西的书生猛地喊了一声：“你妈的——”刷的一下拔出了那官兵带着的单刀，直冲而上。

    “当心——”

    “别乱来！”

    “啊——”

    呼声四起，那人是从侧面冲来，宁毅看见那刀光，也已经拧起了眉头。他是自制之人，一直打下来已经在留手，否则凭着陆红提留下内功的瞬间爆发力，配合他对人身弱点的了解，三拳两脚把这群书生打死几只根本不成问题，这时候脚下一踏，朝着那持刀之人直接走了过去！

    两人的身影瞬间撞在一起。

    那书生也是纨绔子弟，一时间血气上涌怒而拔刀，但对于真的杀人，毕竟是没有做过。宁毅直冲而来，他心底也是一怔，刀虽然挥了出去，但对于宁毅来说，已然没有了杀伤力，猛地贴身，空手入白刃，那人手臂被猛然反剪，一声惨叫。在众人眼中，两人只是身形一贴，下一刻，随着惨呼声，那身形高大的书生被推得站不住脚踉跄猛退，随后轰的一声，前身轰然撞在了湖边的大树树干上，一时间树干震颤，叶子簌簌下落。

    后方又有人冲了上来，宁毅反手一巴掌将当先那人打出去，然而随后而来的两人猛地试图制住他，宁毅此时左手还在反剪着那高大书生持刀的右臂，将他按在树干上，那两人猛地贴近，其中一人钳住了他的右手，另一人逼近时，砰的一声响。

    一记猛烈的头槌，那人捂着鼻孔踉跄退出，宁毅右手一转，扣住另一人的手臂脉门，将那人挥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随后揪住那人的耳垂，将那人撕得侧着弯下了身子，鲜血流下，不断惨呼，却已经不敢乱动。

    “你们闹够了——还来！？”

    宁毅目光扫过前方似乎还是跃跃欲试的一干书生，喝了一句。他此时左手将那高大的书生按在树干上，制住那人的同时也控制了那把刀，另一只手揪住另一名书生的耳朵，已经撕开了口子，那书生躬了身子，只是惨叫，不敢挣扎。这一声之后，堰道上的众人看着他，逐渐安静下来，已经不敢有人再冲，宁毅的威势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那把刀，再弄下去，那是真的不可收拾了。

    后方是小婵哭泣抹泪的身影，堰道上重重叠叠的人都在朝这边看过来，湖那边的女子们檀口微张，握着手也不知道在无声地说些什么，苏檀儿其实也已经敢了过来，只是进不来人群，她此时也在侧面往这边看着，不知道事态会往怎样的方向发展。

    而在此时的人群里，稍早一点时间前赶到的楼舒婉也正将双手遮在嘴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样的一幕，她先前就觉得宁毅好武学每天只是在武馆外看看的事情不过儿戏，这年月里，她见过所谓好武的书生不过都是儿戏，却从未想过当他真的动起手来，眼前竟会出现这样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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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六章 灾变（四）

    小瀛洲头发生的一场群殴，持续的时间，其实算不得长。

    当这骚乱的消息传到主船之上，陆知府还在与一众学子友人谈论有关杭州附近的局势。他今年四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官场之上的黄金年龄，如今又是在杭州这等富庶之地当知府，这一任只要不出大的岔子，此后前途便是不可限量。

    如今的杭州府西南一带有方腊为祸，但对于陆推之来说，问题并不大。杭州是商贸重地，水运发端，有武德军专门镇守，便是匪患再盛也是被拒之于门户之外。

    但当然，对于那些许久未出杭州府，不曾涉及险地的众人来说，方腊之祸，也并非像他们想象的那般平静。如今杭州西南的众多州县都已经被席卷进去，匀富分地，杀官造反，连带着因一系列秩序崩溃而引起的饥荒，饿殍满地，这些事情，都是在杭州偏安的众人难以想象的，陆推之与坐中数人固然有些消息，但自然无需跟众人说得太多。

    这时针对方腊的起义，江南一带，南有陈士胜统领的武威军，北有康芳亭的武骤军，而武德军在杭州截其东路，至少在绝大部分人看来，匪患的扩散，都已经得到控制。而今最重要的还是针对金辽两国开战，国内蓄势欲发的请战情绪，只要七月之后，陆推之这边守住水运粮道，保证国内后顾无忧，异日一战而定燕云，这千古功业，便少不了他陆推之的一份。

    “……故此，康芳亭年初用兵，方腊之流遇之，无不望风而逃。此患虽非纤介，但可虑者确实不多。倒是秋收前后，那等大事，还需诸位助我一臂之力才好……”

    陆推之说到这里时，便有兵丁进来，朝众人报告了下面发生的骚乱。这第一轮消息自是简单，一入赘夫婿，与丫鬟勾勾搭搭，被人撞破之后，竟然行凶伤人，如今已连伤十余儒生，而最重要的消息，还是楼家的次子楼书恒也被殴打，摔入湖中。

    “竟有此等狂徒？”陆推之乃个性沉稳之人，手在身边的茶几上拍了一下，拧起眉头，“是哪家的来人？”

    “不知，似乎……并非我杭州人，乃是自江宁过来的商户。”

    那报信者说完这些，厅内众人一时间都已愤然起身：“竟有此事？”

    “欺我杭州无人么！”

    “一入赘之人也敢撒野，陆大人，我出去看看！”

    这些人义愤填膺，陆推之也已经皱着眉头起身：“此人现在何处？出了这等事情，莫非安排在下方的军士竟不能制止？”

    到得他这等地位，凡事已极少听信一时激愤的片面言语。那报信的军士是见了出事、情况不妙便过来，对于下一步的发展并不知情，只好说“已有人前去制止”。这时厅内已经有人愤然出去，查看究竟，陆推之大步而行，也欲出去看看，便有另一中年男子进来，对他行了礼，这人乃是他身边的幕僚，名叫卓庆然，大抵也在外面看了事情经过，陆推之询问一句：“庆然，那狂徒如何了？可曾拿下？”

    卓庆然将方才有人拔刀随后被制住的事情说了，随后微微压低了声音：“……其后袁副将赶到，与其交手，双方拼杀一记，此后对峙片刻那人方才……”

    “那人竟与袁定奇拼杀对峙？”陆推之皱着眉头打断了对方的说话，那袁定奇乃是武德军中一名副将，据说武艺高强，陆推之也是认识。卓庆然愣了愣，随后点头。

    “只是一刀，未分胜负。对峙片刻后那书生方才弃刀，也是因其妻子赶到，而且人群之中楼舒婉也出来制止双方动手，似乎与这对夫妻认识。学生见此事或有蹊跷，因此来报告大人，不可轻忽。而且那人所持的乃是钱公所发请柬。”

    “钱公还是钱府？”

    “钱公。”

    “知道了，且去看看吧。”

    陆推之点了点头，如今杭州几家，钱穆汤常，数钱家声名最盛。但钱希文养望，平日走访讲学，平易近人，于各种牵涉利益的琐事却并不插手。数年前杭州大旱，立秋的那场聚会乃是钱希文主导发起，那是因为大局。也是因为他、穆伯长、常余安等人的名望，时任知府的熊汝明才能将那聚会办好，也成为熊汝明日后升迁的最大政绩。

    而当年大事过后，钱希文便不再为第二年的各种琐碎操心，钱府的利益，自然有钱氏宗族的众人为之维持。这样的情况下，由钱希文亲自发出的帖子与钱府发出的帖子，当然是有着不同的意义。

    这边还未过去，大厅当中，已经是一片吵嚷之声，众人都已经在涌上主船了。若还是在船下，陆推之倒是可以下去，这时候却不必忙着现身了，他在侧面厅堂里等候了片刻，听着那边局势的发展。

    这时候众人愤怒的似乎都是江宁人来杭州撒野之类的事情，但想来行凶者受伤者都已经上了船，又有方才的打斗事件，这时倒没什么人再冲动。而人群之中，似乎也不是一面倒的倾向这地域之争，犹有几名年轻人在与众人争吵，似乎是试图为那行凶者辩解。陆推之知道这几人都是钱家后辈，想来那人拿出请柬之后，钱家这几人虽然不知道内情，却也已经开始主动站队。

    钱希文在杭州或是钱家声望都极高，但在陆推之看来，这一次钱家几名年轻人的站队恐怕没什么用。地域之别，那人毕竟是犯了众怒，自己只能偏袒杭州一方，而就算拥有钱希文发的请柬，也不见得双方真有多深厚的关系，以钱希文的名士性格，他在乡下讲学遇上悟性稍高之人，一时兴之所致发张名刺、请柬也不是难以想象，要说真有多大的利害关系，可能性却是不大。

    他现在一来疑惑钱希文的态度，二来对于这事情也是感到稀奇的。打了十多人，能与袁定奇对峙的，想来该是三大五粗的汉子，但听说却只是一名书生，说是赘婿，随后传来的信息却道他可能是江宁有名的才子。一时间，他倒也有些好奇，想看看外面那人到底是怎样一副样子了。

    有热闹可看，众人往船上聚集的速度也是极快，不多时，卓庆然进来说局面已经差不多了。陆推之起身出去，经过船舷时，倒看见了钱家的大管家钱愈，正被人引着往这边来，对这位老人，陆推之并不怠慢：“老先生可是听说了方才发生的事情？不知钱公的意思如何？”

    “主人待会便来，老朽怕府尊大人心有疑虑，因此先一步赶来。那宁立恒，便是……”

    他与陆推之小声说了几句，陆推之此时才深深地皱了眉：“此事……倒是有些难办了……”

    “府尊大人秉公而行便是。老朽见过那宁立恒一次，此人颇有气度，并非鲁莽冲动之人，或许其中还有内情。当然，若他真是恃强行凶，犯了众怒，主人那边，也绝不会姑息于他……”

    陆推之点点头，对于钱家的态度心中稍稍有数，但对于事态拿捏，倒觉得更加难办了些。他一路出去，到得大厅，众人稍稍安静下来，而也有几人陡然冲上来，要求他作为府尊严惩凶手的，期间便有明显挨了打的伤者。

    目光扫过一遍，陆推之将大厅内的局势看在眼里。

    这时候，厅堂内摆放六列七行的数十张圆桌，大抵都已经坐满了人。原本这边有安排的座次，但眼下自然都是随意了，前排的几张圆桌附近便是当事的众人，受了伤的书生、参与了事情并且明显站在楼家一方的书生足足站了四桌有余，大夫们正在为他们上药医治，一片呻吟之声，但看见知府到了，强自忍住。

    行凶者应该是坐在第三列前排圆桌边的一家人，只有四人，那气势沉稳站着的书生年轻，很难想象这样年轻的人会有这种气质。他脸上应该中了几拳，嘴角稍显乌青，破了皮，该有血渍溢出，但是揩掉了。一袭青衫已经有些乱了，但比之挨打的那些人，受的伤却是轻得多。他身边的椅子上，一名表情沉静的女子正坐在那儿，牵着他的手，一只手上拿着手帕，在为他擦拭打人时拳上破皮的伤口。

    相对于那边一名名的大夫拿着药箱绷带的情景，这边桌子上只放了一盆清水——想来也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不可能再有大夫再敢给这边的书生医治，他的妻子想来也是拿不到药物和绷带的，只得以手巾沾了清水先擦拭一下。

    旁边是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哭过，该是事件当中的那名丫鬟了。而另一名男子也是二十岁左右，并未被打，该是随这家人来的亲戚，似乎说那作为妻子的女人有两名堂弟跟来，这该是其中一位。大厅桌子六列，他们只有四人，却坐在第三列的前方，并不是低调地缩到一边，这等气势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大厅前方，汤家的汤修玄已经到了，陆推之过去与他打招呼，这位老人道：“府尊大人尽管秉公审理此事，此人若真的行止不端，相信钱公绝不会包庇狂徒。”

    “自是如此。”

    楼近临这时也已经到了，对于次子脸上如猪头一般的伤势，楼家的这位家主明显极为愤怒，目光也显得阴沉。这时在大厅前方，他竟然在与那伤人的赘婿对峙，情况……极为诡异。

    双方的气势，看起来竟有些不相上下。

    楼近临是杭州出了名的狠辣之人，并非是小混混的狠辣，但楼家并没有钱穆汤常几家的身后底蕴，他的家族能到这一步，楼近临这人的手段在外界看来颇具霸气，若评价起来，给他一个枭雄的定位绝不为过。他有时喜怒不形于色，但若要动手，便极少给人后路。如今五十来岁须发半白的这名男子，一旦发怒，一般人很难受得了那种压力。而在此时，几乎整个大厅的人都站在他的背后，当他这时阴沉着脸过来，就连钱家的几名年轻子弟，一时间都已经住了口。

    名叫宁立恒的年轻人正站在那儿，微笑地看着他。他的妻子则站起来，依旧安静地朝楼近临行了一礼，或许打了招呼，随后不再开口，她站在夫君身侧稍微后方一点的位置，握住了夫君破皮的手背，这对夫妻的气质，看起来却没有丝毫后退。

    所谓对峙这种东西，谁占上风谁占下风向来难说，一般的年轻人会说自己即便面对着谁谁谁也不会退后，但那不过咬牙硬撑，真实的气势之上，从来不是后不后退低不低头决定的胜负。以楼近临如今掌握的力量，在大厅内这种千夫所指的情况下，就算是年龄名望相似之人都难免气弱，年轻人更是不可避免的心虚，或是歇斯底里，或是强自昂着头，哪怕是敢在楼近临面前骂脏话，看在旁人眼中也不过如同小丑，神为之夺。但眼下并没有这样的事情，书生的态度自然，微笑也看不出半分硬撑来。

    老实说，当楼近临开口，落在众人眼中，另一边还是有些势弱的，不过是一对二十出头的小夫妻，再怎么样今天的形势都很难办。陆推之还没过去，那边楼近临隐约是说了一句：“……我与伯庸相交，你与书恒本该是兄妹之情。而立恒，你们之间也该以兄弟相称，我不知书恒做了何等事情，你竟对他下如此重手……”

    他这话指责严厉，首先是对着那名叫苏檀儿的女子所发，对入赘的书生，自也有几分轻视和怒意。苏檀儿抬起眼帘要说话，旁边那书生举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一下举动轻描淡写，毫不刻意，但也是在这一下之后，那书生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接下了整个由楼近临而来的压力，似乎将因楼近临发怒而引起的整股阴沉气息都化作了儿戏。

    他的回应简单诚恳：“有关此事，还是去问问楼家世兄吧，不光是世伯，我也有些奇怪。”

    楼书恒变成了那个样子，他觉得奇怪……偏偏他整个人都显得理所当然，楼近临盯着他，宁毅回望过去，目光渐变，好半响，楼近临怒极地笑起来，露出两排牙齿：“你，很好。”

    宁毅仍旧只是看着他，楼近临方才是对待小辈的狠辣目光，宁毅却也像是看着小辈的眼神，微微皱着眉头，沉稳当中也有着几分无聊，楼临近从未在面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时遇到过这种应对，心间满满的都是怒气。

    也在这时，陆推之也已经朝这边过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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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七章 灾变（五）

    场面安静，气氛严肃。这样的情况下，无论在场有多少大人物，一切终究还是要等到他这个知府的到达，才能算是正式的开始。

    “府尊。”

    “陆大人。”

    “知府大人……”

    各种行礼、称呼相继而来，随后，在伤者那边变成了“求知府大人为学生做主”的纷乱之声，这些都是有些功名的学子，至少也是秀才身份，无需跪拜。陆推之也是以谦和闻名的，挥了挥手让众人坐下，目光转到宁毅这边时，看见对方也在打量他，随后宁毅也拱手行礼：“陆知府。”

    陆推之点了点头，而在一旁立时便有人喝了出来：“放肆！你一介入赘之人，见了知府大人，岂能不跪！”

    “无妨。”陆推之挥了挥手，“今日大家过来，为赴聚会，皆是本府贵客，此时大家虽有纠纷，但真相未明，本府不以官身待之。”

    他这话说完，那边的楼临近眯了眯眼睛，陆推之的目光扫过他，随后在宁毅的面上停下：“但若是待会查明，今日真有人恃强行凶，当负起责任的。此事导致如此多人受伤，接下来，本府职责所在，便要与那人在衙门里见了！”

    这话说得锋芒毕露，他话音落下，宁毅笑了笑，一旁的学子也是连声应和，有的扯动了伤口，呲牙咧齿。楼近临拱手点头，朗声道：“此事当中，楼某与江宁苏氏长辈本有交情，若只是两家晚辈的一点小误会，楼某宁愿揭过便是，怎奈此事闹得如此之大，波及如此多人，楼某无法包庇。小儿性格鲁直莽撞，不堪教导，楼某心想此事他必有错处，待会大人查清，请大人对其从重处罚！”

    “爹！我没错……”楼近临话说完，楼书恒肿着脸从那里站了起来，顿时周围也是一片声援之声，这声浪蔓延开来，又将后方旁观之人都卷了进去，不少人都在那儿为楼书恒说着公道话，场面一时间变得群情汹涌。过得好半晌，声浪渐息之时，楼近临才瞪着楼书恒，喝道：“孽子！坐下！这里岂有你回嘴的地方！”随后又向陆推之告罪，才在附近的圆桌旁坐了下来。

    楼舒婉此事也坐在附近的人群里，而作为楼家赘婿，宋知谦此时也已经赶来，找到了妻子，与她坐在一起。两人倒是没有说话，宋知谦也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微微蹙眉与其后闭上眼睛的动作。

    父亲最疼爱的是二哥。楼舒婉心中其实最为明白这一点。在家中，父亲对于大哥是严厉，对于自己则多少有些气馁和无奈，只有对于二哥算是溺爱。从方才看见父亲表情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父亲这次是动了真怒了。毕竟打从心眼里，父亲是看不起对方入赘的身份的，也是因为看不起，因此怒意更盛。

    若非如此，父亲不至于一开始就表现得这样尖锐，亲自去跟对方说话，跟知府做暗示并且三言两句地挑起众人的逆反心。她不见得喜欢上了宁毅，但心中确实有欣赏，她见过许多出色的男人，但第一次看见这样出色又复杂的男人，可是也只能到这里了，宁立恒很难再有后路，她知道对方与钱希文有关系，一开始也很惊讶，但两个月内仅仅是去拜访过一次的关系，只能说是认识，父亲全力的打压下，钱希文不可能为他出头的。

    另一方面，二哥似乎是真的对苏檀儿动心了。

    她在这里想着这些事，方才不在的苏文定拿了药箱过来——先前那些大夫不给，苏檀儿便让他回画舫上拿——陆续的，钱希文、穆伯长这些人也已经过来。陆推之起身迎接、落座——他所等待的，也是钱希文的抵达。

    从跟钱愈交流之后，陆推之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轮廓和方向，楼近临方才的三言两语后，他心中的想法就更加清晰了：虽然有钱希文这一边的关系，但他还是要将这宁立恒定罪。

    这是很难做的决定，但若是偏帮宁立恒，显然有太多人不肯，若要将宁立恒定罪，则只需要说服钱希文一人，而眼前这群情激奋的大势，他终究是可以借的，一旦事不可为，钱希文也会理解：将这宁立恒定罪，然后私下里给个人情放他一条生路，如此便是三全齐美的结果了，卖楼近临以及所有杭州学子一个好，卖钱希文一个好，也卖宁立恒一个好。

    反正这也是最为秉公的处理方式，那宁立恒毕竟真的是打了这么多人，犯了众怒。

    不久之后，他开始问话，片刻，大厅当中，众人的情绪开始沸腾起来……

    ********************

    湖面上的风拂过连成一排的大船，官府主船的大厅里，数百人聚集在一堂，前方数名官员、名人宿老坐在一起，询问着有关方才的打斗事件。

    人群当中，坐在楼舒婉身边的宋知谦，对于同样有着赘婿身份在前方被询问的宁立恒，其实多少是有些兔死狐悲的心情的。虽然……他在前方的那种淡定让宋知谦看起来觉得非常古怪，甚至有些不舒服，虽然自认识之后大家其实也没什么深交，除了最初在楼家的那次拜访时见过面，此后便只是在街头偶遇打了一次招呼。但无论如何，多少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觉。

    他是不久之后，才发现宁立恒与他根本算不上一类的。

    有关于宁立恒打人、众人挨打的过程，其实很容易就能重组起来。其后片刻的重点便定在了宁毅的赘婿身份上。若在放在宋知谦眼中，宁立恒这个人确实有点奇怪，问他赘婿身份时，他直言不讳地点头说了是，问他打人的过程，他回答道：“对面二三十人一起来，我只有一个人，背后还有一个女孩子，这样的情况，在下觉得，似乎不该叫做在下打人……”他将那丫鬟称作女孩子。

    这个回答说起来其实很不错，连陆知府也点了头，但问题只在一点上，他交代了背后的女孩子，陆推之强调道：“这么说你确实是在保护身后的小婵姑娘？”他也点了头，宋知谦便觉得，这家伙是个傻子。

    而陆推之问他对于这次事情到底是谁对谁错的看法时，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其实是场误会，没什么对错可言。”大厅里便是一片冷笑。

    “关于此事，其实是在下的鲁莽。”楼书恒起身回答时如此说道，“我楼家与苏家原就是世交，家父与檀儿妹子的父亲早就是熟识。这宁立恒乃是入赘之人，原本学生也以兄弟之礼待之，谁知他入赘身份，今日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与丫鬟拉拉扯扯，知府大人，若是一般事情也就罢了，学生……学生亲眼见到两人在树下彼此牵着手，忆及不久前才见过檀儿妹子，学生一时间便是怒气上涌，冲过去试图拉开他们予以质问，学生承认，当时确有出手打人。但他身为赘婿与丫鬟勾搭，是怎么也跑不掉的，当时在旁边，应当不止我一人看见这种事！”

    话说到这里，便有几人也站了出来，自承方才是看到了的，本以为两人该是夫妻身份……宋知谦等待着知府肃容去问宁毅，得到的竟也是肯定答案。但只有下一句，让他觉得有些听不懂。

    “我与小婵两情相悦，几日之后，便将纳其为妾。”

    这话说完，顿时一片哗然。陆推之皱起眉头，原本一直在那边垂着眼帘似乎什么都不管的钱希文也皱起了眉头，一片交头接耳声。陆推之看了看一直安静的苏檀儿：“苏氏，他……入赘到你家，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回禀大人，此事是妾身安排的。”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什么话都不说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女子这时候才开了口，望了宁毅一眼，轻轻笑了起来。

    “赘婿……赘婿如何纳妾？”

    “大武律也没说赘婿不能纳妾啊。”

    她声音柔和动人，此时理所当然地回答着。众人目光有些古怪地看着这对不怎么看得懂的夫妻，宋知谦远远地望着，眨了眨着眼睛，目瞪口呆，随后倒是反应过来：“假话……她竟为这花心男人说这种假话……”然而苏檀儿已经往前走了一步，越过了宁毅的身体，微微一福身。

    “大人奇怪得也有道理，宁郎确是入赘到妾身家里，但小婵也确是妾身做主嫁他。妾身本是商家女，家中长辈曾与宁郎家中长辈有过指腹为婚之约，到妾身这代，家父只有妾身一个女儿，在商言利，妾身从小便管了家中的生意，宁郎知我家中情况，怜我辛劳，因此才入赘过来……”

    苏檀儿之前虽然为宁毅清洗伤口，但一直都显得沉默，甚至有几分冷清，看在众人眼中，还以为她心情复杂，正在生气，哪怕顾及大体，心情肯定也是极复杂的。直到此时她才开口，虽然也有人瞬间反应过来认为她是说谎，但苏檀儿一字一句，柔软却诚恳的说下去，一时间，却也没有什么人能开口打断。

    “妾身虽是出身商贾，但从小父母也有请人教导诗文，读过女书女训。若非家中担子自小背了，不能放下，妾身宁愿是自己嫁了宁郎，而不是让宁郎入赘。此事妾身如今已经知道是自己自私，让宁郎……做出了太多牺牲，可惜已是有心难改……”

    这番话极有说服力，虽然是商贾出身，但苏檀儿小时候的确受的是千金小姐般的教导，此时白衣白裙，容色端庄柔美，站在那儿，高挑优雅，说话之间，看了宁毅一眼，眼圈已然红了起来。旁人恐怕都已经猜想起来，两人指腹为婚两小无猜，后来苏檀儿要接下家业，宁立恒竟愿意入赘，这等牺牲看来虽然诡异，但眼前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至于小婵，她与妾身自小一块长大，说是情同姐妹，也不为过。宁郎性子谦和，与妾身成亲之后，待家中丫鬟、下人也都是和善，此事与妾身同来杭州的众人都是知道。当初我们成亲，妾身让小婵去伺候宁郎，宁郎待她也如妹妹一般，如今已有两年多了，此事家中众人也都知道的……”

    “确是如此，姐夫一进苏家，便是小婵伺候他的。”苏文定举了举手，插一句嘴。

    苏檀儿一只手放在身前，另一只手伸回去，轻轻握了宁毅的手，仰起头，笑着吸了一口气。

    “妾身虽然从小读过诗文，但于诗文一道，其实并不太懂。宁郎是江宁有名的才子，妾身自来便仰慕他，他虽然入赘，但妾身敬他、爱他，从来与一般女子无异，他对妾身的怜惜、容让，妾身也一直记在心里，此心之诚，天地可鉴……”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这些话，老实说，有些肉麻，这时人们本就保守，许多人大概一辈子都未想过这等场面，但女子站在那儿，那话语一声声的回荡在这大厅之中，说得理所当然、坦坦荡荡，一时间，大船上竟静得针落可闻。

    不少女子，在初时的惊愕之后，此时的眼眶，也都已经有些红了。至于众多男人，包括宋知谦在内，都是持续的目瞪口呆，心中也不知是怎样的滋味，羡慕嫉妒或者恨……楼舒婉抿着嘴，将一只手托着下巴，扭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又木然地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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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这个是PS：话说啊，我呢，从来拉票都是理直气壮，虽然常有断更啦，但那个只是小节对不对，我最重视的是质量之类之类的嘛——我一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于是通常也不会觉得更新是不能拉票的非常非常重要的标准，不过今天下午更新上一章，那个因为连更四章于是拉票的宣言发过之后，我忽然觉得在起点之前恐怕没有什么人这样做过，用这个理由拉票似乎稍微有点木有节操——当然这肯定是错觉啦。

    不过我随后就又码了一章，这样一来我显然就很有节操了。

    上来一看，大家已经帮忙刷到十六名了，于是……我们再继续刷一刷吧^_^

    正文已满三千八，PS不算钱……其实每次发这种章节的时候，我都觉得要是我更会灌水一点就好了……为了三千八也要投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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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八章 灾变（六）

    主船之上，大厅之中，唯有苏檀儿柔和却坚决的嗓音回荡其间。

    两人站在那大厅前方，双手悄然地牵在一起，如同一对璧人。苏檀儿嘴角有怡然的笑意，微红了眼眶，宁毅看着她，也是淡淡地笑起来。

    苏檀儿言语稍停，大厅里有着些许沉默，大部分人沉浸在一股稍微混乱的感动当中。不过这感动也未能持续太久，便被人打断。那边肿了半边脸的楼书恒霍然站了起来：“你、你竟为这种小人……做到这种程度？”

    那边，楼近临皱着眉头，也是缓缓开了口：“苏家伯庸贤弟一脉单传，檀儿侄女你要接承家业，只能招婿入赘。我知一夜夫妻百日恩，檀儿侄女你素来心软，可今日之事，涉及如此之广，侄女你说这些话，固然用心良苦，但诸位大人都在，毕竟……有些过了……”

    楼近临言语深沉，话音落下，旁边挨了打的那帮书生也反应过来，纷纷开口：“这女人必是说谎……”

    “为了救她那负心的赘婿，实在不值……”

    “有谁会信哪……”

    他们说得一阵，后方却没有像方才一样有多少人迎合，反倒是先前钱家的几名子弟，站了起来吵嚷几句，前方那帮大人、老者当中却没有丝毫表态，情况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即便对于楼书恒、楼近临、陆推之等人来说，这样的事情，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转折。

    其实，并不是没有料到苏檀儿会弃车保帅，压下私情，顾全大局而保住宁立恒。因为整件事说起来，其实异常的简单，引赘婿与丫鬟勾搭，众人义愤填膺，怒而出手。在这年月里，有关风化之事，就算私下里真将两人浸了猪笼，弄出命案来，只要木已成舟，官府之中也是不管的。

    事实上，即便是夫妻身份，大庭广众之下，往往牵手也是不合时宜的事情——当然，这个却不严格，夫妻俩发生些肢体触碰，出门在外，总是难免，只要不是完全食古不化的老学究，也不会对年轻夫妻在街头的小亲昵有太多的在意。

    而放在宁毅身上，与小婵的牵手，其实已经可以坐实勾搭通奸之名了。陆推之原本零零散散的询问，也没料到宁毅会回答得那样干脆。这样的情况下，唯一的破局可能，就在苏檀儿那边的态度上。

    宁毅毕竟是入赘到苏家，她若是说小婵为宁毅侍寝，她是清楚的，这固然是一个破局的口子，纵然一般人不会怎样相信。而在楼家众人看来，即便苏檀儿如此表态，心中也必定不好过，这个时候只要咬死她是为了保下夫君而撒谎，接下来，看的就是“情理”二字了。

    这时审案本就不如后世严格，许多情况下，情理往往大于法理之上。也就是说，彭宇扶起了老奶奶，老奶奶却指责是彭宇推倒她的，法官说按照常理，如果不是你推倒她你怎么可能去扶她，判人有罪，这类“理所当然”的推导方式在封建环境下屡见不鲜。当然，值得一说的是，在封建环境下“如果不是你推倒的你怎么会去扶”这种逻辑也不是“理所当然”的，这种值得深思的反差属于题外话了，大家当没看过就是。

    对陆推之来说，只要坐实赘婿与丫鬟间的私情，哪怕苏檀儿出来作证说我知道，他只要轻轻叹息一句：“我知你心软。”再加上众人的推波助澜，也足以让众人无视她的这份证词。那么宁毅与丫鬟即便免了死罪，活罪也是难逃，而群情激奋之下，钱希文自也只能选择妥协，他则保宁毅一命，于是皆大欢喜。但在眼下，楼家父子开口说这话时，他却敏锐地发现无法附和了。

    没人料到一直沉默的苏檀儿忽如其来的表达会是这样。

    深刻也好，肉麻也罢，这本身是个含蓄的时代。才子佳人间诗文传情，曲词蕴意，含蓄的来往，往往被传为佳话。大家便说起来，通常也是些私密的事情。就算在众人眼中是公认的璧人一对，也顶多做些互相微笑眉目传情之类的小动作，落在旁人眼中，就已经觉得是神仙眷侣了。众人何曾见过一个大家闺秀在大庭广众下这样子说出对夫君的感情。

    而在眼下的这一刻，那夫君还是个赘婿。可偏偏苏檀儿这样说起来时，竟无半点勉强，就算有些人会在口中说“不要脸”，心中竟也是隐隐的相信了。

    仅仅出来表态，立刻就会被质疑掉。但说到这种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程度，却足以称得上是以力破巧，她此时柔柔婉婉地表达出对宁毅的感觉，落在楼氏父子那边，在谋略应对的层面上，却是简单粗暴得到了极致。仅仅是抓住一个看起来就先天不足别人甚至已经注意到的弱点，却投入了十倍的力，摧枯拉朽地破开整个局面，这已然不是在拼技巧，而是类似砸棋盘了。

    就连宁毅那边，恐怕都是有些意外的。他原本倒也可以应对几句，但这时候倒也不说话，只握了妻子柔软的右手，静静地数手指。楼家父子说完之后，苏檀儿偏过头看了看他们，仍旧是浅浅地笑着，又开了口。这时已将宁郎的称呼改为夫君。

    “夫君与小婵之间的感情，旁人难知，此事原也怪不得别人，方才夫君说这事是场误会，妾身便觉得也是的。楼家的兄长也太过冲动，不置一问便那样打人，他固是心诚，大家义愤填膺，却不曾给人一个说话的机会，夫君也动了手，妾身也不知道此事该怪谁才好……”

    苏檀儿顿了顿：“但于妾身来说，方才看见宁郎做的事情，却只有感动。小婵在旁人眼中，只是个丫鬟，可对妾身来说，却如同妹妹一般，夫君当时只有一个人，却能那样舍身护着她，即便被那样多的人围上也不曾退过。这只让妾身觉得，将小婵嫁与夫君，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了。妾身若是小婵，除此之外又能嫁给谁呢？”

    苏檀儿望了望小婵，小婵原本害羞，见小姐这样看过来，也连忙红着脸点头，苏檀儿笑起来，随后仰起头，红着眼圈回忆事情。

    “去年在江宁，苏家遭逢大难，家父遇刺，妾身卧床不起，当时家中生意也是一落千丈，岌岌可危。当时便是夫君出手，撑住了那个家，可能没人相信，几个月后，他将家中的事情解决，什么话都没说，便又回去了书院教书。他只是在有事时才站在家人前面，以前是，现在也是。有些人，以为夫君入赘是图了什么，焉知夫君才学，高出旁人百倍，他在江宁，写的《水调歌头》、《青玉案》，妾身来到杭州，也是时时听人传唱……”

    交头接耳的声音轰的响起来，若先前说这些词作，恐怕只会给人加上一个江宁才子恃才傲物的印象，但此时点题——虽然迟早会被人议论——意义却已经完全不同。楼书恒说宁毅是小人，楼近临说她用心良苦，都是暗示在场众人宁毅不过是个赘婿，没人会真为赘婿做这些。但到得此时，苏檀儿一层层的倾诉编织起来，却足以将那赘婿的违和感给轰的吹散掉。

    “今日之事，妾身也知道，如何处置令得各位大人为难。妾身身为女子，于大事上不知道太多，但妾身所说，绝无虚言。夫君为人责难，妾身理应与夫君共进退，请各位大人明鉴。”

    她说完这话，屈膝跪了下去，宁毅眉头一皱，伸手便挽住了她的手，苏檀儿只跪到一半被他拉住，偏头望了他一眼，随后还是低了头，盈盈跪倒。裙摆散在地上，像是白色的莲花。宁毅此时已然敛去了笑容，他偏过头，看了那边的楼近临一眼，随后一撩长袍下摆，倒也跪在了苏檀儿身边。他对于跪拜之事从不喜欢，但这是算是陪着妻子，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从方才的对峙开始，双方便是来往交锋，暗招迭出，苏檀儿一系列连消带打，到得此时的跪倒也算是谋算的一部分，只是她本身是这时代出身的女子，对于在一群大人面前跪一跪，从来觉得理所应当。若是宁毅，纵然明白其中的效果，却也不会做到这一步而已。

    宁毅这边一跪，前方的桌椅间，一直沉默，只偶尔睁开眼睛的钱希文轻轻扶了扶手杖，那拐杖“砰”的轻响，落在地面上，轻声感叹道：“夫妻情深，莫过于此了。”

    楼近临那边或许还想说话，却被这一声叹息一锤定音。楼书恒坐在那儿，额头上青筋都贲张了起来，口中喃喃道：“贱人、贱人……”

    陆推之几乎没有迟疑：“两位请起……”他原想起身亲手去扶的，只是话音未落，宁毅拉了苏檀儿起来，苏檀儿看他一眼，觉得自家夫君有些心急了，自己还想多跪一会儿，多跪一会儿效果才好。但既然宁毅做了决定，她也就只好接受，轻轻扶了扶双膝：“谢过府尊大人……”

    一边，穆伯长在桌子上轻轻拍了一下，皱眉道：“原来是这等情况……一帮人空有热血，却见事不明，枉读了圣贤之书。”几为老人之中，穆伯长脾气大，治学极严苛，他这时说话，听来像是自言自语，但那帮还想抗议的学子当中，却已经没人再敢说话。

    若是一般的情况，杭州主场，即便这边学子理亏，都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结果。但一来钱希文的态度实在举足轻重，二来则主要是苏檀儿的一番说话威力太大，便是钱希文，在某一方面来说，此时恐怕都要感叹有个好队友的帮助实在太大。他原本一直就在考虑到底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将这事情稍作挽回，谁知到头来，竟只花了简单的一句话。方才那个时机，几乎是被宁毅夫妻完全堆砌好了推到他面前来一般，这种精彩的位置，他不表态都要觉得忍不住。

    这原本就是意外之事，他今天过来，本就是想要看看被秦嗣源要求照顾的这位赘婿，宁毅这对夫妻，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状况，此时一面为两人的感情而感动，一面眯着眼睛，打量着不远处的两人，而在旁边，陆推之在微微的沉默与示意之后，连忙的开始圆场了。

    楼近临坐在那儿，自宁毅望他的一眼后，一直沉默着……

    ***************

    一直想要塑造一对称职的黑心抢钱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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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九章 灾变（七）

    砰的一下，茶杯摔破在地上，瓷片飞溅。

    “呵，终日打雁，想不到今日反被麻雀啄了……”

    船舫侧面的房间里，气氛有些凝重，稍显嘈杂的人声自不远的地方传来，楼近临坐在椅子上，看着方才扔出了茶杯的那只手，好半晌，方才笑了笑。

    房间一侧，楼书恒正倚靠在一张竹椅上，由楼家的大夫为他敷药疗伤，此时房门紧闭，房间里再有的，也就是楼舒婉与宋知谦夫妇。楼家的一些亲朋、后辈这时只在门外候着，他们显然能够听到这茶杯摔破的声音，但楼近临并不在乎。

    方才在那大厅当中，当苏檀儿做了那样强烈的表白之后，楼家这边的反驳，一时间也就没起到任何的作用。对比初时的严肃，众人心中的期待，整个事态在那时却显得有些高拿轻放，一瞬间就朝着另一个方向倒了下去，钱希文、穆伯长稍微表态之后，原本似乎倾向于帮助楼家这边给宁立恒定罪的陆推之也没有太多的犹豫，随后便开始给整件事情定下基调。

    楼书恒的出手本是为了正当之事，但做得未免鲁莽，一干学子为此义愤填膺，正义感也颇堪嘉奖，但也是失之冲动，而宁毅这方，虽然感情可佩，但大庭广众之下牵了手，也是失之孟浪，况且打斗之中出手过重，不够谦和……

    当陆推之说了这些话，其余的形容再多也便是花花俏俏的点缀而已。其后宁毅主动拱手道歉，那边挨打的众人当中有两名是穆伯长的学生，穆伯长生了气，他们连忙起身谦让，一个群体，一旦出现裂痕，其余人便是心有愤怒，也是没有办法了，接下来，苏檀儿便假惺惺地说众人的疗伤赔付，将由苏家承担云云。

    陆推之看起来是各打五十大板，但接下来已经不可能给任何人定罪，既然不能定罪，这就仍旧是聚会的模式了。虽然还有其它的事情该说，但这么多人受伤，陆推之还是让一干大夫先给众人治疗，楼近临让大夫表示楼书恒伤势不轻，到这边要了个房间暂时休息，随后，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终于爆发开来。

    这个时候，谁对谁错在他而言并不重要了。苏家只是外来者，却在这样的场合，给了他重重的一记耳光，甚至连钱希文、穆伯长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这些事情，不可能轻易揭过。

    楼书恒还在那边喃喃地骂“贱人”，声音不大，但房间里自然听得清楚，楼近临看了这儿子一眼，转去望向女儿：“今天的事情，我楼家不可能善了，舒婉，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以后不许再与那苏檀儿来往。我想问你，先前在船下打完架之后，你在现场？”

    “嗯。”楼舒婉点了点头，她心中以为父亲要怪她在当时出面调停，但楼近临并没有问这个。

    “当时大家打起来，说那宁立恒与丫鬟通奸，你出面之时，苏檀儿也已经到了，对吧？”

    “嗯。”

    “她当时什么话都没说？”

    “嗯……”第三次点头，楼舒婉有些疑惑，望了望父亲。

    楼近临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偏头看看楼书恒。

    “这个女人，在当时就弄清楚了打架的缘由，从她出现，到上船，到整个过程里，几乎一句话都没说。你们以为她是心中有所失望，连我都这样以为。可她若有心，早先在船下出现时，就已经可以告诉所有人那丫鬟与宁毅的关系，你们觉得她为什么不说？”

    楼书恒眨眨眼睛，想了想，反应过来道：“她……其实是假的，对吧？她根本没将那丫鬟许配给宁毅。所以在下面的时候她根本没说，一直到船上，她才想通只有这样才能救下她这夫君？”

    楼近临手掌在茶几上握成拳头，偏着头看这儿子，拳头几乎要砸在茶几上，好半晌，克制着轻轻放下，一字一顿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楼书恒？”微微的窒息，楼近临低吼出来，“你是被那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什么……没、没有啊……”

    “呵，那女人从一开始就想清楚了，事情不能在下面解决，她若在下面便说出丫鬟已是许配给那宁立恒的小妾，待到了船上，大家必定不信！她从一开始就在等着后来的说话！呵，舒婉在先前便说了那送一盒蚕的事情，可到头来，我还是低估了她。在心机谋算之上，你们兄妹跟她比起来，也是差了一截。舒婉，这是我让你不要再跟她接触的理由，免得被她利用了你还不自知！”

    父亲语句严厉，楼舒婉也只能低头沉默，不过片刻之后，楼近临也就笑了笑：“也好，听说苏家的男儿不抵用，倒是出了个这么厉害的女子……”

    “但是父亲，现在钱希文和穆伯长都站在他们那边，又是钱希文发的帖子，他们的关系……”

    “无妨的。”楼近临挥了挥手，“这次毫无准备，事情仓促，钱希文可以不管我楼家的立场，他当时也不过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一旦我楼家态度坚决，他清楚之后，又能为那宁立恒担起多少事情？今天不说这事了，你们先出去，我马上也过来……”

    他朝女儿女婿示了意，楼舒婉与宋知谦一路出门，途中楼舒婉神色平淡，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宋知谦也有心情，低头沉思想着，实际上倒是在想方才苏檀儿说的那些话，他从未想过世界上居然有一对因入赘而结成的夫妻是那样过日子的。

    一路来到大厅，许多人正在调整着落座的顺序，大厅前方，许多人则都已敷好了药，一群一群地说话。先前发生的那些事，如果按照地域算起来，杭州人没占到便宜，难免有人心生不忿，但汤修玄此时正在与众人说着“男儿当心胸宽广，有错则改，这次大家虽然受了伤，但确实有过于鲁莽、见事不明之嫌，我杭州男儿有杭州男儿的气度，便不要放在心上。”之类的话，有这些老人出面，情况也就很快得以缓解。

    甚至有人走上前去，朝宁毅说：“此事确实是我鲁莽，在此向宁兄告罪，宁兄不要放在心上。”

    宁毅还礼道：“此事是我出手过重，兄台何罪之有。”

    “哎，我虽受伤，却是我咎由自取，但不瞒宁兄，方才我也朝宁兄身上打了两拳，对宁兄而言，却是无妄之灾，此事终是我错。”那人如此说着，双方一笑泯恩仇，和乐融融。

    其实敢这样做的，多半是不惧楼家威势、有一定背景的人，如此表态，倒也能获得几分名誉，随后也有人说说宁毅夫妻间的感情，说说宁毅的诗才名誉，这时候宁毅的手上也已经包扎完毕，只听得前方钱希文笑着说话。

    “……老实说，老夫虽然读了多年诗书，见过许多人事。但不得不说，对于男子入赘之事，终究是有几分看薄的。唯有在今日，看见立恒此事，才不得不改变一些想法。立恒，得妻若此，夫复何求，你需得好好珍惜才是。”

    宁毅点头称是，苏檀儿则是笑着行了一礼，对老者的赞扬表示感谢：“其实，能与宁郎成亲，是檀儿的幸事才对。”

    钱希文笑着点头：“你们二人情深，来日必为旁人津津乐道，也是彼此之幸，互相也该珍惜啊。只是，今日之事，也实在有些令人叹息，立恒，男子入赘之事，终是为世俗眼光所限，今日你能说清，他日却难免又被人看清、误会。老夫认为，你们二人既然如此情深，是入赘还是娶妻，倒已经不重要了，我看何妨这样，你们夫妻二人，不妨趁此机会将婚书改上一改，此事虽无太多先例，但老夫看来，还是可以的，今日有陆知府，有老夫、穆老、汤老等人在，老夫可自愿做个媒人嘛，你们可将彼此关系改为男娶女嫁。女方呢，且放了那婚书，其后三媒六证，也是走个形式。相信你二人婚事必定会为人称赞传扬，以后，也是少了许多麻烦，立恒有才学，有抱负，是做大事之人，如此一来，少去许多阻碍啊……”

    他这话说完，周围有着些许的安静，旁人都在看着这对夫妻的反应。其实若秦嗣源在场，必定会赞美钱希文果然知他心事，手段果决。

    对于秦嗣源来说，见了宁毅才学却一直守着赘婿身份，从来都是他的一层心病。他在给钱希文的书信之上不写宁毅的赘婿身份，其实也是觉得可以通过钱希文给宁毅一些压力。当然，秦嗣源不期待钱希文能改变宁毅这个死硬派，这也是一层类似玩笑般的心思。而钱希文这次邀请宁毅的一大目的也是为了弄清楚他的入赘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到得此时，顺势便要将这对夫妻身份纠正，也不愧是秦嗣源那等人精的好友了。

    或许连周围的些许安静都是错觉，因为几乎是钱希文才说完，苏檀儿已经是低头躬身：“如此，妾身谢过诸位大人了，但听钱老与诸位做主。”

    钱希文在上方呵呵笑着，众人也都是呵呵笑着。楼舒婉等人此时在后头看着这发展，其实宁毅脸上也是微微的笑容，他偏过头看了看身侧的妻子，这时苏檀儿低着头，看不全样貌，但发丝遮盖的侧脸上隐约是个月牙般恭顺的笑。

    “倒是……谢过钱老了。”

    宁毅拱了拱手，所有人都在听着他的说话，以为这事成了，不过随即，听得宁毅叹了口气：“不过，当年宁家潦倒，家徒四壁，连饭也有些吃不饱，只有苏家伸出援手，立恒……或是因此决定入赘。在下并不在意这入赘身份，如今的苏家，也无人因此等身份而轻慢于我，若是贸然改变，反倒是令许多人没来由的为难，依在下看，此事谢过钱老，但还是维持原状吧。”

    钱希文皱起了眉头，目光严肃地望着宁毅，宁毅也只是拱手微笑。其实这事要说简单也简单，要说复杂也复杂，有杭州知府这等官员，有钱希文这等大儒，他们要做媒、要证婚，要将一些事情做得合情合理，只是简单的小事。但世情礼法，也有其定规，两人身份一改，改婚书，再三媒六证，就算一切都照旧，改了的还是改了。

    在杭州一地，一时间或许无人说话，或许被钱希文这些人操作得还会被人津津乐道。但礼法之上，终究还是等同于赘婿出户自立，再与苏檀儿二婚的性质了。

    纵然还是一样的婚姻，但回到江宁，苏家会怎样看，旁人会怎样议论苏檀儿，难免会有些怪话。其实这一整场做下来，到得一切好处的都是他，而所有失败跟付出都是苏檀儿在做，这才是事情的关键。

    这些好处，他打心眼里不在乎，而那些付出——他知道苏檀儿的性子，这年代的女人没有多少东西可以争取和真正拥有的，无论她多么喜欢自己，无论她笑得多开心，她对那些东西，其实是在乎的，这却又何必呢。

    其实，也是他内心有着自傲，背着赘婿的身份，做许多事情或许不方便，但反正他现在想做的事情也不多，而且对于他的自傲来说，哪怕是背着赘婿的身份，要做什么事情，也难不倒他，他压根就不在乎，甚至为此自负。要因此事弄得家里人不开心的话，那就不用去做，根本不重要的事罢了。

    钱希文看了一阵，笑起来，言辞还是温和：“呵呵，立恒顾念恩情，此事值得称赞。不过，背着赘婿之名，要做事终究有些放不开手脚，男儿当有凌云之志，立恒又有才学，堪称文武双全，他日莫非不想投艺报国？况且，入赘之身，难继宁氏香火……对于这些事情，老夫相信，檀儿也是清楚的。”

    这两段话绵里藏针，已然有些尖锐了。宁毅仍旧笑着回答：“其实，我与檀儿早就有商量，将来生下孩子，让其一继承苏氏家业，其一继承宁家香火，这事倒并不为难……”

    他说得轻松，倒仍是拒绝，苏檀儿为了他上一段拒绝的话已经要流泪了，却也知道再这样委实得罪人，连忙拉了拉宁毅的衣袖，笑道：“其实……其实他、他太过顾及妾身……嗯，不过宁郎已经决定，不久之后，便要上京，此事也与秦家爷爷约好了的。他性子太拗，这些事情，妾身……妾身此后再劝劝他吧，钱爷爷，你、你别怪他啊，还有陆大人、穆爷爷……”

    她先前坚韧自强，这时候又做出个为着夫君而慌乱的女子形象，钱希文不由得哈哈大笑，一时间倒也生不了气，只觉得宁毅为了这妻子倒也真是执拗，两人之间还真是有真情在，挥手道：“好吧好吧，既然你们不久要上京，此事便交由秦相来办吧，老夫便不讨人厌了。”

    旁人之中，只有陆推之稍稍知道宁毅与秦嗣源有些关系，另外的众人听苏檀儿说起与什么秦爷爷约好了上京，还在疑惑秦爷爷是谁，一听钱希文这样说，俱都惊悚，无法相信宁毅竟有这层关系。

    陆推之先前听钱愈说起宁毅跟秦嗣源有关，但关系到底为何也不清楚，他想着多半也不是什么很深的联系，否则秦相上京，他干嘛只是随着妻子南下经商，这时候也是吓了一跳，将心中对宁毅的定位提了一提。随后也哈哈几句打个圆场，又说起：“先前便听说立恒乃江宁第一才子，那水调歌头、青玉案等词我也听了，委实绝妙，想不到真是立恒所作……”

    宁毅来到杭州便没有写诗写词，旁人对这份认知也不算清晰，最深刻的自然是他方才在下面一个打几十个，这时候陆推之发言，众人也就感兴趣起来，只听陆推之说道：“既然立恒来了杭州也有两月，没有佳作，可说不过去，不妨作上一首诗词，与我杭州才子也比较比较，如何啊？”

    他这话说完，众人笑起来，都有些好奇，宁毅想了想，也是一笑。陆推之对在场的众人道：“今日聚会，也是诗会，作诗本是应该，方才大家打架，便有些不好了。依本官看，我杭州才子，当心胸广博，只是于方才之事，也不得不找回场子。诸位也不妨拿出浑身解数来，且让立恒见见我杭州学子的威风，在本官的私心当中，大家最好可以大大地奚落他一番嘛。”

    众人都大笑起来。陆推之继续道：“不过，这诗题嘛，为免大家仍旧对方才之事耿耿于怀，以此事入题，咱们今日的比斗呢，最好还是不以此地为题了。来到我杭州两月，立恒对杭州一地，想必也已有些感触，大家也都是杭州之人，不妨写得大气些，以我杭州为题，大家觉得，如何啊？”

    方才的事情，弄得情绪有些僵，陆推之此时的作为，终究还是有些讲究的。题目写得大些，相对容易写，容易调动气氛，一干杭州才子在杭州住久了，多半都会有料，而且有精品。破题容易是对双方而言，于宁毅来说，也算是卖了个人情，反正大家都有诗词，到时候一比、一讨论，都不差，也就能调动起气氛来了。

    他这话说完，众人便也点了头，多多少少都看着大厅前方的宁毅。楼舒婉知道宁毅是才子，只是从未见他写诗写词，还是有好奇的，苏檀儿其实也未曾见过他参与这等正式文会的情况，扭头看他。只见他笑了笑，欣然点头道：“也好，且拿纸笔来吧。”

    这恐怕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写诗写得最为干脆的一次了，众人交头接耳道：“必是他之前便做好了的。”“且看看如何。”这题目大，反正他们也有存货，俱都是精品，也有人笑道：“我也有我也有，且让我们比比。”随即便有人奉上纸笔来，一共奉上了四五份，也有许多人，此时观望着，等待待会的出手。

    宣纸摊开，苏檀儿研墨，宁毅执起毛笔，对此有兴趣的众人一时间在前方聚成数团，也有人探过头来探过头去。楼舒婉见过了宁毅的暴力，从未见过诗才，这时候也靠了过去围观。不久之后，宁毅在圆桌上落下笔锋，写下字迹。

    人群沉默，远处未有过去凑热闹的人们仰起头好奇地看着事情的变化，某一刻，有人悄然念出一个名字，那名字在片刻后传开，传到其他的桌子上，传给其他写诗作词的人听，以知己知彼。那名字三个字：“望海潮……”

    “望海潮。”“望海潮……”“叫望海潮。”“那边望海潮……”

    望海潮望海潮望海潮望海潮望海潮……

    “望海潮？那是什么？”

    有人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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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零章 灾变（八）

    嗡嗡嗡嗡的声音，数百人的聚集，古怪的氛围。

    这场立秋的诗会，在这开始的几个时辰里，发展委实有些一波三折。

    从陆推之提议写诗开始，原本因那场群殴而来的冷清气氛其实已经在渐渐消除，能够在官场、名利场中混的，无论陆推之也好，可以主导大局的几位老人也好，在活络气氛的手腕上都相当的纯熟。当陆推之说出以杭州为题，接下来的局面，可以想见必然是众人频出佳作，互相评论赏析，和乐融融，原本……该是没什么意外可出的了。

    结果，气氛却又开始变得古怪起来，当然，倒与之前的隔阂与古怪，有些不同。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这望海潮，大气啊，可是……”

    “之前未曾见过……”

    “这韵押的……”

    议论的话语嗡嗡嗡的在人群中穿，四十二张圆桌，期间部分商户，部分书生，也有陪同夫家过来的女子，交头接耳的议论。而在此时主船的大厅前方，汇聚在一起的书生们也在皱眉议论着，有的原本是在写诗词的，此时竟也禁不住停了下来，他们议论的东西……很奇怪。

    楼舒婉与夫婿宋知谦朝着前方靠过去，期间也与几位认识的平辈或长辈轻声打了招呼，就在方才，宁毅在人群之中，完成了他的词作。这是他在杭州所作的第一首词，很干脆，也是大家审慎他这江宁第一才子之名的标准，自他落笔的第一刻开始，他所作的这首词，便有周围的人丛那里传出来，随后四处传开，按理说，一首词是好是坏，在这些文采都有很高水准的书生眼中，应该判断得很快，但那种古怪的气氛，也是自那词作逐渐作出时传出来的，写完半阙之时，就已经将整个大厅拢入一片难以形容的窃窃私语当中。

    这时候他的词作已经写完，那样的气氛还在持续，楼舒婉夫妇虽然也断断续续地听了全词，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过去看看仔细。那边书生环绕当中，宁毅所写下词作的那张宣纸此时已经呈给了忍不住过来的陆推之过目，陆推之看了，也是皱眉沉思，偶尔看看宁毅，口中或是说句：“此词大气啊……望海潮……”但始终没有朗声评价，这与他原本试图调动氛围的初衷，已然有些不合了。

    宁毅写完之后，说了一句：“这首《望海潮》请诸位斧正。”这原本是句客套话，但眼下的气氛，倒真像是在被一群人斧正一般。

    楼舒婉探头望过去，那宣纸仍旧放在桌上，字体灵巧、潇洒，但楼舒婉之前，竟没有看过这样的字体，不过她倒并不细思这些，只是看那内容。词明自然是望海潮三字，纸上的词作内容，这时候她才看得完整，喃喃念出来。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这词作的大气与华美，几乎从第一句开始，就轰然入眼，随后而来的句子勾勒描绘，一时间竟如同画卷的感觉一般，只是令人感到大气，却绝不轻浮。只是上半阙，便已将杭州风貌勾勒无疑，即便是一贯居住在杭州一地的楼舒婉，一时间都为之神往。

    她看看那边正牵着妻子的手往一边走去的宁立恒，之前由于好奇，她将对方所做的那几首词都反复看过许多遍，尽管早就对那大气的词功有深刻印象，这时候仍不禁为这首词感到微微战栗。毕竟眼下是他作出这等词作的现场，她亲身经历着这事，倒是对周围众人的沉吟神色感到有些奇怪，便去看下半阙。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仍旧是极尽华美的笔调，如烟花如琥珀，她将词作轻声念完，看了看身边皱眉的夫婿，那边陆推之也已经拿着宣纸往钱希文等人那边走去，其实几位老人已经在那边默念着什么东西了，彼此眼神也是复杂，甚至用手指在桌上像是有规律地敲打着什么。而在此时的大厅一侧，有几位抱着琵琶古琴的青楼女子也正往这边靠，有的伸长了脖子，迫切得如同天鹅一般——她们毕竟是贱籍，这样的情况下，不敢走得太前，只能等着有人正式地将词作抄一份拿过来。

    “相公，那词挺好啊，到底怎么了？大家都这样……”

    人群当中，苏檀儿其实与楼舒婉有着同样的疑惑。事实上，宁毅这时拿出了词作，不代表立刻就会有极好的评价，毕竟诗会不是会他一个人开的，周围也有人在写，旁人会不会做出评价，那是他们的事情。苏檀儿只是稍微懂看，意思固然是明白的，但要评价顶级词作的高低，就很难了。而且这是她第一次陪着夫婿参与这等聚会，也是宁毅第一次真正在她身边，且在众人眼前表现才华，对于心中仰慕渴望才子风流事情的她来说，也是非常期待的一个场合，宁毅将词作写完，她也觉得，这些句子肯定是极好的了，但众人的反应，还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随后宁毅牵着低头忐忑的她去一旁的圆桌边坐下，她的手这时候还被宁毅握着，只是见周围书生还没怎么靠近，才敢轻声道：“怎……那首词怎么了啊……”侧后方的小婵这时也好奇道：“是啊是啊，怎么了啊？写得不好吗？”宁毅看了两人一眼，随后却是笑起来，没有回答。苏檀儿皱眉抿嘴，满脸疑惑，一直跟过来的苏文定这时才在一边的椅子上探过头来。

    “二姐，你以前有听说过望海潮这个词牌吗？”

    “呃……好、好像没有，这又怎么了……”

    苏文定一脸复杂神情地望着宁毅，也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感叹，轻声道：“姐夫，那词牌是你自己新作的？”

    宁毅看他一眼，随后再看看苏檀儿，也笑：“嗯，以前没这个词牌名……”

    “新作的词牌？”那一边，楼舒婉也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从宋知谦口中说出的事情。宋知谦皱了眉头：“是啊，他这词作，华丽大气至极，韵压得……也是极好的。而且竟是他自己独创的词牌，他这一手，是想要压死人哪……就算这词牌是他之前为杭州所作，这时候拿出来，也是吓人的……”

    这一时间，没有人敢评判这词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或者说，根本没有人愿意立刻做出评判。

    这首“东南形胜，三吴都会”的《望海潮》，原是柳永所创，这首之前，是没有《望海潮》这词牌名的。

    要说各种词牌名的来历、源起，其实各种各样，由唐时起，甚至汉朝时起，词牌就由各种乐府词曲中蜕变，在唐朝时，文人主流以作诗为主，各种歌曲只是小道，不受重视，但逐渐发展，到得武朝，也如宋朝一般形成了能与诗作分庭抗礼的规模。词作是对应歌曲的，长短、韵脚，放在歌女口中，便有固定唱式，也有某人某次作了一个模式出来，一次定型，也有许多词牌的风格，经千锤百炼逐渐蜕变，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并不是说你随手作一首歪诗，就能说这是自己独创的词牌。

    词牌的句式长短，韵律规划，都必须非常经得起考验，大家用固定的方式读出来，就如同歌曲，押韵、好听。而在那些歌女的口中，即便不存在什么曲谱，她们也是能将这些词作唱出来的，古代的诗词，最初其实就已经包含了吟唱的方式。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青楼女子会对这词作如此敏感的原因。

    当场作出一首新的词牌——甚至哪怕不是当场，能够独创词牌的人，也诗词功力上，也必须是大师才能为之。原本众人觉得，书杭州，就算是顶级的诗词，这边也不是没有，但宁毅忽然展露这样的一手，在场却没有人认为自己可以做到了。

    他们无法、也不愿意立刻评价这首词的好处，而偏偏的，他们甚至根本找不出这首新词牌的错处，这才是最令人感到心情复杂的事情。

    词稿传给钱希文，传给穆伯长、汤修玄，几位老人沉吟着这词牌的长短与韵脚，陆推之等人也在思考讨论这词牌。其实陆推之是很喜欢的，他是杭州知府，他以杭州为题，众人大书赞美，这等于也是他的成绩，一时间不由得感叹一番，摇头低吟：“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这几句令他最为沉醉，但随后却有几分意外，而在一旁，汤修玄倒也低声笑了起来。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钱公，他方才拒绝你之提议，却想不到心中也是有此等志气的嘛。”

    钱希文摇头失笑：“若以词功论，这几句堪称完美，但他此时写下，未免有些做作了。”

    穆伯长相对刻板的脸上也是微笑：“方才大家用力良苦，他这也是故意让步，写给我杭州众才子看的了，此词之后，足可一笑泯恩仇了吧……”

    这词作当中，那“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的几句，意思大概是说上千名骑兵簇拥着长官，乘醉听吹箫击鼓，观赏、吟唱烟霞风光，异日画上美好景致，回京升官时向人们夸耀云云。这种书写，给那些胸怀抱负，孜孜钻营功名之道的书生或官员来说，自是一副最好的期待，但方才宁毅刚才拒绝钱希文提议的行动当中，却未免有几分虚伪，当然，众人细想一下，自然是宁毅不欲为此犯众怒，故而用这样的词句捧一捧大家，互相和解的意思。

    书生当中，此时也有不少人都体会出了这样的涵义，对着宁毅，倒也露出了些许微笑，有的过来打招呼，赞美几句：“宁兄弟好才学，词作甚好，必为众人传唱……”毕竟在宁毅表现出了如此才华之后，与他交好一番，抬抬轿子，终究还是无所谓的。

    于是也在这片刻间，陆推之也已笑着出来说话，将宁毅的词作与其余几人的诗词并列，高下自然是判得出，旁的大抵都是陪衬，但既然以文会友，而且这时候会友的氛围更足，也就不用那样迫切的划出高下来。反正心中有数的总是能看出来，闷在心里就好，但也在这片刻间，另一股一般人难以察觉的诡异气氛流淌在众人当中，像是有人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事情一般，令得不少人愕然地将目光投向宁毅这边，随后又转开。

    那种感觉的最初，其实还是在杭州最著名的几名才子之间出现的。杭州这边，被称为第一才子的有贺启明、有俞蓝知、有耿惑然，这些人大抵都是并列的名称，在各人心目中都有不同，另外还有什么第二第三……这些人平日或许有些文人相亲的毛病，偶尔比斗一番，但彼此之间私交还是有的，当知道了这首新词牌的分量，其中的几人也聚在了一起，交流看法，互相评判，他们能知道最后有那宁立恒与众人和解之意，一时间，倒也不至于说出什么怪话来，也有人说：“这词牌韵律协调圆融，大气华丽，而又余韵悠长，作词功力，我不如也。”

    但也在互相的评论间，陡然有人隐约意识到一件事，很难说是谁首先想到的，但那沉默的目光里，意识到这事的不少人，甚至一时间，头皮都是麻的。在许多年后，当这些人已为老者，再度说起今日的这件事时，便有人用了头皮发麻的形容……

    那种认知若要概括一下，大抵是这样的：如果这个人是在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之前自己创制出这种词牌，他的这首词里，怎么会有后面这种与众人表达和解含义的句子？

    在场众人大都会有功名利禄的渴望，有名利之心，想要读圣贤书，做一番大事。平心而论，他们很难相信世界上有不存在这种期待的年轻人，但宁毅方才拒绝钱老的提议，却让他们不得不正视这一事实。因为就算再疯狂的人，也不会拿赘婿这样一个身份来养望，顶多是个隐士身份也就罢了。

    宁毅之前的几首词已经传遍了杭州，就在方才，这些顶尖的才子也已经拿出来审视了许多遍，大抵能了解他的一种风格。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说这首词不是当场所作，是他一个月内或者几天前所作的，他怎么可能写出“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来，眼下谁都能看出，这个人不可能在休闲的时候写这种充满功名期待的句子玩。

    这是他当场作的……

    在众人都想着把昔日精雕细琢的诗词拿出来时，这人当场写了这样的一首词，能够圆融到这种程度，新的词牌，竟能圆融到这样惊人的高度来！无论词牌是他之前创的还是现在，这首词都是他现作的。他当时点头应下写词，甚至有些不假思索，连七步都没有走。而意识到这一点，众人已经有些不愿意去想拿词牌是他当时编的还是以前编的可能性了。

    这几乎已经不是天才的范畴，到了这个程度，已经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宁毅坐在那儿偏了头，用手指抠了抠脸，那里被人打了一下，如今贴个小补丁，有些乌青。

    没有什么人说出这样的想法和推测，但都是聪明人，逐渐便有人感觉出了这种不协调来。过了好一阵，坐在远处的宋知谦才霍然抬头，瞪起眼睛望着大厅一边的那对夫妻：“不对，他、他……他词是当场写的……”

    楼舒婉扭头看他。宋知谦满脸的难以置信，但脸颊抽动一下，随即又抽动一下：“他……难怪他根本不去写诗词，他不去参加诗会不是因为淡泊，根本是、那根本是……”那根本是别人完全没办法跟他玩而已……宋知谦没有将话语说出来，楼舒婉疑惑地看了几眼，也就无聊地将目光转回去。

    在场许多人的心中都没办法预测，这诗会的事情传出去后，宁毅的才名到达怎样的一个程度……

    宁毅与苏檀儿坐在那儿，其中一只手在桌子下方握在一起，俨如一对神仙眷侣，偶尔也有人过来打招呼，甚至有几名清馆人怯生生地过来向宁毅讨教的，那模样看来虔诚无比，不多时，听得乐声响起，唱了宁毅方才写的《望海潮》，再去唱其它。

    “今日之后，杭州的生意怕是不好做了……”

    经历了这样的诗会，受到了各种赞誉，苏檀儿心中其实很高兴的，当然啦，那可爱的虚荣心，也颇受满足，她在经历人生第一次真正属于“大才子夫人”的感动，心里砰砰砰的跳，脸上温柔安静地笑着。然而也有维持着的一丝冷静，令她能说出一些题外话来。

    宁毅也在笑，看着周围的一切：“今日苦了你了，我对不住你。”

    “我是你的妻子。”苏檀儿微笑地回答，目光望着那边一名抚琴的女子，“不过，也没必要跟楼家争什么了，他们的地方，我们不占便宜。今天回去，待我将杭州这边的生意做做收尾，我们便回江宁吧……然后妾身陪相公上京。”

    “嗯，到时候咱们官商勾结，做一对抢钱夫妻，我帮你把这边损失的都赚回来。”

    “哈哈。”苏檀儿开心地笑，“其实先前说话时我有个想法，只是想想相公你应该不会允的，所以作罢了。”

    “嗯？”

    “妾身想要告诉所有人说，妾身怀了相公的骨肉。”

    “真的？”

    “假的啊，反正……现在还没有。我原本是想，待到我们今天回家，便安排一场意外，过几天对外说妾身因这次受气，故而孩子没了。这样一来，楼家便要背上逼死一个孩子的骂名，他们便不好动我们。”说着这些，苏檀儿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冷艳如清霜，这算是她作为决策者的狠心模式了。

    宁毅捏了捏她的掌心：“是没必要这样，弄到大家都不开心的。”

    “嗯，妾身后来想想，也不开心这样做。不过，当时倒只是因为旁边有很多大夫而已。”苏檀儿甜甜地笑起来。

    聚会的开始，便这样进行着，那边主宾位置，陆推之也逐渐意识到了那词作竟是宁毅当场作的可能性，与众人暗示一下，朝宁毅那边看了好几眼，又与钱希文道：“能有如此才学心思，难怪秦相要邀他上京相助，而且文武双全……”才学自是指词作，心思则是指后面与杭州学子和解的句子了。

    钱希文也笑了笑，简单应和道：“老夫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才学好还是武艺好，听说不久前在江宁，有辽国刺客行刺，便是他出手将秦相救下。”

    “那是……救命之恩？”

    “嗯啊，该是救命之恩。”

    钱希文淡淡说完，不再多言，陆推之看了他一眼，背后又是一股寒意。他先前准备放弃宁毅，也是知道宁毅与秦相有关系的，但那是只以为是简单关系，这些厉害，自然有权衡余地。钱希文既然知道宁毅对秦嗣源有救命之恩，估计一早就决定好了会全力出手，但这老人只是稍作提醒，却不多说，若自己真是朝将那宁毅定罪的方向做下去，到时候……那是真的把人得罪惨了。得罪了此时的秦嗣源，无论他之后政绩到什么程度，有多少功劳，恐怕都是吃不了兜着走……虽然他身为知府，但眼前这老人，根本就是在警告敲打他。

    和乐融融的气氛持续下去，没有人能知道台面之下涌动的暗流，楼近临此时也已经过来了，与一些人欢笑交谈。作诗的偶尔还在作，但这片刻间，却没人向宁毅提起挑战。天边渐渐的出现了夕阳，大船之上刮起灯笼，等待着待会点亮，随后，福庆楼的菜肴也是一盘盘的送上来了。

    壮丽的霞光将西方的天际、云朵、湖水山色都染上了壮丽的橘红，傍晚微带爽意的风自湖面上吹过来，吹进这四面开敞的大厅当中，有人站起来，在这暖风与霞光里朝远处山水之色观望，有人吟诗，纶巾白袍，风采翩然。在宁毅这边，一名杭州的才子走过来与他说话，宁毅也站了起来与对方闲聊，宴会便要正式开始了，一些下人上了船顶，准备着待会点亮灯笼。

    壮丽的、清爽的、干净的、和乐融融的傍晚，宁毅将目光望向那片夕阳，一时间，也被这样的景色迷住，在风中微微有些陶醉起来。

    雁群在夕阳中飞过了天空。

    旁边那人说了一句什么话，宁毅微微皱起了眉头，虽然注意力没放在对话上面，但应对还是简单的，他大概正在说下一句。宁毅感到了什么东西，然而不好形容，或许是错觉，那些微的触动在心头挠，如同蚂蚁，如果蚁群，然后像是蚊子，那错觉……由脚底升起来！

    夕阳之下，仿佛经历了鸿蒙初开般安静的一瞬间，然后……

    脚下陡然一动！

    无数的桌脚“吱”的慌了一下，宁毅抓住身边差点要倒地的书生，这一刻，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就在下一个呼吸中，大船漾了起来。

    轰——的一声响。

    湖面上的这艘大船先是往左边颠了颠，随后朝便轰然撞上那边的船舫，木料碎裂的声音，船工大概在上方点灯笼，一只灯笼轰然间化为火球，连带着“啊——”的一声叫喊的工人，在视野一侧朝掉下去了。

    剧烈的晃动，桌椅摇摆着，苏檀儿抓住了他，宁毅扔开那书生，抓住了小婵与苏檀儿的手腕，砰砰砰的，已经有碗筷掉在地上的声音，夕阳下的大厅里，许多人猝不及防地倒在了地上，一片慌乱，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船只在摇晃着。有人在喊“怎么了怎么了”，也有各种古怪的声音，女子的猝然尖叫，琵琶断了琴弦，女子被割伤手指。轰隆隆隆的声音由远处、近处排山倒海而来。

    “怎么了——”

    “稳住——”

    有人在外面仓促大喊，有人喊了什么，隐约是“弟弟”但下一刻才发现是“地龙……”

    然后，如同吹响警报的号角，有一个惶然的声音撕裂那片夕阳。

    “地——龙——”

    “地龙翻身——”

    “翻身了——”

    船只还在摇，宁毅朝着外面望过去，视野在晃动，那并不是因为船只晃得太快，而是因为船只上不够快的摇晃与外面更快的摇晃发生的画面差。轰隆隆隆轰隆隆隆轰隆隆隆。湖面上的水在这片刻间像是被煮得沸腾，远处的山岭、城市、近处的小瀛洲此时都被笼罩在一片剧烈的震动当中。

    夕阳如血，在这个有着壮丽夕阳的傍晚，由地底深处吞吐出来的巨大力量化为实质的梦魇，挟着剧烈的震波吞向目力所及的鸿蒙天地乃至渺不可及的整个大陆板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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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一章 火夜（一）

    武朝景翰九年立秋，傍晚。

    杭州。

    夕照残红，一片凄惶，剧烈的震动之中，原本温柔的西湖水如同沸腾一般的不断翻腾，远山近水，皆被这忽如其来的天地伟力笼罩在无可名状的惶然当中。

    “躲到桌子下去！躲到桌子下去！”

    大船之上，无数桌椅移动位置的声音，碗碟掉落摔碎的声音，慌乱声、惊叫声混在一起，有人摔倒，有人乱跑，与他人撞成一团。这片刻间，充斥在整个空间里的，皆是不知所措的惊慌，宁毅挽起了苏檀儿与小婵的手，随即又将她们推向圆桌下方，一旁的文定、文方、罗田夫妇等人也反应出来，随之躲了进去。

    不过，这样子躲避的必要，其实不大，当众人躲进圆桌之下，过得片刻，也就察觉到了，这船上持续的摇晃，其实算不得非常大。地震经过了湖水的缓冲，转化到船上的，主要还是左右的晃动。这船只不是海船，抗震能力不够，但也因为船身庞大，终究还是相对平稳的，除了一开始那惊人的威势，其余的摇晃，也就都可以忍受，眼下刚至傍晚，船上还没有全面掌灯，或许这才是最为幸运的一件事。

    随后，又是轰的一声响，另一边的船只晃过来，与这边撞在一起。

    小瀛洲的泊船地本就不多，这么多的船舫停在一起，考虑到西湖此时风不大，今天的船只靠得本就密集，这时候水波将震动转化为摇摆，几乎整个小瀛洲上的船这时候都在互相乱撞。船与船之间，船与码头之间，一时间都是乱响，尖叫、恐慌、大喊的声音远远传来，混杂在地震的巨响中，此起彼伏。

    宁毅愣了一愣，仔细听着这些声音。苏檀儿的捏住了他的手掌：“娟儿跟杏儿她们、娟儿跟杏儿她们……”她此时也意识到了这船上的震动并不算强烈，只是整片天地都是这等嘈杂的声音而已。宁毅看了她一眼，然后拍她手掌：“没事的。”这样仓促的时候，他也没有多少应对的经验。这边大船上该是无事，事实上，地震时最主要的还是怕被东西砸伤，怕被倒塌的物体压住，但此时倒没有摩天大楼。他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又道：“我去甲板看看。”

    钻出桌子，前方已经有人在喊“不要慌乱，不要慌乱，没事的！”宁毅推开一个跑过来的人，指着旁边的桌子吼道：“躲到桌子下面去！”回头一看，檀儿、小婵竟也跑了出来，还跟着苏文定苏文方，本想大吼，但想着外面甲板或许比这里更安全。也就不多说，首先摇摇晃晃地朝外面奔去。

    船舷甲板上也都是慌乱的人，宁毅朝着周围看，整个小瀛洲都在剧烈震动，桥在塌、树在晃，远处的保宁寺不断地在夕阳中掉落瓦片，俨然细碎地解体一般，一边一座亭子的柱子倒了，然后整个亭子都开始倒下去，偶尔便有水波扑上较低的围堰走道。

    宁毅远远地看。但四周都是船，他们的那艘画舫毕竟是小了，被挡住了根本看不见，这大船与码头相连接的板子轰隆隆的乱颤。但这些东西原本就弄得规模气派，平时即便上马车都显得宽敞结实，这时候竟也没有要散架的迹象。

    陆地上的人比船上的人运气要差，有的兵丁在地势较低的地方已经掉进了水里，拼命扑腾，保宁寺附近也有几个和尚。亡命奔逃，却不知道要跑去哪，一个和尚掉下了水，随后又扑腾着爬了上去，他们原本居住在这，水性倒好。

    宁毅的思想中，也有着些许的空白期。而也在下一刻，苏檀儿陡然指着远方喊起来：“老吴！老吴……相公！你看！”她神色仓惶，无数颤抖的树木当中，宁毅却也看见了那边隐约露出的景象，那是自家画舫停泊着的岸边，船工老吴隐约是在围堰上抱着一棵树，他的腿上看起来已经是在受伤流血，这些操船人若是掉进水里反而不怕，但这时候看来，显然是在地震出现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磕到碰到。画舫应该就在那边，但一时间竟没有人下来帮忙他重新回到船上。

    “我过去，你们不要来！这里安全！”宁毅干脆地吼完，朝着船舷的上下木板那边过去，大船又是一晃，他稳定了身形，过去仔细看了，船与岸的连接倒还不至于直接塌掉或是断掉。宁毅吸了口气，猛地奔跑过去，已经跑上了那木板，才听得苏檀儿喊：“我也去。”

    “你……”宁毅回头伸手，夫妻俩踉踉跄跄地上了岸，几乎摔倒，此时脚下已经是剧烈颤抖的堰道地面，整个视野都已经轰隆隆的花了，随即又听得似乎是断断续续的大喊：“姑爷、小姐……”只见小婵也已经跑了一半，她慌乱地跑着，快要到地面时，木板猛地一颤，她便往地下摔去，宁毅伸手一抓，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小婵也用双手抱住了他的手臂，被宁毅拉过来，整张小脸也在视野里轰轰轰地晃。

    这时候如果大船又被剧烈地撞一下，那宽达数米的上下木板说不定就要朝这边铲过来，宁毅拉了两个女人赶快走，却见苏文定苏文方两人也在往下跑，苏文方差点摔倒，但也被苏文定拉住了，他们两个大男人倒也没出什么意外，宁毅眨了眼睛：“你……妹哦……”他做决策者那么多年，每逢紧急大事则严厉，但在此时，却也没心情说什么了。其实苏文定苏文方跟过来总比苏檀儿小婵适合帮忙，只是他们两人若过来，恐怕苏檀儿小婵就更加不会留在大船上。

    五人踉踉跄跄的往那边跑，其实宁毅倒不是为了救那名船工，只是船上留了有人，这船工受了伤，却没人出来搭理他，那多半就是船上还有其它问题发生。宁毅与苏檀儿心中焦急的基本也是娟儿与杏儿的安危。这种危急关头毕竟没人能博爱，若是娟儿与杏儿也在大船上，这边便是船工甚至一路跟来的车夫东柱等人都死了，宁毅等人恐怕也是不会下船冒险的。

    摇晃、碰撞、巨大的声响、摇晃的视野、凄惨的尖叫、一艘艘的船只与掉进水里的人，五人才奔跑过的地方陡然有一处堰道崩塌，连着一颗大树几乎半条道路都坍进水里。小瀛洲这边毕竟都是堰道堤坝围成。在这样的震动里，有的地方也已经开始塌了，宁毅只是看了一眼，搀着人更快地奔跑。

    到得那画舫所在。小小的画舫倒还是靠在岸边，甚至绳子还绑在岸上，那船工的腿伤也难说到底严重不严重，只是被吓傻了，宁毅抓起他就往画舫上扔。人才扔上去。陡然间见到那边船头杏儿似乎是趴在甲板上也不知道在往水里干嘛，东柱拿了一根竹竿，宁毅叫了一声：“怎么了？”东柱回过头，杏儿也回过了头，哭喊道：“姑爷！姑爷！娟儿掉水里了……”杏儿、东柱是不会水的。

    苏檀儿与小婵等人瞬间就懵了，宁毅放开她们，跳上画舫的甲板，差点因为震动被崴了一下，但随即已经朝着那头跑过去，看见那边水里还有一抹身影。砰的跳进去。

    这样的水里游泳，跟平日里在西湖中游泳，感觉完全不同，无数的水花、泡沫、暗涌、沉闷的声响，但好在宁毅也已经锻炼了许久，片刻，终于找到娟儿的位置，拉住的她的后背将她抱出水面。

    水纹在周围视野里激烈地跳动，平日里看起来不高的画舫船头这时候几乎遥不可及，上方的身影在伸手。在喊些什么也听不清楚。宁毅通常是从侧面稍矮一点的地方上船的，这时候念头才刚刚兴起，只见旁边一艘画舫如小山一般的晃过来，与自家的小画舫轰的撞了一下。

    宁毅在水里调整着身体。看了看被抱住的娟儿，她没什么挣扎的力气了，但眼睛还微微睁着，似乎还在动。这样就好，宁毅心想，用力划了几下。再度靠近画舫船头，却见那船头在视野中陡然扩大。

    水波推着画舫，朝这边撞了过来，砰的一下，船底撞在了宁毅的脑袋上。

    一时间，天旋地转，他整个人也有些懵了。咕嘟嘟的水花，水波下猩红色颤抖的天，娟儿也因此再度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抓了一下但没有抓到，片刻之后，他终于调整了身体，再度抱起娟儿往上浮。

    破出水面，视野中，有人伸下手来，慌乱之中，彼此都抓了好几下，确实苏文定，他半个身体都悬在了船头的甲板外，后方大家拖着他。宁毅的脑袋一时间似乎还在嗡嗡响，再反应过来时，他与娟儿都已经被拉上了甲板，娟儿被抱在他的怀里，宁毅几乎是箍住了他。

    恍惚几秒之后，宁毅摇了摇头，才正式反应过来，去看娟儿，平日里相对文静寡言的小丫鬟这时候脑袋偏在一边，已经没了声息，闭了眼睛，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宁毅拍了拍她的脸，但是没反应，随后又拍几下，宁毅愣了愣，将人身边甲板上放平，苏檀儿也在一边拼命查看着她的动静。

    没有多少迟疑的空间，宁毅趴下去将耳朵伏在了娟儿的胸口上，此时本属夏天，娟儿穿的衣服也单薄，这时候紧紧地贴在了娇小的身躯上，酥胸像是馒头一样的隆起着。但宁毅也估计不了其它，没有听到心跳，他交叉了双手，覆在娟儿左胸房上用力按了几下，随后捏着她的鼻子嘴对嘴地做人工呼吸，然后，又在胸口上继续按，如此来回数次，终于，小丫鬟的口中吐出了几口水来，宁毅俯下身子，用耳朵继续听。

    然而，依旧没有反馈。

    宁毅吸了一口气，继续按下去、呼吸、按下去、呼吸……周围的人也没怎么见过这类施救方法，但看着宁毅的态度，便多半知道他在做的时，某一刻，当宁毅放开娟儿的鼻子，双手再在对方胸口上压了一下之后，才猛地发现，躺在甲板上的小丫鬟已经睁开了眼睛，此时正有些迷惘地望着他。

    宁毅下意识地又按了一下。

    娟儿仍然在疑惑地看他，只是身体倒也随着这一下微微抽动，两人对望了片刻，宁毅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另一只手却仍旧覆在她的胸口，又俯下身去贴上了那柔软的地方……其实从这个下午开始，他也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耗了许多心力，几乎是在焦急而机械地做着这些，一时间也没能反应过来。苏檀儿俯下身去叫了一声：“娟儿。”

    “小姐……姑爷……咳……”

    娟儿那张平日里就文静的小脸上表情此时委实有些空灵，似乎自己也弄不清楚具体的事情，对于宁毅的手放在她胸口上，甚至贴着耳朵在听，甚至她刚刚睁开眼睛时的嘴对嘴吹气，都觉得非常的疑惑。宁毅倒是舒了口气，转身在她身边坐下，“哈哈”地笑起来。他也是累得够呛了。

    如释重负的疲倦笑声之中，他的左手仍旧是放在对方的左胸之上。此时，周围的山水仍旧处于一片剧烈而疯狂的震动中。宁毅方才被船底撞到的额头，也正在泌出鲜血来，令得周围众人倒是有些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提醒他放在娟儿胸口上的咸猪手还是提醒他额头的伤势，就连苏檀儿的表情，似乎都有些复杂和迟疑。

    就连娟儿，这时候也还如同先前一般的躺着，看了天空，木木地眨眼睛，刚刚苏醒的恍惚情绪大概仍没有让她意识到这事情的不妥，看表情或许只是在想：姑爷干嘛一直将手放在她的那里呢？

    她也只好一直躺着不动了……

    船工已经在那头挣扎着收起了绳索。不远处一艘船舫正在燃着火焰，不知道它是怎样燃起来的，但在这时终于因为触到了易燃物而轰然爆开，小半边的船体带着光点落入水中，有人从那儿跳下，有人掉进水里，有人在空中撞上旁边晃过来的船舷，随后掉进两艘将要碰撞的船只当中，轰的一声响。更远处，更多的慌乱与意外还在发生着。

    这个夜晚狂乱的交响曲，就在这样的气氛下徐徐奏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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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来是想切在娟儿一直没醒来那里的，原本的构想就是这样，但后来想想，还是厚道地加上结果吧。

    我这么厚道的情况下，是不是可以要张月票捏^_^

    灾难场景应该不会写非常多，但气氛还是要出来的，毕竟接下来这就是给第三集主情节扎的戏台了，主情节会是一个跟心如猛虎差不多的高潮。呃……就是这样。

    求月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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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二章 火夜（二）

    太阳从天的一侧落下去，月亮与星辰自另一边升了起来。小瀛洲附近，火焰正在水面上熊熊燃烧着。

    大地已经停止了震动，昏暗间所能见到的一切轮廓似乎都给人以狼藉之感。湖面上仍旧在熊熊燃烧的是一艘大船，上面已经没了人，整个框架烧得分崩离析。着火的残骸以那团烈焰为中心往四周散去，然后在水面上逐渐的消失，湮没。

    周围的游船，也各自以这火焰为中心，在黑暗间朝四处逸散而去，像是已经散乱的雁群，船上的灯火斑斑点点。

    苏家的小画舫也在黑暗的湖面上缓缓而行，不远处是那大船燃烧的画面，飘荡的残骸，稍远一点，有兵丁持了火把，在小瀛洲上救人善后。远远近近的水面，还有些船只在寻觅救人，迷茫的光点间传来叫喊之声。宁毅站在画舫船头，看着大大小小船只轮廓的远去。

    地震已经停息下来，初时的慌乱过后，大部分的船只，还是在第一时间朝杭州的方向赶去了。这时候西湖并非杭州中心，而是郊外，远远望去，倒还是能看见杭州城的轮廓，城市的光芒映上夜空，但看起来，比之往日还是微弱得多，纵然无法亲见，也能想到此时的城内，必然也是哀鸿遍地、一片狼藉。

    哔哔啵啵的火声，船篙撑进水里哗哗的水声，响起来都显得有些空。这小画舫上撑船的人不够，行的倒不是很快，东柱、苏文定苏文方等人也去帮忙了。先前的混乱当中，这小画舫倒也被撞了好几下，但总算船还结实，并无大碍。夜风朝这边吹来时，柔软的肢体自背后贴了上来，苏檀儿抱住了他，在他背后靠了一会儿，方才伸手去触摸他头上的绷带。

    “没事吧？”

    “没什么，好在人都没事。”

    “嗯，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房子怕是都塌了吧。耿叔他们……”

    “现在别多想了，该没事的。”宁毅拍拍她的手，“房子也不见得都塌了，放松心情，晚上还长呢。”

    “怎么会忽然地龙翻身了呢……”

    “不知道啊，晚上可能还会接着有，但应该不会有这次这么厉害了。今晚回去我们要把东西清开，睡院子里，不能睡房里了。”

    “相公这个也知道？”

    “知道，放心，没事的。”

    苏檀儿靠在他背上，“嗯”了一句，沉默片刻：“有你在真好。”这是他们平素在江宁小楼阳台上聊天的气息了。

    “一样的。”

    “我小时候觉得自己就算是个女孩子，一个人也什么都能干得好，跟相公成亲之后，才渐渐觉得，有相公在身边的感觉跟一个人是不一样的。能跟相公在一起，是檀儿的福气。”

    “还是一样的，我是入赘的嘛，都是你在养着的……”

    苏檀儿撞了他后颈一下，好半晌，轻声道：“不一样的。”这只是陈述句，无需回答，两人在船头站了一阵子，苏檀儿道：“我去后面看看，宁毅点头后，方才走了。

    夜风吹来，岸倒是快要近了，宁毅叹了口气，这忽如其来的地震的确是始料未及的一件事。他对于地震毕竟不曾亲历，倒也不清楚这等震级到底如何，想必是厉害的，也不知道这里算不算震中，地震之后，又是大量流民，正值秋收之前，老秦上了京，怕是又要难做了。不过此时的城市大抵都是平房，就算被震垮，掩埋的人数、深度比之后世终究要容易施救，而且地震之时正是傍晚，多数人应该还是能逃出来的。

    “哎，抄诗遭天谴哪……”口中无聊地感叹一句，心中则是期待着杭州知府等人能反应及时——去年的时候他的那本赈灾册子应该已经被发遍全国，其中大部分还是地震赈灾的应对。

    唯一可虑的怕是西边不断壮大的方腊，在这方面他的历史知识不够，不知道方腊有没有打来过杭州，在他的印象中，对于梁山起义倒还比较深刻，但那是因为《水浒传》，而且无论书还是电视，他都没有看完过。方腊的起义比梁山规模要大，但杭州是重镇，方腊被镇压得快，在他想来应该不至于打了过来。而这地震他也是没印象的，否则当初也不至于同意与檀儿过来。

    时空已变，不知道的事情想也无用了，这念头只是随意地在脑海中闪过。偏过头时，却见一道单薄的身影正站在侧面的船舷那边，宁毅望过去时，她也望了过来，那是娟儿。

    此时的娟儿正踮着脚在那儿取一只挂在顶棚上的小灯笼，已经取了下来，见宁毅望来，身子陡然一咻，像是紧张得缩小了一圈，她将那小灯笼抱在怀里，往前方走了两步，随即转身往后方走掉了。宁毅知道她方才在船舱里休息，本来倒好奇她身体怎么样了，这时候却有些担心她会不会被那灯笼烧着。

    不过，回想起先前救人时发生的事情，自己倒是真有些做得过了，无意间将手在对方胸口上放了好一会儿，后来反应过来时，倒是觉得柔软，有没有捏一捏自己也不清楚了。

    那时候头上流下鲜血来，他倒也是反应自然，意识到之后，轻描淡写地放了手，随后便去看周围的状况，檀儿等人表情古怪，但也没说什么。这事情也只能这样处理，对小女孩的伤害恐怕不小，但事急从权，而且眼下最重要的也不是解决这件事，以后的问题，只能以后再说了。

    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唉……

    此后船只靠岸，岸边那专为游湖而设的驿站也是一片狼藉，找到了自家马车，马却已经不见了，这时候也无法追究。一行人沿着道路朝杭州城过去，才接近时，便已经看见西侧的城墙坍圮了一个大口子，进入城门，火光延绵，哀鸿满地。

    满城当中，触目所及，都是惊人的凄凉景象，城市中的房屋十有六七都已经倒塌，呼喊、尖叫、哭泣声连绵成片。宁毅发现，自己先前心中所想的，还是显得乐观了，又或者是因为他毕竟没有经历过这等超大规模死伤的场景，周围哭喊、救人、抢救财物，随时露出在视野当中的尸体、鲜血还是让他觉得有几分不忍。

    这终究是因为作为后世人的心境，而且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一行人穿过城市，朝着家的那边赶过去，途中经过一处水道时，才发现桥也塌了，只得绕道。四周无处不是残骸、废墟，甚至城中水路之中，都能看见漂浮的尸体，也见到几名曾在小瀛洲上见过的富人，他们已经先一步赶了回来，这时候指挥着抢救财物、家人，举着火把的军士自城市中奔跑过去，有的伤者在自家废墟前哭着跪着呼救，有邻里之间守望相助的，救了自家再去救别家，但在这等情况下，人手无论如何还是不够的。

    如此一路回到太平巷，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自家的院子大部分也已经塌了，废墟周围燃着火把，有死者有伤者。耿护院倒是没有受伤，这时候指挥着一些家人正在挖开倒塌的房屋，整个太平巷的景象，基本上也差得不太多，就算有几间房子仍然显得完好，瓦片基本上也已经掉得差不多，恐怕没什么人敢住。见苏檀儿宁毅等人回来，一些人顿时迎了上来，有几名女子还在哭，是跟来的管事、账房的家人。废墟之中，自家此时仍有三个人被压在下面，而在外面许多人都受了伤，死了两人。

    “救人吧。”这时候也没什么好说的，宁毅只是看了一眼，挥挥手，随后径直走向废墟之中，加入了搬运挖掘的行列，苏文定苏文方在江宁或许比较娇气，但自从随了姐姐姐夫过来，对宁毅却是相当崇拜的，宁毅过去，他们便也跟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第一次的余震如约而至，将更多的绝望降临在这座已成废墟的城市间，宁毅那边救出了两人，但更多仍旧没被救出来的掩埋者，永久地失去了机会。

    夜还漫长，大地的震动带来的轰鸣巨响中，这座古代城池间一处处的火焰较之方才已经燃烧得更为明亮，红光在颤动间燎亮了天际，鸟在夜里飞，有时候像是响起寒鸦的号子。这天夜里发生了两次余震，后半夜，城市中开始出现劫掠事件，官兵暂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地方犹如无主之地般的凄惶，城东因部分亡命徒的劫掠燃起了大火，直到天明方才扑灭。

    第二天，整个城市仍旧是以在废墟中救人、抢救财物为基调，各种消息也在陆续传来，因争夺财物而发生的口角、打斗，一些身无长物的亡命徒、混混开始趁机发财，浑水摸鱼，官府开始试图组织起秩序，冲突渐起，有几人被抓，当场格杀。宁毅去打听了离开杭州的可能性，但运河航道上游坍塌受阻，此时水路倒也暂时停运了。

    下午时分，钱希文派了管事过来查看他这边的安危究竟，宁毅给了一封回信，随后让耿护卫挑了家丁跟随去钱府，以马车运回大量粮食随后封存——钱希文是这边的大地主，家里的粮食是最多的，地震恐怕还震坏了不少储存仓库，这时候自己过去求取一些，不在话下。但毕竟是欠了人情，宁毅在书信中有提出几点地震后的应对措施，但这些在去年的赈灾条款里也有，若是杭州府做得好，自己终究是欠下一份人情。不过这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天夜里的城市又是火光映天，并非平日的灯火，只是废墟上的凄惶与火光，不过，军队与杭州府的力量终于强行控制了部分的秩序，大量的尸体被运出城外烧毁，仍是三伏天，再晚一些，恐怕便是瘟疫。随后到得第三天，大雨降下来了，在这夏秋之交的猛烈雨幕当中，杭州城内，尽成泽国……

    这天傍晚，离开徐州附近的驿道上，一匹奔马负着背上疲惫欲死的骑士仍在没命地奔跑着，挟着骑士身上那封记录了东南天崩地裂的八百里加急文告，不断地接近此时的武朝首都，汴京。

    孤马疾奔，夕阳已沉下，夜色将临了……

    **********

    下午差点以为吃错了东西，不过还好，终于还是码出来了。

    是不是应该说一声：欧也，没有断……于是求月票^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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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三章 火夜（三）

    屋舍如林，檐角交叠，夜色里，城市房舍间的灯点聚成延伸的流火，在这夏末秋初的夜里，纵横交错地勾勒出汴京城的景象。

    吃饭的时间早已过了，纵然夜色已深，汴京城中的喧嚣并没有丝毫要减退的迹象，经过了近两百年传承至今的汴京城，是武朝不折不扣的心脏要冲，汇集天下商客，通达宇内四方。每日里通过这里通达南北的旅人商客多不胜数，每一年或几年一例的科举汇集天下才子英杰，在这里，也聚集了整片天下权力最大的一批官员，环绕在帝王御座之下，主宰着这天下的运转。

    自隋唐以来，商业渐渐发达，取消了宵禁，城市基本是不夜的，即便到了凌晨最静寂的时候，都有一大片的灯火在中心点亮，而此时正值尾伏，炎热的天气令得城市众人更不会早睡。道路边、小院里、青楼间、茶肆中，人们或宁静或喧闹地点缀其间，燥热之中，却也是一片繁华却安宁的景象。

    北方的战事并没有影响到这座城市的步调，朝廷或多或少的行动，也并没有在城市之中翻起太大的波澜。军队的调动、物资的转运，一切都在一种庞大的气势下悄无声息地进行着，仿佛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行动，但却又没有多少人能真正清楚地了解其间内情。顶多，只是在某些知情人的口中，增加了许多看犹如亲见的谈资，又或者令得聚集汴京的商户们偶尔讨论北上行商的前景，但是却不存在多少紧张或焦虑的气氛，青楼妓寨、酒馆茶肆，一如往昔的热闹，文人才子聚会间的诗词也是承平激昂，阳光自信，便多少证明了这一点。

    城市中心一点的位置，皇城一侧，右相府的牌匾。才刚刚挂上不久。这是一处已有些年月的大宅子，并不显得张扬，但格局庄严，内蕴极深。这本就是秦家产业。八年前秦嗣源离任，宅子被转手卖出，这八年间却是转手了两次，皆在当初与秦嗣源有些渊源的人手中，这次秦嗣源复起。升右相，回京之时，又顺势将它买了回来，事实上，这所大宅的格局，倒是未有丝毫变化。

    秦家之前在京城为官，经营已有两代，八年前秦嗣源离开，遣散府中下人，这次回来。家中下人大半又都被召回，足以证明秦嗣源当初人随走茶却未凉的事实。当初府中的各种书卷收藏未动，这次复起倒又多了一些，不过秦嗣源倒也不是在乎这些东西的人。相对于当年的秦府，这时候终究是显得空荡了一些，诸如当初住在这里的某些亲人、家人，毕竟还是没能赶过来，这时候住在大宅子里的，还只是秦嗣源与其一妻一妾，其余的。纵然灯火点得再亮，终究也就都是下人了。

    这些日子里，秦嗣源公务繁忙，每日之中。难得空闲。这时候朝堂之中地位最高的两人，李纲左相为首，主导大局，秦嗣源的右相，则更加倾向于一些务实的事情。

    说起来，他已经有八年未入汴京。纵然仍有许多门生故旧，但在这边的影响力、掌控力也是大减。特别是于各种务实性的事情，一下子恐怕是接手不过来。李纲与他相熟，虽然大力支持他入相，但初时也说过要为他分担大部分的事情，不过，秦嗣源倒并没有将太多的事情交由对方，而是在接手之初，便一力承担，在数日之内，便将需要处理的各种事情，大致规划清晰。

    李纲性情慷慨，脾气相对耿直火爆，有凛然之气，他是这几年里求战声浪的最大推动者，但相对来说，这人倒是更加严格地恪守儒家之道，纵然言辞激烈，处事反倒有几分谦和。当然，这并非说他是什么老朽腐儒，只是他的信念更加刚直而已，若非此时格外需要一个无比坚定的人来主导战事，他恐怕也是当不了左相的。

    秦嗣源也是当代大儒，他文章做得好，外在性格反倒更加敦和儒雅，话从不说死。有时候与人争论，堂堂慷慨，掷地有声，却并不显得如李纲一般须发皆张的愤怒。做起事情来，手段往往也端正温和。但以结果来说，却总是更具实效，以大势压人，如温水煮青蛙，当别人发现其中杀机的时候，往往局面就已经定下，无处可走了。

    他上京这段时间，接下各种政务，最主要的还是首先调和军需，以高超的手腕将备战之时各种军需物资的调动、聚集变得更加圆融无声，以至于此时京城的大多数人，甚至都未曾感到站前的那股肃杀之气。上京不到两月的时间，他就已经展示出强大的魄力与手段，令得无人能轻视他这八年隐居所压抑下来的气势了。

    当然，眼前的这一切，也是建立在高强度的工作上的，即便是他，能做到这些，也已经竭尽了全力。今天很晚才从皇城中出来，回到家中刚刚扒了两口饭，便有三名旧日学生过来拜访，他也就一边吃饭一边接待了这三人。

    此时三人之中，年纪最小的三十八岁，名叫陈开，字彦堂，此时在工部任事，兼任文思院提辖官。第二大的已有四十二岁，姓赵名鼎臣，字承之，此时任开封府少尹，权力已是颇大。第三人今年已有四十八岁，名叫冯远，自道开，在御史台任事，他是秦嗣源弟子，如今御史中丞秦桧又自承秦嗣源本家，因此他也在御史台鱼如得水，颇受重视。

    虽然是相府，但秦嗣源此时吃的倒也只是简单的一碗鱼、一碗青菜，倒是让下人上了三碗冰镇的绿豆羹，又每人发了一把扇子，四人便在厅堂里随意地说起话来。既是师生关系，三人之前又清楚秦嗣源的性情，这时候，自也不用唯唯诺诺地说话，都还显得随意。

    八年的时间未在，这时候还能回来，在旁人看来，对秦嗣源固然是大幸之事了。不过八年不在，其实也有许多的东西发展，是让他感到遗憾和无法把握的。

    黑水之盟时，景翰帝周喆刚刚继位不久。秦嗣源当时算是半个帝师，虽然在许多事情上有帝师之实，但顶多只能说是肱骨之臣，并无帝师之名。当时的景翰帝虽是优柔寡断。但也有几分开拓之心，辽军打来时准备求和，此后又感到屈辱，秦嗣源当时心灰意冷，却也不由得做了一件最为疯狂的事情。煽动了景翰帝暗中准备，挑拨与扶持一切的反辽势力，并且安慰周喆此时不过一时忍让，只要准备数年，必有翻盘时机，这件事，他当时虽然安排了一大批的事情与计划，却并无自信，谁知道这时已经变成了现实。

    然而也是这一件事，令得朝廷支出大量钱财。景翰帝继位时本以听从众人看法废除前朝花石纲之类事物，谁知过得一两年，朝廷支出太多，这些事情便又被重新弄了起来。

    “这些事，太尉高俅那帮人，怕是插手颇多吧？”

    “回禀老师，此事牵涉众人，着实颇多。初时只是陛下说穷，便有人投其所好，出了各种办法。高太尉固是其一。当初唐侍郎等人也都是支持，学生当时曾据理力争，花石纲不可再启，但现在想来。朝廷当初缺钱，陛下便想着找些贴补，一开始倒只是小范围，但大家尝到甜头之后便顺势放开了。景翰四年底建园林、修宫闱乃至此后一系列的钱，都是由此而来……”

    冯远皱眉回答，他口中的唐侍郎是当初的户部侍郎唐恪唐钦叟。此时却已升任户部尚书，这段时间，唐恪是主和派，冯远等人自然随着老师主战，而此时的秦桧也是主战派，因此看了唐恪并不顺眼。

    秦嗣源只是吃着鱼：“你们在汴京，我在江宁，都是富庶之地，只是耳闻，亲见却少了。花石纲横征暴敛，苦了那些百姓，肥了那帮官员，跟在高俅手下的……唐钦叟倒不是什么贪财之人，只是背后跟了一大串吃饭的嘴而已，倒是李邦彦、吴敏，家大势大，为官者众……唉，我如今想来，大概也是这样，开了头，便停不下了……倒是那帮道士算什么？陛下受蛊惑，这六七年时间，竟无一人敢上折参奏？除了一个唐克简。”

    景翰帝周喆这些年信奉道玄之时，对于道士荣宠有加，已然波及到政事上来，这几年没人敢说话，除了秦嗣源口中的唐克简，就连御史中丞秦桧也不敢因这事开口，唐克简则在两年前被流放，死在了路上。秦嗣源想着便是一声叹息，不过片刻之后，也就摇了摇筷子。

    “罢了罢了，今日不说这事了……承之，自衮州来的那批军粮可曾到了？”

    “学生虽未参与，不过听说下午便已到了。”

    “那就好……”

    此时简简单单地说些琐碎政事，一会儿想到个问题，随意问起：“前天司天监那边传讯，说东南发生地震，此事眼下倒还没有确切消息过来，你们知道吗？”

    三人倒也是略有耳闻，如今在工部的陈彦堂说道：“此时一时半会倒是得不到确切消息，那地动仪顶多是确定地震方位，远近或是震得有多厉害却无法测量，毕竟地动仪不会走，隔得太远，便是大地震，这边测得也少了。倒是上一任的司天监于其安曾有个想法，与我工部商量，说是制造三个相同的地动仪，分别在相隔百里或者更大的三地放置，一旦地震，其方位、距离、强度便可早些计算出来。可地动仪本是精细之物，要说三个相同，哪有可能，当时于大人又说可以设置三个不同的也无妨，只要做出一个数值，再收集数年或十数年的地震数值做出对比，此后再有地震，便仍能以此计算。不过这事后来却也没有做成，毕竟地动仪放置多年后也有损耗……”

    陈彦堂此时将地动仪的事情当成趣事来说，但随即见到秦嗣源神色凝重，便道：“对此时老师无需太担心了，弟子曾去问过，东南一线，平日里并无大地震出现，此事想必不会太严重。老师此时最重要的还是备战大事，对此事不要忧心太多了。”

    秦嗣源点点头：“我倒也已问过。只是地震一起，朝堂中的许多人怕又要借机做文章，嘿，此时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这些人却只知道家中利益，要先讨方腊、先讨王庆、先讨田虎、宋江。只以为金辽开战。我们大可优哉游哉地先解决内患，待外患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唉，朝堂上权谋用得多了。国事上、战事上便也只是权谋出色便行……”

    来到汴京，秦嗣源遇上最为麻烦的，也就是这些事情。大部分人并非不支持打仗——当然这类纯粹的和平主义者认为一打仗就民不聊生的人也有，但终是少数。大部分人支持打仗，却质疑打仗的时机。

    在承平之时。这些人为了家中各种各样的利益，可以重启花石纲，横征暴敛聚集大批的利益，也将各种牵涉的利益变得硕大无朋。到此时许多地方民不聊生，各地起义，他们便首先要求朝廷用积蓄的力量平内乱，毕竟内乱才是实际的，是下面各种利益牵涉者都在嗷嗷叫的，至于什么收复燕云，在这些人看来。如今金辽打成一团了，这些事情当然随时可以去做，让他们两败俱伤，自己在这边利用两方的人……这些人在朝堂上权术玩得出神入化，甚至在国战上，也只是觉得有权术足矣了，却不知道，如果不能展示实力，阴谋玩再多，只是徒惹人厌而已。

    但眼下。也只能跟他们一路权衡，硬撑到发兵，能够战胜，秦嗣源才可以松下一口气来对付想要对付的人。想着这些。倒是想起离开江宁时与宁毅的一些说话。

    当时宁毅给他一本乱七八糟的小册子，上面的有些东西，他看得也不是很懂。其中有几条是这样的，大概是以国家调控各种商业的导向，使得大部分的商业、农业与战争产业挂钩，将各种利益的重点导向战争。到时候那些有着各种家族利益的人，就会放弃原来的立场，嗷嗷嗷地叫着要国家打仗，因为国家一打仗，他们就能卖粮食、卖军需。不过当时宁毅也只是随口说说。

    “这些事情真要做到也需要一两年的时间，而且想要有意地平衡商业链，操作非常复杂。今年就要打起来，估计是用不上了……”

    他当时是这样以开玩笑一般的方式说出来的，那年轻人总是有很多观念发人深省，不过如他所说，这时候的这种办法，倒也已经是用不上了。但那册子里仍有几点小手法，被他用在了各种军需的调动上，生了效果。

    想起了宁毅，老人一面说话，一面将那年轻人与眼前的几名学生微做对比，结论一时间自然不好下，正聊着，外面门房跑进来，报告李相爷前来的事情，秦嗣源还未回答，视野那边，李纲李文纪未经通传便已直接进了前院，看起来甚至还在整理衣冠。

    此时的左相李纲已是七十余岁的高龄，容貌消瘦，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身体也好。他目光严肃，紧抿双唇，一面走，一面已经在拱手：“未经通报便已进来，嗣源见谅，实在事情紧急，且看过这篇公文……”他从衣袖中拿出一份公文来，“得马上入宫。”

    几名弟子起身跟李纲见礼，李纲只是挥了挥手，秦嗣源结果那公文看了几眼，脸色已经变了：“怎会如此……这公文已有多少人看过？”

    “怕是已经压不住了，送信的骑士马失前蹄负伤，这封八百里加急恐怕已经有许多人知道，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有人带着司天监曹令柔他们入宫……”如今的司天监主官曹令柔乃是吴敏的学生，不怎么坚定的攘内派之一。

    “拿我衣帽。”秦嗣源朝着一旁屋檐下说了一句，随后已经举步出门，“我们快走。”

    立秋傍晚，苏杭一带地裂，房舍损毁无数，死伤一时难计，这文告是自苏州那边发来的，大运河恐怕都已受损，江南一带，属那边最为富庶。马车驶向皇宫的过程里，秦嗣源想着这些，随后又想到些什么，喃喃道：“杭州、杭州……”

    文告上说的主要是苏州，杭州必然受到了波及，但还不清楚状况。李纲皱眉问道：“杭州如何？”

    秦嗣源叹了口气：“呵，只是记起了一位小友，他倒正好在那边，若是……”他是想到了宁毅的那本赈灾册子，若是宁毅这时候能在江南负起总责，说不定能将事情影响减到最小。当然，脑子里只是微微闪过这个念头而已，宁毅无功名无背景，终究是不可能插手进去的。而且当初那册子已经发下，苏杭官员也并不都是无能草包，此时只能寄望他们了，而自己这边，则必须抵住朝堂上的重重压力。

    皇城在即，他将些许假设的念头抛诸脑后，开始将脑力放在接下来将要面临的一切实际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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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我觉得不算断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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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四章 火夜（四）

    雨在下。

    云层带着些许的青色，天像是只明了半边，大雨将院子里、废墟边、街巷间的黄泥卷成了一股股的浊流。沉浸在雨中的还是各种哐哐当当的清理声，一名名披了蓑衣的工人推了小车、拖了木筐，仍在将一处处的废墟请离开，将需要丢弃的土石运走，整个街道巷院间，都是这等景象。

    太平巷内原本属于苏家的院落里此时已经搭起了许多棚子，在雨中，屋檐漏下的水滴结成了帘子，一道小小的身影戴着——或者应该说举着斗笠跑过了一小段雨幕，到了无雨的檐下之后，小小的身影才抱着斗笠朝一个房间里望去。这是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头上受了伤，缠着绷带。

    地震后不过几天的时间，哪里的环境都不见得好，小女孩此时所看的房间里各种物件堆积也有些凌乱，但从里面的柜子、大床、防水的状况看来，已经算是相当不错。她在门口怯生生地看了几眼，里面的男子便看见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姑爷叔叔……”

    小女孩叫了一声，进到房间里，男子随后替她检查了一下头上的绷带，用手点一下：“还痛吗？”

    “有点痛……”

    “那就在房间里休息，不要乱跑了。”

    “房间里谁都不在，好无聊，姑爷叔叔在做什么，小柔帮你好不好？”

    “这个很危险，你还不能碰，头上又有伤，给你颗糖吃，坐在旁边看吧。”

    被称为姑爷叔叔的男子自然便是宁毅，小姑娘是苏家一名账房的女儿，名叫陈寄柔。地震那天被东西砸到脑袋，出了血，但后来检查一下伤势却不重，真是命大。此时才没过两三天，就已经到处活蹦乱跳了。

    虽然下雨，但由于棚屋搭得结实，里面倒没什么漏水的地方，地面也是干燥，几个木筐、筛子就放在房间里的地上，大大小小的，有些拿板凳架了起来。这些容器里基本都是已经混合了的粉末，雨天，又是天气潮湿的秋初，这些粉末算不得十分干燥，宁毅取了一些在旁边的地上摆成一条线。

    “当心躲远一点哦。”

    他对小姑娘说完，拿起火折子往上面一碰，“蓬”的一下，火焰轰的升起，随后化为烟雾散开。小姑娘陡然一咻，身子在旁边几乎缩小一圈，但眼睛倒是眨了好几下后瞪得大大的，想要将眼前的景象看清楚。

    从门外进来的苏檀儿也吓了一跳，此外还有婵儿和娟儿跟着，婵儿好奇地探脑袋，娟儿则在苏檀儿身后调整着位置，似乎在努力让自己变得圆润起来，试图跟自家姑爷、小姐摆成一条线，最终目的是不让宁毅看见自己。

    “相公，这是……火药？”

    苏檀儿微微皱眉走过去，抱起小寄柔，看她头上的绷带，但目光仍旧停留在宁毅那边。她与宁毅成亲之时倒是事事都会过问了解的性子，那是责任感使然，这时候对于宁毅要做什么事，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却都已经不多过问。便是宁毅将房子炸了烧了拆了，她只要看见是宁毅干的，也就不会生气，恐怕还会跟自己夫君一块研究怎么拆得快。但这时自然还是有些好奇和犹豫的，毕竟火药显得危险。

    “嗯，趁着得空配了一些，这东西危险，待会收到后面去，让人看着，千万不能碰到火。”

    宁毅将火药放进一个个的小木桶里，拿东西锤紧。小婵蹲在旁边看，随后过去帮忙：“是相公前几天吩咐从钱家拖来的那一桶。”

    “加了些东西。”宁毅看着苏檀儿，随后笑笑，“倒是未雨绸缪，希望用不着，如果不是，这些其实也抵不了大用。”

    其后家里几个人将那些火药小心地装成一个一个的小桶，随后叫了人来，搬去后头可以储存东西的稍偏一点的房间收好。宁毅披了一件蓑衣往外面去，苏檀儿抱着小姑娘，婵儿娟儿撑了伞也跟上，院门外的道路边，身上湿了大半的杏儿正撑着伞在雨中指挥着家中众人搬运废墟里的东西，要扔的或是要拿进去收起来的，就连耿护院等人也听着她的指挥。看起来，倒像是一个与苏檀儿有着类似领导者气质的少女了。

    见到宁毅等人，她拢了拢湿发，提着裙裾小跑过来。

    街道之上此时也有太平巷中其他几家的人，推了车或提了框在雨中经过，见了宁毅，恭敬地叫他苏家姑爷或者宁家姑爷，也有叫宁少爷宁老爷的，这称呼挺乱，但也算是打过了招呼。

    一切的原因终究还是得归结于地震那天晚上以及后来两三天发生的事情。宁毅对于地震的救灾，确切来说是没有具体的实施经验的，但是在后世，许多信息都是耳濡目染，对于许多基本的措施总是明白。他带领着众人弄清楚了自家的事情，随后也去太平巷中别的人家帮了忙。

    初时自然也只是顺手一帮而已，但是在这等紧急的情况下，许多事情自然无法藏着掖着。宁毅指挥着众人挖掘、救人，当运筹指挥、掌控全局的能力一点点的展露出来，旁人便往往不由自主地听从了他的安排，随后整个场面运作起来，也是十分的流畅。到得救出不少人来，并且避免了几次因为鲁莽而产生的灾祸之后，大家自然就记住了他。

    这不是什么剑走偏锋可以取巧的事情，也称不得十分的惊人，一露出来就光芒万丈，原本就是长久处于决策层所养成的气质。若是到场的是一个宅男，便是给他领导者的位置，这人也难免心慌、没有底气，发布一个命令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不信任，觉得这人不靠谱。但宁毅即便随口说一个“该这样做”的命令，旁人也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这人心里有谱”，极少有人会在宁毅在紧急关头表现出来的那种气势下产生质疑，于是也就令得整个场面井井有条起来。

    这终究是长期承担责任的人自然而然就养成的一种自信，当他又真正掌握了一些基本要点，能令人遵守秩序之后，剩下来的事情，也就显得简简单单了。

    随后搬运东西、救人，呵斥着搬动废墟的人不要造成二次垮塌，特别是在旁人的配合下，将废墟下的尸体第一时间搬离太平巷进行焚烧的事也没有遇上太大的阻挠。这在城市的其它地方，甚至都是由兵丁强制执行，几乎爆发了大的冲突的。

    随后这巷中的数家人多多少少都受到了宁毅、苏檀儿这对夫妻的影响。老实说，宁毅入赘苏家，原本是该称呼苏家姑爷的，但部分人知道他姓宁，便以宁姓作为称呼，宁姑爷宁老爷宁少爷不一而足，苏檀儿与三名丫鬟在那等情况下也出了大力，但她们是女子，并不熟悉的旁人自然不好冒昧开口说话。

    地震后的第一天宁毅就叫人从钱家拖来足够的粮食储存好，顺便其实也拜托钱家那边弄来两桶火药。今天是下雨的第三天，宁毅才得了空，将那一大通火药做了进一步的处理。这时候军中用的其实已经是黑火药，但在性能上终究不算最好，有的地方配备火器守城，就是拿着火药一桶一桶往下扔的。宁毅将那黑火药的配料做出一定的改动，加加减减的，此时毕竟也没有很精细的处理环境，但总能将性能增加一些，此后勉强可用。

    有烟火药的性能再好，比之需要化学工序的无烟火药毕竟是大大不足，宁毅热衷火药其实也是惯性思维使然，可以简单的当地雷、炸弹之类事物用一用而已。其实这年月硫酸等物已经有了，他在江宁瞎捣鼓了一年多，如果是在那边，要真弄点无烟火药出现，或者是无烟火药的雏形硝化纤维之类的都是可以，只是初期的无烟火药的确太危险，因此一直搁置，他也不愿意将这些工艺交给别人去做，否则康贤那边大把人等着被炸死。而这时候在杭州，只是想应个急，便也做不到那么多了。

    古代的经济体系、社会体系毕竟很难给宁毅足够的安全感，灾祸一起首先屯粮便是为此，火药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并不是说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几天的时间以来，杭州府已经初步控制城内局势，但各种不太平的事情还是在不断发生着。

    因为变乱导致一部分江湖人士的铤而走险，财物的争夺，然后因尸体焚烧而引起的各种冲突。太平巷这边的坊正在地震当中已经去世了，副坊正没什么主心骨，这几天也找了宁毅，商量将太平巷这附近的围墙修补起来，组织青壮巡逻的事情。

    城市之中，类似一条街的人打另一条街的人这类事情也发生了好几起，通常是因为个人引起的小纠纷，或者是大家组织起来挖掘废墟引起的摩擦，到后来便迅速扩大，也有些没了家的乞丐、小偷，趁着夜色在废墟中四处寻找钱物。

    下雨之前，给了大家一天时间的缓冲，但城中相当一部分人家里的存粮、钱物还是不及搬出。类似钱家这样的大户倒是有足够的人手，整个杭州的存粮总体上不会受到太大的损失，但由于小家小户们的损失，这几天城内的粮价还是飙升——纵然有灾情，在初步控制之后终究还是有人趁机开店，趁机提高价格以牟取暴利。

    大雨之中看过了自家的情况，不一会儿副坊正过来了，拉着宁毅要去看望巷内一些去世者的家人，宁毅便也随着过去了。巷尾一家姓唐的富商老母被垮塌的房子压死了，儿子却是后来被宁毅救出，这时候简单地弄了个灵堂，披麻戴孝，一边哭却也一边拉着宁毅表示感谢。那副坊正大概想要推举他来主事，随后提到与官府的各种联系，不免谈起他的入赘身份，他敷衍几句，心渐生厌，推了事情回去，被派出去打听城内事情的车夫东柱也已经回来了，正将蓑衣脱下来，随后开始报告所见所闻。

    “不知道怎么的，雨虽然下得大，但城外来的流民好像越来越多了。倒了的城墙已经在修了，武德营的军爷们封了城，若不是姑爷给的帖子，我恐怕进都进不来了呢。那些流民进不来，在外面闹事，衙门的人虽然也在放粮赈灾，但成里的人都吃不饱，城外的流民也差不多……”

    让东柱出去，主要还是观察一下城外的情况。苏檀儿听了，叹一口气。

    “西边本来就在打仗，流民都往这边跑，这一下地震，十里八乡受灾的可就全过来了。”

    宁毅想了想，笑道：“以前咱们在江宁，有点小灾小祸的，附近的人也是往城里聚过来，是吧？”

    他这话有些像是确定，也有几分像是试探，毕竟他并不清楚往日的情况具体是一副什么样子。苏檀儿看他一眼，想了想之后方才点头：“是啊，其实城里总比乡下有富余，又有官府管着，为了饿死的人少些，总是要放粮的……相公在想什么？”

    “稻子快熟了啊，顶多一月半月的，这一季的稻子就要割了。地震这些事，说起来大，但除去倒了房子一次就被压死的人，剩下的，总能找些余粮挨过这段时间，怎么一下子来这么多……”

    “相公觉得有问题？”

    那边杏儿也瞪圆了眼睛：“方、方腊？姑爷的意思是……”

    宁毅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应该是我想多了。西边过来的流民本来就多，我们来这边不过两个月，也不知道以前的流民到底会有多少，没有参照就说多也是不怎么负责任的，我现在这样想，反倒可能是因为我们不是本地人，所以怎么想都觉得敏感而已。杭州府这边不缺厉害的人，对这些事情，应该会有考虑和预防。不过……可惜河道塌了，要不然我倒宁愿弄艘船，几天之后就回了江宁，反正一开始也准备了要走。现在如果要走陆路，流民四散的时候就没什么必要了。对了，城里有什么事情吗？”

    东柱想了想：“哦，钱家、穆家还有其它的好几家今天上午开始卖粮了，价钱也是以前的三倍，不过比起别人来可便宜多了呢。另外，雨下了几天了，成里挖来挖去要说把尸体烧掉的事情也没有前几天那么急，今天上午城北那边有些人跟拖尸体的军爷打起来了，打得真厉害，听说当场被杀了一个，现在他们闹上府衙了……”

    宁毅皱起眉头，大地主会开始平粮价，这个是可以预想到的，虽然大部分人将商人或是地主看的十恶不赦，但这样混乱的杭州城却也根本不符合他们的利益。最好的手法自然是在整个复苏的过程中再进行新一轮的兼并和侵吞，不过，尸体的事情倒是……

    “下这么大的雨，晚点埋掉，应该也是关系不大了。”苏檀儿想着倒也笑了笑，她虽然也知道焚烧尸体的必要，但作为这个时代的人，对于人死之后直接烧掉总有一定的排斥性，相对来说，这场大雨倒是给了众人一个缓冲的机会。不过，看见宁毅在皱眉，她低声问道：“相公？”

    宁毅笑笑，没有说话。

    这天晚上，大雨似乎有减弱的趋势，夫妻俩站在棚屋的窗口边往外看，房间里点起灯烛，房间简陋，但对于苏檀儿来说，委实是温馨的光亮，屋外偶尔有人走过，或是传来琐琐碎碎的对话声。她也累了一天，洗过澡后穿上单衣，握着宁毅的手：“相公在想什么？”

    “明天如果雨停了，我想去城门看看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东柱说人多，我终究不知道人到底有多少。”

    苏檀儿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我们一起去……相公还是觉得这里危险吗？”

    “谈不上的。”宁毅揽着她的肩膀，“我会觉得，如果我是方腊，会趁机打杭州的主意。但武德营的实力、部署、杭州府对这边的掌控，乃至方腊那边的局面，我一点都不清楚，要说这个一点根据都没有。理智上来说，农民军的统率、速度、战斗力肯定都很成问题，杭州府这边不是没有人才，陆推之那些人也不是草包，他们以前就能挡住方腊，现在肯定也会提高警惕，所以从这上面来说，我更倾向于杭州不会出事，纯粹是去看看而已……退一步说，如果方腊真准备拿这里，反应应该也不会这么快才对……”

    苏檀儿点了点头，她这时心情有些慵懒，在宁毅身边不想多想事情，随后听得宁毅说道：“倒是尸体，很成问题。”

    “怎么了？”

    “如果我是陆推之，今天会抓人开刀，直接拉出去杀一批。对外公布，这一批人与方腊勾结，蓄意留下尸体，挑动矛盾，密谋在乱时夺城。这件事情公布之后，城内大家对于尸体的处理就不会再有任何异议，以后少了很多麻烦……”

    “但城里会乱的……”

    “乱不了，没人相信方腊会不打杭州的主意，借着这次杀人的威势，名正言顺地加强杭州内外的管制，做战备处理。一来在这种乱局下可以把城内的局面更快控制住，二来防范于未然，杜绝真正出动乱的可能。在这种局面下，高度集权，雷厉风行才是上策……”

    他随后又笑起来：“当然，真要这样做，知府那边遇上的麻烦也多，官场勾心斗角，这种极端收束权力的办法肯定会遇上很大的阻力……我也是随便想一想罢了。”

    妻子那边“嗯”了一声，随后轻声道：“倒是小婵的事情，又推迟了，还有诗会上的事，相公明明做了一首那么好的词，转眼间地震了……”

    对于这个，这位热爱夫君才子名声的妻子一直有些耿耿于怀。

    ******************

    同样是夜里，城市另一端，也有人在黑暗中望着这片雨幕，雨幕那边有光芒，废墟之中，是草草扎起的灵堂草棚，灵堂却已塌了半边。

    说话的有两个人。

    “大雨看起来是要停了，明日雨一停，杭州府必然不能再忽视那些还未挖出来的尸体……哈哈，到时候恐怕臭味都要出来……”

    “若一直天热，这时候尸体大概已经被挖得七七八八，眼下这大雨倒是助了我等一臂之力。这一急一缓，他们便心存侥幸了……不过明天倒是不会停，应该还会下一天。”

    “那正好，咱们准备更足。再缓一天，佛帅，辛兴宗，刘大彪那些人也该来了。凿石头的，你以前好像说过什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吗，是不是就是说的这个？哈哈，照我看，这杭州就该是老天给我们的……可惜啊，被震成这样了……”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我们正准备往这边，它就发了地震，大概真是天意……一旦拿下这里，师囊兄、道安兄他们在各处响应，东南之事，也就该定下了。”

    “哈哈，你总是文绉绉的。我说凿石头的，你这么好学问，以前干嘛老在山里凿石头啊，你出来当个教书匠也好啊。”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我宁愿躲在山里凿我的石头，也不想出来教一帮小子读他们的书……”

    “有学问，不懂。不过没关系，我石宝是个粗人，你说干嘛我就干嘛，你说杀谁我就杀谁。哈哈，到时候……像你说的，东南定下了，圣公当皇帝，让他给你个丞相当，我就当个大将军。到时候到妓院里，还不是想嫖哪个就嫖哪个……啧，听说杭州这边漂亮姑娘多，希望都会活下来，我可不欺负他们，我给钱，哈哈哈哈……”

    笑声有些狂妄地远去了，站在这边窗前的黑影看着雨幕安静了一会儿，笑起来：“呵，要不是凿石头比教书赚钱，谁他妈凿石头啊。问得好问题……”他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得更远一些，震动在雨幕间的犹如呓语。

    “我就等着这一天呢……”

    ******************

    第二天，雨仍在下，只是稍微小了一些。吃过早饭，宁毅与苏檀儿、婵儿还是驾了马车，离开太平巷，朝着城门那边过去，准备亲眼看看此时城外的状况……(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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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五章 火夜（五）

    虽然说是去城门看看城外流民的情况，但实际上，没有往日状况的对照，一时间也找不到真正了解这边情况的人，宁毅也不可能因为看看人数多少就归纳出一个什么结论来。这次出门，主要还是因为已经在太平巷里呆了好几天，这时候打算亲眼出来看看城内的状况。

    作为一定意义上的外来者，此时城市内外的混乱景象，大部分的情况下，宁毅都可以当成一部简单的灾难片来看。这年月里，只要城市的秩序还存在，再累再苦其实都苦不了有一定家境的人。

    但另一方面，面对着雨中许多凄凉的景象，即便是宁毅，也难免心生恻隐，就如同去年江宁因水患封城时的情景。那一次多的是饥荒，而这一次的状况则更加明显，地震时受伤的人、失了家业的人，或是乞丐、流民。

    在这等境况下，受了伤，很大一部分人便看不起大夫，更抓不起药材。道路两侧还未清除的废墟间搭起一个个的棚子，住在里面的一个个都是神色凄凉，有些冒了雨去扒自己家的废墟的。受了重伤，或是断了手脚的人无家可归了，拥着席子躲在欲倾的矮檐之下不知生死。这已经是地震后的第五天，早几天或许还能嚎叫，这时候，多数人都已经被折腾得没了声息。

    也有失了父母的孩子，或者原本就是跟着父亲或母亲的乞儿，受了伤的、没受伤的，有的在雨里发抖，也有躲在能够避雨的地方蜷缩起来的，有的会哭，但也已经哭得哑了。饿极了的孩子偷偷去扒废墟，若能够弄到点吃的，不管是什么，都是第一时间往嘴里塞，但这原本就不是后世那种食物充裕的年代，谁的家里也不见得有多少吃食。更多的是被人看见追打出来。

    男孩女孩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是一个样子了，谁也不萌，一点都不萌，生命和现实没办法在这里开那种浪漫或是娘化的玩笑。流落在雨里的孩子也只是像野狗一样。也有家境稍微富裕的人，处理了自家的情况，能生出些恻隐之心的。但在眼下这类生产力的支持下，怎样的善心都是不够的，官府或是钱家一类的大户也会施些粥饭，保住一些人不至于死掉，但也掩不住小部分人已经失去了未来的绝望。

    终究是这样的年月，如同杭州、江宁，哪年冬天若是城外只冻死了几十人，那就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宁毅基本可以理解，不过看到这些心中终究还是有几分沉重。这还只是城内街道间可以看到的状况，倒是苏檀儿、小婵等人虽也心生恻隐，但也是司空见惯了，心情反倒没有宁毅那么文艺。

    稍微掀开车窗看了一阵，见宁毅神色严肃，兴致不高，小婵倒是轻声说了一句：“小婵也是家里人快要饿死了才被卖掉的呢……”她只是想安慰宁毅，倒没有什么自怜的神色，宁毅笑了笑，苏檀儿将她揽到身边，让她将额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随后抚了抚她的头发。

    城外的情节则无法细看，事实上，这几日增加的流民至少是将杭州城的几处城门围了起来。而武德营的军人已经把住了城门。门倒是没关，但想要进出，相当麻烦，宁毅这边有钱家给的凭证，但也没必要出去了，他们的马车、装扮，只要一出城门，恐怕就得被人围住。

    宁毅在城门附近下了车，一个人去那边看了一会儿，随即也就有警惕的军人过来询问，宁毅拿了钱家的名刺出来，那军人也就走开了。此时城门外环境恶劣，一片泥泞，有一部分的军人在城外搭了棚子维持秩序，主要还是为了保持主干道的畅通。

    城墙一侧坍塌的部分距离这边也不算远，大量的工人正在劳作着。这时候城内忙着自救，收拾各自家里的残局，要说能雇到的工人其实不多，有一半以上的人应该是在城外的流民中挑选的，都是有些力气的男人，有米粮发、管饭，因此在这边倒是显得十分有干劲。

    只是这样稍微看看，宁毅心中也就明白了。

    “不光是杭州，苏州那边也受了影响，受灾的人太多了，想走陆路的话，恐怕走出不远就要被抢。暂时也只能呆在这边等事态好起来了……”

    回到马车之上，宁毅叹了口气，正准备让马车回太平巷，却听得雨中城外的人声逐渐响起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宁毅侧耳听了一阵，隐约有人在喊：“我们要见知府大人、我们要见知府大人……”许是外面的流民起了骚乱。

    发生了这种事情，驻守在城墙附近的武德营倒并不慌乱，宁毅探出车帘去看，只见一名将领在雨雾蒙蒙中上了城墙看了一会儿。同时，一队士兵过去看住了城墙工地，一队人仍然驻守城门，又有一队人赶了出去负责安抚或是镇压。城门附近几个老人经过，宁毅听得他们说道：“唉，又闹起来了。”

    “他们也不好过啊……”

    看起来，这种小骚动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过了一阵，城外的骚乱声也就停了，宁毅没听到什么惨叫，大抵也不是抓人杀人的血腥镇压。如此无聊地看了一阵，宁毅也就挥挥手吩咐回去。

    这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雨渐渐的就已经停了下来。雨中的阴霾渐褪，空气清新，天边出现彩虹，太平巷中栽种的树木也变得愈发青绿了一些，似乎预示着这场灾难终于有了初步的喘息，接下来便是真正的善后与重建了。

    既然了解了暂时非住在这里不可，宁毅接下来也已经开始规划一家人再在这边住上月余的计划。例如城门四闭，这段时间里，各种青菜的供应恐怕是要断了，不少人家的地窖恐怕也已经被震塌，这些事情不得不做考虑。当然，苏家才吞掉乌家三分之一的产业钱物，这时候正是极度财大气粗的时候，与楼家有了隔阂苏檀儿便能直接扔下这边的生意，无论怎样的高价米高价菜，他们也是吃得起的，问题不算大。

    原本楼家的敌意也算是比较大的问题之一，但忽如其来的地震应该会打断对方的注意力，等到事情过后，就算对方真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宁毅这些人自然也可以托庇于钱家，他的火药也是考虑到楼家的问题所做的准备之一。

    虽然本身经历过许多事情，也有足够的应急翻盘能力，但宁毅热衷的还是阳谋，例如大量情报信息的运筹，例如更高层次的力量，如同《银河英雄传说》里的杨威利一样：要不是兵力不够，谁喜欢用奇谋啊。在这里凭着自己手底下这点资源就傻傻地跟人死磕，那是真正的愣头青，如果对方真不甘心打算做点什么，他也无非是上京之后通过老秦把楼家给办了，举手间就是平推的局面，无需细想。

    于是下午与苏檀儿一块安排了家中的琐事，到得傍晚时分，杭州城内处处炊烟——这时候木料柴枝大都是湿的——落在夕阳与彩虹之中的，像是一个繁华的大部落。一条狗在道路上追着彩虹又跑又吠的，也显得活泼而有生气。

    “其实呢，狗是色盲……它看不见彩虹，只是能感觉到……”

    几日以来，首次出现阳光，家里人聚在院子内外等待吃饭，宁毅与小婵等人笑着说起狗的事情，几个孩子也靠了过来，好奇地提各种问题。苏檀儿这时候也没什么形象地坐在旁边的废墟间，双手托着脸颊笑看着这一幕，这时候她也稍稍放下几日以来绷紧的心弦，收敛了女强人的气息，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看着心爱夫君的单纯的少女了。

    随后是一个安宁的夜晚，比之下着雨的前几晚甚至显得更加安宁。家中由耿护院带着的七名护院轮流守着夜，疲倦了数日的城市就好像终于得到久违的安眠一般，原本前几日城市间无论白天黑暗都能感觉到的打打闹闹也收敛了，只是到半夜的时候，附近的一条街闹了小偷，隐约传来喊声。

    第二天，日头高高的升起来。

    一切都在照常而行，出了太阳的白天，大家干起活来都像是有了朝气，只是到得中午，炎热的日头初步蒸干了水汽，仿佛将几节自梅雨又拉回了盛夏。到得下午时分，忽然有一队军士朝太平巷这边来，远远看见是个年轻将领带的队，这时候宁毅正好与小婵在外面街边聊天，顺便看看周围的工作，那年轻将领似乎询问了街口的一两个人，然后就朝这边望了过来，目光远远地望到宁毅，头一昂，手扶着刀柄要过来。

    那该是楼书恒叫过来找麻烦的……只是一眼，宁毅大概也就能确定这事。心中倒是有些叹息，在他原本的预想中，地震的最初两天，法制方面已经顾及不来了，如果是他，会干脆纠集一帮人，掩饰身份直接过来把自己家的几十人杀上一通，做成抢东西的样子，就算不死人，也能斩个残废，事后还无从追究。但看起来楼家受损的情况也有些大，一时间没能让他们反应过来，这时候再要来，整个太平巷的人已经为了城内的乱局暂时联合起来，就只得用其它方法了。

    那年轻将领带领二十余人正要过来，街道那边，也有几匹战马飞奔而来，一共是五名骑士，拦在这队人前方，为首那人是个副将，那年轻将领职位较低，连忙行礼，双方说了几句，年轻将领恨恨地朝宁毅这边看了一眼，带队走了，五名骑士才往这边过来。为首那副将下了马，朝宁毅拱了拱手，却是前几日在小瀛洲与宁毅拼了一刀的那名军人，似乎是叫做袁定奇。

    略微打过招呼，对方也不矫情，直接说道：“楼家的那位少爷已经在朋友当中扬言要找宁公子麻烦，不过公子无需为此事担心。钱公的宾客在杭州绝不会受到刁难，今日之事杜统领一听说，便着袁某为宁公子带来这块令牌，异日若再有军中之人过来刁难，宁公子只管拿出令牌来给人看便是。”

    那袁定奇说着，将一块刻有“杜”字的令牌交给宁毅。这自然并非正式调动军队的令牌，只是专属于武德军中如今统领的私人证明。那统领名叫杜鸿，字若飞，据说那杜统领懂些诗文，是名儒将，与钱希文有着师徒之份，连这字也是央着钱希文给取的。这时候武将不受重视，那将领能攀上个文人名分很不容易，颇以钱氏门生的身份为荣，这次虽不认识宁毅，却立刻差了人过来帮忙。

    袁定奇上次与宁毅在小瀛洲上拼了一刀，也有些好奇这书生会武的事实。他上司那是武人学文，叫做附庸风雅，许多人做，这边文人练武，类似的事情倒是不多。口头上自然又询问几句，随后笑着说他日有机会想要讨教一番云云，随后带了人走，也不怎么拖泥带水。

    有了这令牌，军队系统方面想要不由分说找自己麻烦的可能性倒是不高了。

    这一天，也就发生了这件小小的插曲，时间渐渐过去，夜幕降临，逐渐变深，大概到得凌晨时分，有些事情也就猝不及防的发生了。

    骚乱响起时，宁毅也从床上醒了过来，檀儿在身边轻轻地抱着他不肯放，他分开妻子的手，过得一阵披上衣服出门，北面的城池，已经烧得一片彤红，看起来就像是地震当晚城市里的那场大火一般。烟雾遮蔽了夜空。

    耿护院等人此时也在院子里看了，宁毅过去望了几眼：“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的就烧起来了……”

    “这救火的声音真混乱……”

    各种嘈杂的声响隐约自夜空中蔓延而来，过得片刻，穿上了衣服的苏檀儿也出来了，婵儿揉着眼睛从隔壁房间出来：“才下了雨，怎么烧得这么大呀？”

    “希望只是起火……”

    宁毅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然而那不止是起火。

    天快亮时，杂乱的声音已经变得愈发响亮了，然后陡然有人传来消息：“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城北的那些人，跟武德营的人打起来了，听说死人了……”

    昨天的一天，宁毅并没有听到城里太多的消息，毕竟大雨刚停，大家都有种百废待兴的感觉。然而也是在昨天，军队再度开始收集尸体要做处理，毕竟天气热得太快，此后与城北原本就扎了灵堂的众人起了一些小的摩擦。

    然后到晚上，便起火了，几个街道间好几个大小灵堂同时起火，数十具已经被放入棺木中的尸体被烧，而火势蔓延开来，片刻间就已经无法阻止，其中也有数十人就这这样被烧死。这无法的控制的火势令得所有人都懵了，随后，当有人出来说看见了武德营的军人放火时，几个街道间的人瞬间便与过来的军人产生了冲突。

    这边的人暂时还不知道那边的状况，只是听起来，随着天明，局势似乎已经愈演愈烈。随后但听锣声、号声都开始紧急地响起来，西边的城市也开始出现骚乱。宁毅等人在太平巷口架起简单的防御封锁街口时，副坊正匆匆赶了回来，气喘吁吁，随后便见得有十多名手持刀剑的江湖人自一侧的路口冲来，似乎直接想要杀进太平巷。

    这事情突如其来，看起来，像是一些原本想要浑水摸鱼的人这时又找到了机会，太平巷这边组织起来的力量以那刘氏武馆为主，倒是没有与那十多人短兵相接，宁毅等人这时也没办法再多分辨，只是抓起石头便砸了回去。两个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对方便又闹哄哄地跑了。

    “到底怎么了？”

    宁毅转头询问，那副坊正惊魂甫定：“出事了、出事了，城北那边打起来，死了人了……”

    “早就知道死人了，怎么会这样的。”

    “死了大人物了，情况收拾不了了，有一个……有一个副将过去安抚，不小心被杀了啊。那个副将，好像是叫做袁、袁定奇的，在人群里一不小心，听说脑袋被人一刀砍了啊……杀红眼了，这下要乱了……咱们赶快把路口守好，不要让人进来……”

    “一刀……砍了？”

    宁毅愣了半晌，回想起那袁定奇，他的武艺固然无法做评判，但对方的身手应该比自己高，据说也是很厉害的，这样的人，会因为一些平民闹事，在混乱一刀就被人砍了脑袋？

    宁毅心中泛起不好的感觉，甚至忍不住笑了笑，这样的人……令得他的颈间也是微微的凉意。

    随后，在一片混乱中，那感觉开始化为现实，城西门那边流民趁机作乱的消息传来，那是真正的造反，却没有成功，在上午时分，就被有所准备的武德营堵在了城门外。但一股信息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

    地震过后第七天，方腊的人手就已经初步完成了聚集，悍然杀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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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觉得3K党万岁嘛，每天固定有个三千字也就差不多了，这样也比较持久，但总是不小心码到五千，一看，凌晨两点了。我原本想说的明天生日也变成了今天生日……

    嗯，今天生日了，真是复杂的感觉，拿那句老套的话来说说，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忽然就大了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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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六章 力所能及

    上午的阳光升起来时，慌乱与躁动的气息已经笼罩在整个城池间。

    西面钱唐门附近的战斗信息隐隐传来，城北的火势看来仍在蔓延，但依旧处于一片巨大的混乱当中，也不知是军队与城内闹事的民众在混战，还是军队与混入城内来的方腊部署在混战，而由于这等混乱的蔓延，此时杭州城内各处，都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冲突，人心惶惶，无有依归。

    作为江南之地最重要也最具象征性的城市之一，杭州自武朝建立以来，就未再遭受过战火。早先就算南方局势纷乱，方腊等人在歙州、婺州等地打来打去时，由于武德营在这边防守严密，大家也都明白杭州一地的意义重大，至少对于世居苏杭一带的众人来说，对于战乱的危机感，终究是如隔天渊。也是因此，当得知方腊的人马杀过来，噩梦一夜之间成为现实，此时城内的家家户户，也在陡然间有些懵了。

    此时杭州富庶，镇守这边的禁军、厢军都有一定数量，但主要还是归武德营统制。这些日子由于地震，武德营的主要军力也已经聚集过来，镇守城内城外的军队大概有三万左右。西面钱唐门的混乱一起，军队当即收缩，闭四面城门，发警报、拒敌，并且开始镇压城内的混乱。

    军队并不是不够，而且此时镇守杭州的武德营补给精良，战力也是可以保证。自早晨开始的一片混乱当中，位于太平巷的宁毅等人除了听着这混乱的发展，拒守着自己这边的巷子之外，根本无法清晰地弄懂事情的走向，一个街道上的人都在人心惶惶地想要等到什么确切的消息，也有人过来询问宁毅这时候可以干嘛的，宁毅最后也只是挥了挥手，让自家的厨娘回去煮早饭。

    兵凶战危，当这类事情近在眼前，手边又没有足够资源的时候，宁毅也不见得能有多少的主心骨，这时候城北那边又是大火蔓延。回想起袁定奇昨天过来时的样子，今早被人一刀斩首，必然是方腊的部署趁着混乱早早的进了城，具体有多少，也是难说得紧。这时候，也只能暂时相信武德营的战力，等待更多的消息传来，让趋势变明显。

    当然，需要做的，自然也不只是等待这么简单的事情，到得这个时候，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也该归纳起来了。

    早晨喝粥。

    各种声音还是从城市四面传来，嗡嗡嗡的扰得人心烦，宁毅与家里人坐在院子里吃着早餐，外面街道上还是有人惶然来去，但这时候治安单位终究还是以街道为主，没什么人真敢出太平巷，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方腊派进城里来的人。宁毅思考了一阵，便吩咐东柱去备起马车，一旁的众人被他这决定吓到，小婵瞪大眼睛：“姑、姑爷，你要干什么啊……”

    “没什么……”宁毅正要说明，副坊正也从院外进来了。原来，刚才便有武德营的军人过来，传令让每一个街道的人严守家门，不要随意乱跑，此时有一部分方匪在城内煽动作乱，武德营正在围剿，免得被那些匪人趁了机会。

    那副坊正又道，据武德营的来人说，西面钱唐门附近的作乱，这边却是早有准备，此时已然将敌人拒于门外，对方虽然想要冲击城墙的破口，但必然不会得趁，让城内的民众放心。听着早上那阵的声势，这事情倒像是真的，毕竟杭州这边，能人还是有，城墙塌了，不会丝毫防备都不做，看来官兵方面也是故意露出破绽来，引人上钩，倒是入了城的那些匪人，能弄出这么大的声势，恐怕才是他们没有料到的。

    宁毅为此也是心下稍定，但官兵不能尽信，已经决定了的事情还是要去做。他与副坊正说了待会要出去一趟的事情，拿出昨天那块武德营的统领令牌，又敷衍了几句理由，对方才点头，随后去告知其他人要将太平巷戒严的消息。

    副坊正走后，小婵着急得像是要哭：“姑爷，你到底要去哪啊，那些匪人都进城了，要是遇上了怎么办啊？”

    宁毅轻声道：“去拜访一下钱家的人，做些事情，然后看看我们能不能搞到船，北边走运河是不行了，但往东边走钱塘江的海船还是有的……”

    “不行的啦，这个时候肯定不行的，而且外面有匪人啊……”

    “搏一搏嘛，别忘了你家姑爷也是凶残的血手人屠，大家都是江湖人士，不怕的，我很快就会回来。”宁毅笑着安慰她，随后单手将她搂在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此时周围还有诸多家人，他这动作却做得理所当然，自然无比，小婵一时间也是懵了，只隐约听得宁毅自言自语地咕哝：“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只是搂了一下，他便将小婵放开，苏檀儿在对面看着他，倒并没有在意宁毅搂抱小婵，只是与宁毅稍稍走到一边，她才低声开口：“小婵说的对，这时候海船怕是……”

    “我知道。”宁毅点头，低声回答，“海船能出城，但肯定不多，这个时候我估计码头那边的人都已经满了，我们这边过去也没希望。但官府那边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绝不会放船只离开的，否则人心只会更乱，那肯定会是留下来的后路。事情两手准备，如果真到了要逃跑的地步，我一定要想办法弄些名额出来，你、文方文定、婵儿娟儿杏儿……武德营有准备，城不会太快破，我必须趁早去找钱希文。不光是海船，我们还要做第三手准备。”

    “那其他人……”

    “我会尽力，但如果真的被杀进来……”宁毅想了想，“我只能优先顾你们。”

    苏檀儿捏着他的手点了点头：“……相公快点回来，这边妾身看着。”

    宁毅点头，之后东柱套好了马车，宁毅倒是没打算让他赶车，这时候外面遇上危险的可能性有，但估计不大，不过想了想，他又搬了两罐火药放到马车上。驾车离开了巷子。

    一路前行，沿途的许多街巷都已经被当中的民众守得严实，骚乱还是发生在城北大火蔓延的那一片，但远远的感受起来，最主要的动乱还是被压了下来，此时似乎正化成小股往四周扩散，那边距离这里隔得倒远，一时间应该延伸不过来。倒是行了一阵之后，却看见有些街巷并非是固守着本身的地方，似乎是组织了一定的护院、民壮持着武器出来了，要往哪里赶的样子，这样的人，片刻间倒是遇上了好几批，宁毅在马车上低头沉思片刻，再遇上一批时，他靠了过去，拿出令牌。

    一名为首的人见了那令牌，一时间却也有些将信将疑，但毕竟看宁毅不像是什么匪人，道：“先前有人通知我们守住自家街坊，但过了一段时间又有军爷来说让我们派些人帮忙守城，到熙春桥那边集合，不听的将来军法处置，这种事情你让我们听谁的啊！”

    宁毅与这队人分开，不一会儿，又遇上另一队方向似乎不太一样的人，却说是有传令官让他们去古卯巷集合的，那人浑身是血，话说得严厉，又持着衙门的令牌，这边人自然不敢不听。宁毅吸了一口气，让这帮人回去再守住自家家门，这帮人应该是信了宁毅的话，开始往回赶。

    类似的事情，此时在城内发生的恐怕还不少，宁毅一时间虽然大致看出一些端倪，但这时也无暇去管，一路来到钱家。这时候钱家的房子也倒了许多。大量的钱家护院、护卫都在看守着附近，不过，宁毅叫人通传之后，倒是第一时间受到了钱希文的接见。

    钱家祖宅这边，钱希文原本居住的房子倒是并没有被地震震垮，但此时在院子里也搭起了棚子。宁毅被人领着过去时，那位老人家正坐在棚屋里的椅子上喝茶，由于院墙被震垮了，从这边望出去可以看见北边天空上的烟尘，眼见宁毅过来，钱希文站起来笑了笑，随后在桌子上放下茶杯。看起来，老人家挺淡定，对于宁毅此时过来找他，也有几分赞许，吩咐下人倒茶过来。

    “立恒，坐。地方简陋，不必客气了，那边房子虽然没倒，不过家中小辈倒是一直担心，看着我这老头子只许住草棚。不过话说回来，墙塌了，晚上有风吹过来，还是蛮凉快的，你那边也不好过吧？”

    宁毅朝他行了一礼：“晚辈这次过来，是想问问守城之时，听听钱公的看法。”

    钱希文点头：“立秋诗会你得罪楼家，后来虽然地震，但你未有过来找我，说明心中有数。今日之事，你第一时间来了，则说明你并非单纯的自傲。懂应对、知进退、有血性，这很好。”

    这时候下人为宁毅奉上一杯茶，钱希文举起自己的茶杯朝北面示意了一下：“老夫是文人，对今日之事，也无从拿捏，不过，方才是寻了人来问的，对于地震之后，方匪趁机夺城，军中是有准备的。钱唐门那边方匪所属猝然发难，但第一波攻势已经被完全打下去。立恒你若问我战事，我不能说，但我问过的人，倒是有几分信心的，虽然……那大火也令得他们有些意外，而且此时城内诸多状况，表明方匪确有不少人入城。不过，若城外攻势不济，举城皆敌的情况下，他们也是乱不了多久的。”

    宁毅点头：“这么说，军中有信心。”

    钱希文喝了一口茶，等待了片刻：“既然任事，就得负责，说话嘛，信心倒是谁都有的，只是若没有这地震，形势会好很多。”

    “钱老也有信心？”

    钱希文笑了起来，摇头：“老夫说了，老夫是书生，不好说，也不能说。不过，立恒能问出这句话，冲着嗣源，有些事情，老夫倒也不避讳了。西面战事，武威、武骤两军与方匪偶有胜负，有事便报以大捷，可军中政坛，欺上瞒下，要说这人那人的说法有多少可信，老夫还是得自己去看，老实说，武威武骤虽未有大败，方匪那边，也不见得伤筋动骨，声势反倒是越来越大了。这次他攻杭州，杭州是重镇，多年未经战乱，武德营能守住杭州，这个……老夫基本是信的。但人生数十载，见过许多事，若有万一……这是老夫不想去想的事情……”

    老人放低了声音，倒并非是为了什么机密：“武德营说是精锐，但多年未经战事，这次守城，未有先例，这是劣势。方腊那边也未必有多厉害，毕竟是些饭都吃不饱的人……老夫从未接触战事，倒是嗣源曾经感叹，就算看来再厉害，也未必就是常胜之师……”

    钱希文毕竟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围城之战，胜了也就胜了，败了便是无数人家破人亡，他虽然觉得应该会胜，但心中终究是清醒的。宁毅听他说完，抬头道：“晚辈冒昧了，南面海船港口，若有意外应该可以走吧？”

    “嗯，军中既有准备，那些船是早早就扣下了，不过除非城破，否则也是不会动的。海船不多，能走的人也是有限，一旦开始离开，港口那边，必定哗变。”

    “到时候，晚辈想要七个名额，此事必有厚报。”

    “七个有些多。”钱希文笑了笑，“不过可以，待会老夫拿凭证给你。不过老夫是不会坐船走的，真有那时候，也可以随溃军杀出去。”

    “谢谢。只是未雨绸缪，晚辈有家人在，钱公也有家人在，不想让她们出事。哦，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宁毅将驾车来时遇上的情况跟钱希文说了，钱希文皱起眉头，宁毅道：“虽然方腊一直在西边不远为患，但这次地震一起，七天的时间，他们里应外合，开始攻城，我觉得是有些快的，那些过来的流民，不会是真正的流民，要慢慢聚集到这边，尽量不露马脚，大部分肯定还是事先挑选过的匪兵。而且城内传令，也有自己的机制，要传假消息，不是不行，但也会有一定的难度，他们反应这么快，一面放火，一面各处传不同的消息。我不知道城内还有没有其他的事……”

    “确实有人在凤凰门附近作乱，那边城墙也有坍塌，武德营派人重重把守，但外面并无攻城迹象。”钱希文插了一句，随后道，“立恒继续说。”

    “那就是到处布疑兵了，配合城外攻势尽量让武德营疲于奔命。要遍地开花，进来的肯定都是好手，而且拿捏得这么好，我觉得他们肯定在地震以前就开始有了计划。方腊往杭州来，必然是之前就做了准备，然后实施到中途，遇上地震……”

    钱希文愣了愣，随后感叹：“这样……得天时了啊……”

    “此事望钱公尽早知会负责城内防务之人。策划这些事情的人很厉害，而且他肯定是进了城了，否则城内应变不足，如果能够揪出这人，也许能稍微减轻城内外的压力。”宁毅顿了顿，他对于杭州城毕竟太不熟悉，只是提醒对方也就够了，“另外，我希望钱公能给我要来一道令符。”

    “什么令符？”

    “我想去说服太平巷附近一带的豪商富户，以及各种武馆镖局。这时候城内军人是足够的，应该不用立刻募集他们守城。但若有万一，需要他们，或是大家都要逃的时候，我也许可以让情况变得好些。海船的事情，毕竟船少人多，我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留第三条路。”

    钱希文看了他好一会儿，想了想，神色古怪地笑起来：“能为秦公赏识的人，不会简单，我是知道的，不过，有句话倒是一直想问问立恒。立恒擅长之事，到底为何？”

    宁毅想了想，片刻之后，拱手说道：“去年赈灾方略，是我写的，其余的，倒不好说。”

    钱希文听完，微微点头，随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些符印来。

    “……这就可以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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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七章 围城（一）

    略略谈妥，从钱家出来，宁毅又在马车上搬了两桶炸药。这年月即便在军队中，炸药、竹筒枪之类的火器也不是主流，钱家自也不可能常备，这两桶是因为上次宁毅派人来要火药时，钱家管事在军械监多拿的，宁毅问了一下，也就顺手带走，他用于混合火药的配料还有一定剩余，正好拿回去配了。

    这时候杭州城虽然也混入了不少方腊的人手，但基本还是控制在武德营的手下，真要说危险、急迫，未必能算。从钱希文的话里就能听出来，对于这局势，大家还是有些信心在的。但鸡蛋不可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宁毅所要做的不是为守城做打算，而是做好万全的准备，未雨绸缪，因此钱希文那边，也是乐见其成的。

    如果由正式的朝廷部门让大家做好万一城破的准备，城中的居民难免更加人心惶惶，被通知的富户首先想的也不是同心抗敌，而是如何才能让自家幸免。但若是让宁毅首先作为一名大户去牵线，这样就显得大家是为自己的事情而操心，纵然有异心者只顾着自己逃亡者肯定不少，那出力的程度，却也比军队牵头来得强。

    与钱希文谈妥了这事情的开端，宁毅心中稍稍放松了一些，驾车开始往回走。这时候城北蔓延的火势应该已经被控制，在看来清澄的上午天色里，黑色的烟柱在视野那头随风飞散。如同小婵之前说的，才下了雨，若不是有人蓄意在各处不断点起火焰，那些早被大雨浸了四天的房屋木料，本不可能蔓延成早晨的那般声势。

    一路之上马车疾驰，尽管大部分民众都只守在自己所居住的街区，但这时候可供通行的街道上还是有些人的。或者是跑出来探看情报的，或者是拖家带口与亲戚汇合，也有的大概是想要往南面港口去挤海船逃生，于是背了大小包裹，神色凄惶。过得片刻，城西钱唐门那边又是声浪传来。

    隔了这么远，那边战斗的声浪其实已经听得不清晰了，然而就像是深夜里泛起的潮涌或是遥远天际的闷雷，声音并未响起在眼前，却密集得犹如暴雨，将重重的震撼与厮杀的压抑感传过来。宁毅驾车前行，那遥远城门处的厮杀一直在持续，愈演愈烈，未有停过。

    然后，一些真正阴霾混乱的气息，也在去往太平巷的途中出现了。

    一些发生在城内的，似远似近的厮杀，少量的伤兵。远远的，宁毅也看见一支队伍从对面的街口冲过。似乎是因为早晨在城北的闹事者在被冲散之后，一部分人已经被军队追着往这边过来。这肃杀的气氛已经将附近笼罩起来，再往前走，大路上的人影已经愈发少了，经过一处水道时，对面的街巷里传来厮杀呼喊之声，从这边望去，隐约是有几名乱匪冲入其中的一处院子，砍杀了几名妇孺。那街道靠水道这边的院墙、建筑都已倒塌，宁毅便也能够看出个大概来。

    这样的街巷虽然也如太平巷一般自行组织了青壮守卫，但急赶过来，未曾真正见血的年轻人却根本不是对手，当先上前的被一刀劈了，其余的只能躲避，哭泣声、尖叫声、示警的锣声中，那七八名乱匪已经冲出一边的院子，到了人影乱窜的街道里，一名汉子拿了根巨大的木棒哐哐哐地过去厮杀，那气势一时间竟将匪人陡然逼退了，但随即便也被几刀斩断了木棒，逼得朝水边这里退来，随后被一名半身染血的乱匪砍翻在地。

    这时那巷道间有妇孺也有青壮，却被七八名乱匪的气势完全压倒。有尖叫，有哭喊，但随着又要扑来的一名年轻人被砍翻之后，一时间竟没什么人能过来救下这倒地的汉子。那半身染血的乱匪持着刀逼近过来，地上的男子拼命往后爬，随即胸口上被劈了一刀，接着又是一刀、再一刀……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就靠在约两米外的墙角，拼命哭喊。地上的男子一直试图爬走，不一会儿鲜血便流满全身，一直爬到水道边，已经不能动弹，那乱匪又狠狠劈了几刀，方才将尸体踢进水里，用方言骂道：“来啊，再跟老子动手看！”

    这时候军队赶过来的声音已经隐约传来，那匪人身如铁塔，鲜红半身，显得格外狰狞。一名同伴拍他肩膀喊着他走，他转身要走，下一刻陡然回转，却是看到了因为观战停在这边的宁毅的马车，左右看看想要抓起什么往这边扔，随后，陡然朝不远处哭叫的妇人和孩子冲了过去。

    这乱匪想要抢那妇人怀中的襁褓，妇人死死抱着，拼命尖叫摇头，那乱匪抓了几下，撕出襁褓上的一块布来，下一刻举起钢刀猛地劈了下去，他疯劈了几刀，血流满地。看着这一幕，那街巷中喊声哭声一片，宁毅在这边没有眨眼地看完了。那乱匪再走几步，从墙上掰下半块青砖，猛地掷了过来。

    这不过是一条小水路，宽不过十余米，那人掷得也准，破风声直朝宁毅面门而来，宁毅偏了偏头，馒头大小的青砖砰的砸在马车另一边的门框上，顺着棉布车帘掉下来，乱匪手中的钢刀朝这边指了指，狰狞笑起，随后转身随同伴离开。

    宁毅在那儿坐了两秒钟，举起鞭子也要赶车离开，但下一刻，却是皱着眉头将马鞭放下，顺手抓起掉在车上的砖头，跳下马车，跑了两步，将那青砖用力扔了回去。这一下破风巨响，瞬间越过那水道，血光砰的爆开。那乱匪身体一怔，确是近两米外的一名同伴后脑被青砖砸开，往前扑倒在地，染血的砖头往更前方掉过去。

    没有打中，宁毅站在水边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在脸上稍微挤了挤。对面的那几名匪人望过来时，宁毅左右看了看身旁的地面，全是泥土、草皮，看不见有趁手的砖头，他转身上了马车，挥了鞭子离开。后方传来暴喝，随后又是有人尖叫，大概那人迁怒，又挥刀杀了什么人，宁毅没有回头，不再去看。

    这城里的街巷，到并不都像是方才那街道般没有抵抗能力，大户家中的一些护院终究还是见过血的，或是有武馆、镖局的，抵抗力就能大大增加。但一般的青壮，除非是以众欺寡，否则能够起到的作用极其有限。方腊这次派入城的，基本该是精锐好手，就如同方才那种杀人杀红眼，省不住手的，普通的年轻人即便在武馆学了些武功，没有真正经历厮杀的，遇上了恐怕也得被一刀撂倒。

    这时候看起来，早晨在城北的那一场混乱之后，方腊的这些部属四处冲杀，在城内分得极散。武德营虽说是掌控了杭州城，但主要力量还是被放在城墙附近，至于在城内缉凶的，就算也分散开来，一时半会却无法真正的掌控全局，才出现眼下的这些事情，但想来，应该不会持续过这个上午。

    但这片混乱已经将自己暂时笼罩进来，他一时间也没办法躲避或回头。为了赶往太平巷那边，宁毅绕了几次道，到一处路口时，大概二十几名官兵冲杀出来，追杀着两名匪人，将他们乱刀砍死在街口。为首的官兵是一名样貌剽悍的大胡子，提刀指着宁毅过来：“什么人！”

    宁毅拿出令牌，随后又拿出由钱家开具的一份文书，说明自己要回太平巷的事情。那大胡子军官追杀匪徒追杀得气喘吁吁，凶神恶煞，但看了凭证，又看了宁毅的书生打扮，稍作检查之后，吼道：“这边有匪人作乱，我们正要缉拿凶徒，你不能驾着马车过去，绕道！绕道！”虽然车上有火药，但此时宁毅所带的凭证有着相当高的权限，加上那杜统领的令牌，这大胡子军官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些人在做事，有自己的理由。宁毅不认为自己有横冲直撞的特权，一时间也只好绕道，如此又转了一圈，到得一处岔道时，却见侧面的道路上几乎是杀红了一片，上百具尸体在那街道间朝远处延伸出去，也不知这边经历了怎样的战斗，有官兵的尸体，也有少量匪人的尸体，其中也有被波及到的平民。周围的街巷静得竟像是死了一般，城市嗡嗡嗡的响声蔓延过来，远远的还是钱唐门那边的厮杀声音。

    宁毅掉转马头，朝另一边的道路过去，转过两条街，一旁大概是富人的院落里有声音传过来，嗡嗡嗡嗡的动静。这次地震这户人家应该也倒了不少建筑，只是沿街这边的围墙还有好长一截，有的地方有缺口，却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微微听了片刻，那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响，似是有人在朝这边冲过来。

    宁毅才要加快速度，街道前方的一处缺口处，八九名全身杀红了的乱匪冲上了街道，目光朝宁毅这边望来，宁毅想要掉转车头，朝后方一看，后方也有几人翻出了围墙，当中一名手持钢鞭的男子朝这边喝道：“那杀才！把车留下！几位兄弟！抢了他的车，点火撞死那帮狗官兵！”

    这人的喝声中，道路前方的几人已经朝这边冲来，当先一人手持铁锤，格外凶悍。宁毅此时书生打扮，朝着前方后方看了好一阵，几乎控制不住乱动的马车，摔下车去，他慌张地爬起来，朝着另一边一处围墙的缺口就跑，跑出了二十几米，宁毅在那房间已经倒塌的小院子里回头看去，后方道路上，有一人身手矫捷地冲上马车，抓起缰绳，“吁”的一下将躁动的马匹给单手拉住，英姿鲜红。

    宁毅后退着走了几步，看着那边皱起眉头，将衣袖捂在了嘴边。

    “你妈的……”

    车帘内，一粒火光燃至终点，有人掀开了帘子，光芒绽放开来。

    轰的一声巨响，光焰冲天，将人脸的扭曲、马的疯吠全都吞没下去，有一具人体被炸上了天空，光焰升腾，气流飞舞，吹乱了宁毅的衣裳，残碎的肢体在眼前掉下来。几秒钟后，他转身开始跑起来，几乎还在嗡嗡叫的耳朵里，有人疯狂大汉：“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给我这狗娘养的啊——”

    未曾受伤的人朝着这边追过来。

    轰的一声，宁毅冲破一扇摇摇欲倾的木门，木片飞舞中，他从长袍侧面拔出一把钢刀，一边跑，一边抽出布条，用手和嘴巴将刀柄固定在手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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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八章 围城（二）

    对于半路上真会遇上方腊乱匪的情况，基本上还是出乎宁毅预料之外的。此时的杭州城中，这些人虽然凭借着地震的影响以及猝然发难所占的先机暂时能够得以肆虐，但持续的时间必然不可能很长，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就愈会倾向于凭借此时的城市废墟做躲避，逃得生机再考虑下一步的计划。

    考虑到这些人肆虐时间不会太长的同一时间，宁毅心中其实也在担忧着太平巷那边的情况，眼见着那街道上的惨象，而后竟会乍然遇上那十余名亡命之徒，宁毅也是愕了一愕。但事到临头需放胆，他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决断。而后持刀奔走，后方剩余的人，也就在片刻之后，呼喝着朝这边追赶过来。

    附近的几条街区建筑本就不算好，此时已经被地震震得稀稀拉拉，有的地方围墙倒塌，有的房屋本就被地震震开，经过了几日时间的雨水冲刷，这时候剩下残破的梯柱与房梁，也有早先的时间里经历了火灾的，剩下枯黑的残垣断壁。其实周围完好的人家也是有的，有的家里还有人，关了门不敢出来，也有的因为这边受灾较重，在早先几天以及今天的兵凶之中就已经逃掉。

    十几名身体上下被鲜血染红了的凶徒便分了几路在这些废墟中追赶而来。奔跑在前方的宁毅只是一身书生袍，手上拿着一把刀，竟还用布条绑住，看起来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但他冲势迅猛，曾经早年在经历某些事情时养成的这种持刀习惯几乎也已定型，奔跑之中却也有一股理所当然的气势。

    穿过前方的废墟，转身上街道，后方追赶的众人也都改变了方向，有的翻过了轰然垮塌的矮墙，有的冲过乌黑的泥污。宁毅的跑速虽快，但这些人中，竟也有更快的，其中一名持单刀的高个子便明显在速度上超过了其他人，当宁毅意识到转弯的不明智，直接冲过前方一个废墟时，那人已经将与宁毅之间的距离足足缩减了一半，冲过一堵矮墙时抓起一颗砖头，轰的掷了过来。

    这时候战场之上的远程武器虽然以弓箭为主，但若是一般的争斗，中程的时候终究还是随处可见的石头最为称手，简单方便，砸谁谁不好受，真正有些力气的人其实多少都有练过这方面。宁毅正奔过一根柱子，砰的一下那石头在柱子上爆开，飞溅的木屑与石块溅得面部隐隐生疼，稍稍往侧后方一看，那道身影与他之间的距离也就再度拉近了。

    再跑过十几米的距离，只是穿过了一间原本该是客栈大堂的房间，后方的谩骂声陡然停了一停，宁毅转身奋力挥刀，深厚的黑影也已经跃了起来，遮蔽后方的日光。

    砰——的一声巨响，几乎在白日里都溅出了火花来，大蓬的鲜血就从宁毅的身体陡然冲过，一道刀光几乎是飞过了他的耳际，噗的一下，半截刀锋扎进远处废弃的房屋木料里，随后是砰砰砰的声音。

    宁毅的手臂被这一下震得生疼，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也很难确定后方飞跃劈砍而来的男人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可置信的眼神。他的这把防身刀具是自江宁临走时托康贤找人给他打造，造型稍微倾向后世的军刀、砍刀，利于单纯劈砍，纯以质量而言，康贤手底下能给他的东西，也绝对是百炼以上的好钢，放在这年头几乎算是宝刀一把了。陆红提曾说过他那些单纯讲究悍勇简单的招式和风格在真正的高手大师眼前只是个笑话，但眼前这人终究不是什么高手大师，毫无花假的一刀对撞，在陆红提所留下的爆发气功推动下，发挥了惊人凌厉的威势。

    在视野当中，后方追赶的那人跳起猛地劈下，前方那书生也是在奔跑中奋力转身一刀，随后便是混合在一起的剧烈响动，跃起那人连人带刀的被劈过去，几乎整个胸腔都被劈裂大半，那尸体伴随着触目惊心的鲜红色就像是在书生身边冲过的一桶泼墨，轰然冲泻。而由于角度的问题，以这简单一刀将对手劈开在旁边的书生身上，竟连一滴鲜血都没有染上，他只是踉跄几下，转身便继续奔跑起来。

    这一刀简单粗暴，干净利落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也来不及细想，宁毅继续狂奔，后方的人群在微微的安静之后依旧继续着嘶吼追杀，几颗石头差点落在宁毅腿边，不过失了力道，只是单纯发泄罢了。跑到前方一个十字路口时，宁毅的脚步，陡然间停了下来，转过身体，后方追赶的人也陡然停下了脚步。

    在宁毅侧面的街巷中，赫然已经见到两名士兵的身影。其中一人宁毅竟然认识，却是先前叱呵着让宁毅绕道的大胡子。这人与他后方跟随的士兵身上看来都没什么伤，宁毅看见他们，感到大抵其余的士兵也是在不远处，举起刀锋对准了追来的乱匪，示意他们这边有人，但那大胡子看着宁毅在路口持刀的姿势，却陡然间愕住了。

    一时间三方都安静下来，宁毅站在最中央的路口，士兵与乱匪彼此都看不见对方，但见这架势，自然能够确定大概是些什么事，两名后来的乱匪冲上一旁堆积瓦砾的突破，在烈日之下朝着那边巷道望过去，这时候，也终于看见了彼此。

    宁毅斜着目光望向巷道里的大胡子将官与士兵，这两人呆了片刻，随后，转身拔腿就跑。

    瓦砾堆上的乱匪将目光朝宁毅转了回来，宁毅张开嘴叹了口气，转身继续飞奔而去。

    宁毅奔向的是街尾的一处开着门的民宅院子。这时候他已经大概感觉出来，陆红提所教授的内功在强身健体，用于辅助奔跑上固然有一定效果，但最重要的还是瞬间的极限爆发力，难怪陆红提也说这算不得什么上乘内功，用多了伤身体。相对来说，身后这群人中就有好几人的速度要稍微强过他的，除了先前那人被他一刀砍死，这时候剩下的人也已经在渐渐的追上来，在这类追逐中，无谓的转弯已经成为很傻的事情了。

    冲过那无人的院落，宁毅猛地蹬着围墙边的一些杂乱物品，翻过后方的围墙，纵身跃下去的时候，才看见有两个人正站在街道对面侧前方一点的地方看着他。这边街道上此时就这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前方的女子身材看来娇小，戴着斗笠、蒙了纱巾，身上穿的是如同少数民族一般花花绿绿的裙装，站在那里像个秀气的衣架子，目光显然透过面纱正在看着忽然翻墙而来的宁毅。她后方那人却是身材高大样貌粗犷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却像是少女的跟班，背后背了一只长长的木匣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宁毅跃下墙来，踉跄几步方才站稳，手臂却是下意识地朝那两人挥了挥，喝了一声：“快走！”不过他这一声却并非因为下意识的想要救人，反倒是因为心中浮起来的某些不详感觉，话一喊完，他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冲过去。惊鸿一瞥中，那少女看着他似乎微微偏了偏头，而在那几乎拖到地面的民族花裙中，少女在裙下露出的一只绣鞋微微往后退了退，隐入裙中。她的裙子以蓝绿黄为主，只有那裙摆之下的绣鞋上沾了鲜血。

    奔跑远了，后方追赶的乱匪也已经过来，他们的语气似乎也有些错愕，宁毅隐约听得他们在说：“刘……头、头领……”

    “刘大彪……”

    不知道为什么，这称呼让宁毅感到有些古怪，倒又说不出来古怪具体在哪里。微微回头看时，少女与中年男子也正在那几名乱匪当中朝这边望过来。这时候他跑到了这边街角，朝旁边看了看，才真正松下一口气来。

    上百名士兵在一名小将领的带领下，朝着这边抄过来了。

    那边望过来的众人朝这边望了几眼，随后，那身穿民族花裙的少女首先转过了身，朝着一边的岔道走了过去……

    ********************

    再度回到太平巷时，时间已经到下午了，城中的各处骚乱都已经暂时被扑灭。宁毅肩膀上其实被飞出的断刀刀锋带了一下，有一道伤口，当然，其实倒也并不严重。太平巷今天并未受到乱匪的冲击，一切都好。让娟儿稍稍包扎过后，宁毅开始在耿护院等人的陪同下一道出门，一家一家的开始拜访附近真正有实力的富商大户、镖局武馆。

    这时候城外混战，城内状况如同暴风雨之中的小舟，大户人心惶惶，若是小家小户，也已经过得更为艰难。宁毅所作的这些，并非为了救下这座城市，这已经超出他所能做到的程度。即便未雨绸缪，所为的，也只是自己家人以及极少一部分人的利益，他自然也只能做到这些。口才与说服力，结合大势，原本就是他的强项，不到两天，他便与附近的许多人士联系，做出了“密约”，城市若好，那便一切都好，城市若不好，这密约也就有了一定的作用。

    这几天里的时间里，引导着城内城外战局的众人也是一刻都没有闲着，战端开启第二日，除了西南钱唐门的战事，原本防护最为疏忽的北门附近也陡然发生战端，而在城内，已经潜伏在城内的某人指挥了一群乱匪不断制造混乱，到第三天，南边的码头有一名官员想要偷船逃跑，随即人群之中发生了混乱，有官员想要逃跑的事情开始在城内传播，这件事情足以证明隐藏于城内的那名运筹帷幄者的厉害。

    与此同时，更多更多属于方腊的流民、军队，开始在驱赶或者调集下，朝着杭州这边聚集过来……

    **********

    坦白一下：杭州之行已经搞定了，虽然比较匆忙……(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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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九章 围城（三）

    残阳如血。

    狗已经累了，它一瘸一拐地在血迹斑驳的土坡上绕了一圈，然后去到土坡下方已经倾塌了半边的小院子里卧了下来，舔了舔已经瘸掉的后腿。主人就躺在它的身边，转过头时，它看着主人身体上插着的长长的木杆，鼻子往前拱了拱，随后又“呜”地缩了回来。

    狗、院子、尸体、箭杆、还有血，喧闹的声音自不算远的地方传来。

    它是一条老狗了，老得恐怕已经没有多少的年岁可过，一直以来它陪着同样年迈的主人住在靠近那堵大墙的小院子里，偶尔出去遛上一圈，累了便缓缓地回来，眼下它最喜欢的事情是趴在门槛边树下的青石板上晒太阳，眯起眼睛在太阳与蝉鸣里打盹，当老主人坐在旁边摸着它脖子上的硬筋絮絮叨叨地说话时，它偶尔便会舒服地发出“呜”的一声。

    直到前些天，它看到鸟儿都飞走了，然后大地动了，震垮了那堵大墙。接下来人来人往，全是它无法理解的事情，大墙倒塌的地方连续好些天都是那些人的嘶喊声。到那天，密密麻麻的人从那破口蜂拥而进了，无数的人又从一处处的地方涌出来，那些人海对撞在一起，老主人站在院子的破口看那边隐隐约约的动静，口中又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它也不懂的话时，就那样毫无征兆的倒了下去。

    它看见了老主人身上支起的木杆，嗅到了血的不详的味道，那鲜血涌出来。它快步跑过去，对着老主人又嗅又拖，试图让老主人能够再动一下，但那已经年迈的老人只是睁开眼睛微微看了它一眼，随后那眼神便永远地凝固下来。

    血还在流出来，它跑到街上，爬到后方的土坡上叫。有些身上染了血的人冲过来，它叫着冲过去撕咬，但它也已经老了，被刀柄打断了腿，呜咽着到一边。有些人冲进了院子，后来又冲出去。过了许久，大量的人群又自破口被赶出去，喧嚣在那边沸腾着，只有这边的小院子冷了下来，只有老狗在这边缓缓地走来走去。

    随后那大墙的破口时时有人冲进来，也有许多人在那边倒下。它已经几天没有吃东西了，偶尔在那土堆上朝外看一看，拖着被打瘸了的腿，能叫的时候，便叫上几声，叫得累了，便又回到院子里，看着老主人的尸体上生出的苍蝇。

    天气炎热，如血的残阳终于在滚滚云涛与群山之间淹没下去，院外一株红枫树皱了一半的叶子，在傍晚的热浪与臭气里婆娑，天将黑的时候，老狗又爬上了土坡，身影与土坡在橘红的颜色里融成一抹孤单的剪影。

    某一刻，那狗在土坡上站直了四肢，探头朝远方望出去。无数箭影飞蝗般的升上天空。

    其中一支箭矢刷的射穿了老狗的身体，尸体滚下去，散碎的几支箭矢噗噗噗的落在了土坡上，然后，听得那城池之外，有一个人在喊起来：“圣公——”

    又有人喊起来：“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圣公到了——”

    “圣公！到了——

    无数的声音汇成一片，轰隆隆地朝着这边压过来！

    *********************

    这又是一个沉闷的傍晚，每日当中，杭州城内外的骚乱几乎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太平巷里，宁毅坐在未塌的木楼顶上，朝着不远处的夕阳与城市望过去。太平巷附近的水脉是大运河的一小条支流，由于上游的堵塞，加之这些天的兵凶战危，河水也变得浑浊了。

    地震以来多日的乱局，内忧外患，城市之中流通不畅，此时隐隐散发着一股腐烂的臭气。

    有几个人骑马自太平巷外过来时，宁毅才从楼上下去。过来的几人中，为首的一人名叫钱海屏，乃是钱希文的一名侄子，不过此时也已有近四十岁上下，他在杭州府任一文职，颇有实权，这次方腊攻城，他负责了城内的许多事情，前几日便与宁毅有了一定的交集。

    他这两日已经往太平巷来过几次，守住巷口的人基本也都认识他，放了进去。一见宁毅，这显得风尘仆仆的中年人也没有太多客套，拱了拱手，从身上拿出一张纸条：“宁贤侄无需多礼了，今日上午，城西安大人家遇乱匪偷袭，起了火，死了十余人命。我们其后得到这些消息……”他压低了声音，“眼下已经能初步确定对方的主谋了……”

    “但钱世叔还没把握吧。”宁毅看了那纸条，微微皱眉，随后伸手邀请对方几人进屋。苏檀儿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裣衽一礼，并没有过来。

    前几天，宁毅第一次拿出了拼命的力气，纠合了附近数条街区所能说服、动用的力量，这个算是为了自己所做的活动。当再次见到钱希文时，他曾随口说了一些想法，对方在杭州城里显然已经活动了一段时间，此时运筹策划的显然又是一个高手，想要在防御城外攻势的同时地毯式地把人揪出来，这个想法并不靠谱。

    但对方既然来到城里，有了了解，就必定会确认一些真正适合下手的地方。谋略攻心，这世界上最怕的反而是那种毫无征兆兴之所至的疯子，例如那次宁毅被顾燕桢请人绑架，就真的是简简单单，之前毫无端倪。但如果对方也掌握了大量情报，所能做的选择范围却往往会小很多，一下子揪不出来时，反倒可以请君入瓮。

    在哪些地方动手，可以让目前的杭州城更乱的，就不妨示敌以弱。对于这事，宁毅所能知道的，也就是南边的港口，至于更细致的事情，还是得让熟悉杭州的人来做。让他们去破坏，甚至引诱他们去破坏，这边先准备好足够的善后手段，并且在这个过程里抓住对方的行事规则。宁毅说这些后例举了几个简单的计划，故意让城南码头乱一次也是其中之一，他说的时候已经是战事的第三天，而就在当天下午，城南的码头果然就被人挑起了混乱，一名官员想要跑路，藏在人群里的乱匪趁机发难，而藏在人群里的密探，也第一次地揪住了对方的尾巴。

    这条线索在一个时辰之后便已断掉，但善后得当，终究没有引起大的乱子。而后钱海屏也在钱希文的叮嘱之下来寻找宁毅，将一些想法、情报交由宁毅这边过上一遍。宁毅眼下只于大局上有经验，但对于要结合本地民俗、了解的计划，却是极端谨慎，并不乱开口，许多时候，还会与苏檀儿讨论一番。钱海屏以及手下的人经历几次，便也不免对这对夫妻感到佩服起来。

    宁毅看完那纸条上的消息，也将妻子招过来看了看。苏檀儿只是默默点头，看完后交还钱海屏。几天以来，由钱海屏的手下在城内布下的是一张大网，眼下已经收缩到一定程度，能够确定几个主谋者的信息。

    “……这些人几乎都是以前有名的绿林高手，那石宝一手大刀耍得极其厉害。眼下已经能确定，当初城北的大火中，一刀便将袁副将杀死的便是他。早两天在城中见到那身材高瘦，长发披肩舞大枪的该是王寅，这人心狠手辣，武艺高强，不在石宝之下。而且王寅谋略出众，我们现在怀疑，这时候坐镇城内领头的可能便是他。但另一个人也有可能，方腊手下方七佛，人称佛帅，乃是乱军之中地位今次方腊之人，甚至有人说他学识渊博，能通古今，是诸葛亮般的人物。可惜还没能确定他到底在不在城内，否则若能揪出，一网打尽，便等若断了方腊一臂。”

    钱海屏如此说着，进了房间坐下，当苏檀儿亲自端上茶水，他也点头以谢：“倒是那刘大彪子，让人觉得有些奇怪。这人在西南绿林原本颇有威名，人称霸刀。但我这里却有一份消息，说这刘大彪子在数年以前便已去世，这上面说刘大彪子性格粗犷豪迈，满脸络腮胡，倒有个怪脾气，常以其胸毛凛凛为傲，无论冬夏都穿一身短打装扮。立恒贤侄那日虽然看见对方，但那四十多岁的汉子却并无络腮胡。而且以他的身份，加入了乱军，还得以一名少女为主，这少女莫非是方腊的女儿不成？若能如此，抓来杀了，也是一份大功。”

    这时候房间里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好些情报，宁毅基本已经看了许多次，这时候将纸条也加入其中：“怕是还得一两天，狡兔三窟，这时候城内太乱了，他们的聚集点，也只能确定一个，贸然行事，怕多半会无功而返。”

    “嗯，这些人皆是高手，此时无万全之计，怕是动手也会被他们杀出。”钱海屏也点头，随后想起件事，笑起来，“哦，对了，听说立恒与楼家之人有些过节，今日有空，我便叫人过去敲打了一下，哈哈，砸了他家的大门，且为贤侄出一口气。”

    宁毅皱了皱眉，看看笑得开心的钱海屏：“些许小事，恩怨不大，此时正要齐心对外，世叔这样做，怕是会……”

    “哎，无妨无妨。”钱海屏挥了挥手，“他们楼家说是有些势力，可在我钱家人眼里，不过鸡犬一般。立恒受辱之事，叔叔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便是我的事，他若有怨，那也行，叔叔趁机帮你抹了他！我知立恒仁厚，呵呵，但此事无需操心。眼下立恒之事，便是我钱家之事……好了，今日别无他事，我便走了，希望明日便能听得捷报。”

    他笑着起身，在宁毅的陪同下走出房去，这时候残阳如血，只听得西方城内附近的喊声，在那遥远的天际，沸腾了起来。

    “又来了……”钱海屏摇了摇头，叹气后，无聊地离开。

    宁毅望着那天色，皱起眉头来。

    *****************

    “圣公到了，看起来，这一两日，便能破城！”

    有人在说话，夕阳之中，这是一个相对完整的院子，石宝冲进来，大声笑。

    王寅一头长发，正坐在井边擦洗着钢枪，不知道先前在想些什么。这时候望望西面，仔细听风力的声音，随后倒并不显得高兴：“我原本以为，这两日便该破了，想不到竟拖到了今日。这几日在城里的行事，总觉得有些蹊跷。”

    “蹊跷？哪有蹊跷？”石宝愣了愣，随后在王寅身边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凿石头的，你总是这样，想多啦。这几日咱们杀得如此开心，城内乱成一片，我觉得靠谱。佛帅先前说过，你们读书人，就是想太多，所以书生造反，十年不成哪。哦，我可不是说呢……”

    王寅笑了笑，钢枪挥出去，呈一直线，枪上的水滴悉数爆开，甚至在空气中都响起砰的一声：“乱成一片了吗？我觉得有些不对……乱得还不够，虽然每次行事都没什么问题，但我觉得，此后结果总是不甚清晰。就像是打在了棉团里，力道是出去了，又总有人能把破口大概补上，让我觉得，也有人在暗中看着我们……”

    “不会吧，凿石头的，你确定？”

    “呵，许是我想多了，我原想在圣公到之前，便里应外合地破城，不过既然圣公已至，破城也就更简单，接下来……对了，徐方、苟正、刘大彪他们呢？”

    “在赶过来吧，消息都送到了。”

    正说话间，有人打开了门，匆忙过来，这人名叫徐方，与石宝王寅两人也颇为熟悉了，进了院子之后，神色凝重：“要走了。”

    “什么事？”

    “刘大彪那边被人认出、跟踪，抓住了一名官府的探子，事情……有些严重。”

    石宝与王寅同时站了起来，随后抓起武器，一面伪装一面朝着门外走去。一行人出了院子，穿过废墟、街道、行人，转过了两条街后，街上也陆陆续续地开始掌灯，有的没了家人的民众在路边生活煮食，孩子们奔来跑去。他们进入另一个院落，夕阳落下后，院子有些黑，一边屋檐下的长廊边，穿着蓝色碎花裙、戴了黑纱斗笠的少女正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在那边黑影里坐着，另一边背了长木盒的大汉正在井边洗手，鲜血浸入草地里，正面的一个房间点着豆点般的油灯，房间的地上有血。

    王寅首先走进那房里，看见的是一具已经残破的尸体，回过头时，洗完手的中年大汉也已经走了过来，拍打手掌，小声地说着一些话。王寅逐渐皱起眉头，许久之后又笑起来，夜晚的风里，隐约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宁立恒……”

    “入赘的……哈……”

    “杭州竟也有这等人……”

    “真想去会会他……”

    片刻，石宝将手中的宝刀扔起，又接住。

    “嘿，今晚怎么样？”(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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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〇章 围城（四）

    武景翰九年七月初三，夜，杭州。

    云似白纱，变如苍狗。浩瀚晶莹的星海之下，城池附近皆是滔天的兵焰，人群一片一片的冲突，各种旗帜混乱交战，大地上燃起火焰，将一道道黑色的烟尘冲上夜空。红色、黑色与城市里点点的灯光汇集在一起。

    太平巷里，灯火斑斑点点地亮着。入夜已经深了，小棚屋里，苏檀儿穿着薄绸的睡衣睡裤正坐在桌前，一面挥着小团扇，一面与夫君宁毅整理着这几日以来的情报。小婵端了水盆自窗外经过时，宁毅便叮嘱了一句，让大家早些去睡。

    “傍晚的时候方腊也已经到了，没法在这之前将城内的这些人抓住，总觉得棋差一招。相公，我虽然之前没有处理过这些事，但在这等关头，他们做起事情来，也真让人觉得是太差了。人家放开手脚全无顾忌，我们这边就瞻前顾后，实在让人有些泄气……”

    桌上满满摆放的都是记录了信息的纸片，夫妻俩手中还有些，大大小小的，一张一张的放上去。宁毅倒也是摇了摇头。

    “放下诱饵，示敌以弱的想法，本身就要付出代价。杭州城里不是没有会做事的人，偏偏这些聪明人太多了，一个一个的纠缠起来，真想做事，往往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现在想的已经是相对稳妥的办法，尽量能抓住人，这边也不至于损失得太厉害，就是这样，估计钱海屏那边也受了很大的压力，若不是钱希文，恐怕他早就压不下来了，光是那天码头的混乱，就够他受的。”

    苏檀儿偏着头将一张纸条放上去，微微顿了顿：“我不太喜欢这钱海屏，他今天没事去找楼家麻烦……总让我觉得……”

    “不怀好意？”宁毅笑了笑，将两张纸条拼在一起，点了点，“钱海屏的势力动不了楼家，楼家也找不了钱家麻烦，到最后事情还是得压到我们头上来。钱海屏未必没有帮我们出气的心思，而且出气之后，楼家的压力压到我们头上来，我们也只能更加倾向于钱家的保护，对他来说，何乐而不为呢……没必要把人想得太好了，他做这种事，也是顺水推舟罢了。”

    “相公倒是豁达，我倒舒心不下来。”苏檀儿撅了撅嘴，“不过也罢了，杭州这仗打完，我们便立刻回江宁，然后上京，反正跟楼家钱家什么的，都没什么来往了……那楼书恒也真是莫名其妙。”

    “是喜欢你吧……”

    “相公别开这玩笑，听着便不舒服……”

    “呵呵，他也真可怜。”

    夫妻俩在这房间里叙话之时，位于城南附近一条街巷中的楼家老宅，目前也有些状况正在发生着。

    这几日的时间虽然又是地震又是兵凶，但作为杭州几个大家族之一，楼家并未受到大的冲击。唯有在今日，出了些意外，几拨武德营的军人、衙门的公人以及各种官员先后进出了楼家，弄得一团吵嚷。外人并不清楚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但也都能看出，楼家被砸了好些东西，一些人是来找茬的，另外一些人则过来说情，不过眼下看来，找茬的人比较强势。几趟下来，要么是以缉拿反贼的借口，要么是以征用物品的借口，将楼家的门厅和外堂砸得一塌糊涂。

    这样的混乱已经持续了大半天，陆陆续续地来，陆陆续续地走，这时候倒不知道楼家的人抱持着怎样的想法。已至夜深，又是一波过来闹事的离开，巷道外的一棵柳树下，两道身影出现在那里，朝楼家的大门方向望去，为首的那人，正是一头长发的王寅。

    地震过后的影响未消，白日里不少的居民都在看楼家的热闹，到得这个时候，街道上可见哔哔啵啵的火堆，人倒是少了。还未睡下的人仍在街道上兴致勃勃地说着楼家的这件事情，到底是被谁找了麻烦。王寅身后的汉子名叫徐方，看了一阵，低声说道：“王大哥，我们为何要来这里？我原还想与石宝他们去见见那书生呢。”

    “书生有什么好看的。”王寅笑了起来，目前盯着楼家门前收拾着残局的楼家家仆们，“都长一个样。”

    “入赘的可不同，王大哥，会不会搞错了？”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若不是这地震，这词也已名扬天下，错不了。那边的话，谁去看都是看，我们不妨做些实际点的事，他对我们布局，我们也可以籍着他反布新局。今晚来看看，这事情倒真是天助我也……徐兄弟，这楼近临以前便查过，虽然善隐忍，但那性子，可真不是什么善类，你看他对今日之事一点表示都没有，就只能证明他把火气都憋到肚子里去了……”

    王寅笑起来：“眼下有这等好事，如果还拿捏不住，真是枉为人了，徐兄弟，我们再瞧上一瞧，待会若真无人再来，你便过去替我说一声，就说……方腊座下，王寅求见……”

    ****************

    噗的一下，油灯豆点般的灯火跳了跳，宁毅挑了挑灯芯，但看看时间，也已经到了临睡之时。

    之前处理城内的情报，对于夫妻俩来说，并不算正式的事情，眼下苏檀儿便拿了幅刺绣坐在床上并不熟练地刺来刺去，对于她来说，大抵也算是排遣忧虑的一种方式。宁毅点了小灯笼出了门，准备再巡视一遍。这个时间点上，作为妻子的她是不睡的，通常都得等到宁毅回来再一同睡下。

    出得门去，这院子里已经显得相对安静了，外面的街道上倒仍有人在巡视，耿护院等人，则负责院内的安全。宁毅前前后后的走了一圈，到得侧面的围墙边时，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是忽如其来，乍然出现的。

    霎那之间，响起在隔壁那家院子里的破风声，一瞬间噗噗噗噗也不知道斩裂了多少东西，有人“呀”的喊了一声，但声音才刚出口，就被陡然切断。乍听起来，简直像是陡然间有一座风车在舞，轰的一下，那是实木被斩断的声响，然后乒的一声脆响撕裂了夜空，有一名女子惨叫着被轰出了院门，夜色里亮起刀兵相接的火光。然后轰隆隆的，原本摇摇欲坠的半栋房屋开始倒塌……

    宁毅所处的位置与那边院落隔了一堵墙，但墙也已经残破，这一系列忽如其来的声响持续不过数秒钟的时间，房子的倒塌已然宣告了这个夜晚宁静的逝去，远远近近的有人被惊动了，自家院落这边，耿护院等人也陡然被惊醒。宁毅挥灭了小小的灯笼，朝着旁边靠过去，小半栋房屋的倒塌腾起了灰尘，但并不厚，灰尘之中，宁毅看见一道身影站在那边临街的院门处，而院门在刚才已经被人撞烂了。

    街道之上，一名身材高壮的女子躺在那里，正在咳血，手中的刀断了。她是街角刘氏武馆的当家之一，丈夫虽是馆主，但她的功夫也不错，这次太平巷有事，武馆的人自然参与在其中。这时候的院落里，五六具残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肆流，显然方才那一系列的响声，便是这些人被杀所致。

    短短几秒钟，连斩了五六人，将刘氏武馆的女子一刀砍飞出了院子，造成这一切的人这时候便安安静静地站在院门口。黑纱斗笠、蓝碎花裙，那是之前宁毅曾经看到过一次的，穿着少数民族衣裙的姑娘，这时候她的身上仍旧没有沾上任何血渍，与上次唯一不同的是，在她的右手上反手拖了一把惊人剽悍的大刀，看起来足有一米三四长，被这女子拖着，格外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但隐约之中，似乎也有一种格外的张力蕴含其中，仿佛那柄被反手拖在地上的大刀也随时可能咆哮起来，如方才一般舞成风车，夺人性命。

    “霸、霸刀……”刘氏武馆的高壮女子这时候捂着胸口，直勾勾地望着夜色中将她一刀批飞的少女，低声说话，“你、你是谁……”

    这话听起来却有几分耐人寻味了，宁毅此时才能记起来，原本这刘氏武馆教授刀法，就说是某一支有名的使刀世家的远房亲戚，现在看来，竟与最近一段时间困扰宁毅等人的霸刀刘大彪子有关系。

    远远近近的活动声都已经朝这边围过来，那拖着巨刃的少女却不为所动，只是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声音在夜色中冷冷的：“爹爹被官府害死了，端明姨，好久不见。我报仇，你莫拦我。”

    那端明姨皱起眉头，终于想起了什么：“你、你是……西瓜？你怎么……”

    那少女名叫西瓜，也许叫做刘西瓜，宁毅有些想笑，随即悄然隐没了身形。锣声、呼喝声，都已经响得激烈，自家的人都已经赶出来了，耿护院等人将他们护住。某一刻，只听“咚——”的一声，夜空中传出巨响，院外的马路上，竟有人悍然杀出，一锤便将那敲锣之人连人带锣都给砸飞，随后便想起激烈的惨叫声，在这个夜晚悍然杀至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的出现，此时防卫着太平巷的人中高手不多，有人窜上了围墙、屋顶，宁毅朝护住一干家人的耿护院等人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按照预定的计划逃，接着便听见有声音响起在夜空中。

    “哈哈哈哈，起床了！别睡了！洒家听说这里有个叫做宁立恒的，虽然是入赘身份，却极有本事，厉害非常，是谁啊？带种的站出来给老子看看——”

    场面混乱，耿护院等人一时间也被阻住去路。他们喊话时，杀人的攻击便暂时止住，要冲过去不是不行，但恐怕也有些困难，宁毅将这局面看了半晌，站在屋顶上的一人其实也已经盯上了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相隔距离不算远，一时间几乎是包围了街道与院落的这帮人，皱了皱眉头。

    “在下就是，可不可以问个问题，怎么会找到我的？”

    这些人既然过来，理由自然便是自己为钱海屏出谋划策的事情了，只是有些事情实在想不通，自己在这件事里，始终未入核心，故意想将自己淡化，在毫无端倪这下，这帮人竟然就了解到了自己的存在，也真是太过奇怪了。他是这样想的，不过随后而来的答复，也是干脆简单，街道上有人哈哈大笑。

    “抓了个你们的探子，拷问一番，自然便什么都问出来了！所以今晚才来找你啊，哈哈哈哈！可有什么遗言要留的吗？”

    “是石宝吧？”宁毅笑了笑，随后微微低下头，心情复杂地舔了舔嘴唇，好半晌，方才感叹出声，“他妈的，我就知道这事情不靠谱。帮他们布了四五天的局，还没揪出你们的底来，你们抓了一个人，就直接把我招了。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果然不是神一样的对手，而是猪一样的同伴！”

    他心有所感，语气听来好笑，却也有几分咬牙切齿。这时候太平巷中众人惶惶不安，只是听着宁毅淡定的对答，不知道具体发生的事情，那边石宝举起一只铜锤直接砸开了院墙，不远处，耿护院护了苏檀儿等人从侧面试图离开，小婵等人似乎有些犹豫，被苏檀儿狠狠揪住了衣领，拖着往后走。随后，这一拨人也就被发现了。

    “走得了吗？”

    站在楼上那人喝了出来，只是这句话还没说完，宁毅的目光也朝他望了过去，目光冷厉如刀：“该问这句话的，是你们吧！”

    他说这话时威势惊人，一句话，几乎院落间的整个气氛都凝固起来，所有的目光，都望在了宁毅身上。这些人原本为宁毅而来，方才猝然杀到，艺高人胆大，只觉得已经占尽了上风，但宁毅喝了这句话后，一时间竟没一个人敢确定那是假的，都微微愕然了一瞬。

    “你说……什么！？”石宝那边，凶狠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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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一章 围城（五）

    “你说什么！？”

    城市的夜，沉闷中带着些许的躁动不安，由于方才太平巷中众人的示警，此时警报已经透过一条条的街道朝着远处传播过去。那些锣声远远传开，军队或许还得一阵才有可能赶到，至少在此时的太平巷里，场面安静，气氛肃杀。除了在这边形成的对峙局面，一时间竟没有多少人敢开口说话。

    对峙的两边，看起来自然极不对称，一方仅有宁毅这书生一人，另一方以那石宝等人为首，来的都是绿林高手。他们能被方腊派来城里四处作乱，本身就是艺业惊人，人虽然也算不上多，但方才那名叫刘西瓜的少女的出手，加上石宝等人的随意厮杀，此时整个太平巷组织起来的力量，在他们面前也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宁毅此时等于就是用一句话，将这一批的人的注意力生生地拉在了自己身上。

    他之前在太平巷里已经建立了足够的威信，而在另一边，他暗中设局的事情操纵也已经被众人知晓。这短短片刻间，看着他穿着书生服赤手空拳地站在那儿，严肃的神色，大家竟也下意识的觉得他很危险，特别是在太平巷中的人，或许就已经在期待着眼前这苏家姑爷陡然出手，反过来摆平这帮匪人的一幕。

    “我想说，既然已经来了，你们也许就不用回去了……”

    深吸了一口气，宁毅面色阴沉，一面叹息，一面开口，随后抬起了头，微微拱手，笑了起来：“太平巷的大家……”

    那声音在夜空里响起来。

    即便对于宁毅来说，眼前的事情，也实在也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委实让人生气，也令人气馁。

    一直以来，帮助杭州应付眼下的危局，是出于在这种情况下自保的原则，能多做一些，不妨多做一些。他是诚心诚意地在帮这些忙，当然，由于本身不入官场，对于官场内部的运作，他是不会多做指手画脚的。但即便是这样，第一个就被人出卖了出来，也实在让人觉得荒谬。必须承认，他之前并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不过，要应付眼下状况所提前准备的措施，倒并不是没有，虽然……不到万不得已他本不想用。

    “在这里住得不久，但是……很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照顾，能够跟大家和睦相处，这一点很难得。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一直在大家眼里保持很好的形象，不过，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之前并没有想到过。所以，接下来，我也许会有些过分……”

    对峙、以及被包围的立场，宁毅此时一面笑着一面缓缓说着这些话。那一边，一干苏家人开始试图撤走，自然也引起了石宝这边人的注意，也有人交换了眼神，想要过去将这些人截住，然而随着宁毅话语的推进，一丝丝带着压迫感的不祥气息也已经凝聚起来，若究其根由，无非是因为宁毅此时的态度便充满了说服力。在这方面，无论真假，宁毅都绝对是一个最富有说服力的演员。

    当宁毅说到这里，人群之中，隐隐地躁动起来，不远处名叫刘西瓜的少女目光朝这边望来，石宝等人也皱起了眉头，宁毅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事情很抱歉，但没有其它的办法了，大家快逃，便……自求多福吧。”

    “抓住他！”

    宁毅话音落下，那一边，石宝已经大喝着发足冲来，无论宁毅到底为什么说这番话，总之先将他拿下。同一时刻，前方、后方、屋顶上的几人也陡然有了行动，包括那名叫刘西瓜的少女，也猛地挥刀，如暴风般的卷来！

    那一边，相对靠近苏家人的方向上，也有两人陡然发力冲过去。夜色中，几个院子里，人影由静转动，发力疾奔，交错汇集！

    方腊这边来的人不多，但都是高手，彼此相隔都不过十几二十米的距离，一旦奔出，转瞬即至，宁毅自然也没有坐以待毙，反手拔刀，朝着一旁奔跑而出，不过两三米的距离，转了方向，随后，轰然巨响，震动所有人的鼓膜。

    地面爆开了，巨大的轰鸣声，那是院落一侧距离所有人都比较远的一处地方，但爆炸引起的光芒与震动还是第一时间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如同巨大的烟花散开。

    这烟花还在飞溅，只听得轰轰又是两声，接着轰轰轰轰的爆炸开始延绵开去。

    那爆炸的位置并不确定，有的在这边院子，有的在几个院落之外，甚至有的爆开在街上，但这仅仅是一个开端。身处其中，巨大的冲击在转眼间便笼罩全身，光焰、泥土、杂物充斥眼帘，声音震动鼓膜。最为接近宁毅的一人在距离宁毅仅有几米远的地方被爆炸掀飞，那爆炸激扬着宁毅的衣袍，石宝的眼前闪过亮光，连声音都传不出去，他看见那书生朝着这边随意地挥了挥手，几乎下意识地站住，火焰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爆开了。

    刘家少女挥舞的巨刃朝着宁毅那边席卷而至，看起来那威势简直不像是人在舞刀，而是一把疯狂的大刀依靠惯性在带着少女飞旋。她第一时间迫近，宁毅也已经冲进旁边的草棚里，就在少女斩裂棚屋侧壁的瞬间，光焰从草棚里激射出来，宁毅则从另一边的窗户跃出……

    “当——心——”

    不管爆起的烟火在这一刻几乎推慢了时间，令得言语的传播都变得缓慢，街道之上已经嘶喊、混乱起来。要接近苏家人的几名方腊手下开始退却起来。

    老实说，整个爆炸的范围，虽然是从这边开始，但片刻间，几乎蔓延到了整条长街的范围上。如果以宁毅的概念来说，这些爆炸当然算不得威力强大，比不得后世的地雷阵或是炮火覆盖，但对于眼下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这些陡然间亮起的光焰，就在夜色里盛开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它们威力强大，位置随机，但自然有宁毅先前的规划在内，这时候宁毅以及苏家人撤退路线的周围，便是爆炸最为密集的地方，它们一下接一下，若不是事先就知道大概范围的，贸然冲过去，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脚下或是身侧的杂物堆中升起一团光芒来。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绿林豪雄，这些人一时之间也懵了，有的停住脚步，有的下意识地想要奔逃，也有的仍在朝宁毅冲去，外面道路上的爆炸虽然少，但一时间也受到了波及，就在方才，一名绿林匪人朝着他们冲过去，以为跟着这些住在本地的人便能幸免，结果连同其余的两三名居民，在爆炸中被一齐掀飞。

    若不是遇上今夜这般坑爹的情况，宁毅是绝不愿意动用到这一记伏笔的。他在这里做这类埋伏，原本就不是为了预防身份暴露，而是假设方腊破城，才有可能用上的一记后招。这年头没有什么人热衷于像他这样大规模地用火药设伏，若让其他人来，真要应付一些事情，当然也有更多的方法，不过宁毅这几日帮助钱海屏，要动用一些火药资源却比先前要容易得多了，他也就顺手布下一个，想不到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

    这样大量的火药，斑斑点点的几乎埋足整条街，就为了对付几个人，当然称不上经济，但石宝本身是方腊麾下数一数二的高手，便是他率领的这些人，若单打独斗，宁毅恐怕都打不过一个，这时候若不出手，今天恐怕就是满门死光的下场。

    作为一个现代人，宁毅固然有恻隐心，看见贫民受苦会不忍、看见饥民挨饿会皱眉，若有机会，他也愿意出手去救一些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但他毕竟是经历了残酷打拼的枭雄，真到了要做取舍的时候，此时在太平巷中的居民，也就不再被他列入优先考虑。当然，行走的院子里，逃跑的路线上，布下的火药是最多的，至于外面的街道便好一些，但伤亡当然有，这时候一片混乱，无可避免。

    石宝此时已经被围困在一片光焰之中，他的侧身也已经受到一次爆炸的冲击，血迹斑斑。不远处，宁毅行走在一片危险的焰火中，回过头来，还朝他看了一眼，但那目光冷得像冰，轻蔑且毫无人性，如果是在平时，这就是最为激烈的挑衅，但这个时候甚至连石宝都有些懵了。

    一道人影被爆炸伤到，踉踉跄跄地就在宁毅身侧不远的地方，却是随着石宝过来的苟正，同样是方腊手下颇为倚重的高手，武艺不弱，但他的运气不如石宝那样好，这时候胸口、背后被爆炸炸了两次，血肉模糊。兵器已经没了，只是人似乎还清醒，看见宁毅过来，挥拳便要冲上，宁毅左手抓住他的胸口，将他拉过来，朝另一边顺手一推。

    “过去……站好！”

    爆炸声中，似乎有冷漠的声音传出来。

    “蹲下！”

    宁毅随手一道劈在对方大腿上，鲜血飚射，苟正踉跄倒地，宁毅已经从他身边一刻不停地走了过去。随后在众人的视线中，苟正的身体倒下，就在胸口将要触地的一瞬间，光芒自下方膨胀出来，将那身体炸飞出去，四分五裂。

    “宁立恒——”石宝双目充血，呀呲欲裂，“我杀你全家啊——”

    光焰此起彼伏的升腾中，宁毅从那边用力挥手，干干脆脆地喝出声来：“那就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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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二章 围城（六）

    从天空中看下去，斑斑点点闪烁的光。

    太平巷中，爆炸鼓舞了气流，引起震动，街道上众人的呼喊奔走声汇集一片，将整个场面渲染得格外混乱。但老实说，自方才爆炸开始，一切的发展也不过是十几秒的时间，谁也没有真正将时间浪费。

    各人奔走、追杀，做出自己的判断，挥舞霸刀的少女席卷而来，宁毅自棚屋冲进冲出。有的人被爆炸挡住，苟正与那跃入人群中的聪明人大概是最为倒霉的两人，前者正好被炸了两下，后者也被炸飞。石宝被发生在身侧的爆炸波及、震慑，迟疑了一瞬，也就在这片刻间，宁毅已经快要冲出这边的院子，抓住那浑身鲜血的苟正推出去就是简单的一刀：“站好！蹲下！”

    当苟正被炸飞，他也已经再度跑出了几米之外。

    自这边的院落到太平巷那头的运河岸，大概有两百米左右的距离。从一开始，由耿护院等人护住的苏家人就没有往太平巷外跑，而是一路撤往那边的运河支流，区区二十余人的阵容，当中的大人孩子在苏檀儿强自压抑心情后的简单呼喝下，一路行动迅速，秩序井然，就算方腊那边的人想要冲来，第一波也被耿护院等人挡下，随后被那爆炸震慑得不敢乱来。

    这边的宁毅更是在短短片刻间就吸引绝大部分的目光。凭心而论，这些爆炸虽然一时之间响得激烈，但覆盖这么大的范围，还要持续爆炸，每一刻引起的杀伤，其实是不多的。而即便宁毅在先前已经可以调动大量的军队资源，也不至于真弄到离谱的真将整条街埋满了的程度。

    那爆炸的地方主要还是以逃亡的路线走边为主，至于街道上、隔得远的地方自然会少一些，主要还是为了提放敌人从远一点的地方也绕道包抄。而宁毅这边，他顶多也只能预测到最初几秒的爆炸范围，更久一点，哪一堆火药什么时候可能爆炸，就连他自己也只能靠猜，不可能做到类似小棚屋那种冲过去就爆炸的惊险动作了。

    但在这片刻间爆发的战斗，主要还是以攻心为主。宁毅在布大局时谨慎沉稳，真的事到临头，下起手来却比任何人都果决凶狠，一旦做出取舍，方才立即就决定了放弃太平巷中的其他人，他最初奔跑的方向并不算固定，但一开始就想要冲来对他下手的，一个两个却都被爆炸拦下，完全是以自身为饵，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当他像对待一条狗一样将苟正劈倒在地，炸得四分五裂之后，那火光之中，几乎所有人的气势都已经被他压倒。

    这些人在西南绿林也都是有名的豪雄，当年刀口舔血，加入叛乱之后更是杀人无数。宁毅的武艺算不得高，若是单打独斗，石宝这种人恐怕几个照面就能将他打死，但这时他一人面对着这十余名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匪人，在众人眼前，一时间几乎变得如山岳一般的恐怖。当石宝喊出那句“杀你全家”，他只是一挥手，说“那就来啊——”旁人在那瞬间几乎都有些后怕。

    当然，虽然在片刻间就营造出掌控了全局的巨大威慑力，也不代表这边石宝等人就是什么会因此胆怯的菜鸟。越是与厉害的人敌对，便越要有危机感，当宁毅快步冲过一个院子，这边的石宝也终于狂喝一声，发足疾奔，他基本已经是激红眼了，而在侧面，也有一道身影包抄而来。

    爆炸几乎是响起在身侧，火光舞动，飞窜的石子划过了侧脸，拉出血痕来。宁毅走得虽快，却也有些踉踉跄跄，这时候他也没法找更好的路走，否则必然是死路一条。

    这场爆炸基本是从几个点开始的树状连锁反应，每一条线，每一次爆炸之间的间隔，他无法精确控制，眼下在这样巨大的混乱里，仅仅要依靠爆炸点的先后做推测，难度也是相当的大。一面奔走，他的手指一面在身侧下意识地轻弹，辅助着记忆和计算。后方，石宝等人沿着他走过的路线疾奔而来，侧面划过了刀光，在他低头的瞬间，从他的身侧冲了过去。

    兵刃交错，宁毅在爆炸与火焰中翻过一堵院墙，冲过先前已经爆炸过了的弹坑，后方跟着的人紧追不舍，对方现在也已经有了经验，只要追在宁毅已经走过的地方，总是不会有问题。

    如此在那火光中奔逃片刻，当对方又是一刀劈来，宁毅纵身跃出，在地上一滚，站起来时对方又已经逼近。两把钢刀在光芒里撞在一起，宁毅踉跄退了几步，陡然站定，一副等待着和对方过来的态度，那人手上兵器一挥，待要再次冲上时，陡然迟疑了一瞬，看了看脚下。

    也是宁毅这时的威慑力太大，忽如其来的诡异神情让人无法忽视。那人几乎是站在原地下意识地与宁毅对峙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想要猛扑过去，脚下轰然爆开。那巨大的冲击力将宁毅也推得踉跄后退几步，手往地上撑了一撑，口中喃喃说着“还好“，才转身发力继续跑。

    那一头，苏家的众人已经抵达了运河支流的岸边，有人掀开一层蒙布，露出下方一艘简单结实的大木筏，开始陆续上船。而在这边，就在宁毅的身后，破风声呼啸而来。

    石宝此时已经从后方杀至，宁毅猛地一咬牙，朝着前方发力疾冲而去，这一次，他所取的几乎是直线，石宝猛地冲上，一刀斩出，爆炸声轰然而起，升腾的光焰将两人淹没下去。

    “走、走错了……”不远处的木筏上，苏檀儿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幕，低喃了一声“相公”便要冲出去，却被耿护院、小婵等人挡在了筏子上。那光焰之中倒也不是没有动静，石宝的大刀还在挥斩，只是在光影之中变得模糊，原本立在那边的小片废墟中，一根柱子被斩断了，火焰吞没下去，宁毅冲进那废墟之中，随后又是两起爆炸，淹没了视线，爆炸的冲击里，两道人影交错激烈，更后方一些的地方，名叫刘西瓜的少女已经冲了过来，然而看见那样的爆炸，终究柱着那巨刃停了下来，她的帽子早被掀飞了，气浪之中裙摆飞扬，像是一抹黑色的剪影。

    几秒钟后，浑身鲜血的石宝被掀飞出去，他狂吼几声，想要站起来，一时间踉踉跄跄的竟没有站稳，又坐了回去，他身上都是因爆炸而形成的伤口，刀伤只有一处，许是宁毅趁乱一劈，却并不严重。另一边，宁毅的身影自另一边咬紧牙关朝木筏跑过来，他的身体一侧明显也染了鲜血，只是比之石宝便好得多了。目睹着着一名，名叫刘西瓜的少女再度疾冲而来。

    爆炸升起时，那少女从旁边绕了小小的一个弯，宁毅扑上木筏，苏檀儿等人要冲过来，他低喝了一声“退开”，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后方的岸上，少女拖刀疾走，猛地跃起！宁毅一咬牙，在木筏上转过身，手中的东西对准了凌空的少女。

    砰的一声响，像是有一团火光亮起在他的手中。

    少女的身影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摔在岸边的地上。

    木筏驶离岸边，朝着对岸的方向过去，有人支起了木质的屏障，防备那边有石头或是箭矢之类的东西过来。众人的视野中，少女在地上摇了摇头，一只手握刀一只手撑着地面，也缓缓地朝这边抬起了头，黑暗之中看不见她的容貌，只有那双眼睛倒显得清澈，没什么愤怒的表情，看来甚至有几分好奇和迷惘。宁毅瘫坐在木筏上，恶搞地挥了挥手，随后左手往受伤的右臂上探过去，咬牙用力，将扎在那里的一小块也不知是木屑还是铁片的东西拔了出来，扔进水里。

    “在下血手人屠宁立恒……”

    距离渐远，他坐在那儿喃喃说出这句话，但这时候再没有大声喊的力气，心感无趣，最后躺倒在了木筏上，檀儿的脸、小婵的脸、娟儿的脸、杏儿的脸、耿护院等人的脸在视野里晃动着，视野的一角有一道烟柱，中心是清澈浩瀚的星海。身体能够感受到的，是城市四周在夜晚仍旧激烈的战鼓擂擂，但至少在太平巷这边，军队也开始赶过来了，接下来是他们该头痛的时候了……

    这艘木筏的准备，原本就不是为了出城，城门外的运河流域应该也已经被方腊的人所占据，走运河毫无意义。木筏本就是为了渡过河道，能多一个选择而已。无论这次的无妄之灾是谁引起的，太平巷那边，自己这家人都肯定是回不去了。

    河道不算太宽，木筏接近那边岸时，这边岸上，穿着蓝色碎花裙的少女还在站着，一向跟在她身边的中年人已经过来接过了那把巨刃：“茜茜小姐，该走了。”

    “他好厉害。”少女偏了偏头，“我要他……当军师。”

    距离这边街巷地势更高一点的一处屋顶上，有两道人影正在黑暗中朝这边看着，其中一人轻轻拍打着大腿，所发出的，也是与那少女类似的感叹：“好厉害啊……好厉害……”

    “佛帅，那个人……要不要想办法……”

    “无所谓、无所谓了……”名叫方七佛的中年人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钱唐门那边，感受着战斗的激烈，“厉害的人哪里都有，忽然遇上一个，是让人刮目相看，不过……无所谓了，大局在城外，这人虽然厉害，但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做不成什么事了……我们走吧。”

    围城数日，城内局势混乱烦躁，然而并没有多少人能够真正把握住此时整个杭州局势的全貌。就连宁毅，在对于战争并不熟悉的情况下，也难以把握住城外战局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在钱希文等人眼中，武德营的士兵终是精锐，在传来的大致情报中，那战场之上犬牙交错，互有胜负，方腊那边入过几次城，但在武德营这边原有准备的情况下，随后又被强大的攻势压了出去。

    无从把握那边的情况下，宁毅也只能专注地将心思放在城内的状况上，利用此时的官僚体系试图在一两日后抓住城内的方七佛等人，将这些捣乱者一网打尽。如果没有这天晚上的这场状况，或许一两日后，就能真正的收获成果。但这时候抱怨也是无用，只能开始收拾心情，准备再与钱海屏等人进行下一轮的反扑。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化为泡影。

    武朝景翰九年七月初四的清晨，杭州钱唐门在方腊军队的攻势下正式告破，武德营守势溃散，开始收缩，随后，为杭州城内众人的举城逃亡争取了大概一天左右的时间——其实这也未必是他们主动争取的，据事后参与者的回忆，只是方腊军队在追，他们也在逃，不得已发生了一场场的战斗。一天之后，杭州陷落。

    农历七夕的早晨，八百里加急将这一消息传入汴京，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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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城搞定，大范围下的小视角，然后慢慢展开，一向是我喜欢的手法，只是有些费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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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三章 英雄多故谋夫病（上）

    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一天，对于武朝这个繁华的国家来说，是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姑娘家们穿针布宴，向织女星祈求智慧和巧手，祈求来日姻缘。大户人家以及皇族宫廷，往往也有各种奢华饮宴，有这样那样的热闹节目，通宵达旦。

    只在这天上午，各种喜庆的气氛已经在汴京城里洋溢起来，及至傍晚时分，灯火渐渐亮起，一辆辆青楼花车在锣鼓喧天中沿主街道撒花巡行，便象征着这个晚上的喜庆正式开始。一名名穿着华丽的男男女女，公子书生丫鬟小姐，将这个含蓄却又醇厚的古代节日，点缀得充满了书香与文墨气息。

    皇宫之中，照惯例张灯结彩了，但那些喜庆的气氛，并未有传至宫外来。后宫之中，公主、后妃、宫女们也已经准备好了乞巧的喜宴，这等宴席与聚会通常由皇后主持，皇上每次也会过来。但今日至入夜以后，皇商还没有过来，几名皇室或亲王家的小公主小郡主已经在宴会中央比赛穿针，喜庆气氛，一如往日般的令人沉醉。只在偶尔间，会有某些消息灵通的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望向那沉默的皇宫正殿的方向，随后收回目光，看着宴会中央的活动，笑着鼓起掌来，说几句吉祥话儿。

    皇宫正殿其实并未如她们想象的那般沉默，稍西一点，处理大事的紫宸殿里，其实已经持续了一整天的喧嚣、吵闹以及肃杀，这时候那吵闹渐散了，参与的官员应该也已经离宫回家，但皇帝没有过来，就足以看出这事态的严重性。

    杭州沦陷，在许多人的眼中，或许也意味着，江南半壁已倾。

    秦嗣源是自皇宫中走出的最后一批人，与他同行的还有李纲。就在先前不久，皇廷之中做出了决议。三日之后，由童贯领禁军十五万精锐南下镇压方腊之患，而由王禀、杨可世率军十万北上伐辽。童贯已经回去了，一向懂进退的秦嗣源却执拗地想要再说服皇帝一次。李纲陪他一同留下，景翰帝周喆对这左右二相也是敬重，留他们用膳，但用膳完毕之后，其实还是没什么结果的。

    先不说周喆本人的看法。在这等情况下，已经做出的决议，即便皇帝反悔，也是没什么办法逆转的。

    这些日子以来，南方各种消息如纸片飞来，皆是坏消息，杭州被围，试图南下救援的武骤军被挡在途中。苏州石生，湖州归安陆行儿，婺州兰溪朱言、吴邦。永康方岩山陈十四，处州缙云霍成富、陈箍桶，台州仙居吕师囊，越州剡县仇道人，衢州郑魔王先后揭竿……这些人有的早已是官府榜上有名的逆匪，有的之前籍籍无名，但仅从这些日子的情况看来，早在正式攻杭州之前，方腊或许便已在暗中四处联系，策划着这一日状况的到来。

    这些造反的传报在东南一带此起彼伏。纵然规模有大有小，却也有效地阻止了杭州附近的军队派往杭州的救援。在杭州已成孤军的这几日里，朝堂里的情况，每日都在变。攘外派、安内派、主战派、主和派都各自拿出了底牌，不断向彼此，向皇帝发动攻势。

    如今这朝堂之中，唐恪、李邦彦、吴敏等人算是安内派的代表，他们不在乎伐辽，但周围大多数人的利益都在江南。在乎的是打仗的顺序，如今南方变成这样，后方不稳，如何攻伐，自然要早早平叛，这些话，说起来是很有道理的。

    在这些安内派里，有一定的主和派，原本就不愿意与辽国启衅的，也与安内派站在了一起，全力支持镇压方腊。如此时并不在汴京的西北老帅种师道，这时候便通过急讯做了镇压方腊的谏言，因此也引起了许多官员的附和。

    作为左相的李纲秉承正道，原本是极其强硬的主战派，但这次杭州之祸传来，他其实也微微有些动摇，大抵觉得若江南不稳，武朝即便伐辽成功，也难免伤了元气，这几日的动作便有些保守。而这几日里，坚决要求首先伐辽的朝中大人物，却不见得是以秦嗣源为首，他毕竟离开政坛太多年，这时候纵有势力，也谈不上最大了，此时要求伐辽态度最为坚决，动用的力量也最大的，反倒是这时被称为“武朝第一名将”，时任枢密使、执掌兵权的童贯童道夫。

    不过，童贯的强硬，待到今日杭州沦陷消息的到来，也终于知道了事不可为，最终抵挡不住巨大的压力，领受了率军南下的命令。也只有秦嗣源，即便在最后关头，也一直坚持着北上的策略不变，而当童贯推荐王禀、杨可世率军北上伐辽之时，几名秦嗣源的亲信也表示了一些反对，到最后又在军中安插了几名将领。此后会散，童贯等人当即回家，准备下一步的策略，秦嗣源与李纲则稍稍留下，到此时才离开皇城。

    晚风吹来，城外御街之上，火树银花。两名此时朝中权力最高的老人走在路上。

    “一夜鱼龙舞……”秦嗣源微微叹了口气，“种帅是个明白人啊……”

    “种彝叔？”李纲皱了皱眉，今天一整天，虽然也有人将种师道的想法拿出来当筹码，但此时的汴京当中，种师道的影响，还是不大的，“嗣源为何忽然说起他？”

    “若不能伐辽，便干脆议和，如此一来，辽比金，该好相与一些。”

    “江南一地，太过重要，平心而论，我也是认为，该首先南下的。嗣源前几日不也是说，杭州若失，我武朝便要元气大伤啊。”

    秦嗣源笑了笑：“纪翁莫非也以为我今日是为抢功，蒙了心神么？”这几天以来，时常有人以此对他进行攻讦，秦嗣源这次复起，最主要的还是以为北方的局势，旁人便说，他是为了自己的事情，不顾全局。当然，这话说完，李纲却也苦笑着摇了摇头：“相交多年，我知嗣源一向光明磊落。论做事，我不如远矣，但今日之事，实在是大局所迫啊。你我也是毫无办法了……”

    两人走在那街上，后方马车与下人都在跟着，秦嗣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江南重要，只是如今北地更为凶险。真要分兵南下。我宁愿是童道夫率军北上，至于何人率军南下，那便都行了……”

    “如今军中真能打仗的，除了西北种帅，倒也真只有童道夫了……”

    “不是能打仗，是敢不敢打罢了……纪翁，今日我为何要反对王禀、杨可世为帅，这其中原因，你是知道的吧？”

    李纲笑了笑：“终究……还是因为童道夫吧。”

    “是啊。”秦嗣源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夫此人一力主战，原因你我都明白，说得不好听些……他是阉人。他拿够了钱，想要名垂青史……他贪墨，这没什么，一旦想要名垂青史，他必定奋勇作战，伐辽一事，便是他成就英名的最佳时机，可一旦这时机给了别人。呵……王禀、杨可世，都是他童家军的人哪，投过帖子的……”

    李纲点了点头：“如此一来，便有十万军队北上。伐辽也暂成泡影了。”

    “只是徒耗钱粮。”

    秦嗣源接了一句，两位老人又走得一阵，前方一座府门前正在放烟火鞭炮，很是漂亮，那是户部尚书唐恪的府邸，显然里面也正在进行热闹的宴会。加上唐恪等人今日在朝堂上的胜利，该算是喜上加喜了。

    “钦叟的二孙女要许人了。”李纲说了一句。

    “是许给了吴敏的族侄吧，吴家人高攀了。”

    “呵……”

    如此说了两句，两人走过那府邸，有一位过来的年轻官员认出了他们，近前来打招呼，李纲回了礼，随后也就笑着挥了挥手，那人离开之后，秦嗣源道：“纪翁也是觉得我对伐辽太过坚决了吧，那纪翁觉得我武朝这歌舞升平如何？”

    “自是极好的，你我如此，不就是想要保住这歌舞升平么。”

    秦嗣源叹了口气：“可想要歌舞升平，便失了爪牙啊……我在江宁之时，有个年轻人跟我议论。人与人之间，从无区别，武人也好、辽人也好、金人也好，都是一样。我武朝升平多年，敢拼命之人，也就少了，辽人初起之时，耶律阿保机何等雄才大略，到得此时，其实也已经在承平之势中渐失锐气，只是我们失得更多，而女真人，他们从冰天雪地白山黑水中拼杀出来，锐气正盛，如饥饿的虎狼一般。女真满万无可敌，将我们放过去也是一样的。”

    李纲没有说话，秦嗣源便继续说下去：“这等人最看重的是什么，不是什么谈判、阴谋，只有最简简单单的力量，才能让他们平等看你。纪翁，朝中之人皆言女真人少，难以攻伐我武朝，可若是让他们占了辽人那一大片的土地，要军队还不容易吗，我们原本就连契丹人都打不过的，何用女真人？”

    “所以我说，种师道是个明白人，他一早便怕，赶了辽人，让女真人在卧榻之侧扎根，殊为不智，钦叟等人不是这样想的，他们权谋用多了，只以为让女真人与契丹人杀个两败俱伤，我武朝便能坐山观虎斗，捡个大便宜。权谋啊权谋，用在战场上，有何用途。”

    “纪翁，那年轻人说得对啊，我们挑动两国交战，能拿到的不是一个便宜，只是一个机会，便宜还是要伸手去捡的。此次机会当中，我武朝若能趁着辽人疲惫，大胜几场，女真人自然也会对我武朝心生敬畏。若我武人无能，只是在旁边打打秋风还败了，一旦女真人取代契丹，我们所面临的，便只是从一只年迈的狼变成了一只年轻的老虎……纪翁，到时候我怕，我们真要成千古罪人了，我们哪，该想想对策喽……”

    烟火升腾，银花火树。李纲沉默了片刻：“那年轻人是谁啊？”

    “无意间认识的一位棋友。”秦嗣源笑了笑，“不过……他如今也陷在杭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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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四章 英雄多故谋夫病（下）

    马车回到秦家府邸，府中也在举行着七夕的宴饮。由秦夫人与芸娘两人一同操办，虽然如今的秦氏门庭刚刚复苏，诸多亲人未至，但在京城之中，右相府要邀宴，赶着要来的人自不会少。门生故旧，近戚远亲，早在前几日便已经接了邀约准备着过来，就算是未得邀约的，若能有些关系，也都是挖空了心思想要进来见见某些大人物。

    一个大的门庭，会有一套大的运作系统，身处其间或身处其外的人或许都难窥全貌，来往、进出，写怎样的字，送怎样的礼，递怎样的帖子，说怎样的话，走怎样的路，与怎样的人交谈，桩桩件件，都有其规矩。这时候的右相府，便在热烈的气氛当中，一层一层，繁复而又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宾客们在大厅饮宴谈笑，丫鬟、管家、小厮、门子、厨师……在府中的一处处繁忙地各行其是。当然，规矩形成之后，总也有某些人是不需要在意这些的。

    秦嗣源下了马车，自正门而入，与大厅内众人打过招呼，稍稍说了几句话后朝着后院走去，管事、下人们跟在他的身边，报告事情，听从事情。那些规矩缠绕过来，像是无数繁复无形的丝线，随着他朝府邸后方过去，只是在进入书房之时，他伸手挥退了身边的众人，那些人稍微散开了，当然规矩还在。书房里早已亮了等，关上门，四周安静下来，他从书架当中打开一个暗格，拿出两个薄薄的纸包来。

    这房间之中，用于归档的暗格还有好些，但每一个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将纸包放在桌上，老人打开在油灯下看了一阵，都是些文件类的卷宗，也不知记载了一些怎样的事情。大致看过一遍之后，老人给自己磨了墨，拿出纸张，坐下，开始写信。

    窗外隐约传来大厅那边宴席的动静。老人的手很稳，思路也清晰。信一共写了两封，期间几乎没有多少的停顿，写完之后，放入信封封上。本来就要起身，但想了想之后又坐下写了一封，将这三封信放入衣袖，拿起两包卷宗，他走出房门，管事与下人又赶了过来。

    “其先跟语白过来了吗？”

    “两位公子都已在偏厅等候。”

    “……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

    “是，老爷。”

    一行人去往相府一侧，转过一处回廊时，倒也能看见正厅里的灯火，热闹的笑声传过来。侧厅那边显得相对安静，老人走进去时，两名年轻人站了起来，其中一身穿着文士袍，另一人则穿了将官服，那军服意味着这人乃是一地的都指挥使，平日权掌一军，是地方军队如武烈、武德军这类的最高长官，想必是因为叙职或是其它的一些原因，此时恰巧回到京城。

    “秦师。”

    “秦师……”

    “坐，不必多礼。”一文一武的两人起身行礼，秦嗣源挥了挥手，“其先、语白，今日的事情，都已经知道了吧？”

    年轻的、名叫方语白的文士首先点了点头：“杭州陷落了，今日朝堂之中的争论，学生也已听说，这些人鼠目寸光……”

    他的话没说完，那边名叫陈其先的都指挥使也皱着眉头开了口：“听说以王禀、杨可世为将北上，童枢密南下，他们迟早会后悔的……”

    “后悔的事以后再说，重要的是如何应付。我已举荐你们二人随军，明日公函便会下来，另外还有汤思宪、于锐、沈七鹏、姬海芳他们，你们互相是认识的。如今王禀为指挥，杨可世监军，思宪为副将，接下来便是其先你，语白可辅佐于你，你们这些人能起的作用，也不容小觑。虽然一定会很麻烦。”

    秦嗣源说着，皱了皱眉：“为师不用去查也可以想见，此时童贯已经招了麾下心腹入府，开始敲打王禀与杨可世了。以他性子，必然是说他为了北伐之事寄望颇多，此事乃是为国为民的不世功业，为国为民最重要，他虽然……暂时不能北上，但大家仍须努力为国征战，收复幽燕，待功成之日，他当与诸君共饮，为将士请功……”

    *******************

    同一时刻，童大将军府中，如预期一般的军将聚集，童贯皱着眉头，正在说话。

    虽然是众所周知的阉人，但童贯此人与一般的阉人形象完全不同，他的身材魁梧高大，皮肤黝黑，看起来不仅挺拔，而且铜皮铁骨，给人的感觉极其刚硬，开口说话中气十足。能够以太监的身份爬到如今掌天下兵马的地位，他举手投足间，都有一份霸气在其中。这时候便是为了今日朝中之事，向大家训话。

    “……方腊匪患，杭州之祸，已是迫在眉睫。要平外患，只能先除内乱，圣上派我南下，正是对此事的重视！但是……当今我武朝，平匪患不是最重要的。燕云十六州丢失近两百年，我武朝失去北地屏障，我等身为臣子、军人，当每日皆有紧迫之感！联女真伐契丹，此事我已经营数年有余，如今当此绝佳时机，正是男儿立功，成就千秋功业，名垂青史之时。诸位北上，当尽心辅佐王、杨二帅，收复北地。我当尽快平叛北上，此时虽不能与诸位同行，但建功杀敌之心，与诸位同在……”

    *****************

    “王禀、杨可世不在这里，但他这样说了，那两人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此次北伐，必定诸多延误，徒耗粮饷。因为他们知道，此次若占了童枢密的功，就算一时风光，日后也必然被童贯报复，凄惨难言。”

    秦府，秦嗣源说着，将两份卷宗，三封信件拿出来。

    “但此次北上，圣上也寄有厚望，他们蝇营狗苟，毫无成绩，或许童贯之后会补偿两人，但天子一怒，他们当时也必须接下来。”

    东西放到桌上，秦嗣源的脸冷下来：“童贯会帮他们说些话，若只有圣上，一时当可保他们周全。但若是圣上之下，再加上我与李相，接不接得下，他们就得想想了……我这里有关于他们的一些罪证，他们张扬跋扈吃拿卡要，他们家人为祸乡里欺男霸女，我不在乎，单凭这些治不了他们的罪，就算治了也只是一些小打小闹的惩罚，但若再加上北伐之事……”

    “你们北上之后，这一封信，可交由思宪等人看看，说说我的想法。如今虽然南方动荡，但大部分地方都已值秋收，我会在后方保证所有粮草、军资供应，军中想要的所有东西，都可以有，咬紧牙也要保证这场仗打好，我会安排人，去边境到处挑拨生事，你们也可伺机出手。仗，一定要打起来，不可错过时机。”

    老人顿了顿：“打起来之后，或者在之前王禀与杨可世有什么问题，这两份东西，两封信，给他们看，然后告诉他们，我要胜仗，要在女真人面前打胜仗，代价怎样都可以，险胜、惨胜也都没关系，要那种能决定局势的胜仗。他们胜了，我、李相乃至当今圣上都力保他们无事，保他们名垂青史一世富贵。我秦嗣源不说假话，但他们若不打，若敢败，你们也告诉那两人，我与李相必不惜一切，让他们九族之内鸡犬难留。以便……告诫下一位接他们职位之人……”

    那话语之声不算大，但斩钉截铁。两名学生又与老人说了一会儿，领命去了。老人在那偏厅里坐了一会儿，有人掌灯过来，却是一身盛装的秦夫人，手中端了一只小碗。两人数十年夫妻，看见秦嗣源这等神情，老妇人也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不过，她只是将那小碗在桌边放下。

    “方才在前厅见你神情，怕是又没吃饭。我方才抽空出来，问了下听说其先、语白已经走了，才过来看看，都是你喜欢吃的。这鹌鹑蛋做得挺好，先吃几只吧。”

    老人点点头，拿起筷子：“倒是让夫人操心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老人吃了几口菜肴，想起些事情，偏头说道：“杭州陷了……”

    老妇人眨了眨眼睛：“啊……那钱希文，还有立恒那孩子，此时都在吧……”

    “是啊，本来以为杭州武德营也是精兵，纵然之前遭了地震，但一帮乱民总该能守住才是，谁知道……两边援军未至，它倒先就陷落了，唉，方腊每破一地，对官绅富户，几近杀绝，如今杭州城破，周遭又满是乱军。只望……他们能逃出来，平安无事吧……”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望向偏厅之外，院墙外，千里外的星空同样露出在汴京的天上，一朵烟花在视野中升起来，爆开了。

    同样的七夕，千里外的江宁城中也是一片热闹的喜庆气氛，秦淮河上，楼船招展，街头巷尾花车巡行。稍显偏僻的河湾边的一栋小楼上，凉爽的风正吹过挂着几盏灯笼的露台，露台上有各种各样的果品、食物。两名女子正在举行小小的乞巧宴会，白衣白裙，长发流泻的是聂云竹，另一边穿着鹅黄衣裙，此时双手合十如蛇一般往上嬉笑舞动的是元锦儿。

    不远的地方有城市繁华的灯光，这边的河岸道路上偶尔也有人、车经过，天空银辉流泻间，元锦儿的舞蹈与周围橘黄的灯光汇在一起，溶成无比赏心悦目的景象。聂云竹倒只是微笑地看着，随意弹拨着身侧的古琴，聊做凑趣。只是她那笑容总显得有几分勉强疏离，这女子的心已经不在这里的。

    元锦儿自然也明白这些，数日以来，杭州地震、方腊匪患的消息或多或少地也传到了江宁，只要有心，总能打听得到。云竹姐整日都在关心这些事，一开始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然惶恐起来，此时就连那惶恐都已经压抑不住，完全挂在脸上了。若不是因为她也知道担心无用，恐怕早就收拾包袱离家，直奔杭州了。

    便是因此，元锦儿每日都尽量欢笑，试图都得姐姐开心一些，效果自然有限，但眼下除此之外也是无法可想。另一方面，她心中也有几分恨起那在杭州没了音讯的入赘书生来，若是没有他，云竹姐没有遇见她，一切岂非一了百了，大家都毫无挂碍了……

    这小小的宴会，两人是主角，元锦儿的丫鬟扣儿则负责端来各种东西。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云竹那已经嫁人的丫鬟胡桃也过来了，胡桃看起来有些心情，在外面忙碌时与扣儿说了说，随后只是如常地参加了聚会。元锦儿却是看出了胡桃的不妥，待到上厕所的时间里，在外面拉住扣儿询问。

    扣儿也是皱着眉头：“胡桃说、胡桃说……她家二牛方才听到个消息，是东南一带商旅带来的，说是……东南那边全乱啦，听说杭州被攻破了，周围到处都是匪患，好多匪人都揭竿而起了，那边……那边没人逃得出来……”

    “什么……”元锦儿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她还没来得及归纳，后方传来云竹的声音：“你说……什么？”

    回过头去，云竹正站在那边门口看着主仆两人，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单薄的身体微微摇晃着，看起来，那白衣白裙竟像是微微发着光，令她都显得有些透明起来，似乎随时都可能在这世上蒸发飘走。

    那自然是错觉，就在元锦儿心中生出这样观感的下一刻，云竹提着裙裾就冲了出去，锦儿“啊——”的一声尖叫，猛地箍住了对方的腰，脑袋拼命压着她的身体，口中叫道：“扣儿！备车！备车！备车啊——云竹姐我陪你去，我陪你一起去——啊啊啊啊啊——”

    不久之后，马车驶过城市街道，在成国公主府门前停了下来，两名女子下车，往门里冲，随后被侍卫拦下，当先那穿白色衣裙的美丽女子身体微微发抖着，一面哭，一面合十拜托，后方的女子也跟了上来，如此等过一阵，有人走出府门，将两名女子迎进去。她们在偏厅见到了康贤，一见到这位老人，云竹便跑过去哭着跪下了，紧跟其后的锦儿也随着跪下来。康贤连忙过来，将两人扶起……

    与此同时，杭州的附近，没有喜庆的光。

    银河横亘过天际，延绵的山路之中，只有些许的火把在照亮周围的路，远远看来如萤火虫一般，只有距离近了，才能听见人声、脚步声、车马声，许许多多的人，便在这平时并无太多人走的蜿蜒山道上拥挤成群，延绵向黑暗中的远方。

    马蹄的声音自不远处的黑暗中跑过时，宁毅的手上抱着一名孩子，搀了苏檀儿的手，正在这逃亡人群的中段朝前方走着，周围几乎都是属于苏家的人。他在太平巷的战斗中受了些轻伤，但都已经包扎好，并无大碍，此时除了仿佛无止境的行走，就只有右臂上的伤口，随着脉搏挑动隐隐传来一丝一缕的疼痛感。

    此时的杭州附近，到处都是流民，自杭州城破之时溃散出来的、原本就是被方腊驱赶过来的。秩序之类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了，随处都是屠戮、厮杀，只有他们这一队人，算是其中最大的一拨逃亡者，其中有军队，有宁毅纠集起来的富商豪绅的护院，等等等等，多数有恒产者都加入了这支队伍，他们也是方腊军队照顾的重点，后方该是有数支军队，正籍着破城的威势，朝这边追来，路途之中，他们已经被发现了一次，小小的打了一仗，一些老弱妇孺，在逃亡中被落下，现在或许已经死了。

    星夜渐沉，乌云渐渐的又遮蔽了七夕的夜空，不一会儿，有骑着马，持着火把的骑士过来，奉命邀宁毅去队伍前方一点的地方议事，宁毅便点了点头，拉着妻子，朝那边过去。夜风吹来时，他也微微觉得有些冷，可能连日的劳心劳力，有些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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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起来打开书评区，吓了一跳，全红了，然后赶快惭愧地去码字，不过码完这一章，也到一点半了，呃，这章感觉还是不错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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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一时间没想到什么好的理由，最近没打雷没停电没吹风没感冒也没有经期不调，人生一如既往的平淡无奇，不过最近要去起点参加年会了，参加年会成绩不好会被编辑K，会被念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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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五章 回家的路（一）

    清晨的光芒微微亮起来时，宁毅走出了帐篷，在山坡上坐下来，周围是喧闹争吵的声音。

    触目所及，满山满谷的都是逃难的人群，各种各样的衣衫服饰，大大小小的包袱，马匹、骡子、甚至有牛，马车在这样的山道间已经行不了了，因此没有马车。

    有些人乘着天刚蒙蒙亮在溪边打水，有的人就了凉水吃些干粮，也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害怕一会儿上路时被落下，这时候成群结队地朝前方赶过去，这些人多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看来可怜。

    自杭州城破，出逃时开始，那些惶惶凄然的混乱场景到此时已经惨入些许木然，三天的时间，这支最大的逃亡队伍已经经过了几次转折，眼下谁也不知道他们该去往哪里，甚至连此时队伍的带领者们都不知道。

    自城破开始，知府陆推之等人便已乘船而走，原本表态不会乘船走的钱希文等人大概在家人的护持下也上了船，出钱塘江口而逃。杭州城南的海船码头原本在王寅等人的捣乱下就受到过一次冲击，城破的混乱当中，又有无数居民涌过去被煽动。当然总有些船是可以走得掉的，但宁毅没能凑上这热闹，他按照原本的计划与纠合的富商豪绅们往城北杀出，又与溃散的军队、无数杭州居民汇合，往北方而逃。

    一路之上，这支最初毫无秩序的溃散队伍自也经过了各种分散聚合，有时候分出一支两支往不同的方向逃了，有时候又能遇上一些溃散逃亡的民众。渐渐形成领导的团队之后，昨日清晨又与一支方腊的乱军相遇，双方发生了冲突，但对方并非刻意为追赶而来，人数也不多，最终双方都选择了休战，往不同方向跑了。

    这时候恐怕有许许多多不同的队伍都在这个范围内往不同的方向逃离那座陷落的城市，这支队伍里有着许多的富商豪绅、大户人家。携带的也都是大量的财富，如银票文契，金银财物，纵然路上已经扔掉了一些。此时的数量也相当可观。

    这些人不敢脱队落入方腊乱匪的手中。苏杭一地早已知晓，方腊军队每下一城，但凡地主、豪绅、官员家庭，几乎都被屠杀得干干净净，一家之中。男子被虐杀屠戮，女子被强暴侮辱，凄惨难言。而即便是家无恒产之人，在这等外界秩序已经完全失去的情况下，也不敢离开这队伍，虽然方腊打的口号是“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但没有任何靠山之人，在这等情况下若落了单，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像猪羊一样的被那些乱军杀掉。

    最初那混乱的逃亡之中，虽然陆推之、钱希文等杭州首脑人物乘船而走。但大部分的世家子弟并没有这样好的待遇，如今这队伍里，钱、穆、汤、常几家的子弟也有不少，甚至汤家的家主汤修玄这时候也在队伍当中，而钱家的钱海屏，也因为当时正在处理方七佛、王寅、石宝等人的事情，没有搭上海船，他当初在杭州府中执掌衙役官差、也与军队打交道，这时候与武德营溃军当中的大部分将领倒是认识，昨天开始考虑接下来的去处时。便将宁毅夫妇请了过去。

    这时候天刚拂晓，宁毅坐在那儿朝下方看了一会儿，不远处有两拨人大概是因为些许的口角或是摩擦争吵殴打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在木然地看着。往日在街市上若发生这等事情，必定是兴致勃勃的围观者无数，这时候大家倒连八卦的心思都没了。旁边的小帐篷里，娟儿顶着一颗蓬松松的头出来，手上提了两个小木桶，看了宁毅一眼。似乎微微被吓到，片刻后低头往远处的溪流那边过去。

    这丫头，不过按了一下胸而已，这时候还怕，你家小姐的我都不知道按了多少次了……

    宁毅坐在那儿微微腹诽几句，随后觉得这心态倒有些像是整天调戏丫鬟的二世祖了，不由得笑了笑。那溪流边原本就有好些人在打水，娟儿过去时，却见上游有些人推推搡搡打骂起来，却是因为上游那边有些年轻人在水里洗脚或者干脆跳了进去，这时候便爆发了口角，那几个年轻人看来也颇有背景，此时情绪烦闷，毫不相让，场面顿时激烈起来。娟儿在下方看了看，提着木桶往上游绕过去。

    那边一时间几乎打了起来，稍微上游一点的地方，娟儿也终于走到，蹲在溪边打水，也在此时，听得不远处那吵嚷人群中的一人也已经吼了起来：“我就这样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我家里是……来啊！有种咱们单挑！动手……妈的！妈的！老子的哥哥在军中已经为抵挡方匪死了，但老子家里人可没死绝，有种来啊……就不许你打水了，喂，那边的，你们去上面干嘛！到下面去！”

    这人家里大概有些军队方面的关系，说话间就已经跑了过来，将一个人手上拿着的桶子扔了出去，随后又推倒一人。接下来便是娟儿，小丫头看那身材高大之人凶神恶煞地跑近，提着木桶想要起身逃跑，一时间用力太过，坐在地上，一桶水也打翻了，那人已经走到距离娟儿不到一丈的地方，伸出手来一指：“你……”话还没说完，整个人陡然飞起来。

    砰的一下，那溪流之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将那人摔入水里的是方才径直而来的一名书生，看来身材还没有那人高，只是走过来，径直反剪了对方伸出的左手，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将他推起来，轰的按进溪水里。

    看起来简单干脆到极点的动作，落在娟儿眼中，自然是自家的姑爷宁毅，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一名逃难途中似乎有些单薄的书生，只是他一只手捏了对方左手手腕，反剪住那人左臂，另一只手直接按死了那人的头，将他的上半身整个浸入了溪流里，那人在溪水中拼命挣扎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动弹。

    人群那边，与这人一道的众人也反应过来，朝这边冲来，在此同时。原本在一旁木然看着热闹的一小队军人也冲了过来：“干什么！干什么！”却是帮着宁毅这一边将那帮人挡了下来，为首那名部将却是认识宁毅，让手下将人挡了，方才回头看这边的宁毅。拱手唤一声：“宁先生。”

    这人在军中也稍稍有些职务，虽不高，但也因此昨天见了过去议事的宁毅夫妇，原也只以为是简简单单的书生，但这时候却见他将那人按在了水里。眼睛都没多眨一下。那人整个脑袋都已经入了水，奋力挣扎，没被制住的右手到处乱拍，试图抓住宁毅。宁毅咳了几声，将膝盖顶在他的背上，捏住的左臂往右侧一拧，只听“喀”的一声，那人左手估计是断了，眼睛在水里蓦地睁开，无数气泡从他的口鼻之中如沸腾一般涌出来。

    如此按了片刻。宁毅才将那人自水里揪出来扔到一边，那人身体微微抽动着，看起来已经快死了。这时候宁毅才跟那军官打了个招呼：“刘部将，失礼了。”

    那部将愣了愣：“宁先生居然知道在下的姓名？”他的级别不足以参与那样的会议，只是在旁边陪衬了一下就走人了，却想不到对方竟知道他。

    宁毅只是笑笑，并不回答，他也只是昨晚在帐篷里众人说话时无意间听到这点线索，当时固然没放在心上，但这时候要留个印象记起来自也不难。稍微客套几句，宁毅道：“逃难途中，大家都不容易，或许接下来还会有战斗。能齐心协力总比所有人都离心，惶惶不安来的强。有这等事情，若能管终究还是管一管的比较好。”

    他说了这话，对方当即做出受教的表示，宁毅倒也无所谓他是心悦诚服还是做做样子。不在其政，话说在口头上也就已经够了。略略应付了这队兵将。宁毅才回身捡起一只小木桶，打了一桶水，他本来倒是想两桶水都自己帮着提回去，但娟儿恪守丫鬟本分，另一只桶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交给宁毅了，只是抿嘴摇头。

    两人提着水桶往回走去，宁毅看看娟儿笑了笑：“别人逃命，不是带些金银珠宝就是带些吃的，你们几个丫头倒好，好多东西没带，带两个桶一个盆，谁出的主意啊……”

    “带了吃的的……”娟儿在后方蚊子一般的回答。

    “洗漱有这么重要吗？”

    “给小姐的啊……”娟儿理所当然地回一句嘴，当然仍旧很小声，“怎么能让小姐在别人面前洗漱……”

    “弄块布，弄个帘子，怎么都行啦，而且我看你家小姐也没金贵到这种时候还讲究那些的程度。”

    “跑的时候忘记了，当时旁边有两个小桶，又不重，然后我们就把盆也带上了。”

    “呵……”

    宁毅一时间忍不住笑起来，娟儿跟着走了一阵，小声问道：“姑爷，我们接下来是去哪里啊？”

    “还不知道，也许是湖州。”

    “呀？不是嘉兴吗？”

    “听谁说的。”宁毅微微苦笑，“当然现在还说不定，可能是嘉兴，但运河沿岸最富庶，方腊既然拿了杭州，下一步也许就是夺嘉兴……不过现在往湖州往嘉兴都不安全，路上的匪人大概都跟着起义凑热闹了，到哪边都要拐来拐去，我们现在这帮人啊……这么多有钱人……”

    “姑爷担心方腊会派人追上来吧？”

    “应该会派。”宁毅顿了顿，“不过杭州富庶天下闻名，这次虽然遭了地震，但大量的钱物粮食都没被带走，他们既然占了，杀人清算，搜刮钱财应该要好一阵子。在那边捞不到油水的可能会眼红这边，方腊的人，或者是路上的匪人，这条路不好走，不过现在也只能走下去了，如果能尽早到湖州，那就万事大吉。”

    宁毅说完，冲着娟儿笑了笑，口中虽然是说着这些内容，但语气之中，却并不给人绝望之感，过得片刻，山腰帐篷那边也快到了，宁毅咳了一声，娟儿道：“姑爷，你是不是染了风寒了啊？”

    “嗯？”

    “小姐好像也染风寒了，昨天……啊，姑爷你看，小姐……”

    娟儿说着，将手往一边的地方指过去，宁毅朝那边看去，只见自己与苏檀儿住的帐篷旁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妻子正扶着那树干，似乎有些不舒服得样子，婵儿跟在旁边拍她的后背。宁毅与娟儿走过去时，苏檀儿看来已经恢复了过来，朝他微微一笑：

    “许是这一路上不好生活，吃了生冷食物，坏了肠胃了……富家女子就是这样，经不起风浪，让相公担心了……”

    宁毅看了她好一会儿，忽尔笑起来：“我去找个大夫来。”

    他将小木桶交给婵儿，转身下坡，走了几步，风吹过来，眼前的画面陡然间颤了一颤，微微有些晕眩，他站在那儿扶着额头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伸手触碰右臂上包扎着的伤口时，那里反馈回来尖锐的痛楚感。

    “相公，怎么了？”苏檀儿等人着急地小跑而来，宁毅回过头挥了挥手：“没事，我马上找个大夫过来。”

    他又碰了碰右臂，心中已经微微有了些猜测。不久之后，大夫来了，给苏檀儿把脉之后，证实苏檀儿怀孕了。在这逃难途中证实这一消息，委实让所有人都心情复杂，大家愣了好一会之后才有些犹豫地笑，倒是宁毅欣慰地笑了出来，苏檀儿握着他的手，只是抿着嘴笑，流下眼泪怎样也止不住。

    然后医生也给宁毅重新检查了伤口，其结果几乎让所有人都有了陷入深渊的感觉。只有宁毅在之前微微有了些许推测，几日以来，他微微有些感冒的症状，到昨天今天变得稍微严重起来，咳嗽、脑袋有些发热，微感无力，可能是他练了内功延缓了这些症状的出现，但今天看来，伤口已经隐隐有些化脓。在此时叫做外邪入体，在后世，这叫做伤口感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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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六章 回家的路（二）

    初八，接近正午。

    酷热的阳光自天空中照射下来时，山道之中寂静无声。

    大量人群走过的印记此时被清晰地印在了这山路之中，木筐、鞋、衣服、包裹、旗帜甚至是大大小小的木制家具，人的脚印与各种牲口的脚印无序地散布延伸开去，压低了草丛，杂乱了灌木，山风从树荫下微微吹起来时，碎布片在空中打着旋儿飞起来。

    两道人影自树荫中走出来，看了一阵，方才互做手势，朝着山谷之中走去，查看人群走过的方向。

    风停下来，两人身体暴露在阳光里，可以清晰地看见，这两人身上各负兵刃，其中一人背后背弓，一人背后背弩。由于天气炎热，两人身上穿的都是单衣，但即便这样，他们身上的衣饰看来也颇有拼凑而出的零碎感，只从那看来灵敏的身手上看来，有些像是山野间的猎户。

    他们自然不是猎户。

    山谷之中零零碎碎的遗留场景，是由于杭州兵祸之后的逃亡者们所留，由于人多又没有足够的秩序，要想辨认出大概的方向，其实很简单。其中一人往前方走去，另一人则在杂乱的草丛与众人丢弃的杂物间寻找着东西，不时俯身捡起来，旋又扔掉。

    待到前方那人上了那边的山腰，在阳光下朝前方望过去时，这边草丛中的人也陡然发现了什么，猛然俯身捡起来看了看，还往衣袖上擦了擦。不远处，同伴看了前方的痕迹自山坡上回过头来，这人也挥着手，举起了手上的东西，日光之下，那看起来竟是一串名贵的珠链。

    这人挥完手，又俯身在草丛里翻找，但再找得一阵，也没有发现其它值钱的东西了。他站起身来。看着正走过来的同伴，陡然间，身体震了一震，一根箭矢斜斜地刺进他的胸膛。尾羽在空中颤抖着，视野前方刺眼的阳光下，他那同伴猛地飞扑了出去，另一支箭矢化作黑影划过……这是他看见的最后画面。

    山谷中手持珠链那人摇晃几下后倒了下去，草丛之中。另一道人影爬起来飞速逃窜。刷的又是一支箭矢射来，一侧树林里，两道身影疾冲而出，一面奔跑一面张弓。随后又是一箭划过那人的身侧，带出一抹血花。

    逃跑那人回身还了一箭，奔入树林，这边两人中的一人追了过去。另一人则奔向山谷里的那具尸体，他将那尸体翻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掰开尸体的手指，取出了珠链。左右看了看，又将尸体搜索一番，获了些碎银子，口中谩骂一句，接着再在旁边的草丛灌木里翻找，如此大概找出几丈远，追入树林的同伴返了回来。两人一同看了看那珠链，然后也同样在这山谷中勘察一阵，似乎又找到两件值钱的器物后，方才朝着另一个方向隐没而去。

    不久之后。酷热的阳光之下，黑压压的身影，出现在这山谷的谷口。人群往这边走来，并没有多少的秩序。为首的几人骑马，后面的皆是步行。当先有人有气无力地举着旗帜，大一点的上面写着“方”字，证明这是随着方腊起义的一支军队，小一点的旗帜则显得有些五花八门，像什么“厉”啊。“陆”啊之类的。

    这些人的服装却也并不规整，只是大都在头上裹了脏兮兮的红布，有的人走得累了，便将红布拿下来擦汗，每个人携带一两样武器，五花八门，刀枪剑戟固然有，锄头耙子却也不少，多数人没什么士气，要说他们是土匪，那大概只有其中的少数人有传说中土匪的悍勇之气，多数给人的感觉只是农民，有瘦弱不堪的，在这烈日炎炎下拖着武器，汗流浃背、有气无力地走。相对于宁毅见过的当初在杭州城内作乱杀人的那帮方腊麾下悍匪，这帮人算是远远比不上的。

    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当前面的众人进了山谷，后方的队伍还在谷外延绵。他们显然也是循着逃亡的痕迹追来的，为首骑马的几人看着这山谷之中的痕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后方队伍走过去时，便下意识地往走位草丛里踢一踢，翻找一下，随后便被后方的同伴推推搡搡地往前行，当这山谷走到大半时，前方一人才回头将马鞭朝一旁的树林指了指，一些人往树林里过去。

    片刻，那树林之中陡然传来呼喊声响，呐喊之声陡然飚起到最高，仿佛有数千人躲在树林里正朝外面涌出来。谷中黑压压的队伍霎时间有些慌乱，但有人大喊，有人指挥，马匹上的人擎出长柄的兵器，队伍之中能有弓箭的人也各自搭弓，对准了树林。首先狼狈逃出的是先前进入树林的同伴，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涌了出来，服饰也是五花八门，看来寒酸，头上的头巾是土黄色的，不少人搭着弓居高临下地对着这边，出奇的是，从树林中冲出的这帮人，举着的主要旗帜赫然也是一个“方”字，只是其余副旗之上，写的是“司”“姚”等字。

    谷中为首的汉子持着一柄大刀，此时在队伍前方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做了个安抚身后手下的动作，他看着上方众人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姚义！你干什么！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同是奉佛帅之命北上，你竟敢在此埋伏于我！？”

    林间的人群涌动了一下，片刻，有一队人分开人群而出，为首那人身材干瘦，下巴有些尖，仰着头看着下方，做藐视状，随后指了指了一边的旗帜：“埋伏你！陆鞘，老子真要埋伏你！根本就不打这旗，你现在已经死了！”

    那姚义声音也有些尖，一面说，一面还挥手跳了一下：“老子今天不杀你！我姚义，义字当先，老子干不来暗中偷袭友军的下作龌龊事！可今天人你要给我交出来！你们到底是谁，卑鄙偷袭，杀我斥候——”

    谷中那名叫陆鞘的汉子愣了一愣，操着方言骂道：“他妈的！姚义！你脑壳里有屎！都晓不得你在说什么！你义字当先，你改名义姚才他妈义字当先，你现在是义字在后头！什么卑鄙偷袭，杀你斥候，老子半点都不晓得……”

    “我去你妈的！姓陆的！这附近就你们的人离得最近。告诉你。我的人可没死光，逃回来一个，他说了就是你们的人！但他说完话就毒发死了，用蛇毒。就是你们那边的人最厉害，老子冤枉你了吗——”

    双方破口大骂，不一会儿已经逼得越来越近，烈日之下，看来已经剑拔弩张。一侧的山麓间。有两只眼睛一闪而过，距离这边几里之外的树林间，有另外一支军队此时倒也正在休憩，预备过了这最炎热的一刻方才起身，往北方赶过去……

    同一时刻，距离这边几十里外的树林中，两个人抬了担架，一个人牵了马匹，正在沿着一条穿过林间的水道飞快前行，担架上自然睡了一人。正是宁毅。苏檀儿跟在旁边走，一面走，一面为宁毅挥着扇子，试图为他驱走炎热。牵马而行的是耿护院，一直劝说苏檀儿已经有了身孕，最好上马，但苏檀儿只是无声地摇头拒绝。

    早晨和上午时分他们在后方的营地间停留得久了一些，此时已经被队伍抛下了。

    对于他们来说，那实在是一个让人感受复杂的清晨，苏檀儿怀了身孕的消息被确认。随后便是宁毅伤口被感染的消息，弄得大家几乎手足无措。这种伤患常见于战场刀伤，致死率在这年头甚至超过百分之五十，常年受伤的军士都扛不住的伤。何况宁毅此时还身在逃亡当中，根本没有静养的时间。

    原本这家中能有宁毅在，大家便基本有了主心骨，就算他在早上跟娟儿将局势说得危急，娟儿等人也不至于太过担心，因为家中这姑爷实在太厉害了。给人的感觉甚至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然而眼前这忽如其来的转折，一时间几乎令得苏檀儿都怔怔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也是宁毅，在知道伤情之后不过片刻，就冷静地做出了指示。

    让那疗伤的大夫准备药物，准备动手开刀，划开伤口，刮除烂肉，让家里人准备酒精，针线……事实上，对于伤口感染，在没有青霉素的现在，中医的处理方面，也并非全然一片空白，总有些药物、方法，能起到一定的疗效。难民流中终究是有医生会带了药材，通过钱海屏那边将药物齐集，就地熬药，同时让大夫第二次处理伤口，消毒，以针线缝合伤口之类的事情他怕大夫不太会做，甚至让苏檀儿以及几个丫鬟在旁边等着——事实上他也没有看见最后到底是谁为他缝合了伤口，没有麻药的情况下，那手术做到一小半，他便放弃了抵抗，让自己晕过去了。

    由于处理伤口，队伍再度启程时，他们没能跟着走。但苏檀儿这时候也已经恢复了果决，她只是留下了三名护院两匹马，其中一匹给为宁毅处理伤口的大夫，让那大夫在随后可以迅速跟上队伍，此后就连婵儿娟儿杏儿，都被她无比坚决地安排进了先走的行列。知道自己怀孕的消息后，几乎令她有了双倍的坚决，家中的旁人根本无法反驳，就这样，他们疗好伤，熬好药，又给昏迷中的宁毅嘴对嘴地喂了一些，几人方才抬着担架启程，由于天气炎热，路上苏檀儿便一直给宁毅扇着扇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隙一直洒下来，渐渐地有微微的风，蝉鸣声响在一路上，苏家的几名护院比一般的士兵素质终究还好些，此时两人抬着担架，也是健步如飞。感受到凉风，耿护院方才再度试图劝说苏檀儿上马，苏檀儿摇了摇头：“没事的。”她停顿片刻，也不知想到什么，又道：“方腊的人追不来这么快……”

    “可是……小姐……你肚子里有孩子了，你想想姑爷，他也不想……”

    “我宁愿不想这孩子！”她猛地偏头回了一句，一只手颤抖地握着担架上宁毅的手，眼中微微闪过泪光，也是随着担架快步疾行，“我现在……只想他好起来！我……我没这么矜贵，耿叔你别担心……”

    “但是……”

    耿护院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声音，倒是响了起来：“啊……我老婆没这么矜贵，我知道的……”

    宁毅反握了苏檀儿的手，在担架上缓缓睁开了眼睛。随后，深吸了一口气。乍从担架上醒来，他用的是现代的称呼，但此时自然无人深究。众人一阵激动，又前行一阵，宁毅才在担架上挥了挥手：“停下来……停一下……”

    早晨的时候，娟儿只以为他微微有些感冒，其余的都还好。但手术时晕过去，自然吓了众人一跳，只是这时起来，初时虽然看来艰难，但随后他却打了个呵欠，渐渐恢复过来：“这一觉睡得很好，谢谢大家了……”

    如此说完，宁毅走出树林去旁边的河水旁洗了个脸，苏檀儿跟上去，抚摸他的额头。但额头仍然在发烫。宁毅喝掉了一路上带着的，剩下的重要，在河边抱了抱苏檀儿，将耳朵附在她小腹上。苏檀儿哭起来，摇着头：“没多久呢，没多久呢，我好好的。”

    “我知道……早上的时候，要硬抗也可以扛下来，不过我是故意晕过去的，现在休息一下。恢复精神了。我知道你身体好，所以我们现在要快点追上队伍，然后做些事情，好吗？”他笑着说完这些话。舒了口气，“你肚子里有我的孩子了，不管怎么样，我也要让你们安全。”

    “你没事吧，大夫说……大夫说……”

    “暂时没事，我有分寸。放心。”

    他如此回答着，与苏檀儿一同骑上那匹马，嘱咐了耿护院等人快点跟上来之后，朝着逃亡的队伍追赶过去。

    在没有足够为生条件的情况下，军人受伤后伤口感染，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但在即便没有青霉素的时候，类似南丁格尔医疗队的良好护理仍然可以将伤口感染的可能降低在百分之二以下。当然，已经感染了的，就算刮除创口，再有良好的护理，也不在此例，他仍将面临极高致死率的威胁，只能利用此时中药的治疗方式以及本身的身体素质硬抗过去。

    他仍然会发烧，此后可能会陷入昏迷，但眼下不是坐以待毙的时候，在眼下，他仍然可以做一些事情，至少将遭遇兵祸的致死率，降到最低。

    他其实不在乎孩子，但现在，他却是更加在乎这妻子，以及这些家人了。

    无论用怎样的办法，都要将他们送回去！

    马匹以照顾孕妇的中等速度奔跑出树林，朝着前方的逃亡队伍，追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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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时分，陈兴都骑马走上山坡，打开地图，看着下方蜿蜒的队伍，等待着一拨拨斥候的归来。

    他今年三十四岁，人还年轻，看起来不似多有威严的样子。他并非武德营中最高一级的将领，甚至连副的都不算。往日他的身份处于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为人也不算长袖善舞，没什么外露的霸气或者天生的领袖能力，到得现在，却阴差阳错成为了这支近万人的溃散队伍的军方指挥，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压力，但当然他也明白，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武德营守杭州不足半月而溃，待到秋后算账，从高级到中级的将领，统统都会被清算一遍，他正在其中。但眼下这支队伍，集合了杭州近半数的有钱、有权者，只要能带着他们走出去，让这些人记下这份人情，日后他即便不能一步登天立刻成为都指挥使，一个副都指挥使的职衔，也绝对少不了，前途难以限量，但问题在于，这支队伍，也必将成为方腊军队的重点追踪对象，在去往湖州、嘉兴的路上，仍有匪人作乱。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如何走过去，他也不知道，这方面，他原本就不在行。

    有一拨放得比较远的斥候不久前已经回来，方腊的军队已经有数股开始北上，目标可能是湖州，斥候所见的情况，是那支军队途中追杀了一拨逃亡的居民，人几乎被杀得干干净净，匪军抢掠了便于携带的财物后继续杀上来，沿途似乎还在寻找不同的逃亡痕迹。这两天大家分析的可能性是方腊会直取嘉兴，但如今竟有几股军队往湖州而来，便令得陈兴都一时间有些懵了。

    “陈将军。”尊称的声音自旁边传来，同样骑马而上的，是钱家的钱海屏。陈兴都行了一礼：“钱兄折煞小弟了，我哪里是什么将军。哦。钱先生之前说去劝说那些人捐出一些财物以做疑兵之计，不知道谈得如何了？”

    如此大规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前走，留下的讯息也是极多。甚至偶尔就会有人掉队。钱海屏猜测方腊军队必然会追踪携带财物较多的队伍，因此想要劝说队伍中的大户捐出部分累赘，不过此时看来，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成果。

    “虽然一时间大家都答应下来，但随后为了每家的份额争论不休。遭逢此事这些人竟还如此短视，真是……唉，这当中很大一部分人都是当初立恒说服，一同出城的，可惜此时立恒不在，否则恐怕会好解决一些，现在……晚一点当有结果。”

    陈兴都点了点头，随后轻声说起斥候带回来的情报：“那位宁公子当初说方腊当拿嘉兴，但现在看来，竟是拿湖州……如此一来。我们可是走在死路上了，前方不远，一个清风寨，一个小洛镇听说也已被反叛的匪人占领，但我们很难再绕远路……”

    钱海屏想了想：“他们劫掠财物，如此悠闲……不对，若真是为下湖州，必然由方腊军中大将带领，哪会一拨一拨松散至此。他们是真的要拿嘉兴，这几支队伍。必然是要去骚扰湖州，阻其救援的！而且杭州城内劫掠的资格被瓜分之后，放出来的这些人，一方面扰乱。另一方面也为追踪我们而来，这下遭了，我们还能转往哪里？他们取嘉兴，乱湖州，我们要往更西北一点的方向走才行……”

    “如今哪里能再往西北，若再转向。恐怕途中便被扑过来的方匪包围了……”

    “得立刻为此商议一番了。”

    这时候随着的自然也有大量堪做幕僚出谋划策之人，钱海屏一说，转身要去叫这些人，陈兴都点了点头：“劳烦钱先生了，对了，那宁公子夫妇呢？”

    “他在太平巷与石宝、刘大彪子等人一战之后受了轻伤，但今早伤口化脓，外邪入体，大夫虽然为他诊治，但早晨却被落下了，唉……”

    陈兴都微微愣了愣：“其实，先前听钱先生介绍，我未曾细听，那宁氏夫妇不过二十出头，如此年轻，莫非真的……与那石宝、刘大彪子正面交手？”

    钱海屏想了想：“我原也不相信，但……当时若城外能多抵挡两日，说不定这些人便被揪出来一网打尽了，其实我们当时认为，方七佛也在城内。那宁立恒与石宝等人的交手，也是真的，当日几乎连石宝也死在他的手下，据我所知，有一位名叫苟正的乱匪头目，当场就被他杀了，其余的还不能确定……当时没什么时间了……”

    “……哦”陈兴都想了好一会儿，方才点头表示知道了，那边钱海屏扬起缰绳才要前行，却眯起眼睛看向了队伍后方，一匹奔马穿过了人群，朝前方飞驰而来，也看到了在山坡上的几人，一路上来，宁毅夫妇在马背上行了礼。看见宁毅回来，钱海屏颇为高兴，陈兴都也更加认真地打量了这对夫妻，先前几日情况混乱，他对于这等年轻人，总是没有那么重视的，就算宁毅提出什么想法和推测，也是在旁人的讨论之下，才能被人接受。

    当然，这时候倒也不是说荣幸或是什么的时候，钱海屏要过去叫人，陈兴都则简单说了说此时的情况。事实上，由杭州倒湖州或者到嘉兴，走直线都不过一百五十余里的路程，但江南一地水路纵横，极容易便会被挡住去路，没有船只，只能在一定的地方走桥梁渡河，此时前方有匪人作乱挡路，后方方腊的军队又已跟了上来，这支队伍行动速度不快，可供腾挪的空间，其实已经越来越小了。

    他们倒也不指望宁毅就有力量改变这等状况，只是现在已经大大地重视起来，当然也可以跟他说得更清楚，宁毅皱起眉头，过了好一阵，方才向陈兴都谨慎地开了口。

    “我想……请陈将军给我安排几名老兵或是清楚方腊军中情况的斥候，在下想要询问他们一些问题。另外，我要附近地图，也要几名真正熟悉附近地况之人，也许……”

    他微微顿了顿：“我也许可以让情况变得稍微好一点……”他此时还有些发烧，并且正在往更厉害的趋势延伸，说话的语调并不高亢，只是语气低缓，平平淡淡地说出了这些话。陈兴都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

    苏檀儿坐在宁毅身前，低头抱着他受伤的那只手臂，安安静静的，日光照下来，有些炫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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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没能更，今天更六千啦^_^

    推荐朋友的两本书，一本叫做《浴血抗战》，简介：“与其它大学生一样，历史系的方向也同样面临来自社会的各种压力，但命运却让他来到了战火纷飞的抗战年代。于是……原本百无一用的历史在这个时代就能发挥作用了，他能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在这个时代一展所长吗？

    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另一本是女频的《欢田喜地》，作者叫无名指的束缚，哦，是朋友不是女朋友，看女频的倒也不妨去翻翻。^_^

    话说我也真不够给力的，月票双倍的时候想更没法更，倒是双倍过了更六千的章节……正在鄙视自己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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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七章 回家的路（三）

    黑夜里，鸟儿展翅飞过了夜空，半轮明月之下，山岭起伏延伸，水道在这星光之下像是错落于大地间的微白色带子，又如同须发、树根，随地势蔓延。人类在这黑暗中留下的痕迹只是斑斑点点的火光，有时聚集，有时零落。

    初九凌晨，距离杭州沦陷近五天的时间，由于这场大乱而来的初期混乱终于有了相对明确的轨迹。夜间的灯点以杭州为中心，在沦陷之后朝周围冲泄出去。最初躁动而密集，到得此时，那轨迹渐渐化为一股一股，而杭州城内的火光，在初时的灿烂之后，此时也已渐渐趋向平稳。

    流血、杀戮、死亡，在前面四天的时间里几乎将这城池的街道都给染红。不过，当最初的那段疯狂过后，一切也总会平静下来，到了冲洗血迹的时候。四天的杀戮抢掠当中有过多少的鲜血无法细述，未及逃出城去的诸多富商、豪绅、官员几乎被追捕虐杀，几乎屠戮殆尽，而即便是平民，未见得就能逃过一劫，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疑似”的反抗中被杀死，不知有多少女子被侮辱，最初的反抗者被杀尽之后，能够活下来的幸存者们基本开始变得木然，任由从不同地方过来的“义军”们占了一处有一处的地盘。

    只有少数有家底的人成了例外。

    距离杭州府衙不远处的一所大宅，原本是杭州四大家中常家的宅子，地震之中虽也受了灾，但并不严重，此后又有修修补补。此时过了午夜不久，宅子内外灯火通明，一场宴会正到得尾声，宅院大门处主人家送了一大群人来到街头，一个一个的打了招呼并且送行。

    通常来说，在此时混乱的杭州城中，能够开得了宴会的，基本都是入了城的义军头目，但此时参与的并非是义军，宾客们一个两个看来衣衫简朴，唯唯诺诺。作为主人家的中年人以及身边的侍从们倒是颇有气度，这中年人便是如今杭州城中最为方腊器重的兄弟，人称佛帅的方七佛，而他送走的这些人，却大抵都是原本杭州城中的豪绅富商，以及投靠了方腊的一些官员，这混杂在人群中的，赫然也有楼家家主楼近临的身影。

    作为杭州的大家族之一，楼家之前其实并未与方腊有联系，方七佛在破城前一晚才找到他。因为楼家的生意五花八门，接触的三教九流也多，对方找了些关系，动之以情，他当时的回答不算坚决，但由于先前被钱海屏的人骚扰，心中有气，倒也没有拒绝。

    因此到第二日城破，他协同了并不熟悉状况的方腊军队清点此时杭州的各种物资，此后成为方腊军中的座上宾，在当初钱穆汤常四家都已离去的现在，若方腊真能坐稳杭州，他楼家几乎保留了所有的资本，便隐隐成为此时杭州的第一世家了。

    当然，方腊坐杭州，未必能稳，日后如何，其实并不乐观，但在此时，也只能以这样的理由，聊以自慰而已。

    眼下幸存的这批人，其实在杭州城内，多少都互相认识，或是听过名字。他们有的是一开始就与方腊暗中勾结，有的是后来被游说加入。在方腊此时的新政权中，他们或许将成为第一批原生的贵族，但除非是一开始便坚定地加入了方腊阵营的那批人，其余人多少都有些忐忑，彼此倒也没说话，不随意交谈，只与方七佛恭敬地道别之后，各自离去。

    对于这批人，方七佛的态度倒显得温文和蔼。他今年年近四十，身材高大，本身身手极高，为将之时杀敌不知凡几，但为谋士时，又有稳重内敛的一面。方腊军系当中，性格桀骜之人无数，类似石宝本身癫狂，邓元觉有几分疯劲，厉天闰沉稳但高傲，司行方睚眦凶戾，这些人各有艺业，但在方七佛面前，却都极为恭顺，而就连那个喜怒无常自称刘大彪的少女，或是同样文武双全心机深沉的王寅，在面对着他时，通常也会听令而行，不会有太多话说。

    他此时送走了参与宴会的众人，转身往回走，身后一名随侍的年轻男子跟了过来：“老师，你如此看重他们，但依我看来，他们可未必会喜欢，其中好些人都是郁郁寡欢的，怕是觉得咱们这趟生意做不长呢。照我看，那些原本就不是真心归顺我们的，杀了也就杀了……又能大捞一笔。”

    或许是对这弟子的这等语气已经习以为常，方七佛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倒也不甚生气，微微一笑：“陈凡，咱们现在已占了杭州，你要把这等山匪习气改一改了，什么这趟生意，又什么大捞一笔。圣公将称帝，你将来起码也是个大将军，莫总贪些小便宜。”

    “啧，老师，总是小便宜贪起来有趣一些，那些皇帝啊，将军什么的，想起来都头疼……”

    名叫陈凡的年轻人看来有些惫懒，方七佛倒也不在意，只是一面走，一面说道：“杭州一地，是江南要冲。圣公称帝，杭州便是京城，这等重要的地方，不能真的全打烂了。如今将要秋收，稻子要割了，要有人手，以后这城里要建起来，要有规矩，要有生意，而且要称帝，也要有人撑起场面来。这些东西，跟我们进城的大伙，都不在行，他们只会烧啊抢啊，现在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了，该收敛一点了。”

    方七佛叹了口气：“我们不懂的那些，他们懂，现在不高兴没关系，只要肯做事，我给他们地位，给他们权力，他们会喜欢的……既然拿下了杭州，这几日我便要起身攻嘉兴了，在这之前，我要把这些事情安排好。过几日我离开了，你在这里，要保住他们不被骚扰，这事情可记住了？”

    “老师，我想随你去攻嘉兴，这些事情我不懂啊，要不然你把王将军或者安惜福留下来，把我换出去也行啊，我去湖州也没关系……”

    “你不是不懂，你是懒得去想，否则哪会开口就说他们……眼下王寅要掌南方形势，安惜福北去湖州。你留下来最好，你是我的弟子，又够不讲理。”

    “我没有不讲理，我觉得我可以把安惜福换回来，退一步说，那个霸刀家的小妞做起事来不是比我更不讲理么，我也可以换她回来。”

    “北去湖州的那些人，乱糟糟一团，良莠不齐，打发他们过去，一方面是让他们扰乱湖州，另一方面不过给他们一个劫掠的机会罢了。惜福跟过去，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统御这帮人。你可知今日中午时分，陆鞘与姚义差点打起来，多亏安惜福带着黑翎卫及时赶到，才令这事平息，过去的若是你，恐怕早就乱上添乱了吧……至于霸刀，她这几日去哪了？”

    陈凡偏着头挠了挠眉毛：“前几天……城里杀得乱哄哄的时候，她在街上敦亲睦邻，给那些人发馒头，还不许咱们杀人。昨天也是往北去了，听说跟她的手下在找一个叫宁立恒的人，就是把她和石将军都给摆了一道，杀了苟正他们的那人？反正我觉得这小妞是挺闲的……”

    方七佛皱眉想了想：“当日破城，往北逃去的人最多，听说那宁立恒曾在事前联系过许多人，一同往北杀出，今日姚义等人，似乎也盯上了一批逃亡队伍，当中莫非有他？”

    “老师，要不要我追上去，警告一下他们？显然那个宁立恒很厉害，顺便我把刘大彪她们换回来？”

    “有什么好警告的，那逃亡人群中便有军队，也已成破胆疲兵。那宁立恒当日得逞一时而已，一人之力，在这等事情中又能如何……至于你要换回刘大彪，自己去跟她说啊，只要你能跟她说清，让她回来维持城中局面，我便许你北上又如何。”

    “老师，那你得给她发个命令才行啊……”陈凡偏着头说道，但前方方七佛挥了挥手，步伐不停，这边等了好一阵，才气急败坏地嚷道：“但我也维持不了城中局面啊，你……老师你这不强人所难么，我想打仗啊！”

    *****************

    一堆堆的篝火昏沉暗灭，营地已经进入休息的阶段了。

    位于山头上的这个小营地，扎得并不规整，没有围栏没有太多的警戒巡逻，其中的帐篷也少，疲累的抱着各种良莠不齐兵器的士兵们就在野地里围着篝火睡下，这时候虽然有各种蚊虫叮咬，却也俱都昏昏沉沉了。

    陆鞘正在帐篷里睡觉——其实并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啃着半只烧鸡，望着棚顶，偶尔吐出骨头。

    “妈的……”

    心中不爽的，终究还是白天中午时分受到的无名之气，自家的兄弟被打了好几人，就那样在山谷里受了埋伏，而那姚义，竟然还咬定自己偷袭了他！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不舒服了……

    他们这次北上，虽说主要的职责是扰乱湖州，令湖州无法顾及嘉兴及杭州，但主要的任务，其实并不重。此时在西北一面，真正能够救援湖州或嘉兴的，乃是原本属于康芳亭的武骤营，但自方腊取杭州开始，武骤营就已经被方腊的妹妹方百花牵制在了西北一片，只要方百花不败，湖州那点兵力对两面就都无能为力。

    这等杀人抢劫的轻松任务中遇上此等无妄之灾，他原本心想无论如何都得还击一下，但后来自然没能成功。那支黑色的军法队到后，两边就都哑了火。

    方腊军中，虽然大都是又无家可归的灾民组成的部队，有的连武器也凑不齐，例如他陆鞘，就是从家乡桐县拉的队伍，随后加入圣公军，便给了他山头和编制。但几支真正精良的军队，终究还是有的。

    方七佛等人手下的军队姑且不论，为了避免战场之上溃逃的情况太严重，那支由方百花建立起来的军法队确实是不折不扣的精英，当中的组成者身穿黑衣，都是杀人如麻的狠辣之人，有几次战斗当中，前排一溃败，后方人头便一批批的往下掉。如今这支队伍的执掌者是个名叫安惜福的年轻人，有一股沉默寡言的书生气，但不得不说，陆鞘见了他，有些心虚。

    不得不说，如今的起义军中，参与的大伙基本还是混山头的感觉，谁的拳头大，别人就怕，陆鞘自然惹不起什么邓元觉石宝司行方，也惹不起黑翎卫，但他跟的是厉天闰，司行方手下的姚义还是惹得起的。今日心中自是不爽，这时睡不着觉，心中谩骂了一阵。

    他心中正自发泄，陡然听得营帐外传来一阵细小骚动，他心中一惊，暗道莫非姚义又来捣乱？操了大刀便挑帘出去，只是才出了帐篷，便见一行人穿过了营地，朝他这边过来，当先一人身材娇小，却是个穿了裙子、戴了黑纱斗笠的少女，跟在她后方的一人身材高大，背了一只匣子，再接下去，也有一队依稀可见轮廓的人在走来，这些人的脚步惊乱了途中的篝火，光芒斑斑点点地卷起在空中，陆鞘想了想眼前这行人到底什么来头，反应过来时，却是愣住了。

    那少女手中拿出一只令牌来晃了晃，陆鞘连忙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话，后方背着匣子的中年人首先开了口：“陆将军不必多礼，我们来寻找一位名叫宁立恒的书生，可能在往北的逃亡队伍中，陆将军可曾听说？”

    陆鞘愣了愣：“不、不知道啊……”

    “你一路过来，必定也抓了几名路途之中落单的人，他们押在哪里，带我们去问问，可好？”

    逃难的人群各种方向都有，一路过来，肯定会抓住一些人，有的顺手杀了，抢了东西，也有的被抓了审问。陆鞘连忙点头，随后带着这队人过去，远远望去，群山中黑影憧憧，似乎还埋伏了更多的人手。人带到之后，少女等人不必他在旁边守着，他便折了回来，坐在篝火旁往那边看。

    眼前这队人，他以前毫不熟悉，只是听说过。乃是西南武林有名的刘大彪子率领的霸刀营。这刘大彪子本是武林豪雄，并非山匪，只是与方腊有交情，在方腊起事时揭竿呼应，与黑翎卫同是义军精锐。

    当然，相对于黑翎卫是一直杀头杀出来的名气，这霸刀营则归结于刘大彪子本身的大名鼎鼎，据说这人一手霸刀，在江南武林罕有敌手，乃是一名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胸毛凛凛的英雄好汉，义军之中，也难有几人能与之比肩的。

    陆鞘加入义军初时听闻，对这刘大彪子极为佩服。但随着他在义军之中地位见长，才发现虽然霸刀营中的士兵偶尔能够得见，刘大彪子本人却未曾见过。这人似乎不参与义军之中的各种争权夺利抢山头的活动，为人神秘，做事霸气。但到得后来，陆鞘才隐隐听说，那刘大彪早几年便死了，如今代替他发号施令的乃是刘大彪的女儿，却也执拗地让人叫她刘大彪子，似乎想要让乃父的名号因此传下去，他初时听说，有些好笑，但后来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据说这刘大彪的女儿虽然性子古怪，但武艺却是极高，这是的义军高层，几乎没什么人敢拿刘大彪子四个字来取笑，皆因她已为此与高层中的众人打了好些架。那女子身体单薄，御使家中刚猛的霸刀却是另辟蹊径，听说就连此时军中武艺最高的石宝、王寅等人都未必打得过她，方七佛手下弟子陈凡，据说甚至有倒拔垂杨柳之力，战阵之上犹如修罗，但听说与这刘大彪一交手，也是平局。

    这其中有没有其它的因由陆鞘是不太清楚，但这些打平局的倒能活着，军队当中，却有好些人，据说是真正被那刘大彪杀掉了的，此后旁人虽然很少见到那女子，却也不敢用刘大彪以外的称呼来说她，久而久之，倒也传得神乎其神。他今日第一次见到，未曾感觉出多少外露的霸气，但总算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恭敬的样子来。

    如此过得一阵，那边大概是审问完了，便又朝这里来。少女朝他微微点头示谢，他连忙回礼，后方中年男子道：“事情问过了，到没什么结果，我们才从薛斗南薛将军那边过来，姚将军应该也在这附近，不知可曾看见？”

    这队人其实还是蛮有礼貌的，陆鞘听得那问题，才知道少女一行人竟是朝北上之人一队一队地问了过来，当下连忙点头：“自然看见了，姚义嘛，他们的队伍应该就在山那头，往西过去就是了。哦，还有黑翎卫，由安先生率领的，大概已经往前头去了。”

    “多谢。”这些人听了，转身离开，朝黑暗中走去，走的几步，陆鞘才看见那少女回过了头来，开了口，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对方的声音，有些冷，听来却也悦耳：“我们在寻一个叫宁立恒的人，陆将军明日若再遇上逃亡之人，烦请帮忙问问，谢谢了。”

    “呃……自然自然，没有问题。”

    陆鞘说完，看着那些人在黑暗里远去了，微微舒了一口气。感觉上，这些人倒也挺好相与的，旋即又觉得，这或许就是厉害之人身上的气势，最好到了姚义那边发飙，把姚义等人收拾一顿，那就最好了……

    *******************

    同一时刻，我们的视线再往北推，诸多逃亡者驻营的谷地当中，一些篝火正在燃烧着。这边的黑暗间，婵儿正抱了双膝在草地上坐下，目光微微有些悲伤地望着远去篝火旁的那道身影，而另一道女子的身影，正端了一杯水朝那边走过去。

    有些东西，她并不明白，即便微微明白，到此时，也变得有些不理解了。

    早上的时候，姑爷被诊出手上的伤病危急，大夫进行了急救。她跟娟儿、杏儿姐等人被小姐强行赶进启程队伍里去时，她伤心得几乎要嚎啕大哭，但当时不是哭的时候，她因此忍住了。

    下午时分姑爷与小姐都赶了上来，她也因此很高兴。但在路途之中她便打听了，姑爷的伤是很严重的。可是一到这边，姑爷便开始做事，各种事情，奔走劝说那些富商拿出金银珠宝当诱饵啦，召集了老兵、猎户询问各种各样的情况啦，一直到夜晚，这些事情没有停过，姑爷一直在篝火边询问，偶尔想一想，走一走，多数时间实在纸上配合地图写写画画。

    伤病的情况会让人的思考变慢，姑爷的情形似乎也不太理想，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停下来，偶尔询问小姐的看法，直到那些被询问的人都已经睡了，他还在一直写、思考。

    她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明白姑爷做这些事情的意图，但某些东西一直在心中敲打她：姑爷的伤太重了，姑爷会撑不住的啊……

    想要过去劝说几句，但一直没能鼓起这勇气来，小姐这次也没有劝说姑爷，她在旁边跟着，在旁边看，多数时间，安安静静地不说话，那或许便是夫唱妇随。她很羡慕小姐与姑爷之间的知心，可……姑爷会撑不下去的啊……

    方才她端了一杯水想要过去，几乎想要鼓起勇气，僭越丫鬟的本分，开口去劝说姑爷先停一停了，不过经过的小姐将那水杯接过去了。或许是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小姐还微微摇头地抱了抱她，然后替她端了水杯过去。她回到这边来，无心睡下，看见那边小姐与姑爷并排坐在一起的样子，她抱着双膝，将双唇压在膝头上，低声的、压抑地哭了起来……

    火光爆鸣，升起一片光尘，光芒中，宁毅仰起脸仔细想了想，随后又俯下了头，继续在纸上写画起来，夜，或许还很长……

    *****************

    这天晚上，宁毅终究还是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之时，便又继续了昨日的计划与推演。难民拔营、转向，他在马上继续着思考，有时候与苏檀儿商议，将想的东西交给苏檀儿过目，一路之上，又询问了这样那样的人。直到傍晚时分，他才将一份大致的想法交给了陈兴都，其中的一些细节还需要真正知兵的人去做修改，或许到最后也无法被接受也说不定，但眼下，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一部分人在刚刚扎起的营帐中商议时，宁毅与苏檀儿骑了一匹马，朝着附近的山坡过去，山坡那边便是一道蜿蜒的水路。夕阳西下，阳光在山上、水上洒下金黄色的光芒，山下波光粼粼，山坡上开着漂亮的野花。

    宁毅下了马，伸手去接苏檀儿下来，随后，虽然是保住了妻子，倒是踉跄退了几步，两人摔倒在了草坡里，宁毅此时力道还是有些的，虽然摔倒，自也不至于让苏檀儿受到太大的震动，随后两人躺在那儿轻笑了起来。

    仰头望去，初九傍晚，天空飞过雁群，这一天的云层很好，像是纯白的棉絮一般。宁毅张开双臂，苏檀儿将手轻轻地捂在肚子上，像是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在那里躺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人开口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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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八章 回家的路（四）

    说的是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娘亲很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女娃。”望着那片天空，苏檀儿在笑过之后轻声开的口，“她一直希望着……以后能给爹爹生个男娃，爹爹也是这样想的，不过爹爹至少对我热络一点，他说我聪明，将来有个弟弟肯定也会更聪明。爹爹总从我身上看将来弟弟的样子，娘亲就连看都不想看，那时候我老去粘娘亲，可娘亲不理我，有时候我做错什么，惹得她烦了，她也不打我，只是挥手让奶娘把我抱走。相公，这世上最大的瞧不起就是这种了吧……到后来我知道娘亲老想要个弟弟，一开始我甚至都有些恨弟弟了，不明白女娃有什么不同……”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斑斑点点的，苏檀儿将手搁在小腹上，看傍晚下的白云流散。宁毅原本闭上眼睛笑了笑，这时候睁开眼：“没事，她们不喜欢我们，我们也不喜欢她。”

    “呵，我可以不喜欢娘亲，相公不行呢，否则会被人戳脊梁骨的，说女婿不孝顺。”

    宁毅偏过头来，看了她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们骂不过我。”

    “噗……”苏檀儿忍不住掩住了嘴，片刻后，方才望了那天空，再度开口。

    “我在女孩子中间算是比较奇怪的，后来念了些书，没有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觉得这是人之常情，而是觉得爹爹和娘亲没有对我好，一点也不公平。我在那大宅子里随着奶娘长大，一方面觉得自己要当个让爹爹和娘亲后悔的男孩子，要把家里的生意接下来，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子，一定要把女孩子该学的东西都学好，要不然不就证明自己其实羡慕那些男孩，这样不就输了么？”

    宁毅伸手替她拈走一根黏在发端的草茎，苏檀儿的声音悠悠的：“在那样的家里长大，奶娘小时候对我好，总是说，我们是大户人家，我是大家闺秀，人家都羡慕。可是到我懂事的时候，我才觉得，没什么好羡慕的。爹爹不喜欢我，娘亲也不喜欢，若是小家小户，便没有这等苦恼，其实我也明白，若不是那个家实在太大，若是我上面有一个哥哥，爹爹和娘亲没有那样大的压力，我也不至于被冷落，我……我不喜欢爹爹跟娘亲的那些时间里，后来发现，我也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了，那个家里……没有人情味……”

    “我……妾身，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只是跟着旁人学来学去，其实也不像。妾身……喜欢诗词，可自己作得不好，也不太会看，就告诉自己，那时候要学的、生意上的东西太多啦，根本没时间……其实也不是的，妾身根本就不喜欢诗词，只是喜欢那种被人追捧的感觉……有时候想到这些，看到爹爹娘亲的样子，就想，以后也不要生孩子了，若是生了孩子，养不好，她也像我一样，怪我这个做娘亲的，可怎么办……”

    “标准太高了，谁也不会纯粹喜欢诗词……你会是个好娘亲的。”宁毅插了一句。

    苏檀儿摇头笑笑：“到了十四十五岁的时候，不想成亲，就一直拖啊拖啊，然后到真的拖不下去的时候，才选了相公。”

    她偏了头，看着躺在旁边的宁毅：“可那会儿也不是真心的，让小婵去照顾相公，成亲那天跑掉了，好几天以后才回来，到后面虽然住在一块儿，对相公也没有太敬重太上心……”

    “不是已经很好了么？”

    苏檀儿在草地上摇头，表情已经变得平静起来，只是些许自然的笑容：“不是的……”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已经微微哽咽了起来，“不是很好的，那只是……妾身在装，装得像是大家闺秀，装得很识大体，就跟装得很像喜欢诗词一样。妾身……只是在想着自己，想着稳住相公，让这个家……看起来像个家，不被别人戳脊梁骨，也就够了，妾身没想过相公……”

    “女人真麻烦……”

    “……可现在想了。”

    两个人的声音响在一起，宁毅是无聊地嘟囔，苏檀儿是微微哽咽中的低语。说完之后，倒不由得为这说话而轻笑起来，宁毅闭着眼睛将手掌横过去，手指几乎打上苏檀儿的脸颊，苏檀儿偏了偏头，微闭着眼睛，将脸颊靠在他手上，感受着手指的触碰。

    两人素来都是果决之人，不喜矫情，在一起的时候，固然有小楼夜话那等在这年代看来浪漫的交谈。但实际上，苏檀儿性情练达，当初在小楼之上的交心，也都是以尽量自然的态度在说话，甜言蜜语是不多的。后来苏家遭逢大祸，两人的感情突飞猛进，再到苏檀儿烧楼、圆房，虽然偶尔会有几句甜言蜜语，但那也基本是在床第之间。

    苏檀儿的小女儿娇态并不多见，彼此都是厉害的人，就算真是打情骂俏，也都是心照即止。只是这两天，得知自己的身孕，再知道宁毅的伤情之后，她虽然默默陪在宁毅身边没怎么说废话，但到得此时，才真正开口将这些原本她认为无须在意的东西发泄出来。

    “妾身现在知道相公对那时的事情都看在心里，妾身心中想的那些弯弯道道，估计也瞒不过相公，想起来真是难堪……那时候妾身就当相公是个傻书生，读几本呆书，不会想事情，待人接物也不行，就想着……只要能控制住相公就行了，相公这等傻书生，哪里会是妾身的对手啊……”

    宁毅笑了笑：“现在也不是。”

    “相公心中豁达，或许觉得那也是人之常情。可妾身现在想，要是这些能重来就好了，妾身一定好好对相公，妾身……想要学成真正的大家闺秀，想要相夫教子，妾身不想十八岁才嫁给相公，让别人说，相公娶了个泼辣的老姑娘。要是十四岁十五岁的时候就嫁给了相公那就好了，那样一来……那样一来……所有事情都不同，妾身就不会任性地拉着相公来杭州了……”

    苏檀儿说着前面那些话时尽管有些哽咽，倒也冷静，只是说到这最后一句时，才终于真正的哭了出来，她双手捏起拳头放在身侧，微微颤抖，哭得厉害。这女子一贯高傲，虽然都是内敛在温婉的表象之下，但平素纵横商场，养成的人生观几乎也如宁毅一般锋利如刀，事情一旦发生，首先便只求解决之道，后悔的情绪，顶多只能叫做归纳或反省。但在这时，知道路途艰难，丈夫的伤势也很可能因长途跋涉而受牵连，竟是为这等情绪内疚起来。

    宁毅叹了口气，挪啊挪的，往妻子那边靠过去，苏檀儿揪住他的衣服，咬牙饮泣着。

    “我们会回去的，还有机会。”宁毅说了一句。

    苏檀儿已经哭起来：“我现在想为相公生孩子了，想要相夫教子了，不想再逞强了，不想再做生意了，我已经不想自己了……可我现在又想，要是现在……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就是现在没有，以后有就行了，我这两天看见相公做那些事情，拼命想怎么出去，我知道相公被责任压着，虽然没有孩子的责任相公也会这样，可我真的害怕了……大夫说相公的伤势需要安心，需要静养，然后靠自己的身体撑过去。相公你为了逃跑的事情这样子劳心劳力，身体怎么撑得过啊……我有些相劝，可我知道根本劝不了……”

    她在宁毅身边哭得厉害，压抑得厉害，因此身体颤抖得也厉害：“这两天，相公在问那些人事情，在计划着那些东西，我在相公身边……我在相公身边忍着不说话，心里一直有很多人在告诉我，说了也没用，说了也没用，只是让你更烦心，不能让你一边烦心做事还一边烦心我。可我又想，要是我像那些普通的女子就好了，就只哭着喊着不许你做这些，然后就什么事情都不用管了……”

    宁毅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知道说了没用的……”

    “到忍不住的时候……”苏檀儿吸了吸鼻子，“到忍不住的时候，我就到帐篷里去躲起来，坐一会儿，忍住不让自己哭。婵儿她们都哭过好几遍了，她们想要过来劝你，我都把她们挡下来。我不想让你还要费力跟她们说话，还要劝她们，我也不跟你说没用的话，说话的体力也不想你耗掉……我本来也不想跟你说这些的……”

    她说完这些，低声哭着，但比之方才，终究是好了一些。宁毅等了一会儿，说道：“我会好起来。”

    苏檀儿摸了摸眼泪，但泪珠还是一直在掉，靠在他胸口上，点头道：“一定要好起来，若你好不起来，我也遇不上这样的相公了，孩子我也不要了，家也不要了……我原本就不是个好娘亲，弄得别人家破人亡的事情我也做过的……相公你给我记着，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了，你现在很累了可也不能喊累，还得撑过去。但撑不过去也没关系，我们就下去找你……”

    她睁着眼睛盯着宁毅，温婉的瓜子脸上，樱唇紧抿。她以女子之身在商场上纵横，从来都是润物无声的风格，因为本身的样貌精致，又只是二十出头的少女，不似那等沙发果决的商人，但此时，只有那方才哭过的大眼睛里，流露出长期商场之上养成却一直收敛的执拗气息，与那温婉的面容混杂在一起，到只是给眼前人传递出一个更窝心的信息：这是你的女人。

    宁毅笑了笑：“别小看你家相公，不管怎么样，我会活下来。这孩子你生定了。”

    苏檀儿摸着小腹，随后往宁毅靠了靠，她另一只手揪着宁毅的衣襟，闭了眼睛，口中似乎在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似乎在祈祷什么，但山风吹过来，听不清具体的言辞。

    天空之中绵云流转，夕阳霞火烧遍了天际与山脉水流，夜晚降临，逃亡者的营地当中，军队开始繁忙运作起来。第二天再度拔营，后方的追兵距离这边其实已经不算远，到得这天中午逼近时，他们开始从落单的难民口中得到一个消息，就在他们前方，那支最大的逃亡队伍，开始内讧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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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九章 回家的路（五）

    天空中的乌云缓缓的，一丝一丝地在前方聚集起来。

    由杭州到湖州的路程间，逃亡一路。

    若自后来的日子里朝着此时看来，初四时杭州城破，众人惶然无计地自那城池逃离。此后许多人最直接的选择是去嘉兴，那时候方腊的军队尚有各种围追堵截，留下不少人。到后来这一大批一大批被杀散的人群再在路上聚集，恢复起些许的秩序来，已经到了初六初七。

    这时候自西面往杭州聚集的方腊义军趋近饱和，开始往四面扩张，再度聚集起来的逃难者们各自痛苦地选择着去往的方向，在杭州周围虽然山岭不深但水路纵横的大地上聚集又分散，有的被义军追上后围杀，也有一批一批的俘虏，被抢了、抓了之后送回杭州的。

    数月以来，方腊兴兵之后的声势以此时为最盛，方百花在西北拒康芳亭的武骤营，南方陈士胜的武威军被邓元觉、司行方夹击在中途。方腊与方七佛等人重兵拿下杭州，此后遍地都是与之呼应的起义声潮，杭州四面的道路上，当那些懵懵懂懂的逃亡者才反应过来，就已经发现，这时自杭州为始，无论往哪个方向，几乎都成了危险遍布的雷区。

    除了化整为零在山区、村庄中躲避最后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们，最后真正以大部队的形式安全逃离此时杭州地界的例子不多。这些从杭州城中被赶出来，流离失所的人，最终大都成为了此后方腊建立的“永乐朝”的祭品或是最初的臣民。属于武朝的影响力，在江南这片土地上，一时间被压到最低。当然，若要从中寻找细小的亮点，自然也是有的。

    它的整个过程只发生在杭州湖州交界的一隅，当时由杭州出来，聚集了大量富商豪绅的最大一支逃亡队伍七弯八绕地行至此地，整个准备工作只发生在初十凌晨到十一上午的不到两天的时间里。

    以战略层面上来说，一天半的时间很难完成太过复杂的操作，当时跟在队伍后方已然逼近的义军一共五支，分别由方腊军中姚义、陆鞘、薛斗南、米泉、沈柱城五名将领率领。而少数的黑翎卫以及当时由刘大彪率领的部分霸刀营士兵还并未被算入其中。这五支队伍的兵力加起来一共六千余人，士气正旺。而逃亡队伍中，一共有三千人的残兵，加上众多富商豪绅门下的护院保镖约一千余人，只是战场不同打架，这一千余人的战力也并不可靠。

    事后看来，这几支队伍在方圆不到四十里的范围里只是做了一次简单的交错与心战，而后彼此就开始将军，事情简简单单，但其后的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当然，在事情一开始发生时，觉得出乎意料的，却不止是方腊麾下的军队而已，就连逃亡队伍本身，都是经历了无比错愕的情绪后，方才反应过来的。

    聚集的阴云，燥热难安的天气，蜿蜒的河道边，队伍随之朝远处延伸出去。这支往前行去的队伍一共近万人，这时候在队伍的尾端，正酝酿着一次吵嚷与内讧，人群之中窃窃私语。而在前段和中段，一些骑着马匹的军人或是师爷正在前后奔跑，他们大都拿着纸笔，分散入这支残兵的每一个小队伍中去，记录着需要记录的东西。

    在这逃亡的途中做这类统计显得有些仓促，但这事情从早上开始，上面传下来的意思也简单，此时领队的陈兴都与以汤修玄为首的士绅们仔细谈过，此时的队伍只要去到湖州，每一名军人都会是护送的功臣。为了将来论功行赏，这时候将记录下每一个人的姓名与籍贯，让队伍中无论军官与士兵，每一个人都不会被落下，而这些人若是有在杭州去世或失散的家人，每一位还将有额外的抚恤，这是大家护送了这些“大人物”后应得的报酬。

    杭州城破之后，武德营的军队再难保持编织，这支队伍里虽然有三千余军人，但每一个人所属的队伍都相当杂乱，大都也失去了打仗的心思。陈兴都之所以能成为这队伍中军事上的领导者，是因为他麾下的人此时最多，足有七百余人。其余的虽然也听从调遣，但运作起来，就相当麻烦。

    武德营说起来是精锐，但其实实战经验算不上很多，这次大败之后，若只说要再建编制，恐怕不少人都会心生畏惧。倒是在这道命令下达之后，为了方便记录，这些人都开始自动聚集起来，按照当初的军营分布临时推举了军官，虽然看起来就像是各自占山头，但总算是建立起了更加紧密的编织，这期间，陈兴都自然也安插了一名名心腹发展势力，令得命令可以更加迅速地下达过去。

    军队人数的统计当中，一些流言开始在军人或是平民当中流传起来，这其中自然有负面的消息，包括身后已经逼近的追兵，包括前方被挡住的去路，都已经在暗中流传出来，被公开到所有人的耳中。而后，倒也有另一些消息，在众人的耳语中传开。

    “汤先生他们，已经有办法了……”

    “听说汤家有人跟清风寨的叛贼有交情，咱们现在有三千多武德营过去，清风寨会让开路……”

    “不是，听说有个叫宁立恒的出了个计谋，什么都算到了，陈将军他们如获至宝。我表弟在大营那边，昨晚看到的……”

    “宁立恒是谁？”

    “嘿，你们不知道了吧，此人看来是一介书生，却有十步一算的称号，而且身负极高的武艺，当初在杭州，方腊那帮人在城里作乱，他帮助出谋划策，后来，那什么石宝、方七佛等人亲自去杀他，反被他算计，杀了好几人后扬长而去，弄得石宝、方七佛灰头土脸。唉，可惜当时城破太早，若再能坚持几天，听说方七佛就要被他干掉了……”

    “……我听说他在江湖上也有个名号，可不是十步一算，人家叫他血手人屠的，这次肯定可以过去……”

    各种乱七八糟的传言一时间被说得神乎其神，包括宁毅当初在太平巷的作为，他的外号什么的也都被传扬了出来。

    当然，这并不能缓解大部分人心中已经兴起的焦虑情绪，前后都有敌人的情况下，没有多少人能够相信一个以前没什么名气的愣头青，就算这边将他塑造成诸葛亮转世，也未必能给人多少信心。

    不过，这时候的逃亡队伍里，军人、富商、豪绅、地主、官员之类其实是没有多少选择的，方腊麾下军队一旦追上来，他们必然没有侥幸的可能，只能是死路一条，在这个时候，他们也只能相信眼前能相信的一些东西。但队伍之中那些一穷二白，或是没有太多身家的人却不同，他们原本就随着大流在走，原本觉得这队伍安全，一块跟着，这时候忽然听到眼下的消息，顿时便变得忐忑起来。这队伍秩序不强，原本就有各种矛盾，只是一开始被众人齐心按压着，但这些绝望的消息传来之后，矛盾便立即激化起来。

    在这些平民来说，就算被追上，他们到底也能选择投降，或者化整为零，缩进山沟里、村子里。只要方腊的军队不把杭州周围全杀空，自然就有躲过去的可能。到得初十这天下午，在队伍高层的肆意放纵下，队伍自附近一个名叫石桥滨的地方渡过了眼前这条河道支流后，逃亡的队伍便因为一场小规模的斗殴为导火索，分裂成七千以及近三千人的两股。

    这三千人开始朝东北方向转向，试图朝嘉兴方向，绕过前方的清风寨与小洛镇。这些人多是由平民组成，也有自作聪明混入其中的富商、官员，在这些人看来，后方追来的乱军主要为求财，如果将那七千人作为诱饵，他们多少都能得到一线生机，也有自觉前方危险的，干脆就开始离队、朝周围区域以平民身份散去。

    这个时候，跟在后方的追兵当中也开始出现一些难以决断的问题，随着他们越来越逼近这支最大的逃亡队伍，一些驳杂的信息，也开始忽如其来的出现在眼前。

    自落单的难民口中，他们可以轻易地询问出各种信息，这队伍的规模，队伍中开始出现的内讧，队伍中传得神乎其神的谣言，什么“十步一算”、“血手人屠”，让石宝、方七佛、刘大彪灰头土脸，然后是有的人开始离开队伍单走的传闻，或者某某大富商跟某某官员知道了情况的紧急，开始与队伍脱离往山里逃亡的情报。

    一万人逃难的队伍，留下的线索其实是比较清晰的，但在这时，倒是出现了一系列干扰判断的东西，散落在逃难途中，往不同方向延伸的财物。五支军队的斥候都在往前赶，也在不同的方向上与武德营的斥候发生了碰撞。姚义这些人一路北上，原本就不算齐心，在分配猎物、战利品上自然也会有一番争吵，最后为了暂时保持和平，五支队伍各自相隔了一段距离，选择了方向朝着前方推进，由于选择的方向是同一个，姚义、陆鞘两拨人甚至又争吵了一番，当然，在这个时候，众人并没有担心什么打仗的问题。就算追上了，三千多的残兵，在七千人的包围下，也翻不起什么花样来了。

    这天傍晚，逃亡队伍主力的七千余人自原本渡河的石桥滨一带再度折返而回，与往北面追来的姚义的队伍几乎是擦肩而过，队伍趁夜南下数里，在地势凶险的河湾边扎了营。河道在这边像是一个钩子，他们南下折返，原本一路上就有各种痕迹，这时候东面南面又有河道挡路，这个河湾像是口袋般的将人们兜了起来，如果姚义等人往南边折回，几乎就是死地。但眼下姚义等人也是急着往北方追过去，一时间没有再来探查。

    这天晚上五支队伍以不同的路径朝北方而去，其中薛斗南、米泉两人的数千人甚至就从众人扎营的河湾对岸过去，他们也在与这边相隔了十余里的不同区域暂时扎营。这天晚上，河道边的营地中安静得几乎窒息，只要明天那五支追兵拔营北上，他们将获得第一次的机会，再做其它的运作。

    没有人敢生火，没有人敢点灯，知道事态严重的众人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几乎都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一时间说话都不敢大声。但夜晚与姚义军队擦肩而过的那记回马枪却在众人的口中渲染开来了，本来只是个小手段，但众人也都需要一些自信作为支撑。

    如此到得第二天，天空乌云汇聚起来，武德营放出了最精锐的几名探子，注意着北面几支军队的动静，姚义的军队开始拔营，薛斗南、米泉的军队开始拔营，沈柱城的军队开始拔营，陆鞘的队伍落在最后方，他沿着姚义的路线往石桥渡方向过去，然后，在这天中午将要过河的前夕。停了下来……

    他开始折返了。

    ******************

    正午，北面的一处山头上，名叫安惜福的男子骑在马上，带领着黑翎卫正在朝北方赶去。

    他的任务，与姚义等人不同，与那随着性子就过来找人的刘大彪也不同。要扰乱湖州一地不能救援嘉兴，看起来很简单，姚义等人也当成散心、发财一般的来玩，但他得负责大局。

    一路上追杀逃亡的人，这是收割战利品，可以马虎一点，但湖州毕竟还是有自己的军队的，因此他率领了黑翎卫一行迅速北行，早已超过了众人的进度。类似清风寨、小洛镇这些忽然揭竿的人，由于事先与方腊那边并没有联系，此时也得由安惜福这边过去给他们一个名号，并且让他们在战斗中真正的出力。

    此时他们已经接近了前方的小洛镇，留在在后方观察姚义等人动静的一名斥候也骑马回来了，照例告诉他那五人每一天的进度。看着那斥候带回来的情报，这名黑衣的男子顺手在地图上点了点，皱了皱眉，将地图放到一边。他觉得这帮人太过惫懒，速度太慢，打仗的速度慢，连抢钱的速度都慢，真是无可救药。至于那支逃亡的队伍，倒是也有些古怪，这念头只是闪过脑海，随后并没有认真去想。

    只是待到一刻钟后，一行人渐渐的下了山，某些东西在脑海中逐渐敲打起来，他愣了几次，然后拿起那地图来看，片刻之后，真正皱起了眉头：“不可能吧……”

    他挥了挥手，让队伍停下来，随后叫来斥候，开始一则则地报告由昨日以来听到的信息，在这个过程里，又想起石宝等人在杭州的遭遇，想起刘家的女子这次过来的目的。虽然还不能确定，但回过头去的时候，某些不祥的感觉，似乎自南面灰暗的天空中压了过来。

    “宁立恒……”他想了想，“希望……不会是这样……”

    ******************

    天色昏暗，营地之中，陈兴都坐在帐篷里，与两名心腹正在推演着宁毅拿来的那份计划书，当斥候的消息传来时，他整张脸都已经白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的……不应该啊……”

    他下意识地去看宁毅的那份计划，计划有些复杂，但很有说服力。到目前这一步，其实才只能算是个开始。说起来，眼下这支军队还有数千人，真的要突破清风寨、小洛镇那边北上湖州，并不是不可能，但偏偏后方的追兵已经近了，战况只要稍微拖延，就会被近万人包了饺子，而在这些将兵战意全无的现在，要说战况会顺利，那根本就不可能。

    激化矛盾，以那三千人为饵，自己这拨人快速折回，躲在他们不太可能搜查的绝地当中，只要寻到些许空隙，就能再度改道，获取更多的运作空间。关于这一点的可行性，宁毅给过许多的分析，追兵当中那些头领的心性，如何用金银、攻心之计让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稍微拉大，老实说，安排了好些应变之法，几乎每一种情况，都有预想。当宁毅安排一些士兵故布疑阵让追兵起了些许嫌隙，然后分散开来的时候，陈兴都对宁毅，其实就有了不少信心，更何况旁边还有个钱海屏，说起宁毅当初对付石宝等人的策划，也都是与如今类似，相当有效果。

    队伍之中，再度统计起士兵的编制，方法也是由宁毅给出，而后队伍中的谣言、分裂，几乎都印证了计划上的一部分，他们果然也在这边躲避了一晚，却没有想到，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对方竟还是发现了他们，开始折回来了。

    这个计划上，以各种方式笃定了对方会被迷惑，以复杂的言辞确定了可行性，而在之后，各种计划也是极为诱人，却唯独没有说清楚这时候该怎么办，当初似乎也有人提出过这个意见，宁毅那时候病恹恹的，只是说：“你们看看发展，再决定是否要这样做，可好？”

    众人在之前何曾见过如此详细且有说服力的计划。甚至汤修玄也说：“总得冒冒险。”他以当时表现出来的强大自信以及在其它方面的复杂布置暂时压倒了质疑者，但到得此时，就像是头上被打了一棒，事情第二天就在几乎致命的地方被搞砸了。

    愣了半晌之后，陈兴都抓起那份计划就走了出去，天气闷热，阴沉，众人还不清楚那消息，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一路去到苏家那边的帐篷，这时候，宁毅才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自初九傍晚一来，他头上的发热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这时候得苏檀儿搀扶着才好从床上坐起来，高热也暂时影响了他的思考，陈兴都进来时，他有着些许的迷惘，然后摇了摇脑袋。陈兴都看了他一阵，压抑着颤抖的语气：“出事了……”

    宁毅揉了揉脑袋：“姚义……不，陆鞘……应该是陆鞘……”

    他话没怎么说完，跪坐在一旁为他整理衣衫的苏檀儿开了口：“陈将军，陆鞘到哪里了？”

    陈兴都微微愣了愣，看着这对夫妻，随后扔下那份计划书，抓过来一张地图，画了一个点：“他在石桥渡，开始折返了！他发现我们了！”

    宁毅想了想：“其他人呢？”

    陈兴都刷刷刷刷画了四个点，地图上的五个点如同一个扇形，已经将这边包围起来，有的远些有的近些，宁毅看了看地图半晌，闭上了眼睛：“那你还等什么？”

    “你……”

    “陆鞘的那支军队只有一千多人，我们有四千，他们现在分散了，被河道隔开，接着就会陆续发现我们，陈将军，现在是各个击破的最好时机，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你在等什么？”陈兴都面前，那书生有些吃力地站起来，看着他，声音并不高，“他们彼此勾心斗角，隔得都远，救援不及，这些人被打溃之后，湖州之围尽解，陈将军，将来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一定会有你一份，你知道的。”

    陈兴都迟疑片刻，咬牙道：“你在消遣我……你知道的，兵败如山倒，这些人根本就打不了了……哪怕是一千多人……”

    “但现在不是为别人打仗了，从昨天开始我们就把事情的严重性告诉他们了。空一点的地方，他们可以脱掉军服，躲进山里，现在没有可能。我们后面什么退路都没有，破釜沉舟，现在是哀兵，不往前走，就死路一条。”

    “若是……若是打不胜，你可知道……”

    “那份计划你也信！？”宁毅微微抬高了语调，咬了牙指着被陈兴都扔在地上的计划，“那都是骗人的，就到这里为止！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算到那么多！陈将军，我只能控制这一天的时间，他们一直是追兵，太轻敌，暂时被冲昏了头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若这次反扑不成，他们冷静下来，我们什么机会都不会有了。”

    “路可以由别人指，但命得自己挣！这种形势下，没有耍耍小手段就能活着的好办法了。”他看着陈兴都：“我娘子有身孕，四千打一千若打不胜，我们都死在这里，就这样……”(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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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零章 回家的路（六）

    景翰九年七月十一，湖州、杭州交界之处，午时过后，天空中弥漫的阴云像是将世界笼罩成了下午，雷雨聚集着。营地之中，武德营的数千残兵开始朝着空地上聚集过去。

    不安的情绪在人群间弥漫，主营帐那边，如今能参与到逃亡队伍高层的将领、士绅在这阴沉的气氛中激烈的争吵，也有性格相对暴烈的，看起来简直想要动手，随后又被周围的人拦下。

    不光是这里，有关陆鞘的军队发现了众人躲避的方向，此时正朝这边奔来的消息，也已经渐渐散布到了军队当中。平民间此时也有了些许的耳闻，但骚乱在一时间并没有起来，因为如果事情是真的，众人现在甚至连鲁莽的决定都没办法做出来，往后是即将下雨的河流湖泊，往前是自投罗网，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有的人在确认着事情的真实与否，有人在寻找着自己认识的人，询问对策。主营帐这边，则被各种各样的人，投注了最多的关注目光。汤修玄、钱海屏、陈兴都、那病恹恹的年轻书生宁立恒，乃至于更多的曾经在杭州有才名、有官名的人，都被大家密切的注视着。

    宁毅偶尔会简单地跟一些人说话，说得最多的，大概是那边的汤修玄，作为四大家的家主之一，这位老人目前仍旧有着最高的地位，有着最多的关系。武朝重文轻武已有多年，即便是陈兴都，在这时也没办法怠慢真正的士绅。汤修玄与宁毅说了很久，某一刻终于皱着眉头深深地看了宁毅一眼，点了点头。

    “在杭州之时，希文公很看重你吧……事到如今，也只好听你的了。去吧，保重身体。”

    说这个的时候，一名将官正要愤怒地朝宁毅冲过来，随后被人隔开了，汤修玄看了一眼，摇摇头，柱着拐杖转身离去，那将领在骂骂咧咧中被拉开了距离，宁毅没有看他，由苏檀儿搀扶着往另一边走去了，虽然已经很累了，但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这样的时间里，姚义所带领的队伍正一刻不停地往他们所在的南边过来，更北面的地方，黑翎卫掉转了方向，朝着这边飞速赶来。天空之下，这片大战场的东北面，隔了河道的方向，名叫刘茜茜，小名刘西瓜的女子，正带领了一队霸刀营朝着石桥渡的北面包抄过去，她并不着急，只是等待着陆鞘等人在北面某地打败了那支逃亡队伍，然后去接收她看上的军师。

    当宁毅强忍着头晕，去往武德营士兵聚集的那片空地时，远远的已经传来过好几次哗然的声响了，隐约间，陈兴都正在说话，将面临的整个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在场的士兵。

    那是一片草地，此时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小小的校场，前方扎了个简单的台子。风不大，宁毅从侧面上去时，半数人都朝他望了过来，苏檀儿没有跟上去，这样的地方，她并不适合上去搀扶。台上不止是陈兴都，也有汤修玄、钱海屏，以及一些杭州的官员、士绅，看着这时候有些弱不禁风的宁毅，多少有些怨气，但并没有太多的表现出来，只是有的盯着他看，有的转过了头。

    那大台子上，这时有块简单的幕布，标出了众人所处的位置以及面临的五股敌人。

    “……各位兄弟！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人家要逼死我们！我们只能往前走！我们有三千人，他们只有一千，而且各自都已分散，来不及救援……他们如今轻敌，我们才会有这样的机会，若让他们清醒过来，我们什么机会都不会有了……几日以来，我们费尽力气才将他们的距离拉开，路，可以别人指，但命得自己挣！还有血性的，就给我拿起刀，杀出一条血路来——”

    陈兴都本人也是有武艺的，这时候大声说话，全场皆闻，但他算不得口齿灵活之人，重复的基本也是宁毅的那番话。待到他说完，宁毅走过去，将拿着的一大叠卷册交给了汤修玄，随后到陈兴都身边：“我没什么力气了，陈将军可以帮我传言吗？”

    陈兴都点了点头。宁毅扫视了这三千余人组成的黑压压的一大片，低声地、缓慢地说话：“中途折返，陷于死地，是我——宁立恒故意设下的算计，你们都被我算计了。但除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陈兴都先是愣了愣，随后方才开口，将他的话大声转述出去，顿时军队之中又是一片嗡嗡之声，宁毅等待了片刻。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近万人的队伍，掩盖不了行进的痕迹，在杭州这一片的地方，不管怎么样走，时间一长，我们都只有死路一条。我们的前面，有将近六千的敌人，但杭州一战，方匪的队伍已经开始轻敌，昨天石桥渡往回，我们那样简单的就骗过了他们，就是明证。我们还有唯一的胜算，那就是，我们是武德营……是军中精锐。”

    宁毅看了看他们，但其实这样的奉承，并没有什么效果。

    “杭州一战，因为天时的原因，我们败了一仗，败得我们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今天走在这里的还有三千人，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开始怕。但方腊那边的人，已经觉得我们是土鸡瓦狗了，他们派了五支军队来，每一支，都只有一千多人，这些人互相争吵，不愿意对方占了太多的利益，至于怎么打败我们，抢走我们的东西，他们没有去想。他们像大家一样，觉得这已经不用去想了，可我们还有三千人，那边，那些护院、镖师，也有近千人。现在的情况已经画在后面的图上，他们一千多人气势汹汹地过来，我们四千多人，只想着逃跑，他们一千，我们四千。”

    “我对打仗，并不了解，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胜，可到了现在，我们的情况，大家都已经清清楚楚，跟以前不一样，这次你们每个人，都清清楚楚，我们要怎样打，你们也清清楚楚。我只能帮你们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挥了挥手，有人将一些大大小小的箱子抬上来。

    “从昨天开始，我们就已经记录了各位兄弟的姓名，籍贯，今天在这里的，以汤老为首，我刚才已经将卷册全部交给了他。如今的这个队伍里，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如果可以回到湖州，你们看看这台上，看看那边，所有人，都欠你们一份人情，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升官发财。”

    那些箱子被打开，金银的光芒闪了出来。

    “这里的，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大家卫戍杭州一地，我知道你们有许多人的亲人、兄弟，也都在杭州，他们有的也在这支队伍里，有的已经在杭州去世，或者出不来了……方腊杀了他们，烧了大家的房子……也有女人……”

    宁毅顿了顿，然后指了指后面的那块幕布：“他们跟当初攻杭州的那批精锐不一样，他们是一些农民，连刀枪都配不全！手上拿着耙子木棒跟我们打仗！到了现在，他们一千多人，就已经气势汹汹地过来了！我们可以想想怎么逃，现在脱光衣服跳进河里，从这边游过去！也可以现在过去踩死他们！你们现在已经看到了，他们五支军队都已经分散，我们吃掉陆鞘的这支，再吃掉姚义的这支，其余的都还赶不过来，我们据河以战，绕一圈再吃掉薛斗南，要下雨了，这是天助我们……这一仗怎么打，有没有可能打赢，你们可以自己想！”

    “打赢了，你们可以为杭州死去的亲人兄弟报仇！你们可以分走这些金银！你们可以去到湖州，加官进爵！你们是这场杭州大战唯一打胜的军队！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地记在汤老手上的那份卷册里，卷册到湖州，你们每一个人都不会落下。就算你们回不去，你们的家人，也会拿到他们该拿到的东西，活着的人对你们的家人，必如至亲奉养！”

    汤老点了点头：“老朽可为此事负责，天地可鉴。”有人便将他的说话传出去。

    宁毅笑了笑：“若不胜，那就什么都没有了，各位兄弟，我的娘子如今已经有了身孕，她就在后面站着。如果这样也能败，大家都会死在这里，这些金银，会被他们全部抢走，你们活不下来，你们在杭州被他们破了城，毁了家，杀了至亲之人，那些仇，就再也没有可能报了。这时戮力向前，那就活下来，什么都有，这时候往后，大家就都报不了仇，死路一条……他们是一群连兵器都不全的乱民，没有操练没有秩序，就为了抢掠杀人到了这里，他们只有一千人，大家会输吗？把所有东西都输给他们？”

    “还是要拿回来一些什么？”

    他将话说完，整个场面，都已经窒息起来，黑压压的云层下，大家看着那块大幕布，怔了半晌，有人终于说起来：“可以报仇……”

    “怎么可能输——”

    “踩死他们——”

    这声浪渐渐的开始汇集起来，也在此时，陡然有人冲了出来：“别听他的，他妖言惑众，就是他把我们陷在这里的！”那却是之前寻宁毅麻烦的将领。这人姓夏，名叫夏七，宁毅在初九清晨将一名阻人取水的闹事者弄得半死，便是他的堂弟，这几日以来，倒是与宁毅唱了几次反调，他这时候跑出来，令得一干士兵的情绪陡然一滞，这夏七紧接着便开始说那计划是宁毅一人所为。

    台上的众人也都愣了愣，陈兴都原本看着将兵的情绪都已经被调动起来，还在高兴，这时候指着那人：“夏七！为了你堂弟与宁公子的私怨，你这几日无理取闹得还不够么！竟在此时霍乱军心！”

    万人的队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那天宁毅与这夏七堂弟结下梁子，部分军士也是明白的。夏天仰头道：“陈将军，我说的都是实情，若不是这宁立恒……”

    他话没说完，台上宁毅朝旁边已经走出几步，抓起旁边一名士兵北上的弩，用力地上了弦，直接指向那夏七。夏七愣了愣，随后双手一张：“你敢——”

    下一刻，嘭的一下，血光飚射出去，弩箭直接射在了他的脑门上。这人睁着眼睛，保持那张开双臂的姿势倒在了地上，宁毅另一只手抓住旁边一名士兵手上的长枪，努力让自己站稳：“啰啰嗦嗦！婆婆妈妈！唧唧歪歪！你不是男人！”

    他原本已经处于虚弱的状态，这时候却是强用蛮力，那声音说出来，全场皆闻，一时间，不光是下方的士兵，就连台上的汤修玄等人，都愕然地望着这平日里病恹恹的书生，心下惊怵。他们也听说了宁毅心狠手辣与石宝等人交过手的传闻，但平日里自然没见过，这时候才见他如此干脆地动手杀人。

    “路只有两条！往前！往后！你们选好了，就走过去，为自己挣命！与我有私仇的！事后要找我！杀我！我尽管奉陪！但在这时要祸乱军心的，都是大家的死敌！你们尽管选择听不听他们的！”

    宁毅说完这些，手和身体都剧烈的抖动起来，只是仍旧站在那儿。那夏七的手下原本也有些人，初时错愕过后，这时便有人陡然喊起来：“竟敢当众行凶，兄弟们……”这话还没喊完，陡然听见“乒”的一声，后方有人猛地拔刀朝他砍过去，那人也机警，挡了一刀，退后几步，只听那出手之人喊道：“谁他妈是你兄弟！”这人却是素来与他有嫌隙的一人。

    人群中刷的又有人拔出了刀，指向这边：“这人不安好心！”

    “宰了他！”

    又有人狂喊起来。这人持刀退后了几步，那边喊声已经此起彼伏，不少人被刚才的鲜血激红了眼睛，在此时找宁毅麻烦根本无济于事，这时所有人都能想到的。呼喊声中，那人腰肋之间猛地被身边人劈了一刀，鲜血飚射出来，他错愕地睁着眼睛将刀子往四周挥，士兵群中一名大汉直冲过来，刷的一刀往他肚子里捅进去：“老子宰了你这孬种——”

    一刀之后，又是一刀，四周的士兵已经成了一个圈子，刀光刷刷刷的往那人身上劈，鲜血四处飞洒，直到有人一刀劈了那人的脑袋，周围的地面都已经被鲜血染红。当先那大汉举起手中的钢刀，朝向北面：“兄弟们，杀光那帮杂碎！报仇——”

    “杀了他们。”

    “杀光那群农民——”

    “我要报仇！”

    片刻之间，几乎所有人都被这杀戮激红了眼睛，刀兵如火，声浪开始沸腾起来，这时候的军队不见得会有多好的指挥，但人在绝处时的血性，终于已经被激了出来。

    宁毅站在那儿，柱着长枪，看着这一切，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周围的黑暗包围过来了。身体冰凉，视野开始倾斜，他吸了一口气，隐约听见有人喊：“宁公子——”

    “宁公子……”

    意识远离……

    ********************

    半刻钟后，阴沉的天空下，就在朝北方不到两里外的一片丘陵的山坡上，陆鞘所率领的将士将他们这次追杀的目标纳入视野，如狼群一般的朝着那边疾冲而去，双方很快地进入箭矢所能及的距离。这边不多的箭矢飞了过去，似乎并没有起到怎样的效果。

    陆鞘还在疑惑双方接兵为何会如此之快，那边的数千武德营士兵，红了眼睛，挥舞刀枪，如同海潮一般的淹没过来，呐喊声震天。

    冲在最前方一名陆鞘麾下士兵微微察觉到不对，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了一下，被后方的同伴推倒在地，踩了过去，随后那前方却是更多人下意识的放慢速度或是停下。这发展与他们原本想象的并不一样，与早几天里经历过的类似事情也并不一样。

    这上千人的错愕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片刻之后，他们被眼前这次毫无章法仅凭着血气的简单冲锋一次平推，数千人的怒潮，在数里长的战线上轰然席卷，冲向北方。

    没有鏖战，没有章法，没有更多的围追堵截，兵锋过后，红色的地毯一次铺开，满地尸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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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一章 回家的路（七）

    昏昏沉沉，无日无夜。

    忽睡忽醒间，有时候会看到一些东西，昏暗的天、人的脸、偶尔间颠簸的路途、天在下雨、摇晃的景物。

    脑子暂时已经不太适合用于思考，甚至连难受的感觉，反馈上来的也不多。偶尔会浮现一些这样那样的画面，那些属于上一世的记忆，也有属于这一世的宁立恒的，小时候的破碎的记忆，这时候也会浮现出来，身体像是处于一片混沌之中，任记忆来去。

    曾经做过的许多事情，在他的生命中占去了太多时间的阴谋机算，勾心斗角。属于那个时代的战争没有太多硝烟，但藏在暗面之下的，却是同样的鲜血淋漓，当裹挟了太多的人以及太多人的利益往前走的过程中，在手低欠下的，仍然有各种各样的人命，杀死一个一个的人，破坏一个一个的家庭，有的他有意识，有的没有。

    那样一个一个的决策，一次一次的博弈，随之牵动的无数局面，事情的起因或是结果，艰难地成功或是失败。在这些已经熟悉到近乎呼吸的画面里，也有一些小小的碎片混杂其中。

    那个还算不得熟悉的古色古香的时代，夏日里下着大雨的庭院，傍晚的挂着灯笼的园林，农田阡陌处的小桥流水人家，那安闲抚琴的白衣如素的女子，她从桥的那边转过来，冲他婉转一笑，初见时高傲如玫瑰却又不得不认命的妻子，后来的相处，小楼上的夜话，病弱中的坚强，她站在小楼后方，拿着火把，朝他望过来愕然地目光，然后就把小楼给点燃了……

    那些画面，细细碎碎的，偶尔才在夹缝中闪烁出来。稍微清醒时，也有些其它的碎片，会隐隐约约的从外界艰难地渗进来。

    “宁先生，胜了……我们胜了……”

    “相公……”

    “姑爷姑爷……姑爷掉下来了……”

    “快走快走快走……”

    “宁公子，他们不敢再来了……”

    “宁公子，他们想抓你……”

    “姑爷……”

    “姑爷姑爷……”

    “姑爷姑爷姑爷……”

    那些声音像是一刻都不愿停歇般的、反反复复地叫着，他分不清其中的含义，只是在更能清醒一点的时候，感觉度过了许多的时间，走过了许多的路。

    某一刻，他从睡梦中醒来……

    *************

    时间回到七月十一的傍晚。

    灰云，黑地，狂风暴雨。

    视野在地平线上拉近，石桥渡，水流在冲洗着最后的鲜血，地面上是折断的兵器、倾倒的战旗，尸体被浸泡在水里，一具又一具。闪电在天空中划过时，在河边的草地上勾勒出了黑色延绵的轮廓，近处都是静止的尸体，只在视野的远处，人影从那边过来，为首的数人骑在马上，众人皆是黑衣。

    安惜福，黑翎卫。

    穿着黑衣的众人在这片犹如屠场一般的草地上分散开来，搜寻着可以获得的线索，片刻之后，才又在雨中聚集。

    队伍朝前方的尸体间缓缓推过去，某一刻，为首的数人在那里停下来，在前方不远处，也是一具一具散乱的尸体，只是这些尸身的装备相对较好，其中的一具身着铠甲被环绕其间。这具尸体的人头已经被砍去了，好几把刀枪此时都嵌在这尸体上，都是从铠甲的缝隙处砍杀进去，尸体的血到此时恐怕都已经被放干。

    通常来说，战场之上恐怕很难出现这类纯发泄的事情，只是从眼前的这一幕，足以看到当初这边被人围上乱刀砍过来的那种狂热，这将领或许本身也有不凡艺业，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被那些疯狂围过来的兵将乱刀砍死，削了人头。

    马上的黑衣将领看了一眼，偏过了头。

    “姚义……”低喃声响起在暴风雨里，他望了望南边，“太快了……”

    不久之后，黑衣将领在雨中聚拢了部下，安排之后挥了挥手，这支不到两百人的队伍分成两股，朝着南面、北面两个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

    这一天的午时过后，陆鞘所率队伍被第一个冲散，成为那些狂热的武德军军人手下的第一轮祭品，当天傍晚之前，败姚义，姚义本人被杀。此时安惜福所率领的黑翎卫才赶到战场，一个时辰后，方腊麾下薛斗南部与武德营交兵，再度溃败。此时的武德营如同一记凌厉到极点的回马枪，朝着北面直插而去……

    *************

    事后想来，在七月初十到十一，发生在苏州湖州交界之处的那场算计中，真正被算计得厉害的，或许并非能算是方腊麾下的几支军队。仅从战略意图上而言，无论是在路上扔下金银，以仅剩的精锐斥候扰乱对方视线，或者是散布大量谣言，归根结底，其实只是在短时间里迷惑对方，目的不过是让南追而来的五支军队暂时的拉开了距离。

    如同宁毅本人所说，一旦给了对方反应的时间，这样大的一支逃亡队伍，在杭州附近的丘陵水路间根本不可能瞒过方腊那边的探查。能够一时间的达到这种效果，所依仗的不光是各种谋算，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姚义等人的轻敌，利用他们的心理惯性，在这等微妙的情势中，获得些许的喘息之机。

    被算计得最厉害的，终究还是作为逃亡队伍本身的那些武德营军人。

    一次性的将所有人拖进后无退路的死地，以生死为要挟，以金银权势为饵，再辅以屈辱、仇恨，让这样的一群人再没有任何取舍的可能，而此后再不断重复四千人与一千人的差别。那番演说在一开始看似说服，到得后来，其实已经近乎煽动。当然，若没有那种身处绝地不如放手一搏的压力，这番煽动，其实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事实上，若不是身上原就有伤，宁毅说不定还要好好感谢那夏七一番。当时宁毅的那一箭，已经近乎于蛮横胡来，但那时整支军队原就没有了退路，再加上汤修玄等人本身对宁毅的默许和支持，令得当时对夏七以及他那名部下的杀戮几乎成了祭旗。余人或许会觉得宁毅当时只是鲁莽，误打误撞，但其他人必然不会有宁毅的那种果决与一切事情都做得理所当然的气势。特别是那句“罗罗嗦嗦！婆婆妈妈！唧唧歪歪！你不是男人！”在此后甚至小范围内决定了战局走向。

    原本此时的武德营便已经是残兵，就算一时间将众人心中热血最大限度地煽动起来，在第一场与陆鞘的战斗中，将官的作用其实也称不上是指挥，那队伍不过是被热血与绝望同时推动着，跟陆鞘的队伍拼命而已。在四千人对一千的情况下，这种心境所产生的破坏力近乎恐怖。在这次战斗大胜，几乎将陆鞘军队全歼之后，陈兴都等人才算是在这支恢复自信心的军队里稍稍真正建立了领导力。

    其后北上奔袭，斩杀姚义，虽然整个过程也很轻松，但期间的破坏程度，反倒不如第一次来得那般恐怖。盖因此时已然脱离险地，至少有一小部分的人，已经稍稍恢复了清醒，而当半天之内的两场战斗过后，军人们固然沉浸在杀戮与复仇、扬眉吐气的快感之中，但对于体力的消耗，也已经极其严重，接下来该怎样，众人有过短暂的商量，当时就有人说出这事，认为不该连续再打第三仗，否则恐怕会将队伍拖垮，当时便直接有人骂出来：“罗罗嗦嗦！婆婆妈妈！唧唧歪歪！你不是男人！”这事情传出之后，军队中但凡有退意的，俱都被这样奚落。

    在事后看来，若不是在当时选择了一天之内连战三场，令得安惜福无法及时统御剩下的三支军队，这一战的结果，恐怕仍旧是徒劳无功。当安惜福的黑翎卫往南接触沈柱城，往北联系上米泉，薛斗南的一部已经被杀败，手上所能聚集的，也只有不到三千人的两只队伍，而且被当时盛气凌人的这支武德营南北隔开，难以呼应。

    当时的武德营其实也已成疲兵，然而方才让人以各个击破的策略连续胜了三仗，在这等情况下，无论是安惜福还是其后赶来的刘大彪，都不敢再让剩余的两支军队对其分兵夹击，却也因此失去了击败武德营的最佳时机。

    不过安惜福也并非庸手。在确认薛斗南已败的情况下，首先让北方的米泉与武德营保持距离，南面则让沈柱城在石桥渡另一侧继续南下。这并非是为了战斗，而是让沈柱城的队伍直接搜寻在南面落单的逃难者。因为此时武德营虽然进军神速，随在其后的逃难者却不可能这样，必然是留在了石桥渡以南，他便抓住这弱点，狠狠地咬了上来。

    此后武德营全速折回，托赖留在营地里的上千护院、武师，安惜福、沈柱城并不敢贸然袭营。这之后，安惜福统和了沈柱城与米泉的两队，同时收拾残兵，并且通知清风寨、小洛镇那边配合，开始扑杀这支逃亡队，而武德营也因为这几战养出了凶性，于是在湖州以南的这片丘陵之中，暂时谁也没能奈何谁。逃亡队放弃鏖战之后，开始一路北上。

    而安惜福此时却已经抓住了军队需要保护这队难民的弱点，一路骚扰，寻衅截击。陈兴都等人指挥能力虽然有，但战略战术上功底终究不够，他们原本指望的宁毅此时也已经陷入昏迷之中，一路上偶尔醒来一次，也无法思考太多的事情，队伍一时间只能保守抵抗，于七月十五这天，抵达福州，接受了属于英雄的盛大欢迎。

    唯有其中功绩最大的宁毅，在七月十三那晚安惜福袭营的一次混乱当中，由于被一队精锐士兵重重保护，因此也吸引了更多的火力，最终被冲散在这一夜的火焰与人群里，不知所踪……

    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没有再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在对武德营的这队残兵进行过大量的宣传与奖励之后，宁立恒这个名字如同一现的昙花，在一段时间内充斥了众人的眼帘。在童贯童道夫抵达江南之后，便迅速地被大量的战报、战绩所掩埋，消失在大部分人的记忆里，只有一小部分人，仍旧记得他的名字，并且在默默地寻找着他此后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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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回家的路终于搞定，这几天年会，睡不好，又吃错东西，食物中毒，真是悲剧到死……现在终于把这章码完，长舒一口气。(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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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二章 沦陷后的杭州

    武朝景翰九年八月，秋初，江南，杭州。

    湖光潋滟，山水初平。

    自从方腊的军队接手杭州这个东南重镇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远远望去，当初地震与兵祸之中坍圮了的城墙正在重建起来，城内一处处的楼阁院坊、街市巷道也有了些许百废待兴的模样。

    半月前的兵祸，令得当时的整个杭州城充满了令人畏之不及的血腥与混乱，但最近的一段时间，这里又渐渐的开始变得热闹起来。自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除了原本就散落在各地的、属于方腊麾下的兵将，也有一名名、一群群看来如农民、如小商贩一般的旅人，有的衣着褴褛、有的拖家带口。成为最近这段时间里，通往杭州的道路上最容易看见的景象。

    以往在通往杭州的一条条驿道上的衣着华丽的商贩、官员，意气风发的富家公子、书生如今自然是看不到了。此时汇集在这些道路上的，绝大部分自然是因为圣公将要称帝，家里有人在军中任职而拖家带口过来的诸多农户，而在这其中，那些衣着褴褛的小商贩，容貌古怪的三五大汉，或者是大群小群的戏班、卖艺人，却与往日所能见到的有些不同。

    这些人或是神色睥睨倨傲，或是猥琐低调，却有不少人都随身带了各种武器，金木铁石，各种材质的都有。旅途之中，有的寻常人能发现，这些人中的某些往往就在见面之后互相打招呼、抱拳，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再有真正懂行的人，便会知道，这些三教九流的人聚集起来，名字就叫江湖，这些人也就是一般人说的“江湖人”。

    说起来，这两年自圣公起事，江南绿林便一直有不少人起事呼应。有的是从一开始就有心，积极联络的，有的是圣公军队到了之后，见有机可趁，于是起兵追随。

    当然江湖跟绿林未必就是同一样事物，这些起兵追随的绿林豪杰，多半原本就是山匪强贼，既然有人造反，声势浩大，自也就顺势追随了。而更多的江湖人，则是那种藏在山中、市井间的练家子，或者有些古怪技艺，他们三教九流，平日里并不犯法，做着小生意过着小日子，或许过得还不算好。但由于本身便有艺业，与那些绿林人士，也未必没有来往。

    方腊起事之时依靠的是摩尼教的声势，在这些身处灰色地带的江湖人之间名声本就不小，但造反毕竟是杀头的事，就算他拼命号召，会主动聚集到身边的人自然也有一个限度。但这一次在方七佛的策划下，圣公军队取杭州，随后石生、陆行儿、吕师囊等一干原本就有不少声望的人于各地呼应，一下子震惊东南，待到方腊欲称帝，广纳天下贤才的消息相继传出，不少原本还有着观望态度的人终于动了心思。

    这些江湖人，平素便过的不算好，这次虽然晚了些，但方腊称帝，接下来与朝廷作对自然需要大量人才，一旦成功，他们总能有个开国之臣的名声。于是这次汇聚往杭州的除了托庇军中家人发财的诸多流民，最多的，便是各种各样的奇人异士，在方腊将要建国的前后，整个杭州，也俨然有了一丝曾经只在书里见过的武林大会的味道。

    形势繁乱，鱼龙混杂。从破城对杭州的一片大清洗以后，兵乱之下，可以说杭州绝大部分的土地、财物、都已成为无主之物。虽然关于破城后的利益如何分配在这之前就有些协商，但人心无限，一个震后的杭州城，其实是不够大的。退一步说，一个新秩序的形成，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也真是太少了一点。

    吃进肚里的金银，可以再掏出来，到了某些人手中的地产，自然也能再要到其他人手上去。此时的杭州城，要说秩序，仍然只是在比着谁的拳头更大而已。上司吃下属的事情姑且不论，在杭州城破之后，根据方腊“义军”的自称，杭州城内仍旧有一些幸存的居民，能够合法地保有他们不多的财产。

    这些人毫无依靠，二十多天来，自然就成了谁都能来踩一脚的香馍馍，而香馍馍谁都想吃，一旦有这支军队的人过来欺负他们，便也会有另一只军队的人来“保护”他们，只是价格不菲而已，当彼此的利益产生冲突，这些日子以来，杭州城内一名名的义军头目把军队拉到大街上或是城外开片叫阵的事情，就屡见不鲜了。

    杭州是要称帝的地方，不能乱得太厉害，这是一开始就定下的基调。于是方腊下了令，城内一拨拨的执法队开始做事，领头的是方七佛的弟子，名叫陈凡，战阵之上是很厉害的，就是人太年轻，他抓了几拨人，也不审问，拿着双方的头领在街上没人打了几拳，多数都给活生生地打死了，这其中也有大将张威的堂侄，郭世广的表弟什么的，据说一帮人闹上“皇宫”，闹到方腊的跟前，然后彼此就要捉对厮杀，方腊也头痛，他最近忧心北面嘉兴的战事，也忙着称帝的事情，恨不能大吼“吵什么吵，没看见人家这里忙着当皇帝呢”然后拔刀将几拨人全都砍死。不痛不痒地处理了一下，接着不了了之。

    兵乱的余波未消，大量的七大姑八大姨进了城，然后一群群的奇人异士进了城，见了有利益，都想要分一笔。住的地方没有，去抢啊，老子为圣公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家人来了没地方住，得在街上打地铺……如此种种。陈凡继续领着执法队在街上打人，逮住一个不顺眼的就打死一个。而杭州城内，也终于有一些店铺在这样的情况下开了张，而各种于城市比较关键的水路漕运、陆路运输也在这种胡搅蛮缠的情况下艰难地运作起来，维持着这个城市的基本运作，开始准备秋收。

    这座城市就像是一辆无比破烂的马车，没了顶棚、朽了横梁、腐了框架、掉了铆钉，在最后一批瘦马的驮负下，开始艰难地往前走，等待有人及时过来，在它完全散掉之前，慢慢修好这一切。

    当然，有人的地方，秩序总是会重新形成的……

    **************

    “却说那血手人屠宁立恒，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通常来说，这类形容某人为疑似圆柱体的开头，意味着接下来的故事大都是假的。但即便如此，每一次有人大声说起，周围愿意听一听的人还是很多。眼下便是在杭州城内一座尚算完好的茶楼之上，一个人一面做压低声音状，一面向周围众人说着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当日在湖州石桥渡，这人整理一支疲兵，置之死地而后生，以当年西楚霸王破釜沉中哀兵必胜之策，先让己方数千人居于死地，然后……接着在石桥渡附近两度来回，连破陆鞘、姚义、薛斗南三位将军的围堵，若非有安惜福安将军的黑翎卫从中周旋，恐怕米泉、沈柱城这两位也没了幸理……妈的，这人简直是妖怪……”

    在此时杭州的茶馆里宣扬着朝廷的人有多厉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然有些大逆不道，但这时的杭州城，一来也没什么这方面的管制，二来敢明目张胆说这些事情的，多少也有些背景。方才一群人提起的其实是有关嘉兴那边仍在焦着的战事，随后才说起湖州一带前段时间的失败，这人大概是军中某位将领的亲戚，这时候便故作神秘地说起来，当然，大部分人还是不信的，什么血手人屠宁立恒，江南武林这边，没听说过有这么傻的名字嘛，一时间有人耻笑有人反驳，也有人拿着烟枪，“嘿嘿”笑几声，数起黄历。

    “什么血手人屠……若论天下武林，我颜齐最了解不过，江南一地，自以圣公为首，这之后，有当初霸刀庄的刘大彪子，有一向独来独往的莫愁剑白莫言，王寅王将军的锁魂枪也有鬼神莫测之能，佛帅十八般武器皆能使，但主要长于拳法，他的弟子陈凡，据闻能力拔垂柳！另外还有邓元觉邓如来，疯人石宝，厉天闰、司行方等人，个个都是好手，如今大都到了圣公帐下听命。若论计谋，除佛帅之外，安惜福也是高人，北方梁山如今听说有一位名唤智多星吴用的，至于什么血手人屠，还说是个二十出头的书生，你这后生真是扯淡……”

    茶楼中说说闹闹，一片的乌烟瘴气，比之先前方腊军队未至时杭州的繁荣，茶馆中的悠闲情景，此时这店铺中，就算来的人说着自己多么多么有背景，所表现出来的，也尽是一股市井之气。这时的茶馆一侧，便有一名贵公子打扮的人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一群扯淡”，朝外面走去。

    这贵公子说话声音不大，但大厅那边好些人却都已听到。他们多是混江湖之人，到了一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本领总是有的，这贵公子先前虽然坐在角落，却也异常显眼。有的人眉头一皱便要发作，但再一看，随着那贵公子站起来，周围桌旁也有数人站了起来，看来都是练家子，护在了那贵公子身侧，一同出门，想来这贵公子也颇有身份，这才按捺下来。

    待到这贵公子出门了，大厅另一边才有人随意说起他的身份：“这家伙名叫楼书恒，嘿，就是原本杭州那楼家，投了圣公之后，可风光得很呢，他背后有佛帅撑腰，不少人都吃他楼家的饭。前些日子倒是战战兢兢，这几日已经学会作威作福了，听说还抢了几个女人……你们少去惹他……”

    自茶楼中出去的，正是楼书恒。杭州沦陷之后，为了继续维持城市的运作，楼家如今已经成为方七佛等人最为倚重的家族之一，不过二十来天的时候，他们负担起了越来越重的担子，同时也有了越来越大的权力。跟这些起义军其实很好打交道，至少在方七佛不在的时候，人家需要的只是不垮台而已，你可以大肆捞利益，却无需做到完美，他们只能倚重你，给你各种权力，这样的感觉，几乎从一开始，楼书恒就已经意识到了。

    无论是被逼也好，自愿也好，楼家此时，其实已经没有多少的退路。再说不干，没可能了，跟方腊已经撇不清楚，若是方腊败了，楼家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楼书恒是个很聪明的人，最初的时候，他看着城里那些士兵杀人，将官员、富商拉出去活埋、开肠破肚，吓得不行，但同样的事情并没有降临到他们头上，开始有人在方七佛的授意下投靠他们，保护他们，帮他们做事。

    他在那些天看着那些杀人的场面，而他被保护着可以到处走，十多天以前，他看见一群士兵在强暴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他只是经过，几名士兵骂了他几句，随后被跟在他身边的护卫打得不成人形，那妇人半裸着身子跪在地上对他千恩万谢。那几天他都想着这事，几天以后，他与护卫暗中到街上，把一个女人抢回家中……

    最初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是为了试探方七佛到底给了自家多少的特权，但这类事情真的很刺激，他把女人关起来，几天之后，那女人被他失手弄死了……第一次总是不太娴熟……但人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在那个武朝他体会不到这样赤裸裸的权力的快感，虽然当时他家中也是有权有势，但如今这种感觉，真的是太不一样……又过几天，他特地去找到那个差点被强暴的妇人……做完了那些士兵没能做完的事……

    无非是如此而已……

    他沉浸在如今的这种感觉里，如今的杭州城真是太有趣了。但今天出来，忽然听到了那个他不怎么喜欢听到的名字，真是让人不爽。这事情让他感到了一种落差，当自己在杭州城里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个家伙居然在湖州那边将方腊麾下的几名将军打得跟狗一样。

    那他如今掌握的这些，算是什么？

    距离瞬间就被拉开了。

    如果那家伙还在杭州，一定要让他死！就像那些二十天前在杭州这个地狱里被杀掉的官员、富商一样，死得苦不堪言……

    带着几名护卫走过此时显得颓废的杭州街头，他是这样想的。

    接着，在几天之后，他就真的见到了宁立恒。(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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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

    『→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我如今在福州，经历一些对我而言比较复杂也比较陌生的事情……说白了就是泡了个妞，呃，之类之类的……早几年我一直在刻意避免这些，我知道肯定会对我造成影响，果然也是……哦，这类影响不是说x尽x亡什么的啦，想法很多，但很lun，整理好之后必然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更多的题材和灵感，就跟以前在打工时灵感爆发到不得不下笔写文的状态一样。

    但近期内，我得承认调整得很艰难，陌生的环境，各种各样的事情，让我一时间很难集中jing神，因为基本上来说我是一个随便看见一些事情就能产生一大堆

    “感悟”啊

    “联想”啊之类思绪的古怪家伙，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想法lun飞，却不好沉淀……泡了个妞nng成这样，感觉很糗，但对我来说倒是一件简单的事，感情本身也简单——至少我希望能简简单单。

    但这些并不重要，我原本是打算到处走走什么的，但现在看到这种状态，也打算租个房什么的安定下来然后继续当宅男，以便思绪的安定。

    呃，最近这段时间的状态，请大家多少能谅解，我在尽我所能地做调整了，宅太久了就是这样，汗……嗯，不管怎么样，最近这段时间思维很活跃，一旦沉淀下来，应该是件好事^_^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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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三章 重操旧业

    梦里天色阴沉，雨伴着雷声。

    雷雨之中，那个女孩子在拼命地奔跑着，比雷声更大的是滚滚而来的马蹄，女孩子摔倒在地，雨中满身泥泞，她爬起来了，继续奔跑，朦胧的光影里，铁骑与兵线如月牙般的自黑暗深处坏绕过来。

    于是小屋里的他陡然坐起来。他本该看不见小屋前方的景象，但这时视线是俯瞰的，浑身泥泞的少女还在往这边跑，后方兵线推进而来。他听见了蹄声，摸索着刀枪，小屋朝后方的窗户开着，透过那窗户，他看见了远处惊骇欲绝的妻子，妻子试图奔跑过来，随即被跟在身边的护卫打晕过去。

    他坐在窗户前，挥了挥手。

    然后便是一片破碎的记忆，哭泣着的，站在小屋前张开了双手的少女，那奔袭而来，在人的面前如山一般立起的铁骑，他推开的门，狂风暴雨里亮起的光芒与声响，“轰”的划出的光线，挥来的刀枪、拳头，从侧面斩舞过来的巨大刀锋，那挥着刀锋头戴面纱的少女，将战马的身躯连着喷洒的鲜血斩裂在空中，激烈的争吵……

    睁开眼睛时，外面还是黑暗的光景。

    他躺在那儿，自梦里的喧嚣挣扎出来，静静地感受着这片刻之间的宁静。屏风那边，躺在窄床上的小婵翻动了身体，屋外有天明之前的虫鸣声，城市的脉动也是琐琐碎碎的。这里是……杭州。

    几日以来，第一次梦到前些天发生的事情。

    七月十三那晚的混乱当中，他以及他身边的众多的护卫被袭营的军队冲散，此后走走逃逃，意识也是浑浑噩噩。几日之后他稍稍清醒过来，算是捡回一条性命，但伤口感染对身体的伐害极大，随之而来的仍旧是极其虚弱的身体状况，事实上，若非之前已经将身体锻炼得不错，这次的伤势恐怕就已经挺不过来。

    这期间，原本还随在他身边的几名士兵也已经散去，真正在脱了队之后还在跟着他的，就只有妻子苏檀儿、丫鬟小婵、娟儿与一直忠心保护自家小姐的耿护院。杏儿在那一晚没能跟上，应该是随着大部队回了福州，倒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而后便是方才再度梦见的那些事，当他们未能回到湖州，在附近的地域躲避时终于被发现，小婵与他没能躲过去，终于只能与敌人正面相对，而那时由于妻子与娟儿等人在屋后，当发现了敌人之后，耿护院打晕了苏檀儿，与娟儿赶快逃走。

    事后想来，若赶来的方腊军队锲而不舍，继续往前扫一片，耿护院等人应该是没有机会逃掉的。但那些人在见到了他之后便停了下来，争吵一片，有人要来杀他，也有人似乎要保他。混乱了好一阵之后，双方几乎交起手来，随后那名叫刘西瓜的少女也出现了，挥舞巨刃冷冷地拦下了所有人，他当时也是身体虚弱，只是放了一枪，但看完这些之后，最终也是与小婵一道被抓住，随后醒来，便是杭州。

    *****************

    灰白的天气过后，便是一阵暴雨，将整个杭州的清晨陷入一片青色的阴霾之中。自城门附近进出的行人、士兵、商贩戴了斗笠，披了蓑衣，将大战之后稍稍热闹起来的城市又带回些许安闲的氛围里。

    不多的船只在城南附近钱塘江的码头靠了岸，船工们上上下下运卸货物，民夫们在士兵的陪同下出城，开始预备收割今年的稻米，之前受灾比较严重的地方，一间间的房屋、木棚正在建起来。在稍微热闹的街市上，女兵、工人们正在搭建为登基大典的游行而设的架子、各种装饰。

    如今的杭州城，以作乱的士兵以及诸多的兵将为特权阶级而建立起来的新秩序作为统治的基础，生活的方式与之前自然大有不同。少数几个热闹的地方热闹得不成样子，其余大多数位置则处于一片混乱与低迷当中。所谓安静，当然也有，但众人的心里，其实都还没有底，谁也无法真正的踏实下来。

    城市一侧的一小片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读书声，混在大雨之中，渺渺濛濛。

    这是一家书院，书院内外树木葱郁，隔壁是一家医馆，再隔壁则是不知道被哪里的士兵占去的破烂院落，医馆很热闹，时常有过来的将兵骂骂咧咧的声音传过来。

    方腊兴兵作乱，性质上终究是农民起义，起义之初，他们最直白的行为是杀死所有特权阶级，官员、地主、富商以及那些看不起他们的读书人。但另一方面，他们也希望成为特权阶级，例如成为官员、成为地主、成为富商，这些不好说出来，但其中最光明的，自然还是可以成为读书人。

    他们攻进每一个地方，遇上对他们不爽的，不站在一块的书生，自然骂着这帮家伙手无缚鸡之力，顺手杀了。可是若有远见的，若有想法的，当他们有了那样的条件，终究还是希望自家能出现读书人、有出息，这是上千年来儒家统治所带来的价值观，人们总是会认为只有那些读了书的人才能真正的做大事。

    也是因此，纵然兵乱过后哀鸿遍野，也总有一些握有权力者，保护了一些儒生，或是作为幕僚，或是作为家中弟子的师长，给予庇护。如眼前这家，便是这些日子以来杭州城内唯一的一家书院，背后据说有数名军中将领做靠山。城破之后粮食供应极为拮据，一些原本就无权无势，不像四大家那样“素有恶迹”，但有些学问的儒生，城破之后侥幸活下来，被安排在了这里担任先生。

    此时书院中的弟子还不算多，学生家中多少会有些背景，但并不算高，若真到了石宝、王寅那等地位，要为家中弟子找老师，自然是把某某大儒直接抓过去就是。

    学生虽不多，先生倒是挺多的，其中一部分是以前就在方腊军中的，这类已经适应了情况，进城之后被安排在这，多半趾高气扬。他们在先前便与军中将领有些关系，能拿到的好处也多，已经不会被人迫害；另一部分自然是原本属于杭州城内的儒生，这批人算是“战败者”，无论学问如何，这时候也只得低头做人，看着形势过去。他们能拿到的薪俸不多，每日仅够糊口，当然，在这时的杭州，已经算是一份好工作，偶尔被人挑衅，考虑到家中妻儿以及需要照顾的人，也只得本着一点文人风骨板着脸忍了。

    “咳……上课，我姓宁，给大家讲《史记》……”

    屋檐下雨织成帘子，遮蔽了外面的世界，上午学生们还在桌椅间拍打着湿衣交头接耳的时候，略嫌年轻的男子在讲台上坐下来，用教鞭敲了敲桌子，稍带病态地开了口，那话语简短而平淡。

    下方的人吵吵嚷嚷说说笑笑，上方的年轻先生自顾自地说着他的课程。年轻的先生文弱不堪，甚至看来有病在身，下方的学生多半也难有敬畏之心。其中身材壮硕的几个孩子甚至在争吵间打断了先生的说话，直接问：“喂，你说杭州这边最好玩的是哪里？”那先生便笑着说了几处可以去看看的地点，这便是书院中那宁先生到来第一天的情况。

    这算是如今混乱的杭州一隅。照例简单的一个上午。大半个上午过后，学生们便欢天喜地地作鸟兽散了，讲过一课的年轻人回到教员所在的房间，与其中的几个人打了个招呼。这时候在这里的先生们算得上龙蛇混杂，先前就在方腊军中的大都有自己的事做，原本属于杭州的众人则多半忧心忡忡，安安分分地教书，并不多问多言。

    其中倒有一个人认出他来，道一声：“宁立恒……”拱拱手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大抵是心照不宣的意思，时局维艰，大家都不容易，没什么心情寒暄杂事。

    雨还在哗啦啦的下，半天的课程过后，书院里稍显安静了些。绕过这边有些漏水的屋檐，宁毅在此时书院的管理人那儿拿了小半袋糙米，一把恹恹的青菜，便算是今天的报酬。一众书生在青蒙蒙的雨幕中朝外散去时，宁毅便朝这书院的后方过去。

    那书院后方的院墙坍圮了好一部分，与隔壁的医馆，后方一个简单的小院落也连了起来，小院落如今只有两三个单间能用，其中一个房间的房门处，小婵便怯生生地倚在那儿，翘首等待他的回来，看见他的身影时，便撑起一把破伞，跑进雨里来了……

    ******************

    对于宁毅而言，眼下的情况会怎样，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被带回杭州的时候，身体是虚弱到了一定的程度的，随后便被安排在了前方的医馆里。但接下来，除了两名一直在附近看着他的背刀侍卫使他显得像个囚犯之外，没有其他人再来发落处置过他，仿佛那个将他保护下来的人就这样将他待会杭州，然后……就将他给忘记了。

    小婵是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照顾他的，小丫鬟自从同他一起被抓来杭州之后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将自己打扮得丑丑的，自宁毅真正清醒，才变得稍微安定。据她所说，苏檀儿与娟儿等人应该是没有被抓住，但湖州一地当时混乱，在耿护院的保护下，这些人到底能不能回到湖州，此时也难以确定，苏檀儿又是性子倔强之人，接下来她们到底怎样了，成为这些时日里宁毅最为惦念的事情。但惦念归惦念，人在这里，跑不掉了，也就只能随遇而安，至少身边还有小婵需要照顾。

    这些时日以来渐渐养好伤势，他与小婵便被安排在了医馆后方的小院落里住下，一主一仆并没有明确的被限制行动，但这时候没什么背景的人出去乱晃，所能见到的，大抵也不是什么令人心怡的情景。杭州最近物资不足，两人作为阶下囚，每日里是两顿的给养，自己拿了自己煮。

    小院子不知道以前是谁的，多半家什都已经没了，留下的大抵都有些破旧，自地震过来，部分房屋坍圮，并不好住。小婵倒是挺高兴的整理了几番，到得前几日，那老大夫过来问了一句宁毅以前是干嘛的，宁毅想了想，回答教书，于是这一天便被叫去了书院，算是物尽其用，重操旧业……(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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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四章 二人的孤岛

    轰的一下，响如雷声。

    人影被击入雨幕，飞过街道，撞烂了街道那边的一张破木桌，无数水花在如帘的雨幕里“哗”的溅开，那人影滚倒在地，鲜血已经染红了地上的水流。阴沉的长街上、雨幕中，原本是两拨对峙的人群，眼见这一幕发生，其中一边的人跑了过来，试图将伤者扶起，另一边的十几人却是冷眼看着，毫无动静，只是静静看着一旁酒楼中的情况。

    地上的伤者被扶起来，已经是浑身瘫软，奄奄一息。这边还未发作，酒楼当中又是轰的几声，木片飞溅，一名中年男子捂着胸口踉踉跄跄退出来，连退了十几步才被人扶住，这人眼瞳充血，呀呲欲裂，似是憋了一口气，好久方才吼出来：“陈凡……你好——”

    酒楼之中，打斗声还在混乱成一片。

    那本就是一栋在地震中受了灾的旧楼，这时候在街头两拨人的对峙中，楼里隐约可见身影腾挪，也不知有些什么人在打得激烈。那旧楼壁侧受到猛烈撞击时，便能看见一些灰尘木片簌簌而下。到得某一刻，只听得楼内有人“啊——”的一声吼，随后便是巨响爆开，酒楼侧面的墙壁上，一截海碗碗口粗的柱子轰然冲出，土石飞碎，那柱子大抵是房屋中的某根梁柱，此时竟被人硬生生地抡了起来。

    柱子在墙外的雨中嵌了片刻，酒楼里仍旧是打斗不停，然后那柱子又轰的抡了回去，只在墙壁上留下一片巨大的豁口。几次呼吸之后，那柱子砸破了酒楼仅剩的几扇门，飞出街道上。楼内有人狂喝：“陈凡！我要你的命——”

    “好！”一个年轻的声音大赞，“——好！好！好！”

    两边的大喝声中，交手的声音“砰”的一下，随后又是“砰”的一下，巨响如雷，街道上都清晰可闻，然后又是一道身影砸破了侧面的墙壁，倒在大片的砖瓦与雨水当中，楼内年轻人在大笑。

    “好！哈哈哈哈！就是这样！痛快！久闻樟山奔雷劲发力无穷，果然名不虚传。我只是小败。来来来，我们再来！”

    随着那笑声，一道半身染血的张狂身影自那破口大踏步地走出。这人身材看来只是匀称，不是什么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壮硕大汉，面容也并不怎么粗犷，只是方才一番打斗，一头长发完全乱掉，配合此时的气势，带血的大笑，颇有一种癫狂的感觉。这便是最近半个多月以来杭州城里令许多人都为之头痛的陈凡。

    他一路过去，“哈哈”几声，双手揪起地上那人的衣服，让对方在雨里站起来。他朝后走了两步，手一指：“我们再来！”转身一个步子扎好，右拳挥出，破风碎雨。他这一拳几乎将周围的暴雨都卷起来，看起来如同一道鞭子，然而拳风还未到，前方那人已经如同稻草人一般的再度倒了下去，拳锋卷过那人头顶的空气，然后有些尴尬地停住。

    年轻人愣了半晌，然后收了拳势，站直了，抓抓头发：“呃，你不要这个样子啊……”

    他过去将人的衣襟揪起来，看了几眼，然后拍拍对方的脸颊，探探对方的鼻息，发觉这样的雨天里探不到什么鼻息之后，才又锤锤对方的胸口。倒下去那人显然也是街道上一拨人的统领，但此时却没有人敢上去，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年轻人在雨里把那人的尸体折腾一番。

    “太可惜了……”

    终于到确定那人已经没气时，年轻人有些惋惜地站起来说了一句，然后转过头，望向街道上的人，其中比较安静、秩序也比较好的十几人原本就是他带着的，另一拨人面上容色则各有不安。双方对望了一会儿，陈凡身侧不远，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旧楼在雨中轰然倒塌。灰尘被雨雾压下去，陈凡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我早就说过，我人笨，不会当官，脾气又不好，你们这帮杀才不要闹事，闹了事也不要跟我吵。这下好了？”他回头看看废墟里的死人，“不过……我跟陈师父今天是公平切磋。他现在受了伤，我也受了伤，以后没必要再计较。好了，我去疗伤了，你们也把陈师父背去看看大夫吧，要快一点。各位樟山的好汉，陈凡告辞，以后不要再闹事……不要跟我吵……”

    说完这话，年轻人带着手下转身离开，至于废墟中的那陈师父，方才在楼内拼斗时已经耗尽心力，其实已然死得透了。略略走了几步，陈凡回头看看街道的另一头，一辆马车在那边已经停了许久，显然是看到了整个打斗的全过程的，他看了一会儿，便又走回去。到得马车旁，里面的人掀开了帘子。

    “继新。”

    “祖先生。”

    继新便是陈凡的字。那马车之中是一名身材微胖，笑容和蔼的中年人。这人倒也算是陈凡的素识了，准确来说，该算是方七佛的素识才对。他名叫祖士远，并非武将，谋略也是平平，不过长于内政，虽说起义军不太讲究什么内政，到一处地方无非抢了就跑，但如果全没有，自然也不可能。军中这类人才不多，祖士远颇受器重，方腊称帝也就在最近几日，自然也是对方最为忙碌的时候。陈凡对此感同身受，因此言语之中也就相对恭敬。

    “樟山陈大木……你又是这样乱来，当心佛帅回来后说你。”

    “祖先生你也看到了，大家都是江湖人，性子不好，起了几句口角就收不住手，我也受伤了啊……老师他知道我的性格，把我放在这里就能料到的了，要不然……祖先生你随便指个人替一替我吧，湖州那边已经没什么事了，把安惜福叫回来……”

    “哈哈哈哈。”微胖的中年笑了起来，顺手递出来一件蓑衣，“雨大，你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哪里受了伤？说起来，杭州这些天乱成一片，能整理好，我是要谢谢你的。陈大木他们是包道乙的人，这些天吃相确实是太差了，搜地产金银倒还罢了，阻了水运，到处收银子，再这样下去，杭州就维持不住了。只不过你做得太激烈，总是给自己树敌，陈大木死了就死了，但包道乙这人心机深沉，你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陈凡将蓑衣穿在身上：“啊？是这样吗？”

    “呵，此事你心中有数便成。为着这事，楼家的大公子楼书望找了我多次，说包道乙等人若再这样下去，他们也快维持不住。听说他去找过你，吃了闭门羹，呵呵，这几日你做的这些事，我想他必定承情。楼家家主与这位大公子都颇有能力，那楼书望与你倒是同样年纪，你若有心，到时候也不妨结交一番。”

    陈凡看了对方一眼，有些无趣地点点头。

    那祖士远也是有事，说完这些，准备离开，只是马车行的几步，便又停了下来：“哦，对了，前些日子，有关那宁立恒的事情，此时如何了？”

    “祖先生对这事也感兴趣？”

    祖士远笑起来：“听说那人搅得湖州战局，我虽然未见，倒也有些佩服。前些日子你们在殿前打成一片，事情是暂时压下去了，可要杀他的人还是很多，各处都在找门路，我如今管着杭州这些琐事，自然也有人打听到我这边来。早几日厉天佑厉将军还专程找我，说他们厉家兄弟必杀此人……”

    “那就等着被那疯婆娘找上门吧……”陈凡低声咕哝，随后道，“前些天殿前打架，我又没参与进去，我自己还有架要打呢。若让我说，那人心机深沉，重病之中还能将安惜福他们耍得团团转，如今竟然才二十岁出头，自然是早杀早好，我最讨厌聪明人。祖先生为何要来问我？”

    “呵，虽然前些天为着那宁立恒之事，继新你并未参与，可殿前众人谁不知道继新你与刘家那位姑娘的关系，此等大事，刘家姑娘既然要拦下来，虽说主要还是说服了圣公，但若说你毫不知情，我是……”

    祖士远话还没说完，那边陈凡已经瞪起了眼睛：“我我我……我跟那个女人的关系？祖先生，祖公，你开什么玩笑？我跟她打过好几架了，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不对，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祖士远看了他半晌：“不是说圣公有意做媒……”

    “老人家都这样，我喜欢贤惠的，那女人是个疯子……”

    “不过我与令师都觉得……继新与刘姑娘挺般配……”

    “是啊，两个疯子，过不了日子。”陈凡撇了撇嘴，此时众人已经朝前方走了一阵，或许是想起些什么，他朝视野一侧望了望，随后微微示意，道：“好吧，那宁立恒的事情，我确实是知道，祖先生你既然在，又已经问起了……喏，那就是了……”

    时间是下午，雨幕濛濛，祖士远顺着陈凡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处院落当中，有人披了蓑衣，正在屋顶上拿着一只砖头敲打着什么。想必是屋顶漏了，于是上去修补，雨中隐约传来小姑娘的喊声：“姑爷、姑爷，你下来啊……”

    屋顶上那人看来倒是年轻，身材似乎也有些消瘦。祖士远本想问莫非这人便是宁立恒，以作确认，但是再看一眼，却见院门的屋檐下此时正坐着一名汉子，看来像是很无聊地守在门外，背后背刀。他目光望过去，那名汉子目光一厉，也望了过来，随后便又垂下眼帘。祖士远想了想，这人他倒是认识的，那字号刘大彪子的姑娘手下有八名厉害的刀手，这人是其中之一，他既然在，想必周围就有更多的人在了。

    刘家姑娘性情古怪，常人难测。有关宁立恒的事情，他也只是随便问问，不愿过多涉足，这时候想不到陈凡就这样说了，他也就点了点头。也在此时，只听那边传来轰的一声，然后有女孩子的尖叫，两人正朝那院子方向看，却见那边屋顶上塌了一个大洞，正在修补屋顶的宁毅看来是从屋顶上掉了下去。背刀的侍卫立刻推门进去，两人看了半晌，有些目瞪口呆。

    “咳，一介书生，纵然通晓谋略，过来为工匠之事，也难免如此……”马车渐渐驶过，祖士远随口说了句，然后压低了声音：“之前我在圣公那边，看见佛帅遣人送来讯息，嘉兴战局激烈，近期内胜负怕是难言，听说刘家姑娘负了伤，这几日恐怕会回来，那时候倒不知道她究竟会如何安置这人了……哦，这事继新知道了吧？”

    “受伤？”陈凡皱起眉头，看了对方一眼，片刻之后，方才望向前方，将这件事作为一个事实给消化下去，“她也会受伤？”

    *****************

    话分两头，当陈凡与祖士远两人走过了大雨中的街道时，作为此时的宁毅来说，并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曾经引起过方腊军队高层的一次群架。

    他不是完全坐以待毙的人，但事情既然没有什么转机，暂时就只得随遇而安。一两个时辰以前，他便在为了漏雨的房间而苦恼头疼，水是从早上就开始漏的，他去前方的书院教了半天书，小丫鬟唯一做的事便是在房间里找了各种破破烂烂的器皿接水，然后忙忙碌碌地将雨水倒出去。待到宁毅回来，才微微找到了主心骨，两人在那儿检查了各种漏水的地方，宁毅自告奋勇地上去补漏，然后，发生了悲剧。

    能够指导协调着许多人建起摩天大楼的工程师不见得是一个出色的泥瓦匠，宁毅此时身体本就没有痊愈，何况那房子原也已经朽了，修补到一半，房梁垮塌，破出一个大洞来。宁毅倒是没什么事，小婵的床却已经完全被弄湿了，好在修补的成果至少保住了一小半的地方，他们将另一张床挪了挪，保住相对干爽的半个房间。

    然后整个下午的时间，宁毅拿着大铲子，小婵拿着小铲子，在房间里如同过家家一般的砌出一条小堤坝与排水沟来，让破洞的雨水能够从那边排出去。

    本身便是随意安排的房间，房间里摆设不多，原本有两铺床一个柜子一只小板凳，这时候就变得更小了，外面的屋檐处处漏雨，隔壁的隔壁倒有半间厨房可以用，便成为了两人此时所能活动的狭窄天地。修那小堤坝的途中，两人还过去厨房稍稍抢救了一下可以用的干柴和湿柴。

    临近傍晚时分，雨没有停，浓烟的烟柱从雨中升出去，然后被水滴不断地分解，压下来，厨房里传来两人手忙脚乱的生火做饭声，由于本身很无聊，宁毅便也过去帮了忙，说起来，对于煮饭做菜，小婵虽然懂，其实也是算不上擅长的。

    随后，火把升起来，夜幕随着大雨，悄然无声地降临了。偌大的杭州城中，这个只有一个半房间的小院落，在小小火把的照耀下，仿佛被分割成了随时将要淹没的孤岛，在大雨之中，被整个世界，包围起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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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五章 濡沫

    雨幕勾勒过街巷错落的城市，黑夜中，点点的光斑稀疏地蔓延而过。

    “哔啵”的声音响起来，一团火星飞过了短短的屋檐，在坠落的大雨中归于黑暗。檐下滴雨成帘，水声在黑暗的院子里肆意流转。雨水与黑暗是这个夜晚的主题，墙上的火把只是这片小小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在风雨之中，照亮些许的地方。

    大雨之中，除了那雨声，一切都显得很安静。没有月光与秋初的虫子，侧面医馆、书院的轮廓，都已经看不清楚。

    之前的夜里，那医馆之中总显得噪杂，大夫与伙计来去忙碌的声音、小厨房里熬药的声音、各种伤病导致的呻吟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声音汇成一片，另一边院门外的路上会有行人来去，此时敢走夜路的，多半是士兵或者江湖人，喝醉了酒或是打输了架，满口胡话，由远而近，之后又渐渐远去。

    倒是在今天的夜里，一切都被隔离了开去。

    少女在屋檐下换了一根火把。

    新的火把嵌进了墙上。那被烧得只剩下小半截的火把掉在了地下，光影之中，少女的身影有几分忙乱，随后将那火把踢进了雨里，火光晃动，随后在水流中旋转着消没了。

    那房屋墙壁是破的，火把嵌在破口处，照亮了屋外，也照亮屋内。穿着书生袍的年轻人在屋内看书，偶尔抬起头来说话，少女走过屋檐，有时候在门槛上托着下巴坐下。这是个简单的雨夜，房屋破了一半，主仆俩偶尔也只有简单的交谈。

    “刚才洗了碗。”小婵掰着手指头，“然后洗了衣服，没地方挂了……”

    “嗯？”

    “所以还放在盆里……明天还会不会下这么大的雨呢……”

    ……

    “前几天的时候，医馆的刘家爷爷说有种草药茶对姑爷你的伤有好处……”小婵坐在门槛上，忽然想起来的。

    “草药茶？”

    “嗯嗯，当时没注意，明天去跟刘家爷爷要，我也去医馆帮忙……”小丫鬟点头。

    ……

    “姑爷，昨天医馆里进了好多断手断脚的人，你说是不是嘉兴那边运回来的伤兵啊？”压低了声音。

    “应该不是吧，太远了。”

    “喔，要是那边的就好了。”小婵仰起头，“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啊……”

    ……

    ……

    时间就这样过去，让人掐不准，夜或许早已经深了，又或许还有许久才到深夜。小婵或许并不是真有说话的欲望于是开的口，只是籍着声响，确认自己与宁毅还以某种形式相处在一起而已。

    当然，往日的夜里主仆俩有事没事地扯一堆是很寻常的事情，今天晚上则并不一样，小婵想要说，但出口的话语又微微显得勉强，给人没话找话却又不敢真的多说话的感觉。更多的时候，她还是坐在那门槛上看着宁毅，或者看着那破了一个大洞，雨滴不断落下的屋顶，或者自己去找些事情。作为一个丫鬟，她是不好打扰宁毅看书的时间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宁毅抬起头，看见那边少女望过来的目光，如此对望了片刻，才听见她轻声说道：“姑爷，你想小姐她们吗？”

    在这样的局势、环境下相处在一起，许多的时候，其实是一件极其压抑的事情。战乱之中，人如蝼蚁，自被抓住，小婵就一直与宁毅相处在一起，最初的几日，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得握住宁毅的手才能安下心来，她心中甚至想过，不论任何事情，若有人要将她与姑爷分开，她或许就只得去死了。

    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但周围有大夫，有伤者，也有那两名侍卫始终看着，暗地里或许还有这样那样的人盯梢着两人。纵然互相说过一些安慰的话语，但两人并没有真正为了眼前的局势谈太多，免得被别人看到这边的想法或是了解到心中的怯弱，小婵只是告诉自己，能跟姑爷在一起就好了，别的不该多问，问也无用，若姑爷有办法，需要自己的时候总会开口，若反之，自己就不过让姑爷惹上烦恼而已。

    咫尺之内，人尽敌国。在仿佛随时都有人看着的气氛之下，两人都下意识地保持着安静。尽量如同往日一般的养伤、做事、生活，如此一来，或许才不至于崩溃。但也是在今天晚上这种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离开的暂时的安全氛围中，小婵才能够小声地，问问这种问题。

    宁毅看了她好一会儿，合上了书本：“我也想啊，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小姐跟娟儿杏儿姐她们应该回去湖州了吧？”

    “你家小姐脾气太犟了，不过……”宁毅想了想，“她也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的，不出意外的话，我想还是没事。”

    小婵点了点头，抱住双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了，好半晌，才又望过来，轻声道：“姑爷，我们……还能回去吗？”

    她这句话或许是憋了好久，知道问了也没多大意义，但女孩子终究还是希望有个主心骨的，宁毅点了点头，如上个问题一样，不愿敷衍：“有一个机会，他们抓了我们，没有处置，机会总是有的，另外……”宁毅顿了顿，随后则只是点点头，“放心吧，就跟我们逃走的路上一样，机会总会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让我逮到破绽，恨恨咬他们一口。”

    小婵抿了抿嘴：“那姑爷你可别再受伤了……”

    “呵……”宁毅笑起来，然后目光却是冷了下来，“其实我们被抓，可能不止是方腊这边的人厉害，我们那边的人，其实也够厉害的。”

    “嗯？”小婵瞪圆了眼睛。

    “照小婵你说的，我们被冲散之前，那边就隐约有了方腊军中想要抓我的消息。那时候我昏迷不醒，不知道这件事，可那时方腊的军队已经重整旗鼓，他们一路上又是挨打。派了一大队人来保护我，后来竟然又会被发现的这种事，可能是汤修玄，也可能是陈兴都，这些人是把我当成诱饵了……”

    “什、什么？”听到宁毅淡淡地说起这些，婵儿顿时握紧了小拳头，从那边站了起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姑爷你都救了他们所有人了……”

    宁毅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笑着放下了书，伸手过去握住了小婵的一只手，将她拉过来。方才还在发怒的小丫鬟顿时涨红了脸，宁毅却并没有就这样停止，他原本坐在房间唯一的一张凳子上，这时候却是抱着小婵坐在了自己大腿上，那动作太过自然，小婵缩了缩身子，不敢反抗，只听得宁毅在旁边说话。

    “没什么奇怪的，一来，这些人弄权一辈子，我的功劳太大，或许就只能突出这帮人的无能，这中间的情况很复杂；二来，要抓我的那个刘大彪子背景应该很厚，他们锲而不舍地追过来，这边压力也大，把我当诱饵，也许只是一个未雨绸缪的想法而已，会成真，也是我倒霉了……我当时若没有病倒，是该提防的。”

    宁毅笑了笑：“当然话说回来，如果我没病，他们也不敢顺手做出这样的事情。呵，那样的情况下，弄出一小队人来保护我，又不与军队在一起，一旦敌人冲杀过来，能有什么意义。他们现在回去，我不在，功劳便都是汤修玄、陈兴都这些人拿在手里，又免去了与我对比的可能，这才是真正的万全其美、皆大欢喜。这几天听你说起那时候的情况，我也就大概明白了。”

    小婵压抑着脸红：“他们这样……要是我们回去了、要是回去了……”

    “回去之后的事情，等回去之后再说，现在生气也没用。我其实有些担心你家小姐与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事情。这几天应该会有人来找我聊天，我会跟他询问，应该……会有结果，其实我已经觉得有些晚了，但越晚也就越好一点。如果有可能，小婵，我会送你回去，但现在还不好说，更可能的是，我们大概要在这里呆上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宁毅的这番话说得有些乱，小婵这时候被他抱着，脑袋乱糟糟的，也很难分析什么聊天啊、早啊晚啊的问题，但最后一句总是能听懂的：“我、我……姑爷在哪里，小婵就在哪里……”

    “嗯。”宁毅点了点头，“那么，时间不早了，其实也该睡觉了。”

    “呃……”小婵身体猛地一紧，“但是……”

    她话没说完，宁毅已经将她抱了起来。小婵的脑袋瞬间懵了，几乎要在宁毅的臂弯里缩成一团，但僵僵的不敢乱动，雨在外面下着。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她被放在了床上。

    其实有些事情，倒未必真是毫无准备，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如此，自下午宁毅从房顶掉下，她的小床不能再睡，小丫鬟或许就已经想到某些事情。

    一整个晚上，小婵没话找话却又不敢真的乱说话的情绪，大抵都是由此而来。她一个女孩子，不好跟宁毅说起这些事，提也不敢提。到后来宁毅说起他的想法，包括在这边大概不会有事，有一些机会，包括可能会在这边长住，包括自己被抓其实是受到了算计，要么让她的心神安定下来，要么让她想到其他的事情，成功地分散了注意力，也到了此时，他才有些强迫也有些自然地将她放在了床上。

    如果按照宁毅当初的想法，该有一个正式的迎娶仪式，有个正式的婚礼。

    但如今没有这样的条件了。

    这样的情况下，相依为命，前方如何，根本还无法看清。类似凶险的情况，宁毅以前有遇到过，但人力有时而穷，指的就是这样的状况，毅力、心性、谋算只能增加一定的存活率，但大局不可控，什么都说不好，他在这样的情况下有时也难免焦虑，更别说是这样的一个少女。

    其实会有更多的机会。

    虽然眼下不知道外界太多的情况，方腊军中对他的看法，将他看管在这里的用意，但在他的设计之下，湖州的局势被他弄得一塌糊涂，数千人因他而死，其中义军中有关系的将领也不知道死了几个。这样的情况下，他没有被杀，而是以这样的形式被安置在这里，说明必然有人保他。

    有一点是重要的，若杀他，义军之中，可能会有一致的意见，若保他，则必然产生冲突。一定会有主张杀他的人，甚至多于半数。这样的情况下，若没有小婵，他的选择空间其实会大得很多，包括在熟悉情况后挑拨双方，在某一个类似的雨夜找个空子出城逃亡都能列入考虑，但加上小婵，这些事情也就没有多少考虑的必要，暂时就只能等待对方先出牌而已。

    当然，这些事情无需让小婵知道，她这些天来心中害怕，却又不敢说，只能努力忍耐的情况，宁毅都看在眼里，到得现在，有些事情不需要再考虑旁枝末节，眼下这样，或许也是最该去做的事情了。

    而对于小婵来说，整个晚上过来，包括现在，最该维持的一个念头或许也只有一点：反正我是姑爷的、反正我是姑爷的。

    于是不久之后，宁毅去到床上时，便只是看着这已过豆蔻年华的少女闭了眼睛，直挺挺地、紧张地躺在了那儿。小婵此时已经是十七岁的年纪，在此时而言，已经成年许久，她容貌虽偏向稚气，身体却已然长开。这时候双手叠在小腹上，修长的双腿并得紧紧的。

    不久之后，雨仍在下，床上的少女被除去了衣物。这个晚上，在这城市的一角，在无数复杂的事情如洪流般在生命里压过来的时候，两人在这仅得些许喘息的缝隙间，印下相依为命的记号……

    ******************

    雨在夜深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停下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宁毅看见夜色的清辉从房屋的破口处洒下来，雨后的空气浸在光里，像是青色的琥珀，从那巨大的破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在天空中流转的星河。

    无论在哪个年代，只有这片星河，或许是恒久不变的东西，他已经看过许多次了，不同的地方，月光、星光洒下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地位，不同的心境，有一些画面，有高楼大厦，飞机轮船，然后在脑海里变成那些古朴的建筑，一个个的院落。

    “姑爷姑爷……”

    “姑爷姑爷，小婵……”

    “我叫小婵……”

    脑海中像是升起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时的心情，然后思绪如潮水般的压过来，他搂紧了怀里的少女。

    来到这里，有两年半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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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六章 书院小事

    农历八月，正是秋收时节。杭州城外，未被战火波及的稻田一片片的已成金黄色，农夫、士兵、流民在白日里一拨拨的忙碌，纵使到了夜里，城池外围的热烈景象也未得安宁。一批批的士兵扎营在这田野之间，看管巡视。

    这些将收的稻田早已被攻城时的诸多部队瓜分，说起来粮食稻米大抵都已成为义军共有财产，但实际上，自然也还是按照各自的力量来分配，只要目前属于方腊的小朝廷占得大头，其余人自然也都是按照各自的拳头来切割分配。至于某些仍该属于某些杭州当地良民的田地，到得这时，其实也都已经有了另外归属。

    如果只是为了收割，安排的人手自然越多越好，但既然是各自瓜分利益，参与者便未必是多多益善。这些人白日里难免争斗摩擦，到得夜间，也常有连夜抢收被别的军队或平民偷来收割的情况，没到这时，水地里、田埂上便是火把蔓延，喊杀震天的情况，斑斓点缀着杭州城市外围的圈子，彻夜不眠。

    城外有城外的秩序与利益分配，城内众人也有着各自的事情。圣公等级在即，城内大街小巷都已经热闹起来，这时候最为血腥混乱的情况已经结束，新的秩序逐渐有了些许的轮廓，只要有关系的，也都在为自身的利益而奔走忙碌着。

    有的店铺开了门，曾经走街串巷又或是拦路劫道的江湖人士们开起了英雄大会，酒楼茶肆之中常可以见到不同身份不同气质的众人汇集一片，各自衡量吹嘘的情景。有的关系的、有本领的人们在一个个将军的麾下谋得了一官半职，略识文字曾经怀才不遇的书生儒士开始试探性地投出名帖，求得庇护或是谋取一些大小差事。

    人总是很多，有许多不看好方腊这边前途的人，自然也会有存了封侯之志，愿意冒一冒险的人。社会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只要有了交流，有了一定的趋势，一个框架就总会自然而然地搭起来。属于方腊的这个小社会，就这样拼拼凑凑地有了他的框架与雏形了。城内城外在这一时之间，乍看起来竟还真有了些热火朝天的感觉。

    文烈书院在这几天的时间里，还是显得相对平静的。此刻正值上午时分，秋末的阳光自树隙间落下来，夹杂着阵阵慵懒的蝉鸣，书院之中正是授课的时间。宁毅将手中的《史记》合上，收拾到书桌中去，准备走人。

    这时候书院里基本还是处于学生少先生多的情况，虽然分为了甲乙丙丁四个班，但加起来也不到一百名学生，挂名的老师倒有三四十位。即便其中有一部分属于特权阶级根本不用过来，老师的数量，其实还是严重超标的。宁毅每天上午在丙班教授半个时辰的史记，此后便去山长那儿领一份米粮，回去陪小婵。

    如今这文烈书院的山长姓封，叫做封永利。名字比较俗气，但人是个好人，据说他幼时也有过读书的经历，但家中贫穷，并未参与科举。他的学问自然不深，但方腊起兵之初便已在军队中，故而颇有资历。

    方腊军中也有几名厉害的文官，祖士远是一位，另外也有一位娄敏中，封永利当时便在娄敏中手下抄写一些布告函文，到打下杭州，便成了这书院的山长。封家人此时在外面自然也有搜刮逐利之事，但至少在书院，他对文士确实颇为优待。由于他的维持，最近一段时间，书院内部倒还显得相对和气。

    这时候教谕休息室里一共聚集有七人，基本都是下了课的先生，有的喝着茶研究典籍，有的则在一旁轻声说话。几人都是属于杭州沦陷后方才托庇书院的人，彼此之间倒有几分同命相连的心理，这时候有几人便在一旁说着嘉兴的战事。

    “听说，北边战事陷入胶着，朝廷派童贯童将军率兵南下，方七佛包围嘉兴，但久攻不下，鹿死谁手便难说了……”

    “听说童枢密用兵如神，原本以为他会率兵北上伐辽，这次……咳，这次圣公声势浩大，把他引过来了，这仗恐怕不好打了吧。”

    “难说，如今南北各处起事不断，水泊梁山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都已经颇为棘手，特别是……圣公这次下了杭州，最近月余，附近起事不断，童贯虽然南下，这边……可也是声势正隆呢。”

    “不过我觉得……这次称帝未免有些急了吧，若是将大将军童贯引来……”

    “田兄此言差矣，将童贯引来是因为杭州，只要下了杭州，称不称帝朝廷都会盯死这里，也是因此，于圣公这边来说，称帝之事才势在必行，他……咱们圣公这边，只能正名份，才能引得更多助力来投靠，如此对上童贯，才更有胜算。”

    几人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小，但并不算太过避讳，盖因这些时日以来，气氛还是相对宽松。宁毅这几日虽然并未与这些人接触太多，但众人也都知道了他亦是沦陷后才到的这里。大家如今说的，一方面也是关系到切身利益的事情，另一方面，书生总难免有些指点江山的癖好，这时候躲在一角私下议论，多少能感到自己是这乱世之中看清楚方向之人。宁毅收好东西准备走时，其中一人却是向他搭了话。

    “立恒要走了？”

    “嗯，刘先生。”

    “无需多礼，大家如今既然都在此处，便是同僚，立恒若是有瑕，倒不妨留下来，与大家聊聊聚聚。世事维艰，无论怎样，这里有茶。”

    “家中有人在等，不好多留。他日有空，自当向诸位前辈请益，告罪了。”

    “无妨无妨……”

    想要留下宁毅的中年人名叫刘希扬，原本便是杭州一地的大儒，如今在这书院中，与另一位名叫王致桢的大儒在学问上名气最高，只是王致桢相对刻板，刘希扬则更懂变通。原本这些杭州本地的儒生并不受人待见，若是当初随着方腊军队过来的那些儒士文人见了，随意讽刺也不敢说话，只有这刘希扬倒是颇为厉害。

    他教的学生中，有一位乃是此时方腊麾下八骠骑之一的刘瓒的儿子，这学生固然不怎么喜欢老师，但刘瓒却是希望儿子能成为一位文人的。早几日刘瓒过来了一次，刘希扬便随口提了一句那孩子于四书的理解上颇有天赋，刘瓒去打听了一下刘希扬的名头，知道是真正有水准的大儒，又是本家，于是赶快让孩子认其为叔，今天在这休息室中，也是他首先议论起北面的情况，否则其他人恐怕也是不敢搭话的。

    这话说完，宁毅告辞欲出，也在此时，一名衣着整洁名贵，三十余岁的儒士从门外走了进来，阴沉着脸扫过一遍。休息室里谈论战局的声音在那人进来时便停了，对方目光在宁毅身上停留片刻，随后问道：“谁是宁立恒？”

    宁毅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在下就是。”

    “在下屈维清。”来人拱拱手，仰起下巴。这人的名字宁毅之前其实就知道的，他是随着方腊军队进城的文人之一，原本在温克让的帐下当幕僚，入城之后在书院挂名，倒是不用授课。他大概几天过来一次，由于本身文才不够，因此对托庇于此的杭州文人颇有些看不起，有时找人说话，冷嘲热讽一番。前几日刘希扬收了刘瓒的儿子为侄，那屈维清来时两人便起了摩擦，刘希扬也因此成为书院中杭州派的领袖人物。

    众人原本以为他要进来找刘希扬的麻烦，却想不到竟是找宁毅，一时间没弄清楚状况。只听那屈维清便道：“你教史记？为何不求记背，倒是每堂课上以俚语胡说八道？史记开篇五帝本纪，何其庄严浩大，你如说书一般，毫无尊敬之意，你心中无愧么？”

    宁毅眨着眼睛，微微皱起眉头来。

    “圣人之言何其深奥，读书千遍，其义方现。我辈为人师表，当引导学子研读理解，而不是以肤浅言语直接解读释义。你年纪轻轻，怕是四书五经都未读完，以孩童好玩闹的心思为诱，将那课室弄得如茶楼说书一般。别人容得你，我受温将军嘱托，却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且问你：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这句出于何处，是何意思？”

    宁毅揉了揉额头：“在下不知。”

    听宁毅回答得干脆，那屈维清微微愣了愣，他原本以为至少这一题对方能答出来，但无论答不答得出，他都有说辞准备。微微的迟疑后又问了几题，随后说起教书该如何，为人师表该如何的事情。如此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之后，才道：“如今我永乐朝方兴，正缺人才，你年纪轻轻，若虚心向学，未尝不能有一番建树。我并非山长，不愿罚你，但你若再敢这样教书，我也容不得你，必让你从书院出去，你好自为之。”

    他说了半天，宁毅表情平淡，并不反驳，待他说完，虚心拱手告辞，然后就那样走掉了。屈维清又愣了半晌，看看房间中的其他人，方才转身离开。待他走后，这边的几人才又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这次自然是针对宁毅了。

    以往屈维清逮着人奚落，不至于这般过分，但这些文士听了，虽然不反驳，但面上的不以为然还是表现了出来的。人争一口气，哪怕是憋着，也得有一口，但今天宁毅什么都不知道，还那样直接地说，众人便感到这等文人实在是丢面子。事实上，关于宁毅授课的方式，这几天里，有人也是感受到了的。

    “听说在课室中说些故事，那帮孩子倒是喜欢……”

    “对这些学生蓄意讨好，师长威严何在……”

    “孟子中的言语都不知道……”

    “亏得刘兄还邀他闲聊，便是过来，恐怕他也说不出什么真知灼见吧……”

    “哎，都是杭州人，如今这等环境下，自得团结一番。”

    刘希扬如此说着，不多时，待到另外一些老师下了课，便有更多人知道了方才的事情，说起宁毅，多有不屑。其实对这年轻人，大家都不怎么知道底细，宁毅这几天在书院里如同空气一般，大家都不怎么注意他。况且嘴上没毛，学问自然也不会好，这时候得到了印证而已。也在此时，倒有一人疑惑地说道：“听你们这样说，分明是那宁立恒戏耍于他，你们怎会觉得他不懂四书的……”

    这人却是前几天唯一与宁毅打了招呼的人，叫做严德明，在杭州一地倒也颇有学识，他这样说起，刘希扬才问起来：“德明何出此言？”

    那严德明道：“杭州地震之前，那立秋诗会上这宁立恒曾赋有词作一首，震惊四座，只是后来诸多杂事，此事才未有传出。那词作开篇是‘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严德明拿了纸笔，将那《望海潮》一句一句地写出来，刘希扬等人看了，这才有些目瞪口呆，严德明道：“能写出这样的词作来的，怎会是你们说的那样，这宁毅原本便是江宁第一才子，又怎会不懂四书五经，怕是不想惹事，对那屈维清又极度不屑，因此才故意为之而已。”

    他这样说了，众人才将信将疑，随后恍然大悟。当然，这时候对于宁毅或者有几分新的认知，但也不至于觉得太夸张。杭州已然沦陷，学问在这里，毕竟不是太惊人的东西了，无论江宁第一才子也好，杭州第一才子也好，总之也如同普通人一般的被困在了此处，托庇于书院而已。想起宁毅这几日的低调，大抵也是遇上了诸多压抑之事，与众人无异。一时之间，这边是书院中的大伙对他的认知了。

    直到两三天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才让众人了解到这宁毅此时的情况跟他们想象的，委实有着太多不同……

    *******************

    话分两头，作为屈维清来说，之所以会忽然找上宁毅的麻烦，倒并不是因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作为随着方腊义军进城的文人，有的如同他一般，并不将书院中的差事当一回事，也有的更喜欢去亲近这些将领家的小家眷。例如他所认识的郭培英，原本也是幕僚，在书院中挂名之后便专心教起书来，这郭培英重视的是更加长远的利益，一旦永乐朝真的站稳脚跟，这些小孩子，往后恐怕就都是皇亲国戚，如今能成为他们的老师，委实是一件美差。

    屈维清也知道，但相对于成为皇亲国戚的老师，他更希望直接成为皇亲国戚。如今朝堂势力尚未定型，他在温克让的麾下经营，又颇有前途，将来未必不能有一番直接的事业。

    但当然，鸡蛋没必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因此偶尔他还是会过来书院，讽刺一下那些大儒什么的作为人生乐趣。对于这些大儒，他并没有多少感觉。有学问不代表能驯服这帮原本是从农村出来的甚至见过鲜血的孩子，往日的那般训学生的方法，在这里是没有用的，因为在这帮学生里，有的甚至已经有十四五岁，长得魁梧高大甚至已经亲手杀过人，他们还没有长成真正的纨绔子弟，家里让他们念书，说有出息，他们不敢不来，但对于老师，他们是没有尊敬的。

    越是学问深的大儒，或者反而越不能适应这些。天地君亲师说了这么久，他们自己也是信的，绝不会对学生曲意逢迎。相对来说，类似郭培英这种人，就算学问不那么深，至少在教学生的事情上不会那么摆架子，比较容易得到学生的好感。而之所以今天忽然找上宁毅，是因为郭培英忽然听说了一些学生间的话语，随后与屈维清说了。

    那些言论，基本上是说那位新来的“宁先生”的，不过几天时间，就有人说他讲课有趣，引人入胜，比书院里的所有先生都有趣得多了。两人便叫了学生来仔细询问，才知道那年轻的宁先生简直是毫无节操，听起来根本就是以一个说书先生的态度，赢得了学生们的欢心。

    当然，他若是亲自去听听，或许就知道宁毅的授课并非是那么一回事，在江宁当了那么久的老师，他讲起课来，虽然天马行空，但其实还是押题的。当然，这时候对于屈维清等人来说，对一个年轻人，自然无需太过重视，既然有了印象，就那样认定便是。

    大家说起来无冤无仇，但忽然出现这样的一个人，大家作为老师在“讨喜”一项上差这么多，总感觉有人伸手过来他们的篮子里拿鸡蛋一般。郭培英这人比较讲究，屈维清便直接过去骂了。到得第二天，又兴之所至跟山长打听了一下，结果倒是有趣，那宁立恒的身份竟然是阶下囚。

    对于这事，山长那边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有些事情封永利也没办法跟上面打听，倒是知道宁毅就住在书院后面，甚至有一个丫鬟跟着，两人都是被看管的身份，还不知道会怎么发落。但既然是这样，屈维清心中倒是更加放开了，这天上午，拉了郭培英便去听宁毅的上课。因为他觉得，既然作为被俘者的身份，宁毅昨天的态度，对自己就太不礼貌了，今天他如果不改，自己就让他好看。

    两人去到那课室旁边，听了几句，客厅之中，那宁立恒果然还在讲故事，这故事已讲到尾声，微微停顿时，屈维清便想要冲进去。这时候，大概是客厅中的某个学生站了起来提问，瓮声瓮气的。

    “喂，宁先生，我昨天回去问了我爹，他说你在湖州帮忙官兵打败了我们几千人。有这回事吗？”

    屈维清与郭培英两人都愣住了，课堂里也是微微的安静，随后有人喊起来：“你是坏人！？”

    随后又有孩子说道：“我也问了，说了宁先生的名字，大伯说宁先生在湖州领了一队残兵打败了安惜福领着的五支军队，就靠先生一个人，打败了陆鞘陆将军、姚义姚将军和薛斗南薛将军三支队伍，姚将军和薛将军都被先生杀掉了，姚将军老跟大伯作对，大伯说死得好。大伯还说先生会武功，很厉害，江湖人称血手人屠的。先生，你敢跟齐大壮打一架吗……他老说自己是天下第一，欺负我们……”

    屈维清此时在前面，几乎已经摸着门槛要冲进去了，听得“血手人屠”这般凶残的外号，一时间，微微地往后缩了缩……(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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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七章 弦动

    下了课之后还未至午时，日光泻下屋檐，风吹过书院中时，树叶簌簌响起来，两只鸟儿挥动了翅膀，从院落里一棵大树茂密的枝叶间穿梭而过。宁毅收拾好东西，走过了黑瓦青砖的屋檐下。

    廊道那边有郭培英与屈维清两名教谕匆匆走过的背影，方才上课时，两人从课堂外走过去，看来有些着急。不过，这并不是他需要多做关心的事情，回到教谕们休息的院中，儒生文士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彼此交流、聊天。他将书本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布袋，抽出今天要拿回去看的书本，刘希扬等人又邀他留下交谈，他还是礼貌地拒绝了。

    类似的生活已经进行了几天，书院终究宁静，纵然有孩子的声音，夹杂在虫鸣声中时，毕竟也盖过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宁毅在后方拿了发放的米粮，往回走去，山长封永利拿了一杯茶，一面喝着一面与他打招呼，虽然目光中有些审慎，但主要还是和善的感觉。过了书院后方破口，每天去到另一边医馆帮忙的少女也从那边过来了，穿了打着补丁的破旧的衣服，头上围着脏兮兮的绸巾，她捧着小小的罐子，看见宁毅，笑着小跑过来，步伐轻快。

    风吹过院落，树荫便在风里摇晃着，日光里，有树叶飘落下来。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有时候会觉得这种安详平静的日子会过到地老天荒了。

    “今天刘爷爷煲了一锅药粥，说对身体好呢，快要吃完了，不过我装了些回来，姑爷你待会尝尝，里面放了甘草，又凉又甜……”

    少女走在前面，宁毅笑着摘掉了她的头巾，一头青丝倾泻下来，少女便晃了晃头，身影在光里跳，偶尔回过头来，笑容温暖清新，仿佛抱着怀里小小的满足感。宁毅便也跟着摇头笑了起来。

    天地不大，院落不大，房子不大，就连屋檐也不大。初秋的温度还未凉下来，不带多少凉意的风总让人感觉恹恹的，但属于两人的，大抵也就是这样的一副环境，却在几日之间，仿佛有了许多的意义。

    小婵到隔壁的医馆里帮忙，几乎要把自己打扮和丑化成男孩子一般。中午事情其实不多，她感到宁毅要回来了，才抽空跑回来。前前后后的准备给宁毅倒水，伺候他洗脸、喝水，喝粥。

    地方原本就不大，小小的房间，小小的厨房，当她兴冲冲地在房间里将瓦罐放下，宁毅也已经自己去了厨房舀水洗脸，小婵便过来嘟囔着说宁毅不该抢他的事情做，抢了毛巾过去。宁毅笑着将水弹在她的脸上，毕竟天气热，小婵跑来跑去，也微微出汗，宁毅自己擦了脸，将毛巾覆在她的脸上，水缸原本放在角落之中，此时水中有微微的凉意。

    洗脸，喝一口水，拿碗喝粥，偶尔聊天，虽然小婵来来去去，偶尔两人之间也有些许玩笑打闹，但彼此之间的步调、一个个错身间的让步与默契，却已然显得融洽，即便在那小小的厨房里，也不会显得拥挤或碰撞。在宁毅面前，小婵也就整理了头发，说说今日在医馆中的见闻，偶尔询问宁毅。场面看来如同午休时相聚的夫妇，当然，若仅从小婵看来，又像是新婚的一对夫妻了。

    “……今天呢，有个人啊……骨头断了……看起来血淋淋的，拼命叫，好害怕……”

    “书院里也听到了……”

    “嗯嗯嗯，就是他，不过呢，我还是伸手去碰了……就这样，姑爷你看姑爷你看，像这个样子的……然后就能把骨头接起来……”

    ……

    “……书院跟前几天一样……不过听说刘希扬跟屈维清又吵架了……”

    “哦哦，是姑爷说过的那两个人啊……”

    “嗯……每天教些无聊的东西……”

    ……

    “早上的时候听见一个姓侯的在讲男女授受不亲，差点从女训讲到女诫……一整个班都是男的干嘛讲这个，我站在旁边听了一阵才走，倒是想起一个笑话了……”

    “姑爷姑爷，这两本小婵都学过的……”

    “哦，是吗，那我问你，有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两个人握了握手，然后那个女的就怀孕了，为什么？”

    “女训呢……呃，男的女的干嘛会握手……我知道了，两个人会握手肯定证明他们关系很亲密，两个人是夫妻，姑爷对不对？”

    “……不对。”

    “那他们怎么能随便握手……”

    “我就握你的了啊……”

    “姑爷……小婵、小婵又不一样……”

    ……

    “……还是不对。”

    “那到底是为什么啊……小婵猜不出来了……”

    “因为……呃，那个男的不喜欢洗手，那个女的也不喜欢洗手啊……”

    “……然、然后呢？”

    “没有了啊，因为男的女的都不喜欢洗手，所以他们握手之后没多久，女的就怀孕了……”

    “……”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洗手的重要性。”

    “……不、不懂哎。”

    “……好吧，这是个冷笑话。”

    聊天的话题总是琐琐碎碎，纵然已经跨过了最后一步，白日里也不可能有太多亲密的接触。下雨时周围窥探的视线恐怕很难进来，但白日里或许总有人在看着的，当然，若真有，此时或许也在思考着不洗手跟怀孕之间的联系。

    下午的时候，小婵还是会回去医馆里帮忙，这几天来，宁毅偶尔也跟着过去，看那老大夫医病，辨认些药材。一方面是保护一下小婵，另一方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学多几样东西，总不会有错，偶尔遇上一些关于外伤的病例，宁毅也会无聊地跟小婵说些卫生、感染方面的讲究，虽然他自己也是半吊子，但感觉对这个还是有些许发言权，其余时间，则不多说话。

    姓刘的老中医医术高明，对于小婵相对和善，对于他这个病患，看来则多少有些不以为然。有一次开口道：“外邪入体，伤口化脓，竟还敢把伤口缝起来的外行人，少在这里说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宁毅便也有些无奈，伤口感染时，纵然刮去了腐烂的血肉，也是不该将那伤口缝合起来的，据说他的伤势原本靠着强悍的体质并不难克服，反倒是他自己胡来，才将那伤势扩大了几倍，差点死去。不过，这刘姓的老大夫也曾赞过他的体质颇好，在宁毅看来，大抵是陆红提教授的内功的功劳。

    那天的雨夜过后，宁毅偶尔倒也在院子里整理各种东西，将坍圮的废墟弄开，一块砖一块砖的将各种物件搬去墙角堆砌起来。偶尔会检出一两件有用的东西，一些碎铁片，甚至是一把破刀。他知道附近监视他的人会注意到这一点，但对方似乎也并不在意。

    两名背刀的男子是常常出现在他视野中的，偶尔甚至也有简短交谈。两人的名字很奇怪，一个人叫阿常，一个人叫阿命，加起来是偿命，估计那名叫刘西瓜的主人家有什么深仇大恨。昨天宁毅从废墟里检出那把破刀，磨锋利后用来砍院子里的树枝，那阿常甚至出现在院子的那边，直接拔出了背后的刀朝他扔过来，道：“这把快，拿去用。”看来竟毫不在意他手持利器时将有的危险。

    下雨那天，屋顶上出现的那个破洞还没有修补好，这几天里，宁毅只是去到屋顶上修补了其余大大小小的漏洞。他将两块大小铁片敲敲打打，串在屋檐下做成了一个简单的风铃。到得这天下午，便将砍下来的枝叶扎成顶棚，然后拉上了屋顶，将那破洞盖好。

    天空中白云如棉絮般的飘过去，屋顶上有风吹来，带来些许凉意，风铃声也就响起来了。自这里望去，附近的书院、医馆、道路、院落、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能收入眼底，杭州看来又恢复了一定的平静，医馆那边，小婵正拿着药材从屋檐下走过去，朝这边望过来时，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随后跳啊跳的挥了挥手，大概是在叫他下去，宁毅便也笑着挥挥手，在屋顶上坐下来。

    修补好了屋顶，晚上会凉快一点点。这样的念头简直像是要在下方的小院子里常住了一般，若真是与小婵常住于此，倒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不过在他来说，自然明白，事情不会是这个样子。

    从今天上午那帮孩子问出那些话时起，宁毅就明白，有些事情，此时大抵是要来了。

    最迟是明天，早一点的话，恐怕这个下午，对方就该有动作了。

    他坐在这屋顶之上，看着外面的街道、行人，偶尔经过的车马，一些看来可疑的眼神，偶尔也能看见背了刀的阿常阿命两人出现在街上，倒是并没有打斗。只是到得申时前后，距离这边大概几十米外的街角上，有一名持弓男子陡然撞破了房屋栏杆，从二楼上掉下来，摔在那边的街道上，那人从地上爬起来，猛然举弓、拉弦，二楼栏杆的破口处，阿常背着刀，出现在那里，俯视而下。

    那箭没有射出去。街道之上，有的人被这一幕吓到了，赶快逃走，另外也有些人自不同的方向汇集而来，彼此之间，似乎微微有着对峙的样子。

    宁毅托着下巴看着这微妙的一切，随后，屋顶后方，传来脚步声，有人从那边走了过来。宁毅回头看过去，是个看来年轻，也不过是在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他在屋顶那边坐下来，也在看着这一切。

    “那是张道原的人，想要杀你。”青年男子伸手指向那边，笑着说了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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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八章 野心

    “那是张道原的人，想要杀你。”

    微风拂过，原本炽烈的日光正在天空中蜕变成橘色，屋顶之上，青年男子笑着说了话。视野那头的街道上，几乎半数的人都将目光朝这边屋顶上望过来，包括那手持弓箭的，然后……微微的，气氛都显得有些僵硬。

    那青年男子回过了头：“想要杀你的不止是他们，张道原跟厉天佑是一起的，另外还有徐百、元兴……好像还有卓万里什么的，我认识的不多。不过你不用担心，这边是霸刀营的地盘……哎，你看，那就是厉天佑，他好像要走了……”

    这时候街巷附近气氛诡异，人影三三两两地分布，阳光在天际开始变得温暖了，树影洒在地上像是金色的榆钱，明亮但温和。除却街道尽头那持弓者，乍看起来，这片长街丝毫不能给人剑拔弩张的感觉。

    两名男子坐在这边的屋顶上，而在街道那边，也有些参参差差的旧楼当中，有人推开了窗户，有的彼此在望，有的看向下方街道，也有的则望向了这边的屋顶。在青年人笑着挥了手以后，街道那边一栋两层小楼的窗户里，一名中年男子悄然退后两步，隐没在宁毅能够看见的视野当中。

    青年男子看见这一幕，微微笑了笑，过得半晌，才如同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情一般，陡然开口询问：“不过……你为什么不担心？”

    宁毅倒也已经看了这男子片刻，这时候皱起眉头来想了想：“我担心啊。不过……既然我能活到现在，今天这样的情况恐怕还是死不了的，大概是这样？”

    “那可难说了……”男子坐在那儿望着下方的情况，喃喃低语，过得片刻又道，“我讨厌聪明人……”

    这算是十多天来宁毅第一次真正接触方腊这边的人，他之前在心中曾经有过几次推测，却想不到会是眼下这种情况。眼前的青年男子身上带着几分张狂的气息，与这个年代的许多人都显得不太一样。通常来说这等人若非是疯子，便该有着惊人的艺业。

    如同秦嗣源的次子秦绍谦，千里奔袭随后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取仇人首级。只是秦绍谦的那种张狂还相对正统，秦家家学渊源。他本身就是贵公子富二代，眼前的男子则多少带些剑走偏锋的偏激感，给宁毅的第一观感，有着如同出身草根的愤青一般的印象。当然，这也只是乍看起来的想法。难说客观。

    宁毅此时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随着那年轻人低喃说话，那边街巷间人影错落，气氛不断变幻，附近一些院落的屋顶上，也逐渐的出现了一个一个的人影，在日光之中，溶成一局巨大的对峙形势。年轻人没有注意这些，他只是坐在那儿，低头用足见踢了踢屋顶瓦片上的一抹青苔。回过头时，与宁毅那打量的目光对峙半晌，才终于皱起眉头，变得凝重起来。

    “我听说，湖州那边撤退之时，你被当成了饵，故意留下诱敌，因而被抓。朝廷待你不公，不过那帮人一向如此，也不足为奇。如今我们这边有更实际的东西，你可愿留下来做些事？”

    “有选择吗？”

    宁毅这算是反问句，那年轻人倒是笑了起来：“如果有呢？”

    宁毅想了想：“我不想。”

    “为何？”

    “你们没有前途。”

    宁毅这句话回答得干脆，说完之后。叹了口气，在屋顶上站了起来，那青年人望着他，随后也站了起来，正要说话，对街那厉天佑消失的窗口中陡然传来轰的一声。

    惊人的气息在陡然间铺天盖地而来。那一瞬间。宁毅身前的年轻人直接挥出左手，宁毅身侧一米多远的地方，一片瓦片爆裂飞溅，有箭矢弹射在空中，对街的窗口处，那窗棂化作木屑舞在空中。宁毅在屋顶上微微变换了位置，停下来，右手之上抓住了一根箭矢，正在微微颤动，那年轻人此时是面对宁毅，方才只是左臂伸出，左手之上，竟是稳稳地抓住了两支箭，也不知他是如何握住的，而在方才那一瞬间，宁毅分明看见他衣袖如长鞭般刷的震动，将一支箭矢振得高高飞起，这时已过了他的头顶，旋转着开始下落。

    那射破窗棂齐飞而来的几支箭仿佛是按响了开关，宁毅此时聚精会神，听力眼力都比之前有所提升，那些木屑、箭矢还未落地，耳中便听见空气中尽是锵锵锵锵的拔剑拔刀之声，有快有慢，绵绵延延此起彼伏。那边窗户破了，挂在窗口吱呀的摇晃几下，木屑掉落地面，飞起的箭矢砸飞在瓦片上，随后但听得“乒”“乓”的声音，零零碎碎的，显然是来的人因为互相拔刀而紧张起来，有人交了手，也传来“住手”的喝声，响在巷道里、房屋间，并不清晰。

    气息在随后几乎凝固了起来，这边的许多人估计都在等待年轻人的态度，那边各方的人恐怕也不想就这样打起来，等待着确切的命令。年轻人却只是皱眉看着宁毅，过了许久，终于开口：

    “我的老师说，有一些人，为了求得他人重视，总喜欢危言耸听，先说些别人不愿意听的事情，引起他人的不忿之心。然后再巧言令色，拿出似是而非其实一无是处的道理来骗人。古代的纵横家最爱用这等方法，但除了一时的胆量，其余一无是处。如今朝廷无道，天下共伐，你说我们没有前途，为什么，你若只是随口瞎说……我便杀了你。”

    “呃……”这人反应这么大，宁毅倒也是微微愣了愣。事实上，要表现自己有一定的利用价值，方法和说辞有很多，宁毅自然也做过各种假设，他只是有些意外，对方竟会为这句话反应激烈，说明此时对方心中的想法，与这时方腊起义军的绝大多数想法并不一样。他估计着对方的身份，但毕竟对方腊军系的了解并不充分，无从辨认对方到底是什么人，片刻之后方才说道：“你们没有野心。”

    *****************

    “不思为一世开太平者。难为万世开太平。”

    时间已近入夜，陈凡在杂乱的房间里看着小本子上的这行字，字迹是歪歪扭扭的，难以入眼。他看了一会儿，舔了舔手中的毛笔笔尖，加上一句：“没有野心”，然后扔到一边，躺在床上。

    下午的时候。最终没有打起来，那个叫宁立恒的，他也没有再动手。总的来说不是什么大事，那名叫宁立恒的书生，总的来说似乎是有些本事——之前就知道对方必然有些本事，只是想不到，这次的观感还不错，不算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但依然要提防他。当然，他虽然知道对方肯定会说些什么有趣的言论。倒没有预料到会是这一句。

    他以前便听师父说过，书生的看法，难论对错，世上无真理，全看你在怎样的情况下，怎样解释。如果对方说起其它的一些东西，他会让对方多少解释一番，反正人倒是不讨厌，自己听听他的说法也行，但想不到是一句“没有野心”。让他想起了……以前老师说的这句话。

    不思为一世开太平者，难为万世开太平。

    听起来是很无聊的句子，老师跟他大概说过之后，他也未曾放在心上。他之所以对这句话上心，其实也是因为最近的这半个多月时间。圣公军攻下杭州之后，老师率兵出征，着他大概维持一下杭州的秩序，他不是笨蛋，原本就知道大概要做的事情。因此虽然口头上不爽，实际上倒并不为难。

    这半个多月以来，纵然在外人眼中他手段粗暴，仗着自己是佛帅弟子的身份以及一身武艺四处横行，在杭州城打打杀杀很没有章法。但实际上，若不是仗着这样的蛮横，他也根本没办法真正引导局势，要跟那些抢掠惯了的军中头领讲道理，说法纪，人家根本就不会理你，就算真给你面子，不痛不痒的一些小惩罚，也根本不可能让人害怕。

    这时候很难有真正的道理法纪，他在军中数年，也就根本不去理会这些，烧杀抢掠巧取豪夺，没关系，暗地里做着不破坏大局势就行，谁要真正影响到一些命脉上的东西，他也懒得去说，直接找上门去打死就是。如同前几天的陈大木，这人在包道乙的手下，强收保护费没什么，结果收到影响水运的程度，几天之内，他就把关联较大的几波人全都打死打残了，接下来，便没人再敢做这种事。

    但越是整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也就越能了解到师父说那句话的意思。说为万世开太平或许太过崇高，说没有野心应该更加贴切。若让一般人来看，这些人已经揭竿起事、杀官造反，如今甚至攻下杭州，这已经是最有野心的一件事，然而到得现在，这野心不够了。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从陈凡这个位置看，真正有野心，想要千里觅封侯的人很多，但若是细数起来，他们却只是出于最上端的那一群人，如师父、包道乙、祖士远、吕师囊这些人，自然都有平定天下的志向，可只要稍稍往下，那些人就已经没有了这样的野心，甚至于在张道原、徐百、元兴这些人当中，在攻下杭州之后，很大一部分人的野心，都已经停了下来，至于再下面，那些士卒流民当中，他们是根本不清楚野心为何物的。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们想着抢钱抢粮抢女人，可是一朝抵达杭州，这些人似乎忽然发现，他们要的一切，眼下就都已经有了，他们已经无需去远处抢，身边已经比比皆是。在攻取杭州一役中占了便宜的这些军队当中，很大一批人都不想再去攻嘉兴，上层将领、头目固然不会明说，下层之中，这种情绪却很明显，甚至于未有在杭州得到便宜的那些人，只要有关系的，他们许多人也不想去嘉兴再打，因为只要有关系，杭州这一片，已经可以得到很多东西了。

    但陈凡却知道，杭州的物资，其实是无法满足这么多人的。他们只是看见身边有，容易去拿而已。短短的时间里，危险的烧杀抢掠变成了相对安全的内斗，当这些人有了更安全的途径去得到粮食珠宝，他们就不再想要冲击嘉兴了。如果在以前，义军大可夷平杭州，每个人带上瓜分的物资再次肆虐四方，这期间足以制造更多的流民，坐拥更多的军队，但陈凡也知道，圣公想要称帝，而且如今这起义的形式已经波及甚广，接下来该安定了。

    最大的问题也就是这些人的野心不够了。而在这些天里陈凡也发现，更有野心的，或许是那些原本读着四书五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因为一旦圣公打算招贤纳士，那些前来投靠的文士无论有无才华——其实多半毫无才学——他们几乎都想着封侯拜相，当无数的士兵忙着瓜分杭州时，倒是这些人，一个两个都在想着若圣公军能夺取天下，他们便是开国之臣。

    没有野心……伤脑筋啊……

    他想着这些，微微叹了口气。当然，至于说出这句话的那宁立恒，倒也不至于看得太重，有些眼光，证明刘西瓜法眼无误。但能看出这些事情来的人，未必就只有一个两个，他自也不会讲对方当成什么经世之才感到惊讶，只是对方说的话，多少让他感到有些感慨罢了。

    至于解决的方法，军中这么多人没有办法，自己没有办法，师父如今也没有办法，那书生就算会说，自然也是难以解决的。只是文士爱瞎扯，自己若去问他，他少不得会吹牛一番，当然，他日若有暇，倒也不妨去听他吹吹牛，虽然多半不靠谱，但或许能得到一定的启发也说不定……

    他如此想着，外面有人报告楼家的大公子楼书望来访，这人已经锲而不舍地来了几次，陈凡想着就烦，照例挥了挥手：“说我没空，让他去死。”随后起身准备出去找人打架兼吃霸王餐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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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九章 突破口

    强权比之民主，最大的好处或许在于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可以压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解决。此时义军入杭州，正是强权到极点的时候，也是因此，尽管这个下午在文烈书院发生的事情说出现了不少人，但随着陈凡的出现，到最后对峙的结束，夕阳西下时，聚集的人逐渐散去，最终造成的影响，竟没有被太多人知晓，即便当时经过了附近目睹对峙的人群，也只以为是最近城内经常发生的普通冲突，默默地绕道而过，未有多少人提起。

    书院目前每天只上半天的课程，到得下午，其中的老师都已经离开。而在这附近，真正居住了的，也都是刘氏霸刀营的主力。这次的事情，一方面涉及到张道原、厉天佑、徐百、元兴等诸多中级将领，若说为了利益，固然会有人感兴趣，但这类冲突在如今的杭州城里实际上也常有发生。

    而当另一方面出现的是霸刀营与疯子陈凡，便更令人没有了探究的兴趣，因为跟这帮人缠在一起的事情，没什么好处，没什么意思，基本上像是踢一块铁板。厉天佑等人在踢铁板，姑且可以说他们很有力量，很有肌肉，甚至很霸气，但就算在夕阳下看个半天，这帮人也无非是在踢铁板而已，看久了，也无非是一种心情：“喂，那个人在踢铁板哎。”

    这类人其实算不得军队中的霸权阶级，又或是睚眦必报的太子党，惹到了就一定会被报复致死，相对于睚眦必报的包道乙、司行方之流，他们算不得可怕，对大部分人来说甚至不知道他们平时想干嘛。以前也常有人惹到，最大的后果无非是在圣公面前拔刀乱砍，有的人被干死了，有的没有，但最后你就会发现，跟这帮人较劲，什么意思都没有，赢了输了都得不到什么东西。

    总之，对于一半以上的中层将领来说，这就是刘西瓜、陈凡等人给人留下的印象，至于另外一半，则大都不知道两位是什么人。这时候义军当中更新换代的情况严重，有新的将领进来，大都是听了方腊、方七佛这些人的名字，陈凡这种人属于不上不下的，至于刘西瓜的霸刀营，除了偶尔一次大战中当当突击队，实际上并没有多么彪炳辉煌的战功，平日里也并没有太多的存在感。

    于是到得天色暗下来，书院周围便只是恢复了平日里的景象。光芒勾勒出院子安静的轮廓，虫子在树上叫，偶有行人车马自院外走过，宁毅从外面唯一的杂货铺买回盐巴时，小婵已经煮好了饭，托着下巴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姑爷，我们找个机会，跑掉吧。”待宁毅过来，小姑娘神秘兮兮地说道。

    “呃，为什么……”宁毅微微愣了愣，倒不知道小婵为何要说这事。

    以往那阿常阿命等人对他的监视看来便不严密，但他也知道并非如此，经过了今天下午，自然更加了解。此时在这街头巷尾，虽然看来灯火暖黄人影稀疏，看来一如普通街巷人家的样子，实际上的布置安排恐怕丝毫不逊于普通的军营。大抵是那霸刀营在进了杭州之后占了附近一片，这时候住在周围的多是精锐老兵。

    如同对街杂货铺里正在喝着黄酒与邻居闲聊的严肃老头，今天下午的时候宁毅便在屋顶上见他顺手拿了根铁门栓站在门口，看来俨如《阿凡达》里铁塔一般的雇佣兵老大。

    “因为他们都没有把我们关起来。”

    “关起来好啊？”宁毅笑着进去，小婵便起了身，小跑地跟在后面。

    “但是姑爷这么厉害，虽然现在这样比较好啦，但想一想，总觉得他们很轻视姑爷的样子，就觉得这些人真没见识，哼。等到我跟姑爷跑掉了，他们就得哭啦。”

    说到这里，宁毅自然也明白她是在开玩笑了。自暴雨那晚过后，小姑娘气质沉稳了许多，倒并非说她平日里不沉稳，只是自那晚过后，便渐渐有了股小媳妇一般的神态。

    往日里宁毅坐在床边看书，小婵坐在板凳上看他，目光闪动间常可以看出她在想心事，又跃跃欲试地想要与宁毅说的样子。这时候小婵便往往只是看着、想着，并不老想着如少女般的做表达了，仿佛脸上笑笑，心中便有了笃定。这时候开着玩笑，大抵也是为了掩饰其它的心情。

    待到煮完饭菜，开始端去外面时，小婵方才低着头说道：“姑爷，今天下午……这边出什么事情了吗？”

    “嗯？没有啊。”

    “可是……可是今天下午看见姑爷在屋顶上跟一个人说话，那时刘家爷爷让我去熬药了，我也不知道，可后来熬药出来，看见有个受了伤的将军在跟人说这边刚才出事了，一看就是有杀气的样子，我就出来看啊，可也什么都没看到。”她将饭菜放下，蹲在那边仰头看宁毅，抿了抿嘴，“我就赶快跑回来，看见姑爷在这边，又偷偷回去了，不过回去的时候，刘家爷爷……这样子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情的，姑爷……”

    少女学着老人家耐心寻味的目光皱着眉头，看来颇为可爱，但更多的倒还是对方那不动声色的担忧。小婵聪明伶俐，比一般人要敏锐得多，尽管未有看见事件全貌，但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也发现这边大抵出了问题，她方才说起逃走，看来是玩笑，实际上未必没有心中担忧在。人为刀俎的情况下，忽然出现的风吹草动，令得少女担心起自家良人的安危来。这时候只是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宁毅看了看她，过得片刻，将下午时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当然，大致略过了对峙的局势，只道有人过来与他说话，他回答几句，应该是过了关。如此这般，小婵终于放下心来。

    暖黄的火光中，两人便在那小小的屋檐之下一道吃了晚饭。

    同样的夜里，城市的一角，白日里注意到了宁毅的屈维清等人也并没有闲着，书院的一亩三分地，看来与世无争，但也总有它的利益在。上午时听说了宁毅阶下囚的身份，下午的时候，他便去找温克让，但温克让出了城，到了傍晚才回，请了几名幕僚举行家宴，宴席上屈维清便说起书院中有被抓的书生以世俗故事博学子欢心，曲意逢迎一干孩子的事情。便有人道：“这倒也是个保命的好办法。”又有人说：“若是我，当场将他打杀了便是。”

    屈维清以玩笑的口吻说出这事，温克让随后也不以为意地笑着点头。军队进城这个月，抓的人多，杀了放了的，大都处理得干脆，但也总有些暂时没决定的人，顺手放在各处让他们做事也是常事，温克让于普通书生之流好感不多：“那人姓甚名甚？屈先生与封永利说了，找人打上一顿逐出便是，若是闹得过分，便是杀了又有何妨。”

    “温帅说得对，这人姓宁名立恒，听说倒是有些才学手段的，大概是因为被抓住后担心，因此……”

    “宁立恒？”屈维清正说着话，却见温克让那边皱起了眉头，过得好半晌才问，“这人在文烈书院？”

    屈维清怔了怔，以为踢到铁板：“温帅知道此人？”

    “听过，若是此人……你倒是不用理会了。”

    听得温克让这样说，其余几名幕僚倒也来了兴趣，问道：“这人莫非有后台？”

    “莫非是苏杭大儒，我等却未曾听说过啊。”

    温克让摇摇头，倒也不以为意：“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倒不算有什么背景，诸位无需在意。自然有几人保他，但要动他的人也不少，不去理会他便是。”

    温克让这样说的自然是简单，但在这圈子里混了这些时日，至少屈维清等人当然能听出一些内在含义来。对于那宁立恒的事情显然温克让也不算清楚，但总之，是属于另一个圈子的事情。另外，这件事情，并不属于他们可以涉及和发落的级别。如此想想，再结合那些学生口中有关湖州的说法以及“血手人屠”的外号，这人虽然被抓，但恐怕也已经是类似方七佛那等人的级别，想想那二十出头的书生看来谦和不说话的神情，便不由得让人觉得有几分可怕。

    他知道了这事，便打消了要将那宁毅从书院赶走的想法。第二天又告诉了郭培英，郭培英似乎倒有些不以为然，屈维清也懒得理他。再见到宁毅时，宁毅如常地向他点头，他压抑着心情点头以对，心中倒有种与大人物来往的感觉，虽然这大人物是被抓住了的。又在暗地里观察了对方的举止言行，心中便觉得对方举手投足间果然渊渟岳峙，符合那种表面平和暗地里会把人抓去干掉的“血手人屠”形象。

    另一方面，孩子的口中藏不住事情，在书院众人大抵看过宁毅的词作之后，有关湖州的那些事，也终于一点一点地在众人口耳之间流传起来。一时间，其余的儒生文士看宁毅的目光总有些复杂难言。宁毅自然明白这些，只是安安静静地教书，等待着事情能够告一段落。

    倒是他所教授的班级，学生在几日的时间内便增加了一倍，偶尔提的问题也是稀奇古怪，例如询问他湖州之战的，或者问他怎么带兵的，将教授史记的课程俨然演变成兵法课，但宁毅本身强势，课的上半截总还能讲讲书籍，也是到得后面小半部分让他们自由讨论时，才变成这等模样。

    到得第三日甚至有学生带了刀来想要砍他，当先一人被宁毅顺手制服，其余人便与班上的几名学生厮打起来。双方剑拔弩张，有的人站在湖州死去的三位将领一边，至于想要上宁毅课程的，则大抵是将宁毅当成了原本属于朝廷一方的兵法大家，他们家中长辈也都是军中将领，此时既然宁毅已经在这里教书，便想学着“招安”，并且跟他学习本领。

    在这些孩子心中，类似宁毅这等原本站在“正统”一方又有本事的年轻老师，比之平日里看见的那些土匪一般的叔叔伯伯恐怕要有魅力得多了。

    一开始倒有几个学生道要让家中叔父辈来学堂见宁毅，顺便让他正式加入这边的身份，然而回去之后一说，却没有什么人过来。作为中层的将领，大伙儿多半都保持着绝不理会的态度。有倒是鼓励家中孩子跟这“血手人屠”宁立恒学上点东西。而在另一边，想要找宁毅麻烦的学子们回去鼓动之后，却也没有什么人真的带兵杀过来，但也同样鼓励着家中孩子自行去做。

    如此这般，从这天开始，文烈书院大大小小的冲突便变着法的开始升级，这些孩子由于家中长辈的立场原本多少就有些拉帮结派，这时候便愈演愈烈起来，一时间，俨然将研读圣贤书的书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军事学院。

    对于这样的情况，宁毅原本也有几分意外，不过不久之后，他便开始刻意地引导起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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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〇章 楼书望

    “这么说起来，和锦行是不同意帮我们做西线，要自己做……是王仁那边的关系，是吧。”

    “也未说要自己做，只是他们要七成。”

    “那就差不多了，另外黄山那边，消息已经回来了，木料没有关系，但这一路上十室九空，流民太多，运回来的时候，陈伯你要去看一下。这还得祖相那边给我们一些人，明天陈伯你与我去祖相府上拜会一下。”

    “是……祖士远，已成相爷了？”

    “还有几天，但若没有意外，听说当是右相无误……”

    风吹过宽大的茶楼厢房，外界广场上有些杂乱的声音自窗口传进来，将厢房里的对话声笼在这片喧嚣之中。房间一边其实有好几人，为首的是一名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贵公子，打扮并不张扬，但一眼可以看出衣着的华贵，气质沉稳，说话声也显得简单利落。

    几人说话之间，另一边的窗口处也有一男两女三名年轻人正在坐着，看起来则相对不正经一点。两名女子年轻貌美，但打扮过分鲜丽，显然是青楼女子的出身，坐在她们中间的年轻公子我们却有印象，他叫楼书恒，此时笑容有些轻浮，指指点点，正在对外面广场上的人群说着些什么。

    已是八月上旬，圣公方腊称帝便在临近的几日。城内的各种喜庆气氛已经烘托起来，而另一方面，一些特殊牢房中开始清人，顺便也要给新建的朝堂添加一些人手，几天以来，位于杭州城东的这个广场上，每日午时都要演出杀头的戏码。

    被杀的这些人与那些草草杀掉的普通人不同，在往日的杭州，他们多半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身份，或为官员，或为望族。或为大儒。既然要建新朝，方腊也明白自己手下务实的文臣以及真正有名望的拥护者不够，杭州城破之后，虽然大多数这类人都被杀了。但总也留下了一批。

    自七月到八月之间，有的人已经被说服招降，也有许多人，仍旧硬着脖子。据说最近的一段时间，那些牢房里。每日都是游说的阵仗，但每个人也有个期限，若是过期说不通的，便拉出这广场来砍了脑袋，不做多想了。

    杭州城破的那段时间，城里杀得血流成河，楼书恒原本是怕见血的，躲在了家里。但最近不会了，他错过了当时，这几日便很感兴趣地过来看杀头。杭州如今虽说是沦陷的城市。但由于杀的基本是大户，有朋友便有敌人，特别是在方腊“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宣传下，每日里杀官、杀豪族也会有不少人过来围观、叫好。当一排排的脑袋掉下，鲜血肆流，他便在这茶楼厢房里与女子胡天胡帝，感觉极好。

    当然，今天有一些不一样。

    因为家中兄长约了几名管事过来说话，顺便占用了他半边的房间。

    楼家的长子——楼书望今天来得有点突兀，楼书恒也有些摸不清哥哥到底在想些什么。小时候他们兄妹三人的感情还是不错。但自从楼书望读书未成掌了家业，楼书恒对这兄长的感觉便淡了些，一个注定经商，操持家业。一个是可以当官的，总感觉有一层隔阂。当然，尽管楼书望一年之中总有许多时间不在家中，无论在楼书恒与楼舒婉的眼中，还是有着这个兄长非常厉害的映像，在他们心目中。可能是仅次于父亲楼近临的。

    由于兄长在，楼书恒心中多少有些猜疑和拘束，而感受到身边男子故作轻松的不自然，两名美丽女子似乎也有些紧张。那边圆桌旁，楼书望一五一十地做好了吩咐，然后温和地挥挥手，让那些管事人出去。他站了起来，走到这边窗前，找了张椅子坐下：“书恒。”

    “大哥！”搂着两名女子，楼书恒灿烂地笑起来，有几分故作的张扬。楼书望便也笑了笑：“回来这么久，可惜一直太忙，难得聚几次……不错嘛。”他看了看窗外，随后又看了看楼书恒身边的两名女子。

    楼书恒笑道：“哈哈，大哥也认识她们吧，管心儿跟陈彤，你知道的，一个是珠翠楼的，一个是华屏阁，两个人从来是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你看现在，都服服帖帖的了。对不对……”他用力搂了搂那两名女子，这两人原本也是大青楼的头牌，此时却只是附和着笑起来，楼书恒压低了声音道：“不过大哥，你别说，两个人一块的时候，还真有种不一样的刺激，大哥……”

    他话没说完，楼书望温和地开了口，打断了他：“不说这个，最近的形势，小弟你也看到了。新朝初建，百废待兴，家里银子一箱一箱的进，所有的管事都派出去了。你可以……可以这样、那样，怎么样都行，只要家里好了，就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小弟你知道的，就连妹妹最近也在管事，你难道就打算这样下去吗？”

    “呃，大哥，反正你跟父亲……”

    “不是说不行，要有度，你知道的。”楼书望笑着。

    “我是知道，但是……”楼书恒有些嬉皮笑脸的，双手不规矩地动了动，旁边的管心儿“嘤咛”一笑，身体往楼书恒这边靠了靠，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轻声道：“讨厌。”

    楼书望拿起了手上的茶杯，然后看了看，像是没有水。楼书恒道：“阿彤，你帮我大哥……”话音未落，猛然一声暴喝响起在厢房里：“给我滚开！”楼书恒还未反应过来，茶杯便和着茶水在管心儿脸上暴绽开来，下一刻，那管心儿小腹被猛然站起的楼书望一脚踹上，整个人都惨叫着飞了出去。名叫陈彤的女子瞪大眼睛站了起来，楼书望已经抡起了身边的椅子，朝她头上砸下，陈彤伸手一挡，随即连同那椅子一道摔出。房屋地板砰砰砰的响。

    楼书望面色阴沉地站在了那儿：“你明白了？”

    女子的哭声与叫声这才持续响起。楼书恒整个都被吓呆了，他这兄长最近几年虽然在外面跑，但也不是脾气凶戾之人，由于读过书，基本上还是温文尔雅，何曾见过他这等面貌。这时候只是下意识地答：“什、什么……”

    “现在的杭州城，你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楼书望说着，伸手指了指外面的广场。随后转身走向门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现在来看这个，是没看过二十多天以前，你在这房间里。有人守着，外面怎么杀都行，很好看。二十多天以前，你如果站在外面看，那些被开膛的、被活埋的……我看过……”

    他顿了顿：“小弟你知道吗？杭州现在还是一样的，如果是以前，我不敢在这楼上打人，不敢跟人动手。现在怎么样都行，我知道你抢了几个女人回去，有几个死了。没关系。男子汉大丈夫，可以玩，但要有节制……我们以前做生意，输了，家里人顶多饿肚子，现在要是输了，我们跟他们一样的，小弟你知道吗？现在只有两步，往前一步，我们现在这样的。那是天堂，往后一步……咻，就掉下去了。”

    他打开了门，门外是守着的护卫。楼书望抽了抽对方的刀，但随即放了进去，转过身时，手上拔了一把匕首，径直朝地上的管心儿走过去：“你不明白，我让你看清楚一点。”

    楼书恒几乎惊呆了：“哥！你你你……你干什么……”

    求饶声、尖叫声在房间里响起来。楼书望揪起那女子，猛地一刀，又是一刀，惨叫声中一连捅了八刀，才将那女子放开。房间里一片血污，楼书望的手上、身上、甚至于半边脸上都已经是鲜血，他侧着身子，眨了眨眼睛：“你明白了？你如果不明白，也没关系，就像是这样……”

    他说着话，朝另一侧地上已经爬到墙角的陈彤走了过去，这女子方才被椅子砸了一下，虽然伸手挡了，但头上还是被砸出了鲜血，这时候爬不起来，哭叫着拼命求饶。楼书恒在窗边喊起来：“我知道了！哥，我知道了！”

    楼书望此时已经蹲下去了，这时候顿了顿，伸出双手，那陈彤尖叫着，以为会死，下一刻，被楼书望轻轻抱住了。

    男子轻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别哭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过得片刻，楼书望从地上站起来，扔掉了匕首，看着弟弟：“现在就是这样，一动手就可能死人，死了也没人管。你如果怕，就只能往前走，让别人杀不了我们……别再这样了。你想一想，过几天开始帮忙家里吧……我去洗一下。”

    他将话说完，离开了房间，让护卫收拾尸体，自己去楼下一个人换了衣服，洗了手和头脸，整个过程里，手上也有些颤抖，但他终于做完一切，又回去房间。弟弟还在靠窗的椅子上坐着，但目光总算能动了，他走过去，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兄弟俩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还是安抚了楼书恒，过得片刻，楼书恒终于大致恢复了自然，这几天里，他终究是见过死人的，只是这次震撼了一点而已。

    距离午时还有一点时间，但广场聚集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楼书恒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游曳着，某一刻，忽然看见了一道身影。他的心神原本还被管心儿的死震撼着，但这道身影却让他有些无法忽视，看了几眼，又看几眼，皱起眉头来，过不多时，看了看兄长，随后站起身子在窗前。

    楼书望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那边都是人：“怎么了？”

    “那个、那个……”楼书恒皱着眉头，“那个像是宁立恒……不，确实是他，怎么可能，那边……快不见了。他跟他的丫鬟小婵。”

    关于宁毅，楼书望只在宁毅与苏檀儿初到杭州时见过一面，其后便离了杭州经营生意。他在杭州被围时匆匆赶回，城破之后，知道家中投靠了方腊，便故意被乱军抓回来，期间便见过不少死人。但回想当初的见面，由于宁毅是赘婿，他自然连看都不曾正经看过。这次回来，也隐约听人提过一两句苏家与自家闹得不愉快，但正事太多，对这事自然抛诸脑后。这时候看看弟弟，却似乎有些耿耿于怀。

    当初的一些小矛盾，到这时基本可以看成浮云一般，楼书望对苏家人毫不上心，他坐在那儿看着。弟弟随后便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起一些宁立恒已经逃出的传言，还有什么湖州打仗的事情，他顺手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你确定是他……那也不用多想了。人多，你现在下去也找不到，但只要在杭州，就总能找到人的。宁立恒……这里有几个人，你要找人，可能有好处。娄相的儿子娄静之，我认识，他最近对我们的生意有兴趣，你是会玩的人，这几天了解一下，去找找他……有一个叫刑政的，关系很广，我们有两笔生意要通过他，你给他送些东西，顺便可以让他给你打听，另外还有……你确定那个是宁立恒？”

    “确定……而且他身边有个叫小婵的婢女，方才也跟着呢……”

    “那就没别的了。你要知道，以你的聪明，现在在杭州，什么事情都做得到，你想要做，就自己去做它，我不干涉……”他说完，又想了想，“哦，你喜欢那个苏檀儿？”

    楼书恒愣了愣：“那、那个贱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似是找不到多少的形容词，当初杭州城破，以为对方已经跑掉了，现在忽然发现人还在，楼书恒一时间也想不到该怎么做，但可以做的事情肯定很多。楼书望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知道了……”

    ********************

    外面的广场之上人已经很多了，嘈杂的声音传过来，宁毅走过了一段相对较长的通道。

    说是被抓来的身份，但霸刀营一方给他的禁制不是很多，出门也可以，走动也行，当然远一点就得有人跟着，但他并不是过来看杀头热闹的。

    不久之后，他见到了一位熟人，钱家家主，原本以为在破城之初就已经随船逃走了的老人——钱希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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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一章 死给你看

    七月初的时候杭州城破，天下大乱，谁都在忙着逃命、找出路。当时杭州城南钱塘江码头的海船是最容易也最安全的逃生路线，宁毅一开始也曾经打过那边的主意，但并未作为唯一的选择。更何况原本大家都觉得武德营乃是精锐之师，宁毅对于杭州能守住也存了一份信心，并未料到后来会破得那样快。

    破城之后的逃亡途中也曾听说了一些事情，包括钱希文在第一时间乘船逃走的事情。在宁毅眼中，儒生要么死板单调，朽木难雕，要么狡诈油滑，玩弄心术，总之没什么好感，城破了，对方第一时间逃走也不怎么出人意料，只是听了，并未放在心上。

    但事实上，破城之后，这位老人并没有真的随船离开。据说在送了一些钱家的有潜力的晚辈上船之后，他带了几名老仆人，从船上偷偷下来了。自始至终，纵然后来也有一支支突围的队伍，他并没有随任何人离开杭州。

    送走了能送走的一些人之后，这位老人聚集了家中一些忠仆、亲属，以及一些来不及逃走的兵将，在钱家老宅附近进行了抵抗。人不多，但据说抵抗很强烈，结结实实地打了大概一个晚上，后来郭世广率兵踏平了这里，将老人抓住了，关到现在。

    宁毅在被抓之后，自然未曾关注钱家人如何的问题。只是近几日在书院，有些学生要杀他，有些学生要保他，弄得几乎分裂，要保他的学生与他的关系自然更好了一些。有人大概跟他说了这边杀头的事情，他随后才知道了钱希文居然没走。今天早上的时候跟阿常打了个招呼，说想要来看看，对方也就答应了，随后一道过来。

    霸刀营方面对他的看管表面上并不严格，在宁毅看来，也是想要他自己出来看看。城破之后，城内的景象、发生的事情到底有多凄凉，不归顺的下场到底有多惨，让他主动来看，也是心理战的一种。

    宁毅自然也愿意出来走走，主要是可以寻求逃跑的机会。但当时也明白，他的身体未曾痊愈，又带着小婵，在对方经历过太平巷以及湖州的事情之后，自己找不到太多机会了。既然不能铤而走险，何必让对方太容易看穿自己，干脆只是呆在书院附近静养。他这次开口，对方倒有些高兴了，来探监，顺便来让他看看杀头，最好不过的事情。

    “你说的这个钱希文，我也听过的。听说学问很好吧，不是出来唬人的，他很厉害，是故意不走的，我们抓到他的时候，也没有自杀。他家里也有些人被抓了，让他归顺……你知道，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一个听说是他的亲儿子，当着他的面被砍了双手，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正今天他们一家就都要被杀啦，你跟他有旧，去看看也好，如果能说服他活下来就更好了……不过我看难。”

    跟着宁毅的两人中，阿常相对严肃，阿命就轻佻一点，但这时候说起钱希文，倒也有几分佩服。

    小婵被留在了外面。经过了长长的牢房过道，许多人都在哭喊，有一些是未曾跑掉的钱家人，多半都已经受了刑。有一两名宁毅甚至有印象，当初宁毅第一次去钱府拜访，曾遇上撞上过偷钱希文珊瑚笔格的一名年轻人也在其中，宁毅不记对方的名字，这年轻人断了一条腿，倒在牢房当中，已经没有多少气息。

    宁毅还在想，走出了好几米，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我叫钱惟亮！”他皱眉回头，便是那年轻人喊的，此时牢房中有许多叫救命或是其它内容的，这年轻人说了名字，也没有其它话，过不多久，又听得有几人说自己的名字：“我叫钱惟奇。”“我叫钱海亭。”那名叫钱海亭的，便是一名双手没了的中年人。

    随后便听得一名狱卒说道：“妈的，每次来人都说一次……”

    进到最靠里面的一间囚室时，宁毅才看到了钱希文，老人看来并未受到虐待，除了额头擦破些皮已经结成血痂，其余地方看来并未受伤，这时候衣服整齐，正就着一盆清水整理衣冠服发，牢房里光芒不强，他眯了一会儿眼睛才看清楚宁毅。

    狱卒在阿命的催促下打开牢房门，宁毅进去之后，几人才都离开了，老人整理着头发，看了宁毅几眼：“你……也被抓住了。”

    宁毅点了点头。

    “投了他们？”钱希文看着他，随后点头，“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务实之人，留下一条命……也好。”

    “我也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投了他们。本来听说钱老你第一时间乘船走了，昨天听说你留了下来，所以想来看看。”

    钱希文的眼中这才显得有些疑惑：“哦，怎么回事？”

    “我……”宁毅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我……呵，钱海屏他们逃走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湖州，当中有几个人我认识的，他们是……我觉得你也许想听这件事，他们活下来了。”

    “哦。”老人的嘴角微微笑了笑，“这几天，轮番有人来劝我，什么心思都用了，你是最后一个，这个消息倒是顶好的。你现在如何啊？”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不是想来劝你的，只是看看你。”宁毅点头。

    “说来听听吧，无妨的。”老人笑起来，“方腊等人破杭州不久，正是急需用人之际，真想要脱颖而出，不是难事，老朽在这世上已混了几十年，对于此道倒是有些心得。宁恒如今状况若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说来听听，也许老朽能帮忙出些意见。”

    他言辞恳切和睦，看来是认为宁毅已经投靠方腊，反倒想帮宁毅出些保命或是上位的意见。宁毅看了这老人好一会儿，随后方才说道：“最近经历的事情，老人家想听？”

    “说说，说说……”

    “呵，我跟钱海屏，汤修玄汤老，陈兴都他们，在那日破城之后……”

    宁毅原本过来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讲故事，但到得此时，却觉得说上一说，也是无妨。待他说出这些，钱希文才知道事情有些不同。老人家听着那逃亡队伍一路北上，随后陷入危局的整个故事，眼中神采也有些变化起来，待听得宁毅设局，终于鼓舞起武德营士气反杀对方三员大将，终于轻轻拍了拍大腿，缓缓说了一声：“好。”随后倒没有再说话，一直听宁毅说完整件事，方才又点头道：“好。”这次望向宁毅的眼神终于截然不同，与方才以为宁毅变节但可以理解的包容目光全然两样。

    “非常人，方能行非常之事……好，秦相看重于你，没有看错。你要留下有用之身，静待来日……方腊军队不占大势，到了杭州就可能止住，长久不了的。你要活着、你要活着……”

    他喃喃说着这句，宁毅看着他：“我以前在一些故事里，听说过一些迂腐文士仗义死节的事情，有些人，听起来很伟大，也有些人，看起来没那么必要。钱老，如果杭州城破，不及逃走，我可以理解你。我只是不太懂，为什么走了还要回来，你是懂治国之道的务实之人，如果走了，帮助会更大的。”

    钱希文抬头看他：“立恒……不能认同？”

    宁毅吸了一口气：“外面的那些人，不值得。”

    钱希文这时候也明显顿了顿，好半晌，点头道：“是啊……都是好孩子，可惜了……”

    “我……”宁毅正想说话，钱希文陡然又抬头望过来：“立恒觉得，我辈文人，最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宁毅想了想：“我不愿说大话骗你，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文人有该做的，但要说最该做的，恐怕谁也说不清楚，而且……我不算文人。”

    听得他这样回答，钱希文笑起来：“是啊，因此你能行非常之事，能……将湖州局势，一举逆转。”说起这事，老人似乎还有些兴奋，“但……老朽研究儒家数十年，得出一个结论，我辈儒者，最该做的事情，终究还是……卫道。”

    宁毅皱了皱眉，钱希文笑了一阵：“自与立恒相识，你我未曾多谈，但这数月之事，我已知道立恒到底是何等样人。立恒于我，想必也听说了一些事情，当初的立秋诗会，这次的立秋诗会，包括各种官场来往、权术，立恒方才也说，老朽乃是务实之人，是啊，务实……”

    他叹了口气，对这个词似乎颇有感慨：“可是，立恒，你想啊，若非如今官场、若非如今军中，若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这聪明的务实之道。他们打过来了，一觉得事不可为，大家就都掉头跑掉，杭州怎能陷得如此之快。若我们整天都在说圣贤之言，说大丈夫当仗义死节，到了城破之时，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做些蠢事，有谁愿意信那圣贤之言呢？”

    “说爱国，说死节，死到临头了，却没有人愿意去，那儒者，不就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了吗？立恒啊，这样说起来可能有些太过务实了，但我辈儒者，每年都该死几个人，死几个……有名字的人，死在屠刀之下，死在金銮殿上，死在这千万人的眼前，真到该死之时不能退，如此才能提醒世人，这儒家之道是真的，为不平之事而死，我辈才算为往圣继绝学。我死在这杭州城，也是要提醒大家，确实有些人抵抗过的，免得他们想要说起的时候，热血之时，找不到可以说的名字……”

    他说得有些激动，手臂颤抖着，摸索着戴上帽子：“我已经老了，正是死得其所，立恒你还不该死，外面的那些孩子也不该死，但别无他法了，他们当中，也有被我教得信了这些的，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有微微的光从缝隙里照射进来，微尘浮动在空气中。老人说到这里，微微笑了笑：“所以这样说起来也许不好听，但所谓卫道，其实也就是……在适当的时候，死给你看。已经死了不少了，我因为名气大些，反倒屈居人后，也令得那些孩子多受了几天罪……为虚名所累啊……”

    宁毅微微有些沉默，他对于儒家，有崇敬，也有不屑，所崇敬者，无非是这个以儒为名的系统以家天下的规则所创造出来的巨大的、自洽的统治系统，如同蛛网般的密密麻麻的统治艺术。所不屑的，则是大多数儒生读书读傻了脑子，什么都不会想又或者什么都想的各种丑态，但眼前这个老人，确实是令得儒家这个字，显得有些伟大了。

    平日务实致用，适当的时候……死给你看。

    如同诸多儒生在殿前触柱而死，如同后世陆秀夫崖山投海，方孝孺被腰斩后犹大骂朱棣不止。在后世看来，许多人或许都显得有些傻，觉得他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成，但如果把儒家当成一项事业，终究是这些人才真正做了事情的，真正是为往圣继绝学。若说起来，真就是“死给别人看”。

    宁毅不做这件事，却很难不佩服，心中想了想，外面杀了几天了，终究怕还是有很多人这样子死了，又想起进来时外面喊自己名字的几个人，问道：“刚才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人在说自己的名字，他们到底……”

    老人笑了起来：“他们便是想让人记住，有这样的几个人，这样死给你看了吧……都是好孩子，喊了的是，没喊的也是……”

    他想了想，又拍了拍宁毅的肩膀：“你能活着，就该活着。要活着才能做事，你还年轻，不用多想，将来将这事当成故事，说给别人听吧……”

    老人随后，并不说儒家的事情，倒是想起苏檀儿等苏家人的安危，开口问了问，随后又显得有些絮絮叨叨说起一些名字，问逃亡队伍中有没有这些人。宁毅记得的不多，与他聊了一阵，最后一直在想的，是老人家中的那个珊瑚笔格。老人治家甚严，家中子弟都没什么钱花，真到急需钱的时候，便去偷老人的笔格，老人便在家中出十贯钱的赏格，对方还回来，他也不问其它，便给十贯钱，于是家中子弟便时常就偷一次，还一次，偷一次，还一次，每次都能拿到钱，而其中一个年轻人，便是外面那说了名字的钱惟亮……

    哈哈，那个偷东西的家伙，居然也能这么硬气……

    宁毅想着这些，他的心几乎已经老了，已经好久没有听过这么有趣的故事的，微微的，便有些感动……

    午时到时，狱卒进来打开了牢房的门。不久之后，在烈日的照耀下，外面土黄色的广场上，砍下了一排脑袋，人群中，有人欢呼雀跃、大声叫好，有人默默无语、神色肃穆，宁毅站在人群里，看完了砍头的整个过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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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二章 要有信仰

    “……今天说到这里，想说一件事给大家听。昨天的时候，在城东那边看了一场杀头，见了一位老人家，这位老人家叫做钱希文。知道他的消息，是因为早先……前天，茹右跟我说起的那些事，我才起意过去看看。对于钱希文这个人，我之前并不是很熟悉，当然有过几次的见面。他是个极懂权谋、人性的人。早几年的杭州一带，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他说一句话，能有决定性的作用，今天，便想把这个老人家的事，讲给大家。”

    树荫摇曳晃动，带着悠闲意味的虫鸣中，书院的课室里，正响着年轻老师的声音，当然，说是讲课，到得此时，其实又已经惯例般的变成了讲故事。这个时候，课室之中有着大大小小的几十名学生，而在课室外的窗户后面，其实也有五六名学生聚在那儿，有的趴在窗台上，有的蹲在地上数石子，却也都在听着里面说的东西。

    自从书院中因为宁立恒这位先生产生过几次冲突后，学生之中，便已经分裂成了好几个派系，其中有想要干掉这先生的，也有亲近、想要保住这先生的，更多的，自然还是无所谓的中立派。无论好恶怎样，当宁先生讲课有趣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少人也都愿意到这丙班来听一堂《史记》课。

    若是以前那种传统式的学堂，学生想要这样自由的跑来跑去，恐怕会被先生打骂死，但如今的文烈书院，真正敢管学生的先生自然没几位。到得此时，每天到丙班的《史记》课时，班上便大概聚集了四十余名的保宁派与中立派学生，至于在窗外蹲着看起来不怀好意的，则大抵是那些想要找茬的倒宁派，他们说是秉承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想法来探听虚实，但毕竟都是八九岁到十五六岁左右的孩子，听宁毅的故事说得有趣，往往也是津津有味地听，听完了才表现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来。

    不过，今天说的这个故事，则使得课堂内外的气氛微微变得有些古怪了。

    “钱家原本是杭州望族大户，他们家族原本出过很多高官。有关于钱希文，这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故事……几个月前我刚来到杭州，执着长辈的信函到钱府去拜访他，遇上两个追打的年轻人，然后捡到一个红色的珊瑚笔格……我因此拿到了十贯钱，不过不是飞票，而是一个一个铜板串起来的，整整十贯钱，搬得我很辛苦，我后来去问，才知道这个珊瑚笔格是钱希文最喜爱的一样器具……”

    有关于钱希文的事情，由珊瑚笔格的事情开始，然后渐渐说起几年前的饥荒，立秋诗会等等等。课堂上下，一时间便起了微微的骚乱。课堂中的都是孩子，但大抵也听得出这故事的立场，他们保宁毅，是因为觉得宁毅已经投了义军这边，这时候说起那钱希文，便令得当中一部分孩子开始有些动摇。

    故事在说，外面的廊道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两名书院的先生走过来，大概是觉得里面气氛有异，站在那儿听了几句，面上才显出惊疑的神色来：“这人疯了？”

    “我看不像……有恃无恐么……”

    两人惊疑地听了一阵，随后又有一名先生过来，听了几句，也是讶异地与两名同伴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原本杭州的儒生，自然知道钱希文的名字。但这个时候在方腊的地盘说这种事，岂不就是找死？

    正惊疑间，长廊一侧，一名身着黑色短衫的年轻男子似乎是闲逛一般的左瞧右瞧着朝这边走过来了。虽然是没见过的生面孔，但这时候书院外也有守卫，这个时候能进来的，看看这股精神气，便大概知道眼前男子是一名武人，多半还是方腊军中将领，因为他一出现，在课室外闲玩的几个孩子中便有一名明显的被吓到了，往后缩了好几步，随后似乎是跟身边同伴商量要不要走掉。

    三名儒生互相看了看，低头离开，那年轻人瞧了瞧几人的背影，随后侧着瞄了一眼宁毅这边的课室。他微微想了想，之后在距离课室一丈外的廊道栏杆上坐下来，拔了一根茅草叼在嘴里，似乎便在这里休息起来。这个距离上，看不见课室里的动静，但两边的话总是听得清楚的，不久之后，年轻人也就听懂了对方在说的是什么事情。

    “所谓卫道，就是在适当的时候死给你看。老人家是这么说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聪明人，就我来说，也觉得如果他想要做更多的事情，其实是不用死在这里，不用回来的，这位老人也是个聪明人，然而他害怕的是，当所有人都这样当聪明人的时候，别人说起仗义死节，举不出适当的例子。大家会说，虽然你们这些先生，每时每刻在说骨气，在说忠孝节义，为什么对方一打过来，大家全跑了，他留下来，大家会说，有个钱希文，在这里，做了这样的事情，他一辈子在学问上所作的东西，就不是假的。”

    “他跟他的家人，昨天已经死了。”名叫宁毅的先生顿了一顿：“我希望大家能记住这样一个故事，记住有这样一个人。今天要讲的讲完了，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现在说。”

    他的话几乎还没有说完，便有孩子举了手愤慨地站起来：“宁先生，你这样说，是要说朝廷那边才是好人吗？要说我们是坏人？”随即便有人附和起来。前方的宁毅淡淡地看着，待到课室中的吵嚷说完，方才开口。

    “好人，坏人，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们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只告诉你们做人。今天你们的父母让你们来这学堂，学四书五经，读书、读史，为什么？朝廷的那帮人，何尝不是花一辈子的时间读这些。你们站的地方不同，学的却是一样的东西，我想告诉你们，你们要学的东西，都在这位老人家做的事情里，我是你们的先生，我觉得你们真要学得好，那么不该错过他。”

    “关于好坏对错，不是一个人站在好的地方另一个人就一定站在坏的地方。贪官横征暴敛，花石纲闹得民不聊生，你们起来，杀了他们，这是好事，你们读书，书上要教你们的，至少我要教你们的，也是这样的事情。那位老人家做的，也是好事。我告诉你们他的事情，是要让你们记得，有一位老人家，他学儒，他有自己的道，他做了这样的事情，做到了这样的程度，你们以后，也要有自己的坚持，不要输给他……你们会输给他吗？”

    孩子与少年人终究颇有热血，宁毅问过这句，大家顿时喊起来：“当然不会！”这声音一时间此起彼伏，就连窗外几个孩子都要被感染到。但自然还有人想问简单的对错的，宁毅停顿了一会儿，望向众人。

    “你们如果是生于太平时节的孩子，我不该跟你们说这些，田玉昌、陈秋……你们中间，有些还太小，我不该太早教你们太复杂的对啊错啊，你们也许听不懂。但你们不是生在太平时节的孩子，你们的大部分应该都经历过了，在打仗，你们的父亲在打仗，就好像于四河，你已经上过战场了，对不对。”

    当中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昂起了头。

    “那你们就该知道，仗还远远没有打完，我希望你们不会再上战场，但你们是将门子弟，你们要做好准备。朝廷那边有很多贪官污吏，有很多只顾着争权夺利不顾百姓死活的无可救药的人，但也有一部分人，他们跟这个人老人家是一样的，我不希望你们成了贪官污吏只顾着搜刮民脂民膏的那部分人，哪怕只是一部分。”

    “你们既然在这里读书了，称我一声先生，我希望你们都变成跟那位老人家一样的人。你们这一辈子，要有信仰，你们拿起刀，要记得是为什么拿起来的，贪官无道，所以你们杀官造反，天下糜烂，你们拨乱反正。你们要记得自己是为了让身边所见的变得更好才拿起刀的。”

    “那些长在太平时节的人，他们进学堂，是为了学着怎么当官，或者识点字，将来抄抄写写有个一技之长。你们进学堂，家中父母说是让你们有出息，但这出息，我不希望只是学着勾心斗角，当官钻营。你们若学到了信仰，那才有意义，才是真正的学到了这经史子集里说的东西。”

    这话说完，课堂中有些沉默。自然有一部分孩子隐约懂了，但年纪太小的，顶多也只能懵懵懂懂地死记而已，许多年以后，他们也许会记得当初有个人说过这样的话，但现在，就仍旧只能看看周围的同伴，微感迷惘了。其中一个九岁的孩子举手，怯生生地说道：“那……先生，我们杀了那个老人家，是不是杀错了。”

    “没杀错。”宁毅摇了摇头，“你们将来要学会，敬佩敌人，学习敌人，但不要试图同情他们，特别是这样的，他绝不会投降，就只能杀了他。战场上有一个敌人，他武艺高强，大家都觉得他厉害，你也说，他真厉害，到了交手的时候，你如果也想，他真棒，要是杀了他就不忍心了，那你就死定了。你要有自己的坚持，敌人越厉害，越高大，你越应该出十二分的力气杀掉他们。不过……你们如果有空，可以去安葬一下老人家的尸体，给他上柱香什么的。”

    孩子们终究感受不来这么复杂的善恶观，年幼的孩子们现在基本觉得那老人家是个好人，死得可惜了，待听得宁毅说起安葬上香，这时候才点起头来。

    外面走廊栏杆上，坐着的黑衣年轻人噗的吐出了口中的草茎，皱了皱眉，又以闲逛式的步伐离开了……

    *****************

    书院无大事，宁毅关于钱希文的这番讲课，在随后一两天里，惊动了整个书院。众人一方面感叹于钱希文的悲壮，另一方面也引起了各种关于宁毅的议论，有人佩服他的勇气，有人觉得他活得不耐烦了，但对于他后半段的说话，却又多少有些惊疑他到底站在了哪一边。

    这样的氛围中，除了与一帮学生有些互动，宁毅倒是成了书院中最为孤立的一人，有人佩服他，却又不敢怎么与他来往，有人不爽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将会得到怎样的下场。至于在书院之外，他在这一天的讲课多多少少也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钱氏一族的遗骨在随后得到了相对正式的入殓，操办此事的是一位名叫于开泰的将领，他是那于四河的父亲，并不清楚宁毅的背景，只是觉得“那先生把我儿子教得挺好”。也有几个听了那些话的人觉得这先生其心可诛，但在其后，却也没有做出多么乱来的动作，似乎有人在暗中阻止了他们的行为。

    然后从八月初六开始，便是一系列的良辰吉日，杭州城内被闹得沸沸扬扬，包括由一大群绿林好汉所组成的绿林大会，预备推举方腊为天南武林的盟主，顺便推举一位副盟主之类的，由于得到了官方的支持，弄得声势颇大。然后游行、狂欢，由各个起义地、山寨送来的“四海朝贡”等等等等，到得最后，便是方腊的称帝仪式。

    其实这一切在半月以前就已经确定，朝堂的班子组建得差不多，消息也早已宣传出去，只是到得此时，方才算是正式昭告天下，永乐朝的成立。

    **************

    嗯，要跟大家推荐一部电影，《赛德克巴莱》，电影院的删减版没必要去看了，要看网络上一共四个多小时的上下两部，分别是《太阳旗》和《彩虹桥》。我现在很难说对这部电影的具体看法，因为太多了，与之同类的电影也许有《勇敢的心》什么的，但我以前看《勇敢的心》出了看苏菲玛索的裸体之外毫无感触——其实苏菲玛索的裸体也不好看。但《赛德克巴莱》这是一部真正的史诗片，讲述反抗与骄傲的真正经典，反抗，与骄傲。

    这部电影的票房并不好，可能因为相对正式版删减太多了，但过几天如果去电影院，我决定买一张票，虽然我没必要进去看了……这些年没有看见过类似的片子，除了一部《风声》也让我感动了一下，但《风声》与它毕竟不算同类片。《风声》也是佳作，抗日佳作，我一度觉得国内主旋律片已经找到了出口。而《赛德克巴莱》倒不能当成抗日片看，虽然也是抗日，但它只该算作是讲述反抗与骄傲的史诗片。(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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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三章 立场

    云层朵朵，给大地之上的杭州城带来些许荫凉的气息，外面隐隐传来、忽远忽近的鞭炮与锣鼓声中，小婵抱着木桶跑进树荫里，将洗了的衣服往横在院落间的绳索上挂。少女正是最为清新活泼的年纪，纵然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灰裙，在微风中偶尔轻舞的裙摆仍能衬出纤秀曼妙的身形来。她一面晾衣服，一面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屋檐下坐着看书的年轻男子说话。

    那是她的姑爷，当然，如今也已是她的男人。

    “好热闹哦……姑爷，你说他今天能选出那个武林高手来了吧。”

    她所说的，自然是这几天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绿林大会”，据说有不少奇人异士这些天都在那大会上表现了自己的技艺。城内几个武艺高强的大将军，连同圣公方腊一起都参与了观看，如今外面每日里津津乐道的都是这些事，说起某某人施展的厉害绝学来，甚至比以往说起各个才子的诗会之战更有趣。

    当然，要说诗会、文会，这几天在城里也不是没有，不少文社在这些天都已经有了动作，倒也流传出几首好诗词，也有一些针砭弊端的时文。有一干文人之前没被挑上的，自然也希望能在新朝正式定型之前，以此谋得一官半职。

    这些诗会文会，文烈书院的先生也有参加，并且地位都不低，但宁毅自然不去——霸刀营一方倒是不对此做约束。但一来宁毅之前就在杭州文坛名声不彰，二来他如今在文烈书院身份复杂，没人敢惹他，却也没有正式身份。众人就算有议论，也只是在书院内部说说，于是他的名字，终究还是没有传出去。退一步说，即便有人请，他也不可能在这时候搅合这些无聊事——他的诗才反正是假的，能避则避。

    这时候听得小婵说起那大会的事情，宁毅微微挑了挑眉：“是武林副盟主，不是武林高手……不过连人称血手人屠的你姑爷我都没有请过去，算什么武林大会，一帮农民自娱自乐而已……”

    宁毅平日里开玩笑，语气向来半带无聊半带调侃，小婵听得笑起来，攀在绳子上的衣服后头：“那姑爷你就去啊，阿常大哥不是说了你可以去的么。”

    宁毅拿着书笑笑：“但他也说那是庄稼把式聚会。阿常阿命那种武林低手也懒得去的话，我去了不是掉身份么，有不是叫我去当盟主。”

    “喔，但是我在医馆那边听说有人会喷火……”小婵说着，颇为遗憾，“还有能连翻一百个跟斗的人呢……”

    对于她这种将杂耍高手当成武林高手的观念宁毅不做评论，当然少女也不是傻瓜，这时候只是絮絮叨叨地凑趣而已。晾完衣服，她将木盆放回房间里，到宁毅身边坐下，拿着蒲扇扇起来，宁毅看书，她便也跟着看，偶尔与宁毅聊上一两句。过得一阵，压低了声音道：“姑爷，我听他们说啊，你在书院说钱老爷子的事情？”

    自从去看了钱希文之后，宁毅身边的环境，其实宽松了许多——或许并不是以看望钱老为开端，而是那天在屋顶上跟那年轻人说过话之后，霸刀营的人将衣物、各种生活用品之类的多送了些过来，因此如今的二人世界基本还是变得更顺畅了。但宁毅在课堂上说的有关钱希文的事情毕竟在书院里引起了反响，如今认为宁毅有自杀倾向的居多，小婵自然也是知道了，这时候问起来。她当然也知道，自家姑爷的情绪，在那一天其实是受到了一定影响的。

    宁毅看看他，点了头之后，一边翻书一边轻声道：“没事的。你知道咱们在湖州做的事情不小，有人要保你家姑爷，不是脑袋抽了，就是觉得你家姑爷有用——很有用才行。那个刘大彪……是个剑走偏锋的疯子，太保守是不行的，单靠长得帅也不行……适当的做点出格的事情，人家才看得上我。而且，我也确实想帮钱老做点事，不想让他和他家人的尸骨一直埋在乱葬岗里，以后捡不出来……”

    小婵点了点头，事实上，她最近一段时间虽然看来开朗，其实心里被弄得挺敏感的，一直担心这担心那。因此但凡能说的事情，宁毅并不避讳，总是会跟她聊一聊、说一说。说起那个老人家，少女扇着扇子微微沉默，片刻之后，看看宁毅，方才道：“那姑爷跟那些孩子说这个，是想……是想真的把他们教好吗？”

    “为什么不？”宁毅笑着看她一眼。

    “可是……他们毕竟是、毕竟是……”

    “小婵，你觉得……我是站在朝廷那一边的吗？”

    “呃。”大概之前没想过这些事情，这时候被问起，小婵吓了一跳，她心中终究还是将方腊军队当成乱军的，想了一会儿，结结巴巴：“可是、可是……钱家的老爷子不是……不是……”

    “我尊重钱希文，因为老人家有自己的道，而且他贯彻得很伟大，跟他站在哪一边，没有多大的关系。如果我站在朝廷一边，难道要跟那些只知贪腐的文官，贪生怕死的武官站在一起？那些恶霸、流氓，让我觉得无药可救的人，站在哪一边我都希望他们死得干干净净。小婵，我哪一边都不站。钱老这种人，会让我觉得应该活着，其余的人，除了你、你家小姐这些家里人以外，就算死光光了，我也无所谓的。”

    宁毅笑笑：“我现在既然在这里当老师，就尽一个老师的本分，把好的东西教给他们，因为他们只是学生，如果他们学到了，我也会很高兴，这个世界又变得更有意思一点了。小婵，就好像我们逃跑的时候那些当官的，让他们在我脑子里占了一个位置，我都觉得是浪费，他们是蟑螂，见到了能踩死就踩死，不行的话，就当没看见好了，反正到处都是。”

    他耸了耸肩：“反正我不讨厌他们，也不喜欢他们。”

    说完这些，觉得自己讲的有点冷酷，只是看看小婵时，发现对方托着下巴正在点头，明显不是敷衍。其实小婵心中想的也差不多，她反正是个小丫鬟，生活的世界无非是那个小院子跟小院子里的姐妹、姑爷小姐，将来也许还有她跟姑爷生下的孩子，院子外的东西，对她也是没太多意义的。当然，她没有姑爷这样豁达，对于那些出卖了姑爷的坏官，她现在还是挺记仇的，耿耿于怀，觉得他们死了才好呢。

    秋日的下午，气氛便在这样的闲聊中显得有些悠闲了，气候转凉，风轻云淡。这样的日子里，随着外界的喜庆，发生在杭州周围的各种战事，似乎也变得有些遥远了。尽管偶尔还有伤兵送来，但若是呆在书院里，每日里还只是讲讲课，看一帮儒生喝喝茶，小声地议论一些与家长里短无异的学术问题，或者又讨论一番最近杭州发生的热闹事件，真像是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

    宁毅知道自己还有一关要过，无论他现在过得怎样悠闲，总会有人过来对他作出个安排。人在矮檐下，总是只能如此。但这一关，随后来得有些突兀，过得其实也有些奇怪。

    那是与小婵闲聊后第三日的上午，他授完课，准备收拾好东西等待拿走今天的薪酬时，山长封永利来找到他，神色有些复杂地跟他说，刘大彪要见他。

    文烈书院附近，基本都是霸刀营刘大彪的地盘，宁毅此时是知道的，之前霸刀营在嘉兴参战，看来到得此时终于已经回来。宁毅随那封永利出了书院，只是到了外面的路上，便看见各种旗帜飘扬，多半都已经残破或者染血，一群群的士兵大概就在附近解散了，这时候三三两两地回家，呼呼喝喝，拉拉扯扯。

    那刘大彪所在的宅院就在街角，或许是早上刚到，这时候里面显得凌乱。宁毅从门口进去，也是一队队的士兵奔来跑去，有的摆放各种物品，有的做着打扫。进了几道门，宁毅便被领进一个相对安静的院落里，两名背刀的士兵为他打开正面的房门，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味，他进去之后，房门在后面关上了，四周顿时便暗下来。

    眼前的房间其实有些大，像是电视里皇帝的殿堂——作为金銮殿还是小了，属于那种没什么预算于是租了个小厅堂的——宁毅前方两丈的范围都显得有些空旷，更前面的地方，挂了一张纱帘，纱帘那边侧面的窗户开了一扇，光芒照进来，令得宁毅能够看清楚前方的东西。

    那是一张龙椅一般的大床，有靠背有扶手，没上方的框架，因为太大了只能说是床。透过纱帘只能看清这床的轮廓，大床旁边摆着许许多多古怪的东西，桌子、书、各种简牍、鼎、香炉，香炉里焚着香，大概是要稍微的冲淡药味。那大床的轮廓上，倚靠着一把剽悍的巨刃，一个身影正在那儿四平八稳地坐着，由于是黑影，配合那把巨刃，显得很霸气，只是有几分娇小，微微冲淡了肃杀的气息。

    床铺一侧的香炉边，另一道大概是丫鬟的身影站在那儿，不知在摆弄什么。

    房间里，三个人，就这样将气氛安静下来。

    到得此时，宁毅已经完全能确定下来，坐在对面的，果然便是那日偷袭太平巷时见到的名叫刘西瓜的女子。如此等待半晌，帘子那边终于有了第一声说话。

    “某乃刘大彪。”一半的故作文气，一半的故作匪气，配合上虽然说得粗犷却仍旧属于女子的声音，变得颇为古怪。

    声音难听……许久之后想起来，这便是宁毅对于这位名叫刘西瓜的少女的，真正深刻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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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妈生日，陪着去KTV，码完字倒是晚了，本想非常准时地连更来着……(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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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四章 入伙

    “……当今天下，饥荒遍地，民不聊生，有人皇无道，横征暴敛，武朝气数尽矣，故天下群雄并起，正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黑暗的房间，空旷的四周，肃杀的气氛。如果按照宁毅的经验，接下来自己会遇到的，该是一个相对正式与严肃的会面，无论善意恶意，对方既然要营造出这样的气氛，就必然不会半途而废，儿戏以待。而当那句“某乃刘大彪”的自我介绍之后，帘子后面响起来的声音中所蕴含的内容，果然也显得颇为正式、严肃。或者说，至少在对方来讲，应该是很认真地在塑造着这种气氛的。

    对方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认真，宁毅也就认认真真地站在那儿看着、听着。因为这时候的房间里，熏香的气息其实遮不住伤药的味道，对方坐在那帘子后面，很可能是身上带着伤势，才刚刚回到杭州，便邀了自己过来见面。不过，待到他站在这里多听得一阵，就委实忍不住觉得，眼前的气氛有些古怪了。

    “……素闻宁兄饱学、少有鸿鹄之志。当逢此时，我辈男儿，正该凭一腔热血，展胸中所学，成就一番旷世功业。今圣公求贤若渴……”

    宁毅本身算不得科班出身，虽然看得懂古文，但要说在这上面的造诣，自然没有多少，但他毕竟与秦嗣源等人来往颇多。这时候听得一两段，便能发现，这篇看似慷慨激昂的讨逆檄文其实毫无文采可言。要说刘大彪这种匪寨出身的人附庸风雅，倒也说得过去，但这时候听起来，对面那故作粗犷又略显结巴的话语，简直像是班上的学生拿着自己写的不堪入目的文章在念时的感觉。

    从帘子这头望过去，虽然看不清那少女是不是拿了张纸在身前念，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口中此时在说的东西，必然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要么之前看了，这时候在背。但在宁毅看来，恐怕还是拿在手上念的可能性更高，而后不久。对面的反应也就证实了他的猜想。

    “……鄙人刘大彪，咳……鄙人刘大彪，武艺高强，天赋异禀，承天南霸刀一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上九霄可擒龙、下五海可斩蛟，一刃之横，万夫莫开，为人霸气豪爽，兰心慧芷，回眸一笑……”

    宁毅听得脸上有些抽搐的时候，那声音到这里止住了，见她将此时在里面的大概是丫鬟的女子叫了过来，隐约传来说话声：“让谁写的这个……”过得片刻又听到：“丢死了人了都……”

    丫鬟走掉了。这房间里安静下来，那边刘大彪的身躯矮了半截，看起来却是坐在那儿拿一只手托着下巴，也不知在生闷气还是在干嘛。宁毅眨着眼睛，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边就是这样仿佛对峙一般的局势，时间在这安静之中悄悄地过去，有一阵子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是那女子的身体在大椅子上动了动，喝了口水，然后……看起来像是挠痒痒。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刘大彪大概是从尴尬里走出来了，或者是想通了就这样呆着也不行。她坐正了身子，开口说了话，话语仍旧有几分故作粗犷。但说出来倒是简单。

    “喂，我有一个寨子，四千多人，我不太会管，要找人帮忙，你可以吗？”

    宁毅愣了片刻：“呃。好啊……”

    “甚好。”之前那尴尬的文章大概令得少女有些意兴阑珊，此时点点头，兴致不高，“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后杭州城里没人能欺负你。”

    想了想又说：“你也不许去欺负别人，反正你的官不大……你是聪明人，多的不想跟你说，你身份敏感，有自觉就好。以后每天早上会有人将寨子需要处理的事情送到你那边去，我就住在这边，有事会叫你过来，你有事也可以过来找我……哦，对了，当初抓住你时，你的东西……火药只能给你防身的量，你的刀很利，但不好用。你于用刀一道若有兴趣，往后可来向我请教。你走吧。”

    说话之中，她抓起一只包袱扔了过来，宁毅接在手上，包袱里大抵便是他被抓时被搜去的东西。除了一些银票碎银两之外，最重要的自然便是他的那把火铳与拜托康贤打造的军刀。那军刀重心前倾，主要是为了一刀的劈砍，此时用刀虽也讲究一往无前的气势，但也不会到这种程度，宁毅心中明白，点点头，告辞离开。

    将要出门时，后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以前站的地方不同，军中若有人得罪于你的，你不要记恨……你的妻子与你保护的那些人已经一道去了湖州，如今都还安全，你可以放心。往后时机成熟，我们自能让人将她们接过来……没有其它事了。”

    宁毅点了点头，关上房门。

    一路回了书院，拿了米粮，已是中午了。回到那小院子，他将见那位刘姑娘的过程告诉了小婵，小婵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这样可怎么当寨主哦。”

    在宁毅原本的推想中，于这次必定会有的见面，有过许多想象，但没想到的是，最后的发生的确近乎儿戏，也无怪小婵觉得那刘姑娘没有寨主的架势。没有威逼恐吓，没有投名状，没有这样那样，就一句简单的“我有一个寨子”，这便让人帮忙管理。

    不过，在宁毅来说，却没法小看那个坐在帘子后的受伤少女。最后那句话，暗示着她在抓住了宁毅、而且自己在嘉兴攻城的过程里，已经将触手伸到了湖州，在调查着宁毅身边的一切，或许已经伸到了苏檀儿的身边。除此之外少女在整个过程里所暗示的，不过是“我很亲切，很豁达，在这里你只能投靠我”而已。

    一切的主动权都在她手上的时候，再多的威逼，其实已经没有更大的意义了，开出条件，让人做事，如果之后宁毅阳奉阴违，那么迎来的。很可能便会是迎头一刀。对于蠢人来说或许需要诸多的威胁敲打，对于聪明人来说，总有些东西是可以略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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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的简单谈话之后，宁毅基本上就算是在霸刀营入了伙。没有什么欢迎仪式，没有什么盛大隆重的介绍。对于宁毅本人来说，除了有人在这天下午开始给宁毅所住的宅子送来各种东西，并且开始整理收拾，预备将坍塌的房子建起来以外。唯一的改变。无非是每天早上的时候，会有人给他送过来一些需要处理的文告。

    霸刀营的事件处理并不是真的由宁毅来发号施令就算了，到得第二天，宁毅就大概明白了整个模式。通常来说，送上来的文告会抄写成几份，分发给寨子里的几名幕僚，几名幕僚写上自己的意见，交到刘大彪那里，刘大彪看完之后选择某一个处理方法，并且许多时候。她都会将人叫去，询问这些事情，为何要这样处理。此后的几天里，宁毅几乎每天下午都会被叫去，询问上一个下午的事情。

    宁毅并不清楚霸刀营的内情，他在处理事情时，通常是叫阿常阿命过来详细询问一番，有些处理一开始自然是想当然的，那坐在帘子后看不清样貌的刘大彪每日里也会给他解释许多的事情。于是在最初的几日过后，对于霸刀营的事情。也就迅速地了解了起来。

    上午去学堂上一堂《史记》课，处理些事情，下午去跟刘大彪探讨半个下午的管理学课程。对于这可能是叫做刘西瓜却无论如何要自称刘大彪子的少女，宁毅倒是也有着几分欣赏。在外界说来，这以单薄的身躯挥舞一把巨刃的少女蛮横粗暴、性情古怪、难以捉摸，但这几日的时间里，她却是每日以仍然带伤的身体看完了所有人的想法，并且对于其中每一份的理由都经过了思考，如果宁毅真是一名大学教授。眼前的少女，或许就是一名最令人激赏的学生。

    此时的霸刀营里一共有五名幕僚，其余的四名，或许是心中想法已经被少女学得透了，很少会叫来面谈。当然，宁毅也与其余四人见过两次，这些人并不像宁毅一般是被劫来的文士，据说都是霸刀山庄的旧人，因为多少识字，也有些管理的天赋和想法，就被刘西瓜叫过来弄成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幕僚团，由于都不是什么名士，人倒是不难相处。

    对于身边的阿常和阿命，宁毅倒也已经清楚了他们的状况，他们一共八人，本是由老寨主带大，亲手教授武艺，陪在了少女身边的侍卫。这倒不是本名，八个人的代号分别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据说是当初由少女亲自取的，在那位名叫刘西瓜的少女脑海里，这八个字，大抵代表了公平。

    当初霸刀营保下宁毅，在一些人中间闹得沸沸扬扬，到得刘西瓜归来的此时，一切却都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上午教课下午谈天，日子一时间平淡得如同回到了江宁一般。小小的院子在几天的时间内就已经多建了几间房，小婵与宁毅在其余一些人的帮忙下布置了起来，这是两个人的新居，给宁毅的感觉，似乎要在这里住上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个感觉在此后的时间里也真就成为了现实。

    身上带着的伤势，故作粗犷的嗓音——此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仍旧是宁毅对于那刘西瓜的印象，每天说话，但只是隔着帘子。唯一不同的是，帘子这边，宁毅有张光线充足的桌子了。有时候宁毅想，如果自己是个穷书生，教授某个贵族家的女子诗文，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刘西瓜的学习能力很强，但宁毅自也不是那种半桶水的教书匠，偶尔两人甚至会为了些许问题争吵起来。

    然后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一些小事情，认识了几个人。以此为开端，秋天已经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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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五章 纲领

    八月十五，中秋节。

    该是属于夏日的炎热过后，迟来的秋意终于降临了杭州城。当金黄的落叶在风中降下时，总能给人以慵懒的感觉，如果将时间推回几个月，宁毅与苏檀儿自江宁启程时，心中想着要享受到的，也便是这样的一种氛围——至少该说是其中之一。然而这几个月的时间下来，各种各样的事情纷乱缠绕，最终却是将现实推向了这般谁也没有料到过的结果上。

    宁毅正在享受这个秋天，若是文青一点来说，就总有几分孤单的感觉。但无论如何，至少表面上来说，他还是得以享受的态度来感受这些东西。既然抱怨也没有用，那么属于抱怨一侧的心情，最好还是能掩饰在享受之下了。

    方腊在前两天已经登了基，登基大典的喜庆气氛仍旧在城里持续。对于宁毅来说，他如今的身份，既无法感受到太多的喜庆，似乎也不必有太多的伤感。唯一的影响在于学堂里这两天放了假，于是昨天的时候他便带着小婵一块出去逛了逛街。

    自从再度回到杭州，这算是第一次以休闲放松为目的的出门，也预示着原本那段时间的紧张感暂时已经可以放下。小婵的心情也明显轻松了许多。

    此时的杭州城刚从战乱中喘过气来，但物资多少已经恢复了流通，宁毅与小婵逛了几个因为新朝庆典而恢复了生机的街市。除了各种为庆祝而制作的花朵、横幅，触目所及的，便是各种各样的竹木框架，三三两两的工人，在这战后的城市中，倒也营造出了一副百废待兴的面貌来。

    这时候杭州的物价昂贵，但宁毅出门自然有阿常阿命两人跟着，买了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大抵也是公费。新居难有家的感觉，不过有小婵在，这几天拿着各种物件跑来摆去的，俨如勤劳的小蚂蚁一般，倒让人觉得可爱。她以往在苏家也是万能的小管家一名，这时候本着各种讲究将房间收拾起来，便终于让人觉得有几分亲切感了。

    小婵如今仍是在一墙之隔的医馆上班，做事的同时随着那位姓刘的老大夫学些医理药理什么的。老大夫性情还不错，但看宁毅不爽，主要是宁毅前段时间说些缝合伤口的理论什么的，老大夫觉得他有点大言不惭，每次骂上几句说他不学无术，但小婵却甚是乖巧，这些天来，老人家或许将她看成孙女一般的看待了。宁毅也不知道小婵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小神医什么的。

    每日下午或晚上在一起时，宁毅便喜欢问问小婵在医馆里学到的东西。因为他若不问，小婵基本是不说的，少女还是谨守着本分，每日里与宁毅在一起时便想着做饭洗碗烧水洗衣服泡茶甚至是帮宁毅搬凳子之类的事情，有时候即便絮絮叨叨，也都是说些身边的觉得有趣的事情，不会将老大夫教她的功课在脑子里复习——对她来说，那终究是次要的事情。

    中秋节学堂会放假，医馆终究还有些事情，小婵上午便去医馆那边帮忙。宁毅在家中没什么事情做，拿着纸笔想要写些最近在想的东西，但又觉得这种行为无聊，他不是儒家弟子，对于立言没什么欲望，但最近通过霸刀营真正了解到一些方腊军中的情况后，总会有一些类似于“如果是我如何造反”的想法偶尔升起来，如果能够以此为基础写出一套章程来，终究是一件比较有趣的事情。

    之所以觉得下笔无聊，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关键的突破点。

    如此想了一阵，外面便有人敲门，宁毅出去看看，一个执着幡旗的道士正与阿常说话，却是因为中秋节到了，过来兜售符纸和财神的。这时候的杭州城最多的或许便是这样的三教九流，道士去后，不一会儿又有和尚过来，化缘兼卖东西，街头偶尔便有江湖人带着兵器走过。

    一个社会会有一个社会的生态，宁毅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晒着太阳，脑中也在想着最近要做的几件事。

    最为重要的一件事，也是所有事情的中心，是他要将小婵送走，送回苏檀儿的身边。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自己一块跟着走，但看起来非常困难。小婵是作为自己的人质存在在这里的，但想要送走她并非没有可能，不过事情也存在两个阶段，首先要将小婵送出城，然后要让小婵安全地走过数百里的路程去到湖州。第一个阶段很有可行性，方法很多，问题不大，但要让小婵一个人去到湖州，宁毅暂时还没有可以放心的办法。

    其余的一切，都是围绕着前一件事情而产生的附加问题。假如小婵逃走失败，自己如何保证她与自己的生存，加入小婵逃走成功，自己又能如何保全自己。有关这个问题总归在于提高自己的价值，或者是提高自己帮助对方的诚意，这些都属于平日里的闲笔，没有固定套路。他想要写的那些东西，也是属于这个问题的一部分。

    倒不是为了忽悠人而写，而是他真心地去想过这些东西。既然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那么总归得找些事情来做，单纯教一些学生，恐怕还是无聊了。如今眼前摆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农民起义的例子，虽然目前不好下笔，但要说一个想法的基本框架，宁毅心中还是有的。

    野心、欲望、或者说理想，在后世大概被叫做主观能动性的这种东西，在很大的程度上能够成为一个人或是一批人能否干成一件大事的决定因素。这个说法固然不能放诸四海而皆准，但至少在眼前的这场起义中，成为了眼前最大的制约点，一帮农民没有强烈的主观能动性，大部分士兵抢啊抢，总有一个时间会觉得自己“抢够了”，他们不是文人，想要为万世开太平，也不是士兵，可以单纯的听着命令往前冲，当这个队伍里农民的比例太大，总有一个时间点，他们就慢慢停下来了。

    纵观整个历史，真正成功了的起义或者是农民起义，首先一点，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真正的大势所趋，也就是一帮文人哭着喊着这个世道该灭亡了。第二点在于起义者能够将农民训练成士兵，也就是让他们能够听命令，而不是问“我们去抢什么”。两者各有比例，第一点最重要，当然也有特例，如后世明朝的朱棣兴兵，但那并非农民起义。在农民的起义中，第一点的重要性几乎无可取代。

    而在整个历史长河当中，看见诸多农民起义，因饥荒、因瘟疫、因暴乱，有人振臂一呼，几万人几十万人就起来，他们如蝗虫一般的奔突，随后沉寂。但几乎所有的起义高层，都没有真正去想过该怎样动用起每一个人的全部力量。而真正将主观能动性甚至是理想这样的概念用在了农民身上的起义，古往今来，在宁毅所知的整个历史长河、所知的所有事例当中，仅有区区的一次。

    那是后世共产党的起义。

    无论后世对于那次革命后来的评价如何，至少在当时，那一帮农民发出的力量是最大的，也创造了或许是整个人类历史上最为清廉的一只革命队伍。

    宁毅曾经也有过愤青的时候，当时他曾寻找一些有关日本神风敢死队的资料，那是二战将要结束时，日本人高喊着“一亿玉碎”的口号，预备将美国人拒之门外。当时的日本飞行员以轻型的轰炸机或是战斗机绑上炸药，甚至只带上单程的燃油，直接冲撞美国的飞机或船只，由于这样不要命的战法，当时甚至有一部分美国的王牌飞行员心理都受到影响，有的在自家母舰上降落时心情不稳，导致飞机坠毁。

    而除了这种神风敢死队，那时在日本的沿海，他们将鱼雷装上方向盘，训练水兵驾驶，预备以这样的的方式直接冲撞美国的船只。当然，这样的战法是为了防备美国的大规模登陆而准备，后来美国并未登陆，这些鱼雷也并未派上用场。

    在当时了解这些资料时，宁毅曾经发自内心的感到可怕，当然，他也曾经想过该如何才能复制这样的民族，或是在企业管理上做出一定的参考。直到后来他看见关于抗美援朝时长津湖战役的记载。

    那时进入朝鲜的志愿军正遇上严酷的冬天，冬装严重不足，当时为了对美军打狙击战，派出军队提前在阵地上埋伏，在零下四十度的冬天、大雪、冰冻的情况下，整连整连的人就那样在阵地上冻死，而直到冻死，这些人都保持着射击姿势，没有放开过武器。他们只是没等到他们的敌人。

    如果说日本人的精神来自“狂热”，很难形容这些志愿军的精神来自什么，而在整个抗战和国内战争阶段，共产党人的这种精神随处可见，没有人可以否定当初的那批共产党人想要救中国的诚意。那时由于各种科技的发展，单纯的人力在战场上的作用已经受到大大的压制。如果能将这样的一支军队复制到人力依赖极强的古代，哪怕将这种方式复制一部分，即便是同样狂热的将战火一直烧到了欧洲的成吉思汗的军队，在这样的队伍面前恐怕都不算什么。

    无需更高的科技，无需什么火药坦克步枪，哪怕是单纯用刀，这种队伍都能砍平武朝，砍平辽国。当然，后世那种精神的出现，有许多因素的参与和制约，想要复制，极其困难，但或许其中的一部分，还是可以尽量的模仿、学习过来。

    方腊也曾在军队中讲过“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但本质上来说，他自己都不怎么信的东西，最后也只是成为了一个口号。要人相信的基础在于自己得去做，要认认真真的有一套纲领，放在人们眼中，要有一套足以让人相信的说法，让那些人真心相信他们是为了一项伟大的事业而努力，就如同那些书生真心相信自己是在“为万世开太平”。那么这一切，才有了一个开端。

    照抄《资本论》会很麻烦，但参考一些总是要的，将所接触到的许多后世的社会学思想拼拼凑凑，编织出一套以“公平”为基础的纲领，并不是没有可能。宁毅本人是不信的，方腊的军队里，真正要推行这样的东西或许也已经晚了，但如果给人看到，却未必忽悠不到人。重要的是有些人已经看到，没有信仰和野心已经影响到他们了，那自己就可以做得彻底一点，会有人感兴趣的。

    立意要高一点，基础则要通俗一点，大众一点。这个中秋节的上午，他坐在那阳光洒落的石墩上，眯着眼想着。

    就当做传销了。

    随后又想到，为了保住小婵和自己两个人，就打算传个教，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当然，此时他不过是心中动念，一切还得随机应变，如果呆在这里的时间够长，无论如何，总得找些事情做做才行。

    如此想了一阵，正打算回去到医馆看看小婵，起身时才发现道路对面有一名男子似乎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此时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男子一身黑衣，看起来像是个江湖人，但并未带兵器，身材高瘦，面上表情有些严肃，皱眉望着宁毅。宁毅也皱了皱眉头，看看不远处阿常的表情，大概了解到这人果然是来找自己的。他接触霸刀营的资料有好几天，对于方腊军中一部分人的样貌也有了些了解，这时候在脑海中对着名字，对方已经拱了拱手。

    “阁下可是宁毅，宁立恒？”话语之中，倒是颇有礼貌的感觉。

    “正是，阁下是……”

    “在下安惜福。”

    宁毅叹了口气，踢馆的。

    于是他笑道：“吃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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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章写出来恐怕会不怎么讨喜，一来会有人觉得我灌水了，二来在古代穿越文中如此插入“后世”的历史，恐怕会打乱一些感觉，三来……（此处口口叉叉省略许多字）三来就不说了，不好说。但想了很久还是要写，因为真的是想过很久的东西了。

    简单一句话，没有人能够怀疑当初那一批革命者的诚意，而他们当初做的也真是一件非常逆天的事情，光是看国内战争时双方每年的军力比我都能看到高潮……后来的事情我们就别提了，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与其一直关注着爆科技，我觉得不如将重点放在人的本身上，当然科技还是要爆的，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和谐社会和谐发展嘛。

    会有人不喜欢看，但这确实是对于以后的剧情很重要的一章，我没灌水，over。(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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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六章 女元帅

    “这么说起来，你过去，人家问的第一句话是吃过了没……”摆设华丽宽敞的厅堂，一身红衣的中年女子喝了口茶，抬起头来，“所以你就在他家里吃了午饭了。”

    正是下午，阳光从天井明亮地照进院子里，这厅堂附近的檐廊下，站岗的皆是女兵。中年女人并不算漂亮，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只是身材结实高大，此时穿着如战袍般的红衣，也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感觉。一身黑衣的安惜福站在厅堂门口，拱了拱手：“呃……回禀元帅……是的。”

    “叫我百花姨就可以了。”这中年女人便是方腊的胞妹方百花，如今乃是方腊军中西北一路的元帅。她武艺高强，原本就是方腊所统领的摩尼教一支的圣女，此时连番征战，纵是女子，身上也不乏威压与杀气。但眼下倒也在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显现稍许温和，放下茶杯，挥了挥手：“本以为你中午会来，叫厨房备了菜的，西……茜茜也有事未能过来。你觉得那人如何？”

    “从容，话不多，但气质风度颇为令人心折。”

    “茜茜如此看重他，想必也是不错的。你跟他谈了些什么吗？”

    “我……问起他对于湖州之战后来战局的看法，若他当时并未伤至昏迷，该如何应付接下来的战局。”

    “他的回答。”

    “他并未正面回答，只道战场情况瞬息万变，能做的事情都已做了，若当时不能将敌人尽歼，接下来不过按部就班，求生保命回湖州而已。”

    方百花点了点头：“倒是中规中矩。他在湖州之事不过是行险一搏，置之死地而后生，逼急了的读书人会做这种事，并不出奇，倒是我听说在杭州之时他一环环的计划差点将七哥他们揪出来，这才是厉害的本事……这事就这样吧，茜茜既然要用他，你们帮忙看着就是，茜茜用人，不会盲从，我还是放心的。”

    她本身也是日理万机之人，不过是因为事情有关霸刀营，因此问问而已，说到这里，也就不再多管：“我待会要去见圣公，你之前在湖州督战，并未回来，我看那升官榜上只给了你一个偏将衔，我打算给你多提几级，你觉得如何？”

    “谢百花姨关心了，惜福只领黑翎卫三百人，官职为何，并无区别。”

    “黑翎卫掌军法，乃是精锐，你又是我手下之人，官职高些，在情在理，何况最近杭州多事。你的黑翎卫回来，我打算让圣公将杭州巡检之职交于你手，官衔高，才能管住人，名正言顺。”

    安惜福皱了皱眉：“之前有关巡检之事，佛帅是交由陈凡来做的，陈凡做得很好，若交由我，恐怕……”

    方百花挥挥手：“陈凡是会做事，大局管得住，但小节太过不拘，得罪的人怕是会很多。如今圣公称了帝，该称陛下了，杭州城内也不好一直任他这样打杀下去，总该有些体统。”

    安惜福拱手道：“若不是陈凡这样子，如今在杭州……”

    对面打断了他的话：“你与陈凡不同，你也勇于任事，但能温和的地方，总能温和一些。其实我今日刚回来，便已有人跟我说过陈凡的事情，方才中午，道乙也来找了我，他手下确实有些人横行不法，但如果一直任陈凡这样打杀，他恐怕也压不住了，此事他也已经在苦苦让步，陈凡该给他些面子。”

    方百花说着，看看安惜福的表情，又皱了皱眉：“我也知道你对包天师的看法，他这人，我也是知道的，本身便有些乱来，喜欢貌美女子，爱些财货是有的。可我们杀人造反立山头，谁不是这样，小节有差，并不出奇。以往打仗，大家入了城三日不封刀，该拿的拿该抢的抢，如今称了帝，是该有些讲究，可这讲究也得慢慢来。”

    她随后笑了笑：“陈凡我知道，他性烈如火，看起来什么都不想，其实很聪明，可是……他求的太多，把人看得太好，如今你看他打的都是包天师手下的人，颇懂克制，可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再过段时日，恐怕他就会真的向道乙动手了。待七哥回来可以说说道乙，他这样做，就有些不分尊卑了。我想来想去，终究还是你懂分寸，此事定下，你想想怎样将杭州城管好吧。”

    “……是。”安惜福拱手领命，他对于包道乙多少也是有意见的，但也知道方百花等人与对方的交情。包道乙原本就是摩尼教头目，如今也算是方腊座下最大的几个山头之一，手下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但当初摩尼教中，他与方腊、方百花便有过命的交情，虽然对外大家都知道他算不得什么好人，但方腊军系中，除了方七佛等少数几个人，确实没有谁能够动他。

    他明白方百花的心思，自己比之陈凡，至少在“不动包道乙”这件事上，或许更适合用来维持杭州。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没法动包道乙的，至于陈凡，虽然那家伙会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动包道乙”“不能动包道乙”，但或许这样说着说着，就会忍不住顺手拿个石磨往包道乙头上砸——虽然自己确实很希望看到这样的情景。

    这事说完，便又照例说几句话长里短的问候话，方百花问过安惜福家中妻妾，道：“惜福，上次就跟你说的，我那个侄女，阿巧，可是恋慕你很久了，怎么样，找个时间，你们俩正式见见？”

    安惜福面无表情，片刻后拱手道：“家中已有一妻二妾，自觉麻烦，应付不来。”

    方百花笑道：“若是女人压住男人，一个妻子就够了，若是男人压住女人，三妻四妾多少都是无所谓的，你若觉得麻烦，让她们走开便是。如何，阿巧如今在军中，可是深受爱戴，她手下的……”

    她一贯性格豪爽，以往的相公是个书生，方百花比较强势，向来主管家事，算是前者，但对于丈夫，还是颇为温柔贤惠的，家里家外的事都是一手包办。不过对于一般家庭，也都是相对普遍的大男子主义想法，对于真正有能力的男人三妻四妾，从来觉得理所当然。这时候便介绍着侄女的好处，大有“她喜欢你你便马马虎虎将她领回去当个妾室，打骂随你”的感觉，安惜福听了几句，回答道：“她长得像牛。”

    “呃……”方百花想了想，“那以后再说吧。”

    再说一两句，安惜福准备告辞时，方百花道：“那宁立恒的事情，他如今也算是圣公麾下之人，过几日百官宴，倒不妨给他安排个位子，一来绝了他反水招安的念头，二来我也看看他到底是何等样人……你且去吧，若觉得他还算可交，到不妨将此事给他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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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不用安惜福通知或是方百花安排，宁毅已然知道了几天后方腊举行的百官宴的消息。

    他有一个位子。

    虽然入伙霸刀营的事情并未太过张扬，然而在方腊建立起整个朝廷雏形之后，刘西瓜那边仍旧给他安排了一个官位。位子自然不高，官位也有些含糊，说是霸刀营执笔文书，品级原本说是九品，今天说让他准备参加过几日的百官宴，刘西瓜顺口改成了七品。总之，还是个不能拿出去欺负人的小官。

    此时方腊系统中的这类品级做不得数，但八月二十的百官宴却相对正式，据说如今在杭州的大大小小官员将领都要参加，刘西瓜这类的，更是可以自己安排去的人数，到最后加起来，大概会有四五百人。这是方腊登基之后第一次正式的宴请，如果说朝廷会在这边安排奸细，宴上之人，大抵都会被正式记录在案。

    这件事情颇为严重，不过在宁毅来说，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原本担心若是刘西瓜要将他的加入弄得声势浩大，以后这个事情势必难以洗清了，整个苏家恐怕都会受到牵连。好在刘西瓜并没有这样做，如今也只能庆幸于对方低估了他背后可用的力量，有康贤与秦嗣源的关系，当事情压在这个程度，应该还是可以按下来。若是再往上几级，那就难说了。

    中午接待着安惜福吃了一顿，下午的时候便来到刘西瓜这边的宅邸。今天没什么多的问题，刘西瓜问候了一下他中秋快乐什么的，又跟他说了百官宴的事情，然后给他发些过节的东西。其中有半斤肉，一条鱼，几个鸡蛋，霸刀营如今物资也不多，至少在宁毅了解中，刘西瓜本人也很节俭，有肉有鸡蛋，算是颇为慷慨了。

    他在库房领了东西，经过侧面一处院廊时，陡然间听得一个声音：“秦淮，棋友。”宁毅手上的肉掉在地上，偏头一看，却是旁边一个房间门打开了一条缝，有人就在那里说话。他吸了口气，低头捡肉时朝后方看了看，或许因为今天发东西大家都过去了，这个小院一时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如今算是加入了霸刀营，之前会跟在身边的阿常阿命等人，此时也不可能再像那样跟着，只是霸刀营一向是义军中相对精锐的队伍，这人应该不是其中的人，却不知道是如何混进来的。

    他蹲下去时，只听那人说道：“暂时无人，可以说话，在下闻人不二，奉命营救宁公子。”

    宁毅在之前不是没想过外面会派人来，但对方如果选在在宁毅居住的小院或是上街时接触他，反倒非常危险，这时候虽然冒险，却多少让宁毅松了一口气，思绪急转：“暂时不可能，多少人知道我。”

    “上头严令，此事必须在下亲自来，不可因失误危及公子处境，故暂时只在下一人知晓。”

    这大抵是秦老或是康贤这种老手的行事了，宁毅终于放下心来：“保密，按兵不动，至少一个月后再接触我。”他轻声说完，快步离去。

    有人接触、营救，是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前一次他设计抓方七佛等人，一个探子被抓自己就泄露的事情仍然记忆犹新，但这一次看起来多少靠谱许多。只不过近期他所接触的圈子还不大，并未真正融入这个杭州，对方想要救出自己不可能，接触的危险也是极大。

    要应付这件事，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得开始出出门，扩大与旁人接触的圈子，然后把水稍微搅浑一些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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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七章 无趣之人

    秋雨连绵，降在触目所及的每一个院子里。

    房间里焚着香，一幕竹帘将房屋中间隔开了，竹帘这边的窗口旁，长长的桌前宁毅正在用毛笔勾画着数字，偏过头看了看外面的雨幕，随后将这个本子归类到一边。

    桌上的本子不多，未时还没过一半，若在后世，该是两点还没到的时候，那些本子已经处理了一大半了。竹帘那边似乎也在做着同样的工作，不一会儿，传来女子的笑声：“呵呵。”

    那笑起来的声音并不高，像是看到了或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自顾自地笑起来，宁毅低头执笔，也就不去理会，直到片刻后，那边女子仿佛提醒一般的又“呼呼哼哼”轻笑一声，宁毅方才将手中的本子合起来，扔到一边，随口问道：“主公何故发笑。”

    “前几日，山里运来一块石头，青色的，挺好看……”

    那话声不高，说到一半便停下来，宁毅也已经习惯了，没有回答，一手执笔一手拖腮看着本子上的信息。过得片刻，便又有一句话传来。

    “我想雕成一把大刀放在门口，因为雕石头，想到王寅……你没见过他，他是凿石头的，我觉得，如果请他帮忙，他肯定要生气，生气的话，就会打起来。”

    “我不一定打得过他。”竹帘那边的身影点了点头，以这句话做结尾，埋头继续写字，宁毅一边写字一边挑了挑眉：“打架这件事在下应该可以帮忙。”

    “唔。”女子倒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安静了片刻，大概在帘子那边眨了眨眼睛，点头道：“如此甚好。”

    “啧，自然甚好……”

    一边的话语中有着几分故作文绉绉的酸气，另一边基本也是随意找个话题的应酬，在这雨幕降下的房间里，那已有“主公”身份的刘大彪大抵是认为有时不该太过冷场，随意开口。不过她性情古怪，许多时候笑点与旁人不同，据说以往霸刀营的几位书生与她处理事情，每逢此时往往只会更加冷场。

    宁毅则多少有些不同。当然，早几日遇上这等情况，往往也要楞上片刻，后来才大抵明白，对方是想要礼贤下士，放松气氛，于是一面点头一面回答几句。

    双方在待人接物上都是性情有些特异之人，刘大彪说个笑话是因为觉得为上位者应该给努力工作的下属一个放松的氛围，但她倒不刻意追求效果，总之，笑话自己说了，笑不笑就随你。宁毅有时待人满是算计，有时又全不在意他人的接受能力。几句话之间，有时随口胡诌，有时自说自话，在这等下雨的大房间里，倒也平添了几分清冷的气氛。

    房间里因为这几句对话又得以安静许久，穿皂白衣物的侍女端来茶水，走过了檐下，随后有默默地出去了。

    “前几日那批军资照你说的法子，卖出去了，自周平福那里购的粮食不多，如今运了一半回去，恐怕还是不够的。吃的，总是个大问题……早些天，七月里到月初的时候，每天送来的这些本子也是这么多，我每日下午开始看，然后问人，要整理到掌灯之时才能看完，如今也是这么多，还未过一个时辰，差不多就已经做完了，我觉得自己开始变懒了，回想起来，这种事情是从前几天开始发生的……”

    平铺直述的语调，听起来倒是并未带有多少心情和感受在内。宁毅见过帘子后的少女也不过几次，杭州街头她带着斗笠穿着民族衣裙时的模样，后来在太平巷的样子，他对她开枪时曾依稀见过少女在面纱后的眼神，倒是很难跟帘子后这等模仿着男子思路和语气的风格联系起来。

    但这些时日的接触下来，帘子后的那位少女在这等模式下，还是颇有威势的，一方面是那等积极渴学的学生摸样，另一方面又有着各种看来古怪某些方面又有些幼稚的行事方式，但显然是在长期的培养下，这种行为模式还是形成了一股独特的气质，至少在如今这一片霸刀营成员当中的反应可以看出来，对于这位继承了父亲衣钵的女子，大家都有着普遍的拥戴与敬佩，前者可以说是由他父亲保留下来的凝聚力，但后者却绝不简单，其中包含的大家对她的信心与依靠必须是长期的正确和不行差踏错才能培养起来。

    他合上手头的本子：“主公对此有什么不满么？”

    “早几日宁先生处理这些事情，问的问题，说的话，都颇为发人深省，不过这两天回头看看，宁先生处理事情的方法，却都极为保守。循规蹈矩，绝没有什么真正的惊人之举，若是这样，这事情我随便叫个人来做也就行了，为何要请你，请宁先生有以教我。”

    宁毅看了那边一眼：“一开始要把自己推销出去，得说几句漂亮话，给人留点印象。但是做事情，最重要的是规矩，不是什么惊人之举，几千人的寨子，能有多少大事，规矩本身就有，交给下面的人比照前例就行了，事事都仔细权衡的话，长久下来，人情坏了规矩，反倒不好。”

    “这么说来……”里面的少女微微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忿，“我这几年事事过问，亲力亲为，反倒是我傻了？”

    “有这样的心，这样子做事是很好，为什么不用到其它地方？”

    “为什么用在这上面不行？”

    “比起别人来，的确是好很多，不过我看过你早两年的处理方式，寨子里阿猫该要一个好职位，你要去仔细想一下，阿狗娶了个老婆，是哪里人，你要关心一下。事情处理，的确称得上面面俱到，我想我是做不到的，你虽然平时不露面，但大家都知道你用心良苦，都承你的情，寨子也比其他地方有人情味。可人情味盖过了规矩，大家做好事，知道你在背后帮他们撑腰，可要是做坏事呢？他们不会想到规矩，只想到你知道以后会怎么处理？那些有功的人，出了事情，你就不忍心，想要酌情开恩，以后谁还愿意讲规矩，这样的事情最近几年出过好几次……”

    帘子那边硬生生的话语打断了宁毅的说话：“律法不外乎人情，我寨子里的人，我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般对待。在圣公麾下，他们打仗是最勇猛的，他们冲在最前头，流血最多，在天南武林，无人敢惹我霸刀庄的人。大家都很喜欢这样，过得很好，他们看不到我，但我做了什么，他们都会看到，若只讲规矩，总有一天我会众叛亲离的。”

    她话语的前半段似乎微微有些生气，后面便平静下来，单纯陈述着自己的想法了，宁毅笑了笑：“人情和规矩，都要有，没有什么地方离得开人情这种东西。但寨子有规矩，国家有法律，我告诉你，衡量一个地方是不是健康的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一个人，出了一些矛盾，犯了一些事，他想要解决，首先想到的是通过规矩，还是想要直接找人出头，看看这个比例占多少就行了。如果他只考虑规矩，万事都想着打官司，这个世界是没什么人情味的，当然，这样的地方我还没见过，没听说过，但如果他只想着找某某人，那么律法也就形同虚设了。你要管理这个寨子，两者就都要有，现在这样，死伤的人一多，事情一多，大家都看着你，你就只是把自己累死而已……”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雨还在下，房间里的两人为着这事争辩许久，最终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结果。早些天看一些资料，提一些问题，了解一些事情，在帘子后面那位刘大彪对这寨子的用心上，他是有些惊叹的，能做到这个程度，没几个人能够及得上。

    如今这世道，无论是管理寨子还是统治天下，终究都是人情高于规矩，他思想里那种属于现代的完全讲究三角制衡的管理理念，不被接受是自然的事情。但理论归理论，做事得看结果，这些天来，宁毅那看似保守却也干净利落的处理和归类手法确实也令得目前已经手忙脚乱的刘大彪松了一口气。这一点，帘子那边的少女也是心知肚明，于是双方天南地北地争论半晌，她冷哼一声：“你的说法我会考虑的。”便生闷气地不说话了，这边就也是撇撇嘴，开始做自己快要做完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帘子那边说道：“最近几天时间，听说宁先生正在结交外面的人？每日里都有应酬？”

    宁毅想了想，点头：“唔，既然要在这边住下，多少也该认识些人才好。”

    “我原以为你会一直在霸刀营，不多牵扯杂事，那样也行。但如今你要出去认识人，结交的却都是些三教九流……”

    “多是些商人。”宁毅稍作纠正。

    刘大彪轻哼一声：“反正是些不太值得去结交的人，刘总管说，你这是在自污。我说过，你既已入了我霸刀营，我便能保你平安，你最近为我处理许多事情，我是要谢谢你的，不需要你去做这些不想做的事，若你不想去，后天的百官宴，你只道自己生病，我许你不去便是了。”

    她这时说出这话，宁毅倒是有些好笑地眨了眨眼睛，中秋过后的这三四天里，他开始出门结交一些人，参与一些小小的应酬。如今的杭州城里，各种江湖人士，三教九流云集，这类的机会还是有的。不过，一旦与周围的开始交流、结识，渐渐的总会被卷进这个圈子，就如同参加那百官宴一样，一旦被官府打上记号，往后如果有事，他一介书生，便脱不了身了。

    他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愿意与方腊系统中的人结交，固然清高，但自然很难让人真正对他产生信任，但主动出去结交各种人，就等于是开始纳投名状。刘大彪称之为自污，固然不贴切，但意思总是清楚的。宁毅对这少女倒也有几分佩服起来，口头上自然是笑着坚持了自己的事情，对方也不勉强，只是轻哼一句：“随你喜欢。”

    两人如今虽然是每日里对话论辩，但要说亲近，自然也不算，不一会儿事情做完，再讨论几句，宁毅起身告辞，帘子那边便叮嘱他拿把伞走。宁毅离开之后，便有人自侧门进来，这人身材魁梧高大，便是霸刀营的大总管刘天南，当初杭州尚未沦陷时，他跟随刘西瓜进城，也与宁毅有着一面之缘，还一度被认为他就是刘大彪本尊。方才宁毅在房间里，他在侧门外便等了一会儿，这时候进来，主要还是要问问霸刀营每日里各种事情的处理。

    如今的霸刀山庄随着方腊起事，家属老小分布在了霸刀山庄、杭州两地，真正能打能抗的青壮，则仍在嘉兴参与战事。每日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报告过来，刘西瓜又是凡事亲力亲为的性格，最近受了伤，整日的劳累刘天南看在眼里，也有些着急。但少女律己甚严，将这种事情看成对自己的考验，刘天南就算想要劝说几句，少女也都是随口跳过。

    刘天南其实还算得上是精明之人，他是霸刀营的老人，武艺高强，威严有余，处理事情的能力倒也是有的，否则当初真正的刘大彪也不可能让他任总管一职，作为托孤之臣。但最近各种事情确实是多，他与刘西瓜虽然用力最大的力气，每日之中，其实还是有许多忙碌。倒是是那宁立恒来后，指手画脚一阵“你去这里”、“你去那里”，情况似乎就已经缓和下来，他也便看在眼里。

    “说起来，这位宁先生，倒也真是有才学之人。只不过，当初在杭州，见他勇武过人，湖州之时率众突围，也是有勇有谋，本以为他该是性情洒脱不羁之人。但这些时日看起来，他做事倒是比那些老学究还有条理。哈哈，庄主，这人若是真心投靠，倒真是捡到个宝了。”

    “不是真心又能如何。”少女坐在那张大床上，手中拿颗石子弹了一弹，砰的一声打开了窗户，“他如今结交许多人，往后若是我们败了，朝廷追究掀底，必定有人指他。我让他去参加百官宴，他心里就明白了，开始做这些事。”

    “未免……果决了一些。”刘天南皱了皱眉头，宁死不屈之人他见过，贪生怕死之人他也见过，但宁毅做的那些事情，却看不出太多的感情，这种事情，便让人觉得有些古怪了。

    “事事都讲规矩，我们杀过来，他帮朝廷打我们，被抓了，他开始帮我们，我让他参加百官宴，他知道推不过去，就干脆做得彻底些。这些天里，处理事情也是这样，他知道什么是应做之事，却不管什么是想做之事。但走到这一步，他也该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刘西瓜想了一阵，“……无趣之人。”

    这世界上的人各有坚持各有欲望，圣公麾下有许多坏人，满心私欲，有着肮脏的想法做着肮脏的事情。但也有让人欣赏之人，纵然大家的想法和坚持并不一样，如佛帅为着这一番基业殚精竭虑，娄敏中想要流芳千古，陈凡看似鲁莽实则心细，但在一些事情上，也是刚烈如火的性情中人，安惜福为人冷漠，战阵上杀自己人如斩草，却有自己的努力和坚持。

    她当初在杭州知道有宁立恒这样的一个人为朝廷设局，后来在太平巷中，看他将整条巷子炸得干干净净，一人之力让自己与石宝等人都毫无办法，再到湖州反击的轰轰烈烈。她也想，这人或许是个洒脱不羁，谈笑间诸事皆定的风流名士，就像是小时候爹爹说过的卧龙先生一样，但现在看起来，对方似乎根本没将那些事情放在心上。

    最重要的是规矩，是应该怎样做，而不是自己想怎样做。自己杀过来了，他要设局保命，于是差点把自己等人全给炸死了，在湖州，他在逃亡者当中，所以操弄人心，让那些残兵奋起，斩杀自己这边三千余人，被抓了，自己要他做事，推不过去，就这样做下去，自己让他参加百官宴，他知道事情无法避免，就干脆出去结交各种人，哪怕他并不喜欢——自己的人生若是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她这样想着，刘天南倒也知道她的想法，笑了起来：“若他那么有趣，咱们恐怕也没办法让他帮我们做事了。”

    “嗯……”刘西瓜点了点头。但总希望他有趣一些才好……不用太彻底，自己原本也想了许多的方法，让他屈服，或者是让他感动的，到头来他欣然答应，自己当然认为他上道，但这几天大概感受到对方的这种性情时，就像是一刀砍在了空处，她就不由得觉得有些无趣了。

    但也罢，这样的人，山庄是最需要的，往后他好好做事，自己自然也会以庄主身份，绝不亏待于他，至于其他的，也就无所谓了。

    当然，也真的想知道，这个人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但这事不急，也就慢慢来吧……

    好奇心到此为止，已经知道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往后，大抵也没什么好探究的了……她是这样想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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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八章 萍聚

    灯火辉煌，人影喧嚣。

    雨刚下过，外面街道上的路面还淌着水流，杭州城北侧的这片院落间灯火通明，大红的灯笼将长街的模样勾勒出来，一拨拨的车马、人群汇聚过来。将这一片妆点出自方腊登基之后最为热闹的场景。

    八月二十二，永乐朝百官宴。

    这一片原本叫做长兴街，附近所住原本都是杭州城内有头有脸的豪绅大家。与这边隔了两条街的一片原本是王府的大宅子如今成了永乐朝这个小朝廷的皇宫。长兴街在地震中受灾不多，附近一片据说方七佛早已看中，后来的兵祸之中，便也没有经受大肆的破坏。百官宴这场相对盛大的宴请，于是便设在了这里。

    宁毅是先在家中先吃了饭后才过来的，在阿常授意下跟随的小跟班只到门口为止，递交了帖子之后在兵将的指引下进去，途中与一名书院中认识的文士打了招呼。

    这次百官宴宴请的对象，一共有四五百人左右，加上周围负责治安的兵将，负责做事的下人，则足足到了数千人的阵容。这一片原本是奢华的院落园林，往日里说来大气，但这时候走在其中，灯影之间见人来人往，假山、亭台、碎石小道间各种人物通行举行，便俨然有了逛庙会的感觉。

    不过到得后方景象便开阔起来，这边在房舍环绕间有个中等大小的广场，如今周围的房舍面对广场的一边墙壁都已被打通，一个个红漆的圆桌在那些房舍屋檐下延绵而去，摆出长龙一般的阵势，看起来，倒也是显出了几分大气，广场之上原本搭起了高高的雨棚，如今已经撤去大半，地面上基本还是干的，未撤去的雨棚环绕了周围一圈，雨棚下，一个个的灯笼高高的挂着，颇为热闹。

    虽说进入杭州的是基本是一群没有什么富贵底蕴的农民，但攻下这座城市之中，至少各种装点奢华的物资还是不会缺少的。宁毅如今在杭州城里接触的圈子不大，但认识的人自然还是有一些的，如文烈书院的文士，如一些书院弟子的家长，今天更适合来往说话的，自然还是霸刀营这一边的一些参与者，他略找了找，随后便在后方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位置。

    这一桌基本上是如今在霸刀营中的一些小管事，如同以往随着刘大彪处理事务的两名文士，如同刘天南手下的一些小管事，方腊的永乐朝成立之后，大家多多少少也算是官员，秉着蹭饭的心情跑过来凑凑热闹露露脸。至于刘天南、刘大彪身边侍卫之首杜杀、罗炳仁等人，虽然有份参加，大家关系也算融洽，但就算到了，也不至于会跑到这桌来。

    宁毅虽然是外来之人，但大家知道他颇有些能力，平日里倒不至于给他脸色看，宁毅在这类来往中也绝不是那种口头上会给人负面观感的人，即便与其中的两名文士也都是相处融洽。这些人都是在霸刀营中有一定资历的老人，跟随征战，见到的事情也多，待宁毅坐下，其中一位名叫刘志章执笔师爷便拉着宁毅，跟他指指点点地介绍起如今到场的一些人来。

    “你看看，前面那个胡子很长的，叫做高玉。认识的，文武双全，人很厉害，以前一起吃过饭。离他不远的，有些胖的就是祖士远祖相爷啦，对庄主很不错的，以前也一起说过话，一家人……”

    “再过来一点，看，正在笑的那个，那是张道原，有时候很鲁莽，不过也有人说他口蜜腹剑，不过你不用管他……”

    “徐百、元兴呢，他们经常在一起……厉天佑呢……贾和兄，看见厉天佑了吗？”

    刘志章指指点点，说得一阵，倒像是专门在找某些人点给宁毅看了。宁毅也明白过来，张道原、徐百、元兴、厉天佑这些人，当初是想要动手杀他的，因为那陈凡的出现，对方才知难而退。刘志章等人虽然处理事情只是平庸之才，在霸刀营中的消息灵通程度，却肯定是要超过他的，自然是稍稍打听了那天的情况，这时候旁敲侧击的给宁毅提个醒。

    旁边的汤贾和是庄子里的一位小管事，如今就管着那几条街上的杂事，他三十多岁，磕着花生，颇有几分匪气，朝周围看了看，不在意地拍拍宁毅肩膀：“没看到，那又怎样，宁兄弟，不用在乎这些人，厉天佑怎样，便是他哥哥厉元帅到了，也不能不给庄主面子。”

    他说完这个，一旁有人想了想，问道：“听说……宁兄弟还得罪了石帅？”

    那汤贾和抓了抓头发：“石帅有容人之量的，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宁兄弟如今与我们一条心，他会想的嘛。就算他不依不饶，陈凡与宁兄弟不是也有交情么，厉帅石帅，庄主陈凡，打个平手而已……”

    “那可难说，庄主跟陈凡毕竟年轻了……”

    “庄主跟石帅又不是没打过……”

    这几人说的厉元帅自然是厉天闰，石帅当然是石宝了。刘西瓜在方腊面前的地位显然颇为超然，一但与人发生矛盾，道理讲得赢的或许就讲讲道理，懒得讲的就拔刀斩人，以单挑见分晓。这种事情应该不是第一次，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津津有味，宁毅也在旁边饶有兴致地听着。

    他如今自然不用担心这个，刘大彪其实是个颇懂轻重的人，既然要保自己，说明已经有过权衡，目前看来，还是可以相信的。几人说了一会儿，又聊起如今义军之中谁最厉害谁最有权势等等等等。

    事实上这次百官宴上，义军之中真正的重量级人物到的并不多，宁毅也是清楚的。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方七佛在打嘉兴，麾下虽然领了石宝、厉天闰等人，但看来战事并不顺；方百花在前几日曾经回来过了个中秋，本来说会参加百官宴，但前天的时候却又匆匆离城，执掌西北战局去了；如今的兵部尚书王寅在南方，协同司行方、邓元觉鏖战越州、台州一带，并且接应台州吕师囊的起义，倒是打得有声有色。

    四大天王、真正重量级的人物基本没到。如今在杭州城的，娄敏中算是一派，掌了朝政，算是大权在握，右相祖士远比较摇摆不定，与娄敏中，参知政事齐元康关系都不错，而天师包道乙虽然看来低调，其实却是钱多、兄弟多、家伙多的典型。如今大家拜山头、抱大腿基本上也就是冲着这几人来，当然其余小山头也有，但自然不如这几人的名气显赫了。至于刘大彪这样的，只在内部扯旗，外面的人想抱大腿其实也抱不到，知道的人也就不多了。

    宁毅心中早就有个轮廓，这时候听些八卦，倒也就更加清晰了一些。包道乙、齐元康还没到，娄敏中与祖士远被围在人堆里，远远看去，倒也颇有气场，这样看了一阵，宁毅出去上厕所，回来的路上，在走廊间，却被一道人影拦住了。

    “宁立恒。”

    来人样貌端方，气质沉稳，微带几分儒雅，大约三十多岁，说话之后拱了拱手。宁毅看了两眼，随后便也在记忆中搜索出了对这人的映像：“龙行首，好久不见了。”

    他之前与这人见面的次数大概只有两次左右，第一次是初到杭州时与檀儿一同过去拜会了对方，第二次则是在有一天在街上偶遇打过一个招呼。对方名叫龙伯渊，乃是杭州一带原本布行行会的行首，那人见宁毅居然还记得他，倒也微微有些讶异，笑着挥了挥手：“哎，行首别说了，现在可不是了。”

    笑得一阵，问道：“宁贤侄没能回去，那苏家侄女她……”

    “说来一言难尽，不过檀儿回去了，有劳龙兄牵挂。”

    “回去了……回去了好啊。”龙伯渊笑了笑，点点头，随后拍拍他的肩膀，“立恒如今呢？住在哪里？境况如何？”

    “呵，未能逃脱，在文烈书院那边当了个先生，如今给人写写东西，做做归类什么的……”宁毅将自己的大概情况说了一下，“龙兄如何？”

    “不好，军队进城之时，一番家业快被抢光了。布行的生意虽然有些经验，但以往的故旧都走了，如今市面上三教九流，都是些生面孔，规矩也不知该如何拿捏，勉强维持而已，遭逢乱世，生意难做啊。”他笑了笑，“如今最开心的，还是看见往日故交无事，虽然在这里也不算是什么好事。苏家贤侄女走了便好，不过立恒既然在这，往后有空多来往，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伯奋与立恒一样，也都是文人，能说得上话。”他虽然经商，但家中弟弟龙伯奋，倒是个正宗的文人。

    宁毅也笑：“自该如此。”

    “好了，我先过去了。”龙伯渊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靠过来一些，“再不走的话，对面那位姑娘，可是要过来喽，哈哈。”

    他说完这话，笑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宁毅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只见隔了半个院落，那边长廊的大红灯笼下，一名女子正微微偏了头，有些疑惑地望过来，却是许久不见的楼舒婉。(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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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九章 动心

    事实上，自宁毅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楼舒婉就已经看见他了。

    方腊起事，打的是“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口号，虽说口号只是口号，没什么人会将其引申到男女平等上去，但其胞妹方百花本身便是义军中最重要的将领之一，旗下也有不少女兵女将。也是因此，永乐朝初立，任用了一些有能力有背景的女官，也就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当然，这时能够在方腊体系里任职的女性，半数以上其实还是一开始便有这位置的，有的是在山寨里帮着丈夫管些事情，有的是跟随方百花麾下一路过来，也有摩尼教中收下的一些女子。如今女人的地位毕竟不高，她们虽然管事，官位却是比较含糊，要么挂名在方百花的麾下，要么挂名做皇宫的女官。

    女子来参加宴席，自然也不可能安排与男子混坐，她们被安排在侧面一间独立的厅堂里。此时还早，据说会出来接待众人的皇后娘娘还未有出来，楼舒婉与一名早先认识的女子正在闲聊，无意间就看见窗外走过的那道身影。

    初时还以为是看错了。

    这两个月里，由地震到兵荒，义军进城之时，楼家也受到过不大不小的冲击，由初时的惶恐不安到调整心情面对现实，对于周围的人怎样了，那段时间里没有多少人有心情去理会。待到一切基本定下之时回头看看，才发现之前认识的许多人都已经离开或是失踪了，或是偶尔在街上遇见，才发现对方竟也没能走掉。

    宁毅与苏檀儿其实算不得楼舒婉周围的人，原本双方之间的关系就有些模棱两可，当初在杭州之时楼舒婉能与苏檀儿谈得来，与其说是交情，不过因为双方都有个入赘的夫婿。那时算不得冷淡，但真要说交心，双方都是不信的。后来有西湖之上的那次纠纷，一切就变得复杂起来，如果事情继续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很难说，但随之而来的兵祸冲淡了一切，她先是受了惊吓，后来又替家里人管理事情，如今有了个女官身份，周围的环境也都已经变了，偶尔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的感觉。

    两个月前的各种人和事，都已经变得遥远，如果想起宁毅与苏檀儿这对夫妇，他们大抵是离开杭州了。这事情没有去探究过，自然也无需探究。这时候看见的那道身影，自然是看错了，她在房间里继续聊天，但到得最终，还是出来透了透气，在周围转一圈之后，看见了那名正与龙伯渊交谈的男子。

    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的情绪中，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们也没走成，檀儿妹子呢？”走近之后，她抚了抚发鬓，颇为自然地问道。

    宁毅看了她几秒钟，拱手笑了起来：“檀儿回去了，我没能走成……楼姑娘气色不错，又见面了。”

    “呃……又见面了。”

    **********************

    “……这几个月的事情，真是一团糟……先前曾去过太平巷那边，原想打听一下你与檀儿妹子的情况，但是……那边，呵……”

    雨后夜风怡人，大红的灯笼一只接一只地延绵开去，一个个院落间喧嚣嘈杂，偶尔便听见粗犷而放肆的说话，粗声粗气的打招呼声，负责招待的丫鬟三三两两，仓促走过。楼舒婉与宁毅走在了屋檐下，时间和环境许多时候可以方便地改变和营造许多东西，至少在目前的氛围下，两人确实有着交谈的理由。楼舒婉自然而然地说起她之前去过太平巷的事情，宁毅当然也不会表现出排斥来。

    “太平巷那边……现在如何？”

    “好像是出了些问题，被炸得不成样子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啧，失败的投资。”

    “什么？”

    “没什么，楼家……还好吗？”

    楼舒婉去到太平巷，不过是那天顺路，她看了看宁毅与苏檀儿之前的房子，此时已经化为一片残骸。对此楼舒婉倒没有向周围的人多做打听，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必要，大抵能够确定他们已经走了。至于宁毅，原本选择太平巷那边做住处是觉得如果武朝会迁都，往南方来之后太平巷一带会有很大的升值空间，谁知道千年后的经验和见识在自信满满的情况下翻了船，这时候也不免感慨一下，开个玩笑，待宁毅说起楼家，楼舒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父亲身体还好……杭州城破之时，一片混乱，他们说的……方七佛，佛帅让王寅到了家里，威胁父亲留下，用楼家的基业为永乐朝分担些事情。当时不好走了，父亲也只好答应下来，如今倒是没受到太大的冲击，一切都好，就是忙了些。”

    说这话时，她微微看了宁毅一眼。让楼近临决定留下的一个原因——即便不是主因——便是楼家在那场立秋诗会上感受到的与钱希文的对立，方七佛之所以找上楼家，这也是原因之一。而钱希文与楼家的对立，在当时看来，宁毅似乎也是主要参与者。

    待到确定宁毅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绪后，她才说道：“有关立秋诗会那天二哥的那些事情，一直想找机会给你们道个歉，二哥他也不是什么坏人……不过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便耽搁下来了，如今……”

    宁毅笑了起来：“如今这种情况，当初的些许小事，还有什么好说的。”

    “也是。”楼舒婉笑着点了点头，随后问及宁毅自城破之后的事情，如今的所在，也大概知道了宁毅是没能逃掉，被抓之后如今在霸刀营做些抄抄写写的活。

    这样的事情并不出奇，她知道宁毅是有才学的，要有事情做并不难。不过此时杭州的权力阶层也分为了三等，当初便随着方腊造反，有资历，认识许多人的官员自然是第一等，类似楼家这样城破之时方才投诚的是第二等，但是城破之后，又被抓了方才答应任职的，即便才华横溢，通常地位也不见得高了。

    该说的话大概说完，对于宁毅留下，而苏檀儿走掉的事情，也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几句，宁毅只说一言难尽，她也就没有再问。要说苏檀儿扔下他独自跑掉，楼舒婉觉得不太可能，但这些日子以来，她也见到了太多扭曲后的事情在眼前发生，战乱之中，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不过无论如何，这时候总是不好再问了。

    此后互相道别，楼舒婉回到侧面的厅堂里。这边开了窗户之后其实仍然与主会场是连在一起的，她与一名认识的女子交谈几句，在窗口朝外望，不久之后，也看到了坐在另一侧角落里的宁毅，书生与周围的人聊天谈笑，气氛显得融洽，既不显得清高孤僻，也没有刻意张扬，画面就那样溶入一片红色喜庆的灯火之中。

    环顾四周，各种各样的男人、女人，与她心中以前的生活，却是格格不入的。女性没有大家闺秀的娴雅也没有小家碧玉的清新，她身边的女子性格直爽身材高大，说起话来却只是一股村姑范儿。

    触目所及的男子也充满了一股血腥与肆无忌惮的气息，他们刀口舔血，造了反、杀过人，有的身材魁梧看来像是码头上搬东西的苦力，只是这些人更加张扬，有的看来像是以前见过的拼勇斗狠的江湖人士、帮派老大，但他们确实多了一份沉稳和凶戾，帮派老大只是收收保护费闹闹事，他们却是真正以杀人为职业的人。

    若是在以前，她偶尔也会欣赏和向往这一类的人，但生活归生活，那样的调剂与生活不同。当看见不远处兄长楼书望陪着左相的儿子娄静之从人群中过去时，她忽然意识到，月余以来她并未仔细想过的一种沉闷感，由于宁毅的忽然出现，被她意识到，并且在这个时候，被冲淡了。

    就像是醒过来一样，她原本已经不再去想以前的那些生活，因为知道想了也是无用，但现在即便知道无用，她还是想了起来。

    她不是那种会再为了这种事情心烦意乱的小女人了，此时在心中思考着。

    与宁毅夫妇的关系，算不得多好，当初在他们南下途中遇上，一道过来杭州，当初有些事情看似热络，但她未与对方交心，对方大概也不会将她当成知心好友。女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很简单有时候也很复杂，但不可否认的一件事是，最初大家来往的理由是因为有着类似的经历，但后来，她对于宁毅这人的好奇与注视，是比对苏檀儿要多的。

    原本该是互相交流有个没用夫君的心得的，最终却下意识地认为对方比自己幸福。她对于宁毅的好奇持续的时间不长，到立秋诗会那天的惊艳过后也就戛然而止。她不至于对宁毅惊为天人，将对方视为什么高山仰止完美无缺的存在，但对方无论谈吐还是举止，给她的感觉或许就像他在那宴席中一样自然，让她忍不住去想，假如能有这样的机会，有这样的一个入赘的夫婿，她或许就能感到满足，就能像普通夫妻一样的自然生活，那不该说是最好的，或许是……最恰当的。

    她看了窗外一眼，在椅子上坐下来。想清楚了这些，其余的，也就很简单了。

    苏檀儿离开了——不管是怎么离开的——而他逃不掉，自己的生活，也已经毁掉了。无论如何，战乱改变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如今这世道混乱不堪，而她确实想要有这样一个男人。

    她想要他成为自己的男人。

    楼舒婉在心中想通了这件事，随后喝了一口茶，与旁边的女子继续聊了起来。

    同一时间，楼书望在那边的会场中，看见了宁毅。(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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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〇章 霸气外露刘西瓜

    更夫打更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杭州城里，只有稀稀疏疏的光点。

    文烈书院后方的小院子里，馨黄的光芒已经在房间里亮起来了。宁毅在厨房里哼着歌，拿着筷子将碗里的面粉和匀，一旁的砧板上，昨晚在百官宴上打包回来的菜肴被他切了一半作为肉燥，正准备煎饼子吃。

    虽然最近的这段时间以来，宁毅算是得罪了许多人，但昨晚的那场百官宴上，围绕在他身边，并没有发生什么太过特殊的事情。除了与龙伯渊、楼舒婉这些人的再度碰面，接下来自然也看到了一些先前认识或是有印象的人物，此后便是一场简单而热闹的宴会，虽然也见到了方腊等人的出场，但对于宁毅来说却并没有太过重大的意义。宴会之后宁毅将菜肴打包了一份带回来，便是如此而已。

    此时已近第二天的清晨，宁毅起得早，侧前方的医馆大概是不久之前送来了病人，此时似乎也已经忙碌起来，宁毅让小婵过去帮帮忙，自己也就在厨房里准备煮个早餐，为了配得上昨晚打包回来现在已经切碎了的牛肉，他还特地在面粉里敲了两个蛋。

    眼下的杭州城基本上算是阶级差距严重的环境，没地位背景的人饿死不稀奇，有些靠山的，则大都有着成为暴发户的资本。宁毅目前算是少数的处于两者之间的存在，饿不死，多数时间也能吃些好的，就算少数物资上没法与他人比，但刘大彪这边也不算亏待他，贪污或是以权谋私似乎没什么必要，但平日里倒也没什么余粮，属于每天过得还不错，但过一天算一天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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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院门外的时候，戴着斗笠，如幽影般的少女正听见这边传来“烛光照亮了晚餐，照不出个答案。恋爱不是温馨的请客吃饭……”这类古怪的歌声，随后传来了煎饼的香气。

    这是宁立恒住的小院子，她在外面道路上过时看过几眼，但一次都没有来过。这当然是因为没有必要。少女此时是这一片街道的所有者，为上位者对下属可以有关切之心，但无需想着敦亲睦邻，特别是……在她是一个自称刘大彪子这等剽悍名字的领导者的情况下，许多时候。当与人保持距离。

    习武之人起得早，昨晚的那场百官宴没有她太多的事，也没有消耗太多的经历，倒是今早起床，预备修气练刀时听说寨子里陈管事的小儿子得了急病赶忙送来了大夫这，看着天还未亮，她便四处走走，过来看看。

    这街道之上的一个个院落原本自然都是隔开的，但地震之后霸刀营占了这边，许多的墙壁就干脆被打通了。如今一个个院子都已经连成一片，大大小小的院子，三户五户的住，热闹是热闹，其实也是因为入城之后霸刀营没有忙着抢东西，导致房子不怎么够住。

    少女没有背刀，清晨起床穿一身靛蓝衣裙，戴了纱笠，一路幽灵般安静的过来，中间基本上没有惊动旁人。当然。就算寨内几名武艺高强的人看见了她，大抵也不可能说出什么来。她在医馆后方悄悄地看了几眼，里面显得颇为紧张，家属着急。孩子痛得大哭大喊，她该称呼爷爷的老大夫正在忙着处理，又是针灸又是敷药，似乎是跟在宁立恒身边的那个丫鬟也在帮忙，不过她也知道，眼下这个丫鬟。已经是宁立恒的小妾了，在医馆之中帮忙，人缘倒也不错。

    医馆中的治疗一时半会应该不会结束，她无意过去慰问或是添乱，一路折转回去，便路过了通往那边小院的门口。厨房里亮着火光，宁立恒唱的古古怪怪的歌声传过来，如今小婵在医馆帮忙，里面便显然只有他一个人。霸刀庄不是什么书香人家，以往混江湖，如今杀官造反，到了野地里会烹饪煮食的男子比比皆是，但有女人的书生还干这个的，她倒是见得不多。

    而那歌词虽然古怪，倒也有趣。此时他唱到“阳光在身上流转，等所有业障被原谅……”这歌词，她似乎也能轻易听懂的样子。

    就这样听了几句，里面的歌声倒是停了，随后书生的身影出现在那边的檐下，手上拿着根金黄色的东西正在咬，正朝这边望过来。她本是想走的，但既然被看见了，便不走了。

    书生看见她，似乎微微愣了愣，随后略带调侃却又颇为自然地笑起来：“主公，早啊。”

    多日以来，两人在相处时宁毅说起“主公”这词，似乎都有些自得其乐的感觉在当中，虽然不含恶意，但倒是未必出于尊敬。不过她倒也不在乎对方一点点的自娱自乐，此时微微仰起下巴，点了点头，态度温和：“你也早。”

    “吃过了没？”宁毅扬起手上的卷饼，“良辰美景，何不来尝尝属下的手艺？”

    片刻之后，两人坐在屋檐下吃起那卷饼来，煎得金黄的面饼里包裹了牛肉、生黄瓜等物，与后世肯德基里的肉卷倒是有几分类似。刘西瓜微微揭开面纱咬了几口，看看宁毅：“我听说，君子远庖厨。”

    “孔夫子是有这么个说法。”宁毅点点头，随后望向医馆那边，“主公……莫非是过来看那个生病的孩子？”

    刘西瓜吃着东西，不置可否：“看那孩子痛得那么厉害，该是得了肠痈，若是运气不好，怕是活不下去了。”

    “主公宅心仁厚，令人佩服，不过肠痈这东西……那是阑尾炎吧，得把肠子割掉一段就好了。”

    刘西瓜在纱幕后看他，好半晌，似乎是敷衍般的答道：“怎么割？”

    “切一刀，找到病变的阑尾……就是大概在这里的一段肠子，割掉，再缝起来……呃，差不多是这样。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为了研究这个，可以考虑解剖一些正常人的尸体，跟得肠痈的人的肠子对比一下。”

    “立恒说的，发人深省。”少女转过头专心吃东西。

    “不失为一种研究事情的办法，割开、对比、缝起来。不过消毒要好，然后呢……反正我又不是大夫，这是他们要研究的事情。”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天也未有大亮。坐在屋檐下交谈的两人明显都没怎么认真，若是平时，宁毅说些东西少女多半会思考一阵，此时却明显有些无所谓。宁毅大概也不管对方信不信——恐怕就是因为笃定了对方不会信——在这里不负责任地说了一阵，倒也笑了起来：“他们怎么打我小报告的。”

    “说你信些歪门邪道。把手上的伤口缝起来，差点死了。”说起这个，刘西瓜似乎也笑起来，但这样的感觉一瞬即逝。

    宁毅耸了耸肩，辩解道：“科学研究嘛，总会出错的，失败是成功之母。”

    天还未亮，不是讨论正事的时候。刘西瓜已经确认宁立恒基本是个无趣之人，其余的一切大抵也可以以这个出发点来理解了，君子远庖厨什么的。他根本不在乎，至于那些出格的想法和做法，大抵也是出自对许多事情的不在乎。而刘西瓜现在也是要他的运筹能力而已，对于其他的方面，同样的不怎么在意，两人便也在这样的模式下基本建立了相处方式，话可以乱说，只要双方都清醒，事情不乱做就行。

    某种程度上，在刘西瓜的理解中。为上位者，基本也就是一种不择手段毫无原则的事情。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会去欣赏那些有原则和坚持的人和事，初时想要收服宁立恒。在她的期待里，是想要当做一个巨大的挑战来做的，也对对方做了种种预测，所以她在跟着方七佛攻打嘉兴的时候就在准备着一切，譬如让人去湖州打听苏檀儿的事情，做好充分的布局。最后为师为友为仇都会很不错，谁知道后来对方会那样干脆。

    大概明白对方的行事风格之后，一切也就变得索然无味了，她佩服对方的行事能力，但难以欣赏。我不杀你，你帮我做事，我好好待你，接下来大抵就是这等机械的相处模式，或许也是因此，她也就并不介意此时在对方的院子里吃个饼子，随口说些话，因为双方都有辨别能力，双方也都不会放在心上。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之中，夜空里似乎传来了小规模的喊杀之声，刘西瓜稍稍停下来，仔细地听着，宁毅也听了一阵：“东边那条街，又打架了，最近好像挺频繁的。”他说话之中，刘西瓜已经站了起来，想了想，伸出手来：“再给我一个。”宁毅拿了个卷饼给她，她朝着通往街道的门外走过去，回头问道：“你要来看吗？”

    宁毅愣了愣：“好啊，最喜欢看人打架了。”

    天边已经露出微微的鱼肚白，鸡叫起来了，溟濛的天光里，两人一面吃着牛肉卷，一面往那边听来正在群殴的街道过去。这时候的杭州并不太平，走到街口时，就已经看见那边晃动的火把与血泊中的人影，有的人大喊着：“弄死他……”冲进一旁的小巷。

    属于霸刀营东面的几条街市靠近城郊了，都相对破旧，城破之后，许多贫民聚集于此，霸刀营对地盘的侵占没有大幅度的往周围发展，大抵是刘西瓜看见这边人多房旧，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城破之时一片混乱，据说刘西瓜还在附近发馒头发着玩，后来这边鱼龙混杂，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病死的饿死的也有，但这类事情在如今的杭州城郊已是常态，宁毅偶尔与小婵说起，也只是让她稍微远离这边，这段时间宁毅已经看到这边的好几次火拼，似乎是原本就在杭州的一些混混、帮会，在了解了方腊军队这边的放任态度之后，开始在这些地方重新角力，建立自己的势力了。

    宁毅不介意看些八卦和热闹，倒是有些意外刘大彪也对此感兴趣。天光逐渐亮起来时，那边的街道上一片呻吟之声，少女吃完了卷饼，低喃道：“待会要让人送些药去。”

    “你倒是好心……”

    宁毅只是敷衍地一说，少女的善心往往来得很古怪，城破时发馒头，这时送药，兴许都是一时兴起的好玩，不过，这次的说话。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我让他们打起来的。”晨风拂动了那层面纱，面纱之下，少女精致的双唇似乎微微勾勒了起来，像是在说着一件颇为自豪的杰作。

    “嗯？”

    “我让他们打起来的啊。”刘大彪得意地笑起来。“城破的时候，他们往这边过来，我来发馒头，发的也不多，不过有的人就打起来了。我也没去管。”

    “听说了，有个孩子的馒头当着你的面被抢了，你也没管。”

    “嗯，我做了善事就行了啊，我是好人了，反正会有人吃到我的馒头，谁吃到的，有什么关系呢。在乎心诚嘛。”她说着，“他们也不认识我，就以为我是个有些小背景的富家小姐。有一次我过来，把我的包袱也抢了呢。所以后来我就驾了马车过来，在马车上发了。”

    对于少女说的这些事，宁毅在霸刀营中已经听过几次，这边街上人多，少女发馒头或者之类的东西，哪里管的了所有人，她发的东西也不多，就一个包袱，发完了就心安理得的走人。所以大家基本也以为她是只求自己心安而已。

    “发的东西不多，我就发给几个人，那样以来，每一个人就有很多啦。有些人忽然拿到了十个馒头。那可吃不完，想要藏起来，又被人发现了，就有人来抢。后来我也发点腊肉什么的，反正是很好吃的东西，这边有个金老大。有个田老大，还有……反正有好几个头领，手下都有些人，欺负不了我们这边的，只好欺负街上的人了，每次东西都被他们抢来抢去，后来我去发东西，都没什么人敢要了。”刘大彪用手背靠在唇上笑了起来，“不过我可不是坏人，他们不敢要，我还是要发啊，有些人饿得不行了，总是会铤而走险的，我听说，有个孩子为了抢些东西给他妈妈吃，被打成残废了呢。呵呵……”

    日光渐渐升起来，少女穿着靛蓝色的碎花裙，戴着斗篷，没有背负那巨剑的霸气时，看起来柔美而纯净，但这时候却又一股邪魅的感觉融在那笑声里。宁毅皱起眉头来，陡然间想到一个可能：“你不会是想……”

    少女放下手，那笑声停了下来，面纱后的人微微显得有些安静了，好半晌，方才说话：“我每次都多发一点东西，但肯定是不够的，我又不发那些看起来很强壮的人，每次当然是看见谁需要我就给谁啦。十个馒头，二十个馒头，一斤腊肉……这些人，在城里过惯了，什么事情都不敢做，给他们一个馒头，立刻就吃掉，十个馒头吃不完了吧，一斤腊肉舍不得吃了吧，每次都被抢，被欺负的就一直被欺负，有人饿死，有人病死，有人被打得重伤，一直痛痛死了，真可怜。总算在前几天，有个十五岁的男孩，被抢了馒头，又被打了一顿，他抢了一把刀，捅死了过来抢东西的三个人，然后就被抓了，我叫人去保下了他，让他加入我霸刀营的亲卫队里……然后这几天，他们很多人就都打起来了。”

    远远的，似乎有黑翎卫的执法队往这边过来，少女便又笑了起来：“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可是这等世道，若是连手都不敢动的，就算我给了他们东西，也不会是他们的。那我就只能教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去拿了。给了他们东西都拿不稳，还得我看着他们把东西吃完，我又不是他们的娘亲，凭什么？这块地方是我们用血抢下来的，他们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丢了这块地方，如果还不懂这些，就只能去死了。”

    她微微仰起了下巴：“我也希望有一天，可以有一块地方，能让他们拿到一样东西，就成了他们自己的，可是在这之前，得把那些不该拿到那么多东西的人都给打败才行。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拿到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了……”

    “这就是我将来想做的事情。我是很厉害的。”她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所以，立恒，可以不可以以后不要再那样子叫我主公，那跟公主没什么区别。你可以叫我刘大彪，也可以叫我大彪，大家在一起做事，就是一场兄弟……当然，你要真不愿意，也没关系，你可以继续叫我主公，或者叫我刘茜茜，我也有个小名叫刘西瓜，你若真要叫，我也不介意，只要你不要成为我的敌人，我什么都可以容忍，因为你是真正有能力的人。”

    她说完，转过身去，挥了挥手：“我先回去了。”

    宁毅愣了半晌：“哈哈，好的，大彪。”

    走出几步的刘大彪又回过了头，伸出手来指了指他：“别在街上叫得太大声，太随便，我毕竟是你老大，要有点面子……”转身之间，裙摆飞扬，那语声清脆，却也带了几分假小子一般的感觉，随后，似乎是看到不远处一间房门就要打开，猛地一跃，翻上了一旁的围墙，看了宁毅一眼，跳下去消失不见了。

    宁毅看得倒是有趣，这刘大彪有时古怪，有时霸道，有时秀逗，有时安静，有时却又爽朗纯净，若真要说起来，如果说她对霸刀营的高层大抵是个这样的态度，倒也确实是个颇有领袖魅力的女子……

    正想着这事情，街道那头他所住的那小院门口，一辆马车停了下来，有人从马车上走下，敲了敲院门，远远望去，正是楼舒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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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一章 秋叶

    八月转瞬即逝。

    时间进入深秋，杭州的叶片落下，重重叠叠的在道路间堆积起来，风也已经变得和煦而凉爽。

    往年的这时，是江南一地最为好过的日子，杭州商贩云集，热闹而繁华，人们呼朋唤友，踏青远行，城里各种文人诗会不绝，仿佛茶楼酒肆的幡旗中都洋溢着墨香，青楼楚馆，莺歌燕舞，彻夜不息。

    “现在就只好将就一下了。”

    将手中用来锻炼身体的石头碾盘放下，陈凡拍了拍手，呼出一口气。时间还是上午，男子赤膊着上身，算是做完了例行的锻炼，将衣服披上。阳光洒下来，叶子在风里落下。

    作为方腊军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方七佛的弟子，虽然早些时间还掌管着整个杭州城的治安，但此时名叫陈凡的男子所居住的院子并不奢华。一边的院墙甚至还有个破口，修补了小部分，但泥土的砖瓦摆在墙角，看来也已经很久没再动工。

    熟悉人大抵都知道陈凡生活的简朴——或者更亲近的人就知道这或许该叫做粗糙——他对于生活上的事情并不怎么上心，最大的兴趣是跟人抬杠、找茬或者打架。他没有家人，院子里的三个下人倒是一家，最直观的称呼可以说他们分别是老公公老婆婆和瘸了腿的胖大婶，即便是作为女儿的胖大婶也已经四十出头，死了丈夫的。三人托庇于陈凡家中已经有数年，虽然说是下人，但在旁人看起来，或许更像是陈凡找他们搭伙凑合着过而已。

    所以对于这种一向都过得将就的人来说，说出“只好”将就的话语，实在是没什么立场。过来找他的安惜福嚼着卷饼，表情便有些不以为然。

    “日子还是很好过的，今天光城南就有三场诗会，这些文人比试起来很有意思。听他们说文君楼的姑娘不错，她们最近在选新的花魁，表演也卖力，有个叫……叶织还是叫叶君的姑娘，每天晚上都有一大批将军去捧场，你是没份了，不过遇上认识的，可以去蹭一下。”

    “找个借口大家争风吃醋打上一架倒还比较有趣。”

    “大家知你性情，不会跟你打的。之前倒是一直听你说北边战事，如今怎么不去了？”

    “快打完了啊。”穿好衣服，随后到井边喝了几口水，陈凡在一旁拿过一只包裹着黄瓜和肉的卷饼，大大地咬一口，“何况……最近文烈书院那边的事情比较有趣。”

    “小孩子的事情你倒是当真了。”安惜福迟疑了一下，随后还是笑了起来。

    “不一样，很有意思……而且我说的是那个宁立恒，又不是那群孩子。”

    安惜福叹一口气：“我信，你信吗？”

    “哈哈，我信了。”

    颇有私交的两人说着话，朝着院门外走去，临出门时，遇上与陈凡同院子的胖大婶一瘸一拐地进来，陈凡扬了扬手中的卷饼：“于婶，上午有空的话，把库房里的谷子拿一袋过去书院那边打了，晚了怕轮不上。”

    “是，少爷。”那于婶规规矩矩地回答，“我多拿几袋，今天打完吧。”

    “别，人家也要用，慢慢来。”

    秋高气爽，触目所及的一切看来都有几分安逸。方腊军中的两名年轻将领一面说话一面往不远处霸刀营所占的细柳街过去。文烈书院位于街道的中段，经过之时，陈凡指点了一阵。安惜福知道他最近对书院中那帮孩子做的一些事情有些上心。

    作为安惜福来说，自从接替了陈凡的位置，就一直处于忙碌之中，今天过来也是为了找霸刀营的刘天南刘总管沟通一些事情。

    杭州如今是由起义军占领的城市，农民起事，说得好是替天行道，其实无非烧杀抢掠。习惯了一切东西都靠拳头来拿的军队就像是一把火，要让他们安安分分的生活、守规矩，那不可能了。杭州富庶，犹如积薪陈碳，如果放任没规矩的日子继续下去，半个月不用就会烧得干干净净，就算是方腊发话，也是拉不住的。

    陈凡当初用拳头说话，目的是要让一部分确实过分了的人收敛下去，让更多的人多少有条活路，但也仅止于活路了。安惜福也是如此，但他并没有陈凡那等背景，就算战阵之上依着军法杀人无数，但在这背后，旁人并不会将这位沉默寡言的小将当做一回事，人们怕的军法，无非也就是安惜福背后方百花的影子而已。

    要掌军法，得冷面无私不偏不倚，安惜福之前便没有结交太多的人，方百花对他亲切，他心中却也明白那并非明面上可以拿出来的筹码。他与陈凡在军中的位置，其实是大不一样的，真正有人、有山头的将领，他基本上就无法去动，但在短短十多天的时间里，他还是以另一种方法将安惜福这个名字烙在了许多有心人的眼里。

    陈凡做事的方法往往是在几个关键点上找几个过分了的人，不管不顾地打到死，杀一儆百，让所有人都明白他是个疯子，也明白他的目的。安惜福虽然在战阵上砍头无数，却没办法在杭州城里找人乱砍，这十多天里，他让人记住的方法就是每当有人过了分的，就立刻出动，上头动不了，便抓下面的。

    这些人多半涉及阻断漕运、杀人夺产、火拼杀人这类实在让人受不了的事件。安惜福这人与人交涉时看似温和，实际上一旦被黑翎卫抓住，七成以上的人便没了活路。有靠山的叫靠山来保，早一点还能把人接出来，安惜福放人也干脆，稍微晚一点人多半就死了，仍然是军法队的森严做派。这位安静的年轻人也会恭恭敬敬地跟人道歉，谁来闹他都会道歉，但终究没人敢在掌军法的黑翎卫前真的拔刀，半个月来，黑翎卫杀了百余人，也终于让人意识到，一旦犯在这位年轻人的手上，那就多半真得“惜福”了。

    他们在霸刀营的门口问过了熟人，这才知道刘天南上午并不在这边，两人也就去到书院里走了走。经过旁边的医馆时，陈凡与其中戴着头巾做小妇人打扮的忙碌少女打了个招呼，少女叫小婵，陈凡来过几次，与她也是认识了。

    “宁立恒的小老婆。”他如此跟安惜福介绍。

    “是他丫鬟。”安惜福点头，“我认识的。”

    “嗯，人就是你抓过来的……还好她不知道。”陈凡小声说道，随后朝小婵那边扬声问道，“待会于婶拿谷子过来，你家里那个……擂子有人用吗？”

    少女正在里面端药，侧过脸抚了抚发鬓，点头道：“有人用呢，我刚出来时，她们都在里面聊天。”

    “哦，那我……待会先去占个位子。”

    刘家这医馆当中接待的多半是伤员，基本都是当兵的。陈凡说完话，旁边一名伤了腿的男子靠过来，拍拍他的手：“喂，兄弟，那小妞是谁家婆姨，看起来真是……”

    陈凡指了指身边的同伴：“他叫安惜福。”

    “我问的是……”那人似乎想强调自己的问题，然而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安惜福这个名字的涵义，微微变了变脸色，陈凡已经转身准备离开：“那小妞不是你可以想的，再问就弄死你。”

    离了医馆，安惜福回头看看，陈凡一边走一边道：“刘家爷爷无儿无女，挺照顾她的。宁立恒也经常过来，对怎么治伤病说些……很有意思的话，老爷子就不怎么待见他。呵呵。”

    安惜福道：“我对那宁立恒颇为佩服，原想多过来拜会几次，可惜最近实在有些忙……看来你倒是常来。”

    “那个人……很有意思。”陈凡皱眉，随后点了点头，“他弄了……两个用来碾米的东西，一个叫擂子，一个叫风车。一开始大家猜那是木牛流马……他人是有些奇怪，不过倒是值得结交之人。”

    陈凡想了想，又点头，小声道：“也很可怕。”

    “我听说了。”安惜福点头，“真是碾米的？”

    “千真万确，你之前吃的那饼子便是用碾过的麦粉做的。你也知道，麦子去皮难，那样的麦粉市面上极贵，他弄的两样东西，随随便便就能去皮干净……”

    两人说着，已经进了书院，读书声在书院的树影间远远传来，两人穿过了几个院落，朝书院后方走去，在侧面的一个房间里，有几名属于霸刀营的男男女女却是早就在这儿坐着了，房间中央的两样东西正在人的操作下运转，其余人嗑着瓜子说着话，颇为悠闲的生活。陈凡与刘大彪之间时常发生冲突，但他与霸刀营的许多人却是认识，领着安惜福进来时，与众人打了招呼。

    农庄里的男男女女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隔阂，霸刀营虽然在起事前就是个使刀为主的山庄，但其中的大部分生活，还是与农村无异。其中的妇人在出嫁前或许会有几分矜持，真正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女人说起荤话来往往让男子都要脸红，也谈不上什么男女之别，这时候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聊些琐事。

    房屋中间的两样东西其一像是一个磨，与石磨结构类似，却是竹木结构，另一个则是木牛一般的风车，肚子大大的，中间有手摇的扇片。两样东西一名擂子，一名风车，擂子给谷子或麦子去皮，风车则是可以去掉混在米粒中的谷皮或是麦皮之类的杂质，都是最近一个月的时间宁毅与几名学生弄出来的东西。

    事实上，此时市面上为稻米或是麦子去皮并不容易。虽然不是做不到，但工序极为繁琐。南方吃稻米，北方则以小麦为食，多数人家吃的，都是麦子与未完全去皮便煮出来的“麦饭”，这种饭很香，但极难吃，吃一碗得拉一半。当然，说是工序繁琐，但并不是做不到，只是价格相对高，宁毅当初在江宁，苏家自然吃得上精米，但云竹用来煎饼子的面粉里仍然是有一定麦皮的。宁毅一早就在计划弄这两样东西，之前在苏家并不迫切，这段时间倒是有了这闲心，把东西弄了出来。

    宁毅先前以火药弄得刘大彪等人灰头土脸，他要弄东西，旁人虽然没有阻拦，但自然有些在意。初时知道风车的结构时，众人还以为这是木牛流马之类的神器，刘大彪私下问过人，陈凡听了也颇为好奇。他之前对宁毅很有关注，但双方的接触并不多，后来有一天路过，心中好奇，跑来看看，他是坦率之人，间宁毅正在调整两样东西，便直接开口问了，宁毅将构思讲解一番，陈凡听得目瞪口呆，他原本觉得对方谋略出众之极，放在外面便是枭雄般的人物，哪里会制作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但随后聊啊聊啊，倒也就觉得对方有趣起来。

    霸刀营中的众人原本对这位宁先生也有些敬而远之，他给霸刀营出谋划策，管理事情，众人就算知道，也只觉得这是读书人，高山仰止，高高在上，只是小婵给人的印象平易近人而已。但这擂子与风车弄出来之后，有人试探着询问一下可不可以借用，宁毅就将地方开放了出来。

    毕竟是新东西，擂子又是竹木所制，期间有几次坏掉，或是需要调整，宁毅亲自过来，颇费了一番功夫。他为人温和，言辞也是风趣，众人便渐渐将他看成了隐士一般的人物，虽然仍有敬畏，但在许多人的心中倒也亲切和熟悉了起来。

    当然，真正让陈凡颇为上心的并非是这些事情，而是最近半月以来，书院中发生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潜移默化，很有意思，最初的时候，那个宁毅只是在书院中讲些故事，说些类似道德文章的道理——这种模式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原本都是泥腿子出身的学生会感染得这么快。

    大概是十天前，书院中听宁毅课的一部分孩子做了一件事。起因是其中一个孩子听说了一件惨事，一名义军中的士兵得罪了上官，弄得家破人亡，妻子被对方霸占污辱，家里人几乎死光，他也被斩了一只手。老实说，杭州城破之后，发生的各种事情并不只是外来人欺负本地人，起义军大多是农民，谁手上有了权，看不起下面的人是常事，类似的事情也并不鲜见。对方做得巧妙，事情也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原本事情就要这样过去，但在这时却映入了这帮少年与孩子的眼睛。

    随后的事情倒也简单，这些孩子家中都有背景，他们居然开始动手调查，期间他们询问过宁毅，宁毅提了一两个看法。不久之后，居然被他们找出两样铁证，孩子们将铁证交给了黑翎卫。

    安惜福肯定是知道这边情况的——从他之前说的话就可以知道。有了证据，安惜福也没有含糊，将八骠骑之一，飞山大将军甑诚手下的这名偏将抓了，当甑诚赶到时，这名偏将脖子上已经被开了道口子放干了血——据说是自杀。安惜福拼命道歉，甑诚发了一通脾气，但最终也只好走掉。对于安惜福来说，这原本是一件可办可不办的事情。

    当那位断了手的男子来书院哭着喊着跪拜这群孩子的时候，看见那些孩子挺起的胸膛与发亮的眼神时，陈凡知道有些事情以后会变得不一样了。

    有些书生，一辈子都读道德文章，但一辈子都不知道道德为何物。但有些事情，只要有了一次，就可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这帮孩子都是农户出身，几个月前，他们没有谁会读什么道德文章，他们接触的是抢夺和杀戮，看见的是血腥与慌乱，有的手上有过人命，有的一嘴黑话说得极溜。现在他们仍然不会读什么道德文章，但做了这件事之后，他们甚至说起话来的精神气，都有些不同了。

    陈凡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十二岁时他拜了方七佛为师，十四岁时他第一次杀了人，行侠仗义，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在他面前磕头，那时候手足无措，但他记得那样的感觉。后来他入了摩尼教，跟人喊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只可惜后来仗越打越多，事情也越来越让他感到无奈。

    他不知道这些孩子将来会怎么样，但事情或许会有些不同，几天的时间里，这些孩子又替一位士兵讨到了粮饷。而最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还是五天前发生的第三件事。

    当时这些孩子准备再接再厉，他们四处打听哪里有可以帮忙的冤情，然后听了一对老父母的话，说一位名叫韩万青的偏将害死同僚，杀掉了他们的儿子，如今却无人肯管。孩子们准备为这对老父母伸冤，但这时候，书院中原本比较针对宁毅的另一群学子跳了出来，站在韩万青的一边说他们冤枉好人。

    “韩万青的事情我其实听说了。”安惜福在房间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他与那位姓段的偏将原本是好兄弟。黄山之战时想要救人，结果没能救得了。段家的二老不知道为什么，把帐算在了韩万青的头上，这段公案一直很清楚。”

    “我也知道很清楚。”陈凡笑了笑，“但两拨孩子嘛，针锋相对，骑虎难下。那宁立恒看他们吵起来，便出来说，若我们这边搞错了，我跟你们斟茶认错……最厉害的是，他也很清楚。”

    安惜福皱起了眉头：“这件事，这几天没有报到我那边去……”

    “当然不会报过去，所有的事情本身就比较清楚。三天前我过来跟宁立恒说了这事，知道他说什么？他说我早就知道了。两边找证人，摆证据，昨天下午吵了一下午，然后就私了了……”陈凡压低了声音，“宁立恒跟那边的孩子斟茶认错了。”

    “然后他跟那些孩子说，这件事情是你们搞错了，但最重要的是，没有冤枉人，你们不可失了本心。这帮孩子就说，至少我们在做事，那边的那帮孩子也说：‘老子做的也是大事。’现在这两帮孩子已经分成两派了，但行事的方法原则，却都是宁立恒教的，要讲证据，要做好人……他来了才一个多月，一半的人还针对他，但现在这帮孩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你去看看他们读书的样子就知道，摇头晃脑的，嘿，以前谁他妈想读这个。现在他们都想当真正的、济世救民的大英雄。”

    两人在这边说着书院中的这些事，房间外，小婵的身影走过去了，那边属于宁毅居住的院落里似乎来了什么人，有下人抬了个箱子进来。众人敲了敲，为首的确实一名容貌美丽端方的女子。房间里的三姑六婆窃窃私语起来，却是说着“宁先生的红颜知己”“已经来过一次了”“听说家中很有钱”之类的话语。安惜福皱了皱眉：“这人是楼舒婉。”

    “我知道。”陈凡挑了挑眉，“她家大哥以前拜访过我几次，拜访不了，就去巴结包道乙了。”

    安惜福点了点头：“我见过一面，这女子也远远见过一次，听说名声可不怎么好。”

    “大地方的女子，跟我们小地方的不一样。”

    安惜福看了看那女子的气质：“可能是这样……”

    无论说话的人身份如何，八卦终究都是八卦，房间里响着碾米与闲聊的声音，不久之后，外面的书院中一片嘈杂之声，下了课的宁毅也走过来了。秋风之中，过来拜访的楼舒婉明丽又自然，作为大家族出来的丫鬟，如今身为侍妾和女主人的小婵也是大大方方地招呼着对方。黄叶在风里落下，这一切的一切，或许都是难得的悠闲象征，无论是那碾米声、闲聊声、宁毅的红颜知己或是书院中针锋相对的两拨学子，都只是象征着一片难得的安详。但无论是陈凡还是安惜福，甚至是如今只接触霸刀营内部事务的宁毅，都能从一个个的数据里知道，如今已杭州为中心，周围数百里的范围内，这样的氛围，都并非是主流。

    胶着的战事，每天都在战死的人，由童贯带领的自北方压过来的十五万大军，杭州城内外大家都能心知肚明的压抑气氛，甚至城中方腊军系内部都在不断进行的政治斗争，包括不少人想要杀死宁毅的想法，都仅仅是在霸刀营这个小小的范围内被某些存在隔离在外，让人暂时的感受不到，换来些许悠闲而已。

    生活、讲课、“发明”碾米机、煽动一帮孩子搞针锋相对的“做好人”运动，与新的“红颜知己”来往几次。也就在这种如秋叶落下般的节奏里，九月初，厉天闰回到杭州，随之而来的，是几乎波及整个方腊军系的一次政治变动。而由于厉天佑对于宁毅的敌意，也终于意味着一位足以正面撼动刘大彪这一屏障的强敌，在宁毅回到杭州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PS：擂子作为碾米机，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已经基本消失，至于过滤谷皮和杂质用的风车，香蕉这类八零后的年轻人如果生长在农村，或许还是见到过，近几年应该都还有，但也已经不多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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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二章 山雨

    “厉天闰厉元帅回来之后，杭州这边，恐怕要有一次小的动乱了。”

    抿了一小口杯里的清茶，楼舒婉优雅地笑了笑，将茶杯放下时，手腕上的银镯与瓷杯轻轻碰了碰，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声响。

    “立恒在书院教书，可能淡泊一点，但我也听说了，这文烈书院之所以能维持住，上面是有人在背后撑着的。不过这一次可能波及较广，听说……立恒之前在书院之中曾说过有关钱老的一些事情，如今时局敏感，可能要被人旧事重提，立恒要小心一些……不过也没关系。楼家如今在杭州也能说上一些话了，虽然……各种情由可能立恒有些瞧不起，但若是有事，立恒或者可以知会几句，小妹这边，可能会帮得上忙，希望立恒无需芥蒂……”

    自那次百官宴上的重逢，这是楼舒婉第五次上门拜访。虽然说之前在外的风评并不佳，但若是真心想要给人好感，楼舒婉这等女子倒也不是什么会直接让人厌恶的人，举止大方得体，来往也颇有分寸，第一次的登门，不过是区区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便已主动离去，第二次过来，也是显得匆忙。按照她的说法，楼家在这边也颇有些产业，以往过来照看一番。战后杭州，她其实也失去了许多认识的人，如今既然重又遇上，往后自得多多走动。

    如此一来，到得第三次登门，就显得自然许多了，楼舒婉并不矫情，直接送了些大家大户需要的生活用品以及一些书香陈古的古籍或是画轴来，这些东西在以往的杭州大抵都是珍贵的收藏品。

    “如今倒是不怎么值钱了，打仗那一两月，烧的烧砸的砸，识货的让人杀了。这些东西再贵，也抵不了一碗饭钱。楼家趁机搜了不少这样的，老实说，原本也是想拿来送人的……”楼舒婉当时说着这话笑起来，倒也有几分落寞，“不过，义军中就算有几个读书人，也不会很喜欢这个，你送他十箱这个，不如送一箱金银来得实惠，他们也知道很值钱，不过……心里想不来。”

    她说到这里，又笑起来：“一个月前，西营那边的潘文得潘将军抢了个大宅子，也重新修了一遍，说家里没什么东西啊，让送点书画古玩什么的摆摆。我们这边赶紧给找了一箱最值钱的送去，潘将军后来很不高兴，说楼家怎么才送这么一点东西，一间房的墙壁都挂不满，还都是旧的。我们又赶紧送了两箱金银过去人家才消气，又过了几天，也有个将军要书画古玩的，我们直接凑了十箱，那将军说，这画龙飞凤舞的，比潘将军那边的好看……其实十箱也值不得几两银子……”

    “后来想了想，反正人家瞧不上，就不必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以后就不送这个。但这些东西我们家收着也是明珠投暗了。立恒是识货之人，便拿去玩玩，如今这等时局，都是小事，立恒不要与小妹推脱才是……”

    很难猜测楼舒婉以往与那些书生才子来往是怎样的一幅情景，但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战后围城当中，楼家蒸蒸日上，一步登天，这位比往日更有地位的楼家小姐却摆出了那种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态度与人来往。如果宁毅真是那种落魄无路的才子，或许就已经折服在对方的风采与胸怀之下，而即便心有清醒，在这种多一份助益是一份助益的情况下，宁毅自然也不会完全拒绝别人的好意。

    此后的两次一切便更加自然起来，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宁毅在书院中讲述钱希文的事之后，楼舒婉倒也自嘲了几次自家的权势算不得什么。实际上，这点倒是算不得作伪，纵然本身不是什么女才子，楼舒婉对于什么文人啊、气节啊之类的东西倒是颇为向往，若非如此，她以往也不会总是在文人圈子里往来。而到得这次，便又带来了厉天闰要回来的消息。她为宁毅所折服，调查却并不算深入，若她能知道宁毅被抓来的真正缘由或是厉天佑与宁毅的过节，此时说的，大抵也不会是这些话了。

    “呃，你怎么知道的？”她说起那些话时，宁毅正在房间里顺手归档了霸刀营一名亲卫送来的两份消息，对于厉天闰要回来的消息他也是知道的，后续会发生的事情也有推测，只不过这些推测从楼舒婉的口中说出来，倒真让他感到有些惊奇。

    “听说往日里义军当中便是有招安派的……”楼舒婉压低了声音，“只是方腊……义军的声势越来越大，特别是在打下杭州称帝之后，招安自然是不可能了。这些人中，有的人改变想法，心甘情愿地往下走，另外一些人也不会再把想法露出来。但一直以来，上面对这些人都很堤防。只是国家初立，根基不稳，不可能从现在开始就将上下都清理一遍，但一个多月里，这些事情的风声其实一直都很紧的，大大小小的事件，因为这类事情被杀的人很多。家兄说，厉天闰元帅这次回来，可能就是要弄一次大的了，所以我有些担心立恒你被波及……”

    “家兄……你二哥？”

    “是大哥，他叫书望……哦，立恒你见过一次的。”

    “……喔。”

    **************

    日渐黄昏的时候，楼舒婉从细柳街宁毅所在的小院之中走出来，上了马车，路上人来人往，马车在夕阳之中朝着相邻的街巷过去，随后消失在视野当中。院子里，小婵收拾了茶具，在院廊下与宁毅说着些话，宁毅也笑着回了几句，偶尔挥手在空中画几个圈圈，小婵便被逗笑起来。如此过得一阵，宁毅拿起几分文书，自院落侧门过了医馆，一路朝霸刀营主院所在的方向过去。

    文烈书院的课程在中午就已经散去，没了叽叽喳喳的孩子，黄昏的壮丽天光里，一切都显得安谧而闲适。由这边过去主院的道路是在一个个院子间通过的，早已住满了人，不过这个时间在这里的就大抵是妇女和孩子，也有些霸刀营中成员已经放工回来，有的与宁毅认识，便与他挥手打个招呼，也有孩子看见他了，过来行礼，叽叽喳喳的说话。

    小孩子们知道他是先生，但多半还是喜欢他的，最主要的是因为宁毅到这里之后，他们也多了许多故事可以听。有的是宁毅无事时亲口讲的，有的则是在课堂上讲了，口耳相传。总之，大家便都知道了他是个肚子里有一堆有趣故事的人。

    往日里经营许许多多的事物，他并非是一个轻佻活泼的人，要幽默当然是有的，但幽默的方向却多半有些深沉。倒是想不到到得如今，会成为一个受许多孩子喜欢的人物。他自认并不好为人师，但对于旁人受到自己的影响后发生各种稀奇古怪的变化却颇为感兴趣。按照他以往看过的某些，许多作为大魔王存在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恶趣味。

    有时候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已经颇为不妙，不该有这种与身份不符的错觉才对……

    每日里去到霸刀营主宅这边，都已经是驾轻就熟。处理了事情回来，天便已经黑了，院落间灯火亮起来，家家户户传出炒菜的香气，映衬着每个院落间悬挂的衣物，孩子的奔跑，颇有古代农家的氛围。许多人家便在院子里摆开桌子，招呼一两个好友，聊天吃喝。宁毅时常也会受到邀请，多是刘天南等人的招呼，他毕竟是霸刀营的大管家，与宁毅算是交流密切，而跟在刘大彪身边的一些人若是与宁毅熟起来了，便也知道与他颇易相处。

    “厉帅要回来了，最近杭州城恐怕不太平。立恒你知道的，尽量少出门，若是有事，不妨知会一声小杀或者阿常，多安排些人手跟着。安全第一。”

    让女儿去知会小婵宁毅不回家吃饭的消息，刘天南招呼着宁毅坐下时，院子里已经有了其余的五个人，有刘大彪身边“杀人偿命”的杜杀、阿常，有陈凡，有见过一两面的安惜福，另外一人则是刘天南手下的一名副手，叫刘双木的，宁毅与他认识，却是不熟。

    与几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宁毅笑着坐下，接过刘天南递过来的酒杯：“听说厉帅老持陈重，不至于为了我这个小人物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吧。”

    刘天南摇头道：“这可难说，怕的是他携大势而来。”

    “携大势而来，就不会私下动手了，大家会提前知道的。”

    两人说了这几句，一旁的刘双木皱起眉头：“什么大势？”

    “最近要发生的大清洗啊。”

    “宁先生……不是一直不处理外事吗……”那刘双木疑惑道，“怎么知道的？”

    有关于厉天闰的回城有可能引起的一系列事情，显然那刘双木也明白，他所疑惑的显然不是具体发生什么，而是宁毅为何会知道，刘天南拍了拍他的肩膀，宁毅也看了他一眼：“最近一段时间，好几项庄内的生意、关系来往都有变动。肖金健、郭炎这些人往日都是招安派，厉帅回来的消息也不是封得很严，配合北面的战局，事情不难想……毕竟数字是不会作假的。”

    陈凡喝了一杯酒，耸了耸肩：“别多想了，这家伙既然涉及其中，事情瞒不过他的。要么有这个心理准备，要不然双木你干掉他如何？”

    宁毅笑起来：“为何上面还没颁布法令，把无业游民全都吊死？”自从卸去了城管老大的身份之后，陈凡基本也就与无业游民无异了。

    安惜福在那边听了一会儿，问道：“宁先生觉得北方战事如何？”

    两人交往不多，但基本上在湖州已经有过一次交手，宁毅看了他一眼：“我能猜到的也不多，说起来，嘉兴肯定是打不下了，对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刘天南却并无芥蒂，点了点头：“嗯，童贯率兵，城围已解。”

    “方七佛恐怕并不想回来，七八月间粮食丰收，从杭州到嘉兴之间，向来是鱼米之乡。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大家能收的收，不能收的自然是烧了，童贯的军队多，兵线的后勤需求也强。这边……大概是打算据城以战了。是这回事吧？”

    这次倒是没人接话了，宁毅笑了笑：“刚刚收了粮食，杭州城不破，便能撑上很久的时间。起义、称帝，有了名号，总有人望风来投，即便解不了杭州之围，只要这边撑住，外面给朝廷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大，另外北方金辽两国已然开战，武朝同样要出兵北伐，将十五万大军拖在江南一地，此消彼长之下，就可能……把朝廷拖垮。我能猜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宁毅想了想：“之前永乐朝初立，不可能立刻就杀一批人的头，弄得人心惶惶，但既然要坚壁清野准备守城，城内是不是能拧成一股绳，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听说厉帅稳重，他率兵回来，清理一批，也能更好的稳下杭州的局势。政治斗争嘛，大概是这个样子了。”

    宁毅如今在霸刀营中所进行处理的，都是有关于内部的事物，与一些核心机密，或是北地战事有关的，基本都已经被过滤出去。这也是为什么刘双木会对他表示惊奇的原因。待他说完这些，大伙便都有些沉默下来。陈凡大概是最清楚方七佛想法的人，皱了皱眉，问道：“有可能吗？”指的自然是拖垮朝廷的目的。

    宁毅笑了起来：“大家纸上谈兵，说说推测，我是很擅长的，你若要将这事当真……那我就不清楚了。世上之事从无成法，有句话叫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但放在这里，你们急着称帝，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能不能成，总是具体操作之后才能成功的事情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久之后，刘天南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句话颇有道理，不知是谁说的……”

    宁毅道：“韩信跟刘邦说的嘛。”

    他这时正在跟陈凡说第二天要去参加的一个诗会的事情。事实上，宁毅与秦老派来的名叫闻人不二的特务头子在前几天已经有过第二次的碰面，这是约好的第三次碰面的地点，于是先在刘天南这些人面前打个底，就道是楼舒婉约她前去的——实际上倒是宁毅在今天提到那诗会，楼舒婉正好说自己也有请柬——一时间倒也没怎么在意那简单的历史题，直到一群人议论起来“韩信原来说过这个话……”，他才认真去想了想。

    “呃……好像……可能……是啊……”

    许久之后，“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句名言通过许多奇特的方式传播出来，多数人认为是宁毅本人或是其身边幕僚之语，至于他口口声声说的为韩信所说之事，在多年以后依然无从可考……

    此时的宁毅自然不会知道这些，在与众人的随意谈笑中，他只是在心里想着明天那场诗会的事情而已。在这样的宾朋谈笑间，夜渐深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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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三章 斯文败类

    秋雨绵绵陌陌，在要去参加诗会的这个早晨，杭州城便下起雨来。

    走过雨滴延绵的檐下时，宁毅听见围墙那边传来刷刷刷轰轰轰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名叫刘大彪的女子练刀时的声响。每一天里，只有这件事情对于女子来说是风雨无阻的。

    与守卫的人打过招呼，穿过侧面的大门，宁毅也就看见了那练刀的情景。大雨之中，偌大的演武场只有少女一人。她仍旧头戴斗笠，挥舞着那把巨刃奔跑在场上，身姿变幻犹如激烈而优美的舞蹈。落下的雨水已经将她身上的衣裙都给打湿，几乎每一次的挥舞旋转，都在空中犹如爆炸般的带出一轮水瀑。

    她是从小练内家功的，倒不至于被雨淋得生病，只是每次看见这少女舞大刀的情景，都能令宁毅心中浮现出异样的感觉。那巨刃挥舞间刀势纵横霸烈，演武场边的木桩、小树触者立折，有时候会在地面轰然铲出碎石来，只是绝大部分时间看起来都像是那把大刀在带着少女往前走，有时候那身肢飞舞出去，也有时候看她踉踉跄跄、脚步虚浮，像是就要摔倒或者就要被大刀带得离地飞起，令人不禁怀疑她到底是怎样将那大刀抡起来的，以及她到底是控制住了刀势呢，还是整个人都被刀的惯性扯得团团转。

    不过，虽然从头到尾看起来那都像是一个少女牧童在哭泣间死命拉住一头疯掉了所以乱跑的牛，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真正让刀势脱出控制。至于这把刀的真正威力，或许只有许许多多死在这刀势下的亡魂才能做出公正的判断了，而在当初太平巷的战斗中，他也曾经看到过，当少女裹挟着那把大刀在旋转中如炮弹一般投过来时，那股气势与威力真是当者披靡，估计没有多少人真能挡住这把大刀在巨大惯性下的死命一砸。

    场地边正在看着这一幕的除了刘大彪身边的一名丑丫鬟，就只有作为府中主管的刘天南，宁毅与他交流几句今天的事情，刘天南笑问道：“宁公子觉得庄主刀法如何？”

    “用力太尽，虚招太多，你看大彪脚步虚浮、踉踉跄跄，我觉得……呃，她要干嘛？”

    远远的，舞刀的少女像是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刀势猛然往身后一沉，拖着那把巨刃，疾冲。

    雨幕之中，那地面上轰然爆开的，是一朵朵四溅的水瀑，就像是每一步都在大雨中踏出了一朵莲花，也不知那娇小的身躯是如何爆发开如此巨大的力量的。两边的距离迅速拉近，少女与巨刃像是融合在了一起，巨刃、人身、巨刃、人身在宁毅眼前刷刷刷的旋转放大，连续交替了四五次，整个人就在宁毅眼前轰然展开。

    出现在宁毅眼前的，已经是少女双手握刀，整个人舒展到极点的画面，那巨刃由下往上，直指天空，中间夹杂着一身巨响，石片飞舞，应该是演武场边沿的石栏杆被斩断了，接着是来自屋檐上的震动与轰响。

    宁毅几乎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风力擦得脸颊火辣辣的痛，他下意识的往右边跃出，刘天南几乎也在同时往左侧飞移，宽大的袍袖刷的挥出去，屋檐上掉落的瓦片石子被挥往后方的墙壁，一片声响。

    宁毅一个翻滚再站起来时，演武场边过道的屋檐已经破了一道大口子，那巨刃刷的插在他侧面不远处的地面上。宁毅偏过头去看时，少女的身影落在刀柄上，这一瞬间，那身影高挑优美得几乎耀眼，袍袖、裙袂由动霎然转静，漫天落下的雨滴都像是被迫开了一般，当然，下一刻，大雨仍旧倾盆而下，少女在刀上看着他，胸口起伏间，呼吸倒是变得急促起来，显然方才这一下也让她耗力不小。

    “大彪，我是说，这个一定能让别人轻敌。”宁毅摊了摊手，斗笠纱帘后的那少女大概是抿了抿嘴，翻个白眼，身体轻盈地自刀柄上跳下，宁毅笑着将手背放在嘴边，对刘天南小声说道：“怎么那么远都能听到？”刘天南并不在庄主面前说笑，背过了双手，笑着仰起头，查看那被斩开的屋檐。

    少女伸出一只手将刀柄往下按了按，使巨刃倾斜起来，随后才用双手用力将扎进泥土里的霸刀拔出来。她的练习基本上也已经完成了。

    “霸刀原本不是这样的。”一面走，刘大彪一面开口说话，“之前几代的霸刀虽然霸道，但章法还是有，阿杀阿常他们连的就是这样的，不过那样的刀法我没法练，练了拿不起来刀。我只能将它挥起来，然后跟着刀势走，这样比较省力，当然，一开始也打不过几个人，因为转不了几圈人就摔倒了。你若有兴趣，我可以教你正统的霸刀，用力有度，虚招也是不多的，只是不好拿来骗人。”

    少女仍旧故意压低了她清脆的嗓音，将巨刃收进木盒子里，笑着说道：“反正你那破六道的功夫走的也是霸道刚猛的路子，正与霸刀相合。”

    “破六道？”

    “你身上的内功啊。你小时候未练过功夫，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这破六道算是适合你练的最上乘功法了，意即打破三界六道的限制……我也只是小时候听说过，不能确定，难道不是？”

    “没有啊，听说这是一套二流功法……”

    宁毅皱起眉头，少女在那边看着他，片刻之后，扭过了头，喃喃说道：“一个书生，跑去练什么功夫，乱七八糟的……”大抵觉得宁毅这人干嘛都不太专注，练武估计也是因为兴趣，跟他认真，自己就有点傻了。

    她毕竟是女子，大雨淋湿了衣服，往一旁的门口走过去了，宁毅与刘天南走的则是另一道门。不一会儿，他在那处理事务的书房之中等到少女过来，今天倒是没什么事，两人聊了一阵，少女问道：“听说你晚上要去四季斋参加诗会？”

    “嗯，听他们说地方不错，去凑凑热闹。”宁毅笑道，“有兴趣？”他倒是知道少女有时候也有些附庸风雅，喜欢看些书，看完之后说起话来就文绉绉的，有些好笑，但这类聚会倒是从来没参加过，她既然不参加，也就无妨邀请一下。

    果然，说完之后，帘子那边的少女似乎颇为苦恼地摇了摇头：“不去，今晚有事……而且……某不懂写诗，嗯嗯，不懂写诗……”

    “何不抄上一首，让其他读书人写一首，大彪得而抄之……就说是自己写的。”

    少女想了一阵：“可……乎？”

    宁毅便也答道：“可也。”

    如果让其他读书人听见这样的对话，也许会忍俊不禁、笑个不停，不过在两人之间来说，这方面倒是挺搭调的。刘西瓜点头道：“好吧，那你写一首给我吧。”

    “啊？”

    “下次可以拿来充充场面，你是江宁第一才子吧。”

    “我那个是假的……”

    “知道你最厉害的是武功，人屠兄，大家朋友一场，好友之间，正当守望相助，这边先谢过了……”

    “……好吧。”

    即便方腊的朝廷多数是武人组成，但文人毕竟还是有好大一批的，而且不得不说，这个时代，文人终究还是颇有优越感的存在。刘大彪在人前虽然也是以野蛮的形象为主，但偶尔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够文雅一番，她毕竟不是真心对诗文嗤之以鼻。两人在房间里商议一阵，宁毅写了几首不同风格的诗词给她抄，其中李清照的婉约派她是不喜欢的，因为有些看不懂，“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这首觉得太沧桑，刘西瓜虽然喜欢，但觉得不太适合自己。

    如此写了几首之后，有一首她是颇为喜爱的，那是一首《笑傲江湖》，因为这首很容易懂，而且看起来就很霸气。不过其中有一句“皇图霸业谈笑中”，宁毅改成宏图霸业，倒还是提醒了一下，恐怕这句仍旧有些谮越，对此少女倒是不以为意。然后又马马虎虎地挑了一首她还算喜欢的《侠客行》——其实她只喜欢一句，就是那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其余的，主要因为诗太长，典故也太多，她有些不懂，第一次还读错了字，问宁毅：“你这首有些不太押韵吧。”

    如此这般，挑完两首之后，宁毅还送她一对残句，很适合江湖儿女的：“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其实这是有原诗的，不过宁毅不记得，觉得这两句像是对联……可惜不记得横批了……他告诉刘大彪说可以在两首诗后说自己有一幅对联，考一考大家能用什么横批，少女深以为然。

    对于此时做的事情，两人都没什么心理压力，倒是名叫刘西瓜的少女忍不住多看了宁毅好几眼，她终究还是知道这些都是好诗词的。

    “晚上……可能不太平。”她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说道，“若是要出去，尽量早些回来，或者你可以让阿常跟你一起去……”

    “晚上……”

    “还不好说。”她拿起手上的诗词，摇头道，“到时候就知道了，我现在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或许这些诗词就派上用场了呢，呵呵……”

    虽然在笑，但看得出来，对面的少女并不是真有多少期待感。可能要发生什么大事，但宁毅这边也没有收到太多的信息，聊过这些之后，一切也就变得与往常一样了。吃过午饭之后，刘大彪的马车边从细柳街这边驶了出去，要发生的事情与宁毅想来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再过得一两个时辰，黄昏未至，楼家的马车自街口过来，宁毅带上了刀、火铳，略略整理之后，出门赶赴诗会。(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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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四章 八卦

    夕阳绚烂，街景依旧明媚。

    马车与护卫的队伍穿过杭州的街道时，阳光正从西侧的天空照下来，道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匆忙而过，带着刀剑的江湖人，持着布幡的行者游医，挑着担子的农夫低头而行，偶尔在道路的转角边停了，等候疾驰而过的车马。

    临河的柳树黄了叶子，在风中摆动，梧桐树叶飘飘荡荡的卷过道路上方的屋檐时，乌篷船的船夫撑着蒿子，让船儿沿着城内的小河飞速向前。

    宁毅看了一会儿那乌篷船，小船与岸上的马车并排行驶了一阵，马车拐上石桥，小船自桥下驶过，在前方的水路拐角与马车分道扬镳了。

    杭州城内水路纵横，从细柳街去往那位于城区中部的四季斋，走的也都是相对热闹的道路，大大小小的院墙、高高低低的屋檐，店铺如今已经开了许多，人流穿行间，也有了几分繁华的规模。当然，触目所及更多的其实还是各种各样的兵丁，自杭州城陷，义军们从四面八方的朝这座大城涌来，有大股大股的，也有三三两两，有新人有老兵，如浪涛裹挟着细流，汇入这片海洋之中。

    行过短短的一条街，便能看见四五拨兵士或行或坐，出现在视野中，随后再被马车抛远。这些人服装参差，兵刃不齐，身体素质也都算不得好，有的见马车过来，在路边等等，也有的仰着头抱着刀从前方缓缓走过，马车便停下来一阵。这些兵丁，往往便是什么稍微有名的义军系统中的了。

    “这是捧月军的人，将军叫吴值，听说麾下有近两千号人，声势挺大的。”

    马车停下来时，楼舒婉便指指点点，评价一番路上士兵的归属，一路之上便已评点了五六拨人。她今日要去参加诗会，一身白衣的男装打扮。看来俊逸倜傥，手中晃着折扇，一路之上，如数家珍地与宁毅说着这些。竟也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潇洒气息在其中。

    如今的女子能有这种能力的并不多见，即便能将家内事务管得井井有条的，格局也往往仅限家中的小小圈子，而楼舒婉给人的感觉则显得大气。而在这年月，女子即便能为大事。往往也需要比一般人设更多的心机隔膜，但她在此时，倒像是举凡知道的，都毫无芥蒂地与宁毅说起来了，倒豆子一般的知无不言，令得这女强人的形象中，又添了几分知心往来的亲切与俏皮感。即便是与人来往戒心极重的宁毅，也免不得会生出几分好感来。

    “楼姑娘对这些倒真是下了功夫。”

    “如今杭州这局面，不下功夫可不行了。”

    楼舒婉笑起来，双唇勾出一道月牙儿。与宁毅的来往之中。她并不讳言自己与大部分女性的区别，也并不掩饰自己相对于他人来说好强的一部分。如今大部分的男人或许会希望自己的女人足够温婉娇弱，但那是对于家中的女人而言。她与宁毅的关系则并非如此，她表现得足够独立或许才更能激起对方的心思。

    一件事情一种状态持续得久了，人总会为自己找出各种正当的理由来。对于自己喜欢上宁毅的事情，楼舒婉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一贯觉得自己是个苦命的人，她求的也不多。喜欢上对方，那是因为对方足够优秀，对于这种有能力的男人来说。或许独立的女人更能激起他的征服欲。而另一方面，在楼舒婉看来，宁毅有才学有本领，却是入赘之身。即便苏檀儿与他相敬如宾，与一般男子想比也肯定仍有许多不愉快的地方。自己的形象与苏檀儿是相似的，但苏檀儿不可能做到的地方，自己可以做。

    有些事情，想起来很羞人，但确实藏在她的内心深处。在她想来。宁毅甚至可以将她当成苏檀儿的替身，握在手中，征服蹂躏，这是他在苏檀儿身上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却可以一面保持着女强人的形象一面在他面前千依百顺，怎样都好，如果宁毅真这样做了，也只会让她感受到对方的力量。

    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她都是保持着这样的心态在宁毅面前展露出她原本就有的才能，于她来说，这也是很轻松愉快的。当然，结果比较奇怪，她可以知道宁毅对她确实有了几分欣赏，但那欣赏之中，却是看不出太多的东西来。他对于自己这样的女人居然没有偏见，而对于自己，竟有着几分淡然的认同——她以往遇上的男子，即便能够认同她的抛头露面，也如同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了一般，但他倒像是司空见惯了——去他妈的认同，她心中其实才不需要这等认同。

    不过，这种见惯风浪的淡然倒有反过来更令她着迷了，她看不透这个男人到底想的是什么，她不知道那目光后到底有没有想要将她怎样怎样的心思，但也是这种看不透，反倒更让她感到了力量。没关系，反正……事情才刚刚开始呢。

    当然，她不是花痴，心中倒也不是时刻想着这些事，只有偶尔午夜梦回时，会认真地想一想这些羞人的心思。此时与宁毅同路时，她便只是扮演着恰如其分的友人身份，在车上指点闲聊。

    马车从细柳街去往四季斋的路程中，随行的自然还有好些人。宁毅的跟班只有一人，是霸刀营中一位名叫刘进的小兵，职位不高，人也年轻，宁毅出门时便随着他当使唤的小厮。楼舒婉身边则有许多人，如今杭州并不太平，她一向出门，除了七八名跟随使唤的丫鬟、家丁，还有两名投靠楼家的绿林人士。

    这两人一男一女，男的乃是一名样貌凶悍的带发头陀，四五十岁上下，脸上两道刀疤，武器是一把铁杖，旁人都是称他秦大师，听楼舒婉说，这位秦大师在武林中颇有凶名，叫做杀虎头陀秦古来。女子则是一名持剑女侠，三十多岁，据说尚未成亲。但人长得不好看，肩宽腿圆胳膊粗，长着国字脸，一身正气的样子。当保镖正好，而且外号和名字好听。

    宁毅第一次跟他们见面时，做过自我介绍：“幸会幸会，在下宁立恒，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

    “……这位是灵山仙子。魏凌雪。”

    宁毅当时就愣了好几秒，以后就决定不跟这些人一起做自我介绍了。

    江湖一事只是宁毅闲时的消遣与恶趣味，自然也不至于为此认真太多，一行人穿过街市，过得不久，也就到了那四季斋的所在。四季斋临河，由附近的三重楼院相衔而成，后方还有不小的院子。这里原是杭州城内最大的集古斋之一，收集各种古玩文物，同时也收各种时人字画。贩卖书籍时文，宁毅原本看各种传奇，也来过一两次，只是在破城之时，四季斋被洗劫一空，后来辗转被人买下，如今被开成了酒楼。名字倒没改，此时老板的名字叫做陈百年。

    “先时四季斋的郭老板与我楼家还有些往来的，城破之后，不知道去哪了……”马车渐近时。楼舒婉望着那楼宇蹙了蹙眉，只是随后便又舒展开了，“不过，如今这陈老板原本听说是叫陈万年的。义军起兵时，他跟着贩卖吃食，将自己的铺子叫做万年堂，听说圣上也曾光顾过。哪里都离不了吃的，义军声势越大，他的生意也就越做越大了。不过圣上称帝之后。他又怕越了本分，赶忙把自己的名字叫做陈百年，生意也改成百年堂。因为百年堂跟四季斋很贴，所以就把这边买了下来，当他在杭州这边的第一个铺子。”

    说着有关四季斋的这些轶闻，家丁在路边停好了马车，两人朝着那翻修一新的酒楼门口过去。今夜在这四季斋请宴、开文会的人名叫朱炎林，乃是方腊永乐朝新任的翰林学士。说起来无论在哪朝哪代，翰林基本上都是士人阶层的顶峰，不过永乐朝的情况稍有不同。

    此时朝堂初立，有实力的武将与有能力的文人已经分润了各种务实性的职位，翰林就目前来说是个闲职，在官员之中，地位半高不低。说不怎么样吧，将来随时可能上位，看得重了，他们手上其实又没有实权。大抵来说，是上面觉得某些人有能力有学问，一时间又不知道插到哪去，闲着又亏待了对方，因此给的职位。

    但无论如何，对于大量甚至得不到官身的幕僚、才子来说，翰林之职，还是令大伙都趋之若鹜的。这朱炎林做得一手好诗词，早就在方腊军系中混迹，也颇有些人际关系。今夜的宴饮，前来赴会之人便着实不少，例如宁毅在文烈书院如今的同僚王致桢、刘希扬，或是曾经有过些不愉快的屈维清、郭培英，据宁毅所知，今天也是过来了的。

    宁毅在书院中相对独立，而且他今天邀请了楼舒婉，并未在书院中提及文会之事，此时下了车，倒是在前方的人影中看了看，倒是看见了正与人交谈的刘希扬。走过去时，刘希扬也看见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随后倒只是拱拱手，并未过来打招呼。他是杭州本地人，大抵认出了女扮男装的楼舒婉，对于书院中如今在传的宁毅的红颜知己，他大概知道一些底细，楼家如今扶摇直上，宁毅攀上这根高枝，让人有些不耻，也……有些羡慕。

    “刘希扬……”楼舒婉瞥了那边一眼，轻轻说了一句。

    “认识？”

    “算不上认识，不过见过。刘先生学问很好。”

    楼舒婉笑了笑，两人到得门口，眼前的人也多了起来，便在此时，听得后方隐隐传来些动静，两人回过头去，街道一侧，正有人停了车马，朝这边过来。身前身后，有不少人都已经拱着手迎上去，虽然此时来的多是文人，保持着克制，但仍然可以让人感觉到那股热度，来人身份不低。人声嘈杂间，宁毅只隐隐看到那边来的是个年轻公子。

    “那是谁啊……”楼舒婉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后方有人说话：“请让让请让让。”宁毅与楼舒婉避开一侧，才发现从酒楼中迎出来的正是这百年堂四季斋的老板陈百年。楼舒婉看着那身影迎过去，随后思考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拍了下折扇：“哦，那是娄静之。娄相的儿子……立恒应该见过吧？”

    “没有啊。”宁毅想了想，笑道，“我该见过吗？”

    “倒也不是。”楼舒婉侧着头笑起来，“立恒如今所在霸刀营的主人不是一名女子么，虽然一般少有人说起她，有些人还以为霸刀营的主事是名叫刘大彪的男子，但我之前可是听说了，霸刀营的这位女大人，与娄相的儿子，是有婚约的。”

    “呃？”料不到忽然听到这么大的八卦，宁毅微微愣了愣。

    楼舒婉对宁毅有好感，于是也粗略向人询问过有关霸刀营的情况，也问了宁毅所在书院的大概，这算是其中颇有价值的一份资料。据旁人说，娄静之与那霸刀营的女子从小有婚约，又是一同造反的情谊，听说霸刀营的背后便是左相娄敏中，那么两人的感情自然是很好的，娄静之或许会常去霸刀营，立恒自然也有可能看见。不过此时倒是在心中笑起来，立恒只是做幕僚之职，想来是看不见这些的，是自己想得多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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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五章 密会

    入夜后，远远近近的光点，河流如带，一条条地在城市里延伸。光芒亮些的地方，那水带便也晶莹晃动，光芒暗些的街道旁，水光沉默在那黑暗之中，只是偶尔有船只亮着灯光，在视野中缓缓划过去。

    四季斋内外灯火通明，檐廊钩挂的三栋楼宇将这片街道点缀得绚丽，附近街道之上，路过的行人都会忍不住朝这边望过来几眼，瞩目指点，楼内则是一片觥筹交错的热烈气氛。今日这四季斋中，既有文会，也有表演，此时楼中宴饮未歇，自此时城内青楼中请来的几名当红名妓已经开始上台演唱词曲。

    杭州城破之后，虽然因为方腊已经决定将这里作为立国之基，对属下有所收敛，但最初的混乱当中，仍留在城内的女子所遇到的遭遇，难以一一例举。原本兴盛的风尘行业也大受打击，不过入城兵丁抓住男子，有各种虐待杀戮，能用在女子身上的，却总归是那一类事。

    最初的那段时日里或被糟蹋后自尽或在蹂躏中被杀的女子不胜枚举，身处青楼之中也有不少节烈女子因受辱而殉身的，但总的来说，身处这个环境，在这方面承受打击的能力就总要强上不少。经过了最乱的那段时间之后，有人避过了大乱，有人找到靠山，有人继续利用起了长袖善舞的本领，总归而言，饭总是要吃，人也总得找到出路。

    此时杭州的花魁名妓比之数月以前已经换了一批，感觉上已然有所不同，失了当初的灵性，多了敬畏与拘束。但只要不去深究，能够替上来的人，本身艺业总是不错的，而那深藏其中的心神不定有时候也能当成楚楚可怜来看，别有一番风味。几场表演之后，厅堂内气氛已经愈发热烈起来，有些人便有诗作出炉，交传赏析。

    今日这场聚会，虽然也有文会的气氛在其中，但总的来说，与普遍意义上的文会并不一样。朱炎林是官员，在此时的方腊朝廷中，所交际来往的，便不可能只是文人，一部分交好的武人其实也已参与其中，聚会之上，便不可能有什么太过强迫性的规矩，只能由主家或是想要出风头的人尽力挑起写诗作词的兴趣，而由于此时方腊系统里圈子众多，宴会之初，便有人端起酒杯到处走动闲聊打招呼，这时候也正是状况热烈的时间。

    人多、热闹，二楼的一处宴席旁，此时也正有一些状况正在发生，端着酒杯的书生与人挥了挥手，转身往前走，猝不及防与旁边的男子碰了一下。

    “当心。”

    “哎……”

    砰、哗……

    发生的状况并不大，书生并没有撞翻桌子，只是一不小心，将旁边的酱碟打翻在了衣服上，他只是一个踉跄便已站稳，但打在衣服上的酱汁总是留下了痕迹，一时半会擦不掉了。书生有些苦恼地摊了摊手，旁边的人问候一两句，然后便有四季斋的人过来查看，随后在掌柜的吩咐下安排房间和衣服给他替换。

    他与不远处同来的白衣书生打了招呼之后，在小厮的引路之下，上去了三楼。

    四季斋的一楼二楼如今是作为饮宴的大厅来使用，三楼也亮着灯火，人却没什么。书生进了刚刚点起油灯的房间，换了衣服，随后也在窗口前朝外面看了看，夜风袭来，灯点晃动着，微带凉意。

    “……按照宁公子的吩咐，你依然平安的消息已经传回去，尊夫人与一干家人都平安无恙……尊夫人腹中胎儿也安好……”

    如果此时有人也身处这房间之中，或许便会听见，细微的交谈声正在这片空间里进行着。

    “没有惊动官府或者军队吧？”

    “宁公子特意叮嘱过，所以我们并未节外生枝，除了尊夫人，这一情报只以单线往最上线传递，不过……我觉得宁公子未免也太谨慎了些……”

    “一次都不能输的情况下，只能小心一点了。刘大彪在我妻子身边安排有人，若是让那些想要立功的人知道，死的就只是我们夫妻而已……你上面那位，还有上面话带来吗？”

    “接应宁公子出城是第一要务，但一切以宁公子的安排为主导……上面还说，要你切记保重自己。”

    此时在这里秘密交谈的，自然便是宁毅与秦嗣源安排在方腊这边的密探闻人不二，这一次接头的地点定在四季斋的理由宁毅此时也已知晓，闻人不二在这里的身份便是百年堂任四季斋的掌柜。宁毅对于官方的力量已经颇不信任，不过闻人不二显然有些不同，而说到将指挥权交给他时，宁毅摇了摇头。

    “我不懂这些事情，你是行家，你们要怎么行动，还是由你安排，不过，我要知道你的下一线是谁在负责，如果你出了问题，我应该如何与他联系……”

    “这个自然……”

    闻人不二所在的小系统并不是属于六扇门的官方直属组织，它原本是为了对付辽人而设的一个密侦司，散出去的人不多，而且只为大事上的补漏之用。虽然是这样，作为方腊这边的最高负责人，闻人不二手头上的事物仍是众多，秦嗣源在这件事情上直接动用他来对宁毅单线负责，足以看出老人家对这事的重视。

    交流完一些必要的资料后，闻人不二说道：“如今最重要的，终是护送宁公子离开这边，按照预计，最近的一个月内，杭州的情况恐怕会越来越紧张，如果要走，最好是安排在半个月的时间内。如今我们对霸刀营那边情况已经有了一定了解，宁公子如果有什么知道的……”

    “我暂时也许走不了。”宁毅摇了摇头，随后顿了顿，“方腊军中，颇多绿林人士，我听说，有一些法子，可以让人身上沾上特殊的气味，这气味可以以训练的蛊虫追踪，他们说起，我最初只当神话来说，但后来看他们倒不似作伪……闻人兄知道有这回事吗？”

    闻人不二脸色变了变：“湘西一带，养蛊之术中确实有这类法子，只是那类蛊虫极不易养，只能对一人使用，活的时间也不长……这类法子只对极重要的人使用……”他看了宁毅一眼，随后皱眉思考起来。

    “不是没有解法，只要知道养虫人是谁，弄死他的虫子就是，或是知道虫子何时会死，到时候伺机逃走。也有不少法子，应该可以冲淡这类追踪之术……这些事情，我会去调查，宁公子放心。”

    “倒还真有这些事……”宁毅笑着点了点头，其实这类事情倒算不得多奇异，信鸽相隔千里也能抵达目的地，要说精确如雷达自然不可能，但是在这些武艺高强又精通野外生存的武林人士这边，即便只能确定一个大概方向，自己恐怕都很难逃走。他之前大抵有了心理准备，这时候倒不介怀。

    “这些事情，麻烦闻人兄了，不过如果事不可为，我打算先送走我身边的丫鬟。这件事情，应该还是可行。”

    那边沉默了片刻，闻人不二显然并不怎么认同这件事：“宁公子，这件事情恐怕……”

    宁毅挥了挥手：“送走了她，我才有心思留在这里做些事情……问题不大，之前我已经推算过。我目前所住的院子隔壁，有一个膝下无子的老大夫，他在霸刀营中颇有声望，小婵这段时间内一直在医馆帮忙，老大夫待她如女儿一般。如果只是一般的情况，老人家不会帮忙，但我得罪了人，不管是厉天闰还是石宝，都足以跟刘大彪对上，我有危险，就容易波及到身边人，压力下来的时候，我会拜托那位老大夫至少将小婵送走。这期间……还需要闻人兄的协助。”

    闻人不二愣了半晌，对于宁毅身边的状况，他自然是查过的：“宁公子……自月余以前……就在安排这事了？”

    “谈不上安排，未雨绸缪而已，那位老人家性格刚硬，反倒更懂世事的残酷，到时候只要求他，他会帮忙的。这是目前最成熟的一条路子，如果他不帮，再想其他办法吧。”

    “可一旦有这事，你再要走，就真是难上加难了，甚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搏一搏。”宁毅说道，“能一起走固然好，如果不能，她留下，我以后就更没有走的机会。你说一个月内情况会变坏……北边打得怎么样了？”

    “嘉兴已经解围，但方七佛聚集兵力，将童大将军的兵力死死牵制在了秀州一线，后方不断收割烧掠，此战之后，杭州与嘉兴、湖州之间，朝廷颗粒无收了……”

    “果然……”宁毅点了点头，“依你看来，杭州能守多久？”

    “不知道，但半年到一年，恐怕……”

    这些事情，已经与普通的情报人员无关了，但说起它来，闻人不二明显皱起了眉头，宁毅也有些沉默。他对于历史上方腊的这一段并不清楚，只知道方腊最后是败了，但也将童贯的十余万大军拖在了南方。如今看来，方腊攻下杭州一地，正赶上收粮时节，它搜刮了杭州附近的粮食后，此消彼长，武朝朝廷的负担必定更重，如果他们拖上一年两年，后果就真是不堪设想。

    “事情……暂时这样决定吧。我现在在霸刀营混得还不错，厉天闰回来，压过来，我迫不得已送走小婵，只要自己不走，他们也不至于杀我。如果觉得我有价值双方杠上了，当然是最理想的状况。如果不行，你告诉上面，我在这边教一帮正直一点的学生出来，也算是略尽绵薄之力了。”

    宁毅说着，摇头笑了笑，闻人不二想了想：“教……正直的学生？”

    “嗯。”宁毅点着头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正直便是与世界为敌啊，让他们稍微内耗一下，多的事情反正我也是做不到了。”

    与闻人不二谈完这些，宁毅出门下楼，大厅中热烈依旧，倒是听得台上正在唱一首《望海潮》，那歌姬正唱到：“重湖叠瓛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楼舒婉在那边听，见宁毅下来，笑着说：“唱你的词呢。”厅堂之中也有与刘希扬一般认识他的，这时候纷纷望过来，有人已经从人群中朝这边过来，看来是要与他打招呼了。

    便在此时，骚乱声隐隐从东边传来。

    那先是锣声号声呐喊声，混杂在一起像是打仗一般，逐渐起来了。此时杭州才经战乱，聚会的人当中更有许多是直历过战场的，都开始去到窗边往外看，有的还上了三楼楼顶，随后，也有些家丁小厮摸样的人匆匆忙忙过来寻找各自的主家，传递消息。

    远远的街景中，混乱很快就形成了轮廓，烟柱与红芒升上了天空，骑马的、配刀的士兵们涌向那边的街道。由各个家丁小厮传来的消息也很快的就在众人口耳间传开了。

    叶黄秋末，九月初七，新立的永乐朝迎来了第一场叛乱。

    参知政事齐元康反了。

    对于这个名字，宁毅只有一定的印象，他与娄敏中、包道乙一般，乃是方腊军中顶层的大员之一。而在此时想来，宁毅曾听人说过，这位齐元康，曾经是方腊军中的招安派之一。

    与楼舒婉一道站在四季斋的窗前，宁毅已经明白过来，刘大彪口中所说的今晚要发生的大事到底是什么。厉天闰尚未归来，对于方腊军系中的第一道清洗，就这样开始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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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六章 婉拒、叠浪

    “家人传唤，家中有些事情，今日要提早离去了，还望朱公见谅海涵……”

    “今夜恐不太平……”

    “家宅便在那头，朱公不必送了……”

    “见谅见谅……”

    “海涵海涵……”

    火光冲天，军队调动，忽然兴起的混乱才在杭州城内持续不久。四季斋内的状况，也从初时的愕然与慌乱中惊醒过来，往事情该有的方向倾斜着。

    参知政事齐元康叛乱，这是事情发生不久之后便得来的消息。其中到底有着怎样的内情此时已经不必去说了，城内能够燃起大火，调动了如此规模的军队，大概就代表着许多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此时来参加朱炎林宴会的，绝大多数都是有着一定背景的人，家中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势力、关系，上面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很多东西他们在这时也就得提防、准备了。

    要有第一时间的应变，半数的人都开始陆陆续续向朱炎林告辞。外面的街道上、城市间，气氛开始变得肃杀起来，居民区的家家户户闭上了房门，暗灭了灯烛，街道上除了偶尔跑过的兵卒队伍，便是一拨拨赶着回家的人，虽然混乱如今只是波及了东边的几条街，但谁也不知道城里几时会开始戒严。

    四季斋附近如今是城内相对热闹的聚会区域之一，除了酒楼茶肆，也有两座青楼开在附近。有的人在得知混乱的第一时间赶回去了，也有相对镇定，觉得没自己什么事的，仍旧留下来观望动静。只是这些店铺大都已经关上门，不再接待新的客人了。也因此，四季斋旁马车陆续离散时，却并不代表聚会就此散去，留下来的数十人仍旧维持着聚会的规模，留在了大厅当中。

    这其中的一大原因，或许是因为娄敏中的儿子娄静之也仍旧留在了文会当中，并未离开。朱炎林与齐元康没有多么密切的关系，不论事情最终变化成怎样，这场聚会既然是他发起，自然还是要维持下去的。

    人少了，外面又是一片乱局，酒楼的小厮们熄灭了楼中的许多灯烛。留下来的人大都聚集到了二楼或是三楼的平台上，以朱炎林、娄静之为中心，望着远处战事的发展变化，指点闲聊，有人做起诗词来：“西湖水绕江南事，孤城夜半不分明……多事之秋啊……”颇有指点江山之感，被邀来参与文会的花魁也并未送走，只是这时候曲便不敢再唱了，被人叫上来与众人说话，评点诗词活跃气氛，这些女子也并非花瓶，不一会儿，大家便在这边摆开了桌子，算是以时局佐酒了。

    并非所有人都聚集在了这边楼上。

    这个时候，楼舒婉正与宁毅走在一楼的院廊之间，此时灯笼已经撤了大半，这边光芒看来昏暗，斜望过去，二楼之上光芒馨黄，说话声、笑语声还能传过来，有人扶着走廊的栏杆朝远处望，倒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下方廊道中走动的人。

    院落中的廊道通往四季斋临河的那一侧，此时夜风微凉，做男装打扮的楼舒婉走在宁毅身边，轻轻地抱着自己的手臂，视野那头的水路上，一艘返航的两层画舫缓缓从视野中驶过去，灯光渗出画舫的窗户，格外有一股幽静的气氛。

    说起来，自杭州破城之后，周身的一切，其实都已经变得不成样子，日子焦虑苍白，大家的忙碌不知道有多少的意义。情况稍缓之后，参与的文会再也见不到往日的风雅气息，有的也仅仅是索然无味的贴金与吹捧。但出奇的，就在这情况忽然变得更加紧张起来的现在，她似乎又感到了往昔的气息。

    仿佛是在文人才子的聚会之上，她却离开了会场，与心仪的男子幽会的感觉。风雅、心跳与宁静便交集在了这一刻——其实这类感受，她以往也没怎么真正经历过，但平素所见的话本故事中，听人口耳相传的爱情情节里，所记载描述的，大抵也就是这等心情了。

    “参知政事……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楼家如今的生意这么广，楼姑娘不马上回去的话，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院落尽头是与河道并行的一条长廊，宁毅手撑在栏杆上，望了望远去的画舫，方才说起这事来。楼舒婉在栏杆内测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微笑着摇了摇头：“家中与这位齐大人确实有些生意，不过事情倒攀扯不到楼家身上来。而且这类事情，真要处理也是家父跟兄长才能解决了，我方才让家丁回去报了信，这时候情况还乱，不如在这儿等到事态明朗些再回去，也免得路上与人起什么误会。”

    “这倒也是。”宁毅点点头，也在旁边坐下，这个位置对着那边二楼的走廊与窗口，由于廊檐遮挡，只能看见渗出的光，但不时能听到笑声，偶尔也有女子低声唱着诗词，大概是在品鉴诗文。

    楼舒婉低着头轻声说话：“照理说，参知政事也是大官了，跟宰相差不多，想不到会忽然出这种事情……我以前听说，这位齐大人文武双全，虽然任的是文官，但手下是有些人的，与文臣武将关系都处得不错……”

    她说得一阵，自觉索然无味，抬起头抚了抚发鬓，朝二楼笑道：“……立恒觉得他们在说什么呢？”

    “诗文吧。之前开诗会他们说政事，现在真出事，政事反倒不好说了，倒能安安心心说些诗文。”

    “立恒出来闲逛，是否觉得与他们聊诗文也有些索然无味呢？”在楼舒婉看来，宁毅是数一数二的大才子，笑着问道，宁毅倒也摇了摇头：“我不是很喜欢那些，他们真聊起来，我就出来走走了。”

    “看来立恒是觉得索然无味的。”楼舒婉继续笑，微微顿了一顿，“其实啊，这点我倒跟立恒差不多，我也觉得索然无味，不过，我其实是因为不懂这些，立恒倒是因为太懂了。”

    “呵……”

    “小时候便喜欢诗词，不过一直没学到太多，我喜欢看那些大才子吟了一首好诗之后意气风发的摸样。诗词怎样倒是无所谓，能让人这般意气风发，那便是好东西，我本以为管着生意，做得好了也能让自己那般意气风发……”

    她说着这些，情绪似乎微微有些低落了，宁毅起身道：“楼姑娘……”

    楼舒婉抬起头来，轻声问道：“立恒不能叫我舒婉吗？”

    “不太好。”那话语幽幽，俨如表白，不过宁毅的神情未变，只是如寻常一般的笑着，“我们上去坐坐吧，总不好一直瞎逛。”

    “嗯。”楼舒婉自然而然地起身，与宁毅朝二楼那边过去，方才那简短的对话或许有着某种意义，但一时之间，仿佛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消融在两人随后的交谈里。

    回到二楼之后，便有人过来打招呼：“这位便是宁立恒宁公子吧，方才遍寻不及两位，还以为已经走了。老夫朱炎林，此时才听人说起宁公子也过来的事情，真是怠慢了。”

    朱炎林五十岁上下，自称老夫并不为过，他倒算得上是正统的文人，先前并不清楚宁毅过来的事，此时显然是听人说起宁毅，也知道他所做的那首《望海潮》，因此重视起来。两人在一旁寒暄片刻，另一边的宾客聚集处，也有人在朝这边望着。先前演唱《望海潮》的那名女子便是其中之一，由于听到了名字，向旁边的人询问：“那位便是宁立恒宁公子？”大概是因为看了词作，成了宁毅的粉丝。

    一旁，并未离开的刘希扬也有几分羡慕地看着这情景，书院之中大家分不出太多高下，顶多觉得宁毅身上有刺，背后有靠山，没必要惹罢了。这时候有了待遇的差别，才能体会到几分文人相轻般的失落感。

    只是这时候，没多少人注意到的是，不远处在这聚会中向来是众人瞩目中心的娄静之也听到了一些话语，望着宁毅这边，找人过来低声问了：“莫非那边便是《望海潮》的作者，姓宁名毅字立恒的那位？”得到答案之后，他有询问了几个问题，待知道宁毅如今供职的所在，接收到文烈书院、霸刀营之类的信息，他才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头。

    外面的混乱依旧在持续，随着时间的过去，似乎变得更有条理起来，一部分的乱局已经被镇压下去。若是有经验的，大概可以看出，虽然从一开始闹得似乎比较激烈，但局面远远未到失控的程度。四季斋上，这场聚会也在相对轻松的气氛中进行着，虽然从一开始表示了对宁毅的刮目相看，但随后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参与的特别节目。

    大家的心思都放在外面，如果一切这样继续，或许过不多久，聚会便差不多到了散的时候，大家可以各自回去了。宁毅在今天上午原本听刘大彪说得紧张，还带了兵器出门，但事情发生之后，倒也知道没有自己的问题，松下一口气来。也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场变故，悄然袭来了。

    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文会进行到一半时，有一名男子进入过酒楼，在楼上大概看了一下后又走了。到得此时，一队军士正在那人的带领下匆匆过来，若在远处，旁人或许会以为这是赶赴支援齐元康叛乱街区的士兵，但到得四季斋楼下，当先的将领才挥了挥手：“围住。”

    片刻，猜测到这帮人来意的闻人不二赶去朝宁毅报了讯，但已经晚了。

    在那将领的带领下，二十余人的一行已经进了大厅，朝二楼而来，跟随宁毅过来的刘进已经先一步奔上来，手按上了随身的刀柄。聚会的众人都有些疑惑，但宁毅看了一眼，也就明白了。

    当先那人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面带杀气，这是自战场上真正拼杀过的一名悍将。

    宁毅吐出一口气。

    那是厉天佑。

    这些人过来，在宁毅与楼舒婉周围的桌边坐下了，楼舒婉左看看、右看看，疑惑而张皇，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在片刻之后，脸上神色霎的变得苍白——她以为是自己家终于被波及进去，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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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七章 狭路

    窃窃私语，风声鹤唳。

    “那是谁啊？”

    “厉天佑……镇国厉大将军的弟弟……”

    “他来干什么……”

    “这等身份，有人犯事了……”

    四季斋上，原本朱炎林所开宴会邀请的人数颇多，此时即便走了大半，仍有四五十人在此盘桓。加上原本就在店内的小厮，请来助兴的青楼女子，这个规模其实就更大了些。

    四五十人中，多数都与方腊此时的系统有些关系，但如同刘希扬这般的，觉得齐元康的事情与自己并无干系，冲着朱炎林、娄静之等人留了下来。也有的是原本就在方腊义军中的年轻人，为的则多半是被留了下来的那些青楼女子，打仗的事情已经经历了许多次，这时候找着心仪的姑娘搭话说笑，献着殷勤。

    一方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方面也是因为身边环境稍微稳定下来，与会者多少懂些诗文，也有几分倾慕那种八风不动宠辱不惊的名士风范。从城内乱局开始到现在，四季斋上的气氛，一直都还显得悠闲。但随着这队兵将的上楼，特别是认出为首的厉天佑之后，才委实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朱炎林的神情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僵硬，皱着眉头，目光阴沉不定，甚至娄静之也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平心而论，大家造反出身，方腊军中将星云集，厉天佑在这群人中间庸庸碌碌，算不得出众的，但他的兄长厉天闰却委实是军中一等一的人物，镇国大将军弟弟的这个名头，谁也轻忽不了。

    此时杭州讲的是稳定民心，只是吟诗作赋，就算遇上齐元康谋逆的这类大事，朱炎林等人也能确定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在今夜这等时刻，厉天佑人陡然率兵过来，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只能是齐元康的事情波及开了，有人随着这兵祸被一同拉下马来，而以身份看来，就算是左相之子娄静之。一时间也有几分猜疑，是不是因厉天闰归来而要开始的这场政治斗争，要把自己家也给卷进去。

    当厉天佑走到一侧的桌边直接做下，看到坐在那儿的两个人，许多人才松了一口气。也有人能认出两人身份的。如刘希扬，如朱炎林这般的，心中猜测是新兴的楼家被拉下马了。楼舒婉一时间更是脸色煞白。

    眼前杭州的局势下，虽然上面说新朝初立，一切都要稳定下来。但两个月前的兵祸犹在眼前，大家仗刀说话，人如飘萍，谁也不可能有安全感。楼家虽说在方七佛的授意下如日中天，但立刻便被抄家屠灭，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当了解到事情并未波及到自己。朱炎林也终于恢复了心神，以作为主人家的姿态朝那边过去。以他的身份，只要人家不是动刀子，两边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而在那边，厉天佑与宁毅对望数秒，眼中有着“抓住你了”的得意。刘进按刀站在宁毅身侧，以凶悍的目光望着厉天佑带来的一众手下，他是阿常的弟子，但毕竟是年轻了，大家也未有将他放在眼里。如今在杭州街头。带着刀杀过人的这类年轻人比比皆是。由于厉天佑还未下令，十几人便在周围坐下了。当朱炎林过来时，才有随行在厉天佑耳边说了一句，厉天佑这才站了起来。

    “朱翰林。”他拱了拱手。随后朝着稍远一点的另一侧示意了一下，话语之中中气十足，“娄少也在，打扰了。”

    “厉小叔。”娄静之拱拱手，在那边坐下静观其变。朱炎林道：“厉将军，今日是在下在此设宴。不知……”

    “宣威营今日为了却一桩旧怨而来，此事与他人无涉，先前不知是朱翰林设宴，多有冒犯了。今夜恩怨了却，它日再上门与朱翰林赔罪，还望翰林海涵。”

    这话语中说不知今天朱炎林设宴，自然是假的，但厉天佑此时话语铿锵，已经将他的坚决表露无遗，而且宣威营的恩怨并非是厉天佑的恩怨，这所谓的宣威营，其实也就是不折不扣的厉家军，真正在上头的，乃是厉天闰本人。朱炎林微微有些犹豫：“这个……不知厉将军说的是何等恩怨，若是能够化解……”

    “化解不了！”对方话音未落，厉天佑已经冷冷地做了回答。朱炎林神情一滞，心中倒松下一口气来，他作为主人家，按理说是要帮忙做做和事佬的，这时候对方态度强硬，他也就丢些面子，顺坡下驴了。厉天佑说到这里，只是看了一眼那边的娄静之，不再理会朱炎林，吸了一口气，在宁毅对面再度坐下，片刻，竟笑了起来。

    “这么长的时间，终于让咱逮到你了，真不容易……宁立恒，你会怎样，心里已经晓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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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立恒，你会怎样，心里已经晓得了吧！”

    听到这句话时，楼舒婉的脑中还是懵的。

    倒不是说她是什么心性柔弱的女子，而是因为军队破城后的那段经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过可怖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身处其间，没有人能够理解那种难以自保的恐惧，官员也好、富豪也好、平民也好，那段时间，举城上下不得安宁，人一批一批的被杀，女子被侮辱强暴后的凄惨难以言喻，有的大户人家的女子不及逃走，被抓在军队中，整日奸淫，敢自杀的倒是求了个痛快，但说是痛快而已，自杀这种事情带来的恐惧感仍然让人难以承受。

    其实女子在当时未必是最惨的，她就曾亲眼看见过一些被捕的官员被凌迟、被活埋甚至剥皮的情景，那段时间，人都疯了。楼家虽说受了方七佛庇护，但在未封刀之时，仍旧不断被人上门侵扰，她整日的躲在房里不敢出门，但即便如此，外间的情景还是琐琐碎碎的传进她的耳中，甚至府内的一些丫鬟，不小心露了面的。便被抓了去，有的甚至还未出府。她身边的一名丫鬟有一日不见了，后来询问，却是在府中做事之时靠近了院子外墙。被外面的一伙兵丁冲进来拿绳子绑了去，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赤身裸体，浑身是血……

    这些事情终于无法追究。

    有的人会因为可怖的打击一蹶不振，有的人则会从中找到逼迫自己的力量。后来局势真的平静了些。兄长也回来了，她便出来管理家中的事情，是因为她知道这是必要的。可是……当这种可能性再度折返回来，她就真的被吓到了。

    令她清醒过来的终究还是宁立恒这个名字。脑袋里还未完全转过弯来，她看见身边的男子笑了起来，朗声道：“会怎样，我是不知道，不过你既然找来了，不妨放马过来。看你是要一个一个上呢，还是大家一起来。”

    心中陡然一个激灵。楼舒婉站了起来，望定了身边的男人。

    眼前这事情突如其来，宁毅其实也没有多好的应变之法，但事情既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本也不是怯弱之人。此时双手按上桌面，平日内敛的锋芒与威压隐隐地透了出来，竟是与眼前的十余人对峙起来。在场的其他人原本以为他只是文弱书生一名，此时简直以为他疯了。

    倒是宁毅身边的刘进，陡然上前了一步，与此同时。跟随厉天佑来的人中，有五六名也都站了起来，各按兵刃，气势锁定了这年轻人。他们倒不是怕这年轻人有多厉害，而是防着他悍然出手，朝厉天佑劈上一刀，这边未免大丢面子。

    厉天佑气极反笑，正要说话，首先出声的。却是陡然站了起来，看了宁毅一眼的楼舒婉。她只是些微的迟疑，便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厉……这位厉将军，在下是楼家的……”

    “我知道你们楼家！”厉天佑说道，“你父亲楼近临，我也见过。佛帅给你楼家机会管理米粮之事，我敬重佛帅！但今日这件事，姑娘，你自己掂量下斤两。几千条性命的血仇！你觉得你够资格插手，你便插手，你若觉得不够，就马上离开。”

    “但是……”楼舒婉一愣，她心中知道，若是上面没有决定动她楼家，她是可以说说话求求情的，人家不至于一刀劈了她。但一时之间，她也被厉天佑口中那“几千条性命的血仇”给吓到，她看看宁毅明朗中隐隐如狮子般的笑，不知道这样的一位书生为什么会与这样的事情扯上关系。

    在场的许多人同样在为厉天佑的说法而惊疑着，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刘进又进了半步，大声说道：“厉将军，你话不要乱说。宁先生可不是什么狗朝廷的大官！当初宁先生身处难民之中，为求自保，方才出手。大家各自为战，算不得仇寇！他如今已弃暗投明，为我霸刀营尽心做事，一切恩怨，都该一笔勾销。你若心中有怨，该向我霸刀营来讨，如今这般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厉天佑冷哼一声，“这厮手上几千条性命，你霸刀营说包庇就包庇，说勾销就勾销，真是好大的气派。我为着城内和气，不愿正面逼迫，否则你以为我宣威营就怕你霸刀庄如今在这里区区八百人么！我今日杀了他，你们异日要为他寻仇，也尽管来便是！”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家庄主说的。我刘进只是小人物，可庄主让我跟随宁先生，你们要动他，便得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侧面一名高瘦汉子拔出剑来：“取你性命还不简单。”

    “那便来啊。”这年轻护卫锵的一声擎刀在手，他是阿常的弟子，这一招霸刀的起手式“回护天柱”法度森严，也不知练了多久。霸刀最重气势，这起手式虽然名叫回护，但双足微沉，双手擎刀在侧，分明是与敌偕亡的气概。一时间，双方气氛森然紧绷起来，厉天佑带来的十余人兵刃各异，显然是由绿林高手组成的宣威营精锐，宁毅这边只有一人相帮，但看那年轻人的气势，这些人若真要伤到宁毅，大概就得从他尸体上踩过去。只要厉天佑点头，下一刻或许便有人要血溅五步。

    这个时候，还在手足无措的楼舒婉身后。她所请的两名绿林保镖也已经靠了过来。他们倒不是有心助阵，原本这两人与一众楼家家丁见了厉天佑的气势，便知道惹不起，就算他们是江湖人士。也是不敢来的，但随后见厉天佑无心寻楼家的麻烦，杀虎头陀秦古来与那灵山仙子魏凌雪才靠近过来。

    只是他们手持兵器，这一靠近，厉天佑身边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便望了过来。道：“秦古来，要混护院便混护院去，这事你也敢插手，你什么时候吃的熊心豹子胆，是活腻了么！”

    这人语带轻蔑，对于这面相凶狠的杀虎头陀显然看不起，或许还不如对那刘进的重视，那秦古来有些尴尬，拱手沉声道：“骆大侠，幸会了。我当护院，那也没什么不光彩的。”这只是说句示弱的场面上，对方也不会再逼过来，他走到楼舒婉身侧，说道：“小姐，这件事咱们惹不起的……”说完这句，又补充道，“楼家怕也惹不起。”

    “可是、可是……”楼舒婉此时也有些六神无主，要得罪厉天佑，她确实是怕。但是凭直觉。她感到宁毅背后似乎也有说得上话的人，厉家既然没打算彻底对付自己楼家，那么自己或许是可以说得上一些话的，譬如自己强硬一些。让身边人帮帮忙，宁毅身边那随从又是如此慨然坚决，也许能有机会让厉天佑取不了立恒的性命，今后若父亲站在自己这边，赔罪什么的，事情都能过去。

    这是她在生意场上与人打交道培养出来的直觉。但一时间又不敢去赌，正焦急间，一个声音出现在了不远处。

    “秦先生说得对，舒婉，此事我们管不了。”

    那声音的语气温和淡然，楼舒婉陡然偏过了头，只见在楼梯口那边，一名同样穿着白色袍服的男子出现在视野间，与楼舒婉的面容竟也有些类似，只是年纪大了一些，眉宇之间，也隐隐有些疲累与忧郁。他身边跟了一些跟班，其中也有几名武林人士。

    “大哥，你……你帮忙说一下啊……”

    来人正是楼书望，相对于楼舒婉楼书恒，他无论在楼家还是在外面，如今的影响力都是远远高出弟妹二人的。见他出现，楼舒婉先是惊喜，随后心又沉了下去。

    “我帮不了忙，城东那边，齐元康齐大人已经伏法授首，但城内乱局未平，我知道你在四季斋，所以顺道来接你回去。”

    他一路走过来，说完这话，又朝宁毅拱了拱手：“宁立恒，你我苏楼两家，原本确实有几分来往。但立秋那日在西湖上冲突也不小，虽未成仇眦，却也已称不上交情。今日之事，我楼家自保尚难，不能为你开脱，你与人有仇有怨，善自珍重了。”

    宁毅正与厉天佑对峙，余光看看周围的环境，楼书望出现时，只是微微瞥了瞥这名男子，待他说出这番话来，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笑着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此事与你楼家无关，楼姑娘，且请回吧。”

    “可是……大哥……”

    楼舒婉还想说话，楼书望拱手道：“魏姑娘，麻烦你了。”那名叫魏凌雪的女子一点头，手出如电，敲在了楼舒婉的后颈上，随后将晕厥的楼舒婉抱住了。

    楼书望叹了口气，又过去与娄静之打了个招呼，待到要离开时，厉天佑向他问道：“楼家小子，你刚才说齐元康已经死了？”

    楼书望点了点头，他走到厉天佑身边拱手作揖，随后说话声倒是不大。

    “听说……晁将军率兵，将齐府团团围住……有人送进去了一首诗……然后……去斩了齐大人的脑袋……”

    宁毅的心思此时并不在齐元康上，楼书望说得又不怎么大声，他便只是听到了零碎的几句。楼书望走后，肃杀的气氛在空间里凝结起来。宁毅站立起身，厉天佑身边的十几人也随着站了起来。一边的刘进深吸了一口气，预备着开始搏杀。

    事实上，厉天佑等人所忌惮的，或许也就是刘进而已。刘大彪这人极其护短，若是在这里将拼死作战的刘进给杀了，接下来，说不定就真的要厉天闰来面对霸刀营的反扑。但以眼下的情况来看，对峙就算持续下去，厉天佑也必定是要出手的。

    宁毅伸出手来，按在了刘进的刀背上。

    几乎所有人都望着他。

    “事若不成须放手，你在这里拼了命没有意义，这是我的仗，我可以自己打。你活着，他们不会为难你。如果我死了，你可以帮我收尸，顺便告诉刘大彪帮我报仇，这件事你是可以做到的。”

    他说完这话，右手猛然挥出，刀光划过，劈在面前木桌的中轴上，木屑飞扬间，将半张桌子劈出一道裂口来。往后方走出两步，他才转过了身体，面对众人。

    “谁来！”

    他一贯示人的都是书生的形象，然而在此时的气势，竟将在场的人都有些摄住。厉天佑将拇指划过了嘴角，双眼之中，有几分嗜血，而在那边的人群中，众人却都有些愕然，包括几名眨着眼睛的青楼花魁，偶尔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不是听说……是什么江宁第一才子吗……”

    “《望海潮》是他写的……”

    “厉将军说他手上有几千条人命……”

    “方才那楼家公子为什么说是苏楼两家……”

    “……他是入赘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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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八章 从死局，到死局

    人生之中，有太多的东西，都是不可预见的。

    握紧手中的刀柄，宁毅吸了一口气，让变得有些亢奋的心跳稍稍平复些许，维持在能够把握的区域上。

    对于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太多可以使用的筹码，要说谋略与算计，也已经是太过遥远的东西。人数、武力的不对称，在这片刻之间，几乎是无法逾越的障碍，厉天佑留在楼下的兵将，也杜绝了破楼逃生的可能。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够支撑着他在这时仍旧能冷静下来，或许也只是因为，类似的情况，他遭遇得太多了。

    有的境况关乎生命，有的境况，则只能说是遇上的一个个难题。那些当初看来已经无路可退无法可想的困境被解决掉之后，能够存留在身上，或许并不能称之为乐观，至多也只是作为应对的恰当的态度而已。

    从来就没有什么人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从一开始就能乘风破浪、披荆斩棘地将一切困难都压在最小的区域里。至少在宁毅来说，所见过的成功者真正拥有的，不是与人争锋的武力或是环绕自身的势力，差异或许只在于摒弃外物之后，拥有的是狮子或是兔子的人生态度而已。

    安静呼吸，平稳心跳，安抚恐惧，放下期待，做适当的选择……握紧手中的刀。

    剩下的，便交给命运了。

    不过，如果可能的话，一开始他是不介意做只兔子的，挥刀的时候，他心中如此的想了想……他可不算是真正的年轻人了啊，唉……

    “谁来！”

    *******************

    宁毅的心情姑且按下，至少在围观众人的心里，此时是有着颇为奇特的心情的。

    朱炎林也好、娄静之也好，人群中的刘希扬也好，甚至于厉天佑，认识的不认识的，此时都免不了在心中生出异样的情绪来。

    朱炎林与周围的众人差不多，算是第一次认识宁毅，就算在先前，也不过听说了他的诗词而已，在这时甚至听说他入赘的身份，心中讶异更甚。娄静之则皱起了眉头，在这之前……他其实是听说过这个人的，只不过眼下是第一次见到而已。而作为先前就认识宁毅的刘希扬等人，这时候恐怕就真有点感到完全认不出眼前的书生来，虽然宁毅在文烈书院的过程中，众人对他的印象曾一再颠覆修正，但恐怕唯有这一次，才是颠覆得最厉害的。

    书生意气、文人气节，这些东西，许多人其实都能够理解。虽然自己或许做不到，但自方腊军队入城以来，真正不畏刀兵，与这些人正面对上的人不是没有。但气节是气节，站在敌人面前硬着脖子让人砍了也不说一句话的硬气或是双眼通红操刀迎上的气概，与眼前的这一幕，却是完全不同的。

    眼前名叫宁立恒的书生，从开始到现在所表现出来的，竟不只是那种咬紧牙关不畏生死的气势而已。从一开始，他竟就像是在与厉天佑等人平等地对峙着，到此时拔出刀来，所表露出来的，就只是那种武人迎敌时的悍勇，看起来，仿佛在这种情况下，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朝对方做出反扑。

    就连隐于一旁的闻人不二，见到这种情况，也有些错愕。对于这位名叫宁立恒的书生，他自接到任务之后，有过许多的了解。老实说，对宁毅，他此时颇有几分敬佩，但无论当初太平巷的那场战斗，还是在后来的逃亡中聚集三千溃兵大举翻盘，都不能证明他是一名高强的武者，即便是自己，若是被厉天佑带着这十几名高手盯上，眼下也只能不带任何希望的亡命一搏而已，但在他身上，此时却看不出这样的情绪来，闻人不二也无法想象，接下来的希望在哪里。

    随后发生的一幕，更是将事态迅速地推入深渊之中。

    变故的因由，来自于那位名叫刘进的刀手，但归根结底，还是宁毅这样的姿态感染到了他。当宁毅挥刀，周围的十几名宣威营精锐都已经站了起来，隐隐间便要出手。刘进也因为宁毅的那番说话，几乎放下了刀，但就在厉天佑也陡然起身的一刻，这位年轻人望着宁毅，双眼一红，表情在霎时间又变得凶戾起来，手中霸刀一横，退后了两步，仍是挡在了宁毅身侧。

    “我操你们十八代祖宗……你们这帮孬种，谁敢上来！”

    砰的一声，才站起来的厉天佑一掌拍在了身前的桌子上，那桌子轰然间朝两旁断裂，木屑飞扬。一侧兵将中有人暴喝：“你说什么！？”一杆镔铁大枪脱开了绑缚的布条，随着可怖的破风声轰的挥砸过来！甚至连上方的一盏油灯灯火都被卷起来，光芒霎然一亮！

    刘进朝着侧面一跃，那杆大枪前端轰然落地，这酒楼楼板原本结实，但在这一挥之下，也几乎砸穿了上最上面的一层，宁毅斜退了一步，刘进已经挥起长刀朝那使枪之人斩过去，那大枪在砸下的瞬间就已经在使枪人的控制下往回拉，砸破表层楼板的瞬间，这镔铁铸成的长枪枪身弯曲得就像是一把弓箭，下一刻，枪头蛟龙般的朝上方跃了出去，枪身与斩过来的霸刀狠狠撞在一起，楼上声响如雷鸣，火光四溅。转眼间，大枪挥转如龙，霸刀扑斩如虎，已经随着火光连续轰鸣了三下。

    若是不懂武艺，在那边旁观的书生，或许只会被这刹那间碰撞的激烈所惊动。但在闻人不二这边，却已然看出了双方的高下，名叫刘进的年轻人霸刀刚猛，显然是名师所授，但不过是凭借拼命的狠劲与年轻的用力才与对方拼了个看起来的不相上下。那持枪人方才出枪是单手挥砸，这铁枪原本沉重，枪身又长，他却不过是单手持住枪身这端，那大枪在惯性之下被他反方向拉起来，也不过是单手用力，这几下间，手臂上肌肉虬结，几乎裂出衣袖，足见其臂力之强，对这大枪的控制，放在外面，已是使枪名家了。

    那刘进毕竟是年轻了，陡然发狠，口中竟然还喊出操人十八代祖宗的话来，已经令得爱面子的武人不得不出手，就算厉天佑对霸刀营有几分忌惮，此时恐怕也下不了台来。

    闻人不二转念之间，那边三下碰撞，火光迸射，那持枪人铁枪挥舞如钢鞭，与霸刀硬击了三记之后，枪身猛地折回手中。刘进如猛虎般直扑过来，一刀由上直劈而下。霸刀营的兵器本就比一般兵器沉重，多数时候几乎不是劈，而是砸，用力爆发刚猛无匹，但那使大枪的汉子站在原地，双手托抢一挡，便将刘进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刘进定住身形，身子一矮，挥刀横斩那人双腿，对方大枪往下一杵，轰地柱进楼板里，这一枪再度无果。此时刘进的身子已经被这反击的力道滞了一滞，那汉子却是从容狠辣，双手将大枪一拔，由上方猛地一挥，便朝刘进躬身的脊背上砸了下去。

    以他的力量与大枪的沉重，这枪一旦砸实，便要将对方的脊背直接砸断！

    而几乎在这汉子挥枪的同时，一旁有人喝了出来：“将死之人，你还敢动！”巨大的破风声呼啸而来，顶上的油灯几乎是一齐暗灭下去。此时动手的却正是方才一直在刘进后方的宁毅，他在此时用力抓住了身侧的一角桌布，朝着这大枪的方向挥了过来。这旁边的桌子上原本还有一桌菜肴，这时大半的菜肴、汤水都朝着厉天佑那边的众人飞过去，还有小半被裹在桌布里，增加了那桌布的速度与凌厉。

    呼、砰的一下，桌布稍稍裹上了大枪，将那大枪挥砸的路径打偏，同时还有些菜汤汁水朝着使枪的汉子扑过去，旁边一时间更是混乱成一片。

    “找死！”

    “你妈的！”

    “杀你啊——”

    随着这暴喝之声，是众人各施手段将菜汁汤水挥开的情景。他们本就是绿林豪强，虽然当了兵，但这并非战场，与人寻求，讲求个面子，对方将死之人，如果自己这边还人人被淋了个落汤鸡，那说出去只能被人笑话了。一时间，旁边的桌子、椅子都被人挑了起来，也有人拉起桌布将汤水哗的反挡回去，有人如同那使枪之人一般以布匹裹住兵器的，便挥出布匹，挡开汁水。使刀使剑令水泼不进虽然极难，但类似的本事，大家总是有的。

    也就在桌布缠上大枪的瞬间，宁毅猛地挥手成圆，将那桌布刷刷地与大枪裹得更紧。视野那头，使枪的汉子扬起左手挡住了面门，右手之上，大枪刷刷刷的几下转折，试图将桌布撕裂或是挥开，但他单手的力量只是令得宁毅身体晃了几下，那桌布一部分还是展开的，将宁毅身影晃得时隐时现，宁毅在那边，看着这汉子的眼睛。

    下一刻，桌布那头传来的力道松了一下，此时刘进已经趁机滚到了旁边，那汉子铁枪一晃，砸开刘进，心中却猛地一紧，因为方才还显得沉默冷静的宁毅，此时已经如猛虎般的扑了过来。

    那桌布仍旧裹在他的枪身上，大大减缓了他使力的速度，他却也已是老江湖了，这时候不再进攻，将枪身猛地回撤，但宁毅直接挥出了手中的军刀，如同飞刀般的从他面门上扔过来，在他偏头避开的瞬间，直接抱上了枪身。但那汉子猛地一喝，回夺的力量何其之大，枪身哗哗疾动，像是蛟龙一般的疯狂挣扎，下一刻，宁毅绷的一下，拉住了桌布两端桌布绷紧，这一次，是仿佛勒住七寸一般死死缠住了蛟龙的喉咙了。

    这一刻，他手上使出来的力量，也是惊人的大。

    “杀他。”

    冷澈如冰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响起在嘈杂混乱的环境里。

    声音便是从宁毅口中发出来的，他也是这混乱场面中的一员，很难让人相信，他这时候为什么会是这种安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仿佛不是在拼命，也仿佛不是在说着与他自己有关的事情。但一旁的刘进生性悍勇，见到这等情况，猛地仗刀欺身而上。

    铁枪疾旋，宁毅放开了桌布，无数布片、碎瓷片飞舞在天空中，他的身影，却已经欺近了那使枪汉子的近前。一旁，刘进挥刀怒斩，那使枪的汉子却只是右脚后退了一步，还在试图阻挡，但宁毅的右手已经直接朝他的面门上拍了下来，他只是在疾步前行的姿态，一掌拍下而已，但那手掌之上勾起的破风声已经足够表明，这一掌若拍在头上，恐怕就要将人的面门生生打扁。

    而在同一时间，侧面的数道身影、剑光，也已经欺近了过来。

    难以形容的混乱一刻，在众人的眼中轰然爆开，围观者中，没有多少人能够看清楚此时发生的一切。巨响声、刀光碰撞声、暴喝声，火光与交错的人影混在一起。当众人定睛再看时，宁毅的身体已经朝后方飞了出去，血光飚射间，木屑飞舞在空中，一张被打得爆开的桌子随着宁毅的身体朝侧面飞出，撞到了几张长椅，那使枪的汉子已经退出到了丈余开外，刘进的霸刀被砸飞出去，他却依旧逼近了那使枪的大汉，此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右臂之上被一柄剑刺了进去，剑柄握在旁边的高瘦汉子手上，左臂却是嵌入了一口刀锋，前方一人将一只铁棍砸在了他的肩上，血肉模糊，在他的周身，还有三四人，一齐围了上来。

    他此时口中溢出鲜血，目光仍旧是直直地望着那使枪大汉，竟笑了笑：“你已经……咳……死了。”

    旁人或许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就连当事的数人，或许都没看清发生的一切。大概只有闻人不二这类身负武艺的旁观者，对那一刻，看了个究竟。

    宣威营的这类精锐，都不是庸手，宁毅挥出桌布的一刻，其实半数都已经反应了过来，当宁毅欺身上前，周围的数人，未被那汤水波及的，一齐便冲了过来。

    当宁毅挥手猛砸下去，手掌在空中，猛地捏成了拳头，这一拳由上而下，以后来的威势看来，足以将人的面门直接打烂。但周围的众人也都已经做出了反应，那汉子后方的一人原本就用一张木桌接住了宁毅扔过去的军刀，朝着这边就砸了过去，另外有人拖住了那使枪汉子的身体，将他迅速往后拉，旁边更是各种兵器都已经逼了过来，这是为了救人，大家便都顾不得太多了。

    那使枪大汉在闻人不二看来也是高手，但能够把他逼到这种程度，或许只能说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另一方面，对于宁毅这书生有几分轻敌，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他们拉走了那大汉，宁毅的拳势却未曾稍减，飞过来的木桌桌面，只在空中就被他轰然打爆。不过也是因为这木桌，侧前方猛袭过来的攻击也被挡住，他本人质挨了一拳一脚，往后飞了出去。

    刘进却没有了这等好运气，他直接往前冲，打的恐怕是宁愿同归于尽也要取了对方性命的主意，连续挨了好几记攻击，终于手中的大刀也被磕飞。尽管大家都还有些忌惮杀了他的后果，又是人多的情况下，并未真的出尽全力，取其要害，但连番中了这几下，眼看也已经状况不妙了。

    “咳咳，你死了……没有这么多人，你已经死了……”

    刘进吐出一口血，又这样笑着说了一句，众人一时间都被他此时的惨烈给震慑住。朱炎林、刘希扬等参与聚会的一众文人，就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几名女子避过脸去不敢看，也有看着看着，红了眼圈的，眼看便要哭出来。

    就连厉天佑也有些愣住了。场面一时间几乎静滞下来，厉天佑没有说话，周围的人毕竟不知道能不能杀掉这刘进。就在这样的等待时间中，哗的一声，陡然响起在了稍显昏暗的一侧。

    人影挥开了堆在身上的一块破木板，从那里缓缓坐了起来，摇了摇头之后，撑了一下地面，在众人的视野中，站直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

    那是宁毅。

    方才虽然并未受到太致命的伤势，但此时他的书生服上却已经破了几处，也有一处不深的刀伤，砸破桌面的右手手臂被木屑划烂了，衣袖破烂，手上也被鲜血浸透，看来颇为严重，头大概是破了，正在流血。但这些流血的伤势他倒像是完全未曾看到一般，只是拍打了几下衣服上的灰，站直了身体，望向场中央。

    然后，他走向一侧。

    那飞来的桌子被他打爆了桌面，但他扔出去的那把军刀，仍旧钉在上面，他走到那里，将刀拔了出来。

    “还有我呢。”

    他如此说道。只是话语完了之后，那边的刘进，也猛地动了几下，往后一退，将身体脱出旁边刀剑的钳制。

    “什么、什么叫还有……宁先生……”他说着，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众人一时间不太好拦他，他的刀也并未掉落太远，走出几步，他走到那霸刀前，伸手去拿，摔倒在地，随后，努力地撑着刀要起来。

    “我、我还没死，咱们……还有两个人……哈哈，这帮……以多欺少的……哈、哈……”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此说着。

    不远处，闻人不二看着这一切，心中有几分悲壮与凄凉。他内心一直在思考对策，如果说此时在这酒楼上有谁能够作为宁立恒这方的筹码，或许只能是自己了。但在此时的状况下，自己即便豁了出去，其实也无法可想，更何况，还有更多后续的麻烦。

    但无论如何，今天变成这个样子，宣威营与霸刀庄的梁子，是真的结下，解都解不开了。

    他想到这里，猛然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还未曾细想，他听见厉天佑沉着声音，说了一句话。

    “……倒是条汉子，好，我给你个……死得瞑目的机会，别说我宣威营……人多欺负你人少！”

    稍显昏暗的光芒里，宁毅微微闭上了眼睛，旋又睁开。

    狭路相逢勇者胜，原本渺无希望的死局中，此时终于被硬生生地撕出了一道裂口，露出渺茫的光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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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九章 藏锋

    平心而论，厉天佑的这个决定，做得极为艰难，从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说出类似的话来。

    一贯以来，他所忌惮的，是刘大彪，以及那个看似游手好闲，偶尔就会偏帮一下霸刀营的陈凡，但无论如何都要杀掉宁立恒，是他在这样的前提下所作出的最为坚决的决定。

    这样的决定需要诸多权衡，但既然今天上了这四季斋，就代表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考虑到了不顾一切杀掉这人之后将会迎来的霸刀营的反扑，做好了承受的准备。这样的坚决从他上楼起就已经表露出来，也是因此，他从一开始就不愿理会朱炎林这些人的态度。他要在霸刀营根本反应不过来的情况下，取了这书生的性命，而后不管霸刀营有多霸道，这个亏也得吃下去。

    不过，太过理想的心情，到最后，才会发现确实有许多东西脱出了计算之外，或者说原本在计算之内的，他只是将程度想得太轻了一点。

    宁立恒以及他身边的人会反抗，想到了，会有旁观者，他也已经想到了。可是最后令他不得不在意的，也是这两者在无比极端的情况下产生的反应。

    宁立恒与这年轻的小子没有机会，直到最后恐怕也不会有机会，朱炎林等人，无论如何，也不敢插手到这里面来，娄静之或许可以说话，但看来也是不会说的。如果他这个时候仍旧无比坚决地让身边人一拥而上，接下来的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可是那年轻人的拼命真的是太过了，此时的旁观者有四五十人，书生文士、青楼名妓，他们现在不敢说任何话，但此后的舆论，必然会将今天的状况传出去。

    被说成张扬跋扈，他从来不怕，作为厉天闰的兄弟，就算他真的谦恭谨慎，旁人也会在旁边说他仗着裙带关系到了今日的位置。可是到得此时，看着众人的表情，厉天佑才蓦地发现，在旁人口中，这年轻人会在旁人口中由一名路人甲渲染成一名忠节义士，旁人怎么看，他并不在意，但霸刀营会怎么看，他终究还是不能轻忽的。

    不顾一切的杀了宁立恒会如何，霸刀营不依不饶，刘大彪找他麻烦，可到得最后，一切无可追回，两边要顾全大局，这梁子还是得解开。但最后传出去自己若是杀了霸刀营一名如此忠烈的年轻人，一旦被渲染开来，性质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前面的行为说是打脸，终究可以化解，若到了后者的程度，这就真是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了。落在旁人眼中，整个霸刀营都会挂不住面子，到时候，就真会引起霸刀营与宣威营的全面开战。他终究是厉天闰的弟弟，会给兄长惹来这种麻烦的事情，终究还是得顾及的。

    如果刘进拼得稍微有分寸一点，或者自己的人从一开始就制住他，再或者他真听宁毅的话走了，不至于这般惨烈，接下来的问题便都不至于发生了……

    他想到这些的时候，闻人不二也是刚刚意识到这一点，但想到接下来可能会有一线生机的时候，厉天佑就已经站起来说话了。相对于一开始就笃定了要置宁毅于死地的厉天佑，他却是一直在思考到底如何才能有转机，厉天佑已经坚决成那样，哪怕将自己放在当场，恐怕也是死路一条，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他的脑中反倒忽然想到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十步一算宁立恒……这是他曾经打听过的，对于宁毅的一个评价，也是因此，在一开始，他抱有一线希望，或许自己没有办法，但这位在太平巷、湖州侧先后创造了奇迹的读书人能有急智，陈说厉害，用如簧巧舌打消厉天佑的杀人念头。可惜的是，从一开始，他所保持的，就几乎是一种已经绝望的光棍态度。

    书生提刀，要跟人拼命。特别是在刘进那样激烈地骂出来，引得厉天佑一方猛然出手时，闻人不二基本上就已经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了，果然只是书生式的拼命而已。鲁莽到这种程度，再没有让厉天佑清醒下来的可能，他心中甚至有些腹诽于刘进这样的愣头青坏事。然而到得此时，看见刘进以那般惨烈的形象换来的后果时，他才陡然间……愣了一愣。

    先前在面对着虎视眈眈的十余人的情况下，那般坚决地去杀那名使枪的汉子，其实是不必要的。杀一个赚一个？其实根本不可能杀掉对方。宁毅在当时的出手，确实是毫无保留的、鲁莽的拼命。但假如说……他是故意的呢？

    十步一算……闻人不二只能在事发之后看见的结果中推导因由，但假如世界上有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大概。几乎是以煽动式的手段将一切导向悲壮的方向，以拼命般的形式强硬地坐实宣威营以多欺少的事实，因为从战略层面上来说，恐怕唯有霸刀营，才是能让厉天佑真正忌惮的筹码，即便是在厉天佑已经豁出去的情况下，他还是以几乎蛮横的手段将厉天佑的忌惮一丝一丝的推高了，只是看到一个方向，便拼了一条命，硬生生的撕出一线生机来。

    这只是他在心中陡然升起的一个念头，无论真假，或许都无法验证。但看着那个持刀而立，面对生死神情近乎冷漠的书生，他还是隐隐感到有几分战栗。即便是在身陷险地的情况下，他之前所想要安排的，是他身边的一名丫鬟，这样的人，不可能是真正轻漠生死的人吧。

    不过即便已经有一线生机，再转念想来，这生机还是太过渺茫了。这时候真要评价起来，宁毅或许使得刀兵，有匹夫之勇，但从方才就可以看出来，他或许有几分手段，但并无章法，出力虽大，不过是与人拼命一口气而已。一般人都会怕他，但比之眼前这些人，终究还是要差得许多。

    宁毅长久以来给人的书生形象毕竟是太深了，对于厉天佑这等想要杀他的人来说，他近期以来在书院中的一举一动更是了若指掌。擅奇谋、敢拼命、关键时刻又能冷静，与一般的书生文人已经极为不同，但即便如此，今夜他又怎能逃过这死局？

    “我厉天佑……与你单挑。你今日能杀了我，那边可以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喝止了众人动手的厉天佑说了这句话，闻人不二心中咯噔一动，若是能在这里宰掉厉天佑，霸刀营与宣威营之间形成的后果就更加理想了，这种乱局之中，自己也更有可能将宁立恒以及那丫鬟小婵转出城去。他想到这里，却见宁毅的目光也朝这边悄然扫过了一眼。

    “当真？”

    不过接下来，倒是没有这样理想的事态发生，站在一旁先前被秦古来称为骆大侠的汉子开了口：“厉将军，我等皆在，哪有让主帅与人放对的道理。取这等奸人性命，让在下出手便是。”

    旁边的人早就觉得有些丢了颜面，纷纷道：

    “我来。”

    “厉将军若出手，传出去我们还有脸活着吗！”

    “这厮与我也有血仇，方才才认出他来……若要单挑，恳请将军让我出手！取他狗命。”

    众人一番陈说，其中一名铁塔般的汉子陡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出来请命。大伙也有几分疑惑，但随着他的说话，才知道当初方腊军队攻杭州，这汉子也是先遣入城的先锋之一，在城内破坏之时，曾有一名书生隔河朝他扔出了一枚石子，那石头未能砸中他，却将他身旁的兄弟直接砸破了脑袋，他此时方才认出宁毅来。

    “既然如此，便让你来为你兄弟报仇吧！”厉天佑只是稍稍思量，做出了决定，“姓宁的，今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你俩单挑，别说是宣威营欺负你！你若还能捡回一条命，我今日便放了你又如何？”他知道身边这汉子名叫汤寇，武艺虽然算不得身边最高的几名，但为人最是残忍好杀，不惧拼命，对上这虽然敢拼命的书生，确实再理想不过了。

    “为你兄弟报仇？那谁为你杀的妇人与孩子报仇？”厉天佑说话间，那汤寇已经刷的抽出钢刀，朝宁毅走来，宁毅眯了眯眼睛，随后朝厉天佑道，“说话当真？你们不插手？”

    “当、真。”厉天佑一字一顿地开口，话音未落，原本一直与这边对峙的宁毅陡然做出了令人意外的反应，他转过了头，拔腿就跑！奔跑之中，一张椅子被他飞掷而出，打灭了不远处天花板上燃着的灯盏。

    厉天佑几乎笑出来，猛地暴喝一声：“下面的将士给我听好了，一只蚊子也不许给我放出去！有人要闯出去的，格杀勿论！”

    这声音响彻全楼。他说让宁毅单挑，不过是全了一个不以多欺少的名义，并不是真的就会墨守成规，假如这宁毅以为他是迂腐之人，想要用大家都不出手的约定逃跑，外面的人便一拥而上将他杀了，他才不介意这个。

    他暴喝声中，那汤寇也大笑一声直冲而出，别看他身形魁梧，此时追赶出去，就像是发射的炮弹，众人此时才只是刚刚反应过来，一只桌子被他掷飞出去，脚步声轰响如雷，转瞬间追往奔跑中的宁毅身后。宁毅猛地一跃，飞扑向前方的桌底，那汤寇一刀斩出，在桌上斩得木屑飞溅，身体也猛地将那桌子往前方撞出去，这张方桌撞上前方的方桌，宁毅在桌下连续滚了几圈，从那边站起来，将两张桌子用力朝对方撞过去，掀起第二张桌子飞砸向对方的上半身，那汤寇身形一滞，下一刻，却是随着刚猛的冲势将两张桌子同时撞飞！

    刀光晃动，在空中爆出火花，仅仅是两刀，宁毅臂力不及，就已经被劈得连连后退，他选取的这边是障碍物相对多一点的方向，籍着周围的桌椅奔走，抡起长凳就朝对方头上砸过去，却被对方单手就挥开，长凳在空中就断成两半。

    方才宁毅与刘进对那使枪汉子的出手，是在刹那间就到达巅峰的惨烈，看在众人眼中，无非是说话、打、说话的过程，双方划下道来，然后才交手，但到得此时，却是陡然展开，宁毅的逃跑和意图让众人有些不解，但随之而来的，已经是硬实力的对撞了，刀光飞舞，那铁塔般的巨汉疯狂迫近，书生终究只是凭着悍勇而已，转眼间，身上几乎被劈了一刀，长袍下摆被斩裂了一截，在不断飞退中躲得狼狈。

    闻人不二却注意到，宁毅所往的方向，却是此时二楼中已经相当昏暗的地方，他又故意地打灭了那边的灯盏，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将周围化作黑暗，施展什么奇谋。考虑到宁毅望过来的一眼，他脚下却已经跟了过去，而在这边，厉天佑在冷哼当中，也挥手前行。

    “围上去，莫让他逃了！”

    十几人都一齐迫近了过去，他们倒不出手，只是缩小圈子，因为宁毅此时已经接近了四季斋的窗口，提防他不顾一切逃走。在那战圈之中，两人又拼了一记，宁毅踉跄后退，那汤寇一脚踢出，宁毅双手仓促一架，整个人飞向后方，轰然间，撞破了那边的一扇门，跌进四季斋的包间里。

    此时外面的灯火不算明亮，这些靠楼层一侧的小包间没有点灯，里面更是黑暗一片，闻人不二陡然看见了机会，快步地朝一侧走过去，汤寇“啊——”的一声大喝就冲了进去，金铁交击的声音响了一次，厉天佑等人却是快步逼近了那破掉的门口，他本想喊一声周围的人提防起来，却听得里面传来汤寇的“哈哈”大笑。

    “哈哈——”

    笑声停止的下一刻，一颗圆球状物体自房间的黑暗中飞了出来，众人都是老江湖了，一看便知道那是一颗人头。一切都顺理成章，汤寇冲进去，斩杀了那宁立恒了，快走之中的最近的那名军士单手挥出，稳稳地将人头抓在了手上，脚步停住，下巴傲然地扬了起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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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〇章 夜凉

    马车行驶着，车里灯火摇晃，外间的道路上传来嘈杂的声响，偶有火光成队晃过，有人呼呼喝喝，令得马车减缓了速度。

    醒过来的时候，楼舒婉还在车上，坐在一旁的，是兄长楼书望。看见她醒来，楼书望想要过去握她的手，但几乎是被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握变成了拍：“没事了吧？”

    乍然醒来，记忆其实还留在晕倒的前一刻，她坐起来，随后却也反应过来，掀开车窗往外看了看，一队兵丁举了火把正奔跑过去，这里距离四季斋已经很远了，也不知道那边现在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哥，你怎么能这样……”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但宁立恒以来已经与我们家结了梁子，这梁子化不开，二来他已经惹上了大祸事……忘了他吧，你不该再跟他结识。”

    “他……”楼舒婉放下车帘想了想，随后拧起眉头，抬高了声音，“他……不过是一点小事，二哥跟他的一点误会！有什么化不开的！”

    楼书望望定了旁边的妹子，随后虽仍然是淡然的口吻，却还是抬高了些声音：“你二哥要杀他。”

    “什、什么……”

    楼书望偏过了头：“你以为家里人就不知道宁立恒还在杭州？你二哥看见过他一次，他最近突然奋发，到处结交，就是要通过关系，将宁立恒找出来，杀之后快。今日那娄静之也是他结交的人之一，是我介绍他们认识的……不过有今晚这桩事情，你二哥是不可能亲自动手了。”

    “二哥他怎么能这样，他与立恒不过是些许嫌隙，要说到底……顶多是他见檀儿妹子长得漂亮，有些好感而已，有好感便要杀人夫君么！大哥……你、你也支持他……”

    楼舒婉说着，有些不可置信，但楼书望语调淡然：“你二哥要杀谁，我不插手，但他是楼家男儿，要振作，我很高兴。我早知那宁毅所在，但你二哥要找他，能不能找到，我都不管，我倒宁愿那宁毅藏得久些，手段厉害些，你二哥遇到的困难越大，也能越成长些。我也早知道你与他来往之事……”

    他的目光望向楼舒婉，这次看了许久：“宁立恒……与你以往来往的那些男人不同，你玩不起，驾驭不住的，有今日这事……忘掉他吧。”

    “你……大哥……你是说我水性杨花……”楼舒婉在这方面其实敏感，说完这句，却是一咬牙，将手举了起来，“你们这些男人，二哥，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说什么宰相肚里能撑船，哪有为了这种事情就要杀人的！杀人啊！杀人夺妻，这是戏文里坏人才做的事情啊！不过是一件小事，国家都没了，二哥怎么能记这么久呢……男子汉大丈夫……”

    她话没说完，楼书望伸手往旁边的座椅上猛地一拍：“你就是水性杨花！”他这些日子也已经累了，大概被妹妹的说话激怒了一下，不过这愤怒也就到此为止了，这位楼家大公子的目光随即平复，叹了一口气：

    “可你是我妹妹，我也知道你的心性，与那些真正水性杨花的女子不同。当初让你嫁给宋知谦，家中对你有所逼迫，我知道你心中不愿。宋知谦管不住你，那是他的事情，我只愿你过得好。可是，你后来那样，真过得好吗？那些与你来往的书生，你当时真心诚意的待他，可哪一个不是随后就厌了……”

    “人要知足，你想要配一个怎样的男人，我心中明白，可当时整个苏杭，若有那样的男子，我难道不会帮你找么？找不到啊，你心中想的那种男人，那些名门贵第里，或许是有，才华横溢文采风流又要与你相合的，脾气好又儒雅的……舒婉，可你不是什么才女，当时我们楼家，又能配得上那样的人吗？”

    作为家中长兄，楼舒婉对楼书望虽然一向儒慕，但两人之间平时并没有太过亲密的感情，但此时听得兄长这样说起来，她眼圈几乎也就要红了：“那我……那我当时也说过，我不要嫁人啊，没有我喜欢的我不要嫁啊！”

    “女子大了，怎能不嫁人！”楼书望说道，“何况……你刚与宋知谦成亲的时候，感情不也挺好的么。他出身是不算太好，但文采是有的，称不上不卑不亢，但当时也不会过分唯唯诺诺。当时他已是最好的人选，你又不需要嫁到什么高门大户，楼家能供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家小些，不过分唯唯诺诺也就是了。你想要那种完全不卑不亢，什么都丝毫不在乎偏又能对你平等相待的男子，到哪里能找得到！”

    楼舒婉咬了咬牙关：“宁立恒……就是……”她说完这句，随后又补充，“这样对檀儿妹子的……”

    “他？”楼书望看了看她，“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你怎会知道。他看来不卑不亢，实则傲骨铮然，你……驾驭不住他的。”

    楼舒婉沉默半晌，幽幽说道。

    “大哥你也说他好了。”

    “我是说他好么？我是说你驾驭不住他，你现在或许觉得他温文尔雅之下不乏强势，就觉得你作为女子，不妨小鸟依人了，可你从小是从不得违拗的日子里过来的，过不多久，你就一样的烦了，这倒无所谓，不过如以前那些男子，你赶了他们便是，可这个……他的才学你会佩服，你会喜欢上，到时候只是他厌了你，你便连哭都没处哭去，你是我妹妹……”

    楼书望说着顿了顿：“算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事情的。跟知谦好好过日子吧，没有什么日子是过不下去的。舒婉，其实你终究只是娇惯得狠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山望着那山高而已。”

    其实这些事情，楼舒婉本身未必就没有去想过，只是即便想到，又能有什么办法，她已经是被娇惯了这么多年了，岂是单纯想想就能变个样子的。

    车厢内一时间沉默下来，过了一阵，楼舒婉轻声道：“那……立恒到底是惹了什么事情了啊，怎么那厉将军，要这么不依不饶地杀他啊……”

    “他与石宝等人正面交过手，他杀了苟正、陆鞘、姚义、薛斗南，就像厉天佑说的一样，他的手上，有数千义军将士的血，舒婉，这些东西，你都没打听清楚吗？”

    “怎么回事啊，他不过一介书生，如今管着做做账而已……”

    “呵，一介书生……”楼书望已经笑了起来，随后方才肃容将他听说的有关宁毅的事情说出来，从太平巷的爆炸到湖州的一路逃亡，最终才只是因为运气不好被抓了回来……

    “他这样的人，是你驾驭得了的吗？”

    楼舒婉听着这一切，先是有几分错愕，随后却是睁着眼睛，身体都有些战栗起来。她此时才知道，宁毅平日的轻描淡写背后藏了些什么东西。对上石宝，或许还有方腊这边据说最厉害的佛帅，后来的一路逃生，将数千人的生死帷幄于掌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以前只在话本故事里听说过这些，却想不到，最近与自己来往的，竟会是这样的人物。

    “那……”她想起四季斋上的情况，“他就算对上厉天佑，或许也不会……也不会……”这话说到一半，却也觉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终于道：“那大哥你怎么还让二哥去找他麻烦啊，立恒他这么厉害，你怎么还能让二哥……”

    方才的说话中，楼书望并未伪饰对宁毅所做的这些事情的肯定，不过此时却是看着妹妹笑着摇了摇头，又想是不怎么介意的样子。

    “舒婉，这世上之事，有因人成事的，有因事成人的，但归根结底，都是两者一齐作用的结果。没了大势，本领再强，也做不出什么事来，哪怕资质一般，如果逢了大势所趋，有时候也会做出一番功绩……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人！你不过听故事里说得神奇而已，宁立恒当时与钱希文有旧，得了官府支持，他自己多少也是有些本事，而在一路逃亡途中，汤修玄他们走的都是这一路，你就相信事情都是宁立恒一个人在做？”

    他吸了一口气：“就算他真有鬼神之能，此时到了杭州，他又能如何？今日厉天佑是下了决心要杀他了，得罪霸刀营也在所不惜，他兄长乃是厉天闰，马上就要回来，那霸刀营就算有实力，又能为他争取到哪里去！人家要不是下定了决心，能这样子过去四季斋？即便是佛帅，到了这等情况下，能打过一楼当兵的？”

    “要到家了。”楼书望说着，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别多想了，反正都会是这样，他没有活路的。”

    “但……他既然能做到那些……也许有转机呢……”

    “就算有，那也无所谓了。”楼书望回答，“你二哥还是要杀他，你阻不了的，还是说你真想因为这宁立恒就与家里反目成仇呢？”

    楼舒婉有些沉默，她做不了这样的事情，只是在掀开车帘时，望了望四季斋的方向，楼舍自然是看不到了。她也知道不可能有什么转机，但既然还没有确切消息过来，她总还可以幻想一下有没有机会。或许还活着、或许还活着……但在更多的思绪中，她似乎看到立恒如今已经死了，宣威营扬长而去，虽然努力地不让自己刻意想到这些，但只要它们飘过思绪，她还是抱住了身子，夜凉如水，时间赶不回宁毅还活着的方才的黄昏，她便也感到了寒冷，思绪在渺茫的幻想与无法可想的交替中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曾经在她未曾料想到之前，她认识了一个那样了不得的人物，但可能在不到一炷香以前，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经死了……

    *****************

    另一侧，四季斋。

    当先的那人拿起了手中的人头，空气都已经冰凉地僵在了那儿，稍后方一点，刘进望着这一切，也已经定住了，想要往前走，看得更清楚一点。

    随后，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怎么会……”

    “汤寇……”

    “说什么……”

    只是些微的声响，随后，众人望向那黑暗的房门里，因为在那人手上拿着的，赫然是那大汉汤寇的头颅。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后方的人甚至还没有看见那人头的样子。随后，却是厉天佑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他有埋伏！”他抓起手中的刀，用刀背砰的打飞了顶上的一只灯笼，些微的光芒朝黑暗中飞进去，有人在轰然巨响中踢爆了已经破裂的房门。

    后方众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众人的反应，却已经说明了一切，厉天佑这边的人疯狂地往那房间冲过去：“抓住人！”“他有帮手埋伏！”

    “那汉子竟死了……”

    “宁公子把人杀了？”

    这边第一时间的窃窃私语中，也是一片错愕，刘进看了看后方，又看看那边的人头，也在此时，房间里“轰”的一声巨响，光芒亮起一瞬，几乎将所有人都吓到。光芒回复之后，在那里面，有人缓缓地晃了晃手中火折子的光点，点亮了灯盏，他此时的语气，也没有了方才的冷硬，变得有些轻松了。

    “我赢了吧？”

    众人只是方才一愣，此时没有理会他，有人竟打穿了那边的墙壁，冲进另一个小包间里去。宁毅一手持刀，一手拿火铳，从那房间里走出来了，顺便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厉天佑双手握拳，他看着那房间里汤寇倒下的无头尸身，没有说话，随后只是狠狠一句：“搜！把他的同伴找出来！”

    宁毅没有为此争论或反驳，他今天受伤虽然看来不重，但现在也已经颇为狼狈，只是那风度还保持在身上，看了看刘进，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了。二楼上一时间一片混乱，众人是笃定他杀不了那汤寇的，火铳方才也没有在杀人时放，先前他将那周围都弄得昏暗，肯定是有帮手暗伏其中，此时也不争辩，就是要让厉天佑吃哑巴亏了。

    到得此时，才有几分文人的风格表现在他身上，只要没有证据，旁人在理上终究是争不过他的，大家一时间议论起来，也都说他是有另一名帮手在，但相对于厉天佑带了整队兵来的气势汹汹，宁毅不过区区三人，又没有让人找出破绽来，这一手落在大家眼中，就委实显得漂亮。

    也就在这小小的混乱里，另一个大家未曾关注的小插曲，此时也正发生在楼下。朱炎林方才就下去处理了，大家看着战况激烈，也未曾在意，就在大家仍在搜查的时候，厉天佑回过头来，目光血红地望向宁毅，他还没说话，一个声音从楼下响起来。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那声音是朱炎林的，他大概是在读一首诗，声音传来，并不大，但由于此时已是夜间，四季斋也空旷，楼上的众人，还是听到了。

    厉天佑愣了一愣。

    随后，大家看见厉天佑的一名幕僚匆匆从楼下上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如果是方才在楼下的，或许就会注意到，刚才在门口，有一名抱着一口长箱子，看来长得漂亮的女子与守在这里的兵丁发生了冲突，朱炎林随后下来了，大家说来说去，那女子道：“这里不是开文会吗？为什么不能进，欺负我不会诗词么？我也会的，写给你们看啊……”

    然后那女子在门口的木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首诗，朱炎林就念了。此时念诗词讲究抑扬顿挫，那诗作或许算不得上佳，但也颇有气势，朱炎林也被这气势感染，楼上的人便听得他有些迟疑的声音流畅起来。

    “宏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那诗作到这，可以说已经将江湖之中的森然气氛已经描绘出来，大家方才才经历了那场打斗，如今厉天佑等人在这边站着，宁毅浑身带血地在这里坐着，灯烛昏暗，一片狼藉……更是衬托了那诗的几分气象。有人从楼下走上来，脚步轻盈，目光疑惑，大家最先看见的，其实还是她抱在胸前的长长的木盒子。

    朱炎林在下方慨叹“尘世如潮人如水，空叹江湖几人回”的时候，大家也看见了那少女的面孔，她长得很是漂亮，五官极美，但没有人认识她。她环顾了四周，似乎有些好奇，但目光之中，也没有太多的信息流露出来。

    看起来，像是一个霸刀营的丫鬟……

    厉天佑站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走。”

    *************

    呃，上一章章节序号打错了，是二六九章藏锋，没存稿，通宵码字码晕头，我可没有克扣中间二十章，哈哈。(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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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一章 看似收尾的街景

    星光寥落，还未至子时，杭州城里，渐渐的便静下来了。

    因齐元康叛乱带来的一阵阵骚动在此时还未散去余波，但逃散的党羽、负隅顽抗者们所引起的动静也已经被压在了极小的范围之内。城内的灯光熄灭到最黯淡的程度，倒是偶尔便有士兵走过街道，也有极少数还未曾回家的人匆匆回赶。虽然事情闹得有些大，但此时城内还未开始戒严，有些地方，士兵会稍作搜查，但还没到无人敢出门的程度。

    四季斋上，宴席也已经散去，作为掌柜的闻人不二正在指挥着留下来的几名小厮整理着店面里的东西。今夜为大家津津乐道的或许不会是朱炎林所举办的这个文会，而只会是后来宁毅、刘进与厉天佑的一番大战。当那名抱着盒子的女子后来上了楼，厉天佑挥手叫上一众跟随的士兵就此离去，这一幕给众人带来了颇多的疑惑，不过当那女子随后也抱着盒子离开，楼中的文会，也就已经到此为止。

    随后而来的大夫开始救治刘进，同时也为宁毅做包扎治疗。几名隶属于霸刀营的人物进来收拾残局的情况下，大家也就与朱炎林拱手告辞，由于在杭州城内与霸刀营打过交道的人不算多，大家与进来的这批人还是有些陌生的，顶多知道霸刀营经营着木料一类的生意，但此时也攀不上交情。若要推测一番，无非是这霸刀营来了人，厉天佑又吃了个哑巴亏，知道再纠缠无益的情况下，只好光棍地退走。

    如果是在方腊军系中关系深一点，地位高一点的。会想到一些其他的事情。譬如那位过来只露了一面便走的女子到底是谁，例如先前下楼的朱炎林在最初时曾有一个想法，这名忽然过来的女子，很可能便是传闻中的刘大彪本人，但对这一点，他心中委实是不能确定的。无独有偶，即便是旁观一侧的闻人不二，也曾经想过这个可能。而后不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更是接到了城内传来的许多消息。

    先前忽如其来的叛乱消息，雷声大、雨点小，只能说无论参知政事齐元康是不是真心叛乱，这次是上面首先定好了对付他的计划，而齐元康在随后被迫做出最后的反抗。但随后底定这一切的是属于刘大彪的霸刀营，此时留在杭州城内的军队，虽然霸刀营只有八百人，却属于方腊手下的中坚力量之一，只是霸刀营一向低调，不是属于中枢的一份子，也很难估量这支军队的重量。可以想见，一开始对付齐元康的计划遭到了霸刀营的反对，但在最后，刘大彪还是迫不得已的对此作出了首肯，她首先遣人向齐元康所在的街区送过去了一首诗，这首诗，与后来上楼的那名女子所写的，恰恰吻合，名叫《笑傲江湖》：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宏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世如潮人如水，空叹江湖几人回。”

    在之前闻人不二所掌握的有关霸刀营不多的信息中，这位名叫刘大彪的女子，是没有这等文采的，这诗词也不知是谁人所做，对齐元康的一番作为做出了定调与感叹。而后，刘大彪率领霸刀营最精锐的一支力量强杀进去，在鏖战之后，亲手斩下了齐元康的人头。之后的一切，便只是仍在延续的余波了。

    而作为参与此事一份子的宣威营，显然在齐元康死后也大抵得到了消息。在四季斋下，包围的士兵原本是不会允许那女子上楼的，但显然，在那女子写出这首诗词之后，宣威营的一名幕僚意识到了不妥，连忙上来告知了厉天佑，厉天佑也是因此愤然离去。这是闻人不二如今能够掌握到的事实，这期间，那女子的身份，也就成了今晚最受大家关注的疑点之一。

    不过，闻人不二此时并未在思考这件事。那女子到底是刘大彪还是别人狐假虎威，这时再想也没有太多意义。这个时候，他正站在那遭到了破坏的小包厢里，仔细地检查着周围的一切。

    这件事，在围观的朱炎林或是那四五十名文人士子、青楼名妓的眼中，并没有多少意义和疑惑，但对于在场的懂得武艺的许多人来说，近乎不解之谜。

    汤寇被杀之后，无论是宣威营的众人还是旁观的闻人不二，都在第一时间寻找着那包间里乃至于周围的所有可疑身影。大家都笃定了，宁毅不可能斩杀那位名叫汤寇的汉子，以他的风格来说，最大的可能只是他在这黑暗的小包厢里设下了埋伏或是安排了帮手，但随后宣威营众人的反应虽快，却并未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迹。

    闻人不二当时往那边靠过去，打的其实也就是这个主意，他要进到那小房间里，趁着大家反应不过来，斩杀汤寇。但后来事情发生得太快，他根本就来不及。退一步说，即便他当时想到办法进来，有心算无心，一刀砍下汤寇的人头他是可以的，但他也绝对无法在那样短暂的时间里，就逃出这房间去。

    那么，当时在这房间里的第三人，如果说可能有……他到底是谁？

    ******************

    夜风拂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宁毅走在街上，评估着之前发生的一切，让自己的脑袋能够稍微清醒下来。

    今晚的一场战斗，对他来说，也实在是在没有任何把握的情况下所做的亡命一搏，只要走错一步，自己或许就没了性命。这样的心理准备他是有的，但做完之后，心里还是会升起劫后余生的巨大疲倦感，先前的一切真是犹如梦幻了，若再让他做一次，还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虽然他每一次都是这样想的。

    打完之后，霸刀庄也有几人随后赶来，这些人地位不高，宁毅也只认识其中一人，是个木匠。自己受的伤不算非常严重，但刘进的情况却委实不妙，当下只能让大夫在附近的医馆就近治疗，自己则在确定刘进没有了生命危险之后准备散步回家，两名霸刀庄的人便也一路跟了过来，在这样的时候，也好保护他的安全。

    平心而论，对于这些人的出现，宁毅其实有些意外。看厉天佑走人那干脆的架势，他此时也有些怀疑，那名只露了一面的女子，乃是未戴面纱又做了汉装打扮的刘大彪本人。但如果真是刘大彪，那么其后跟随她出现善后的，就算不是霸刀营的那些亲卫，也该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八人之一，在这路上，他便也开口问了问。不过，跟随的两人却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道有人拿了块令牌找他们，他们方才也在附近，便连忙过来。

    “不过那女人长得真是漂亮，如果说她就是庄主本人，我们也是信的。”

    “背影看起来还真有些像哦……”

    “要是让庄主听见我们这样议论她，可是会被穿小鞋的……”

    “我觉得该是庄主身边的人吧，宁先生未曾见过？”

    两人在旁边议论纷纷，刘大彪在庄里人的心中颇有威严，但平日里毕竟保持着距离，下面能见到蒙着面的庄主的人都不多，何况未蒙面的。正说着，一道人影出现在前方的道路上，两人看见，顿时都闭了嘴。

    此时距离霸刀庄如今所在的细柳街还有些远，这条街道显得宁静，大大小小的商铺人家都已经关了门，但在不远处的街边，有一家店铺的灯还亮着，那是一家贩卖猪头皮之类卤菜的小饭馆，门外扎着棚子，此时那木棚之下的一张餐桌前，之前的出现的那名女子就背对着这边坐着，看来正在吃饭，那只长长的用来存放霸道的木盒，就摆在餐桌的一边。

    “你们……先回去吧。”宁毅对身边的两人轻声说道。

    “可是，我们若走了，你一个人……”

    “那姑娘一个人就能把厉天佑吓跑，她在，我应该不会有事的……何况如果她真是你们庄主，你们就这样上去见了是没什么问题，以后要是吃排头，可不能怪我。”

    这样说着，两人想了一会儿，便也点了头，从街道这边绕过去，只是走过去时偷偷看了一两眼那女子的容貌。宁毅从后方过去，他心中暂时是觉得眼前的女子可能不是刘大彪，不过身形看来确实有些相似，只是眼下的气质有所不同。

    “大彪？”

    他这样说着，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了，女子正在吃饭，看了他一眼，表情上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也没有分外亲切的神情。她长得漂亮，看来颇有富家千金的气质，脸上甚至微微有些婴儿肥，但皮肤并不显得红润，反倒像是劳累了一天颇为疲倦的样子，咽下了口中的饭，只听得她说道：“伤没事了？”

    “不是很严重，谢谢了。”脑袋上扎了绷带，令得宁毅此时像个戴歪了帽子的阿拉伯人，不过相对于刘进，他终究是能跑能跳的，身上都是皮外伤，也没有出现脑震荡的迹象，作为自称血手人屠的剽悍武者，也就不必将自己看得太过矜贵了。

    “既然没事的话，快点回去吧，今夜不太平，你不该一直呆在这里。”

    “看起来应该还好了吧。”对方没有确认身份，宁毅只能看看那木盒子，的确是用来存放刘大彪霸刀的盒子，只是在霸刀庄，这样的盒子，横竖也不止一只，再看看女子显得有些白皙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受伤了？”

    女子看了他一眼，随后道：“那就一起吃饭吧。”

    桌上只有几样卤菜，但宁毅横竖也饿了，对这女子也有些好奇，自顾自地去向店铺老板拿了碗筷，盛了一碗饭开始吃起来。两人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才吃了几口，不远处有一辆马车驶过来，不久之后，来人倒是证实了他心中的猜疑。

    有八九名跟班随行，此时自车上下来的，是在四季斋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娄静之，他下了车，看见棚子下的少女，便微微舒了一口气，只是看见宁毅时，又皱起了眉头，随后，便走了过来。

    “刘……大彪。还有这位是宁先生吧……我可以坐下吗？”一开始他对称呼像是有些斟酌，但最终还是叫了刘大彪，只是对宁毅，就纯属敷衍。宁毅先前看少女对他并没有多少驱赶之意，就留了下来，这时候，倒是微微有些头疼了。

    娄静之与刘大彪之间，是有婚约的……

    看来小两口是赶在这里相会，自己这样插上一脚，便有些不地道了。

    他心中叹了口气，预备着要开口告辞，只是片刻之后，发生的事情让他发现，一切并非是他想的这样。

    “我想起还有事，先走了。”

    宁毅不是拖泥带水之人，说着，抱拳而起。旁边，刘大彪挑眉看了娄静之一眼：“你最好别坐。”又对宁毅说道，“你坐下吧，吃完再走。”她对宁毅的声音，却是柔和了许多。

    纵然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情，对上眼前的情况，宁毅还是感到有些无聊。而在对面，娄静之看了他一眼，随后拉开身边的长凳，坐下了，便不再理会宁毅。

    “我……知道了今夜的事情，只是碰巧路过，知道你心情不会好，所以过来看看……”

    夜色安谧，书生的声音响起来，显得颇为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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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来太晚，终于还是没到九号。(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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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二章 一波未平

    第一次见到刘西瓜，是在少女十一岁时的夏天。此时想来，后来的两人虽然称得上世交，但其实并没有过太多可算亲切的交集，没有人知道的是，几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便已经对这位少女惊为天人。

    难以想清这一切是因为初见时那引人的皓齿明眸还是当初穿着白衣的女孩拖着大刀在树下挥来砍去的专注。当时霸刀庄是西南绿林最强大的江湖门派之一，而他的父亲娄敏中则是川蜀一带有名的大儒，两者看似并无交集，不过霸刀刘大彪与执掌摩尼教的方腊交情甚笃，而娄敏中当时也已经是摩尼教的高层之一，西南一地民风剽悍，父亲行走各处，看起来是大儒身份，实际上也是武艺不俗的豪侠，两家自来便有交情。

    摩尼教、绿林、造反这些事情对于当时刚刚成年的娄静之来说并没有太多的关联，家学渊源，当时十六岁的他诗文出众，在父亲的保护下，堪称文采风流、风度翩翩。家中参与邪教甚至造反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但并未看得有多重，因为再重的事情，他也自信将来能够应付得来。

    这时候吸引他的主要是三件事：姑娘、姑娘、以及姑娘。而以他此时的素质，要任何姑娘也都是手到擒来，青楼女子无不对他青睐有加，大家闺秀也都为他倾心，即便是江湖侠女，有些也对他颇多仰慕——我们倒不能因此而苛责他什么，他倒也并非淫乱之人，只是作为刚刚成年之人，颇为享受这种感觉，也是人之常情。

    人既英俊、有有才华，他说句话，对方便会细心倾听，稍许幽默，对方便抿嘴娇笑。第一次见到这女孩儿时，在他的想象中，大抵也会是这样的情形。他当时倒并未细想会对这女孩儿如何，只是心有好感，又知道大家是世交，过去打的第一声招呼是：“你好，你是西瓜妹子吧，我是你静之哥哥。”对方看他一看，觉得他是客人，不好斩人，收刀走了。

    不久之后他就知道了这名少女对于自己的名字格外不爽的性格。此后的好些年里他都在想，是不是这个开场白搞砸了一切，女孩子毕竟都很记恨。有时候又想，她父亲随手给她起了个西瓜这样的名字，这些年来，不小心叫了的人肯定很多了，她为何独独记恨自己，多半在于——她在暗恋自己又不好说。

    在确定自己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不断长大的少女的时候，娄静之常常会这样想。

    两人的交集当然不会止于那次招呼，后来他曾有过许多次主动说话或者示好，但对方的态度也仅止于对待“世兄”的礼貌。许多时候他也自认是健谈之人，绝大多数场合都能谈笑风生。不过，试想一个人在其它场合一开口，对方便会仔细倾听，或附和或大笑，在对着这个女子时，不管说什么，对方都只是礼貌的应对，时间一久，他终于还是会觉得尴尬。

    在这段时间里，他曾听父亲说过，在他与刘西瓜小的时候，父亲曾有意将两人定下婚约。这件事原本以为是必成的，刘家再厉害，也不过是武人，能够配上娄家这样的女婿，必然欣喜。但后来几经周折，事情并未成功。两家倒也并未因此交恶，最主要的是因为刘大彪视女儿如独子，不愿意从一开始就定下女儿的命运。虽说如今世上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刘大彪行事豪爽，不拘一格，他最为疼爱这女儿，会如此处理，父亲最终也只能表示理解。

    此后两家常有来往，娄静之与少女的交情却并无进展。到摩尼教起事前夕，刘大彪被官府中人害死，小西瓜继承家业，却仍旧自称刘大彪。娄静之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少女背起了父亲的担子，要替父亲扬名，这却并非是她自己的担子。想来也是，作为女子，又有谁真愿意抛头露面，与人勾心斗角的。

    然后摩尼教暗中起事，父亲与之呼应，霸刀庄也加入进去，两人之间便有了更多的相见空间。如果这是两人感情深厚，他便可以直接去跟对方说：“你的责任，我替你扛起来，你嫁入我娄家，霸刀庄却仍然可以姓刘，我会替你将它经营好。”他是有这方面自信的。可惜这是两人还只是“世兄妹”的关系，他就只能偶尔与对方交谈，旁敲侧击地传递自己的情意。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来说非常诚恳的交流，每次都无法奏效，最终也只能认为是对方身为女子，却太过纯真迟钝，他倒是因此更加喜欢对方了。到了后来，他决定下一剂猛药，要对方真正考虑一下这方面的事情，便通过一系列的手法巧妙地将两人曾有婚约的言语散播了出去。

    这时候义军内部圈子还是极小的，他与方腊等人几乎可以说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就算扎帐篷，也隔不了多远。小西瓜统率霸刀营，但她父亲去世之后，真正能为她操心的，大概就是方腊，消息传出不过几天，上面就已经在说两人郎才女貌极为般配，他知道方腊等人甚至已经动心撮合。

    然而也就在这之后的一场宴席上，此时已经蒙了面纱不主动参与太多聚会的少女直闯大营，拔了霸刀对着他就是一斩，若非父亲当时反应迅速，拔剑挡了一下，而方腊、佛帅等人也都在场，恐怕他当天就已经被斩成两半。

    这件事之后，就连方腊等人都不再好问对方对他的态度。好在父亲此后对霸刀营仍旧照顾，让他再度面对少女时不至于太过尴尬。许多事情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为什么少女对他从来都是那种态度，现在想来，也只能归结于自己以前未收挫折，说话做事太过随性，那段时间的暗示，恐怕真的是太过过分了，引起了对方的反感。

    他自知与少女之间的可能性恐怕不大了，但又告诉自己一切或许还能补救，毕竟那次之后，少女也不再拔刀斩他。总能弥补上一切，让对方真的认识到自己的好。特别是每次见到对方的时候，这种感觉又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今天在外面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找到了她，故作意外地过来说说话。

    “你原本……不必亲自动手的。这样是何苦呢，还有齐叔叔……”

    作为接近方腊系统中枢的人物之一，娄静之虽然未任官职，却明白许许多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齐元康与刘家的感情一向是很好的，这次刘西瓜亲自出手，也不知她心中经历了多少的挣扎。娄静之叹了口气，倒也颇有几分沧桑之感，只是这话说完，少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安静地吃起饭来，宁毅并不清楚两者的恩怨，对方既然让自己做，他也就自顾自地开始吃东西。

    娄静之笑了笑：“入城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没什么事做，在翰林院那边打转。听说你霸刀营那边……”

    好友相逢，闲话家常，只是这话没有说完，少女抬起了头：“已经这么晚了，娄世兄还不打算回去吗？敏中伯伯该找了。”

    她这几句话，倒是有着一般大家闺秀娴静端淑的样子，宁毅第一次看见这个，颇感有趣地旁观。娄静之看着她，好半晌，才叹了口气：“身边有家将跟着，不会有事。大彪，我虽然武艺不算高强，但也看得出来，你似是受了内伤。齐叔叔武艺惊人，你不可能全身而退，我只是好意，只是……”

    他努力强调着自己意思的单纯，倒也显得诚恳。刘大彪似乎被他这种态度弄得有些累，吸了口气，却又说了一句：“走吧。”

    娄静之坐在那儿，低头想了几秒钟，随后抬头朝宁毅看了一眼。他当然会意识到，自己走了，这里就只剩下宁毅了。先前娄静之并未将宁毅看在眼里，在方腊军系里，如果说有某个人真有可能跟刘大彪有些关系，在大家看来除了他或许便只有那一身蛮力的陈凡，宁毅再出色，终究无法跟陈凡相提并论。但到得此时，他还是有些忍不住想了想这个可能，宁毅有些叹气，拱拱手摆出一副下属对上主公的态度来。

    到得此时，娄静之也才终于站了起来，迟疑一下之后，却有一名家卫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看了少女一眼，再度坐下，这一次目光坚决：“不对，你已经受了伤，不回霸刀营，一个人在这里，到底要干什么？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危险，但若是家父知道，也必然不会让我就此离开。”

    少女这次看着他，几乎是愣了一愣，眨了眨眼睛之后，缓缓说道：“娄世兄，宁先生也在，我与庄里人商议事情，并非一人，不过……”她沉默片刻，“我确实也在等人，原本希望他们不会来……”

    砰的一声，侧面一根长枪飞过，将随了娄静之而来的一名家卫钉在了墙上。

    这变故蓦忽而起，连宁毅都有些愣了，下一刻，人影在黑暗的街道上陡然出现，在几名家卫的前方，刺出黑暗之中的枪尖爆出点点寒光，破风声从上空降下。

    宁毅还是坐姿，第一时间朝后方翻出去，他的武艺毕竟今非昔比，颇有长进，这一下退得也是敏捷，视野之中，少女还坐在那儿，反手一击，裹在衣袖中的拳头打在了侧后方支撑棚子的一根木柱上，雨棚轰然倾斜，娄静之坐在其中，还在发呆。

    落地、跃起，宁毅抬头看去，由上方降下的人影挟着枪势，落入凉棚，漫天的木屑就像是爆炸一般的飞舞开来，而刘大彪以及拖起娄静之就冲了过来，将娄静之扔在了宁毅身边，随后转身挡在前方，双手将长木盒抱在胸前，看来竟像是个抱着古筝的仕女。

    大街之上鲜血飚射，忽如其来的长枪将两名家卫直接刺死，一破头颅、一破胸膛，那人得手后便飞速退入黑暗之中，隐隐只能看见迅速移动的轮廓。这边挥爆了帐篷的那道身影沉入飞舞的木屑当中，随即枪尖一挑，朝着反方向轰然后退，而与此同时，有人朝着宁毅等人的后方飞快冲了过去。

    来人大概只有三到四个，却隐约间形成了合围之局，娄静之扶着墙站起来，宁毅听他说了一句：“索魂枪……”他在杭州这么久，倒也听霸刀营的人说过，齐元康的家传绝学就叫索魂枪，只是齐元康既然被刘大彪砍了头，来的人自然便不是他了。脑中急转，他便也陡然明白了少女在这里的理由。

    自己真是……凑的什么热闹，难怪她一开始让自己离开，自己根本如同娄静之一样的想岔了……

    剩余的家卫不过六名，朝这边护卫了过来，而在黑暗中，有一名年轻人现了身，这人大概二十六七岁，身材高大，半身是血，脸上、手上都有新开的血痕。他就是先前从凉棚顶上降下来的刺客，这时候手中握着一杆长枪，看着这边：“刘西瓜，娄静之，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娄静之看着他，显然是认识：“齐、齐新勇，你们……你们还不逃，来这里干嘛！”

    “未曾犯错，为何要逃。刘西瓜，你摈退所有人，是准备好了要受死了吗？”

    淡淡的月光之下，风吹动了少女的裙摆，她抱着那木盒，却没有太多的反应，看了对方好久，方才说道：“我原本希望，你们今天不会来，他日你们若能重整旗鼓杀回来，我会以霸刀营会你们。齐家的事，是大家弄权的结果，我不知道该如何说对错了，但杀了齐叔叔，我很伤心。我希望你们能走，不过你们要来报仇……我也该给你们这个机会。”

    她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我爹爹说过，江湖事，江湖了。齐叔叔的事，算是天下事，我们的事，就算是江湖事吧。几位齐家哥哥，我未曾入过江湖，但今夜愿以一人之力会会几位，我不会手下留情，你们能杀我，我无话可说，若杀不了，便请尽量逃命，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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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两本书：第一本何常在的新书《官运》，这本其实本来不需要我推的，老作者了，他是写传统文学出身的，功力深厚，大家可以去看看。

    另一本是先飞看刀的《魔魂启临》，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他的书，YY书，爽文，很多MM，但又不无脑，很好看很好看很好看，也是新书期，请大家给他多一点动力……(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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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三章 血、火、刀、枪

    夜风飒飒而过，黑暗中的道路边木叶轻响，血腥的气息弥漫开来，刘大彪抱着那长木盒站立在宁毅与娄静之的前方，安静得犹如抱琴侍女。

    以摩尼教为首，方腊起事之时，当中真正为骨干的力量，大都是些绿林豪杰。虽说在这些人中间，山匪响马居多，真正为国为民的豪侠之流几乎没有，所谓江湖，也与后世金庸笔下的江湖颇有不同，但只要是绿林，有一大群人混的，终究还是有他们自己的规矩、路数，三五人也好，三五十人也好，小打小闹的，也有着属于他们彼此之间的生活状态。

    这样的生活状态在方腊真正起事之时，就被打破了。往日里若有恩怨，或彼此奋起而战，或纠集朋友，灭人满门，个人的豪气勇力，在其中占了颇大的一部分。但其实之后，不是几百人上千人的阵容，就已经上不得台面，虽然偶尔也有互相看不顺眼的放对厮杀，在这之前，却往往要经过多达上千人的关系网的过滤，虽然性质上无非也是呼朋唤友拉关系，但这其中的复杂程度，远非之前几十人可比。纯粹属于个人勇力方面的影响，已经降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

    方腊军系之中，要动齐元康，这中间已经不涉武林之事了。齐家虽然猝然受袭，但齐元康根基是有的，甚至有着真正足够造反的力量，当他遭逢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虽然翻不了盘，但家中的子弟、麾下的将士一时间大家却无法完全扫掉。齐元康原本有五个儿子，被外界成为齐家五虎，这次乱局当中，他们有的被杀，也有的逃掉，会想着报仇，这是人之常情，但对于他们要报仇的对象，恐怕谁也不会真正担心。

    刘大彪也好，包道乙也好，娄敏中也好，方腊也好，这些人不仅本身艺业惊人，而且谁的身边都有重重护卫。绿林之中，忠良之后要厮杀寻求，对上普通人，那是容易的，可若对方是官员，则往往难于登天，对方根本就不会将他们当成真正的对手。谁也没想到，以刘大彪的身份今天会站在这里等着他们过来杀自己。

    自起事之前，霸刀庄就是天南武林第一庄，庄中数百人皆练刀，扩大至影响范围，能成军者数千。人数到了这个程度，他们在武林上的性质原就已经变了。偶尔有江湖名宿找庄主切磋无妨，你若与刘大彪一人有仇，人家几千人剁你，那还叫什么武林。少女当时还未长大，也从未闯过江湖，到刘大彪去世，她接手山庄，造反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一半了。只是大家没想到的是，她虽未入过江湖，对于这些江湖规矩，反倒更要看重几分。

    宁毅也是到此时才能明白少女的用意，他倒不至于肤浅到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真正这样做的人，其实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的。从这段时间的来往中看，少女原本就是这等性情，只是自己被卷入其中，就颇有些无妄之灾的味道了。他今日在四季斋上才从鬼门关走过一圈，此时头上缠着绷带，身上带着血迹颇为狼狈，但一时间，也只好拔刀出来。

    略想了想，又拱手道：“在下血手人屠宁立恒，今日齐、刘两家的恩怨，在下愿意做个裁判……”

    他话说完，没人搭理他。齐家来了四名刺杀者，唯有齐新勇完全露面，潜伏在黑暗中的或许还有。今天这样的情况下，就连娄静之都知道事情不可以江湖二字度之了，齐家的人如果在这里将江湖规矩，一旦军队过来，他们就是死路一条。此时这位左相公子脸色如看傻瓜一般的瞥了宁毅一眼。在场唯一重视宁立恒的恐怕就只有前方的少女，夜风拂过，双方僵持片刻，反倒是少女转过了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眼中有着清澈的笑意。

    像是宁毅说的这个冷笑话，这时候反倒把她给逗笑了。

    也就是在她回头的这个瞬间，齐新勇陡然握紧了钢枪，脚下一踏，飞快地缩近了距离！破风疾响，宁毅前方，少女还在回头笑，“咔”的一声，响起在她的怀里。

    那一瞬间，她的手上也未见动静，只是那长木盒陡然滑开了盖子。下一刻，她也转过头去。

    四周的天地在此时也都已经响起了破风声！

    后方一根索命铁枪破空而来，飞向娄静之，侧面两道黑影悍然杀出。宁毅身前，装刀的长木盒被少女反手一掷，轰的飞过了宁毅身侧朝后方袭去，而少女的身影已经推着刀柄，炮弹般的投了出去，转眼间，冲向那持枪而来的齐新勇。

    砰砰砰！像是打铁一般的巨大声响，随着金铁相交的火光爆起在长街之上。

    装刀的木盒与后方飞来的钢枪一碰，碎屑飞舞，那钢枪也被反弹上了天空，一道身影从那边疾冲而来。长街之上，娄静之在宁毅身边拔出了随身的长剑，护卫他的六名家卫也在瞬间动了起来，从侧面冲出的两人当中有一人身躯高大，“啊——”的一声冲将出来，手中长枪化作一根三节铁棍，如同环抱一般直接锁住了六名家卫当中一名使刀汉子，推着他径直朝娄静之冲来，旁边同伴一杆大枪如灵蛇挥舞，将试图上来阻挡的家卫疯狂挥开。

    宁毅朝一边的店铺靠，娄静之则试图与家卫会和，此时见对方第一时间冲向他，提着剑又赶快往旁边走，他手下家卫毕竟也有一两名武艺高的，一齐上前将侧面逼来的两人截住，顺便挡住了后方飞掷长枪过来的那人，转眼间战作一团，人影腾挪，长街上混乱不堪。

    那使刀汉子原本是长刀与身体都被对方以三节棍钳制住，那人身材魁梧高大，一冲出来气势逼人，他被推得不断后退。但稍稍过得片刻，钢刀也就拼命挣扎起来，脚下扎起步子要与那大汉对抗，才这稍稍一停，大汉那张狰狞的面孔已经在他眼前放大，头槌轰的一下砸在他脑袋上，他脑袋嗡嗡作响，只觉得身体被拉得转了好几个位置，却是旁边同伴欲救，这大汉推着他做便做挡箭牌，将要反应过来时，腹中却是猛然一痛。

    那随在大汉身边的少年枪法凌厉，看准这机会直接将他捅了个对穿，枪尖刺出脊背，在少年的咬牙使力中还朝着使刀汉子身后的家将逼过去。

    这次随着齐新勇过来的不过三人，后方善掷投枪的与这使三截枪棒的大汉都是齐家的家将亲卫，齐新勇在齐家五虎中排名第二，随在那大汉身边枪法凌厉的少年却是齐家五少爷齐新翰。齐元康在造反之前原本有报效家国之心，前四个儿子分别以忠勇义节为名，到第五个儿子觉得家中尚武的孩子多了，这个将来要读书考翰林，因此以翰字为名。

    不过五个孩子中，这齐新翰反倒是武学天赋最高的一位。他年纪尚轻，一手钢枪凌厉，军中向来称他是赵子龙第二，但此时家破人亡死了父亲，枪法凌厉中却是凶戾了十分，大吼之中推着那被刺穿之人转了好几圈，钢枪挥舞间，将那人整个腹部都给拉开，尸体倒下时形如腰斩。不过这人体内脏器在方才就已被绞得粉碎，人早死了，倒也不用受那种苦楚，只是漫天的肉屑鲜血横飞，将这长街附近转眼间就杀得如修罗屠场一般。

    娄敏中虽然是左相，之前混江湖时也是文武双全的豪侠，此时他毕竟专注文事政事，前来投奔他的高手倒不是没有，但娄静之平日里也就是与人谈书论文泡泡妞，家里给他安排的护卫中高手却不多。毕竟真正投奔过来的人是想要干一番事业的，对于护卫一个公子哥的兴致也不高。这时候几名家卫里真正厉害点的不过两三名，然而齐家两名家将已是亡命之身，那齐新翰背负着血仇而来，横的怕不要命的，转眼间就已将他们杀得左支右拙，随即又被齐新翰刺死一个。

    这次有娄静之在，齐家的人也不是单纯光棍地寻仇了，由齐新勇接下刘大彪，其余三人却是一开始就将目标定在了娄静之身上。他们倒不是真的相信娄静之与刘大彪有一腿，但一来由此可能，二来这种政治斗争，娄敏中肯定也是毁掉齐家的首肯者之一，三来娄静之若在刘大彪眼前死了，他们就算杀不得刘大彪，娄敏中也必然与霸刀营交恶，此时进攻娄静之的攻势凌厉无匹，反倒将持刀躲在一边的宁毅给空了过去。

    毕竟血手人屠恶名不彰，齐家没人认识他。

    这边在第一时间就遭逢杀手，鲜血飚射，险象环生，然而却只有刘大彪与齐新勇那边的战局，才是最为惊人的。

    齐家五虎，齐新翰天赋最高，但毕竟齐新勇年纪大些，他闯过江湖，又经历过战阵，枪法刚猛沉稳，乃是在场四人之冠。他第一时间持枪冲来，脚步并不离地，却是快速非常，身形似箭，转眼间拉近了距离，破风疾响，俨如缩地成寸一般。那杆钢枪在他手中犹如灵蛇，枪尖并不平稳，却是如同灵蛇吐信一般在前方一个小圈子内不断舞动，转眼间就推过十余米。

    这是无比老辣的一式中平枪，枪名中平，基本招式也是平平无奇，几乎每种枪法里都有，无非平举着当胸刺出。但这中平枪也是最为难挡的一式枪法，练到极处，随意一刺，胸腹肩颈都在范围内。齐新勇内劲极大，双手握枪，手不动，却已令得枪身籍着钢铁的弹性颤动起来，两人之中原本还隔着那破棚子，他身形一冲，刘大彪自那边投过来，便轰散了地上的木片。

    “啊——”的一声，枪尖朝着前方刺出去，下一刻，火光激射，他前冲的势子在下一刻，就被硬生生的砸了回去！

    金铁交击之声如同炒豆子一般疯狂响了起来，齐新勇当着正中刺出的森严枪势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砸得偏离了中心。那刘大彪挥舞巨刃，原本沉重，但此时挥舞疾旋，竟是快速到了极点。她脚下穿着白色朴素的绣鞋，脚步飞旋中，裙摆如匹练般响动，身体与那巨刃卷在一起，背、推、撞、挥、劈，看起来就像是她拖着刀、刀也拖着她，飓风一般无法停止地舞蹈起来！

    齐新勇想要稳住枪势，但根本不可能，枪声挥砸间，脚步止住了冲势，被逼得后退，那后退的势子越来越快，手中钢枪挥舞，却也是越来越快了，口中“啊啊啊啊啊——”的暴喝而出。

    他使枪多年，又是得父亲亲传，对这大枪原本就是如臂使指，比起宁毅在四季斋上对上的那人还要高出几筹来，这时候随着那大喝声，全身的气力、经验都已经使了出来，那大枪在他的挥舞之中如棍、如鞭、如蛇，在这夜色之中，空气里挥出无数残影来。但那枪势随着时间越变越凌厉，他的步子竟也越退越快，处境也越来越不妙。

    他那中平枪原本该是在中央一点转动，在第一时间便被砸开，随后口子也是越来越大，刘大彪的刀先是砍他枪尖，随后却是一寸一寸的不断蔓延，劈上枪声前端、中段，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只猛然砸进去的大铁球，而齐新勇的枪势，就像是暴风雨中陡然被吹得炸开的伞骨！无论这枪势如怎样的乱鞭挥舞，却无论如何无法阻挡那大铁球的去势。

    倒塌的凉棚下还有桌椅，在第一时间就被碾过去的两人撞成了碎片。兵器讲究一寸长一寸强，但齐新勇手上的枪对上刘大彪的刀，转眼间就又退出十余米，优势尽没。齐新勇猛然间奋力撤手，侧身后跃，巨大的刀刃从他头上挥过，切下了一大截的头发，下一刻，刘大彪挟着巨刃从他头上扑了过去。他才微微起身，回头，就在丈余外的视野中，少女的身影呼啸飞旋，她脚步交替，裙摆、衣袂呼啸如舞蹈，但手中拖着巨刃朝着这边便是犹如惊鸿的一刀斩来。

    轰的一声巨响，齐新勇整个人连人带枪都被批飞了出去，侥是他及时以钢枪抵挡，否则恐怕整个人就已经被劈成两半。但即便如此，虎口上一阵剧痛，都有将要裂开的错觉。若非亲自交手，恐怕谁也想不到，眼前看似身轻体柔的少女，会在身体疾舞之下，劈出如此恐怖的力道来。

    娄静之这边一片混战，那边的巨响之中，宁毅朝着一边的店铺靠过去，此时那店铺棚舍已毁，但老板还在里面。这人能够在这等情况下还开着店，想来也有些关系，但遇上眼下的情况，也被吓傻了，躲在房间里不知所措，与宁毅倒是同病相怜。那边刘大彪一刀将齐新勇斩飞，身体也微微停了停，双手握刀就要前冲，也在此时，又是一杆钢枪自黑暗中刺了出来，直奔少女的后背。

    这人先前躲在街道旁边的房舍里，此时方才出手，便是要籍着少女旧力已消，新力未生之时将她锁死，让她无法那样迅速地动起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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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四章 抢风头

    枪锋奔袭，直刺少女背后。

    从一旁街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的这道身影速度极快，枪尖疾刺，随后在空气中发出叮的一声响，却是少女猛然间一个错身，仿佛将手中巨刃靠到了背后。枪尖与巨刃一碰，紧接着，便又是几下蜂鸣般的金铁相交。

    这人出枪速度快，却是点到即止，收发自如，看准了空隙，转眼间，将刘大彪逼得身形摇摆，施展不开。

    霸刀营的刀法原本就不适合女子去学，只是刘西瓜聪颖，另辟蹊径，配合着内家功夫找到了极端的发力方式。只是她这力量因巨大的惯性积累而来，既然要求惯性，在应变之道上，就总会有些缺陷，她寻找到应变之法，依靠的是本身的天才以及从父亲那边继承过来的武道经验。不过，一旦真将她作为假想敌，大家首先想到的自然还是从这方面着手，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想陈凡那样有着怪物般的力量，能够跟这女子硬碰硬的。

    能够凭着一把巨刃扬名，在方腊军中占下这样的地位，就说明在她的手中，即便是短板的一部分，都已经超出了别人的长处。然而一旦真能遏制住她的冲势，就意味着她这恐怖的刀法便被破了。

    齐家之人显然便是明白这一道理，埋伏在此陡然杀出的乃是齐家的第三子齐新义，他的枪法并不像二哥一般刚猛，而是灵动老辣，如鹰击燕啄，每一击力量并不用尽，却只是照准刘大彪可能冲往的方向刺过去，阻住女子奔跑的方向。

    少女自然也不会因此就无法应变，仓促之中，她拖着那巨刃，身形、脚步看来犹如醉酒之人一般，摇晃变幻，只是单手操控刀柄，便用那巨刃将刺过来的攻击悉数挡下。只是那齐新义人随枪走，如跗骨之蛆般跟了上来，想要在片刻间拉开距离却是不容易了。另一边，齐新勇也已经缓过气来，从另一侧挥枪冲上，刘大彪双手握住刀柄，猛地拖刀转身，那刀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半圆的深痕来，齐新勇的钢枪挥在锋刃上，直划而下，在黑暗中拖出一大条的火光。

    那巨刃在小小的空间里挥舞不易，当这两兄弟一齐围过来，少女的应对便已经不如方才那边迅猛。她躲闪招架，刀尖一时间却不再离地，每一次挥舞、推动，都在地面青石上刮出巨大的摩擦声。空气中点点火光，齐新勇齐新义两人一时间却也攻不破少女的防线，看起来，枪尖只是在那巨刃上不断徒劳地敲打。

    宁毅如今的武学水准很难清晰地判断出这场战斗可能会有的走向。在他看来，至少刘大彪那边还是游刃有余的，倒是这边的娄静之，情势逐渐便变得不太妙，围攻的三人武艺明显高于娄静之的几名家卫，加上又都是不怎么要命的状态，转眼间，又是一名家卫被当中的大汉以三截棍打爆了脑袋。

    此时围在娄静之身边的只剩了四人，娄静之本人也是有些武艺的，但在这等情况下，已经没什么意义，这边三人迫来，他提着长剑便下意识地朝另一边退过去。两边战场的距离不片刻就已经拉近。他的一名家卫意识到不妥，说了一声：“少爷，别往那边去了。”娄静之微微愣了愣，这一下，便不知道该走去哪里，在他看来，这边刘大彪与齐家的老二老三在打，还是刘大彪占了上风的。另一侧，齐新翰挥舞长枪，再度浴血杀来，要冲过四名家卫的防线。

    那一边，正与刘大彪在战斗的齐新勇与齐新义陡然撤了枪，身体一晃，朝着娄静之这边就刺了过来。

    砰的一下，齐新翰与阻挡的家卫一下硬碰，身体却是朝着刘大彪那边投了过去。

    局势就是在这一刻，有了变化。

    在场的形势原本是齐新勇齐新义围攻刘大彪，齐新翰带着两名家将取娄静之，而娄静之的四名家卫将他挡在了后方，但在这一瞬间，齐新勇齐新义撤回了攻击直奔娄静之，却在短暂的片刻中形成了五人齐攻娄静之的局面。这一边，刘大彪猛地挥起了巨刃，然后，局势再度变化。

    齐新翰朝着她猛扑过来，齐新勇齐新义也是虚晃一招，再度奔向刘大彪，齐家的两名家卫中，有一人投出了长枪，那长枪呼啸飞过娄静之的身侧，朝着少女猛袭而去。这是齐家最为得意的投枪技“索魂枪”。

    假作攻击娄静之，随后猛然围攻刘大彪，并不是什么很妙的策略，但仓促之中，这一切却如同经过无数次的演练一般。齐家几人的配合何其默契，娄家的家卫当中虽然也有人看出可能遭逢的不妙情况，但他们本就打得吃力，自然也无法施以援手。齐家三兄弟猛扑而来之时，空气中只听少女“哈”的笑了一声。

    兵刃交错，这一瞬间哗的绞在了一起。长枪与巨刃的碰撞激烈轰鸣，从宁毅这边看来，在短短的一两秒时间内，那巨刃的纵横挥舞竟将齐家三兄弟处于巅峰状态的攻击都给迫开，投出的钢枪飞上天空，齐新勇、齐新义都在随之而来的死磕中退后了一两不，人影的缝隙中，少女目光冷冽，将手中巨刃回挥到极点，犹如绷紧了的弓弦。随后，是一记横挥。

    巨刃呼啸、脱手、飞旋而出。齐新勇齐新义朝着旁边跃开，那巨刃飞舞的道路上，就连后方攻击娄静之的大汉都在挡了一下以后几乎握不稳手中的三截棍。巨刃飞向街道另一边的墙壁，轰的一声嵌了进去。也是在这一下之后，少女朝后方踉踉跄跄退了几步，她已经空了双手，还未及站稳，前方劲风袭来。

    齐新翰悍然杀至。而在齐新翰的后方，齐新勇齐新义抓住了机会，猛攻而上。

    这是唯一的机会……

    无论是齐新翰还是齐新勇齐新义，这一刻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长久以来，没有人看过刘大彪巨刃脱手后的情况。如同她自己说的，她并未入过江湖，这几年来，大家所能见到的她的出手，要么是在战阵上，要么是在方腊营前，霸刀营不讲道理也不愿意跟人扯皮的时候，少女就二话不说拔刀斩人，对于她手中刀法的凌厉，没有人能够有所怀疑。特别是在战场上掀起的杀戮，少女手中刀锋所至，足以以一破百，当者披靡。

    然而，没有了武器之后，一切也就急转直下了。

    在娄静之甚至于旁观的宁毅都有些错愕的目光中，齐家三兄弟攻势凌厉惊人，犹如一堵巨墙，转眼间，四人推出十余米的距离，长枪挥击、锋牙交错，已经将那娇小的少女淹没在怒涛般的攻势里。

    在这边根本看不清那状况如何，但显然少女已经处于完全的劣势当中。不过，此时此刻，也只有在前方的三人，才开始意识到情况的诡异与不妥。

    就在少女的身形狂退，衣袂翻飞间，隐隐的破风声开始包围住他们的攻击，然后，齐新翰小腿上挨了一脚，痛入骨髓，随后他侧脸避过一记破风声，衣袖带起的风力刮得他的脸颊都隐隐作痛，从他眼角一现即逝的，是一只白皙小巧的……拳头。

    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位于三人中央的齐新勇枪身被猛地拉住，朝着前方被拖了过去，少女如幽灵般地与他错身而过，一拳轰向旁边的齐新义，齐新义才仓促躲过，腹部上陡然一痛，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几乎令得他肠胃都痉挛翻腾起来，随后，大腿应该是被对方足部一点，痛入骨髓。随之而来的第二脚踢在了他的胸口上，接着是肩膀，上天梯，少女的身体翻飞起来，下一刻，又再度沉入三人之间。

    转眼间，齐新翰头上又挨了两拳，齐新勇手臂上被连续攻击，手中长枪被刷的扔飞了出去。三兄弟步伐踉跄，试图重振旗鼓恢复阵型，也是到得此时才意识到，眼前少女手出如风，打的竟是一套拳法，她身形迅速，出拳如电，但每一击的力道竟都让人感到痛入骨髓，配上擒拿手法，三人在这片刻间就如被卷入了飓风之中，踉跄迎击狼狈不堪，谁也想不到，少女失了武器之后，看来竟然比武器在手时更加可怕。

    这三人毕竟也是战场中摸爬滚打下来的人，仓促之中，组织起攻势勉力抵抗，齐新翰被打中一拳，说了一句：“哈……咳……开什么玩笑……”

    少女一拳砸在齐新勇的肩膀上，又是一击切对方手腕，目光冷漠中，话语也是淡然：“我早说过，我未入过江湖……”

    齐新义长枪刺来，她侧身避开，转眼间朝三人挥出五拳，握住齐新义手中枪身一夺，随后将他连枪带人推向一边：“战阵之上，刀枪越重越占便宜，不过江湖切磋，显然并非如此……”

    弓步直冲，挥拳之中，破风呼啸，肘击顺势下击，砸在齐新翰胸口之上，少年踉跄退后，吐出一口鲜血来：“这套小金刚连拳，我从小练起，从未用过，总不见得我刘大彪失了武器便会一无是处！”

    语声清吒，虽然一开始听来平和，但到得后来，也已经微有薄怒与训斥之意。她先前挥舞巨刃对敌，其实犹有余力，现在看来，若不是旁边有个碍事的娄静之不能死，恐怕她从头到尾都不至于将兵器扔掉。

    双方实力悬殊犹如天壤，此时还有大量兵将在外面寻找齐家叛党的下落，血仇眼看便不能报了。那齐新勇陡然间虎吼一声：“动手——”

    砰——的一声巨响响彻夜空。

    此时战局原就激烈，几人挥舞兵器，浴血而战，齐家三兄弟虽然趋于劣势，但仍然悍勇，死战不退。齐新勇陡然这样喊出来，所有人都已经提高了警惕，但谁也没想到，会响起这样的一声巨响。就连刘大彪都被吓了一跳，因为她陡然反应过来，这是枪响。

    当初太平巷的那一夜，她就已经见识过这样的响声，后来也有过大量的了解，如果说在这个时候，宁毅朝着她开了一枪，她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受了伤。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感到有些错愕，随着那枪响声，一道暴起的人影骨碌碌地滚在了地上，连续的滚了好几个圈。

    大家都愣住了。

    这个人是方才那店铺中的老板。

    就在齐新勇大吼动手的那一瞬间，他就像是潜伏了许久的狮子，无声的、迅速地从藏身处暴起跃出，然后……落在了这枪声上，血洒长空，人就骨碌碌地滚出去了。

    从他跃出去那一刻的气势，到随后的收尾，一切实在是有着太大的反差。齐新勇等人其实已经没有办法了，从方才叫出来的那一刻，实际上是想要出尽筹码，做最后一搏的，人忽然死了，这蓄积到最高的力量就发不出去。而在刘大彪这边，当然也被对方忽然的大吼吓了一跳，她是厉害的武学高手，立刻做出了警惕，但随后的这一幕，也令得她蓄力的一拳打不出去。大家都愣了愣，场面就尴尬下来了。

    尸体滚啊滚啊，就停住了，血流出来，宁毅看着尸体，眨了眨眼睛，片刻之后，微微拱手：“咳，在下血手人屠宁……”

    他话没说完，齐新勇退后了一步，说道：“走。”随后，几人未说二话，拔腿就跑，转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宁毅站在那儿也愣住了，风吹过来，觉得有些冷，他用手指抓了抓头发：“呃……怎么这样……”

    他也不是故意的，条件反射而已……(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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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五章 牧羊女

    今天夜里发生的这些事情，刘西瓜在这家小店单独等待着齐家的几人找过来，那么，假如说齐家的几人有一个消息来源，怀疑这家小店的老板，其实是一个相对靠谱的推测。

    齐家的杀手来得凌厉匆促，娄静之等人固然再难分出心思来掌控全局，但宁毅却是在人心上花过一辈子功夫的人，会在这时候仍旧保留警惕心，并不是什么难事。那想法只是在心头掠过，他也只是对那老板保持着一两分的警惕心，更多的心思还是花在了前方的打斗上，但齐新勇的大喝太过惊人，他下意识地准备出枪，身侧人影暴起，这枪口就递到了对方的头上。

    再是武林高手，这等情况下想杀刘西瓜，也是全力一搏，又怎么可能当得起火枪的一击。这边虎头蛇尾，众人吓了一跳，齐家几人也是勇决，见势不妙拔腿就跑，长街之上，顿时也就冷了下来。

    刚刚才开始的自我介绍，人家没听完就跑了，实在有点不礼貌，不过横竖最近也没什么人真将他的血手人屠当成过一回事，反响冷啊冷啊的，也就习惯了。另一边，适逢其会的娄静之一行人伤亡是最为惨重的，不过人家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人惊魂甫定，娄静之持剑的手都在颤抖，神情之中，犹有些不知所措。只有刘西瓜，在片刻之后收了那个摆出来甚至颇具观赏性的出拳姿态，与这边同样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之后，目光流转间，竟轻声地笑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追击齐家人的想法，此时手背轻贴着双唇，望着宁毅笑不可抑，之后又将目光转开，大抵是宁毅最后的那个“血手人屠”逗乐了她。笑声不断，倒并不显得粗鲁，如山花如银铃，在这昏暗安谧的长街上传开了。

    宁毅捂着额头，随后也是摇摇头笑了出来：“呵呵……呵……”

    那边娄静之看着这在笑的一男一女，脸色稍稍变得有些难看，家卫过来询问他接下来改如何时，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对面的少女笑得微微俯下了身子，再抬起头时，在脸上蒙起了厚厚的纱巾，片刻之后，她说了一句：“走吧。”去向侧对面的墙壁，双手拔出巨刃，拖着到了损坏的店铺前，抓起一截毡布将那霸刀裹起来，背在背后。整个过程里，少女没有再看那娄静之一眼，宁毅与她一道往回走去，远远的，得到信息的兵丁已经朝这边过来了。

    火光从街口掠过，人声嘈杂，不一会儿，便又暗了下去。宁毅与刘西瓜所行走的街道偏僻，两人行走不快，少女沉默一阵，才又开口说话，声音道此时便有些沉了。

    “……我家与齐叔叔，原本是世交，虽然不如与方伯伯那边走得亲近，但江湖相交，总是心照不宣的情谊。我本以为这交情会世世代代传下去，想不到会变成这样的收场。本来都是些江湖人，斗啊斗的，到头来，都只会说自己身不由己……”

    夜已经深了，少女的脸遮在纱巾之后，看不见表情，不过她的话语低沉，本身也是自言自语的性质多过谈心。宁毅走在一旁没有答话，前方是一座小小石桥，桥边草丛花树都沉默在黑暗中，河对面的一个小院子里，照出微微的光芒来，乌篷船在桥下轻轻摇晃着。

    两人如今的关系性质，宾主其实还是多过朋友，少女说过这段之后，大概觉得不该这样说太多，就没了后文。过得片刻，她轻轻地“唔”了一下，陡然举手捂住嘴，宁毅偏过头：“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宁毅挥了挥手以后，快步朝着前方跑过去，在那石桥的栏杆边站住，上半身微微俯了出去，看来是要吐，但随后只是轻咳两声。宁毅看见那身影摇晃几下，随后便朝桥下前倾过去。

    少女此时背了一把重刀，俯身下去，止不住去势，却也是慢慢地前倾，她手已经垂落下去，随后双脚也陡然离了地，小腹压在栏杆上，跷跷板也似，远远看来倒是有趣。宁毅倒是看出她已经开始晕厥，恐怕还保留着一丝意识，双手挥舞了一下，但终于头重脚轻，朝着桥下的河水掉下去。

    少女才掉出栏杆，宁毅也已经冲到，伸手抓住了绑系着巨刃的布条，少女的身体就在下方吊着。这样摇晃了几下，那布条看来也不是很结实，眼见便要断掉，下方的少女微微动了动，随后，一股大力带起了这一人一刀，宁毅手上一松，少女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翻飞起来。

    哗、轰两声，少女的身影在水面上翻飞了好几圈，一脚踢在了脱离束缚的巨刃之上，自己的身体朝着岸边投了过去。那巨刃掉落水中，溅起高高的水花，小河那边的堤岸边还有一小片草地，少女的身体掉在草地上，滚了两下撞上河堤。她迷迷糊糊地晃了几下，单手将自己身体撑起来，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这血吐过之后，少女似乎就开始清醒了，半躺了一会儿，撕掉沾血的纱巾，朝后方挪了挪，靠着河堤坐了下来，深吸几口气，方才屈起双腿伸手环抱起来，蜷缩在桥边的黑暗里。

    她的武艺再高，终究还是有限。有关齐元康的事情宁毅并不清楚，但想来眼前的少女惦记着往日的情谊，又觉得不得不出手将事情摆平，率兵进去杀齐元康，恐怕还是本着江湖规矩尽量单打独斗，送了对方上路，之后又辗转对上齐家方才的这轮杀手。她憋了一口气以全自己心中的江湖规矩，到得此时，内伤还是压不住了。

    内家功夫修的便是一口气，这时候内伤积累吐出血来，就说明伤势已经很严重。宁毅绕了桥头走过去，跳下河堤，少女看了他一眼，轻笑道：“血手人屠宁立恒？在下霸刀刘大彪……请多指教了。”

    “好说好说。”宁毅说了一句，靠在旁边坐下，随后低声补充道，“久仰久仰。”

    “呵，是该久仰……那是我爹爹……我是霸刀刘西瓜……”她轻声说着，想了想，“要是被人听人霸刀切西瓜怎么办，别人听了会笑的……以后会有人说成西瓜刀刘大彪、西瓜刀刘西瓜，也许还有西瓜刀刘冬瓜，小时候我叫西瓜，有人跟我作对，就偏要叫刘冬瓜，刘冬瓜啊刘冬瓜……”

    大概是松了一口气，也暂时地将肩上的压力放下，少女声音轻柔，回忆过往，调侃着自己。宁毅看着眼前流过的河水，道：“还有刘南瓜……如果叫刘北瓜，大家就得想想到底北瓜是什么东西了。不过只要斩的人多了，不过叫什么刀什么瓜，人家都是笑不出来的。我虽然叫血手人屠，但没什么武艺，就算名字再响，大家也不见得就会怕了。”

    “血手人屠那也没什么响亮的。”少女笑起来，随后看了看他，“不过，说你没什么武艺的，恐怕也是看走眼了。虽然你叫了个这么难听的外号，但我大名鼎鼎的霸刀刘西瓜觉得，总有一天，你会名满江湖的。”

    “承西瓜吉言了。”

    “嗯……西瓜吉言……”她点了点头，随后重复着宁毅的这句话，渐渐笑了起来，压抑着声音，甚至还笑得用拳头在草地上锤了两下，好半晌，忍不住咳嗽起来，才调整了呼吸：“其实呢，今晚本来想要找厉天佑麻烦的，不过先受了伤，后来还有架要打，那事情就没办法去做了。如今你也杀了他们一个人，这件事情，便就此作罢吧，好吗？”

    “嗯，原本也没想过要怎么样了，总不好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呵。”刘西瓜笑了笑，“没什么咄咄逼人的，当初方伯伯与爹爹他们策谋起事，与百花姑姑、七伯伯这些人，也都是时常过来，我当时每日练武，帮着爹爹处理庄中事物，指手画脚，他们问我，将来有什么大志向，我便说，将来要当个女皇帝，管很多很多人，那时候大家便说定了，若起事真能成功，便封我一个女皇帝当，只要是我看见的事物，都可以管。”

    少女平日待人接物，虽然也有故作豪迈的时候，但内里偏执冷漠，有些近似于后世所谓三无少女的形象的，宁毅想着她十一二岁时便对庄内各种事物指手画脚的情景，倒也不由得好笑。至于女皇帝什么的，倒也好理解，以她如今在方腊面前的地位，若起事这能成功，霸刀营统御一郡一县，让她当个女皇帝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厉天佑仗着他兄长的威风，就以为我说的话是假的，老是伸手试探。他总以为跟那些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可以拿到我面前来，他总以为我也跟其他人一样。若不是有齐叔叔的事情，今晚他身边的人就要死光，不过说到底……厉天闰在，我终究还是没办法杀掉他，所以……便这样算了吧……”

    她说到最后，话语里终究还是有一丝讽刺。厉天佑各种试探寻衅，以为今夜的事情还在分寸之中，却不知道其实已经超出眼前少女的容忍程度了，但即便少女在许多事情上可以蛮不讲理，她终究还是这江湖中的一员了，许多事情，是没办法从心所欲的，大概是想到了这里，她才说出这有些意兴阑珊的话来。

    “其实我也没什么区别，人在江湖，勾心斗角……不过，我觉得我是很厉害的，我很会管身边的事情，霸刀营的人，日子过得比他们好，过好日子的人，比其他地方多。上下五百年，换了很多皇帝，其实差别就只是好一点点和坏一点点，你们读书人整天说的什么千秋、什么大统，没一点用……宁立恒，你说是吧？”

    宁毅点了点头：“嗯，就是好一点点、差一点点、再好一点点、更差一点点的区别。”

    见他点头，刘西瓜自得地笑了起来：“再好的皇帝，也只能管在世的百年，听说那些皇帝都想着自家几百年的基业，其实如果儿子太傻，世道就又坏得不得了。我看见身边的人过得好，我就开心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牧羊女呀，羊圈里的羊肥肥的，我就很高兴，它要是生了病，我就会急得哭出来，我小时候养过的。至于我死了以后，那是他们的事情，想要过得好，得自己给自己挣命，我只是看不过去他们过得太苦，所以才养着玩的呢，才不是真为了他们，只是看不过去而已……”

    宁毅听着这话：“这就是大英雄了。”他其实一早就知道，少女格局并不大，她整日里研究勾心斗角的法子，探究人心人性，与宁毅讨论如何管理一个寨子，为着用一些馒头米粮激起旁人的反抗心理而沾沾自喜，但她所真正在意的，也不过是这个寨子，与自家寨子周围的情况而已。看不过去别人过得太差，太不像人，所以才站出来做事，至少在宁毅看来，这种心情反而更显得真诚。

    “我不是大英雄，身边没人哭，我就过得心安了。”少女摇摇头，沉默了半晌，“原本大家都是为了过得更好，让世道更加公道，所以才起事造反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现在，大家都变得不一样了。以前那些当官的抢他们的东西，现在他们不光抢当官的，也抢所有人的东西，自己打来打去，就算方叔叔真的能成事，永乐朝跟武朝，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以前就吃得上饭，这起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百年之后，总还会有人造反的……不过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方叔叔起事了，我就能当我的女皇帝，管着我的寨子，寨子周围的人，也都能过得好些，千百年来，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宁立恒，你是读书的，千百年来都一样，不会有更好的结果了，对吧？”

    宁毅点头：“其实已经很好了。”

    刘西瓜笑起来：“已经很好了，那就是说不够好，那你把话说清楚。”

    星光寥落，河水呜咽，两人坐在这小河边，从方才的闲聊说到这里，宁毅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已经……差不多最好了，能当个牧羊人，也是挺好的。”

    “你们读书人，说天地大同，整天想啊想，你就当闲聊，说一下啊……”

    “天地大同。”宁毅笑起来，“哪有这样的事情，就跟你说的一样，是好一点和差一点的区别而已，几千年前，一百个人中间，有九十个人是奴隶，十个人享福，一路过来，八十九个人当农民，十一个人享福，这世界的进步，就是这个样子。所谓大同，是一百个人都享福，不过，就算在最坏的时候，也会有十个人享福，那么就算是最好的时候，肯定也会有十个人受苦的……”

    “那我们现在呢？”

    “打个比方，就是外面三十个人享福，霸刀营四十个人享福。外面能让四十个人享福的，就是好皇帝，只让三十个人享福的，就是昏君。从这里说起来，百分之三十的公平和百分之四十的公平，就是区别了。”

    少女笑道：“五十步笑百步。”

    “这世上的事情，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啊，能好一点点就是好的，那些说你做的事情不能让天地大同所以什么事都不做的人……”宁毅叹了口气，“都是蟊虫。”

    少女沉默了许久：“宁立恒，你心里有想法是吗？”随后，笑了起来，“你是书生，书生都在想天地大同，你也想过，是吧。”

    “没有，不过，确实有一个可能……”

    “什么啊？”

    “霸刀营里，有两个刘大彪会怎么样？”

    “嗯？”

    “你们两个人，谁让寨子里的人过得更开心，谁让寨子里的人过得更好，就能当寨主，让大家来选。”

    “……我会拉拢分化，然后杀了她的……”

    “如果每个人都可以当刘大彪呢？如果说我想当寨主，我就出来说，我可以比你做得好，我现在也做了一些事情了，大家都开始信我。接下来，天南总管也要出来当寨主，他也做了很多事……我们三个人，就让寨子里的人来选……”

    “寨子是祖宗的基业，哪有让你们这样选的，如果这样做，就是要纠集人杀掉我了，我也会叫人干掉你们的。当初跟着爹爹的一帮老人都在，立恒你想当寨主也当不上。”

    作为一个命题想过之后，少女仰了仰下巴，回答得颇为自得。

    “可是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大家都一样是人，凭什么你当寨主，我不能当？”

    “寨子是我爹爹挣下的，大家都一样，这也是我家的东西啊。你总不能说无有高下，我家比较富就要抢我家的。”

    “……”宁毅有点无语。

    “你没话说了。”

    “无有高下，是人都一样，现在寨子是你家的，寨子里的人不是啊，他们聚在一起，都是为了过得更好一点，他们创造的价值……呃，生产关系上的东西有些复杂……”原本是信口一说，宁毅现在觉得有点头疼，接下来得扯一晚上资本论了，“可……说简单一点，把你家的寨子折现，你是大富翁，接下来，就只剩下大家在一起做事，一起平分赚来的钱。你是寨主，可以多分点，现在你是颗好西瓜，有良心，寨子里的人就有百分之四十的公道，你要是颗坏西瓜，你只知道贪墨，寨子里就只剩下百分之三十的公道了。”

    刘西瓜抿着嘴笑。

    “你要百分之五十的公道，那就得让大家都能说话，今年东西卖到哪里去，钱怎么分，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有人监督你，到头来大家都觉得钱分得公道，那就是真的公道了，如果大家觉得不公道，明年你就不是寨主了。”

    “没用的啊。”少女说道，“现在我是坏西瓜，我当了寨主，说寨子以前选来选去不好，寨子是我家的，都我说了算，谁不服的，全都赶走、杀掉，以后就都一样了。如果我是好西瓜，当了几年，下台了，只有几年的四十，坏西瓜一上台，就几十年都是三十了。”

    “所以要有监督，三权分立，让寨主的权力不至于那么大，监督的机制，不能只有单独的一两层……最重要的，是要跟寨子里的人宣传，不宣传别的，就宣传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让每个人都打心眼里去信，为什么是法平等，为什么无有高下，要有很多人研究，写一本一本的书，要让这些理念可以一代一代的传，就跟现在的儒家想法一样……公平公道不是说让所有的人都选，选了就什么都不管，当甩手掌柜……这五十步，不止是把权力从上往下分，同样分下来的，还有责任，如果人看到的只有权力，没有责任，五十步也是到不了的……”

    “……走到这百分之五十的公道，就有一个好处了，如果我想要造反，我能拉起来很多很多人，我首先想的，不是造反，而是可以让大家选我当皇帝了。这样一来，就算过一千年，也不会再有人造反……”

    嗡嗡呜呜的如耳边絮语，夜已经深了，不知什么时候，书生背起了少女，踏着黑暗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口中偶尔说起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宁毅讲的倒并不晦涩，民主自由这些，在后世满大街都可以看得到，他只是简单地勾勒一遍。当然也有些东西是他自己能看到的，想到的，后世在许多人歌颂向往这果实的甜美的时候，很少有人去说，从奴隶制到封建制到资本主义制度，从金字塔上层分下来的，固然有下层不断能够分润到的权力，它最需要的，还是下层能够扛起更多更多的责任。这个扛起公民责任的自觉，需要一整套完善的理论去支撑，让人真心去信国家是自己的，也让人真心去维护这些东西，后世西方的制度，是建立在一整套有关民主自由的理论上的，建立在他们的电影、、书本甚至于每一个人的眼神里的。文化与精神，才是一切的根源。

    这些话语说到后来，少女就只是趴在他背上听着了，她的内伤并不致命，但也足以带来巨大的疲劳。宁毅此时身上也绑了绷带，沾了鲜血，两人一样的狼狈，此时看来，倒像是一对相濡以沫的江湖侠侣。宁毅的声音不大，安安静静的，他毕竟也是随口而说，只是细柳街在望时，刘西瓜抬起了头，轻声说道：“宁立恒，你想杀皇帝。”

    宁毅沉默了一下，少女说道：“你想杀……武朝的皇帝，想杀永乐朝的皇帝，想要杀霸刀营的皇帝……你想杀所有的皇帝……”

    “只是信口一说。”

    刘西瓜趴了下去，随后便不说话了，到了霸刀营大门时，她趴在宁毅背上，竟然沉沉地睡了过去。他背了少女一路进去，看到的霸刀营士兵都有些惊疑不定，不一会儿，刘天南也带着人出来了。一行人一路到了刘西瓜的睡房，宁毅将她放在床上，此时大夫也已经过来，宁毅想要离开时，少女抓住了他的手。

    她睁开了眼睛，看着床顶，目光之中，有奇异的光彩，平静而又坚定。

    “宁立恒，我们明天就开始做吧。”

    这话有些暧昧，但其中蕴含的坚决打消了大家可能往这方面想的念头。少女躺在床上，没有再说其他的话。由于医馆的老大夫过来，不一会儿小婵也来了，看见宁毅的状态，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不过宁毅终究没什么大碍，他们在外面的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待确定刘西瓜伤情稳定后，宁毅才带着小婵离开。出了那院子的院门后，宁毅回头看了看，目光有些锐利，也有些……悲悯。

    一切都不可能实现。

    宁毅是相信民主的优越性的，纵然他本身是个独裁的人，他甚至相信资本主义社会之后会有某个状态叫做社@会#主*义，当社会物资无比发达和充分，公平进一步得到推行，人们对于社会的参与度更高，那么它就无愧于社@会#主*义的称号。

    但在现在，一切只是空谈。

    在儒家法则无比强大的现在，人们做惯猪牛，习惯了什么时候都有“大人”来安排的此时，有关民主的思想就算发展，也需要上百年的洗脑才能让人信服，就像是刘大彪说的，寨子是她家的，你凭什么选寨主。去问此时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他们都会这样子去想。一个制度哪怕再好，没有文化是撑不起来的，因为人们压根不信，他们只要好处，却不参与。这一百年的时间，还不包括期间的利益倾轧、刀枪箭雨，特别是在东方，要跟儒家抢地位，会受到的巨大反扑，是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

    方腊没有这样的时间了，刘大彪也没有，甚至于武朝都没有。当有人无比虔诚地往这个方向去做，他们用力越大，到最后只会变成两个字：内耗。

    刘西瓜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如果可能，他希望她能有一个很好的结果，但眼下并没有其他的办法。方腊的造反不可能赢，按他所知的历史，这场造反甚至不如后世李自成、天平天国那般来得厉害。没有任何胜算的造反，当它越拖越长，只会令武朝的情况更加不堪，而在有秦嗣源、钱希文这样人物的存在下，已经做好了北上准备的宁毅，只能选择让方腊尽早的倒台。

    在方才他并不算刻意兜售和煽动这样的思想，但长期培养的直觉还是让他往这个方向说了下去，只是隐约觉得说这个会对自己有利，他倒是并未刻意去想会有一个多么理想的结果，但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他不知道这事情最后会变成怎样，或许第二天醒来，这个聪明的女子就会放弃那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本身倒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的或是坏的结果，事到如今，且做闲笔看看吧。

    星光落下，城市的动乱刚刚停歇，武景翰九年九月初七的这个夜晚，就在一片肃杀与安谧混杂的气氛中，悄然过去了。谁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在这样的夜与梦里孕育，到最后，会变成怎样恐怖的一个庞然大物……(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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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六章 晨雾

    凌晨起雾了，迷迷蒙蒙的笼罩了杭州这座古城内外，水路城墙影影憧憧，原野之上，三两丈外便看不清动静，偶有驶过的马车，速度缓慢，自行人的视野中如野兽般的现出，片刻后，又钻入视野另一头的白茫茫里，消失不见了。

    睁开眼后这场触目所及的雾气暂时弭平了自昨夜而来的肃杀，将城内森严凝重的气氛分割在一个个仅是目力所及的小小范围里。城墙上增加了兵丁，但四方迷茫，清晨露重，三三两两的兵丁们也只是生起了火盆，围坐一旁聊聊昨夜的动乱、家长里短，偶有将领巡过，才又抖擞一下站起来。

    城内重重叠叠的院落间，鸡鸣狗吠之声尚未响起来。早起的人们并未急着出门，燃起炉火，点起灯盏，在家中静待着事态的变化。悉悉索索的动静，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多时，便又被淹没在滚滚的雾气中。

    位于细柳街文烈书院后方的那所小院子中，微黄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卧室的门打开，方才起床、穿戴还不算整齐的少女跨出了门槛。回头看时，头上缠着绷带的年轻书生揉着眼睛也要跟出来，书生气质成熟稳重，但年纪毕竟不算大，此时受了伤又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少女回过头去，嘟着嘴说了些什么，然后推啊推啊推啊的让书生回去继续睡。

    暖黄的光影微微晃动，两人在门口僵持片刻，原本的身份是丫鬟，此时也身兼了侍妾的少女舞动手脚，理直气壮，表情却是颇为委屈。书生做了几个动作，表示自己身体很好，但理由似乎并不被对方所接受。过得片刻，书生有些无奈地拉住了少女的衣服，将她拉回房间里，少女微微愣了愣。原本有些嚣张的气焰陡然降了下去，缩了缩脖子：“啊……”

    门被关上了。

    “姑、姑爷……天、天要亮了啊……唔……”

    无论偶尔出现的气场有多强，小羊终究还是小羊。沦入大灰狼手中的小绵羊会有怎样的经历难以一一细述了，衣服大抵是得再穿一次。这个过程中。我们的视野离开了下方的院落。雾气又重重叠叠地遮盖起来。远处黑翎卫如今所在的官署当中，名叫安惜福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桌前阅读一份份归结上来的文书，也不知是已经忙了一个晚上还是方才才起床，当看见霸刀营、宁立恒之类的名字映入眼帘时，他才伸手挑了挑油灯的灯芯。片刻之后，又将那文告放在一边了。

    城市的另一处院落里，锻炼完毕的陈凡赤膊着上身，将一桶冰冷的井水倒在了身上，热气自肌肤上升腾而起，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作为宁毅口中的无业游民，每日里除了锻炼和串门，其实没太多的事情可以做，他最近对于文烈书院的那帮孩子还在密切关注中。不多时，叼了个卷饼出门。经过隔壁院落的门口时，一片雾气之中才看见这家人院门四敞大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似乎在焦急地忙碌着什么，隐约记起半夜时他们家似乎有人来问，大概是昨夜走失了家人。杭州治安不太平，他翻了翻白眼，这是安惜福的事，跟他无关了。

    视野再回到北面的城墙，鲜血扬起在白雾中，挥出的刀光斩裂了兵丁的脖子。旁边，长枪在带出大蓬鲜血后破空飞掠，转眼间，在城墙外消失了踪迹。

    人影是忽然出现的。速度迅捷如同过境的飞蝗，冲刺之中，各出刀枪，前方的士兵连声音都不及发出，便被收割了性命。冲来的人影出刀之后速度未改，在身影交错时方才将脖子被斩开的兵丁尸体抱住。将那尸体缓缓靠在女墙上，旁边的同伴绑系和扔出绳索，一行人迅速地降落出城。

    城市一侧，此时永乐朝的临时皇宫中，朝会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实际上，永乐朝成立之后的朝会并不是经常进行，义军并没有那么多讲究，各个头领之间随时都能碰面、开会，不过，就冲着昨夜的那场叛乱，今早的朝会显然是必要的。齐元康死后，空白怎么补，利益怎么分，这些早已决定好，但随之而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讨论需要确定。并不算冗长的议政此时已经到达尾声，退朝之后，方腊留下了几名大员共进早餐，皇后邵仙英也出来作陪，这就等同于家宴了。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我……朕听说，昨夜拿齐元康时，这是茜茜所作的诗？真是好诗……”

    登基已有一段时间，不过在面对一些老兄弟时，方腊还没有习惯朕这类的自称，此时说起那首《笑傲江湖》，笑容之中倒是有几分讶异。一旁的邵皇后笑道：“我听了也觉得奇怪呢，这孩子平日里舞刀弄枪的最是厉害，想不到竟拿出了这样的诗词来。她有些倾慕有才之士我倒是知道……两位丞相，你们都是饱学之士，对茜茜也是熟悉了，你们说，这诗会是她写出来的么？”

    在座几人当中，娄敏中祖士远都是饱学之士，略一沉吟，娄敏中道：“诗词之道博大精深，实在难以一看便知道为谁所作或不为谁所作。不过茜茜平时看来胡闹，实则是有大智慧之人，我想她不至于在此事上作假。”

    邵仙英并非文人，又只将刘西瓜作为晚辈，问题问得随意，但娄敏中是老成持重之人，文人于这方面也看得很重，在这个圈子里，若有人因抄袭坏了名誉，往后是很难混的。虽然刘西瓜不在这一行里混，但他这时也只是做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倒是一旁的祖士远，待他说完之后，便笑了出来。

    “娄相说的大智慧，在下以为确实如此，老实说，诗作其实简单中正，并未太过用典，也无太多晦涩词句，但当中胸怀气魄却颇为惊人，若非豪迈不羁之人恐怕是做不出来。老实说，我倒觉得，这首诗正和我们大彪姑娘的风格。霸刀营如今虽也招揽了几名饱学之辈，但正因饱学。这类诗作，恐怕反倒是作不出来，让人代笔的可能不大……”

    这祖士远说完，旁人议论一番。坐在稍远一点的一名男子倒是皱了皱眉：“不过，这句宏图霸业谈笑中……是不是有点谮越了……”这人名叫高玉，官拜侍郎，为人颇有能力，但此时虽然被留下。在这批人中，资格并不算厚。他将话说出来，方腊在那边大手挥了挥。

    “哈哈，有什么，宏图霸业谈笑中嘛，霸刀营这些年来干的，难道不是宏图霸业？哪，仙英，回想当初，小姑娘可是颇有野心的。要当女皇帝呢，朕也允了她了。她虽不姓方，但我视之如嫡女，将来总得许她一城一地的。高卿家，你这话可不要让她听见了，否则她拿刀追杀你，我可也保不住哦……”

    高玉唯唯诺诺。旁边皇后邵仙英虽然笑了笑，随后倒是皱起了眉头，轻声道：“若这诗作真是小西瓜所作，听来……岂不是有些颓废么。什么宏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尘世如潮人如水的……”

    方腊愣了愣：“这么几年，大概是……这孩子也觉得有些累了吧……”

    他说到这里，不免想起一路起事的种种经过，从刘大彪的去世。到昨夜齐元康的反叛，身边见过的、死了的各种人。名叫西瓜的少女自然也是看着这一切过去，然后慢慢长大了。只是有些事情，男子想来，心境自然与女子不同的。殿中熟悉刘西瓜的几人考虑了一下，倒是纷纷感叹：“茜茜也是长大了。”

    随后。祖士远便说道：“说起来，咱们的刘家姑娘，也已经过了成亲的年纪了吧。”说这话时，他看了看一旁的娄敏中。

    方腊也感叹道：“总是打仗，打来打去的，给耽搁啦……也没见过什么合适的人呢。”

    邵仙英道：“哪里是没见过什么合适的人，不过这孩子心气高，也没见过什么属意的……说起来，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可也没怎么上心，大彪临死之时，将孩子托付给我们……夫君，你说……是不是也该给孩子物色个人了？”

    邵仙英本身便是女中豪杰，当初是与方百花同管军中事物的，此时虽然当了皇后，但对方腊还是原本的称呼，在她看来，年近二十的少女要说累了，自然便是因为这么大了，却还没有夫家的缘故。方腊点了点头：“不过，该找谁啊，你这么些年，可曾见过她对什么男子假以辞色么，特别是这种事情，咱们若找来一个，被他抽刀劈了，传出去可怎么说才好。”

    当初娄静之差点被一刀劈死的事情，他记忆犹新。不是说劈几个人有什么了不起，但女孩子家，总还是要名誉的，要真把相亲的男人给劈了，以后还怎么找夫家。说到后半，方腊倒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邵仙英小声说道：“陈凡如何？”

    “两个人见面就打，不对路，你说是欢喜冤家吧，要是成亲了还整天打，谁看得下去啊……”

    正说着，那边祖士远笑眯眯地插进话来：“娄公子如何？”

    “谁？”

    “哪个娄公子？”

    “娄相的大公子啊。”

    算不得太过正式的场合，娄敏中与祖士远交情又还不错，因此娄敏中只是叹了口气，瞥了他一眼：“祖相，娄家与刘家虽是世交，我也属意茜茜为儿媳，但犬子差点被砍死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又提出来笑话……”

    “这可不是笑话。”祖士远笑道，“当初两人来往不深，茜茜呢，又是那种脾气，闹出事情来，是颇为尴尬，但这些时间的接触以来，说不定便已有了转机呢？我可是听说，茜茜昨夜遇袭，当时静之便在现场，有施以援手哦……”

    娄敏中皱了皱眉：“有这等事？”

    “静之回去莫非没有细说？”

    前一夜齐家三兄弟刺杀刘大彪的事情，各处报上去的情报，其实都有些含糊，但主要的意思还是出来了的。刘大彪与娄静之并肩合作，与齐家齐新勇齐新义齐新翰率领的刺客厮杀，这期间也有说明，事情乃是刘大彪刻意安排，要以江湖规矩了却恩怨，娄静之适逢其会。无论是哪方面的情况，宁立恒自然是被略去了。

    娄敏中昨夜便知道了儿子被刺杀的事情，只是消息来源不同，娄静之回家，自觉灰头土脸，当然绝口不提刘西瓜。娄敏中有大量事情要处理，知道儿子无恙当然也就松了一口气，暂时不再理会。倒是祖士远今早看见，脑中展开一番遐想，英雄救美也好，美女救英雄也好，长街私会还并肩作战啊，年轻小儿女之间，当然是有戏啦。他有意做个善缘，这时候便说了出来，将娄敏中也吓了一跳，他毕竟是颇为中意这个一手撑起了霸刀营的少女的，如果儿子真有希望，他当然也是乐见其成。

    娄敏中态度暧昧，祖士远笑得开心，众人便也八卦起来，待到祖士远添油加醋地将昨晚的情况与自身的推测说了一番，大伙顿觉有戏，围绕此事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了起来。

    毕竟儿女是大了，也真得考虑成亲了，不是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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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七章 晨雾（下）

    鸡鸣三遍，天亮了，但院落周围还是白蒙蒙的，雾气萦绕，隔壁的灯点照过来，像是夜晚浮在树冠下的萤火虫，周围安安静静的还是没有多少动静，唯有氤氲缓缓浮动。

    将木桶里的凉水倒进锅里，小婵往炉灶里放了柴火，拿了小蒲扇坐在旁边扇动着。被宁毅拉进房里之后又出来，她也已经再度穿戴整齐，但清晨时发生了这等事情，总还是让她感到有些羞涩，像是偷偷摸摸的感觉。不过，也只有在眼下杭州的这等情况里，她才能够感受到这等既害羞又温暖的滋味，若有一日离开了杭州，与小姐她们在一起时，她是再也不可能与姑爷做出这等事情来了。

    以她对于苏檀儿的敬重，不至于因为自己与姑爷有了关系，便对小姐生出嫉妒的情绪来。但既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少女的心中偶尔也不免想想，自己确实是在这里独占了姑爷了，相依为命、相濡以沫，这种感觉让她觉得甜蜜，当然有些时候，也不免觉得忐忑。若是有得选择，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会想着这种日子快点过去呢，还是永远地持续下去。

    纯以处境而言，眼下的一切看起来，其实都已经相当的好，有人的照顾，有人的关心，她在医馆之中帮忙做事，也认识了这样那样的人，周围的邻里乡亲对她也都有着不错的印象，有事会关照着她。相对于那些一直忐忐忑忑的被抓来的人，她与姑爷的处境要好得多，几乎已经被对方当成了自己人。不过，虽然一直恪守着丫鬟的本份，不去管太多的事情，小婵却并不是一个肤浅到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点点好处，在幸福当中就什么都不去理会的女孩子。

    姑爷过得很不轻松。

    这不轻松不时那种时时压在肩上的担子，并不是整天的劳累或是每日里皱起的眉头。但尽管在细柳街的这段时间里姑爷对于身边的事情都表现得得心应手，几乎将日子变成了悠闲自得，但只有小婵能够明白，隐藏在这表象后的，是怎样巨大地一种努力与谨慎，就像是在一片沼泽地上不断地步步前行。

    在以往她曾经看到过类似的东西，但并没有如此清晰。她从小便被送入商贾之家，看见过许许多多的东西，这些商贾之家看来风光，但真正撑起了它们的，是家中少数的真正懂得努力的人，如苏老太公、如苏伯庸、如同小姐，他们并不是在某个时候发出一个厉害的、如同天马行空般巧妙的命令就能将事情做成，就能挽狂澜于既倒，真正支撑起这些的，是一个个白天的奔走，一个个晚上的操劳，处理一件件的小事情，思考、谋划，一个数一个数地看着账本然后计算。有着这样努力的人，可以做成事情。

    不过这毕竟是一个崇拜文人的时代，她曾经看见过小姐这样的努力，但心中更加憧憬的，自然还是那些指点江山的名士，在话本中、戏文里，他们一句话就能挽狂澜于既倒，一个计谋就有回天之力。这样的人，是何其令人羡慕憧憬，曾经姑爷进门，她以为对方并非这样的人，有一段时间，她又觉得，姑爷便是这样的人了。先时的尊敬与分寸变成后来的贴心与恋慕，但直到来到杭州的这一段时间，特别是两人之间有了肌肤相亲之后，她才能更加清楚地看到那之后蕴藏的是什么，也更加能让她感受到其中的力量。

    一般人的努力，可以从荒山上开出一条道来，当有巨石拦路，那些计谋与对策，可以让人绕开这巨石，但若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无从绕道，刚烈之人或许会像那钱家爷爷一般在巨石上撞死，却只有一类人，能够在这里安静地、专注地，甚至是带着笑容讲那巨石一寸寸地凿开、挤开、不顾一切地推开，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或许那就是她以往曾听人挂在口中的“男人”。

    如今这两个字有着更深的意义了，因为姑爷现在也是她的男人了。

    从被抓回来，住在这里开始，姑爷的脸上没有表现出焦躁的情绪，没有过焦急的激动，平平淡淡地教书院中的那些孩子，每日里早晚例行锻炼，跟周围的人敦亲睦邻，有时候坐在屋檐下看书，与她聊天，安慰她，云淡风轻地说笑话，有时候，他甚至劈柴、打扫院子。但尽管一切都表现得自然，她却毕竟是姑爷的身边人，能够看清楚，在这背影后方，姑爷的手其实还是握得紧紧地。

    每日里的锻炼，其实姑爷都是加重了负荷的，看起来，简单的跑来跑去不出细柳街的范围，但距离算来却比在江宁时长了几乎一倍。在监视松了一点之后，姑爷就已经在手脚之上绑了小小的沙袋。她知道这是锻炼身体，却并不知道这样的锻炼有什么用，最初的几天里，沙袋没有弄好，甚至将他的手脚都勒出血来，他却只是保持着那云淡风轻的样子面对所有人，只有在回来之后，到浴室冲洗之时，她偶尔能看到他在其中做一些稍微舒缓的动作，呼吸急促、全身汗如雨下，那时姑爷苦苦支撑的目光，真的如同……老虎一样，当然那种目光她是不怕的，因为看见她了，他就会平和下来，她知道，姑爷就算真是老虎变的，也不会吃掉她。

    这类画面她只看过几次，每一次都只是四野无人的时候，在姑爷的脸上一闪即逝，两人之间，也没有认真地谈过这些。她知道姑爷不会跟她多说这些。但她知道了，也就够了，她直到姑爷与这些人来往与那些人来往，教书、做事都只是为了让周围的处境更加宽松一点，她也直到，自己如果能得到霸刀庄更多人的认同，姑爷不管要做什么事，也就会变得更方便些。她便也一直都这样做着了。

    在医馆的时候，她一直都很勤劳，表现得很开心、很讨喜，这固然也是因为她的本性如此，可其中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有时候她想，姑爷或许也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她这样做的原因了。姑爷最近与那楼家的小姐来往，若是以前，小婵会很不开心，也会很担心，但现在，她却没有这样的心情。当然偶尔的抗议是有的，有时候絮絮叨叨地抱怨姑爷不该与楼家的小姐来往太密，可是在她的心中却明白，姑爷并不会喜欢上这楼家小姐，不管发生任何事情，姑爷心中还是保持着清醒的。

    昨天晚上看见姑爷受伤，她就哇哇哇地哭出来了，姑爷劝了好久她才停下来。今天早上醒来，她希望姑爷能够稍稍休息一下，姑爷便只说伤并不重，后来还将她拉进了房里……她的身子已经是姑爷的，任何时候姑爷要她做任何事她都会觉得开心，可是今天早上，当她赤身裸体躺在姑爷前方时，曾有一刻，她想要哭着让他停下来，可是在那一刻，她又觉得心中只有满满的幸福。

    那真是不可思议的心情。因为她知道，即便在这样的时候，姑爷也只是想着跟她说没事的，想要安慰她。

    离开房间后不久，姑爷就又开了门，出去跑步了。她在这边听着，却没有再出去看看，想着这些，少女陡然间用手背捂住了嘴，“呜”的哭出来了，眼泪簌簌而下。

    除却昨晚，平日里只有在这种四周无人的情况下，她才能够哭出来，哭完之后出了门，她还得开心地做事的。

    杭州是海。

    光芒晃动，她并拢双腿坐在灶前，火焰袭来，却让人感觉到思绪中的寒冷。温暖并不来自那火焰，它从身体内侧涌出来，由内而外温暖着身体，这温暖一边连接着她，一边连接着此时奔跑在那片晨雾中的书生，如同两团光点，距离的远近挡不住那光芒，真正依靠在船上的，就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片刻，小婵擦了擦眼泪，挥着扇子微微露出一个可爱的笑脸，然后站起来去查看锅中的水了。

    这一天，才刚刚开始呢。

    ****************

    姑且不论小婵的心中所想，对于宁毅而言，发生的事情没有太多值得称道的，一切无非尽力而为，他的能力只到这里，如果说有什么人可以在任何时候都游走于危险之中轻松愉快游刃有余，或者在一辈子的任何时候都能算无遗策大杀四方……这种人也许是有的，只不过他比不上而已。

    昨夜的伤势不算重，那是以武者的标准来判断，作为普通人，身上有各种刀伤剑伤，脑袋都开了口子，也是不轻的。没办法做太强烈的运动，只是适当跑跑，配上内功刺激身体，争取过量恢复而已。这场大雾看起来到上午都不会散，但跑上一阵、走一走，视野中的人也就多了，途中遇上霸刀营八大金刚——这外号是宁毅帮取的，乐观心态而已——之首的杜杀，这家伙平日里话不多，与宁毅虽有交往，但比较严肃，不过这次倒是主动朝他拱了拱手：“宁先生，今天不休息一下？”

    “哦，稍微动一下有助恢复。”

    宁毅如此回答，那杜杀正与身边人寒暄，便介绍一番：“戚兄，这位是……人称血手人屠的宁立恒宁公子，立恒，这位是……”

    那人的身份没什么好记的，令宁毅有几分惊奇的是，对方竟然介绍他血手人屠这个“匪号”，心中好笑，随即拱手以江湖人的姿态应对，双方告辞时，杜杀又拱拱手：“宁公子，昨晚的事情谢谢了，我等欠公子一个人情。”

    又走得一阵，遇上刘天南与阿常阿命，打过招呼，问及刘大彪，刘天南点头道：“庄主无恙，已经醒来了。”醒来了，便是说没有生命危险，但显然还下不得床，“待会用过早膳，宁先生再去看看吧。”

    待问及刘进时，阿常的脸色则明显有些不好：“能不能好尚未可知，就算好起来，身手也废了大半了……当然，能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一旁阿命表情则没什么表情，他真名叫郑七命，在平素为人处事上，他的搭档阿常相对平和，他则颇为凶戾，习惯用刀说话，但对庄里的人却是非常和气。偶尔会板着脸去给小孩买糖吃，就是不怎么笑。刘进既然在阿常手下学刀，自然也受过他的指点。这时候他的脸色比平时竟然平和冷漠了许多，只是看了看刘天南又看了看宁毅：“什么时候去找厉天佑麻烦，记得叫上我，杀人的事情你不用动手，我都能做好，叫我去就行了。”

    这话是对宁毅说的，他与阿常跟了宁毅一段时间，知道宁毅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话说完，宁毅看了看刘天南：“这事不太容易吧……”

    刘天南也皱起眉头：“什么时候说过要去找厉天佑麻烦……”

    阿命便也皱眉看他：“管事的，刚才不是你说要与立恒商量找厉家麻烦的事？”

    刘天南在霸刀营管的事情多，类似阿命这种熟人便都随意叫他管事的。方才阿常阿命大概就是在于他谈这事，这一下，宁毅也望定了他，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虽然说霸刀营平日里不吃亏，但在厉天闰要回来的现在，要说这边真硬气成这样，他得承认自己真是有些意外的。

    刘天南看了看两人：“只是说跟他商量一下断厉家的几门生意，让他们吃几个亏而已。也免得让厉天佑觉得他哥哥要回来他们就可以在杭州城横着走……你们还真以为能杀他？”

    阿命冷笑一声：“那也不是很难。”

    “不是说难不难。”刘天南稍稍抬高声音，“这事情你收得了场啊！？”

    阿命吸一口气，片刻后又吐出来：“知道了。”随后拍拍宁毅肩膀，“听说你昨晚杀了个叫汤寇的？不错。”

    说到这事，阿常便也微微露出了笑容：“我听说过，是个疯子，武艺还是可以的。”

    宁毅便笑着谦逊一番：“呵呵，对方身手确实厉害，我也是打到那个程度，一时间收不住手，就杀了……”

    他说到这里，阿常已经露出了沉思的神色：“倒是不知道躲在房间里的那位兄弟是谁，能一刀斩了汤寇的头，倒不算什么难事，不过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要离开房间又不被人看见，轻功真是出神入化……”

    阿命也点头：“我也已经听说了，房间封得严实，说是没有密道暗门，外面又有士兵围守，出去确实不易。不过下面防御的重点不在这里，机会估计还是有的……”

    宁毅眨了眨眼睛，随后翻了个白眼：“喂、喂喂，我还在这里！高手过招收不住手是很正常的事情！当时周围没有光，他又不清楚环境，我跟他性命相搏，蓄谋已久一刀就砍了他的脑袋，这叫勇猛机智，什么机关暗门……你们两个，有种过来单挑……”

    阿命仍旧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他不肯说。”

    “那就算了。”阿常笑了笑，随后拍了拍宁毅肩膀，“好好养伤，昨晚的事情谢了，有用得上的就出声。”

    两人告辞转身，声音传来：“一刀砍了头，听说还飞了出去，使的该是刚猛的刀法……”

    “若是你我在里面，使的霸刀，可以出一招斩却云山，最是刚猛……说不定是庄主……”说话间，旁边一位名叫刘元芳的武者也正好过来，被两人拍了拍肩膀，“元芳，此事你怎么看？”

    “今早也已经听说了，我觉得此事必有蹊跷……”那刘元芳回头看看宁毅，嘿嘿笑笑，虽然有善意，显然也不信真是宁毅斩了那一刀，三人说着，在晨雾中走远了。

    “我去……”宁毅望了那边片刻，待三人不见了，方才偏过头去盯刘天南，“你不会也这么想吧？”

    刘天南笑眯眯的：“庄中还有些事情，先过去了，庄子里的生意，哪些可以跟厉家断了的，立恒且先想想，此事不急。上午无事，立恒去看看庄主便可回去休息了。”

    他说完，拱手离开，宁毅在那儿站了片刻，“哈”的耸肩一笑，随后摇了摇头，朝回家的方向走去。霸刀庄有意与厉家发生些摩擦，这算是好事一件了，在各种生意上下手，也正好是自己的强项。只要让厉天佑吃几个小亏，对方兄长又已经回来，肯定咽不下去，双方再起些摩擦，自己将小婵引入乱局，然后再拜托刘大夫帮几个忙保小婵周全，要将人送走，问题是不大了。

    当然，这件事必须慎之又慎，若只是要制造表象，等到双方摩擦起来，自己做些操作让霸刀营内部也感受到厉天闰的压力，接着带小婵出去，自己把小婵打一顿就说是遇上袭击，反正厉家百口莫辩，应该也是可以的。

    想到要将小婵殴打一顿，他撇了撇嘴，一时间倒也有些哭笑不得起来。不过这是目前最不冒险的一个手段，暂时也只能这样子定下了。

    就当宁毅在街头完善着逃跑计划的同一时刻，霸刀庄主院的宅子当中，名叫刘西瓜的少女已经醒了过来，她盖着白色面料上缀了淡红小花的杯子，身体虚弱地倚靠在枕头上，目光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雾气已经很久了，她很少有着这般虚弱的状态，也很少有人真正看见她的脸，此时在这敞开的窗口前，那因虚弱反倒显得更加白皙的脸上像是笼罩上了一层光芒，露出一重惊心动魄的美感来。

    许久之后，她转头回望上方的屋顶，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她又安静地睡去了。

    也是同一时刻，一支举着“厉”字大旗的军队搅乱了杭州城北面的雾气，蹄声踏过田野河流，开始要警醒杭州城内这一段时间的宁静。

    方腊麾下四大天王，镇国大将军厉天闰，距离杭州，十里！

    *************

    虽然上一章没有编成（上），不过这章还是加个（下），哈哈。一来两章都是同一个氛围里的事，二来……我懒得起名字啦！！！

    最近似乎有人说主角自虐，真难理解，明明是我在虐他……最近似乎又有人说作者自虐，真难理解，明明是我在虐主角……其实倒也不难理解，一本书总的来说总会表现一些作者的人生态度人生观，有时候主角会说出一些作者想说的话，但主角的经历——或许除了泡妞——未必是作者想经历的。当然，如果是纯粹大杀四方流的YY书，我必须承认，也许作者跟主角就是一体的，不过这类书虽然多，也不代表全天下的书都是这样，作者不仅带入主角的思想，还带入主角的经历……于我而言，所谓真正的男人，是那种假如我们所有人都抛弃了一切外物，大家被公平地、就算是赤身裸体地放到某个环境里，我们都得仰视的存在，能在顺境里干成什么事情都无所谓，能经受多少的苦难，才是男人的标准……当然我压根就不希望经受苦难，我甚至连酒都不喝，但苦难来的时候，是逃不掉的……当然这本是YY书，我认为绝对是YY书，我不至于整本写成主角如何受苦，不过只有主角的人格完善之后，当他将来面临更多更厉害更加没有人性的宇宙无敌的敌人的时候，才能更加爽得起来。我就不说以后会怎么样，因为，事实上，现在的内容我觉得也挺爽的，明爽暗爽期待感什么的……如果真心不这样认为的，估计早就已经走了。嗯，我这也是废话，不过废话不算钱，我其实只是想说……喂喂喂，下次如果有机会跟谁吃饭，大家真心别说什么不喝酒不是男人了好不，我一瓶啤酒就吐得稀里哗啦啊……这个是为了家庭和生活熬夜并且吃饭不规律把胃搞坏了，真男人，搞坏胃！喝酒算什么，谁有种去把胃搞坏啊啊啊啊啊——

    哈哈，酒什么的开玩笑的，不要当真^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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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八章 肃杀铁幕下的小事开端

    四季斋这晚的事情过后，楼舒婉没有再主动去找宁毅，兄长楼书望所说的的有关宁毅背景的那些话令她觉得如在云梦之中。原本只是身边认识的出色男子，她甚至还有种旁人不识得他的好只有她知道的感觉，忽然间却发现自己是大大地低估了对方，那个名叫宁毅的男人所接触的，其实根本不是她能够触及的领域。这种感觉，她也是第一次经历。

    能够以一人之力在太平巷对上石宝等人不落下风，又在一路逃亡的情况下利用几千溃兵扭转乾坤，这样的人如果放到台面上到底是怎样的层次，楼舒婉很难做出定位来。当然理智上来说，如果能够冷静客观下来，她其实也是认同兄长的说法的，人力有时而穷，便是英雄，其实也是时势推着走，有关于宁毅的那些传言，背后有着怎样的缘由水分很难说清楚，无论如何，当他在无法借势的情况下，四季斋的局面，的确是难解的死局。

    我、或者是大哥看来无法解决的问题，或许在他看来，会是举手便能翻盘的易事——这样的心情，对于仍旧保有一丝冷静的楼舒婉来说，即便是会升起来，随后也被压在了内心的角落里。

    这个夜里城中发生的事情大大小小桩桩件件，即便是回到家中，无法入眠的楼舒婉也能听到偶尔便有些讯息随着丫鬟小厮的走动传来。对于此时城内发生的各种变乱，归附不久的楼家必然会是最为敏感的一批人，但有关四季斋的讯息自然不在其中，直到第二天早晨，弥漫四方的白雾之中，才能从魏凌雪等人的耳语间听到一些消息。

    自她被兄长接走之后，那宁毅与同伴二人面对厉天佑的咄咄逼人，竟悍然不退，最后名叫宁毅的书生在单对单的决斗中将对手当场斩杀——当她从故意想要弥补关系的魏凌雪、秦古来等人的口中获知这事之后，心中就真的是凌乱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了。

    这样一来。苏檀儿的这个入赘夫婿，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原本以为已经看清了的人影，到得此时，终于也模糊起来。事实上。魏凌雪与秦古来也并非是主动出去打听了有关宁毅的消息，这消息其实是从大哥手下的人口中传过来，说明大哥那边也正在关注着事情的发展。她一路去到大哥那边的院子，雾气弥漫，但楼书望早已起来做事了。几个管事在书房听了话出去，大嫂身边的两个丫鬟端了装有热水的木盆自房檐下走过。楼书望正在处理随从报告上来的事情，大概是刚洗了脸，抬头看了她一眼。

    “……既然与齐家有关系，只好先把人辞了，事情要交割清楚……按规矩办吧，账房那边支二十两……”一边说，楼书望一边低头写了个条子，待下人拿了条子离开，方才离开书桌前。右手轻轻捏着左手掌心，说道，“起来了？厉天闰今天上午回来，局势又要紧张一段时间，你有个心理准备，加上齐家这些事，一些不该来往的就不要再来往了。”

    楼舒婉看着他，尽管对于厉天闰即将回城的消息心里也有些警醒，口中倒只是说道：“昨晚没睡。”

    楼书望并不意外，点了点头。伸手在鼻梁上捏了捏：“嗯，我也没睡，父亲那边估计也忙了整夜，你二哥彻夜未归……是被刑方忠那边留宿了。倒是没什么大事。”

    这个或许算是随意的没话找话了，不过楼舒婉过来原本也没想好该说些什么，这时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大哥沉默了片刻：“他还活着。”

    “我知道，已经听说了。”楼书望的语气并不奇怪，对他来说。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楼家如今与方腊朝廷关系密切，维系着杭州运转，称得上根深叶繁，他每天处理大大小小的事情无数，有关于宁立恒的，无非是自家弟妹的一些争风吃醋，关系到一个看来颇为出色的男子，他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来俯瞰这件事的，就算有些细节看错了，也没必要大惊小怪。

    “形势所迫，厉天佑不得不答应与他单挑，最后由厉天佑身边的一位高手出战……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杀出一条路来，宁毅这人不简单。也有听说是霸刀营有人出面。不过……你二哥回来之后，也就该知道他的下落了。”

    “……大哥你也说不简单了，还非得让二哥跟他杠上吗？”

    “我不参与，这是你二哥的事情。不简单的人多了，如今在杭州的，带把刀在街上走的，十个里能找出八个不简单的来，就算是你身边的两位，也都有以一敌众的事情……得看把他们放在什么地方……昨夜已经跟你说了，算了吧，舒婉，别再多想了，继续想下去，也没有好处的，接下来又不只是你二哥，厉天闰一回来，他们兄弟就谁也惹不起了……”

    大哥说的自是正理。楼舒婉一时间也难以归纳出对宁毅的情绪，时而觉得近了时而又觉得远了，连不久前觉得两人或许可以在一起的想法也变了样子，时而充实时而虚无地在心里飞。但短时间内，终究是无法主动去找他了。厉天闰回城之后，杭州的局势就再度变得肃杀起来，对于倾向朝廷的招安派开始了大肆的清算与搜捕，同时也在抓捕朝廷安排在义军中的细作。童贯南下的压力已在北边不远，这是为了紧接下来的守城做准备了。

    这事情虽然轻易波及不到楼家，作为女子，接下来的日子里，楼舒婉却也已经不再出门，只在家中处理一些手头的事物。但事实上，战争的阴影与外界抓人的压力笼罩过来，市面上各种物资的流通变得更加的僵硬起来，一切只是按部就班的维持，反倒不需要太多运作的空间。而抛头露面的事情则更多地压在了家中男性的头上，她开始变得愈发清闲，也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偶尔看着院子里的枯叶落下，瞎想着宁毅那边又是怎样的过着如今的生活。

    宁毅其实蛮闲的。

    四季斋的事情结束之后，暂时没有太多的后续。他受了伤，养伤期间。文烈书院的课便也暂停了，他也因此得以清闲几日。厉天闰的回城是原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倒也不至于对霸刀营这边造成太大的冲击，唯一受到影响或许是满城肃杀气氛下飞涨的物价。

    此时秋粮已经收毕。纵然今年经受了战乱，也是这一年里粮食最为充足的时候。不过这些粮食此时已经被各个势力瓜分，在战争阴影将要降临的此刻，会放到外界流通的却愈发少了。霸刀营内部至少还会有各种存粮贴补，短期内不至于对众人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但在这些圈子之外。生活则变得更加艰难起来。

    宁毅在四季斋斩杀汤寇的事迹短期内在细柳街的小范围内形成了话题，但更加令人津津乐道的，还是有关刘大彪在那一日单刀战群雄的事迹。不了解内情的大抵只能听到霸刀刘大彪大败索魂枪齐元康，随后以江湖规矩一人一刀独抗前来复仇的齐家三兄弟且大获全胜的事情，据说这刘大彪乃是胸毛凛凛的英雄好汉，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而对于真正知晓内情的人们来说，刘西瓜以女子之身做到这些事情，无疑也让人为之惊叹。有关齐元康的叛乱原本是可以等到厉天闰回城之后再做的，但一向低调的霸刀营连同其余己方提前发动，主要也是为了在厉天闰回来之前。展示一番自己的力量。不过这一番作为之后，倒是有着另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后果，在此后的几天，悄然浮现了出来。

    那个刘西瓜，该嫁人了吧……

    没有人明确地说出这句话来，但有关“娄静之将要向刘西瓜提亲”“娄静之与刘西瓜有私情”之类的传言，又开始在方腊军系的高层中浮现了，虽然只是在极高的一个层次上口耳相传，但不久之后，被派来霸刀营这边联络、办事的青年才俊明显多了起来。这些人多是朝中高层人士的子侄辈，他们对于刘西瓜与娄静之之间的暧昧将信将疑，但刘西瓜确实该嫁人了倒似乎成了大家的共识，便都想来碰碰运气。一时间，在外界不断抓人的肃杀气息中，霸刀营这边倒是陷入了有关相亲的暧昧气氛中。

    刘西瓜在内庭养病，一个人也没见，总管刘天南的遮掩下，倒是不知道外面变得那么恶心。若是知道了，少不得要顶着内伤去剁碎娄静之。其实娄静之在这件事上倒也比较无辜，作为一个骄傲的人，他与刘西瓜之间的关系是没法跟外人说的，就算父亲问起来，顶多也是说“你不要管”。这一次娄敏中先入为主地觉得有戏，恐怕已经在考虑提亲的事情了。

    少女的心中或许已经在准备一场变革，或许已经下定决心，但眼下仍没有任何行动，事情毕竟太大了，需要更多的斟酌，需要更多的权衡，以确定这一时的热血不会没有丝毫的价值。

    宁毅去看了她两次，有关这事，两人都没有提起来。他的伤势不重，好得比刘西瓜快得多，两三天之后，对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妨碍。此时厉天闰回城后开始的大搜捕已经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宁毅也已经在做准备，等待着厉家那边大举报复的到来，不过在这之前，倒是有另外一些事情，意外地爆发开来。

    这天凌晨天还未亮，急促的敲门声在院外响了起来，宁毅起床开门，出现在门外的是书院的一名学生。这少年名叫卓小封，倒不是由宁毅直接授课的学生，他是属于原本敌视宁毅的阵营的一员。少年的父亲乃是方腊军中幕僚，他今年十四岁，为人聪颖，在那群孩子中，也被视为智囊般的人物。

    对方原本每次见到宁毅都是剑拔弩张争锋相对的态度，但此时出现在门外，却是气喘吁吁、神情焦急，宁毅的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卓家受这次清洗的风波影响，被抄了家。他看看门外没有追兵，连忙将人拉进来，但一番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在他未去书院上课的几天时间里，两帮孩子仍旧在书院内外明争暗斗。争着当好人、抓坏蛋这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到得这一次，他们终于遇到惹不起的存在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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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九章 枝节

    四更，凤凰山侧，古桐观。

    微风起时，黑暗里隐约传来城市的犬吠之声，古老的城池间，偶尔划过的灯点幽浮般的闪动。

    后世或者说另一段时空中将成为南宋皇宫的这片山岭如今只在城市近郊，距离城墙不远，并不显得繁华。古桐观不是什么大的道观，军队入城之时经受了一次劫掠，道士跑的跑，死的死，后来便被三教九流的义军占据，在一支支义军划分势力的过程中，这古桐观也有了新的主人，功能和外观上看来仍旧维持着原本道观的模样，但过来参拜的人自然是没有了。

    古桐观所在的小山坡距离有人居住的地方仅是一片小树林的间隔，但如今是闲人难近的禁地，常有军士把守，无意间接近的民众自从被杀了几个之后，敢随意过来的人便没有了。外界没什么关系的人大抵能打听到这边驻扎的是名为淬火营一拨士兵，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疤痕、望之可怖的黑肤大汉，偶尔会有人知道，这人名叫凶阎罗陆陀。

    而在这之上，即便在方腊军系内部，也没有多少人能够查到这淬火营最终的后台到底是谁。淬火营是新出的编制，在关系错综复杂山头林立的方腊军系中，到底是隶属于谁，不相干的人很难弄得清楚，它本身颇有关系，平素除了维护着这一亩三分地，又没有什么高调的行动，会对它感兴趣的人，便也不怎么多了。

    只是偶尔风大的时候，会有些声音，顺着山上的风被吹送出去，外界听来，如呜咽如鬼哭，又如女子的呼喊。杭州城才经历过战乱的洗礼，其中死人无数，许多还属于尸骨未寒的范畴，周边住的人又不多，一时间倒还没出现什么闹鬼的传闻。

    此时还只是四更天，俗话说一更人，二更锣，三更鬼，四更贼，五更鸡，这时辰正是天亮前最为黑暗的时间，人都已经乏了。古桐观里灯点不多，只隐约露出朦胧的光点来，安安静静的，仿佛也已经睡了过去。这边的小树林里，一道人影小心翼翼地避过了守卫设下的各种陷阱，悄然潜入了那边的道观之中。

    古桐观虽然不如那些真正的名山大观，但所辖范围相对于普通人家，也算不得非常小，前前后后八九个院子，三两层的建筑相连还是颇有规模的。这个时候里面巡逻的人不多，黑衣潜入者个子不算高，但身手灵敏矫健，巧妙地避过了不多的几名巡逻者，他终于进到道观中央最大的建筑前。

    或许是因为此时的杭州城没有多少人会打这里的主意，道观外围虽然有人巡逻，内部却并没有多少守卫，一名穿道袍的江湖人坐在门边低头沉睡，那大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黯淡的灯火渗出来。黑衣人想了片刻，悄然前行，推开那门，潜入了进去。一进去，他便有些呆住了。

    女子的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声音都不大，但大概是因为哭泣者甚多，抽泣声重重叠叠的汇集起来，这还是在四更天的时候，白天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的一种情景。门的这边，灯光黯淡。这里原本是一座大殿，但此时两侧都被做成了牢房般的隔间，有的是房子，有的则只是栅栏。

    黑衣人沿着过道往里走，两侧的牢房里铺着稻草，一名名的年轻女子被关在了里面，手上锁着铁链，有的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有的身上、头上染着鲜血，也不知道受了何等虐待，靠近门边的这些女子大多都已睡去，也有睁着眼睛，目光呆滞，在深秋时节犹然光裸着半个身子茫然呻吟的，身体上下狼藉不堪，估计染了伤病，已在弥留之中的。空气中荡漾着血腥与淫靡的臭气，大殿尽头是已经被打烂半边的三清像，而在神像的后头，还有男子的笑骂声与女子的痛苦声隐约传过来。

    黑衣人其实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大概能够明白这些事情的涵义，却并未经历过，一时间，也有些茫然了。片刻之后，他咬着牙关微微颤抖了一下，往里走的步伐停住，缓缓地开始后退，退得几步，却又停住了，看看那些牢房上的锁，有些不知所措。也就在这时，后方夜风灌入的声音，低声呜咽。

    他怔了一怔，门原本是关着的，这意味着……它现在已经打开了。

    回过头，破风袭来，脑袋顿时嗡的一响！

    “什么人。”

    穿着夜行衣的少年身体从大门中飞出来，面罩被撕裂在空中，鲜血已经从口鼻中喷了出来。

    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包括那原本在打盹的门外看守一共五人，由一名小头目带领，方才猝然出手，伤害最猛的是挥在少年头上的一记刀鞘。由于胜券在握，小头目的那句“什么人。”就没有大喊出来，少年身体掉落在地上，已然晕厥，有人拔刀，另一人说：“是个孩子？要不要示警？”

    “看……”

    黑影从天而降！

    五人都算得上是江湖人士，将少年打出的瞬间，都已经跟了出来，此时正在大门外的廊道上。那黑影陡然降落在五人中间，挥出的一记右拳犹如怒潮般破开风力，轰在了正面一人的太阳穴上，顷刻间，这人的整个面部都开始扭曲，波浪般的冲击纹路带着破皮碎骨的鲜血由头部瞬间扩散。

    黑影的出手犹如咆哮的雷霆，挥舞、跨步、疾旋、大摔碑手、刀光挥舞、匹练如狂龙。他踩断了其中一个人的小腿，这人身形稍稍一矮，被那一记刚猛到极点的摔碑手印在头上，这人的脑袋从颈椎处被直接朝后方打折了，脑袋拖着身体皮球般的在青石走廊上砸出去，走在旁边一人刀才拔出来，也被他顺手夺了，转眼间挥出四刀，刚猛到极点的刀势劈脸、断颈、碎胸，那头目才将“看看”两个字说完，一时间还没能大声喊出来，人影已经欺至身前，一只手掌在眼前放大。

    沉闷的声响。

    这大殿的外墙用的是坚硬的青石，那小头目被巨大的冲势推得退出两步，后脑砸在青石上，头骨恐怕都已经碎了。那手掌拧住他的口鼻，将他的身体都已经推得离地。最后在这小头目眼中变得清晰的，是年轻男子凶狠冷冽如猛兽般的目光与那道算不得魁梧的身影，那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到了最后一刻。

    陈凡将钢刀刺进对方的肚子，看着对方的眼睛缓缓地绞过一百八十度，然后将人放开。此时的屋檐下，两个人是被他的拳、掌打死的，两个是被刚猛得不成样子的刀法劈开的，他此时全力出手，其中一个中了头和颈，另一个中了颈和胸，骨头都已经被劈裂了。除了这些人身体倒出去时的碰撞声，几乎没有别的声响。一将手上的尸体放开，他立刻回头，将那少年背起来，拿出布条，绑在了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大步朝外走出去。

    那五人没能大声喊出来，但初时的动静还是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人，一道人影猛然冲来，大喊：“什么人！”手中钢鞭朝着陈凡当头砸下，这人身体矮胖，状如铁塔，也是力气极大，但陈凡只是单手抓住那钢鞭，身体仍在向前走，那胖子不断后退，由单手转双手，要将钢鞭夺回，口中“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喝起来，脸色已经涨得血红。但刷的一下，虎口崩裂，陈凡一脚踢在他的心口上，钢鞭当头挥下。

    血光飚射，那胖子捂住脑袋，踉跄后退倒地，陈凡走了过去。院落侧面又有两人的身影出现，他想了想，转身朝着胖子头上又是一下，接着再一下。当着两人的面连续几下将那胖子砸得不在动弹，这才转身出去。

    这道观中的防御力量已经完全被惊醒，但道观本身不算大，陈凡径直杀出，直来直往，脚下看似行走，实际上速度快逾奔马，转眼间就已经抵达了正门，两个持刀的兵丁守在那大门处，陈凡几乎没有丝毫减速，朝着那已经有些残破的观门冲了过去。

    古桐观外的树林侧面，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正在那儿有些疑惑地看着里面的骚动。此时赶来的正是宁毅与通风报讯的卓小封。原来学堂中反对宁毅的这帮学生也是在争着要做几件大好事，以示比宁毅教授的那帮孩子厉害。双方攀比之下，各种打听调查便没什么收敛，此时杭州城内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不是没有，而是太多，这一次卓小封等人无意间查到了一个他们不能惹的名字，内部一时间也发生了分歧。初生牛犊不怕虎，当中一个名叫陈腾的孩子艺高人胆大，不顾卓小封的劝阻决定夜探古桐观，卓小封思来想去，最终却是来向宁毅求援，希望他能有办法说服对方。

    但卓小封终究是来得晚了，他们赶来这边，没能截住对方，随后便发现道观之中骚乱起来。他们这时候自然想不到陈凡从一开始就在关注着书院两拨孩子的动静。看得片刻，只见那道观大门轰然碎裂，一道身影挟着两个卫兵从漫天碎木中冲了出来，其中一人胸口被钢刀贯穿，在地上滚了几圈，另一个人还没有死，被那身影单手拖着，转了几圈，随后将他的脖子挟在腋下，奔跑之中，如同拧小鸡一般的拧断了。

    碎门、奔跑、杀人、随手弃尸，这人的速度没有丝毫停留，背后倒像是背了一个人。便在此时，一束烟火升上天空。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这是观里人向同伴的示警讯号了，火光隐约找出那冲出来的身影的轮廓，双方其实已经接近了，宁毅看了看，反手一拉卓小封，同样试图朝山下逃逸而去，大约奔出了百余米，昏暗中陡然有人迎面而来：“何方贼子，竟敢……”

    “看刀！”

    这大概是看见烟火从附近回来的士兵，卓小封已经被吓得怔住，宁毅却是在第一时间低喝一声，挥手而出，前方刀光一斩，噗的一下，一包粉末状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罩上对方的上半身，那人疯狂挥刀：“咳……噗……什么……”

    “石灰粉。”

    宁毅说完，已经贴近对方，一刀将他斩翻在杂草里。

    陈凡此时距离这边也算不得远，这边声音一发出，他便察觉了。宁毅砍翻那人，陈凡也已经听出了声音，只是微微迟疑，朝着这边做了几个手势，宁毅指了指自己这边，陈凡一点头，引着追兵从另一边奔行而下。

    “走。”

    回头招呼卓小封一声，宁毅朝着原本的道路继续奔行，卓小封看着这书院先生方才那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法，微微有些呆了。无论他们因为宁毅逃亡时的事情对他如何不满，宁毅在书院的形象，终究是个书生，而且是极其正统的书生，有学问、手无缚鸡之力、跟官府混的那种，“血手人屠”之类种种，虽然被人提起过，后来自然只认为是玩笑了。这时候才终于看到他血腥出手的一面，但只是微微迟疑，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了。

    不过……随身带着石灰包砸人，似乎有些卑鄙吧，但看这宁先生方才出手的随意率性，在他使来，又好像很是光明正大的样子……想起接触过的一些江湖说法，这小小的迷惑在卓小封的心头闪过，但终究还是逃命要紧，片刻之后，这想法便被他抛诸脑后了……

    喧闹、火光，渐渐接近，又渐行渐远，随后在城市的一侧，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黎明渐至，搅动一池春水……

    ************************

    卯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一队队士兵聚集在了古桐观外，而在道观内部，此时多出来的，是一些看来相对正式的道士与道姑。观内的打斗现场还保持着原状，一名身着黄色道袍，看来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中年道人正在一面查看一面朝里走，他面容温润，微微带着笑容，倒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在他身后跟随的是几名样貌各异的江湖人士，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左侧犹如黑铁塔一般的大汉，他的脸上、身上能看见的地方疤痕处处，这人便是凶阎王陆陀，他原本被委托驻守此时，只是昨晚被叫出去赴宴淫乱，未曾回来，想不到就出了这事。

    “啊……好、好……夺鞭、杀人……一路干净利落……好、好、好……大摔碑手，还行……看看，刀法就差了点……除了力气大，厨子都劈得比他好……有力没处使……”

    为首的那中年道人似乎正在品评这一路的战斗，时而赞叹时而调侃，津津有味，待到看完了正殿檐下的五具尸体。道士背对众人，退后几步，看着那半掩的大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伸手朝右边的木柱上拍了一下，又收回来，握起拳头在嘴边有些寒冷般地呼了口气。

    后方陆陀已经忍了许久，此时说道：“天师，莫非你知道昨夜过来的是谁，这地方是我看的，我昨夜不在，是我失职，你告诉我他是谁，我去杀了他！”

    道人转过了身，浮尘一挥，仍旧笑了起来：“到底是谁，那是不知道的，说话做事，要有证据，要有规矩，不过……”他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有机会的。”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了头，站在檐下，微微眯起了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仙风道骨中，有几许沧桑，似乎也微有几许苦闷，片刻，微带苦笑地摇头。

    如果宁毅在这里，也会认出他的身份，因为曾经是在百官宴上见过一面的人。

    如今在杭州，号称钱最多、家伙最多、兄弟最多，手下来者不拒，三教九流汇集，却也最为参差不齐，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一个人。

    ——护国天师，包道乙。

    片刻，他皱了皱眉。

    “不过……外面那个扔石灰的混蛋是谁？嗯？”(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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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〇章 冰冷

    穿过略显萧条的街市，买了早餐一路回到家，文烈书院之中，才刚刚是上课的时间。

    卓小封已经在半途中与他分开，这个时候，想必已经在书院中纠集几名可靠的同伴商量有关陈腾的事情了。说起来，对书院中的这帮孩子，宁毅并没有下很大的功夫，顶多只能算是闲暇时的消遣。不过，只要有可以做的事情，一个个的小团体就会出现，如今原本倾向于宁毅这边的一群孩子给自己的团体取了个名字叫“永乐青年团”，如此现代化的名字自然归功于宁毅的引导，属于卓小封的那帮孩子则组织了“正气会”与对方抗衡。

    两个小团体的形成，某种程度上来说无非也是黑帮结社的形式，“正气会”那边插香斩鸡烧黄纸歃血为盟的形式一个不缺，“青年团”在宁毅的随口建议下没有这些形式，但在内部反倒是比对方更加亲密融洽的，互相以“师兄弟”“同门”来看待。

    两边虽然针锋相对，但摩擦并不太大，这些学生家中又都是方腊系统的中上层人员，对于家中小孩能进行这样的结社，他们也是喜欢的。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即便现在，方腊军中仍旧是有喊这样的口号，如今两边都只是处理了几件侠义之事，当进行调查，了解黑幕以及为几个苦主伸冤平反时，这些家长其实也都有顺手的帮忙，若非如此，一帮孩子其实也干不出太大的事情来。

    如今出现的这件事，说理所当然是理所当然，说意外也是意外。宁毅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只是上午时分，又有两个孩子过来找他。这次却是他所教授的丙班中两个最出色的学生，一个叫杨志武，已经有十五岁，算是这帮孩子的领头，另一个叫陈细砣的才十一岁，还没有取大名，但人却是颇为聪明。两人过来跟他报告“正气会”恐怕遇上大麻烦了。

    书院不是什么严肃的大环境，“青年团”“正气会”互相恐怕都安插了间谍，对于那边调查的事情，这边自然也有察觉。这次的事情太大，他们便过来询问宁毅的意见。宁毅叮嘱一番将他们送走，大概快到午时，有人在外面敲门，打开门，进来的便是陈凡。

    天光明媚安静，书院那边隐约有读书声传来，这时候小婵已经从前面医馆回来准备烧火煮饭，跑来跑去忙忙碌碌的。陈凡自己去厨房用木瓢取了碗水喝，随后过去屋檐下宁毅对面坐了。宁毅正在将磨细的石灰倒进一只装有古怪粉末的木碗里：“怎么样了？”

    “还活着，命能保下来，以后难说……你怎么到哪的？”陈凡笑笑，倒还算开朗。

    “卓小封过来找我，知道这事情抗不下，不过还是去晚了。”

    “早知道我该拦住的。”

    他这样说，宁毅便知道他是从头到尾一路跟着。相对于宁毅，陈凡或许才是对书院这帮孩子最为看重的人。宁毅虽然只当是消遣，但意识形态不同，他给这帮孩子灌输的想法也不一样，如果仅仅是灌输迂腐的儒家思想或者是简单的行侠仗义想法，陈凡恐怕不会对这帮孩子多看几眼。立意不同，最后人会停下来的地方，会到达的高度也不一样，为国为民，或者为身边的人，有时候说起来很简单，但人如果真心信了，最后的结果，恐怕是很不简单的。

    宁毅如今对这帮孩子做的，无非也就是这样。简单的知行合一，怎样的事情是对的，这样做那样做就会对国家对社会很好，说一点让人做一点，告诉他们这就是很伟大的事情，再以子曰诗云的各种理论来不断论证其正确性，以钱希文这类人的事迹来烘托煽动。每一点其实都不出奇，也相对的按部就班，但是当所有的因素都恰到好处时，对人的人生观形成造成的洗脑效果，终究是很恐怖的。

    当然，若非此时这世道对于文人的尊重，若非这原本就是一帮淳朴的农村孩子，心中有着“城里先生便非常非常厉害，说的自然是对的”这种想法。事情也不会这么快的出现效果。

    在后世，这其实并不能算是严格的教书行为，它的关键词应该是“政委”以及“煽动”。讲课的目的并不为了识字，不为了做文章，它唯一针对的，就是思想，一切或高深或朴实的思想理论，最终都为了让人形成虔诚的信仰。它不需要门槛，只要稍有理解能力的人，都可以听，都可以学，所以它的最终目的，不是造就什么学究天人的当世大儒，而是造就一批真正敢于牺牲的士兵。

    要让人敢于牺牲，需要给予的，说到底无非也就是一份对方真心认同的价值感与荣誉感而已。但要让人真心认同，又是何其艰难，这帮孩子不过是刚刚起步，在儒家以及江湖侠义的思想烘托下有了个雏形，之后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终究还是难说。

    他在江宁时教的多是务实派的技术类学生，这时候则是单纯洗脑，算是当初无聊时想的“如何造反”这个课题的部分延续。陈凡当然想不到这么多，但他却发现了其中可用的部分，因此一直在旁关注。宁毅想了想，将一碗水倒进生石灰里，看里面沸腾翻滚起来：“那个古桐观，到底是……”

    陈凡看着碗里的反应张了张嘴，随后笑起来：“可别告诉我你猜不到？当然是很坏的事情。”

    “我能想到，只是看得不多。何况听说包天师无恶不作，我怎么知道古桐观到底是干嘛的。”

    “这帮孩子找对了地方。”陈凡微微压低了声音，神情稍稍严肃起来，“他们查的是城中一些妇人失踪的事情……包道乙这人好敛财聚产确实是出了名的，说是道士，实际上又贪花好色，正常的不愿意来，喜欢欺负良家女子。听说他年轻时曾与一富家千金定亲，后来家中出事，对方也反悔了，嫁了人，他艺成之后回去杀了人全家，将那女子……嗯，反正他最喜欢侮辱良家女子，越是贞洁自持的就越喜欢，哭得越厉害越兴奋……这两年已经到了在街上看见一个喜欢的，晚上就叫人抓走的程度了。他是护国天师，谁能拿他怎么样？”

    “喔……倒是一点无伤大雅的低级趣味……”宁毅大概也猜得到了，这时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片刻后，才说道，“他每天晚上就算两个，这又能有多少，大家拼死拼活打江山，如今小小的享受一下，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每次破城死的人，零头都不止这点，上面的人估计也是这么想的，这个没错吧。”

    陈凡笑了笑，目光有些冷：“还能怎么样，他就这几点嗜好，说是说不了的，难道翻脸吗。不过他有这种兴趣，下面的人当然也要跟着沾光，他看上谁家老婆，明目张胆地绑走了，手下的人看上的也总有三四个吧，当然是顺道抓走……”

    陈凡说到这里，顿了顿，想要继续说，张了张嘴似乎又说不出来了。他本是看似大大咧咧心肠却颇热的人，捏了捏拳头，想要转移情绪，指着碗里的石灰道：“用这个太卑鄙了，成不了高手……你不是逢人就说人送匪号血手人屠的么？”

    “立了牌坊当然要当婊子，哪有人立了牌坊不当婊子的，真是……”宁毅挥手笑笑，“何况我跟厉天佑的梁子还没完，现在厉天闰回来了，我得小心点，随身带两个石灰包……对了，你是高手，我如果照着你打过去，怎么打最好？”

    “呃……呵……哈哈哈哈……”陈凡在那儿愣了愣，随后忍不住大笑起来，摇了会儿头，“正面扔恐怕不行，我总能躲开，今天早上那招就不错。天黑，人家不认识你，你喊看刀，恐怕一般人都得中招，石灰要是进了眼睛，你又在旁边，死定了。不过如果是一般情况，发暗器有几个要诀，我虽然没练过，但听师父说过，首先呢……你下午没事的话，我陪你练练……”

    陈凡本身也是不拘小节之人，两人围绕怎么扔石灰说了一阵，随后庭院里安静下来，陈凡坐在那儿，看着树叶枯黄落下。事实上，古桐观的事情，终究是让人心中有些冷的，但事情牵涉包道乙，即便是陈凡，也没法说自己可以怎么样。

    宁毅也并非什么天真之人，古桐观里发生的事情，并不是杭州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里最坏的，更坏更坏的还有很多，他只是没有亲眼去看，不会以为没有。城破的这段时间里，饿死的，烧死的，经受各种虐待屈辱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一旦没有了秩序束缚，人之残暴可以穷究想象。而即便是城未破之时，这些事情，其实也在许多黑暗的角落不断发生着。他在此时，也只能尽量安静冷漠地整理那些生石灰而已。

    “最近周围的人都在猜，四季斋上，是谁帮你杀掉汤寇的。”陈凡想到一个话题，偏头笑道，“前两天我说，为什么不是你亲自出手，示敌以弱，躲在黑暗里暴起一刀就把人砍了，当时只是玩笑，不过今早我忽然想到……会不会是真的？”

    宁毅微微愣了愣，随后笑着点了点头，拍拍对方肩膀：“哈哈，太感动了，我每次这样说都没人信……”

    “……想过以后我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滚。”

    陈凡哈哈笑起来，过得片刻，方才说道：“如今发生这事情，那帮孩子怎么办？”

    “能怎么样？人力有时而穷，要么一蹶不振，要么就该学到，做事情是要有分寸的。”

    陈凡看着他好一会儿：“他们说你十步一算，王寅跟我师父都差点在你手里吃亏，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有一天刘西瓜说你……她说陈凡不笨，只是聪明得不明显而已。”宁毅将小桌子上的东西收起来，“聪明得不明显也是聪明人，我能做什么？想法是有，能告诉你的，一个都没有。”

    “刻薄的女人一辈子嫁不出去……”

    陈凡小声嘟囔了一句，事实上，他是极有主见、有辨别之人，方才那样问，也不过是问问而已。当天下午陈凡陪宁毅练了一下午用生石灰阴人的方法，古桐观的事情，暂时只好抛诸脑后。陈凡估计是在用莫大的隐忍克制着自己，宁毅如今备战厉天佑，他需要外部压力，但即便是这样，也不可能处处点烽烟。给那帮孩子引导的观念才刚刚成形，唯一可虑的，恐怕是会受到稍稍的挫折该如何引导了。

    无论是陈凡还是他，都是这样想的。但世事总是难如所料。

    只在第二天，报复就已经来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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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一章 看见蟑螂也不怕不怕了……

    天阴着，秋风萧瑟，从霸刀营主宅院子里看过刘西瓜出来之后，有人找。

    从书院那边过来的人一共三个，由于宁毅今天还没去上课，是封永利领着过来的。这三人俱都身材健硕，看来都是练家子，为首一人四十岁上下，眼神锐利且高傲，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像是黑心贪墨却往往能够破案的老练捕快，跟随的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武人，目光有些冷漠。

    “御史台，你是宁立恒？”

    拿出官牌，为首那人做了自我介绍，看了宁毅几眼之后，补充了一句：“降过来的？”

    方腊建立永乐朝，沿的是武朝的制度，御史台的作用是监控内部官员。但在先前一点的时间里，所谓御史台还只是只有名字没有成员的空头衙门，这几日里厉天闰回来清算先前的招安派，才在表面上用了御史台的名字。几日以来，外界中下层官员已经是谈御使则色变的程度，因为一旦有这类人找，接下来百分之九十的流程就是收监下狱拷打行刑，虽然有一个看来正式的名头，但实际上的审问过程根本还是自由心证，是没处说理的。

    眼下这三人找来，想来便是出自厉天佑的手笔了。宁毅对此早已做好准备，不过他原以为对方会在霸刀营以外突然动手，这次倒有些先礼后兵的苗头，让人委实有些看不懂。

    但也在片刻之后，他发现事情与想象的或许有些不同。

    “……你本是降过来的，我永乐朝觉得你有几分学识，许你在文烈书院教书，你当思国恩之重。可你在书院之中不好好教书，反而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将钱希文这等朝廷走狗宣扬为大德之人，令书院中诸多学生结党营私，成立什么会什么团，如今影响极坏，你可知罪！”

    就在附近找了个房间，为首那人说着这事，声色俱厉，另外两人以各种神情动作威吓暗示，此时俨然已经是审问的模样。但宁毅是何等样人，于人心用意，许多时候一看便知，他们这时候在这里做着这样子，却显然只是虚言恫吓，并不打算抓人。在眼下这样的警告或许可以吓到些真正不经世事的归附者，哪里能对自己有用，厉天佑肯定也是知道这点的，他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他心中疑惑，表面上便也未曾做出太害怕的神情，说得一阵，对方似乎是觉得他毫无反应态度嚣张，其中一个年轻人便想要动手打人，但最后被那中年人喝止住。对方大概也忌惮这里是霸刀营的地盘，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只是围绕他所教授的学生私自结党的事情加重了警告，言下之意，似乎是让他主动将学生的两个团队解散。

    “……这件事情，上面已经有人知道，影响极坏。上方的大人宽厚，只说看上一看，不与你计较，似你这等人，降过来的，猪狗一般，我本可打你一顿，要么废你手脚，也不会有人说话，但你毕竟是学堂先生，我给你留几分面子。若过段时间再过来，便必定是要拿你了，你好自为之。”

    那人说完这些，跟随的两人骂骂咧咧，随后走了。宁毅原本就打算在霸刀营营造一番自己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气氛，倒不在乎对方这等盛气凌人的态度，只是心中疑惑，从后面跟了一段路，隐约听得那边传来对话，似乎是年轻的在询问中年人为什么不打他一顿。

    “……这等读书人，总有几分傲气，就算心中害怕，表面上也喜欢撑着……”

    “……切，降都降了，还什么傲气……”

    “你知道他是怎么降的？你这样警告他一番，他心中肯定是有忌惮的，往后怕了也就是了……我教你们看人，他方才那神情，奇怪但有恃无恐，分明也是有些后台的。我们倒是不怕这个，但扯起皮来，两边找人，今天一天就又过去了，我今晚还有事，不想节外生枝……过几日再来问问，他若仍未收敛，那就真是放不过他……”

    宁毅听了这些，折返回去，便见卓小封正从他方才被警告的院子里出来，气喘吁吁地正在找他。

    “宁、宁先生，他们、他们没刁难你吧？”

    “怎么回事？”

    “包天师……包天师那边动手了，今天中午就将陈腾的父母家人全抓了，说他们串通朝廷。但动手的全都是与包天师有关系的人，我听说有御史台的人过来找你，便担心他们要为难你……”

    “我没事。”宁毅皱起了眉头，“消息怎么走漏得这么快？你们以往与我关系不算好，他们只是过来警告我，倒是没事。不过陈腾如今怎么样？还有你们，会不会受影响？”

    他以前便听说过包道乙收手下生冷不忌，钱多兄弟多关系多，却是没想到对方会神通广大到这种程度，只是半天时间就已经找出目标来。卓小封显然也是被吓到了，但仍然摇了摇头。

    “陈腾没事，陈凡大哥安排的地方，他们一时半会应该找不到，我今天中午回家问了爹爹，爹爹说我们一时半会不会被牵连，包天师也不会这样犯众怒，顶多也只会将陈家做目标杀鸡儆猴……”说完又有些犹豫，“宁先生，你说……你说是吗？”

    “嗯，要动一片那就真的过分了，你们别再继续调查这件事，应该没有大碍……哦，透露消息的估计还是你们内部的孩子，估计你们家中或多或少的也有跟包道乙有关系的。”

    卓小封点头：“我爹爹也是这么说的……宁先生你没事就行，我先回去了，跟他们……跟他们商量一下以后的事。”

    少年说完，返回了书院。宁毅皱起眉头将这事情想了一遍，包道乙也真是心狠手辣，一旦被惹，杀人全家，甚至连对方学堂的老师都要警告一遍，不过卓小封的父亲倒还算镇定，毕竟学堂里孩子的家庭都是永乐朝中层的官员，知道包道乙应该不会把事情再扩大，还能放孩子回学堂安抚事态。

    如此想着，刘天南便过来了，询问的是他方才被刁难的事情，大概了解事态后才挥了挥手：“御史台的关系，动不了你，如果再来找麻烦，不要跟他们罗嗦，随便招呼几个人，打一顿扔出去就行。跑到这里来撂话了，人善被人欺……好了，我还有些事，先走。”

    宁毅说得含糊，刘天南还以为是厉天闰的人来挑衅，一时间深恨方才没有把人截住。老实说，作为霸刀营的总管，平日里刘天南的风格基本还是走稳重路线的，但霸刀营之所以对齐家动手，目的就是为了在厉天闰回来之前展现自己的实力，甚至作为庄主的刘西瓜都为此受伤。如果这个时候还会被人找上来挑衅，以霸刀营一贯的硬派风格，那就真的是要拔刀斩回去了，即便对手是厉天闰也是一样，否则还如何在永乐朝上层立足。

    这时候已是下午，刘天南离开之后，宁毅回到小院。待到接近傍晚，杨志武与陈细砣来敲门时，宁毅心中猜到可能事情又有了进一步的恶化，果然，两个孩子说的是“正气会”那边的行动。

    “……方才看见卓小封他们十几个人都聚在一起，往东门那边去了，听说是出了大事，宁先生，他们把事情闹大了，你可以跟我们去看看吗……”

    杨志武与陈细砣并不知道宁毅与卓小封有联系，不过他们恐怕也已经预感到事态严重，知道即使自己这永乐青年团加入进去，恐怕也无能为力，因此才来找宁毅出山给点主意。宁毅点了点头：“是陈腾家人的事？”

    “不是……好像听说是陈腾本人……”

    “嗯？”

    “还听说陈凡大哥也去了……”

    由于这些时日的接触，风格率性张扬的陈凡在这帮孩子中还是颇受欢迎的，不过真要处理事情，大家恐怕还更相信宁毅的运筹。出了院门，这边已经等候了七八名“青年团”中的骨干，大家一路往东门过去，途中又有人过来报信。原来那陈腾伤势颇重，陈凡救下人之后，安排在一名认识的大夫那边疗伤，并未告诉任何人位置，但下午时分包道乙的人找到了那名大夫。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结果是……大夫和那名叫陈腾的少年，如今都已经死了。

    一路来到东门附近的市集时，其中的一段，如今满是肃杀的气氛，医馆大开着门，里面陈着几具尸体，都由白布盖着。按照宁毅的理解，当包道乙的人找到陈腾，恐怕还不是直接一刀结果了，应该是骂啊打啊的慢慢把原本重伤的少年打死的。

    十几名少年此时站在那街头，一个个的红了眼睛，有的咬牙切齿正在说话。一队黑翎卫隔断了两边的行人，医馆门口站的是安惜福与陈凡，但这个时候，两人看来已经吵过一架。安惜福拔出钢刀指着陈凡，陈凡冷笑着点点自己的胸口。

    相识已有一段时间，虽然与安惜福之间的来往并没有与陈凡那样多，但宁毅大概知道，安惜福这人并不以武功见长，与自己的身手大概相仿。如果真的动手，在陈凡手底下恐怕是走不过多少招的。

    宁毅等人过来时，安惜福将目光望了过来，这时候陈凡大概也已经略略冷静下来，他看看那些红了眼睛的少年，再看看宁毅，最终摊了摊手，转身退去……

    ********************

    生命与骨气，到底什么更重要，这是一个难解的命题。宁毅一向不是一个极端论者，极端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一贯觉得人要有理想和坚持，但不至于为了坚持而失去生命，而即便这样，仍然要有理想和坚持，没有这些东西的人，与虫子又有什么区别。

    成熟的人可以为了他的理想卑贱地活着,不成熟的人愿意为他的理想英勇地死去。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宁毅是务实派的人，如果定下什么目标，会不择手段地去完成，就算有挫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然，如果这个人的理想是一辈子都不弯腰，或者是像钱希文那样作为一个儒家的精神样板死给人看，那就另当别论。人生就是一路挣扎，弯腰、挫折、扭曲都没什么，只要有一口气，总是可以往前挤过去。

    当然这些东西没办法与那帮孩子去说，他们也不可能理解。看见那些孩子红着的眼睛宁毅就大概知道了，他们毕竟年轻，不会理解形势比人强的涵义，而且这个年代里，他们父辈的手也是被鲜血染红的，拳头硬，有骨气，就什么都有。下跪的是孬种。

    包道乙终究是逼得太过了，当卓小封因为陈家的事情想要置身事外时，这帮孩子其实就已经选择了退却，但耳光打到脸上来，他们恐怕是退不下去的。当然，包道乙那边，恐怕也并未将这帮孩子当成一回事，或许在他来说，对孩子，自然就得一个一个地扇耳光扇到听话才行。

    可能会出事。出事了对于宁毅也有好处，不过对于眼前的这事，宁毅并不打算插手引导，既不打算让他们冷静，也不打算真去煽动点什么。他知道包道乙如今所在的道观叫做白鹿观，那边守卫森严气势巍峨，当天晚上，倒是梦见了一帮少年拿着刀枪杀上道观时的情景。

    第二天，杨志武与“青年团”的一帮少年过来找他。

    “……正气会那边准备动手，我们……打算帮他们……”少年这样说道。

    “打算怎么做，如果是杀上白鹿观手刃包道乙，为师替你们叫好。”

    “呃……我们合计了一下，有一个机会，今天下午可以动手……古桐观那边出事之后，包道乙应该是觉得地方不能用了，他要将那些女子转移掉，我们打听到今天下午车队会经过平昌街……”

    宁毅神情严肃起来，点了点头：“继续。”

    “那边是闹市，我们打算想办法把路截住，只要砸烂其中一辆，让人看见了马车里的女人，我们就闹事。那么多女人，上了台面，他们说不过去的。梁子反正已经结下了，我们干不过包道乙，但事情闹大，那些女人总算是救下来了。先生以前就说做事情要有章法，不能蛮干，我们想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这个法子可以做些事情了。”

    宁毅看了他好一阵，随后笑了起来，走到窗前点了点头，好半晌，开口说道：“你们两边加起来，四五十个人总会有，家里都有关系，其实运作得好，不必怕包道乙的报复。这件事我之前不愿意说，因为你们未必做得到。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件事过后，不管你们家中大人打也好骂也好，你们这些当孩子的不能退，咬死了抱成一团，你们不退，你们家里的大人就无论如何退不了，只要豁出去逼得他们抱成一团，包道乙就没办法对谁动手。既然你们不是蛮干，这事过后，我帮你们。”

    “谢谢先生！”听得这话，杨志武高兴地朝他行了一礼，他们与宁毅打交道这么久，对于这老师的过往自然要了解透的，往日里那些事情只是口耳相传，他们大都认为老师很厉害。但从头到尾，青年团的事情是他们自己动手，宁毅并不参与，如今这件事中，宁毅的态度又一直暧昧，直到此时才清晰起来，顿时让人觉得真正有了主心骨，片刻后又兴奋地问道：“那……先生，你觉得我们这件事，能成？”

    “情报准确的话……”宁毅笑着点了点头，“应该就能成。”

    他是这样说着，待到杨志武离开，宁毅站在窗前皱起了眉头，成也好败也好，事情是不可能轻松的。原本他想的只是以厉天佑那边的压力来做文章，但这件事之后如果真插手包道乙的事情，局面恐怕就更加复杂，也更加的不可控了。

    如此到得下午，“永乐青年团”一共过来了近三十人，一部分是班上的学生，有几人则是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有陈细砣的堂兄，也有“青年团”之前做好事的时候结识的市井游侠，对包道乙的势力并不在乎的。有关这件事情，杨志武原本与卓小封等人商量过要一起干，但卓小封那边表示了拒绝，那边死的毕竟是自家兄弟，热血激愤，中午便已经钱去埋伏，这边便在集合之后再往平昌街过去，临行之前，宁毅给了每人两包生石灰粉，顺便发给一帮孩子每人一个小木桶。

    “……石灰用来防身，打一小桶水放在旁边……这东西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我是不赞成用的，结仇太深，但你们体力不行，如果起了冲突，撒石灰，再不行，就泼点水……”

    如此叮嘱一番，宁毅稍微化妆，一行人去往平昌街的方向，到了位置方才分手，青年团的一帮孩子去了道路转角的茶楼上方，“正气会”的那些孩子则早在道路对面酒楼里坐下了，看见对方过来，多少有些感动，但并没有打招呼。宁毅去到稍远一点的街边，推了一辆小车一边卖菜籽油一边看着周围的动静。

    大概到了原本探得的时间，有一名在前头盯梢的少年骑着马回来，表示了讯息的无误，宁毅远远地看着那街口，不知不觉间，陈凡在旁边坐了下来，那马车的队伍出现时，他偏了偏头，朝宁毅笑了笑。

    “他们搞错了情报。”

    “嗯？”宁毅微微愣了愣。

    “那些女人不是从这里运走的，昨天晚上，那些孩子得到消息之后，我去查了查，包道乙给他们设套了……不过也许是他们保密不好，所以被人反过来利用。”

    宁毅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个时候才说？”

    “我昨晚想了想，过去警告他们，对他们的将来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不吃亏的原因只是有人在保护他们，恐怕他们会习惯。可如果事情失败了，他们被抓住，又理亏，家里再被打压，往后恐怕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了。我想了一夜，就只剩下一件事可以做了……”

    宁毅闭上眼睛：“son of bitch……”

    他语音既轻，陈凡也听不懂这话的意思，这时候笑容中透着几分兴奋。

    “我以前也跟他们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我认得的很多人都是这样，他们天不怕地不怕，但后来，慢慢的被这世道教得怕了。其实怕没关系，但再后来他们就什么事情都不敢做了，他们不敢做以后，还想出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然后又去说别人，好像他们的不敢是什么天大的光荣一样，骂敢去做的是傻子。其实我也慢慢的怕了，不知道什么事情该做，总觉得这世道里，什么事情都是做不成的，因为大家都怕。”

    他顿了顿：“你教的这些孩子，心里面有很多想法，做事败了没关系，可以让他们学会做事的办法，但我不能让他们从一开始就怕。我得让他们看到有些大人是不怕的，有些事情，只要他们长大以后还记得，就没有别人说的那么难。”

    马车渐近，陈凡站了起来，随后偏了偏头，疑惑道：“你推个车干嘛，没用的话借我？”

    宁毅看他一眼：“这是菜籽油，我让学生准备了石灰。有人被洒了之后，可以到这里来洗眼睛。”片刻后补充一句，“……不伤和气。”

    “那还有命？”陈凡愣了半晌，“你真阴险。”

    说完这话，陈凡转过了头，秋天的街景萧瑟阴晦，这往日繁荣的街市上便也没有太多的人。他洗了一口气，骨骼在空气中轻轻地响起来。

    那边的街角，“正气会”的一帮少年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站起来了。然后他们看见街边的一道人影暴喝一声，朝着那边冲了出去。

    过来的马车一共有七辆，每辆都由两匹马拉着，速度不慢。那道身影像是疾箭一般这萧瑟的秋景，却将整个气氛在瞬间化作了不断绷紧的弦，转眼间，那人影冲向第二辆马车，蓄力至顶峰的一拳重重地轰在了那骏马的头上。

    血光爆裂，马声长嘶，随着这一拳，那匹奔马几乎整个身躯都离开了地面，朝着旁边的另一匹马撞了过去，奔马拉着车辕，整个车身陡然间开始倾斜，车轮离开了地面，轰然之间往侧面翻了过去。

    轰隆隆的巨响，马车车身倒在了地面上，还在随着巨大的惯性朝前方推进，这街道之上的污水、垃圾一时间都被激起，马车前方，那道身影双手推着已经竖起来的车弦，整个人都在被车体推得朝后方滑动，但终于那滑动的势子停了下来。后方的一辆马车仓促间转向，几乎朝路边一棵大树撞了过去。只见那身影推着车弦，开始使力。

    此时马车的一根车辕已经断了，倒在地上的奔马也脱了缰，倾倒的车厢开始被那人推得开始朝侧后方滑动，势子竟越来越快。随着轰隆巨响，那人口中也大喝出声：“江湖恩怨，不想死的滚开——”路边几个小摊的摊贩夺路而逃。

    马车撞翻了一个小摊，那小摊原本是卖油炸小吃的，一锅滚油被打翻在地，柴火乱飞，马车从上方碾了过去，撞在道路那边的墙壁上，停了下来，下一刻，火焰在轰然间升腾而出。

    马车车厢既大，此时七八人惨叫着从里面爬出来，都是原本埋伏的武林人士。那身影抓住半根车辕，用力朝车厢上踢了一脚，将那巨木抓在手上做武器，打爆了第一个爬出来的人的头。远处第五辆马车上，有人哗的撕裂了锦帘，身影从那边站了出来：“陈凡！你干什么！”便是包道乙。

    第三辆马车上，车夫挥舞长鞭，刷的朝陈凡这边挥过来，陈凡动也不动，伸手抓住用力一扯，那长鞭啪的碎成几截，连带着人影成了滚地葫芦。但一辆辆马车上，一名名神色、兵器各异的江湖人士都已经出来了，七辆马车将长街前前后后堵了个严实，一片惊乱之声，陈凡拿着那车辕向前走。

    “包道乙，你今天要死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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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二章 由来一声笑，男儿自横行

    秋风萧瑟，长街肃杀，火焰正在燃起来，人影围上去了，人影又如同炮弹般的被打出来，摔在地上，流出鲜血。七辆马车歪歪扭扭地堵住了街道前后，行人惊乱逃散，在远处的酒肆茶楼间朝这边望过来。

    七辆马车，就算车厢颇大，每辆车里也不过塞个八九人，这时候当这些服饰兵刃各异的武林人士出现，乍看之下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如今在杭州街头每日里都有发生的火拼而已。但唯有那个“包道乙”的名字意味着眼前的事态并非一般火拼争斗可言，远远近近，或多或少都有明白这个名字涵义的人，回观事态时，才能够发现这一次拦截了整个车队的，居然只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宁毅推了小车往回走时，陈凡已经拿着车辕在向包道乙走过去了，冲上来的人，被他一脚踢飞回去。这天下午发生在平昌街的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太多的花俏可言。

    陈凡不是一个笨人，但至少在战斗上，于他而言，并不需要太多花俏的策谋。而包道乙这次虽然是亲自过来，对付一帮孩子，未必需要精锐尽出。但即便这样，能够包道乙麾下参与到这个层次的事情的，也都不是庸手，此时出现在这里的，都已经是武林中中小门派的掌门、或是杀人越货的绿林豪匪，真正手底下有艺业，杀过许多人的那种，放在平常，一人便能单挑三五军士。不过，当附近两辆车上的人各持刀剑合围过来时，他们才真正能够感受到，眼前这独身一人悍然杀来的名叫陈凡的男子，有着怎样惊人的身手。

    此次跟随着包道乙过来的众人，或许并没有多少人真正知道陈凡乃是佛帅弟子的身份，而即便知道，众人对于眼前的年轻男子也不至于有太多的忌惮。他们都是三四十岁的成名人物，刀口舔血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往昔或许因为是武人不受重视，有的甚至沦为过街头卖艺，但手底下有硬功夫，于打架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害怕。在他们看来，眼下这个以一人之力正面冲击车队的年轻人或许是有些身手的，但一个人，若不是疯了便是绝望了，热血冲了脑袋。

    他们只是没想到，眼前这年轻人从小天赋异禀，后来拜方七佛为师，练习各种武艺，参与了造反的全过程，于每一场战阵之上的最激烈处厮杀而出，幸存下来。方腊军系中，平素能与他过招的，只是刘西瓜那种同属天才的变态。

    杭州城破之后，他情绪惫懒，心情放松，后来纵然接任一段时间的执法官，看似处处用拳头解决、蛮不讲理，实际上不过只是处理内部矛盾的态度而已，但眼前，他却是已经做出了战阵厮杀的姿态，要以性命相搏了！

    首先围上去的是第三辆车上下来的八九人，眼见着车夫手上的长鞭被直接夺为几段，人都被直接拉翻，他们第一时间拔出武器直冲而上，已经不算是轻敌。但车辕在陈凡手上一转，为首那人仍旧是被一脚正中心坎，踹飞出去。这人乃是南方武林一支名叫神拳门的派系掌门，一身横练，硬桥硬马，却只是一脚就口喷鲜血，成了滚地葫芦。

    没有人去理会那被踹飞的人影，周围的攻击都已经齐攻而来，左边那人一双鹰爪直扣陈凡肩颈、脉门，这人是号称“镇川铁爪”的唐振川，与这攻击同时攻来的，还有刀、剑、枪，右面、后方同样杀机凛然，但下一刻，他们就被卷入了一场飓风之中！

    这唐振川浸淫一手鹰爪已有三十余年，在那一瞬间，陈凡与他连续交手两次，第一次是顺手的肘撞，随后手上一改，他看见那年轻人的擒拿手就已经抓了过来，一瞬间他只是瞥见陈凡的手势似鹰爪又似虎爪，却又像是随意地抓来，毫无章法，心中闪过这是个外行人的想法，两只手已经绞在一起，然后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如同往昔一样，他已经直接抓裂了对方的骨头，但视野疯狂旋转。

    车辕挥舞过一个巨大的半圆，呼啸如虎吼！陈凡抓住了唐振川，拖着他直往人堆中心中扎过去，一个头陀手持镔铁杖与车辕撞了一下，整个人如遭电击踉跄后退，空中爆开无数木屑。唐振川那被忽然拉得转身旋动几乎飞起来的身体为他挡住了左边来的刀剑攻击，陈凡身体在疾冲中俯下去，像是贴在了唐振川的后背上，但在前方的几人看来，这年轻人就像是老虎般的猛扑而来！

    几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唐振川身体落地，还未站稳——事实上也根本不可能站稳，该说还未倒下——痛楚从手臂上传来，擒拿对擒拿，他的小臂断了，而陈凡还在他的身后，车辕呼啸地在手上转了两个圈，迫开周围的众人，高高地擎起在空中。

    力劈华山！

    木屑、血肉爆飞在天空中，唐振川几乎是在背对着陈凡的情况下，用后脑勺毫不设防又结结实实地吃下了这一记猛挥，他的尸体连同侧面冲来的一人一齐飞了出去，也在此刻，陈凡已经再度如猎豹般的俯冲而出。这时候前方却是一对使刀剑的情侣武者，刷的织出一片刀光剑网，他们被陈凡这个照面的豪勇给夺了心神，一时间仍是下意识地后退。

    方才众人是一拥而上，但只是短短片刻，包围就被撕得散开。但侧面、后方仍是些有经验的武者，疾追而来，陈凡身体在地上一个翻滚，直迫向前方那对使刀剑的男女。这两人也是二三十岁的样子，男的俊朗，女的也长得艳丽，手上刀剑却是配合得颇为凌厉。但陈凡从一开始，走的似乎就是下三路的路数，他先前拉了唐振川就是躬身俯冲，此时仍是俯冲翻滚，随后直轰那男子下盘，便弄得对方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绿林众人毕竟讲究面子，专攻下盘的地躺拳不是没有，却很难流行开来，双方无论比武还是仇杀，攻人腿脚下盘都显得有些猥琐，特别是眼前这对情侣，总不至于专研这类攻击的破法。但陈凡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真到在战场上被冲散时，周围皆是敌军，地趟刀法或许才是最能保命的，他本身武艺高强，已近返璞归真，这时候杀手尽出毫不留情，这对男女第一时间就知道不可力敌，眼见他攻向男子，旁边的女人脚步一错，挥刀来救，下一刻，小腿就被陈凡抓住，身体飞了起来。

    这女子上百斤的身体被陈凡抓住如同麻袋般朝着周围挥舞了一圈，那些合围过来的人便又被迫开，有一人手中刀刃不急手，将女子肩膀上砍出血花来。持剑的男子大吼一声，伸手将妻子的身体抱住，那女子的右足仍被陈凡抓在手上，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心中羞恼无比，左脚用力朝陈凡头上踢去。

    此时陈凡正单手抓住那女子挥过一圈，女子上半身被丈夫抱住，他顺手又抓住对方左脚，双手一撕，朝着对方下体一脚就踢了过去。

    对于其它，陈凡此时根本就懒得去想，但女子的惨叫仍旧传遍长街，侧前方有人大吼：“竖子尔敢！”那丈夫抱着妻子摔出几米之外，陈凡毫不留情，对于女人来说，这一辈子应该就已经毁在这一脚上了，他不及看妻子，抓起手中长剑就再度冲了上去：“我杀了你！”

    陈凡的脚下几乎没有丝毫停留，挥手格开对方持剑的手臂，掌缘直接挥砍对方肩颈，只听噼噼啪啪的声音不断地响，陈凡进了五步，那男子不断后退，头上、脸上、颈项上也不知吃了多少拳掌，每一下都打出血来。

    “只有你的女人算人！？”

    随着这声怒喝，陈凡一记摔碑手啪的劈在男子的面门上，将他一巴掌打出几米远，人显然死定了。这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越过后方地上的女子，那女子见丈夫死了，猛然间也是悲喝一声，抓起手上的刀奋力跃起直刺而来。陈凡在地上一下翻滚，朝天脚踢在女人的肚子上，那女人身体落下时，陈凡也已经站起来，跨步握拳由上而下一记猛挥，将那女人的头连着身体砸在地上，摔得不成人形。

    他从尸体上踩过去，前方方才喊“竖子尔敢”的人也冲过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道士，但随即被陈凡跨至胸前，一记猛烈的头槌在他脑袋上轰出漫天血舞，这道士也踉踉跄跄地朝后方退去、倒在地下。

    “我看你们都不算。”

    开战不过短短片刻，他脚下步伐未停，过了第三辆马车，走向包道乙的方向。他头上在方才那记头槌时已沾满鲜血，这是拿手抹了抹，但手上鲜血更多，这样一擦，令得他的脸色更加的狰狞起来。

    那边包道乙已经下了车，脸上也已经满是怒容，轰的一掌拍在身边的马车上，车身动摇，马声惊乱。

    “陈凡！你当我真杀你不得么！”

    “包道乙！你当我真杀你不得么！”

    “呵呵……哈哈……”包道乙怒极反笑，片刻，他暴喝出来，须发皆张，那声音在长街之上响如雷霆，“陈凡！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今日就算佛帅在此，你也死定了！”

    “嘿嘿。”陈凡也笑起来，只是满脸鲜血当中，那笑容委实有些诡异，“你这老虎不发猫，我就当你是病危了……怎么样——”最后那声，同样响彻长街。

    气氛凝固了一瞬，下一刻，包道乙拂尘一转、一停，轰然冲出！

    眼见包道乙忽然出手，整条长街上的武者，也在同时，朝这边冲来——

    陈凡昂起头，目光之中，有着睥睨一切的轻蔑。

    黑影如蚁群，在这深秋的下午，遮蔽了天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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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三章 惊神一刺

    罡风呼啸，中间相隔一辆马车，足有八九丈的距离，包道乙脚下如惊雷疾电，转眼间便拉近了，陈凡也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周围的人汹涌而来，一时间却并没有出手，只是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对于这些跟随者来说，包道乙的悍然出手也是出乎众人意料。不过，能够在方腊这个全靠一拳一脚打下来的朝廷里爬到如此高位，包道乙的功夫本就不弱，年轻时便是凭着本身武艺闯下的莫大名头，这些年虽说性好渔色，但道门之中本也有颇多采补养生之术，因此虽然顾着享受权力，武艺也不见得就落下了，这时短短几步间几乎是缩地成寸的身法便足以证明他的厉害，拂尘一挥，铁掌飞扑，刚猛无铸。

    转眼间两人就撞在一起，众人围上来，两人已经噼噼啪啪的交手数招，速度既快，威势也是惊人，旁边那第四辆马车的车身在两人交手中轰的被撞了一下，随后木轮都被直接踢断，车身倾斜下去，被拉车的两匹马拖着往前走了几米才倒下。

    包道乙的掌底、拂尘功夫走的都是刚猛的路子，身形却也快得如闪电般，只是这速度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将破坏力增加得更高，拂尘加腿踢、肘砸合膝撞，手掌挥斩时，掌缘锋利如刀，当他此时含怒出手，整个人就像是分出了三头六臂，每一下攻击都是刚猛惊人。而前方的陈凡却也是在这一瞬间“啊——”的暴喝一声，全出如风，狂打猛砸，将包道乙的上半身卷入怒涛般的攻势中。

    他方才从好几人的攻击里冲锋杀人，每一下佯攻取的都是对手下盘，但在此时他却是步伐沉稳，手上直拳如电，使的是此时江湖上极其常见的炮锤功夫。这门功夫后世太极拳中有，也孕育出过三皇炮锤这类拳法，但在这时，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外家拳，拳风硬朗凶蛮，如炮如锤。

    他们这类武者平时讲究修气，打斗时便是能够开口说话、换气，也是极有章法，但陈凡的陡然开口却已经不是换气，那声大喝中，口中呼吸如风箱鼓动，已经将力量推至爆发的巅峰。手中炮锤连出，取的都是包道乙上身要害，太阳穴、眉心、颈项、喉结、腰肋、胸腹隔膜，一般人打人取要害顶多取一处，但在这短短片刻，陈凡的攻击竟像是同时笼罩住了对方的整个上半身，无数的直拳，取最短路径轰出收回轰出收回轰出收回轰出轰出轰出轰出轰出轰出，在空气中都激起了隆隆轰鸣。

    旁观的众人几乎都睁大了眼睛，这无数的直拳其实只是炮锤中一式简简单单冲天锤衍生，但能够将一式拳法在短短片刻间打到这个程度，就没几个人做得到，打出来也没几个人受得了，那气势看来就像是有根石柱摆在眼前都会被他生生打断。

    但包道乙的武艺也确实了得，整个上半身陡然被卷进去，手脚之上竟是毫不相让的猛攻路数，他的上半身不断地前冲后避，陈凡的身体也会在对方施以狠手时朝后方一仰，但手上攻势却是丝毫不停。这样的疯狂攻守局面只维持了几个呼吸，包道乙猛然一喝：“去死——”一掌印在陈凡胸口，陈凡毫不留情的一记挥拳直攻他的太阳穴，随后拂尘劈在他胸口，包道乙的左肩被陈凡连续挥出的一记直拳轰中，他的一脚踢在陈凡身上。

    拂尘带着衣服的碎屑与鲜血飞溅在空中，包道乙籍着这一脚退出丈余，陈凡也连续退后几步，两人再要前冲，一道身影轰然飞至：“这家伙给我了！我要打死他！”与陈凡硬碰硬地对了两拳。

    包道乙伸手拍了拍被陈凡打中的肩膀，在那儿咬牙切齿地停了下来。方才那一刻，他打中陈凡的一共三下，看似毫不吃亏，占了上风，甚至陈凡的胸口都被他的拂尘撕出血来，但包道乙心中却只有惊骇。他心下明白，自己打中陈凡的三下并不算多重，甚至最后那一脚，主要是为了将陈凡踢开，拉开距离而已，陈凡打中自己的这一拳，眼下几乎令他整条左臂都有点提不起来，痛入骨髓。

    对于陈凡的身手，之前他是算不得非常了解的，他知道陈凡是方七佛的关门弟子，也知道陈凡为人颇为悍勇，战场之上斩将夺旗不落人后，而且能够跟刘西瓜打来打去的，自然也算是一流高手。不过方七佛对这弟子虽然有教导，一直以来却并没有开始重用，这个应该是保护和磨练他的意思，包道乙倒是明白。

    能够与刘西瓜打来打去，有方七佛的教导，自然也算是一流高手。但刘西瓜也好，陈凡也好，都是后辈，在他看来，自己真要斩杀对方，当然也是简简单单，不会有问题。前段时间陈凡在城内维持治安，打了他不少手下，他只当做是小辈闹事，给佛帅面子不愿意一般见识。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佛帅调教出来，一直藏锋至今的年轻人，身手竟然已经到了如斯境地，如果公平比试，恐怕已经压过自己一截了。

    他这次过来，真正的一流高手还是随行了的，但与他身手相仿，能与陈凡争锋的五六人都与他一般在后面的几辆车上。方才他一怒出手，这些人便都不好插手进来，免得落下以众凌寡的口实。但眼下忽然出手的，却是那身材魁梧高大、满身刀疤的凶阎罗陆陀。如果秦嗣源的次子秦绍谦在这里，必然能够认出他的身份来。

    当初几个辽国刺客刺杀秦嗣源，后来那为首的贵公子被救走，途中护送的武艺最高的一人便是这厮。当时若不是秦绍谦使计将他迫走，恐怕秦绍谦与身边的小将胥小虎两人都要面临苦战。当时有关他的通缉文告就被广发全国，秦嗣源复起之后，下面更是增加了追缉力度。他走投无论便来投了义军，他投靠的时机有些晚了，但本身武艺惊人，颇受包道乙重视，不过他的性情也极是桀骜，先前他驻守古桐观，被陈凡截了，被他视为奇耻大辱，这时候恐怕也只有他敢在包道乙面前摆出这虎口夺食的架势来。

    陆陀身材魁梧，比之陈凡高出一个多头来，力道极大，但陈凡平素也已力道见长。眼见这人插手，只是冷哼一声，悍然迎上，短短片刻间，就已经硬碰硬的交换数拳。

    “宰了他！”

    “打死这小子，卸了他的手脚！”

    陆陀不比包道乙，此时周围包围已成，众人当中，有人便大喊起来。陆陀与陈凡虽然硬碰硬，但一时间交手腾挪也是极快，周围的人便在旁边施以手脚，作势要帮忙。事实上，这时候的局势，基本上就已经被定下来了，几十人对一人，陈凡武艺再高又如何。他这时被众人围住，与陆陀打斗完全不落下风，看来身手还在巅峰之上，但纵然这样众人也都知道，方才那短短片刻几乎将众人正面压倒的气势不可能有了，悬念只在于这个年轻人会在这样的时刻倒下而已。

    众人知道陆陀的力量与凶残，他身上满是刀疤，也是经过战阵无数的，陈凡与他顶多也就是势均力敌，但在这种情况下，陈凡只能死在他的手上了。周围的众人几乎都有如此观感，而看在远处的一大批观看者眼中，恐怕也是同样的感受，至少两人在身材比例上，力量对比就是一目了然。“正气会”的一帮孩子就要冲出来，宁毅已经赶了过去，将人堵住。

    “不想陈凡死的话，现在就不许去！这已经不是你们的战斗了……”

    “为什么不许去，我们跟他们拼了！陈凡大哥这不是死定了？我们不去又怎么样……”

    “你们去了就死定了，不去……也许还有机会……”

    宁毅皱了皱眉头，看了看四周，“正气会”毕竟不是倾向他的，其中一个少年仍旧想要冲出去，被他掐住脖子一把按回凳子上。

    另一座楼上“青年团”的一干孩子此时也在挣扎着要不要去，他们已经准备好石灰粉包，提好小水桶，但还是被此时的宁毅喝止了。

    宁毅皱着眉头，看着那边的打斗。

    情况混乱，变化极快。类似眼下的情况，宁毅只看见过一次，陆红提刺杀宋宪时，被宋宪以二十多名武烈军精锐埋伏，相对而言，武烈军精锐的身手自然到不了眼前这个黑高个这么厉害，但这些武林人士的配合算是一盘散沙，军队中的精锐在彼此进攻配合上却可以发挥极其恐怖的力量，那时宋宪以为埋伏了陆红提，却被陆红提反过来迎着这样的阻力将他硬生生的杀掉，可谓真正的以力证道。

    但眼下，宁毅也确实看不到多少的希望，他一时之间也只能看着。

    位于长街一侧的某个角落里，闻人不二的一双眼睛，也在看着长街上的这场打斗。宁毅是在今天中午时分去找他的，让他过来看看会发生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值得利用起来或者是做文章的地方。他过来看到这事情的发生，也有些意外，不过显然，此时也没有多少可插手的余地了。

    忽然出手的陈凡武艺高强，方才这番打斗及其勇烈。他在想着既然宁立恒叫自己过来，或许他能有什么操作转机的想法，但看看那边的宁毅，显然也是没办法的了。

    这边战斗打到五六十招上下，陈凡陡然一矮，转变了打斗风格，他步伐灵动快速，转眼间绕过半个圈，身形飞扑，双手隔开陆陀挥来的一拳，抱住对方腰部陡然将他推出去，那陆陀稳住身形，一拳砸下，陈凡抱住他的腿，两人一齐摔倒在地，起身，陆陀挥拳，却已经失去目标，回过头时，一记刚猛到极点的挥拳已经狠狠印在了他的头上。将他整个打飞，翻滚一地。

    两人拼了许久的拳头，陈凡与他都是满身鲜血，却未想到陈凡到此时还有留手拿出来。陆陀虎吼一声爬起来，陈凡已经冲了过来，两人几下交手，陈凡再次一掌砍在了他的颈项上，紧接着拳落如雨。

    在这等情况下，陆陀竟还不是陈凡的敌手，旁人心中都有些不可置信，也在此时，一支长枪刺出人群，在陈凡的腿上割了一道血口。

    陆陀与陈凡的战斗，只能说是稍居下风，真要打还要打出许久的时间，围观武者的这一下出手，显然令得陆陀很受伤，他一声大吼：“不许插手！”陈凡受那一下几乎连皮肉伤都不算，他只是冷笑一声，放开陆陀，陡然朝旁边冲了过去。

    顿时一团混乱，刀枪剑戟纷纷架出来，乒乒乓乓的一阵，陈凡身上连中三下，鲜血飚出来时，他抓住那使长枪的退出包围，按在地上打爆了喉结，口中长笑：“哈哈，包道乙——”

    那边包道乙怒极挥手：“杀了他！”

    情况再度变得混乱起来，陈凡抓起两把武器，试图在人群中左右奔突，他在战场上保命的经验是极其丰富的，但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也已经没有多少用处了，鲜血开始不断的在他身上流出来，他躲避着陆陀的追击，几个人被他趁机打断了腿脚或是开了腹肠。

    但终究是英雄末路了……

    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中或多或少都生出了如此的感想，那边的孩子又已经骚动起来，开始准备冲出去。也在此时，有人从长街一端赶了过来。

    二十余人，着黑衣，配刀剑，为首的正是安惜福。

    “住手！”

    “安惜福你管不了这事！”

    几乎在安惜福说话的瞬间，包道乙在那边已经声色俱厉地指了过来。这边安惜福也拔出了剑，举步前行：“长公主令我署理城内治安，尔等城内斗殴，还不停手！”

    “陈凡要刺杀本国师，就是闹到佛帅面前，你也保不了他！安惜福，你给我退下！”

    “那也是闹到佛帅面前之后的事情，包天师，今日我黑翎卫在此，就归我黑翎卫拿人，请你吩咐手下退下！”

    “没！有！可！能！”

    安惜福站在那儿，咬紧了牙关，那边战局还在进行，下一刻，只听得他说道：“动手。”

    “你们敢！”

    包道乙喝了一句，那群黑翎卫便也有些迟疑，安惜福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动手！”说完，朝着前方直冲了出去，二十余名黑翎卫也跟着冲上去了。

    “拦住他们！杀了陈凡！”

    一片厮杀与混乱，陈凡依旧被围困在了人群中间，厮杀之中几乎变成一个血人，而在这边，黑翎卫根本就冲不散十余名武林人士组成的防线。包道乙毕竟是护国天师，一帮下属此时并无战意，安惜福的武功又有限，只是杀进了外圈，身上就连中了两刀。宁毅已经挥起手，叫上一帮少年拿着石灰赶过去，也就在此时，让大家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在所有人的眼前。

    那边的战况，最为激烈的，终究还是围困了陈凡的那一团，江湖人士配合性本就不是顶好，陈凡左冲右突，将整个局势已经搅得极乱，但他想要冲出去，终究还是不太可能。身上满是鲜血，衣服破破烂烂，就算每一次都能躲过要害手上，他的脚步也已经缓慢踉跄起来，但也就在这最为混乱，每个人都想要随手割他一刀的此时，有两个人的身体都在他前方飞了起来，惊人的鲜血喷上天空。

    拳罡破风如虎吼！

    “包——”

    陈凡的身体扑出数米之外，翻滚，起身，刀剑递来，他身形奔驰，撞开了前方未来得及反应的一人，避开如林的攻击。

    “道——”

    没有人料到事到如今他还有这等力量，那在人群中硬冲夹杂躲避的身形犹如天外飞来的一笔，混乱的战局被拉长，人影被撞开，他竟然在此时，直扑战场最深处。包道乙的身边，三四个人一齐出手，有一剑递到了陈凡的肩膀上，也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后方还有数人围追堵截，此时的陈凡几乎是被一群人拉着、拖着、围着，但也在此时，他杀出了重围，直奔目标！

    “——乙！”

    简简单单的一拳，在这样的疯狂战况中，朝着包道乙递了出去，包道乙眼中凶芒暴绽，挥掌迎上。

    无论再怎么悍勇，他终究是强弩之末了，这一拳，终究也是象征性的一拳，包道乙能够明白这些东西，终于，拳掌相交，将那一拳停在了空中……

    ……

    ……

    砰——

    漫天的石灰粉……

    ……

    ……

    “锵……”

    阻隔的视野中，像是被延长了无数倍的、刀锋经过刀鞘的声音，这一刻，无数的人在他的身侧、身后刺出了刀枪，陈凡浑身是血，他身体保持着前进的姿势，睁开了被鲜血染红的双目。直到此时，他才从身体两侧拔出了从开战至今一直隐忍的双刀，露出了……

    真正的獠牙！(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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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四章 天南霸刀 无形黑手

    石灰爆炸开去。

    长街之上的这场亡命搏杀，发展到此刻，真正惊愕了所有人的眼神。就连那边过来的宁毅，此时都有些被陈凡的表现所吓倒，忍不住要为之喝彩。

    在长街这边等待了许久，真心说来，对于这次的事情宁毅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后手。但事情也的确是闹得太大了，有些东西，能不能奏效，能不能将局势扳回一线生机，他自己也没有信心。陈凡的一番战斗，过分悍勇，已经折尽了包道乙的面子，事情很难再有转圜的余地。但连他也没想到，这竟然还不是极限。

    以一人之力在这种场合下光明正大的行刺包道乙，原本就是近似送死的事情。陈凡武艺高强，从一开始可谓打得轰轰烈烈，其后也是悲惨灿烂，所有人的风采都被他一个人压了下去。但无论是轰烈还是悲壮，结果都是一回事，没有人会认为，陈凡的这次行刺真有成功的可能，特别是在正面开战，对方又已经毫无顾忌地开始群殴，接下来的问题，不过是陈凡会如何被杀而已。

    还有可能成功吗？几乎连这样的念头都不会有人再升起来。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从一开始的正面出手，这个看来聪明得不明显的陈凡就在考虑成功的可能，他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考虑着那千分之一的成功可能，从一开始的出手，到随之而来的被围攻，到遍体鳞伤，竟然还在为这一刻的后招做着准备，当所有人都以为事情结束的此刻，他才真正的……开始拔刀。

    石灰粉笼罩包道乙的瞬间，所有人都有些懵了，但那些绿林高手中，反应或快或慢，总不会全然失措。接下来这一刻的混乱，发生得极为快速。陈凡拔刀便投入了那片石灰的粉尘中。周围人的大喝声，包道乙的嘶吼声，兵器交割，鲜血喷涌。笼罩在空中的白色粉尘疯狂动摇，就像是在片刻间被人切割了无数次，似刀痕又似乱鞭，甚至在周围的空气里都斩出一道道白色的圆环来，有些白色粉尘中。沾染了红色。

    在那一刻，使出最后杀手的陈凡，不知道在那儿疯狂地挥斩了多少刀，然后血红的人影炮弹般的被打飞出去，途中两个绿林人士正在跑过来，其中一个刷的一下，脑袋带着鲜血冲天飞起。那浑身鲜红还在飙血的人体撞入路边一个原本紧闭了木门的铺子里。

    “啊啊啊啊啊啊——”

    石灰粉轰然散去，包道乙的惨叫之中夹杂着惊愕、心悸、痛苦，轮廓渐渐清晰的视野中，他正在踉跄后退。半个身体已经被染白，一只右手捂在眼前，另一只手上被斩出了好几道的血口，肩膀上、胸口上几乎都已经中了刀，但此时看不出是否严重，但最为惊人的是一头披散的乱发。他原本一身杏黄道袍，冠带飘飘望之如神仙，但就在方才，陈凡的一刀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过去，没斩到脑袋。头发却被斩了大半，这时候看来形象尽失，像个疯子。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喊声已经从那嘴里发了出来，包道乙手臂疯狂挥舞。身体整个都在激烈颤抖，表情狰狞。没有人迟疑，就在他喊出来的这一刻，那边的绿林人士就已经转身朝着商铺破裂的门里扑了过去。

    刀兵相交，清脆而疯乱的声音，首先冲进去的是两个人。但下一刻，其中一个人的人头就已经飞了出来，另一个人则是化作了两截，就在短短的交手间，这人竟被腰斩而出，但由于斩的位置稍上一点，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他便死得透了。

    “杀了他！杀了他！”

    已经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说，包道乙此刻只是简单而激烈地表现着这一意图，又是两个人冲进去，交手声，其中一人在店铺里被杀，另一人捂着胸口踉跄后退出来，然后倒在地上。

    再想要冲进去的人，陡然间停住了。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不可能是陈凡，先前两个人他们可以说是陈凡回光返照奋起神勇斩杀了他们，但紧接着还是这样，事情就有些诡异了。冲上来的人先后停住，看着那安安静静的店铺门口。深秋光线不强，里面黑黝黝的，看不清太多东西。包道乙嘶吼几声，望着那木门，也陡然间停下来。这边宁毅伸手拦住已经准备奔跑的一群少年，站立了片刻。

    “回去。”

    “……什么？”

    “回去。”

    一支烟火令箭飞上天空，爆开了。

    打斗、嘶吼之声都停止下来，黑翎卫的众人也惊疑不定地停了手，所有人都开始望向那店铺的门口。方才还是一片混乱，众人奔走的场景，这时候虽然也还有人在动，但给人的感觉俨然已经静谧得令人窒息。包道乙在看着那木门的破口，眨了眨眼睛，石灰粉从他的眼皮上落下来。

    谁也不知道，来了什么人，但方才的那一瞬间，可能是包道乙这一辈子最为接近死亡的时候，他是不会放过陈凡的了。

    摔破了门，摔破了桌椅，黑暗之中，当意识回来，全身都是痛楚。成功的刺杀，只要有一刀奏效就够了，但到得此时，他也真正的到了强弩之末，方才那一下，身上不知中了多少拳脚刀枪，小腹被洞穿，几乎已经是致命伤。

    方才的那一下刺杀，很可惜，并没有收到想要的效果。包道乙不愧是左道之中当年最为出类拔萃的高手，石灰粉在这个时候用出来，或许确实让他懵了一瞬间，但并不足以降下他在生死关头的自保反应。无论如何，就算绿林之中讲面子，包道乙手下下三滥的人，终究还是最多的，包括包道乙自己，也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情。

    他不死，自己就要死了，这是很合理的事情，无需怨尤。秋天的光从房门的破口处洒进来，空中漾着粉尘，树叶在落下了。这片刻间，一切都显得很静。但也在这念头闪过的下一刻，他才微微的……愣了一愣。

    如果不是方才那一下的失神，他应该第一时间感受到背后的气息，如果对方是敌人。这一下迟疑，意味着他或许已经死了。对方不是敌人，相反甚至是熟人，但对方出现在这里，仍旧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那人坐在椅子上。微微地前倾了身子，语气很淡。

    “我买你一条命，好吧？”

    陈凡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它呼出来。

    “……哦。”

    ******************

    长街上的气氛，只是窒息了短短片刻。

    “什么人……”

    “揪出来……”

    没有人认为包道乙会善罢甘休，也没有多少人会认为在杭州城里真有多少人敢像陈凡这样捋包道乙的胡须。烟火令箭在天空中爆开，围在包道乙身边的两个人陡然朝着那木门冲了过去。房门上的口子轰然变大，两人冲进去，随之而来的便是激烈的打斗声，人影晃动。

    这两人一人名叫熊高旭。外号劈山手，一人名叫万家俊，外号生佛剑，都已经是包道乙身边相对核心的一流高手，虽然比不上陆陀，也是不容小觑。然而短短片刻，熊高旭大喝一声飞身撤出，半个身子都已经是鲜血，下一刻，万家俊整个人炮弹般的被打飞出来。身体在地上还滚了好几个圈，勉强站起来，吐了一口鲜血。

    那边宁毅原本叫一帮少年回去，但众人还只是站在那儿。宁毅也在望着事情的发展，直到这一幕的出现，他才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转身道：“回去茶楼看，别往前了。”

    劈山手熊高旭受的是外伤，相对轻些。应该是右手肩膀上中了一下，鲜血沿着手臂流下来，半个身子都微微发抖。众人望着他们俩，熊高旭定了定心神，语音有些沙哑地说道：“……袖里乾坤。”片刻，补了一句：“天南霸刀。”

    霸刀营在方腊军系当中是相对低调的，但在造反之前，天南武林的霸刀庄，至少在绿林当中，有着赫赫威名。造反之后，无数人加入了义军，泥沙俱下，霸刀营低调的情况下，没有太多人去关心他们的事情，但至少对于熊高旭这类早就熬出名头的武者来说，有些事情，还是清楚的。天南霸刀，再加袖里乾坤，符合这个名字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包道乙猛地甩动了拂尘，哗的一下，身上的石灰粉如同爆炸般的朝周围散出去：“拆了那房门！”但旁人还没有动手，那边的门口处，人影开始出现了。

    出现在那里的，是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笼着衣袖，俄冠高束，在他后方，也有好几道持刀人影出现，另有两道身影出现在那房屋屋顶上。

    认识这些人的武者不多，但只要认识的，都已经吸了一口气。霸刀庄庄主座下“参天刀”杜杀，“烬恶刀”罗炳仁，“渊明刀”方书常，“九死刀”郑七命，“鸳鸯刀”纪倩儿，“金背刀”郑回还，“羽刀”钱洛宁。这原本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阵容，当年刘大彪刀法已臻化境，在女儿的要求下收下八人亲传，前四人授的是正宗的霸刀绝艺，后四人相对年轻，刘大彪于天下刀法无一不精，对他们则是因材施教，造反后连经大战，老六古再来在战场上去世，八人便缺了一人，但如今这七人无一不是可独当一面的高手。

    至于那为首的，便是霸刀营的总管刘天南了，虽然这些年来他一直是霸刀庄的总管，并不多涉江湖事物，但作为当初与刘大彪共战天下的老兄弟，“袖里乾坤”这个名字若真的要拿出来，懂行的人还真没几个敢不给面子，这名字真金白银，与他最近整日打交道的“血手人屠”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在此时房间的最里面，隐隐约约有一道人影便在那里坐着，前方竖着一只长长的刀匣

    霸刀，刘大彪！

    当着众人的面，刘天南朝着包道乙这边拱了拱手：“见过包天师，冒犯了。”

    “霸刀……”眼下这么多人出面，跟一个人的刺杀性质已经不一样了，包道乙稍稍按捺下歇斯底里的情绪，“你们要为陈凡出头？”

    “天师言重了。”刘天南拱手，点头，“谈不上出头。我家庄主说，今天的事情，是天师不对在先，陈凡以下犯上在后。我家庄主要买下陈凡一条性命。既然双方都有错，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可好？”

    刘天南这边开口就是天师不对在先，那边包道乙脸上都几乎抽搐起来：“我不对在先！？”

    “内中之事，此时光天化日。就不便多说了，反正你我两方心照便好。今日我霸刀营救下一批女子，尚有诸多事情要处理……”

    “你霸刀营是找死了！”碰的一声，包道乙一掌打在身边的马车上。眼下突然发生的事情，其实是有些出乎众人意料的，刘天南有几分蛮不讲理，一出来就空口白话地说事情是包道乙的不对，还摆出一副公允的态度来。如果让宁毅来说，这种首先指鹿为马的手段颇有几分自己的风格，不过。说到救下一批女子，包道乙也反应过来，但他今日已经怒至极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一掌拍下，打断对方话语：“没什么好说的了，今天陈凡一定要死，你们要维护他，别怪我不讲当年与刘大彪的情面。你们霸刀营在杭州有多少人！”

    场面安静下来，刘天南看着那边。好半晌，方才一字一顿地说道：“八！百！”

    “你可知我在杭州有多少人？”包道乙的说话声中，远远近近的，无数的足音已经在响过来。这是响应方才烟火令箭过来的包道乙手下。他们近了，包道乙也压下了语气：“我再说一遍，今日之事，没什么可说的，我一定要陈凡的命。不留下他，你们谁也走不了。你们莫非真要与我为敌！？”

    刘天南没有说话。但一旁的杜杀等人却只是冷笑了出来，杀气、凶戾之气隐隐现了出来，竟是做好了作战的准备。片刻，房间里有声音发出来，那声音微带沙哑，语调不高却是响彻全场：“包世叔，今日我一定要陈凡活着，你……莫非真要与我为敌么？”

    那声音在不熟悉的人听来，只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儿的声音，原本听说刘大彪成名已久，乃是胸毛凛凛的粗豪汉子，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说话的竟然是个年轻人，莫非是霸刀刘大彪的儿子？只有在熟悉这声音的人耳中，才能听出这说话的乃是女子之身。

    包道乙没有说话，他也已经不想说话了。

    侧面不远处的房间里，闻人不二看着这紧张肃杀，一触即发的一幕，心中已经不由自主地翻腾起来。他不知道霸刀营为何会以如此坚决的态度接手陈凡，但包道乙显然已经无可退避，陈凡不死，他再难维持自己的江湖地位，但霸刀营既然已经出手，恐怕也已经是举手无回了。闻人不二将目光望向远处街头的那道身影，从头到尾，他似乎都没有参与到这件事里去，发光发热的是陈凡，接手局面的是霸刀，他只是领着孩子仓促过来，又很没面子地把人拉回去了。

    但十步一算哪……

    遇上这种局面，他怎么可能不在其中搅动风雨……

    事情和感觉其实有些荒谬，他对于宁毅还不算非常了解。如今这世情时局，武朝正准备北伐，却不得不将目光收回到江南这片地方，童贯十五万大军南下要收复杭州，方七佛率领麾下精锐四处牵制，坚壁清野，方腊宣告称帝要打响名头，熬出成绩，厉天闰回城肃整军队内部，他与无数朝廷细作在四处行动想要在永乐朝这座提防上钻出一个个可用的小孔来，在这期间，接到秦相的命令要想办法救宁毅出城，不过只能算是其中一个无比微小的插曲罢了。

    但也在此时，没有多少人能够意识到，这个还在苦恼着该怎么出城的书生籍着时局上的小事稍稍运作了一下，在闻人不二眼中，这事仿佛就已经化作一只无形举手，搅动风云，撕开了一道所有人都没能撕开的口子，在这局势里狠狠地将了一军，这一军不是将在包道乙面前，而是将在方腊，将在整个永乐朝的面前。

    哈，十步一算……

    他如此想着，远远望去，宁毅站在人群中，如所有旁观者一般闲闲地望着这一幕，那身影还在隐约间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

    气氛凝固许久，包道乙的第一批人马，已经近到了附近的街道上，房间里，刘大彪开了口：“既然这样，包世叔，我送你一首诗吧。”

    第一队人出现在那边街头，包道乙笑起来：“哈哈，贤侄女，你还会写诗了……女红会了吗！？”

    对于方腊军系内部的众人而言，刘西瓜行事，向来是打着父亲的名号，大家习惯之后，也就心照不宣，都是以刘大彪称呼，但这时包道乙怒极，显然就要拿这件事情来讽刺了。不过他倒也不好说得太过，那边沉默片刻，似乎有人摆开了纸笔，刘西瓜再开口时，语气之中，已经有几分愠怒，第一局诗，一字一顿地出来，内力迫发，响彻整条街道。

    “赵客……缦胡缨——”

    与陈凡同样经历数十战场活下来，当她此时含怒开口，那语气如兵戈如雷霆，顿时之间，就令整条街道都充满了兵凶的肃杀之气，霸刀营的人开始在周围的巷道、屋顶上出现，大漠烽烟、铁马冰河，铁马冰河入梦来！众人的心弦瞬间就开始绷紧，诗词反倒成了陪衬。

    “结阵。”包道乙手掌挥下。

    只有宁毅，在这边微有些惫懒地捂住了额头，吐了口气。

    “你妹……这也太装逼了，没有羞耻心啊这女人……”

    *************

    最近打算尽量连更，嗯，就是这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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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五章 霸烈长诗 兵锋卷起

    当着诗作的“原作者”面前抄诗抄得如此光明正大，对于宁毅来说，情况委实有几分喜感，不过，考虑到刘西瓜的性格，恐怕即使站在面前的即便是李白，她也会面不改色地做出这种事来的。

    诗词什么的本就是无妨的小事，能够让霸刀营在此时出手，才是真正的巨大收获。刘西瓜不是笨蛋，能够在方腊义军这个环境里将霸刀营一直置于超然的位置，能够以那种几乎从不露面的方法维持住霸刀营内部的圆融，并且在霸刀营内始终拥有极高的人望，她的聪慧精明，其实是远超一般人的。

    一般人都说，姜是老的辣，阅历多了，就算思考得少些，人也会变得精明起来。刘西瓜的阅历并不超出常人许多，一切就只能归结于聪颖的天资与敏锐的洞察，她是极有主见的人，想要说服她为了什么事情顶上与包道乙决裂的风险，极不容易。宁毅只是大概地跟她说了有极端的理念，要成非常之事，拥有“同志”的不容易。

    那些话原本并不是为了陈凡而准备的，这后手只是让这帮孩子或许能够活下来，当后来出手的是陈凡，宁毅的心中，对于刘西瓜的露面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把握。相对而言，这帮孩子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真救下之后，对于霸刀营也是有帮助的，但若只是陈凡，显然就没有这么大的价值。

    如果是在几天以前，宁毅对此连希望都不会抱。刘西瓜这人强势、大气，看来也没有失去太多的天真，对许多事情心中仍旧颇有激愤，但并不代表她真的性格鲁莽，为了让霸刀营的人在厉天闰回城后不受到太大的冲击，甚至连齐元康，她都可以亲手杀掉，不管她平日里与陈凡有多大交情，当陈凡对包道乙动手，她肯定是要置身事外的。

    但有了那番话，有了那天晚上的决心，事情应该有一定的希望。由于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宁毅叫上一帮学生想要出手拖一下时间，也是为了让刘西瓜有更多思考的余地，并且将“学生”这一筹码尽量与陈凡进行捆绑。不过，刘西瓜在此时的果决，也确实有些出乎宁毅的意料之外。

    一旦下定了决心，她当即出手救下陈凡，随即是以无比强势的态度做出了回击。原本以霸刀营的身份，后来未必不能推诿扯皮或者给包道乙一个台阶下，但那短短的话语中没有台阶，几句话之间，就决定了开打，也成了包道乙完全退不了的原因之一。或许在某个侧面也已经证明了，几天的安静思考后，她在心中，已经为那件事下了不同寻常的决心。

    “……你若真有想法，就该想好，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与这天下格格不入，不仅仅是武朝，哪怕是这杭州城、永乐朝，或许一时半会能够容你，到最后也是格格不入的……我不想骗你，最坏的结果是，或许当有一天，连半个霸刀营的人都跟你决裂，那时候能够站在你身边的人，会有几个……到时候你会后悔的……”

    做下了决定，随即就对包道乙动手，这是进一步的立威，要为接下来霸刀营不被打扰做准备了。她这些年来或许都没有真正做过这种大场面上蛮不讲理的事情，然而一旦决定要做，霸刀营的实力也是惊人的，当第一句“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写完，街道那头，属于包道乙麾下，首先赶到的一两百人都已经到了附近，而出现在房顶、巷道间的霸刀营成员也已经在朝这边聚集。

    脚步交错，人影汇集，乍看起来有些混乱，但走到近处，几乎每一个人都与周围人保持着相同的距离，这一群人大概七八十左右，一例的黑白劲装，背负长刀。当刘天南挥了挥手，杜杀等人也从侧面走来，拔出了兵器，成为这队列的前锋。他们的步伐不是简单的直走，而是交错前行，盯准了前方由包道乙带来的那批绿林人士组成的第一列队形。他们是高手，对方也是绿林豪客，气氛看起来，一时间就像是一个个都要放对厮杀，但若是谁的心神被对方所夺，转眼间，他又会发现眼前已经换了一个人。

    宁毅等人所在的长街这头，三十余名霸刀营的男子开始站在街口，将这边的道路堵起来。

    包道乙那边，原本的四十余名绿林人士结阵收缩，后方赶来的两百余人是由一名小将带着的，那将领还在向包道乙询问着指示，他也能看出来，对面过来的人绝不一般，这不是普通的火拼斗殴。包道乙也有几分后悔了，他也没有想到，霸刀营那边会这样果断地开始动手，这根本不科学，但心中更多的，终究还是愤怒：你这小辈吃错药了，当我碾不碎你么。

    街道中心，两拨人的前锋，已经压近了距离，霸刀营前进，包道乙手下的绿林群豪隐约后退。

    “银鞍……照白马！”

    没有多的说话，“乒”的第一声兵刃交击声响起，随后是无数的兵刃交击，锋线短兵相接。街道不算窄，但同时也不过是二十人左右的在交手，武林人士间的第一招总像是试探，然而这次不同，霸刀营中杜杀等人的分进合击何其娴熟。其中一人与方书常才拼过两刀，面前的对手便陡然换成了罗炳仁，旁边钱洛宁斩人中路，那人才想要封挡，纪倩儿的鸳鸯刀刷的自左侧冲过去，身体仓促间一侧，方书常已经挥起长刀由右侧将他卷入攻击里。

    “飒沓如流星——”

    那边刘西瓜低头写诗，朗诵的吒喝声中，霸刀营的队形轰轰的压过两步，锋面推上前方绿林群豪的第一列，有六个人被卷了进去，洒出去的只有鲜血。

    这边的街口，响应包道乙烟火令箭的另一批一百多人也已经到了，看见封路的三十余人，直接冲了过来：“让开！让开！”

    “这里不能过。”

    “天锐营办事，你们是什么人！”

    “说了不能过！”

    为首的霸刀营队正声色俱厉，那边却也是丝毫不惧，涌了过来，到众人面前，拔出刀枪：“妈的你们这么点人也敢闹事，知不知道我们跟谁的！还不滚开——”

    街道那头，刘西瓜的声音响起来了。

    “十步……杀一人！”

    “妈的让……”

    “杀！”

    为首的队正沉声一喝，反手拔刀，几乎所有人都在同时拔刀，三十余人组成的这道屏障上，刀光就像是割草机的巨轮，劈过了一圈，这上百人涌成一片，但前方的十余人同时被劈倒在血光中。

    三十余人垂下了长刀，血从一柄柄的刀锋上滴下来。

    “霸刀营在此，说了不能过！再敢上前的……死！”

    后方的人畏缩地朝后方退去，挤开一段距离，一时间，留在那三十多柄长刀下的十余具尸体愈发刺眼了。

    当刘西瓜念到千里不留行时，整个场面已经完全的动了起来，街道前方，刀光汹涌。霸刀营的成员从第一辆马车边涌过去。这百余人即便在霸刀营中也是精锐，他们修习武艺，又熟识战阵，各自配合密切，前方那帮绿林人士顶多是武艺高强些，这种情况下哪里是对手，不断地被压得后退，时不时便有人中刀。靠近路边有人想要跃上屋顶攻击，连续被三名霸刀营成员拦截，冲上屋顶又被迎面一刀斩了下去，屋顶上的人挽个刀花，看着下方继续前行，有人跃上马车车顶，朝着前方放一箭才又跳下去。

    宁毅此时倒也已经看了出来，刘西瓜在那里如此费力地写诗，或者不止是为了装装逼而已，那声音清晰洪亮，如同鼓点一般，节奏感不仅能够激励士气，也让众人能够有统一的节拍配合前进、出手，上百人的身形变幻看来混乱，但几乎每一个人的步伐都踏在了那《侠客行》的节奏上。前方战斗激烈，那声音也在毫不留情地继续着。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战斗、刀光、鲜血，最为奇异的自然还是这不断响起的诗句，如兵戈之声，霸气铮然，看着前方众人和着这节奏杀人几乎犹如舞蹈，酒楼、茶楼上的观众、少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就连宁毅都忍不住有几分热血沸腾起来，想要为刘西瓜的这番操盘而喝彩。那边包道乙的一群手下又已经赶来了，但人挤人，到不了前方。街道另一侧也有了更多的来人，看见堵路的只是三十余人，喝道：“杀过去！”众人涌上前来，刀光激烈碰撞，人影不断倒下，鲜血汹涌，三十余人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但战线始终不乱，如同波浪一般将冲过来的人挡住。

    接下来是“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短短的诗句中，街道后侧，面对那三十多人阵容的军队前锋再度开始后退，但有人开始放箭了，不过从屋顶上射下来的箭矢将更多的人射翻，同样是霸刀营的弓箭手，此时出现在两侧屋顶上，而在与包道乙交锋的那边，出现的弓箭手同样盯死了局面。此时霸刀营出现的阵容大概两百人左右，恐怕已经不会再多，战斗局面开始混乱起来，包道乙那边的人开始涌上屋顶，伤亡开始扩大。

    宁毅看着这一切，接下来恐怕已经等同于战争，这是他也没有预料到的。街道中央位置，安惜福与十几米黑翎卫已经身处霸刀营精锐的后方，也在看着，但安惜福已经喊了起来：“住手！快住手！”他想要直奔刘西瓜所在的房子，但被刘天南按住了肩膀，两人交手几招，但他自然不是刘天南的对手，两人在街道上争吵起来。

    那边还有包道乙的声音：“我今天要让霸刀营除名，杀上去！杀上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刘西瓜本身也已经被这气氛给感染了，那诗句一字一字，慨然兴奋，毫不停留。

    血光、混乱，无数的声音汇集在了一起，杭州城的这个下午，平昌街几乎不可抑制地沸腾了起来。

    这一片疯狂之中，宁毅吸了一口气，朝着酒楼的一侧看去，陡然间，他看到了一道身影，令他愕在了那里。

    杀戮还在继续着……

    *************

    宁毅看到的人，大家可以猜猜是谁，倒是与这场战斗无关^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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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六章 陈家翠花 含血喷人

    让平昌街头浴血的场面开始冷静下来的，是忽如其来的号角声。

    此时在杭州城内，当包道乙与霸刀营两方火拼起来，能够插入其中的人并不多。不过，哪怕是此时置身一侧最希望杭州城内乱起来的闻人不二，也不会认为这场战斗能够一直打下去，对于这已然涉及到杭州安危的火拼，真正有话语权的人，都是极其敏感的，刘西瓜口中的一首长诗一字一顿，还没念完，陡然响起的战号与介入者的第一面大旗就已经到了。

    此时不仅仅是平昌街，就连平昌街附近的街道上，都已经开始聚集起看见包道乙烟火令箭而聚过来兵将，各种声音嘈杂混乱。但最为惊人的，终究还是已经响起来的骑兵马蹄声，和着那号角，虽然还没有到平昌街，却将周围一片的情况弄得愈发杂乱起来。他们大抵也被包道乙的人堵住了去路，但蹄声仍旧是飞快地朝这边蔓延过来。

    几名军中精锐举着大旗抄了近路而来，他们冲过侧面的廊院，冲上屋顶，直接扎进了霸刀营与包道乙手下火拼的乱局当中，旗帜上是一个大大的“厉”字。

    镇国大将军厉天闰，在这时的杭州或许是最能名正言顺介入此事的一人，在永乐朝他本身就是全国兵马大元帅一般的身份，这次又是为了肃清杭州局势而赶回来。看见这面旗帜，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给了几分面子，那些越过墙壁、屋顶过来的掌旗者也是武艺超群之人，有人大喊起来：“住手！厉帅有命，两方罢手！”又有人分别冲过战阵，去往刘西瓜以及包道乙那边：“厉帅请两方暂且停手！”

    包道乙与厉天闰在造反中本就是平起平坐的身份，挥着手吼道：“停不了了！”刘西瓜那边则是稍稍沉默。俄顷，一列四五十人的骑兵队破开街道后方封锁疾驰而来，为首那人骑一匹高大黑马，身材魁梧，浑身着铁甲，手中一柄红缨大枪，气势凛然。他们此时冲向的是霸刀营阵型的后方，这边的霸刀营精锐转过头来，那将军冲到近处，一拉缰绳，马声长嘶中，人、马昂然立起，后方十几骑与这将军成一条线，停了下来。

    这人显然便是厉天闰了。马队的出现，配合着那面厉字旗，与开始收敛的号声。平昌街上的交战双方也都已经停下了手。气氛便再一次地肃杀凝固起来。围观的众人也都在看着这事态的发展。只有酒楼之上的宁毅，此时的心神已经完全不在这上面，他站在窗前，与斜下方隐匿在巷道中的那名戴了斗篷的女子对望片刻，但终于，有人从后方过来，使得他不得不将心神收敛起来。

    “厉帅来得稍微早了些。”

    此时上楼的，是过来查看他情况的刘天南，看着厉天闰此时的出现，其实是稍稍有些得意的。宁毅看了看局面：“是我们这边派人通知他的吧？”

    “嗯，太晚了也不好，事情就收不了了。”

    “陈凡如何了？”

    “他命硬，伤势无妨。”

    宁毅点了点头，这时候，厉天闰的声音也从那边传过来了。

    “包天师，刘大彪，今天这事过了吧？”

    这声音同样是惊人的内力迫发，响彻全场，不怒而威。片刻，包道乙咬牙切齿道：“问问她！”厉天闰将目光落向刘西瓜的那边，但那边只是沉默着，厉天闰再扫过一遍，朝侧面的黑翎卫说道：“安惜福，今日之事，你给我说说这来龙去脉。”

    这句话便不再是针对全场，安惜福走上前去，与厉天闰说了这事情的经过。他与陈凡颇有私交，但本身位置还是不高，也知道今天的事情靠隐瞒是没用的，将陈凡刺杀包道乙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厉天闰望望霸刀营这边：“如此说来，陈凡以下犯上，你霸刀营要替陈凡出头，闹到这种程度，是否有些过了？包天师，你又是因何事与那陈凡闹得如此不可开交，此时大伙都在，你可愿说出来吗？”

    “厉天闰。”包道乙看着这边，“你以何等身份来审问我？”

    厉天闰低了低头：“绝无此意，只是大家同在一条船上，不愿意彼此真伤了和气。”

    “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他对我有何不满，便让他出来说啊！”包道乙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厉帅，我今天给你面子，可以和和气气地让他出来给我一个交代，但丑化说在前头，此事若真的说不清楚，今天霸刀营就谁也走不出这里！”

    眼下只是暂时的停战，霸刀营如今在杭州可用之人不过八百，聚在这边两百余人，也很难再有伏兵了，而在平昌街外，包道乙的手下还在源源不断地聚过来，因为事态严重，动员起来的人估计已超过两千，他是有说这种话的底气的。

    但霸刀营这边却也没有丝毫动摇，两百对两千，如果说霸刀营的人固守平昌街，恐怕不多久就要被人海战术堆死，但若是从素质、士气方面来考虑，一旦刘西瓜真的不顾一切放手大杀，不管破坏的程度，霸刀营的两百多人恐怕只要几次冲杀，就能让两千乌合之众的士气崩溃，到时候便只是屠杀而已，只是事情一旦扩展到这个程度，那就真是不死不休，在逼方腊做选择了。

    包道乙说完这些话，霸刀营的众人只是冷笑，俨然“有种再来”的感觉，刘西瓜那边看来也是沉默着冷笑了许久，颇为轻蔑。直到包道乙便要发作，她才开了口：“我送了包天师一首诗，方才还没说完呢，如今写完了，厉叔叔要看吗？”

    这说话间，有人奉了那写有诗作的宣纸过来，字迹想必是不怎么好看的，厉天闰倒不在乎这些，只是看完之后，也想不通跟这战斗有什么关系。刘西瓜说道：“厉叔可知道，这首诗的名字，我将它叫做《侠客行》？”

    “那又怎么样？”

    “陈凡为何要杀人……你问问咱们包天师做了什么事情！”

    她此时语调不高，但语气之中，已满是控诉的压抑。包道乙愣了片刻：“他妈的你要说什么就说！有什么话，当着所有人说出来！老道……”

    “你可知道陈凡隔壁家有个姑娘叫做翠花——”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包道乙也是满心的愤懑与委屈，他当然隐约能猜到陈凡出手的理由，就是为了那帮孩子。但大家出来混，做事得讲规矩，如果说他今天真的让车队运了一群女人从这里过，被那帮孩子截住了，曝了光，他也只能认栽，放了那些女人。但问题在于车上没女人，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要来招惹，是你们那边理亏，这个时候就轮到我来教训你了。在他的世界，这个就是所谓的做错了就要认，挨打了要立正。

    他今天要对付那帮孩子，只是教训对方一番，也不算是想要杀人。但陈凡就这样杀出来了，没关系，既然他豁出去了，自己这边就接下了，杀不杀陈凡，就都是自己的事情。谁知道竟然还有霸刀营出来架这个梁子，还蛮不讲理地将事态扩展到这一步。在他来说，这确实是对方太过分了，欺负人欺负到了极点。然而，两边针锋相对，就在刘西瓜打断他话之后的这一刻，包道乙陡然间在心中感到有些怪异的气氛，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上来。

    “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可知道，陈凡与那翠花姑娘相亲相爱，已私定终身了。”

    “……关我什么事？”

    “翠花姑娘前几日失踪，他家人已经找了数日！厉帅，我霸刀营今日在古桐观发现大批被虏的良家女子，那翠花姑娘便身在其中，受尽折辱……包天师，你说你做了什么好事！”

    刘西瓜语气沉稳，步步紧逼，包道乙陡然喊起来：“你含血喷人！”他此时其实也已经在心中忐忑：我最近有搞过一个叫翠花的吗？但气势上自然不能落在下风。

    厉天闰这时候也已经皱起了眉头，包道乙这人的陋习，他是知道的，但这事情本身不算是什么大事，就像是宁毅说的那样，相对于义军所做过的无数惨无人道的事情而言，包道乙的毛病顶多是一点上不得台面的低级趣味而已。而且包道乙还算比较注重内部团结，抓人还是挺谨慎的，譬如军中什么将领的妻子，就算看上了，也不会去碰。这次恐怕是不知道，弄了陈凡的女人，要真是这样，年轻人脾气暴躁，要豁出命去干掉包道乙，就变得理直气壮了。

    包道乙那边色厉内荏，刘西瓜一步也不退地逼了过来：“不是要理由吗！要对质吗！包天师，匹夫一怒，血溅十步！你敢做下这事情，我霸刀营是看不下去的！便让陈凡来与你对质又如何！”

    这话说完，那边已经有人抬了担架出来，上面那人半个身子包了绷带，正是疗伤辽到一半的陈凡，老大夫还在旁边跟着，皱了眉头颇为不爽：“伤势还未处理好，为何要抬出来。太乱来了，太乱来了……”

    陈凡此时还有意识，他在这边双眼通红地盯着包道乙，身子似乎努力地想要抬起来，被老大夫用手压住了。他伸手指着包道乙：“老贼……只要我未死，不会放过你……翠花……噗——”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去，在担架上晕倒了。

    老大夫大吼着让人将担架抬回去，霸刀营的众人看着包道乙，刘西瓜看着包道乙，厉天闰看着包道乙，酒楼上的少年看着包道乙，满街的人看着包道乙，就连包道乙麾下的众人，此时也有些交头接耳，没办法，老大是这样的人，大家都知道……

    宁毅方才心思还完全在别处，此时也瞪大了眼睛，因为陈凡方才的表演，嘴角微微抽搐着，压抑着想笑的冲动：“他妈的……影帝啊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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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七章 同志、家人

    战事初停，经过了那惨烈的搏杀，鲜血与乱局，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忽然间急转直下，变成眼前这个样子。

    之前的事态扩大到几千人混战的规模，本就不是含含糊糊可以抹过去的事情了，但霸刀营陡然间祭出来的这个理由却委实让人心情上上下下的难做归纳。要说事情小，确实，一个人顶多一家人的事情，何至于波及到眼下这种局面上，但要说事情大，在场任谁都觉得陈凡确实有出手的理由，女人被人上了，闹到什么程度，都是没话说的。

    但即便如此，包道乙这边终究还是平日里蛮横惯了的，知道此时决不能露出理亏的样子，一时间便有人喊起来：“空口无凭。”

    “就只有你们说啊……”

    “有种别走……”

    这声音吵吵嚷嚷，只是比起方才的理直气壮，气势自然就低得多了。刘西瓜看他们说了一阵子，道：“包天师，古桐观是你的地盘，你还真想撇得清么！今日之事，我霸刀营就管定了，我带陈凡走，看还有谁敢阻拦一下！”

    她如此说完，就此吩咐回营，包道乙吼道：“你敢！”

    “厉帅，告辞了。”

    “此等事情，凭你说说就算么！”

    无论是否真有此事，眼下终究是没有证据的，包道乙便不可能用默认的态度将事情坐实在自己身上，他这样一出声，其余喽啰又是纷纷吼了出来，阵线前方的一人大喊着：“绝对是你们随意栽赃！”旁边一人小声问道：“没这事吗？”

    “不奇怪，我觉得肯定是真的。”那人努了努嘴，随后继续大喊，“绝无此事，含血喷人！”

    厉天闰那边将战旗轰的扎在了道路中央：“谁也不许动手！”他强势起来，毕竟还是有分量的，先前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强势的理由而已，这话说完，也朝包道乙拱了拱手：“包天师，古桐观无论如何都是归你辖制，若真是在你那边出了这等事情，你是否也该管一管你下面的人呢。若真无此时，陈凡之罪自可到金殿之上再议……”

    他这下子便是要向着霸刀营，将事情压下去了，但厉天闰的态度一旦真坚决起来，包道乙也知道，这架已经没办法再打下去，吵嚷作势几句，又道：“我回去必定彻查此事，若真是我手下犯下如此罪行，我决不轻饶，但若无此事，最终证实我这边的清白。就算佛帅回来也别想保住陈凡的命！”

    如此这般，霸刀营连同酒楼、茶楼上的孩子，连同宁毅一块从平昌街出去了，包道乙带人散去，一直到回到马车上，他才砸掉了身边的办张椅子，冲着手下大吼起来：“谁他妈干的好事！我平时就说过，你们要玩可以，被他妈给我弄出这种手尾来！今天搞成这样，要查出是谁，我绝不放过他——”

    要宁毅来说，包道乙就算平均一晚玩一个女人，两个月的时间又能玩多少，只是他有这种习惯，跟在他下面的那群手下便也有恃无恐，许多时候打着他的名义抓人的事情并不出奇，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才当着众人的面他说事情肯定不是自己这边干的，这时候没了外人，要他说不是身边这帮人做的，他才不信呢，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鸟，妈的这次真是无妄之灾，被这帮牲口害死了……

    ****************

    一个人，坏到自己都能对自己失去信心，确实是件很夸张的事情。不过至少这一次，可怜的包道乙确实是被冤枉的。

    有关陈凡家隔壁的情况，宁毅前两天就听他说起过，走丢了人，闹得很麻烦，陈凡感叹过一次，宁毅当时问起，他说道：“肯定被包道乙手下的人抓走了，这事情不奇怪……”无论如何，那位翠花姑娘也不可能跟他有什么私定终身的事情。

    一路回到霸刀营，宁毅去看陈凡时，陈凡正躺在床上整理绷带。他久历生死，体质好得惊人，见宁毅进来，笑道：“如何？”

    “太棒了，谁想出来的？”

    “我啊。”

    “包道乙还真是哑巴吃黄连……不过话说回来，嫂子长得怎么样。”

    按照目前的身体年龄，陈凡比宁毅还要大上几岁的，他一问，陈凡那边将脸揪成了包子。

    “你说那个翠花？小身板小脑袋，嘴巴还尖尖的，像只鸡。”

    “就这样也会有人抓？”

    “其实还不错啦……不过她反正被人弄过很多次了，我是不可能要的。理由光明正大，嘿，你少来看我笑话。对了，刘家老大想要干嘛？”

    “嗯？”

    “我跟她认识很久了，她若有事，找我帮忙，我是会帮的。但她说要买我一条命，这就不是小事了……”

    宁毅点了点头，在这种情况下，陈凡依旧保持着敏锐的思维。应该也正是因为拥有着如此出众的能力，刘西瓜才会付出这么高的代价来救他，不过宁毅这时自然也不好跟陈凡说刘西瓜的想法，再聊得几句，有人来叫他，是刘西瓜招他过去。

    今天发生了这些事情，接下来应该就要进入正题了，刘西瓜下了决心，他也已经准备好了初步的应对。去到刘西瓜的书房时，少女坐在窗边皱眉沉思着什么，片刻后方才说道：“包道乙一定要死。今天的那种状况不能杀他，但在这之后，就有由头了。”

    这自然是正理，今天在平昌街上，霸刀营再霸道，也是不能当场杀掉包道乙的，那确实太过突兀，但接下来就已经发展成两个势力的对抗，接下来若能弄垮对方，才算是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宁毅点了点头：“嗯。”少女转过头来：“不过那个不算是最重要的事情，现在还是要先想最重要的。”

    这是要进入正题，跟宁毅谈论“革命”之类的事情了，宁毅从身上拿出一叠草稿来，只听刘西瓜说道：“今天晚上，我要去参加一个诗会。”

    “嗯？”

    少女皱着眉头：“你给我的两首诗用完了，我觉得挺不错，待会再写几首好的给我，我觉得身边应该多几首备用的。哦，之前不是还有那些你写了给我但是我觉得没用的吗？忘了扔哪了，我现在觉得那些也不错，诗会上可以用，好像有什么寒蝉凄切，什么门畅通无阻的……”

    宁毅嘴角抽了抽：“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

    “啊，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写下来写下来……不是畅通无阻啊？我觉得你之前给我的那几首也不错，很适合我，都写下来吧，今天晚上可以用。你以前好像说这首是死了相公的吧，以后我要杀谁，就送这首诗给他们家娘子……”

    “呃，死了相公的是另外一首，叫做声声慢……”

    两人颇为可耻地在房间里研究了一番诗文，随后，少女将写满了诗词的纸张视若珍宝又理所当然地收进怀里：“这些以后是我的了，你不能再写了哦。”待宁毅点头，她坐在那儿，面上才显出一抹明亮的笑容来，那笑容只是一闪即逝，有如幻觉，但的确是宁毅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见的神情，片刻之后，她坐在那儿看着宁毅，深吸了一口气，又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再抬了起来。

    “然后……是真正的正事了。”

    ********************

    驾车驶出细柳街，宁毅回头看了看后方属于霸刀营的这片宅子，黄昏已至，天昏暗下来，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光。

    刘西瓜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为了那从未见过的，据说更好的精神与理念将霸刀营的运作方式做出一番革新。作为以牧羊人自居的她而言，或许算是找到了可能更好的牧羊方法，宁毅算是始作俑者，但即便作为他，也不知道今后的霸刀营会变成什么样子。杭州城迟早还是会被朝廷攻破的，但霸刀营如何，此时无从去想了。

    他在给刘西瓜的草稿里，做了第一步抛砖引玉式的思考和发问，有的对，有的错，但大而化之，并不处理和介入实质问题。公平原则、契约精神、互相监督、三权分立的终极设想，首先要干些什么，需要刘西瓜自己去想，宁毅并不打算将正确的底牌从一开始就兜出来。目前的几天，还只是她想法的孕育期，重要的是，她得觉得，这些想法都是她自己的，宁毅便只做甩手掌柜了。

    反正幕僚就是这么好当。

    眼下他有更为重要、更为迫切的事情需要处理。一路离开霸刀营的范围，回到平昌街，由于白日里的那番打斗，眼下这边还是一片狼藉，灯火黯淡。宁毅在街角停了马车，穿过街头，随后折入一条小巷子，他谨慎地观察了周围，然后在其中一个院门前准备敲门，手才举起，门便开了。

    女子已经不知道在门边靠了多久，听见脚步声过来，她就转身将门开了，彼此对望了两秒，宁毅左右看了看，女子便伸出手将他拉了进来。

    按捺了心头的波动，两人一道沉默又快速地关上门，女子拉着他朝正对面的房间走去。院子不大，两个房间已经有了幽幽的灯火，屋檐下也有另一道熟悉的、娇小的身影。他们进了房间，宁毅反手将门关上，女子转过身来，将他抱住了。她咬紧牙关，脸上满是泪水，但没有哭声。

    宁毅吸了一口气，将女子抱住，闭上眼睛时，心中也尽是暖暖的感觉。在他心里，早知道女子性格中的坚韧与刚强，虽然在平日那坚韧已经与这个时代的特质融合在一起，可以成为温柔安静的妻子，但当真正考验人的事态出现，那些特质还是会崭露出来，做出那些无比惊人又无比窝心的事情。

    当初从杭州一路辗转回湖州，九死一生才获得安宁，然而在宁毅被俘近三个月后的今天，苏檀儿竟然又带着丫鬟娟儿在内的几个人生生地杀回了此时戒备森严的杭州。她一贯是有这个能力的，不过闻人不二那边没有传来消息，霸刀营那边也没有丝毫端倪，这说明她甚至瞒天过海，同时避开了身边的所有耳目，这或者才是连宁毅也不得不惊叹的事情。

    他靠着房门，想着这些东西，苏檀儿身材本就高挑，此时微微惦着脚尖，搂着他静静地流泪，那哭泣倒不像是羊入虎口、水深火热，而更像是煎熬日久、苦尽甘来了。两道身体贴在一起，宁毅揽住她的腰肢，感受着她已经稍稍隆起的肚子，心头才泛起一股明悟来：是啊，她怀孕了……怀孕后的女人，才真是最凶狠可怕的。

    无论如何，这样的评价，终究只是针对她的行事能力而来的，此时的苏檀儿，只像是一只归了家的羊儿一般，安静地贴着他，宁毅将她搂起来，他坐上房间里的凳子，让妻子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人又如此在黑暗的房间里相拥了一阵，宁毅方才开了口，语气温和，如闲话家常。

    “怎么过来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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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八章 夫妻夜话 河山铁剑

    “……这边起事之后，朝廷那边管得严，但很多东西还是会有人偷偷地运了卖过来。相公被抓之后，妾身就一直在暗中打听这些事情，原本就已经准备了一批布料。后来……应该是相公托人转告的消息吧，妾身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人有些含糊其辞，又说妾身身边有奸细在，妾身便查了身边的人……那人自称是杏儿的爹爹……”

    房间仍旧黑暗，语音轻柔，苏檀儿已经恢复冷静，开始一五一十地说起她这些日子的经历，回到杭州的来龙去脉。倒是听到这里时，宁毅皱了皱眉头，他知道杏儿从小并没有家人在身边，或是幼时被拐卖，或者因为是女儿身，便彻底被家人扔了，卖入苏家之后便也将苏家当成了唯一的归宿：“有可能是真的吗？”

    “不知道。”苏檀儿摇了摇头，“逃难途中有一次杏儿的衣袖破了，手上有块小胎记被那人看到，后来一对夫妻哭着喊着来认亲。当时刚到湖州一堆事情，又担心相公的安危，我也没有太上心。杏儿本不打算认他们，但那边缠了半个月，看他们心诚，杏儿也就心软了。相公派人通知以后，妾身查了一遍，他们跟这边的人确实有联系，后头也还有人，我又听他们说起相公，却是说相公已经投了他们，当时看来竟不像有恶意的样子，朝廷那边来传话的人又含含糊糊……”

    她此时稍稍恢复常态，擦了眼泪，点起油灯，倒上茶水，在宁毅身边坐下，话语倒是愈发小声起来，听来竟有几分忐忑之意。宁毅虽然也从那些话语中大概拼凑出事情的经过，闻人不二接手他的事情，是直接对秦嗣源负责，派去湖州给苏檀儿通风报信的人。自然也不会有太高的权限，当时宁毅也没有太过在意，只觉得告诉了苏檀儿自己平安的事情，再确认苏檀儿也平安就无妨了。但以苏檀儿当时的情绪，自然想要知道更多，询问无果之后，免不了还是担心。

    此后调查了身边奸细的情况，希望通过反向的调查间接知道宁毅的情况。她若没有这个能力也就罢了。偏偏商场运筹掌局总也是在人心上做揣摩，探知方腊这边竟似对她没有太大恶意，她便知道宁毅在方腊这边多半已经安全，这就说明自家相公暂时取得了对方的信任，这要么是虚与委蛇，要么就是真的。

    放下一颗心的同时，她回想起湖州逃亡路上的事情，对方追杀难民是正常行为，但后来想要专门抓住自家相公却听说是某个大人物制定了的，这样一来。相公想要逃走便不太可能了。她又已经怀了孕，不免多心，若是最坏的情况，说不定是朝廷想要通过自己这边将湖州这边的乱军奸细一网打尽。宁毅一时半会看来是回不来，乱军那边又似乎已经成了气候，若是日后僵持不下，成了两个朝廷割据的情况，那这战乱分离，就真不知道要持续到何时了。

    当然，有些细节宁毅是以后才能从丫鬟等人口中知道的。自战乱中分开之后。苏檀儿回到湖州，得不到他的情况，几乎万念俱灰，那段时间拼命地咬了牙找关系打听。几乎对腹中胎儿都有些忽视。后来得知了宁毅未死，放下一颗心的同时，苏檀儿也仿佛活了过来，她那种状态下，又有腹中胎儿，只觉得夫妻之间。是再也不该分开了。

    奸细那边透露的态度并无恶意，朝廷却是暧昧不清，宁毅又回不去，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她过来了。以她当时的心思，是绝不肯坐在那儿等的，但此时与宁毅重逢，才有些担心自己是否太过鲁莽，或者是宁毅觉得她太过鲁莽，声音愈发低起来。

    “……妾身换了个身份，用其它途径故意与那奸细后方的人联系上，湖州那边让杏儿维持妾身还在的假象，早两天过来，应该是谁也没惊动的。走的关系是这边吏部一位闵台章闵大人，他们要一批好布料做官服……相公，我想过了，若你走不了，我也不走了……”

    宁毅握住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好半晌，方才低声说道：“走还是要走……”片刻后又道：“你能过来，我很开心。”

    苏檀儿抬起头：“那相公你……”

    “我不会有事。”宁毅笑了笑，“你运布料过来，肯定也可以拿到放行的路条出去吧？”

    怀中妻子点头，目光殷切：“后天还有一批布料到，然后会放出出城的路条给我们，相公，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

    “我不行，你可以带小婵走。”宁毅摇了摇头道，“我如果要这样走，出城可以，但眼下杭州这一片都是他们的地方，我一旦消失，到不了安全的地方，一定会被他们追上，你还有身孕，不能冒险。只要我留下来，你们就一定可以走掉。”

    他如今在刘西瓜心中已经有了不小的分量，才刚刚将对方心中的火焰挑起来，这个时候要是敢撂挑子走人，既然怀孕的苏檀儿能从湖州杀回杭州来，被触了逆鳞的刘西瓜就一定可以追杀他到天涯海角。这类女子，都是比男人更执着难缠的动物。但相反只要他不走，送走小婵就只是一件小事，对方不至于会生太大的气，甚至就算出了意外，刘西瓜可能都会出手将檀儿小婵保下来。

    这件事情基本上可以就此说定，苏檀儿已经见到了他，确定他的安然无恙，便也不做太多坚持了，只是神色是有几分黯然的：“相公打算在这里做什么？”

    宁毅此时自然没办法跟她详细说出霸刀营的情况，只是大概说说自己的处境，是被人逼着当了幕僚，又将闻人不二的情况说了，免得她再猜疑对方。

    “秦老手下的人，还是可信的，跟朝廷官兵不一样，你们离开的路上，我也会让他们派人照拂。我现在骑虎难下，真要从这里逃走，他们恐怕会有很多追踪的办法。我在杭州这么久，也看到一些东西，秦老是想要做些事情的，我将来也许会上京帮帮他，眼下既然就可以插手，不如趁机做点事。问题不大，方腊这边事了，我有把握可以安全脱身，你在湖州安胎养身，或者干脆回江宁，等我回去。”

    “我在湖州。”苏檀儿看着他，好一会儿低下了头，“你们男人，总是要为国为民的。我只是小女人，你要做事，我不管了，还是那句话，你若回不来……我也活不下去了……”她这样说着，眼泪流下来，拿手擦着。不过她终究是坚强的女子，这次只是哽咽片刻，便擦干眼泪，恢复了常态，两人又说得几句，说起让小婵随他离开的细节，苏檀儿想起一件事。

    “哦，对了，这次过来，捡了个武林高手。”

    “啊？”

    “就像相公你以前说的故事里那样的，是个女侠。我们南下途中，她好像是被仇家追杀，躲到了我们这里，后来一路下来，她对我们也颇多照顾，昨天我们准备交货时，有个人还想故意刁难，被她三两下打倒了。相公你没见过吧。”

    说起这个，苏檀儿笑起来。宁毅也是笑笑，无非是自家妻子与另一个会武功的女子有了点交情。如果是两年前他还是颇为好奇的，但这些天在杭州，武林高手见得哪里还少了，霸刀营一把把抓出来都是。至于女侠，听上去很美，看了就让人心情比较复杂了，除去刘西瓜，灵山仙子魏凌雪长的一张国字脸，霸刀营中“鸳鸯刀”纪倩儿也不过是村姑形象，已经嫁人了，嫁的还是霸刀营中与宁毅有些相熟的师爷刘志章，平日里拿荤话开玩笑，不比男人差，其余的也大抵是这等形象。当然，既然一路护送妻子下来，他还是心存感激的。

    “武艺很高强吗？”

    他问，苏檀儿想了想，点头：“我觉得是吧，应该很厉害。她有自己的事情，不过这两天在院子里一起住，我觉得……呃，相公待会出去的时候，最好还是避开一下。”

    宁毅点了点头：“她没说开这里干什么？”

    “没有，人倒是挺好的，跟娟儿和我都聊得来。”

    “既然这样，她的名字和外号告诉我一下，说不定我还听过。既然有交情，往后若在杭州城听到她，说不定我还可以帮帮忙。”

    “嗯。”苏檀儿笑着点了点头，“外号嘛……没怎么听她说，好像是没有……”

    那就是无名小卒了，日后可以尽量帮帮忙，宁毅心中想着，然后听得妻子继续说道：“名字是姓陆，她闺名红提。”

    宁毅嘴唇张了张，表情呆在了那里，一旁，妻子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写字，加深他的印象：“陆是壹贰叁肆伍的那个陆，红色的红，提东西的提……陆红提。长得不怎么漂亮，脸色有点黄，听说是年轻时受过伤，大概三十岁……相公？”

    “……她现在住在这里？”

    “嗯。”

    “……我觉得，还是见一见吧，当面道个谢。”

    “相公……认识她？”

    “旧相识了。”宁毅站起来，看着妻子，叹了口气，随后道，“河山铁剑陆红提……嗯，她的外号叫河山铁剑……”

    背过手，做往事沧桑、高手寂寞状，俨然他的血手人屠曾经打败过河山铁剑一般。

    心中一片乱七八糟、无可归类的错位感……哈，这算是什么神展开……

    *************

    这个肯定没人猜到了……^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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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九章 无主之地 吕梁变迁

    不久之后，宁毅便在侧面的房间里见到了陆红提，她此时脸型显得有些长，脸色蜡黄，看来便只是三十来岁的村姑模样。不过宁毅从第一眼的气质上便也认出了她来，她是易了容的，但一双眼睛仍旧带着令人安静的灵气，便是当初教了他破六道的内功又口口声声说是二流功法的女子。

    见过之后，苏檀儿也未拐弯抹角，问起两人是否是旧相识，宁毅拱手行礼，笑着道：“师父。”这下倒是将苏檀儿吓了一跳，微微一愣之后敛起裙裾就要下跪，陆红提眨了眨眼睛，随后将她托住了：“别瞎说，我可收不了你当弟子。”

    陆红提虽然年级上与宁毅、西瓜等人也是相仿，但性子温和，看来便要沉稳许多，她此时打扮成三十岁的样子，也没什么人会疑心。三人聊了几句，苏檀儿大概知道这女侠虽然不承认她与宁毅乃是师徒关系，但相公的功夫倒确实是她教的，这就得以长辈待之了。两人若要深谈，她便不好在旁边，奉了茶之后离开，留下给两人可以单独说话的机会。

    待到妻子离开，宁毅方才问道：“你这次过来是要跟方腊结盟还是什么？另外……檀儿说你被人追杀？”

    陆红提看了他一阵：“我专程过来找你的。”

    “嗯？”

    宁毅愣了愣，这个理由，倒是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毕竟吕梁过来千里迢迢，只是联系一个人，怎也不值得她这样跑一趟。随后，才听陆红提说起了理由。

    “嗯……这一年时间，照你说的那样，寨子经营得很不错。事情是按照你之前说的那样做的，我们跟两边的商户联系，让他们可以从吕梁山借道，除了跟打仗有关的物资，其余都可以过。今年要打仗了，但各种货物反倒更加紧俏，我们按照市价抽成，报酬换成盐、铁、粮食，让熟悉的商户事先带着。我们也跟附近的几个寨子打了招呼，他们给我们过，我们出人出力，分些东西给他们，呵，之前要说服他们，还真费了些力气……”

    宁毅之前给他设想的这部分东西，其实也就是纯粹的商业运作，说起来其实是简单的，陆红提的寨子提供一条龙的吕梁山过路服务，由这边出人，全程跟随，保证安全，也由这边出人与一路上的几股势力协调，给他们一定的分成。以往吕梁山的情况其实是相当混乱的，穷山恶水小路难行，商贩们冒着生命危险过山，路上被抢，遇上讲点规矩的，交个保护费也许能过，遇上哪个寨子饿得急了，杀了人抢走所有货，是常有的事情。

    问题在于这样的情况下，一个个的寨子也未必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没什么商户会走这条路就为贩点粮食。你抢了一车布，想要跟外界换成粮食，就一定会被狠宰一刀，到头来，收益其实也相当有限，加上心不齐，被逼上山的人自觉再无前途了，又往往得过且过好逸恶劳，本着逍遥一天是一天的态度，大家反倒都过得窘迫。

    现代的商业运作并不会直接的优化生产，但它首先会协调分配往良性发展。以前敢进山的粮商是一定要赚好大一笔的，如今陆红提只是按照市价，让想过的熟悉商户稍带上足够过路费的盐铁、粮食就行，一条龙的安全服务也能让商户更乐意于帮助陆红提。而在其它的寨子，他们不出人不出力，当然不能拿大头，但即便分的小头，也比以往的收成要好，大部分的人，终究还是觉得这边挺厚道的。

    在一个混乱的体系里只要形成了系统，有了规矩，就一定会有利润。当然，这样的事情不是没人眼红，但一年的时间在这种生意里不过是个开端，被警醒的人还不多。而即便别人想做，一时半会也做不了，若前面说的，上了山的人，不是什么勤奋努力的人，他们往日里努力也没有方向，不过是得过且过了。要维持一条走私的通道，协调各方面的人物，花大力气掌控山里的动静，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于参与到事情里来的人而言，等同于朝九晚五的上班甚至还加班了，在平日毫无拘束逍遥惯了的这些山匪来说，谁愿意每天上班啊。

    能真正把事情运作起来，还得依靠陆红提在寨子里做的各种思想工作，忆苦思甜啦，讲故事啦，甚至还“救”了一家唱戏的人，每七天固定在寨子里表演一出戏。宁毅当初说这些，不过是将商场运作、公司文化、制度指标这些东西化用其中，陆红提一开始动手，其实还蛮艰难的。但一切结合起来之后发挥的效果，显然也超乎了她的想象。

    当然，在这其中，重要的自然还有武力一项，想要让一路上所有寨子的人都齐心，不起幺蛾子，单靠利益和协调也不可能，这期间，必然是打过架见过血的。但无论如何，听起来这项事业，还是在陆红提的手底下基本成型了。

    “……田虎那边一直还对我们伸手，三月里他请寨主们议事，去的有七个寨主被杀了，那些寨子大半投了田虎，但好在我们这一路暂时还未波及到，反倒有些人不服的，过来投了我。这几个月来，寨子就越来越大了，田虎暂时应该没有对我这边动手的意思，我听说，他觉得我们这边只是些做生意的人，反倒有点看不起。不过你以前也说过，寨子如果一下子变得太大，那个……思想工作跟不上，也会非常麻烦。梁爷爷也说是这样，然后让我南下江宁来找你。”

    陆红提说到这里，看着宁毅笑了起来：“原本是想要抓你回吕梁的。”

    原来是组织发展到一个瓶颈上，接下来没把握了，宁毅明白过来，便也笑了起来：“逼上梁山啊这是……”

    “不是逼你上梁山，是上吕梁。”这时候逼上梁山自然还没什么特殊意义，陆红提一本正经地纠正，“不过我去到江宁，听说下面方腊当皇帝了，你不在苏家，我就去了你的那个红颜知己，叫做聂云竹的家中——原本你叫我传过信，我还记得地方，看她当时的状况，我还以为你死了，后来现身询问，知道你困在了杭州音讯全无，我才继续南下。”

    宁毅想了想：“她怎么样了？”

    “就是担心你，还有那个元锦儿元姑娘，挺有意思的。”陆红提笑了笑，“我说了会护你周全，差点把河对面一棵树打倒，她们才放下心来。我到了湖州之后，又听到了你的消息，当时暗中找到了你家娘子，盯了一段时间，看见她准备南下，我便在路上故作被人追杀，请她帮了个忙……跟她一起，总是更容易找到你一点，另外，原本也是打算让你欠点人情的。”

    宁毅点头：“感激不尽了。”

    陆红提只是笑着：“杭州这边，你涉入如此之深，什么时候能走？”

    “我也算不清，不过你别劫我啊。”宁毅交叉了双手，“我给你做一个详细的五年计划吧，吕梁山我暂时大概去不了，杭州这边事情以了，我得上京，如今武朝局势水深火热，我与右相认识，大概要去帮帮忙。”

    “你……要去当官？”陆红提皱了皱眉头。

    “当幕僚吧，也许帮忙做点后勤工作。”

    “……如今金辽在打仗，武朝哪有水深火热之说，朝廷……真的想趁机破辽，收燕云十六州了？”

    虽然是个山匪，但陆红提对武朝的情况其实还是挺关心的，宁毅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可能的，金灭辽灭定了，辽国是已经老了的狼，金国是一只老虎，我们现在怕的，是这只老虎把狼杀了以后，发现下面还有一只羊，又继续杀下来。武朝没有实力，又老想做空手套白狼的纵横家，怕的是最后国都要亡……”

    “嗯。”陆红提理解着这话，点了点头，“那……你说的五年计划是……”

    “有空的时候，给我讲讲吕梁的情况，你们周边的……所有详细情况，到时候我们两个再做一套或者几套的计划，看往后怎么办。不过，大致的方向，目前倒是可以想象的。”宁毅斟酌着，笑起来，伸手随意比划了一下，“加强自身对周边的控制，依托吕梁山，做走私，把你们那边发展成一个走私的中转站或者说自由港……呃，就是让走私的商人可以在那里住，在那里做出一个市场来，提供保护，提供秩序。”

    “……北面的铁器、战马，允许往南边运，南边的奢侈品运去北边。咱们实力稍微发展一点，劫辽人那边的东西、杀辽人商贩，将东西在吕梁山进行拍卖，可以跟田虎做生意，卖武朝、辽国的东西给他们，同时跟武朝做生意，如果有什么辽人的首级啊，军队的铠甲啊，卖给武朝这边的军队，你们之前不也跟辽人打过吗？人头估计就浪费了，这个肯定很赚。最后如果能建成一个中立的三不管小城是最好，但目前，基本可以想一下这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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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当当当，我又更新啦……(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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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〇章 心事 巨网

    从这巷道里出来时，天还不算很晚，但毕竟是要回去了。苏檀儿送着他到了路口。

    远远的屋顶上，陆红提站在那片黑暗里，看着这身影的远去。

    如果说对方本就在江宁享福，要把人劫去吕梁受苦，这种事情很不厚道。但生存是第一原则，看见有本领的人，或威逼利诱，或设计陷害，令人入伙，加强自身，这样的事情在如今各个造反或是落草的势力中屡见不鲜，无论是这边的方腊，或是梁山宋江，河北田虎还是淮西的王庆，都有干过这类的事情。吕梁山的寨子原本是太小，但在目前来说，也已经到了可以考虑扩大的时候了。

    纵然如此，陆红提离开吕梁之时，还是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件事的可行性。她的性子中，对于于自己有善意者，终究还是光明磊落的一面居多，吕梁如今过得是比以前好了些，但比之江宁，依旧只是个吃糠咽菜的小山沟，把人劫来，那就是害人，太过分了。不过在下山之时，梁爷爷跟她说过一些话，或是正面或是旁敲侧击的，她理解了那些话的意思，然后……虽然表面上并不承认，但在某些时候，午夜梦回之时，会经意或不经意地想起来。

    “……吕梁山这边，大家都过得不好，你师父过世得早，你身边没有亲人，又顾着这个寨子，好些事情，总是耽搁了……”

    “……你从小聪明，跟了你师父见些世面，眼界也高，过往几年，附近没什么好人家，爷爷也知道你瞧不上，像是附近寨子来提亲的你也推了……他们确实算不得好，但女人一辈子，总得有个男人护着的，你武艺再高，也是一样……”

    “……原本呢，想说你年纪大了，找个人将就。但你这次下山，有件事情爷爷要问问你的想法，你自己也考虑一下……这几年在山上山下，能得你夸奖的男人没有几个，唯有你说的那个姓宁的书生，看得出来，虽然他很多方面好像不着调，但你还是挺佩服他，你……是不是……”

    “……嗯，爷爷也是想啊，若只是直接去，就让人过来落草入伙，恐怕不太可能。但听说他乃是商贾之家的入赘女婿，胸有这等韬略之人，到底是为何入的赘，爷爷是想不通。但男子汉大丈夫，总要建功立业一番的。你便可以如此劝劝他，他若真有本领，能过来，咱们山寨唯他马首是瞻又如何？另外，你若是对他有意……呃，这些事……”

    梁爷爷说到这些总有点吞吞吐吐，但意思自然是明显的。你年岁大了总得找个男人嫁，那边虽然说成了亲，但毕竟是入赘，他若也有意来吕梁，破家出户，你又何妨嫁了他。这些话，当时听时，她只是红了脸，不做反驳，却也未必真的上心了，一路之上，想起来只是觉得有些荒谬，慌慌张张地又把心思收到了脑海深处，但随着一路的南下，时间的过去，最令她难堪的，是这些心思就像杂草的种子一样，落下来了，甚至还有些生根发芽的趋势，每每想起，令她觉得面红耳赤，便又是慌慌张张地收整起来。

    或者……并不是不可以。她的年纪其实是要比宁毅大上一两岁的了，一般女子到了这个年纪，基本上已经会被人说嫁不出去。混江湖的女人也确实难有归宿，早些年还是少女时就已经在刀枪剑戟中来去，尸山血海的，转眼间就已经耽搁了，师父死时也是独身，自己可能是学了她的样。但老实说，心中作为女子，渴望能有个夫君的一面，她也是有的，如今想来，师父或许也是这样，只是被生活逼得喘不过气，又未曾遇上动心的人，心思便被掩埋了而已。

    吕梁山上，附近的寨子也有过几次提亲，自家寨子的人不敢提，但也有旁敲侧击地问过。她都回绝了，她是个女山大王，未必还要找个山大王，自家寨子的，或者有人会让她感到未必不能将就，但最终还是没答应。若是宁立恒出了户，去了吕梁落了草，她想她是可以嫁的，反正也大了不是吗，好在这些年行走刀剑之中，脸还没有受伤破相，样子还是能看的，他若愿意，身子便也可以给了他。

    想法有些突兀，令人脸红，但对一路上的她而言，更多的还是平静的。只是在湖州见到了苏檀儿状况之后，一些想法就开始改变了，待到此时来到杭州，她心中便知道，有些想法，没有什么可能性了。

    无论如何，这些念头，心中是想过了。此时在屋顶上看着宁毅的远去，缓缓放下的同时，那些想法的余波，也如同叶子落在水面上一般，在新湖泛起了点点的、令人缱绻的涟漪。算了，别去想它了吧，也不是没人要，也不是非要嫁人，在杭州保护他一阵子，也尽量详细地与他合计，记下他的意见，回到吕梁之后，专心去弄好那个什么五年计划，只要寨子里的人过得好了，她也就……开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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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的两天，宁毅开始变得忙起来了。

    有关于人人平等之类的民主思想如何去建立推广并且形成制度，目前还属于酝酿期，只要为思考中的刘西瓜不断答疑便可。但相对务实性的工作，是刘西瓜将对付包道乙的前期工作扔在了他身上，对此陈凡也好，刘天南等人也好，都相信宁毅会有这方面的才干，而在宁毅来说，这个时候也是很愿意让霸刀营跟包道乙真的对上的。

    如今在杭州成立，霸刀营一方也好，包道乙一方也好，都算得上是义军中的一方大佬。起义军不比朝堂，到了这个地步，彼此之间都是相熟的，人情大于道理。这种破坏内部平衡的事情，很多人都会出来劝阻，想要做，就得有两方面的准备。

    第一，要让所有人知道，我跟包道乙实在是翻脸了，没得扯架调和的余地，不是他干掉我就是我干掉他。这种气氛铺垫到一个程度上，大家才会真正接受这件事，如果在翻脸那天就直接过去把人砍了，那上层的人是绝对受不了的，不分青红皂白不跟大家商量，没有默契就杀包道乙这种大员，那不是私人恩怨，简直就是要造反夺权的气势了。

    这一点要做到无非是各种找茬，交给刘天南、杜杀等人就行。第二点才是最重要的：你非得杀包道乙，我也许可以接受，但不能在干掉包道乙之后城里就乱掉了，他的生意要有人能接，势力得有人能补上，他的手下得有人安抚。只有满足第二点，刘西瓜干掉包道乙之后，才有可能不引起太大的反弹，也只有满足这点，刘西瓜才可能下决心出手，因此，这件事，才是最为务实的一件。

    调查包道乙手下的情况，调查他负责的各种生意，手上的各种权力，大大小小的每一项，都要考虑安排人准备接手，调查他手下又多少人可以分化，可以拉拢，有多少铁杆、死党，多少人可以说服多少人需要控制。每一项都得有一个预案，这些预案可以不需要完全有效，但有效的部分必须在一定的比例以上，才能保证将来局势不至于崩盘，也让人感觉到，霸刀营在干掉包道乙之后，是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的。这样周围权衡的各个势力，就只需要考虑自己对包道乙的好恶就行了。

    以往若是要做这样的事情，从上面往下的，顶多是一个个笼统的命令，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基本上也是不可控的。但这一次，霸刀营中出现的情况就委实不同起来。在接到刘西瓜的委托之后，仅仅是半天的时间，宁毅就在霸刀营中纠集各人组织成一个战略小组，每一项怎么去做、怎么去分，需要打听的事情有多少等等等等，都开始做出整理。

    这类事情不需要刘天南、杜杀之类的高手去，只要让霸刀营内部的包打听、消息灵通人士搜集就行。对于包道乙那边的情况，霸刀营原本就有不少了解，即便不了解的，当天让人出去打听，当天也会有结果，毕竟不是什么大的机密。例如谁管盐啊，谁管兵器啊，谁负责收保护费管着一帮混混啊，所有与安定有关的消息都开始搜集、归档，然后考虑附近有关系的人，谁能在之后作为替补，压下局面。有想法的做预案，有问题的立刻拿出来讨论。

    在古桐观中被救下来的一帮女子只是社会底层，用她们做文章没什么大的意义，煽动一下舆论也是有限。不过，书院中的一帮孩子却是掌握着很大一股助力的，他们的家人都是方腊阵营中的中层，有的人亲霸刀营，有的则相对疏离，但只在第一天里，宁毅就做了分类，并且写下书信，找了人过去与这些家长联系，说的倒也简单：你家孩子与包道乙有了过节，我们也不要你做太多，只是若有一天出了双方翻脸的事情，希望你能站在我们这边，接收包道乙在某个方面的地盘……

    一件件小事，整理归档，当数量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整个规模就会变得可怕了。

    流水般的模式，机械化的流程，这是宁毅自来到武朝之后第一次在运筹帷幄的务实性事例上真正出力。特别是在来到杭州之后，形势比人强，有力无处使，到得此时，他才终于可以找到机会，按动手中的巨大杠杆，开始搅动风雨。

    这时的武朝，不是没有手上能管许多帐还能井井有条的师爷，不是没有手头管着无数事情的务实性官员。然而要将一个关于“夺权”的有机问题细分到这个程度，手下组织十几数十甚至扩展到上百个人让他们每一个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情，让他们拥有这么高的效率，多线并行的，恐怕就不会有第二个人。在这上面，无论刘西瓜还是刘天南，甚至是远在京城的务实派秦嗣源，一时间恐怕也只能处理一条线或者几条线作为重点，其余的，便只能忽略了。

    如同蜘蛛一般，它在霸刀营中吐出了丝，籍着一个一个人之间的联系迅速地扩张了出去，几天的时间内，在整个杭州城里，便结成了一只巨网，持续扩散开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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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一章 滔滔大势 小小涡流

    “怂恿了霸刀营对包道乙动手，但规矩还是要守一守，更何况，最主要的目的，也不是在包道乙身上……”

    在四季斋与一名学生的父亲见了面，送走人之后，宁毅与闻人不二在房间里碰了碰头。作为如今城里的特务头子之一，得知了霸刀营将对包道乙动手，闻人不二也觉得兴奋，但听得宁毅说起主要目的不放在包道乙身上，一时之间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为何？童枢密的大军将到杭州，以如今杭州的架势，怕是铁了心要拖时间了，这时若能以此为契机，扩大影响，引致杭州内讧，岂不是最好的机会？”

    “刘大彪不是笨蛋，这个机会唯一的结果就是我死，而霸刀营跟包道乙和解，大家什么好处都没有。”打开窗户朝外面看了看，宁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朝廷的军队下来还有一段时间，这个时候想要搞事，方腊一定会亲自出手压住局面，刘大彪也不会把这件事真的做到内讧的程度上。在朝廷压力就要压死杭州的这个时候杀包道乙这样的大员，只要稍微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去做的。”

    他喝了口茶，咂咂嘴巴：“所以我尽量做完善的善后，就是要让刘大彪下这个决心。善后充分也是要做给其他人看，告诉他们，包道乙就算死了，影响也不会太大……只要不撼动大局，要考虑的就只是对这个人的好恶了，我觉得在杭州城里，对包道乙有私人好感的人，终究是不多的，方腊以前也许能忍受他的各种事情，但如今建国了，想当皇帝。他不想再当婊子，当然就要立贞节牌坊，免不了就会想，包道乙这家伙整天抢女人。坏我永乐朝名声，如果没手尾的话，死了也就死了……”

    闻人不二皱起眉头：“那于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塞人啊。”宁毅看了他一眼，“包道乙死了。乱上一场又能有什么好处？顶多是在朝廷大军到杭州之前，其他人就把局面稳定下来了。决定胜负的终究不是这些事情，杀包道乙再杀他的手上，让杭州城乱上一场，看他们内讧。说起来激动人心，实际上没用，但……风物长宜放眼量，包道乙死后，小乱也是乱，最重要的是，话事人不同，能上位的人也不同，把握这个机会，你就可以把手头上的资源放到关键位置上去。等到大军围城。能帮忙递情报的可以顺利传递情报，能帮忙开城门的，趁机让他去守城门……我过来找你，就是要你手头上的名单，别告诉我经营了这么久，你们没有在方腊军队里插钉子。”

    闻人不二的眼睛亮了起来：“虽然不多，但可用的人还是有的……”

    “不多啊。”宁毅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也行了。”本来以为会很多的，方腊起义毕竟是来者不拒。如果有心安排内应，本来是很容易的事情，不过想来在方腊攻下杭州之前朝廷也并未将这事看得太重，有能用的也就将就了。

    “那现在就看这么弄死包道乙了。这边光有善后还是不行的，筹码还要加下去。你这边要帮忙散些谣言，我不管你怎么做，但……包道乙手下龙蛇混杂，肯定会有招安派，这几天的时间内。你要安排这样一个人，他拜访过包道乙，然后被厉天闰抓了，然后他的口中要透露出包道乙有招安的心思……理由随便编，就说朝廷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晓之以利的人，许了什么官职，或者因为与霸刀营冲突，又受佛帅弟子折辱，因此疑心佛帅，然后他有了投降的想法。”

    闻人不二笑起来：“反正不管方腊这些人信不信，总之能听到也就成了。这个没问题。”

    “嗯，总之让他们觉得包道乙死了也好，少很多麻烦……另外，我家娘子那边，还请照看一下。”

    说到这个，闻人不二肃容起来，拱了拱手：“这个是我们的疏忽了，不过弟妹的手段也真是了得，竟能在这个时候进杭州……哦，她身边的那位女侠，似乎也不简单。”

    宁毅压低了声音：“有些私交，但……她的身份是有些见不得光的，最好是不要去查，若是知道什么，希望也当做没有看见。”

    “了解，我们不是六扇门的人，这些事情，还是可以做主。”

    与闻人不二交代完这些，宁毅出了包厢，在酒楼中坐了一会儿。他等的是到附近街上买东西的小婵。此时杭州城气氛诡异，小婵一般倒是不出门，但今天上街来的不止是她，霸刀营的几个主妇，以“鸳鸯刀”纪倩儿为首一同出来买东西，也有几个男人跟随，小婵便跟了一块出来逛。

    宁毅打的主要是跟人谈正事的旗号，也要低调些，大家就带了小婵一块去逛，这时候把人送回来，吃了些糕点，又呼呼喝喝地走了，留下宁毅与小婵在这里过二人世界。这时候霸刀营与包道乙虽有不睦，但还不到当街杀人的程度。

    退一步说，以霸刀营那种一点就着的作风，包道乙要杀也是杀刘西瓜刘天南等人，不会对上宁毅这种小人物。更何况宁毅自号血手人屠，霸刀营内部多半知道他手段厉害花样百出，当日他如何斩杀汤寇，至今无人知晓。刘西瓜身边七把刀中，纪倩儿的鸳鸯刀最是凌厉狠辣，但若非必要，纪倩儿本人恐怕也不愿意对上这个看来手段百出深浅难测又老是扮猪吃老虎的家伙，他终究是有自保能力的。

    杭州一行，原本就是想将与小婵的事情办了，可惜未曾有过过门的仪式，便遇上天灾人祸，如今虽然在一起，却是在这样窘迫、遍地危局的情况下。宁毅本人或许不在意身边有几个女子，但在对待的方式上，他还是属于现代人的思想，既然承诺了，终究还是要尽力让她过好一点。两人在这样的环境里相依为命，感情也有了加深，但在此时偏偏就要送她离开，对于小婵，宁毅是有内疚的。

    在二楼靠窗的地方找了个最好的位置，两人看着风景。吃些糕点聊着天，算是忙里偷闲的私人约会。小婵自然不知道宁毅的心事，笑着跟宁毅比划方才街上看见的有趣东西，整日里不出门。她也是闷得慌了，随即觉得自己有些不顾形象，努力端庄了面孔吃点心，不一会儿又被宁毅逗得兴奋比划起来。

    小婵今年十七岁快十八岁，若在一般的人家。恐怕孩子都已经生下两个。她这些日子也已经放下了丫髻，但在宁毅眼中，自然还是个青涩少女而已，放在千年后。恐怕还在背着书包上高中，小婵或许不能当那种强势的女班长，但多半可以当劳动委员，由于长相可人也能深受大家喜欢……宁毅幻想了想这些，看着这看来青涩却又已带了些许居家气息的少女笑得开心，心中也稍稍安宁下来。

    无论如何，让她离开这片地方终究是必要的。来日方长……

    如此想着，已然要到中午时分，宁毅便点了几分菜肴。此时也已经是四季斋生意的高峰期，倒是在上菜的时候，闻人不二从旁边走过，悄然说了声：“包道乙也在这宴客。”随后指了指三楼那边的一个房间窗户。

    四季斋内部是环状，二楼也可以斜斜地看见三楼，坐在那窗户稍里面位置的，隐约便是包道乙。不过宁毅倒也不打算走，他认识包道乙。包道乙不认识他，问题不大。转头专心与小婵吃饭说笑，待到快要吃完的时候，包道乙等一群人从楼上下来。宁毅却在其中发现了一个认识的。

    混在人群中的那是楼书望，宁毅早已知道楼家找了包道乙做庇护伞。不过楼家还算是相对纯粹的生意人，当初方七佛让楼家投靠，并不是将它算作一个大的政治势力的，此时就算两边走得近，但只是些许钱权交易。跟交保护费性质差不多，包道乙在，他们给这边交保护费，包道乙倒了，他们自然找其他人，倒是无需在意。楼书望朝这边看过来一眼时，宁毅随意地点了点头，对方便也敷衍式的一点头，沉默地离开。

    下楼之时，包道乙倒也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注意到楼书望方才的点头吧，宁毅正伸手擦小婵嘴角上沾的酱汁，感受到目光看过去时，包道乙已经扭头下楼了。

    这只是发生在滔滔大势中的小小插曲，宁毅并未在意。回到霸刀营，便被刘西瓜拉去讨论想法，他知道刘西瓜在这两天里连续参加了两场诗会。李清照的几首词已经被她用掉了，像什么“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云云，以她平日的作风居然去表现这种小女人的愁思，委实让人错愕，别人恐怕会以为她在藕花深处遇上仇家埋伏，因此写了首词……

    除了李清照的，还抄了《等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金陵就是江宁，她一辈子没去过，也顺手乱抄，据说是在慨叹包道乙这种人蒙蔽了方腊，她为之痛心疾首……事实上这些诗词乱扔出来，大伙就都已经明白她背后有枪手，但能够随手写这种诗词的枪手还是把许多懂诗文的人吓得一愣一愣的。当然，诗词好不好对刘西瓜这种游戏般的态度没什么影响，哪怕打油诗也没人敢说什么，但好到这个程度，有些吓人而已。

    此时北面的战事不知道已经打成怎样，朝廷认真起来，宁毅知道方腊的战线还是全面收缩了，伤兵一直在被运回来，厉天闰则抓了一批批的人，总数上虽然不多，但令得气氛更加凝固肃杀。

    宁毅操纵着霸刀营的全盘关系，在杭州城内布成为杀包道乙而设的巨网，看起来是要令杀包道乙对杭州的影响降到最低。但实际上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在方腊军系中令朝廷的间谍力量得到合理安插，这已经不是在对付包道乙这个简单层面上看问题，而是已经在战略的高度上直面方腊和永乐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童贯的十五万军队在北面面对方七佛，而他则是在这里以闻人不二的力量面对方腊，要在日后为尽快结束这场战争这种影响历史的高度上做出关键的推力。

    不过在日后的历史记载上。最为人浓墨重彩书写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在与包道乙发生冲突的三天之后，霸刀营进行了一次选举，这次的选举相当儿戏。这是在宁毅与刘西瓜的随意讨论中发生的闹剧之一——在当时看起来确实是很随意的举动。这场选举让霸刀营内所有人投票选了几个原有的官员，大家一头雾水，选了之后，票数统计的过程未被公开，每人的得票并未公开。结果显示，选举后所有的小头目全部维持原状。

    在这之前，刘西瓜在考虑着有关宁毅的想法该如何开始，从什么方向入手，第二天宁毅随口扔出了一个说法“让他们选一次”。这种选举不公平、不公正、不公开，但就是让人有这样一个概念“有这么一回事”，往后也将进行几次，口头上要对他们说“这个让你们自己做主”，但实际上不理他们的想法，几次之后。他们也许会有人因为利益原因考虑这件事，只要有第一个人出来抗议，上面就会让步。“你觉得有问题？这次我们公开一点。”“你觉得还有问题？这次我们再这样公正一点。”“还有问题？你说怎么办？”久而久之，有关争取以及这件事他们确实可以说话的概念就会形成。

    在这之前的历史上，一件事大家无法决定，举手表决这样的选举实质一直是存在的。但唯有这一次简单如儿戏的选举，连同霸刀营、刘西瓜等人接下来数年间进行的一系列事情，确实在后世被认为是民主制的第一次有意识的萌芽。

    尽管这萌芽最初诞生于一片大家都未能看清的混乱与混沌，在最初的几年里，那小小的光点饱受各种风吹雨打。经历了各种颠沛流离的辗转，兵凶战危的肆虐，甚至一度被它的创始者扔在无人理会的荒野，它时亮时灭。看不清未来，但在几年之后，这颗种子还是茁壮地发出了芽来，顶开了头上的巨石。在后世看来，它在最终得以存活，无疑是一场包含了无数侥幸的奇迹。

    当然。这是后话了。

    宁毅此时，其实也已经有了要扭转这一次大局的自觉。已经出了手，下了决心，就不用再回头了，他的手上，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决定此后杭州的战局，将之肆虐的程度、持续的时间尽量减小缩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参与到决定部分历史的位置上来，当然，这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历史，与原本的世界，已然不同了。

    相比于这方面的郑重，对于刘西瓜那边的想法和作为，他暂时不抱期待，如果有可能持续下去，他也想看看日后这东西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在眼下，无需太过上心。既然有了机会，立刻把握住，在方腊体系的防洪堤上钻下几个最为关键的洞才是最实际的。与此同时，他也在关心着妻子那边的事情，希望能够让妻子与小婵最终得以顺利离开。

    时间过去了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矛盾尖锐之后，对包道乙方面的第一次明确动手就要发生，宁毅严密而紧张地控制着局面，试图让闻人不二安排的人手能够更合理地参与到这场大事中来，同时，苏檀儿要与小婵汇合，离开杭州的时间也将到了。就在这样的气氛下，有一件事情，毫无征兆地插入到了整个局面里来，或许也证明了凡事总会有一点小小的波折与意外，不可能尽如人意，一帆风顺。

    在后世看来，这仅仅是一件小事。不过在当时，当他忽然插入宁毅面前时，作为他来说，倒也委实有一种错愕，以及哭笑不得的感觉。

    而作为事件另一方的楼家，在当时，其实也仅仅是将这件事作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应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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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今天起床脖子很不舒服，路过一盲人按摩医院，心想也许有用，进去了，是个男技师，虽然不是盲人但确实是专业按摩的，技术还行，两人聊天聊到职业，我说我在网络上写书的，所以很少运动，然后他问是不是在起点，说也在起点看书，问他看什么，说《武动乾坤》，我说：“这个作者我认识。”然后《无尽剑装》，我说：“这个也认识。”，再然后《傲世九重天》，我说：“还是认识的……”

    然后说《赘婿》，我：“……”

    “就是更新慢了点……”

    “我写的……”

    然后我活着回来了……

    不过按完之后整个下午还是很痛，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做这种按摩正常的痛还是我骨质增生脊椎出问题了还是被暗算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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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二章 最怕神经病

    相对于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杭州城内发生的各种大事，齐元康的死、厉天闰的回归、平昌街的冲突，作为商人的楼家，应该算是并未涉入其中的另一个系统了。

    虽然已经是整个城内最大的商贾势力之一，但在真正涉及权力的台面上，楼家终究还只是偏于一隅，不被太多人关注的。但对于杭州城内稍微中层一点的势力而言，它如今又是一个触手涉及各个方面的庞然大物了，当然，由于最近才渗入整个系统里，各个方面的权力角力中，倒也不用给他太多的位置，这个看似庞大的势力，实际上对于方腊朝堂的众人来说，还是疏离的。

    这倒也不足为奇，古往今来，这就是商人阶级的状态，武朝如此，永乐朝也如此。而相对于以前，楼家如今在永乐朝至少已经算是最大的皇商之一，当然，永乐朝如今的前景，就实在是最让人担心的问题，到头来楼家是赚是赔，还是得归类在这一问题上。

    作为楼家来说，当初会留在杭州投靠方腊，有一半以上的原因，是因为迫不得已。但也有部分是有着楼近临理性考量的。当时楼家已经与钱希文等人有了些许嫌隙，商人之家，本就敏感，离开了杭州，钱希文等人有着官场的关系，无论是之后到其它地方还是再回到杭州，他们都可以东山再起，楼家的家产却都在杭州，离开这里，他这些年来攒下的基业，就什么都没了。

    无论如何，楼近临是不愿意接受这种结果的，经营了半辈子的基业就此毁于一旦。更何况当时楼家也已经被方七佛盯上，想走也已经不现实了。杭州被占之后，楼近临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迷惘，但很快的，他也拿出了一路打拼而来的枭雄本性，试图在以后的日子里，为楼家杀出一条更宽阔稳妥的路来。

    单纯的安分守己或者坐以待毙都不是他的性格，让楼家单纯地成为永乐朝的第一大商或者等着朝廷南下打破杭州后被抓，都不是楼近临要选择的未来。对于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身体里仍旧有着能够抓住一切机会并将现实层面的利益不断扩大的精明与能力，开拓的火焰，仍旧在他的身体里燃烧着。

    单纯当商人，依附他人，这是不行的，即便此后永乐朝能够承受住朝廷的攻势，开拓出一个大的局面，他也不再满足于成为第一大商家这样的目标了。此时时势动乱混沌，楼家有钱，在方七佛的支持下，也有着不被大多数势力束缚的权力，在这时的杭州城，最为切实的一条路，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一个多月以来，楼家开始试图招兵买马，扩展自己的力量。

    方腊本身就是起义造反的性质，杭州城虽然已经立为首都，但龙蛇混杂，军队聚集，兵戎不禁，想要在这里拉一批人拥有自己的势力，大的原则上来说，都是允许的。不过此时城内的各种势力也已经趋于饱和，真有人想要在各种好处上分一杯羹，与人抢食，终究抢不过那些从一开始就跟在方腊身边混饭吃的人。

    楼家并不属于这一例，他有钱有粮，有诸多生意要做，家里要请护院、生意上要请打手，都是合情合理，自己也能养得起，而到得如今，人数上已经没有限制了。如果说这场战争教给了楼家什么，那或许就是兵器一定要抓在自己手上。当然，即便有了这样的觉悟和便利，一切也不能做得太过火，如果从一开始就表露出自己也要掌兵权的野心，也绝对会将他打死在半途中。

    楼近临是沉稳之人，走的路上有困难，但这些困难对他来说，其实是不大的。一批揭竿而起的泥腿子虽然也都不是傻子，但在各种运作微操上无论如何比不过他这样的老狐狸。决定了做事之后，他购入了大量的精良兵器，少量军马，招募家丁、延请护院，同时招揽一些有真材实料却被人漏了的武林人士，一个多月的时间，维持着城内各种物资的运转，同时也将本身的力量触手延伸了出去。

    在这期间，当然也会有一些问题，例如楼家可以养得起人，但要养成军队，终究不可能。杭州眼下灾民也多，他可以招募一千两千吃不起饭的人，但没有营房、没有训练场地，又有何用？这样的情况下，楼近临更加着意的是扶持一些小型的街头势力，例如一二十人的小团体，二三十人的小帮派，在楼家附近街头混饭吃的各种混混。一个多月的时间，楼家招募了近两百名护院，对外掌控的力量则数倍于这样的数目，真要拿出去炫耀，这人数上已经不输于方腊军中一些中层将领的班底。

    当然，这些人并没有多少真实战斗力可言，往日你可以说这已经算是一个大帮派，但要说是军队还早得很。但即便是这样，到得如今，一些以往并不将楼家当一回事的义军头目，也已经不敢再轻易招惹楼家了。

    往日里，作为方七佛指定的商人之一，虽然在杭州城里不会被刁难太过，但依旧有许多的人，如水蛭一般的叮在了楼家身上混饭吃。身边只要有个百十人的将领，就敢到楼家来要吃要喝收保护费，哪怕楼家托庇于包道乙之后也未有收敛，因为大家都知道，包道乙也不可能为这种事替楼家出头，大家都是兄弟，你家大业大，人家过来分点，又没有砸了你家，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个商人。

    往日里对这些人，楼家都是好好招待，绝不失礼数，如今也都是这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楼家并未在外面做过什么立威的事情，这类人的登门也变得愈发少起来。对于上层例如包道乙这样的人来说，楼家什么变化都没有，不过是有了正常的发展，但对于一些中下层的头目将领而言，他们还是能敏锐地感到楼家不断扩张的力量与气势。

    “那个楼家，现在不好惹了……”

    茶余饭后，这些原本并未将楼家的商户身份放在眼里的将领免不了发出这样的感叹。这也证明着，楼家的实力也已经悄然膨胀到足以与这些人相提并论的地步了。

    但商人的身份还是会让人在这样的评价中参与低估了的一份考量的。别人以为楼家的力量进入中下层时，楼家其实已经在悄然分化拉拢一些手下有百人左右或是数十人的头目了。

    别的且不说，楼家的物资、经济能力就足以让他在自身拥有力量之后掌控部分稍逊一些的势力。在楼近临的轮番运作下，如今已经有两拨这样的势力，在其间头目与他人争权失利后，愿意投靠楼家以获得庇护。这样的情况对楼近临而言，意味着在势力发展前期的几步，已经稳稳当当地踏了出去。

    “要想在这些人中说得上话，还得一段时间。接下来探探那个唐炳章的风，他本身在齐元康手下做事，这次虽然没有出事，但受到的波及肯定也很大……”

    上午时分，楼家主宅的书房里，楼近临便在与长子楼书望说着有关扩张的事。楼家的护院没必要再招了，他的手下没有多少有经验的老兵将，笼络这一类的势力，算是最实惠的选择。再有几拨人投靠，楼家就真正上得了台面，成为杭州城内的中层势力之一。而由于方七佛当初的庇护，楼近临也有把握令得楼家的上位不至于太被排斥，顶多让人觉得有些投机取巧、趁势窜起而已，然而一旦有了实力，谁又能真正的对自家不爽？

    “……杭州这片，暂时按部就班，就这样发展下去。倒是西面南面的后路，要早做准备，几个月后……”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楼近临说到这里，又微微沉默下来，他头上白发参差，但梳理得整齐，眼神锐利，精神也依旧充沛，依旧充满了狮子一般的气势。虽然几个月后的杭州会变成什么样也让他感到焦虑，但后路仍然是可以有的，当然，不久之后想到的另一件事，才让他有了些许沉闷。

    “对了，你弟弟最近怎么样了？”

    相对于长子楼书望，楼近临心中更为疼爱的其实还是小儿子楼书恒。早些时日杭州城破，楼书恒心中颓废，但楼近临身边反正有大儿子做帮手，对于小儿子心中受到的冲击也可以理解，就暂时让他休息一下。不过若是一直吊儿郎当到这个程度，那就实在是过分了一点。楼近临是希望小儿子对家里的事情多多了解的，特别是在楼家经历如此变局的时候，能够发挥出他的才干，将来这份家业，也可以更安心的交一部分到他的手里。

    他心中倒并没有将家业全交给楼书恒这种偏倚的想法，两个儿子其实关系也还不错，但长子才华出众，将来每人分上一半家产，长子这份越来越大，次子家中也难免生出嫌隙来。这自然也是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了。楼书望倒也拱了拱手。

    “小弟最近出门走访还是挺勤快的，只是他找错了一些人，想要探知的情况便一直未能打听清楚。不过他认识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相信很快就能把想做的事情做完，收心回来。”

    楼近临叹了口气：“他的那些事情，你心中有数吧？”

    “孩儿知道的，他对那苏家小姐有些念念不忘，但最在意的，恐怕还是宁毅当初对他的折辱。那宁毅的状况孩儿如今也知道，先前与父亲说过的，这次孩儿并未主动去帮小弟，是希望他能主动办成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有着特殊的意义。”

    楼近临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皱眉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大丈夫要报仇无妨，但眼界要广，那宁毅为父也记得，但在如今这等情况下，还有什么好念念不忘的！我楼家如今正遇上此等变局，一旦过去，整个杭州……永乐朝与武朝的争锋，都有我楼家的参与。当初的些许小事遇上了如虫子般捏死就行……唉，罢了，此时你看着吧。事情做完，让书恒收心回正事上来。另外舒婉呢，她最近如何？”

    听父亲问起妹子，楼书望表情有些复杂：“其实……小妹与那宁毅倒是有些关系……”

    “嗯？”

    楼近临皱起眉头，楼书望将小妹大概是对宁毅有了好感的事情说了一遍：“依我看来，这宁毅有些本领，也是极懂借势之人，当初身为赘婿，极是低调，与文人来往，则文质彬彬，待到身在那霸刀营，又故作豪迈慷慨。以我楼家如今的地位，他在这边故意接近小妹，是有好处的，但小妹其实驾驭不住他……”

    他将自己的看法说完。事实上，楼书望最近事物繁忙，对宁毅虽然有些上心，终究是带着俯瞰的心情的，一个人这样子落在匪营里，甚至厉天佑又对他有敌意，他使尽手段挣扎求存，做得再好，在楼书望眼中看来，也不过是一场好点的表演而已。

    楼书望并不在意宁毅，弟弟跟妹妹跟他有牵连，他在意的终究也是弟弟妹妹而已，这样的一个外人，死了活了或者生不如死他都无所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假如小妹跟了他真能过得好或者仅仅像以前一样能够开心，最后把人甩掉，他也可以去说服小弟高抬贵手，对他作出开导，但小妹终究是驾驭不住这样的一个人，小弟心心念念地想要发泄，那他就只有死了。

    楼近临自然也能明白他的意思的，想了片刻，朝他说道：“这事你要看好。”楼书望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与父亲说完话，这天中午去了四季斋同包道乙等人一块吃饭。他只是个陪衬，其实不怎么说得上话，最近几天，他也听说了包道乙与霸刀营因女子之事有了冲突，此后几天一直都有摩擦。对这件事他并不在意，楼家托庇包道乙，但根基是方七佛，城内的各种物资还是需要楼家来周转，别人打不到楼家头上来，反倒是楼家可以静观其变，再过些时日，他们也可以在这样的政治斗争中捞到自己的利益了。

    倒是在无意间，看到了坐在楼下吃饭的宁毅与丫鬟小婵。

    大家吃饭之中，严肃的话题自然只是一点点，此后开起玩笑。楼书望知道包道乙是喜欢各种女人的，将话题引了上去，包道乙便也笑着对各类女子的好处侃侃而谈，宾主尽欢之时，楼书望指了指楼下的小婵问包道乙的看法，包道乙倒也真有些本事，捻着胡须看了一眼，便笑着道那是大户人家调教得极好的丫鬟，最近被旁边的男子收了房，正是最有韵味的时候。

    有这样一问，楼书望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他知道包道乙的爱好，小婵这样的女子正是投他所好，此时有他这样一问，说不定待会便会有人将小婵掳走。这也是随手给宁毅出的一个难题了。

    倒是包道乙最近忙着打架，家中又有许多姑娘玩得开心，前几日与霸刀营杠上之后，对于当街随便抓姑娘的事情，他终究有了几分收敛。这次终于没对小婵动手。

    这事在楼书望也只是随手为之，未有太多在意，后来包道乙到底抓不抓，当然也是无所谓。若事情会发生，他可以在小弟对宁毅动手前看看他的应对，而即便没看到，宁毅的性命，也是丢定了的，他接下来要办的事情多的是，这类小问题是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

    接下来，就这样过了两天，他听下人说起楼书恒最近在某个诗会上见到了一名女子，对其诗文风度倾心不已，楼书望心想既然有了新的寄托，也该早些让他了解宁毅的事情，就此收心了。倒是在这天中午找到自家小弟时，楼书恒的进展，让他吓了一跳。

    那是在平昌街附近的一家小酒楼上，楼书恒带着几名家丁在上面坐着，他这些日子在城内到处寻找宁毅的踪迹，但找错了关系，一直没有得到太过宁毅的情报，此时脸上胡子都已经出来，不修边幅的样子。但兄长上来是，他竖着两根手指晃啊晃，极是兴奋。

    “你知道我找到了谁？大哥，你知道我找到了谁？”

    “谁？”

    “你一定猜不到……嘿嘿，你肯定猜不到……”

    “……”

    楼书望疑惑地看着楼下一片的景象，不明所以。楼书恒笑了很久，站起来走来走去，双手合十兴奋地摩擦着，神经质地压低了声音：“是苏檀儿……是苏檀儿……我前天找到了宁毅，然后……然后我请人想办法监视他，昨天发现他居然往这边过来，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哈哈，是苏檀儿，她真厉害，宁毅被陷在这里，她竟然带着一批布料悄悄地潜回了杭州。是不是？太厉害了，哈哈……她回来了，她居然为了那个宁毅跑回来了，太厉害了……这女人……”

    楼书恒笑得几乎流出眼泪来了，楼书望皱着眉头看着这有些兴奋过头的弟弟，片刻，楼书恒在兄长的目光中停止了他的手舞足蹈，吸了一口气，表情像是被老师盯着的学生般收敛起来。

    “我要留下她。”他举起右手食指，强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手指又用力地晃了晃，露出一个笑容，“她今晚要走，但是……我要留下她……哈哈……哈——”

    ******************

    娟儿赶到霸刀营时，大概是申时二刻左右，下午四点多，秋天黑的早，这已经接近傍晚了。霸刀营中精英尽出，由不同方向悄然去往之前预定好的包道乙分布在城中的一个个据点，作为事情的主导人之一，宁毅、刘西瓜、刘天南等人也才刚刚离开细柳街。接到娟儿的是刚刚知道自己要被送走不久的小婵，她眼眶还是红彤彤的，正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哭，得知消息，连忙拉着娟儿，一路追了出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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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三章 我来接人

    夕阳斜斜的天际发着光芒，秋风吹过仅剩最后枯叶的枝桠，从城市街道的上空过去。街市间行人来去，马车穿过期间。

    骑马而来的霸刀营成员赶上前方的马车时，宁毅正在车厢里看着刘西瓜、刘天南等人商议今天行动的一些枝节，伤势并未痊愈的陈凡也在其中凑热闹。

    今天动手的目标主要是包道乙的白鹿观。几日以来，旁人大都以为包道乙、刘西瓜这种层次终究还是会保持理性，大规模的冲突并没有出现，但刘西瓜是明白包道乙睚眦必报的性格的，眼下这场冲突不会等到晚上，而是要在天黑之前破了包道乙的老巢，在所有人的围观之下，救出被关在这边的诸多女子。

    打仗，对外得有个名分，既然霸刀营已经占了制高点，接下来自然要发扬出来。

    相对而言，古桐观那边要么是包道乙玩腻了的女人要么是一群手下私自抓的人，只有白鹿观这里，才真是属于包道乙的后宫，一旦碰了，等于在他心中挖出一块肉来。这件事情一做，霸刀营与包道乙就已经全面宣战，旁人也就不用考虑过来调停，只能站队了。

    下了决定动手，当然不能只攻一处做做样子，以白鹿观为主要目标，其余属于包道乙的许多据点也都针对性地派出了人手。无论如何，这个傍晚都会是最热闹的一次狂欢，对于宁毅而言，给闻人不二那边定下的计划，日后杭州的局势，当朝廷军队来攻时能够起到作用的一些关键布置，都将是在这个傍晚启动。也是因此，当传讯人从后面追上来，随后看见娟儿的身影时，宁毅委实是有些错愕的。

    杭州城里不太平，娟儿一身男装打扮，身上也弄得有些脏兮兮的。她有些焦急地与宁毅说了不久前小院被围的状况，陆红提将她送出来让她报讯的事情，神情焦急。事实上，有陆红提在，未必不能护着苏檀儿离开或者反杀掉围困小院的几十人，但想要同时做到两点，甚至保全下所有人，那就很有困难了。

    退一步说，就算她能做到，以苏檀儿一行人此时的处境，杀死了几十人之后，出城就成为泡影了。这样的情况下，苏檀儿便拜托了陆红提出来报讯，但陆红提则坚持留在苏檀儿身边，只是送了娟儿出来，将事情的选择权交到宁毅的手上。

    “……楼家的人？”听说这个，宁毅愣了片刻。

    “婢子看到楼家的二少爷了，大少爷好像也在……姑爷，你知道那个楼书恒一直对小姐有觊觎的，可能是因为这个……”

    “哈，这真的是……”实在有点找不到适合对应的心情，宁毅抬头张了张嘴，这个时候竟然会插进来这样的一件事。但不管如何荒谬，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吸了一口气，他拍拍娟儿的肩膀：“我知道了，娟儿你随小婵回细柳街，晚上等我跟你家小姐回来，没事了。”

    话说完，宁毅转身朝等在街边的马车走去，娟儿看宁毅决定做得这样之快，安心之余也担心起来，与小婵道：“那……本来说今晚走的怎么办啊……”小婵摇了摇头，拉着她：“咱们先回去吧。”她害怕马车那的刘西瓜等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实际上，那边的众人早已看得津津有味了，不知道这忽然过来的男扮女装的少女与宁毅有什么关系，刘西瓜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宁毅走过去，夕阳之下，人来人往的街头，这一身长袍的书生说了几句话，众人的表情才各自精彩起来。过了片刻，刘西瓜开了口：“两百人够不够？”

    “有五十人就行了，路上我去找锐锋营，你们先走。”

    “给你一百，阿常陪你过去。”

    这是简单而快速的对话，对这忽如其来的事态快速地做出了决定，只是在说完这话之后，方书常跳下车来，宁毅转身便要走，刘西瓜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些许俏皮的笑容。

    “晚上设宴，我给嫂子接风洗尘。”

    “知道了。”宁毅有些没好气地接了一句，那边马车驶动，帘子一掀，却又是一道人影跳了下来，是仍旧打着绷带在身上的陈凡，笑着拍了拍宁毅的肩膀：“一块，我也去见见弟妹。”

    此时，数百霸刀营精锐正从不同方向悄然散往城市里几个主要的地区，刘西瓜的马车去往白鹿观，宁毅、方书常以及陈凡等人朝着反方向赶往楼府，散出的几名传令兵开始让这一边的近百人在奔袭中靠拢过来，同时一名传令兵也去往附近锐锋营的所在地，这是倾向于霸刀营的一小拨军队，其中头目的长子也正是在宁毅手下读书的永乐青年团的骨干，接到消息之后，数百余人拔营而起。

    与此同时，楼府正准备吃晚饭。

    ******************

    天还未黑，大大的灯笼一盏盏的已经开始点起来。楼家家大业大，最近更是不差这点钱。正厅中一共摆了五桌，其中三桌坐的是楼家的本家、亲属，两桌坐的是进来招募的幕僚或是客卿。

    入席之时，楼书恒还带着些兴奋，被楼近临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楼书望则叫来管家，让他加强府内府外的防御，避免有人闹事，他是谨慎之人，知道宁毅在霸刀营或多或少应该也会有些关系，如果铤而走险，总得有一番应对。

    如今的楼家不同往昔，要发展坐大，亲人的力量不能忽视，招收的幕僚客卿也不容怠慢，每日大家坐在一块吃饭，正是巩固关系的好时候。楼书恒刚刚将苏檀儿等人抓进府中，但吃饭的时间，他还是不敢缺席。只是以往这类时间里他多半有些心不在焉，今天则明显活跃许多，找人说话聊天，一时间颇为引人注目。

    与这个二哥一样，楼舒婉最近的情绪也有些复杂低落，见他这样，心中有些疑惑，这疑惑随后也变成了猜测。过得片刻，她大概了解到大哥对管家的吩咐，过去询问：“大哥，你跟二哥干了些什么？”

    楼书望正在吃饭，停了一停：“什么什么？”

    “你们对……对宁毅动手了？”

    “没有。”楼书望摇头否认，“不过迟早会了，你不要管。”

    “你们……”楼舒婉瞪大了眼睛，正要再说，一旁主位上的楼近临皱起了眉头：“舒婉，吃饭的时候，不要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他是隐约听到了女儿说起“宁毅”这个词，心头不悦。对于这父亲，楼舒婉终究还是怕的，沉默下来，楼近临向楼书望问道：“书望，唐炳章那边如何了？”

    “意愿还未定下……”

    “明日为父亲自与他谈一次，将事情定下来。”

    楼近临说起这个，旁边便有一名客卿眼睛亮了亮，道：“东翁想要收服唐炳章？这可不容易……”

    楼家这样子招揽人和势力，至少在内部，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已经不是一个商贾的地位，而是往一个大家族、大军阀的位置发展了。众人于是也说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外界对楼家印象的改观，没有多少人敢欺到头上来等等，情绪热烈，与有荣焉。楼近临对楼舒婉、楼书恒说道：“往后收收心，关心一下家里的这些事情，咱们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楼家了，格局要大。”

    他们谈论着这些事情时，距离楼家大宅已经不算远的地方，上百名霸刀营的成员从路上过来，遇上宁毅时，有的过去询问：“宁先生，听说被掳的是弟妹？”他们有三五成群的，有十余人一拨的，并没有完全汇集成阵型，因为按照之前的计划，他们是要伪装成行人去偷袭的，此时前前后后，人群之中消息传递来往，也有各种的窃窃私语。

    “听说宁先生的娘子被劫了……”

    “往日没见过啊……”

    “谁他妈干的……”

    “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们还慢吞吞的干什么？快啊……”

    “操，扒了他们的皮……”

    宁毅在霸刀营中算不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粗豪汉子，但他的定位本身就是文人书生，大家虽然与他不算打成了一片，但眼下都已经知道了宁毅的本领，配合刘天南将霸刀营也算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对这帮人来说，这记耳光，等于是落在自己脸上了。

    一拨拨的持刀者带着杀气汹涌而去……

    ******************

    申时过去，天渐黑，大红灯笼高高挂。

    宴席间的气氛，也已经愈发融洽热烈起来，不知什么时候，院落一边的天际上，出现了一道烟柱，看来是在城市的那端起了火，大家看了看。

    “什么地方？”

    “城东头那边。”

    “像是白鹿观。”

    “不会吧，不像啊……”

    正说话间，外面陡然传来混乱的声音，隐隐约约，众人还在想着是不是真的，一名护院从大门那边冲了过来：“报……禀禀禀、禀报……外面有军队、军队……”

    “出事了。”楼近临皱了皱眉，“过路的？”

    “不不不……不是……”

    那人平素并不结巴，但此时话音未落，院落那边的正门陡然间有人踢开，人影冲进来。这边自然是有护院的，原本想要上去阻上一阻，但随即停了下来，没人敢上前。因为此时在院落周围的围墙上，也有一拨一拨持了弓箭的人出现。主宅侧面的街道那边，隐约传来：“冲进去！”这类简短的命令。没有太大的喊杀声，但一时之间，所有的方向都传来动静，后方不知道哪个院落里偶尔就传来“啊”的一声惨叫，许是死了人。

    前庭后院，被迅速控制了局面，院子里有人想要过去交涉，被一刀剁翻在地。冲进来的人分好几拨，但全都不说话，只以染血或未染血的刀剑盯住了院子里、房间里的所有人。正厅里的五桌人中有一部分站了起来，有一部分坐在那儿不敢动。楼近临也是坐着，对这忽如其来的事态，老人保持着冷静，只是沉声低问：“什么人？”

    楼书望站在旁边，想着什么，看着这一切摇了摇头：“不可能。”

    “什么？”

    “可能……可能是宁毅……但怎么可能……”

    “嗯？”楼近临抬起头看着身边的长子，楼书望道：“一个时辰前小弟抓到了苏檀儿，目前就在家中。”

    楼近临抿着嘴想了想，目光锐利：“就算佛帅也不可能轻易动我楼家。”他摇了摇头，“不可能是因为那个宁毅，只是巧合……待会人来了看他们要什么。”

    然而就在片刻之后，宁毅的身影带着陈凡、方书常等人出现在院门口，他没什么表情，伸手卷了卷书生袍的衣袖，径直朝厅堂这边走来。楼近临微微抬起了头，看着这一幕，楼书望只是皱着眉，摇了摇头轻声说一句：“怎么……这不可能……”但随即，他朝着厅堂门口走过去，做出了迎接的姿态，只在心中不断想着这荒谬的状况算是怎么回事，这个投靠到方腊军中不过些许时日的入赘之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点。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基本都是不认识宁毅的，但看着状况，也知道来的已经是主事之人。当宁毅微微皱着眉头踏上台阶时，楼书望也拱起了手：“宁兄弟，今日之事……”宁毅有些冷然但更多可能是无趣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还是转回房间里楼近临的身上，一面走，他一面从身边一个人手中接过了弩弓，下一刻，弩弓对准楼书望的喉咙，扣了扳机。

    噗——

    “啊——”

    有人尖叫，满堂震动，宁毅踏入正厅，楼书望身体倒出两米之外，那根弩箭刺穿了他的喉咙，他试图伸手去捂，但鲜血同时从喉咙和口中冒出来，他望着天花板，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是宁毅，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的，那个是宁毅，第一次见时，那不过是个入赘的夫婿的宁毅，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正在做的，明天安排好的事情该怎么办，他不过是绑架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苏檀儿而已，明明是无足轻重随随便便杀掉也无所谓的……

    楼舒婉尖叫着朝兄长冲了过去，但喉咙被弩箭刺穿，已经是无能为力了。这一瞬间的冲击令得坐在最上首位置的楼近临陡然绷紧了身子，老人仍旧坐在那儿，牙关紧咬，看着长子忽然倒下的一幕，盯紧了宁毅。恐怕也没有多少人想到来人会如此干脆的对楼书望出手，有人过来：“你们干什么。”

    这人乃是楼家的亲族之一，或许只是下意识地迎了上来，方书常反手拔刀、收刀，那尸体带着鲜血飚射出去，血浸了满地，被撞到的人跳着避开、摔倒、惊呼，又是一片混乱。但在这一幕之后，厅堂内几近鸦雀无声了。宁毅的脚步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停下来，他只是随手扔回了弩弓，穿过靠门的两张圆桌，径直走向最里面主家席的那张桌子。

    坐在楼近临对面的一名楼家人起了身，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被椅子绊了一下，哗的一声踉踉跄跄退出好几步。一时间，几乎周围的人都是如此混乱地散开。宁毅跨过两张椅子之间的空隙，抓住圆桌的桌沿顺手朝一边掀了出去。

    轰然一声响，巨大的圆桌连同上方的十余种菜肴翻向厅堂侧面，旁边的桌子上坐的原本是一批楼家招揽的客卿，都是武林人士，也不乏高手，但此时只是狼狈地躲避开去，有的被汤菜淋了一身，仍然不敢说话。事实上，这批人中武艺最高的一人在之前被陈凡暴打过，这时候看着站在那边的陈凡，双手都在发抖。

    圆桌飞开，下方支撑的架子也已经被掀开砸在了一边。原本的主家席此时就只有楼近临一个人还坐在那里，这位老人是真正有气势的，他此时全身微微颤抖，如同死了孩子的狮子般死死地盯住宁毅，一般在方腊军系中的中层将领如果来抄家之类的遇上这等眼神，恐怕都会有些骇然，宁毅抓起身边的椅子，径直过去放在了楼近临的面前，随后，他在老人的面前坐下，双手握拳压在了膝盖上，端坐如松，有些冷淡地看着老人的眼睛。

    如此对望两秒钟，他神情冷淡地开口说了话，那语调不高，也没什么抑扬顿挫，只是做着简单而平和的陈述：“我过来接人的，今天有人说一个不字，我杀你全家。”

    楼近临盯着他，嘴唇微微抖了抖，最终也没有说话。再过得几秒钟，宁毅伸手在老人的掌背上缓慢而用力地拍了两下，起身走开，懒得再看他。

    控制场面的、搜索的人都已经进去了，他走到屋檐下，等待着妻子一行人的出来。(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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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四章 带你看烟火

    尚未消弭的天光，远处混乱城市间升起的烟柱，屋檐下微微晃动的大红灯笼，四散的血腥气与那走到屋檐下的书生背影混合在一起，天渐黑了，灯笼的光芒愈发的明亮起来，在此时的楼家主宅中凝成一股近乎妖异的氛围，沉默和压力袭来，令人几欲窒息。

    正厅外的院子上，持刀持枪或是手持弓箭者在冷漠的走动间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楼家的后方家宅早已被锐锋营的数百士兵统统控制住，但在此时，仍旧偶尔传来一两声哭泣与惨叫，随即就被打断了。

    没有人知道事件会发展成什么样子，甚至连认识这忽然进来杀人的书生的人都不多，楼书望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但血还在流；楼近临坐在那儿看着书生，沉默得可怕；被菜汤浇了的人发际挂着滴落的油渍，渐渐的有些干了，只是偶尔滴下一滴。

    相对于此时跪倒兄长身边哭泣的楼舒婉，人群中的楼书恒像是已经失了魂魄，目睹了长兄的死，父亲的无能为力，在他精神深处的某地，有些东西已经无法再转动起来。他想着自己恐怕也是要死了，但从头到尾，宁毅并没有看过他一眼——或许是看过的，只是他没有注意。

    宁毅此时站在屋檐下，皱眉眺望着远处那道烟柱，随后，陈凡倒是走了过来，跟他一起看：“白鹿观动手了。”

    “其它地方应该也一起动手了……”宁毅想了想，叹了口气，“我们这边错过了。”原本与闻人不二商量好，这边有个相对关键的位置，今天如果霸刀营动手顺利，是可以到手得十拿九稳的。

    陈凡自然不清楚这些：“关系不大。你不担心一下弟妹的情况？”

    “应该没事。”楼家后宅那边已经被控制住，更何况有陆红提在，宁毅本就不怎么担心。陈凡笑了笑：“这个楼家……这些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谁知道……二逼青年欢乐多，精神病人精神好……”

    “……对联？”

    “对联。”

    宁毅点头。

    *****************

    虽然局面早已控制，但要将苏檀儿等人带出来必须还是要一段时间，宁毅与陈凡在屋檐下说话，方书常随后也去聊了几句。他们语调不高，旁人听不清楚，但随着时间的过去，初时压抑的氛围总会渐渐减少，给人以思考的空间。

    也是因为宁毅进门的那一系列作为实在太过惊人了，挽了袖子步伐轻快地上台阶，举手就杀掉楼书望，然后走过去掀桌，坐到楼近临的面前，在当场杀了人家儿子之后说出杀人全家的话来，这种干净利落毫不留情的做法任谁都会被吓到。然而一旦有了缓冲的时间，一些人也终究会想到，他说的话是过来接人，有人说个不字就杀光整个楼家。但这种话语的潜台词或许就是，他并非是为了杀人全家而来的。

    其他的一些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要接谁，只能祈祷着他能将人顺利接到。之后楼家怎样，这人能不能惹得起，并不是他们这些旁观者需要考虑的事情。

    无论如何，以楼家如今的地位，这人过来直接杀了楼书望，恐怕也已经是极限了，不可能赶尽杀绝。一帮人或许不敢乱动，但随着时间过去，都下意识地这样想着，或是将目光望向正中央的楼近临，老人一生英雄，一手打拼将楼家推上这样的位置，就算是兵凶战危，也未有让楼家倒下，是可以与方七佛说得上话的人。这样的一个家族，要说被眼前不知来头的书生直接杀光了，也实在是不太可能。

    屋檐下的三个人，看起来也已经在商量其它的事情了。如此过得片刻，侧面传来一些声音，有人过来报告要接的人已经接来。正厅朝大门，旁边通往后宅的门口情况自然还看不到，但脚步声也已经传过来，屋檐之下，正在手中随意摆弄一样器物的书生与方书常低声说了几句话，方书常点头，朝着正厅前的小广场上挥了挥手，众人开始收刀，转身开始走向外面。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宁毅此时还背对着大厅这边，双手垂在身边斜斜地望向侧门，人群之中，一直浑浑噩噩没敢乱动，担心着会死的楼书恒也知道是苏檀儿已经从那边过来了。他将苏檀儿掳来才不过一个时辰，从方才军队忽然的杀入，宁毅进门的雷霆般的手段，到此后沉默中造成的压抑，几乎已经超出了他一辈子所能经受的恐惧的总和，但终于，到得这一刻，一切还是要过去了，一切终究是要过去了……

    那边，方书常走下台阶，陈凡望着远处天际的烟柱，宁毅斜望侧门。楼近临咬了咬牙，参差的白发飘舞着，像是根根竖起，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就这样！？”

    那声音低沉如狮虎，不怒而威，饱含着老人心情中的压抑与血性。仿佛是被他提醒了一下，宁毅回过头来，举起了手中把玩了一会儿的火铳，随意地对准了他：“当然不止。”

    就像是在要离开之前随手做完本就要做的事情。

    时间凝固了一瞬。

    他举起枪，随意摇头，一面说话，一面扣动了扳机。

    砰——

    黑色的头发、白色的头发、红色的血、肉、骨骼，黑色的子弹、铁砂，飞起在天空中，朝后方掀了出去……

    “不要——”

    楼舒婉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

    这一枪掀飞了老人的头骨。宁毅方才只是简单地回答“当然不止”，举枪扣扳机，看着那尸体倒了下去之后，转身走开。楼舒婉奔向父亲的尸体，半途之中身体晃了晃，晕倒在地下。

    苏檀儿过来了，陆红提也混杂在人群中，朝宁毅点头示意。苏檀儿身边自然不只有陆红提，几名同行的护院也在朝正厅中看，宁毅拉着苏檀儿准备离开。屋檐下陈凡倒是说了一句：“喂，他家还有个儿子，找你报仇怎么办？我帮你干掉他吧。”说着朝楼书恒走了过去。

    宁毅回头看了一眼：“只要肯把全家豁出去，你总得给人一个机会，随便他。走了，还有正事。”

    陈凡耸了耸肩，小跑赶上去，又低声道：“刚才那女人说了个不字，现在不杀光她全家就走，以后说出去会很没面子啊。”宁毅以好笑的目光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残忍，我开玩笑的。做人要豁达，你不能老是想着报仇跟杀人全家。”

    陈凡也笑起来，随后朝苏檀儿拱手：“是弟妹吧，我叫陈凡，以后在杭州城被人欺负，可以报我的名字。”

    一行人离开楼家，又在方书常的指挥中开始飞速地散去，有的却还跟着宁毅这边进行护送。锐锋营的头目也过来，与宁毅聊了几句。不一会儿，宁毅、苏檀儿、陈凡等人都上了马车，看看城里的情况，开始让马车往白鹿观那边赶：“也许还能凑个热闹。”陈凡这样说着，马车奔驰中，也朝楼家的方向看了看，虽然只死了两个人，但楼家已经完了。

    “说真的，为什么不把那小子杀掉，别告诉我你真的悲天悯人啊。”到得此时，陈凡才认真地朝宁毅问出这个问题来，宁毅笑道：“人杀光了，楼家一垮，跟你老师怎么交代？”

    “留下一个姓楼的就可以了。”

    “女人比男人狠，留下一个女人，她真豁出去了过来报仇怎么办？家里还有个哥哥，她就豁不出去。楼家真正厉害的只是楼近临跟楼书望。楼书恒，有小聪明没大担当，他敢豁出命过来报仇，头摘给你。”

    其实还有个理由宁毅倒是没说，楼书恒能围住苏檀儿，终究是因为有心算无心，如今托庇霸刀营，又有了提防，几个月内楼书恒就算真能豁出去也干不成任何事。而在这之后，一旦杭州城破，楼家就是乱党了，他没有父亲兄长的能力，到那时候或者也是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他那一箭一枪，看似随意，实际上是完全针对要害而去的致命手段，楼近临楼书望一倒，整个楼家也已经完全崩塌了，只是方七佛要求楼家的存在和在商业上的维持，因此还保留着这个躯壳而已。当然，这对宁毅来说，也确实是件随意的事情，今夜要做的事情原本也是太多了，如果没有楼家这样的跳梁小丑出来，他宁愿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做这件事情。

    但事到如今，也已经没有选择了。将这话说完，陈凡跳下车去，将空间留给苏檀儿与宁毅当二人世界。苏檀儿对整个局势还不能算是太了解的，本来将选择权交给宁毅，是希望还能保留出城的可能性，但事到如今，这可能性终于是没有了。与刘西瓜在这件事上摊了牌，从今往后的一段时间里，夫妻俩恐怕都要在霸刀营中住下，苏檀儿要在杭州安胎，甚至于在乱军中等待着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了。

    宁毅将这些跟她简单地交待了一番，苏檀儿沉默片刻，终于嫣然一笑，握住夫君的手：“相公在的地方，妾身原本就是不想走的。那……我们现在是去哪里呢？”

    “凑个热闹。”宁毅想了想，掀开了车帘，远处烟柱升腾，街景飞驰而过，“……带你看烟火。”

    ******************

    白鹿观，火焰燃烧，刀兵掠地。

    乒的一声，少女手中的霸刀巨刃将一名敌人斩入熊熊火焰当中。

    周围皆是打斗，但整个局势只是霸刀营这边一面倒的顺利状况，有一名武功较高的中年男子在前方喊：“刘大彪，你霸刀营背信弃义，竟敢内讧……”

    “太过分了。”刘西瓜一面往前走，一面对身边的霸刀营成员说话，“你去告诉他，他们白鹿观着火了，我们霸刀营出手帮忙救火，他们却不分青红皂白拔刀相向，没有礼貌！”她一面说话，一面将手中的火把扔进旁边并未着火的房子。那话音未落，也有一道人影出现在前方那中年男子的身后，袍袖飘飘，砰的一掌打在那人后脑上，将那人打得脑浆迸裂，正是飞速奔来的刘天南。

    “没必要去说了。”刘西瓜偏头说了一句，刘天南过来之后，她问道：“那些女人怎么样了？”

    “救出大半了。”

    “包道乙估计在往回赶，不过时间也来不及了。”

    周围的战局其实大都定了下来，两人开始朝撤离的路线过去，途中聊了会儿战局，又说起之前的一个话题：“庄主真觉得，宁公子是想留在这里的？”

    “他是想送走妻子丫鬟的，这个肯定是。他自己走不掉他也知道，不过我现在觉得，真给他机会，他也会选择留下来。”

    “因为……胸中抱负？”

    “嗯，因为抱负。”刘西瓜笑了笑，说起宁毅，表情中居然还有几分感慨，“我一开始在想，这样的人，要入赘一商贾之家，真是奇怪，后来才慢慢想到原因。南叔，他不比常人，他满脑子都是离经叛道的想法。他说的那些东西，若不是心中真的一直在想，怎么可能说到那个程度？我觉得他才是真心想做那些事情的。真心想，又害怕，若是身在太平时节，他忍不住将心中所想表露出来，就只能死路一条了。想清楚之后，他就只能去入赘了。”

    触目所及，漫山遍野都是鲜血与火焰，少女顿了一顿。

    “我们抓他过来，他一开始跟我说那些东西的时候，还有戒心，没有戒心了说得就越来越多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想法，越来越具体，我比不上他想得透彻，但要到这么透彻的程度，他必然是五年十年一直都在心中想着的。最后能不能做到，他也不知道，但想了这么多，他心中一定想要试试，而想要试试，想要看到结果，只有我这里能让他做这些。”

    “他不看好永乐朝，是的，但送走了妻子和丫鬟，他自己也打算留下来，今晚他原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说着宁毅，少女抚了抚头发，在火光中灿烂地笑了起来，“南叔，我跟你打赌，事到如今，就算我放他走，他也未必肯走的。我们是一道的人，永乐朝有一天也许会输会败，但宁立恒还是会跟我们霸刀营在一起，若不是这样，他怎么有可能实现那样疯狂的抱负。”

    夜风呜咽，摇摆着火焰，仿佛因为少女的自信，发出光来。这个热闹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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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五章 烽烟回绕

    这一次霸刀营与包道乙发生的冲突，在城内零零总总地打了小半晚，霸刀营烧了白鹿观，被救出来的各种女子上百名，虽然并未对外展示太久，但也算得上是结结实实地打了包道乙的脸。

    当天晚上霸刀营撤回细柳街后，包道乙指挥了足有五千余人将细柳街围得水泄不通，但霸刀营这边也早有准备，围栏、拒马、刀手、弓箭，已然摆出了火拼的架势。八百的精锐加上霸刀营中的一干家属，也已经使得包道乙投鼠忌器不敢真攻进来。

    女人，或者说不讲道理的女人在这里的优势已经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江湖上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包道乙以前也算是光脚的，但最近上岸了。退一步来说，即便在他光着脚的时候，刘西瓜这种女人，也是最让人头疼的对手，她并非无牵无挂，方腊军系高层都明白这女人对霸刀营的一干手下还是极为看重的，但也因为如此，有人惹到的时候，她能够豁得出去。这或许是因为当初刘大彪的教导，退让是没有幸福可言的，混江湖的，无论什么时候，都只能拼命，刘西瓜平素聪明，但在这方面有点一根筋，老爹说什么，她就记住了。

    往日霸刀营与世无争，虽然零零总总也跟周围发生过几次冲突，但即便是上次齐元康的那类事情，大家也都知道她到底想要干嘛。只有这一次，让包道乙觉得自己倒了个大霉，类似杀人放火奸淫妇女的事情在这一路上也不是第一次了，何至于这一次她忽然插一脚进来。

    几千人雷声大雨点小的将细柳街围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几次刀兵相见，都是做做样子的佯攻。包道乙终究还是有理智的，他的手下的确有些良莠不齐，但精锐并不是没有，庞大的基数支持下，要是真扔上战场，霸刀营不可能有胜算，但打到这一步，杭州也乱了。但是被打脸到这种程度，包道乙也不可能将这口气真吞下去，街道被围困不到半个时辰，包道乙手下最为精锐的一批人也已经潜入细柳街，随后爆发了好几次短暂但激烈的火拼。

    霸刀营原本的名声就是在绿林中打响的，已近全民皆兵的状态，而这次能够潜入进来的，也都已经是江湖上的成名高手。他们的目标是类似刘天南这种霸刀营中的关键人物，联手刺杀，一触即走。

    或许因为要对付的霸刀营在武林中名气太大，包道乙手下的这批武林人士也已经收起了傲气，十多人一齐行动、出手，一击不中立刻退走。霸刀营的人手一时之间屯于外围，无法集中，在此后近一个时辰里，竟也让他们将细柳街弄得沸沸扬扬，刘天南与杜杀等人联手追杀，但几次接触也只是互有胜负，细柳街上两处起火。

    “走的时候这样，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倒是跟在太平巷时有些相像了呢。”

    人声喧嚣，沸沸扬扬，细柳街的范围——至少霸刀营占领的范围——其实要比太平巷大得多，数千人围困的气息远远地传来，火把映红了街道远处的天空，喊话、谩骂、躁动，院外不时有人跑过，互相喊话。三个月前，起义的军队是围了杭州城，此时敌人则是围困了整条街道，但即便如今敌人的气息清晰可见，带来的紧张感却并不如三个月以前那般令人不安，这或许是因为已经明白了霸刀营实力的缘故。火光躁动，发到显得这边院子愈发安静，光芒打在四周的院墙上，照上褪了树叶的梧桐，夜晚的天空中，有很好的月亮。

    宁毅与苏檀儿回到小院之中已经有一阵了，先前做好的计划此时已经被悉数推翻，接下来会如何，夫妻俩的心里，其实都有难以言述的情绪。回想之前在江宁的生活，如今的苏檀儿已有四个月的身孕，又被卷入这样的事情当中，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恐怕都会被困在这造反的队伍里，不能脱身，不过……至少还是在一起了。

    相对于先前杭州被困时的惶惶不安，如今细柳街这些人，总还是抱有善意的。一路过去看完了霸刀营与包道乙的第一轮冲突，回到细柳街的时候已经是备战的状态，刘西瓜之前说过“给嫂子接风洗尘”之类的事情自然是没空了，但陆陆续续上门的人仍是不少，多是平素过来串门、打谷子的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听说宁毅妻子来了，便都好奇地过来看看。

    她们先是看来随意的串门，但随着细柳街中局势的渐渐紧张，这些妇人一个两个也都背上了刀枪，而方书常、纪倩儿等人随后也过来看了几次，宁毅心中明白，他们是担心自己这边被火拼波及，又或是担心苏檀儿受到惊吓，特意过来照看。

    纵然是一路从兵凶战危中走过来，但对于自己人，这些人还是有着一贯延续的善意与淳朴。他们既然过来，宁毅倒也不客气，叫上一些人帮忙搬东西，将小院的几个房间重新摆放一番。院子本身不大，这次随着苏檀儿过来的几名家丁护院就得住在隔壁书院去，除了妻子与丫鬟娟儿，就只有陆红提能够安排在这边了。外面剑拔弩张之时，小院之中热火朝天地搬床搬柜子，一时间给人的感觉倒是颇为有趣。

    整理几个房间而已，用的时间并不多，宁毅让小婵与娟儿去准备了吃的作为招待。偶尔也有人过来，说说外面的战况，或是说起刘天南掌毙了两名刺客，或是说起谁谁谁受了重伤，便有人匆忙来去。院子里虽然热闹，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真能放松下来，只是事到临头，即便心急如焚也于事无补罢了。此时过来的人多是妇人，也有几名孩子跟着，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担心宁毅的安危，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边已经靠近霸刀营的主宅，人群聚集最多，大伙聚在一块，就是一股力量。

    外面对峙了一个多时辰，最终出来调停的是从皇宫中赶出来的方腊。包道乙派出的一众高手此时已经杀出了细柳街，仅就这一番交手来说，谁也没占到多少便宜。那边谈判会是怎样的结果不得而知，但事态稍定，街头巷尾也已经是一片善后的声响，小院里安静下来，外面不时有火把闪过、传来交谈的人声，脚步攒动，夫妻俩也才终于有了些相处的空间。

    “比太平巷要好些，人都还算好相处。往后的一段时间，就真要住下来了……”

    站在屋檐下感受着外面的动静，宁毅牵着妻子的手，微微有些感慨。苏檀儿的身孕只是四个月了，肚子虽然已经微微隆起来，但裹在黑色的冬季衣裙里，还看不出来太多，她拉着宁毅的手笑了笑。

    “在湖州的那段时间，总是想着，相公如今怎么样了。回想起来，咱们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在江宁时，相公当着先生，说说故事下下棋，妾身想着家里生意上的小事，过一天就算一天了，不过是来了一趟杭州，何至于卷进这些事情里来呢。这样想想，都觉得像是在做梦，可醒过来的时候，又是一个人在湖州……”

    她摇摆着宁毅的手，对于眼前的这些事情，有些安之若素的感觉，只是有些心情确实太私密了些，说着话，她的双颊也有些绯红：“相公或许不知道那时候的感觉，可这次决定过来，虽然有些冲动，但来之前，妾身还是仔仔细细地想过了的。想过了一些事情，但还是要过来……如今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说完这些，她看着宁毅，片刻之后，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来，稍稍恢复了她平时作为领导者的冷艳神情，与宁毅靠在一起的手臂翻了翻，手掌上翻出一样东西来。宁毅看看，是一把银鞘的匕首。

    两人此时站在屋檐下，周围终究还有人能看到，苏檀儿望着宁毅没有再说话，宁毅接过那匕首，片刻之后，微微的笑了出来，心底倒是百味杂陈。苏檀儿的性格与他是有几分类似的，但无论她平素理智也好，冷静也罢，这个已然成为了自己妻子的女人终究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女，爱憎都是同样的强烈。

    沉默半晌，宁毅说了声：“放心吧。”没有再说话。不远处的房子里，陆红提正在研究擂子与风车，小婵与娟儿在厨房里窃窃私语，该是叙旧，娟儿倒是偶尔冒出头来往这边看，随后又紧张地跟小婵说些什么，小婵皱眉摇头。过了一阵，刘天南敲了院子的门，过来看看宁毅这边的状况，再过一会儿，陈凡也来瞧了瞧，他是陪着刘西瓜去见了方腊的，外面的对峙应该已经散了，说起见方腊的过程，他耸了耸肩。

    “老大出面了，还能怎么样，今天就只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不过要说调停，那就一点用都没有，包道乙也疯了，那个叫大彪的小女人也失去理智了，一个扬言要在霸刀营的水里放毒，杀光所有人，一个拔刀乱砍，也不知道她是装的还是真的。圣公夺了她的刀她还一个劲冲上去，要不是厉帅也在，今天晚上又可以看到她的小金刚连拳……”

    “怎么搞成这样。”宁毅笑起来，“装的吧？”

    陈凡嘿嘿地笑：“连骂了她一百句大西瓜什么的，她就气疯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也无所谓……哦，时间不早了，你跟弟妹早点休息吧。接风洗尘之类的，只能等到明天了。”

    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但立刻要休息自然还是不可能。宁毅与陆红提聊了一阵霸刀营的局势，苏檀儿则与久别的小婵聊了好一阵子，待到夜再深些，如今小小的一家人在房间里会合时，小婵在特意点起的红烛前给苏檀儿敬了茶，宁毅并不喜欢一家人跪来拜去的习俗，但小婵看起来是挺喜欢的，她与苏檀儿原本就情同姐妹。时间不早，这场简单的仪式参与的几人都是轻言细语的，小婵原本叫了“姐姐”，然后叫了“檀儿姐姐”，觉得稍显自然些，起身之后又叫回了“小姐”，如此别扭地改来改去。娟儿则是这场仪式的唯一见证人。

    纳妾仪式之后，小婵终于与她敬爱已久的小姐成为……夫妻了……

    这天晚上，小婵与苏檀儿睡在一起，宁毅则独守空房，想到这其中的恶趣味，他有些好笑。

    半夜醒过来时，外面细柳街的巷道间还有火把在巡游，月光洒下来，像是要将一切映成白昼，光芒从窗户洒进来，房中的物品历历可见。拿起茶杯喝水的时候，他记起这茶杯是不久前楼舒婉送过来的，这短暂的认知给他带来了些许的失神，但随即，还是抛诸脑后了……

    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从三个月前的地震到后来的义军围城，一路逃亡，争取一线生机到被抓，发展而来的这一切，如今又是朝廷的大军要压下来，山雨压城、剑拔弩张的气息，杭州内外，这许许多多的人汇成的洪流往后大概是要变成历史的一部分。檀儿此时回到了这里，无法离开，不过，问题应该也不大了，能动的棋子已经落下，往后就只是等待结果的时间，除了在霸刀营内部的得过且过，需要他去参与的事情，应该不多了。

    这天晚上站在窗前短暂思考的时间里，他是这样想的……

    *************

    早几天看了一部电影，然后就写不出剧情了。电影叫《云图》，几个环环相扣的故事，横跨上千年的历史，完美地表达出一个主题，真是厉害，叹为观止……看完之后立刻就想写东西，这些年来能激发创作欲的电影不多，像是《返老还童》，像是《赛德克巴莱》，不过看完之后就总觉得自己目前写得太渣，发现了一些问题，于是又把第三集的结尾线重做了一遍……总之，推荐这部电影。(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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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六章 黄河欲度冰塞川

    十月初，汴梁。

    小雪过后，天气迅速地冷了下来，纵然以汴梁的繁华，也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丝丝寒意。从左相府邸中出来，秦桧搓了搓手，呵出一口寒气，端方的眉宇间，尽是森然之气。

    “鼠辈无能，奸臣误国……”

    咬牙切齿地低语了一声，随从驾了马车过来请他上车时，他用力挥了挥袍袖：“不上，我要走走。”

    离开相府的巷子，拐角出去便是闹市，街道两旁各种小吃茶点，雾气升腾，一片热闹欢欣的景象。马车与一众随从跟在身后，秦桧径直前行，回想起方才在李纲府上听到的消息，仍然一腔愤懑。

    九月下旬，王禀、杨可世终于在北面对辽开战，十万军队在拒马河一带对辽国一万人展开攻击……大败。

    这真是扯淡。

    如今北地的局势瞬息万变，金国自上半年对辽宣战，这半年的时间里连战连捷，已经下了辽国近半数的郡县。这样百年难有的机遇下，只要武朝展示出自己的实力，幽燕一地举手可回。王禀、杨可世率领军队耽搁了几个月的时间，见人仅有万人方才出手，谁知道到最后竟是这样的一个战果，若是放在金人眼里，对方会是怎样的一个想法。朝中无数主战臣子，数年以来的无数努力，几乎可以说就此付诸一炬了。

    鼠辈无能，奸臣误国！

    放在在李纲府上听到这战报时，他几乎有眼前一黑的感觉，到得最后，这心情也只能化为这八个字而已。

    当然，这其中的许多事情，作为他来说，其实还是清楚的。这一次的伐辽，朝中的主战一方，始终是站在强势的位置上的，这中间，有秦嗣源数年前的准备，有圣上的决心，有李纲的主导，有童贯的支持，他在其中，也是尽最大的力量做出了推动。但虽然最后的目的一致，各人的用心却不一样。

    枢密使童贯想要拿下平辽、复幽燕的功劳，，留下千古美名的野心，他是清楚的。在王禀、杨可世出兵之时，他就曾经给过警告，当然，在童贯那边给出的理由是说，十五万精锐禁军正南下平方腊之患，北上虽有十余万大军，仍恐有不足，因此暗中给王禀、杨可世的意思只是尽量做好出征准备，待他平叛后北上，合三十万大军，方才能一举底定局面，万无一失。

    童贯的私心谁都知道，左相李纲则等不了那么多，从头到尾，李纲是个急性子。圣上用他为相之后，他专心筹备军事，将所有的资源都朝这方面倾斜了过去，朝廷内外在某些方面早已怨声载道，坏人财路就是这等下场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若是秦嗣源能够早些时间起复，那个为人精明面面俱到的老人或许就能在各方面做好平衡。但事到如今，若是平辽之事不能早日奏效，李纲在位越久，遇上的压力，也会越大。

    因此，对于王禀、杨可世，李纲这边采取了高压政策，逼着他们必须早日动手取得一场胜仗。但这样的高压并没有太大的效果，伐辽是大事，既然出兵，就不可能轻易换将，更何况王禀、杨可世是对枢密使童贯负责的，得罪童贯卖李纲面子的事情谁也不肯做。

    这中间，最后还是秦嗣源的背后出手有了效果。秦桧掌管御史台，暗地里流传的一些消息中就表明，自从王禀、杨可世领兵开始，倾向于秦嗣源的一干御使就在做准备，搜集罗织各种证据要在他们不作为之时狠狠参上一本。对于这位本家老人的狠辣，秦桧也是最近才清楚的，一旦他真的动手，目的不仅仅是砍对方一个头，甚至可能让王禀、杨可世抄家灭族。正是这种“你不作为我一定杀你全家”的狠辣起了作用，这才令得北伐军考虑出兵。

    当然，北伐的军队中，除了王禀、杨可世，其实还有童贯安插的各个棋子，真打起来，制约肯定还是有的。但无论这中间还有多少理由，十万人，对上一万，打败了，这真的是再荒谬不过的一件事。

    庸人误国！奸臣误国！

    从明天开始，御史台要开始参人了，王禀、杨可世、北上军队中任何听名于童贯的副将，乃至于童贯本人，连同李纲这种总理此时却对局势毫无掌控力的无能左相，朝中一大堆参与此时、勾心斗角的大臣，一个都不要想跑掉！

    百年大计，无数谋划，尽毁于此类鼠辈之手。

    走在寒风凛冽的大街上，秦桧做出了这个决定。

    当然，不久之后，当理智回到身体，秦桧还是反应过来，一次要参倒这么多人终究不可能，重点还是放在王禀杨可世等一干军队将领的身上吧……

    于此同时，右相府邸。

    “这个……不算是我见过最扯淡的事情……”

    拿着卷宗的手微微颤抖着，在空中晃了晃，最终砰的一下摔在桌子上，秦嗣源皱着眉头，压抑着怒气，深吸了一口气。

    “完颜部护步达冈两万军队破八十万，临潢府之战半日破城……与之相比，十万人对上一万人败了，还真不算是最奇怪的事！”

    此时房间里，正与秦嗣源呆在一起的是最近回京的秦家长子秦绍和，他也被这传来的消息震撼到，皱了皱眉走过去想要说点什么：“爹……”老人已经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金人可以用两万人克辽人八十万，而辽人可以用一万人破我武朝十万大军，相形之下，我武朝军队算是什么了，这些人……做的好事……”

    气归气，有些事情已经发生，即便再气也已经于事无补了，这类事情秦嗣源也并非第一次见，片刻之后，他从初时的愤怒中平复过来，叹了口气：“终究是我低估了北上军队中的勾心斗角，童贯啊童贯，他未必能做成什么事情，但想要让人做不成事，那你就真的做不了。十万对一万啊……绍和，北上之时，我记得立恒曾说过一句话，没有实力，便是再想运筹帷幄，都是空谈。不过，十万对一万，你觉得这真就是没有实力么？”

    “有人想打，有人想逃，有人做事，有人作梗时，便是百万人也打不过的。”

    秦绍和说完这些，秦嗣源沉默了许久，终于在书桌后坐下：“二十九王禀、杨可世在拒马河兵败，三十童贯围杭州，到如今恐怕还是僵持不下。方七佛是个人才啊，咬死了童贯在嘉兴一带硬生生地拖到了立冬，从闻人不二的情报看来，杭州短期内大概是下不了了。几个月来，唯一能看的消息大概就是立恒在杭州城里的一番作为，可惜……童贯围杭州，还是稍微早了些……”

    ********************

    “……若是童枢密的军队能再晚点才围杭州，事情或许能更好一些。”

    江宁，成国公主驸马府。

    书房里，康贤拿着一份情报，叹了口气。

    “三个月内，从阶下囚到座上宾，挑动杭州城内局势变幻，这等手段，真是令人佩服。可惜，那霸刀营与包道乙之间的冲突开始不久，杭州城已经再度被围了，只要稍有理智，双方就不可能再打起来，若真能按照原本的计划，诛杀了包道乙，令他的手下空出关键的位置。军队的破城有可能就在反掌之间。但即便不能如此，以一人之力使其内耗，也已在这战局中，起到极大的作用了……”

    康贤说着这话，此时在书房中听着的，却是两名女子。今天在这的是聂云竹与元锦儿。当初得知宁毅被困的消息，聂云竹曾经来求康贤帮忙，康贤虽然点头做了承诺，但总是难以令人信服。云竹担心宁毅安慰，心想无论如何，总该南下打听一番，她与锦儿已经出了城，随后却被康贤安排的人手拦住，为了安抚两人，康贤向她们承诺，会将收到的有关宁毅的情报转告给她们，此后每隔一段时间，云竹与锦儿便过来打听一番。

    成国公主周萱富可敌国，秦嗣源当初创立的独立于六扇门之外的情报组织，实际上还是由这边在支持运作。毕竟若非皇家的关系，朝廷也不可能让这样一个组织存在。闻人不二实际上还是出自康贤门下，他自然也可以拿到杭州的消息。直到此时杭州已经再度被大军围困，康贤才向两人和盘托出了宁毅在杭州经历的事情。

    对于宁毅，闻人不二此时已经颇为佩服，对付包道乙的行动虽然没有使大军攻城变得易如反掌，但也已经起了极大的左右，情报之中自也不免褒扬一番。康贤说给云竹锦儿听的版本略去了许多细节，另一些方面却是添油加醋，变得俨如话本一般，将宁毅在敌营当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气势表露得淋漓尽致，实际上也是因为他看了情报之后，觉得心情畅快所致。

    云竹与锦儿——特别是锦儿——倒是有些目瞪口呆了，宁毅很厉害，她们多少是知道的，但被说得厉害到这个程度，在造反的军队当中与一群说来都是凶神恶煞能直婴儿夜啼的家伙周旋完全不落下风，这真的是她们认识的宁毅么？

    “……如今杭州已经被团团围住，何时破城还很难说，但消息已经无法进出了。因此这些事情才能零零总总地跟你们说说。但即便在江宁，想要他平平安安，你们也切记保密才是。此时叛乱众人都已回到杭州，方匪当中，也不乏出色之人，如方七佛更是用天纵之才来形容也不为过，立恒会如何与他们周旋是很难说了，但自保应该无虞……”

    康贤笑着：“总之，你们青睐的这小子，他绝非等闲之辈，就算对上方七佛，我看也未必会输得了的，你们放心吧……”

    微微的迟疑后，一身白色衣裙的云竹脸上漾起一团红晕，低下了头：“我、我只盼他平安就是了……”

    元锦儿原本听得有些呆了，此时反应过来，眼睛咻的圆了：“我我我……我才没有青睐他，是云竹姐，是云竹姐……呜，驸马爷爷你干嘛把我拉进去……”

    康贤只是呵呵地笑，过得一阵子，云竹与锦儿离开了，康贤也离开书房，关上了门。书房隔壁的房间里，一对姐弟微微张着嘴，将耳朵从覆在墙上的碗状窃听器上收回来，神情还在震撼当中。

    “师父……”周君武咂了咂嘴，“师父真厉害……”

    周佩眨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瞪了弟弟一下：“知道他厉害，你还不向他学，成天……”

    “我学的也是师父教的格物啊！”最近老被这姐姐念叨，周君武嚷了起来，举着手上的窃听器，“要不是这个，你怎么能听到这些话的。格物才是最厉害的，这话师父说过……”

    “男儿大丈夫，自当……”

    “啊啊啊啊啊啊——”周君武捂着耳朵拼命摇头，“姐，你不能因为被爹爹逼着嫁人就老拿我来训话，我就喜欢格物就喜欢格物就喜欢格物，姐你就安安心心嫁人啦啦啦啦啦啦——”

    周佩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待周君武叫完了，她猛地拉开弟弟捂住耳朵的，双手，大吼一声：“我才不嫁呢！”这一声吓得周君武猛地耸起了肩膀，呲牙咧齿的难受。吼完这句，此时已经亭亭玉立，到了嫁人年纪的少女朝门外跑了出去。过了好半晌，周君武才回过气来，双手叉腰，对着门外大吼：“女——人！哼！”

    这话喊完，猛然间，姐姐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口，应该是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跑回来的，她瞪着弟弟：“我知道你觉得你师父很厉害，但刚才听到的时候，出去了千万不能说给别人听，知不知道。”

    周君武愣了愣，点头：“哦，知道了。”恭恭敬敬回答之后才反应过来：“姐，我又不是笨蛋！”

    此时此刻，仍在乱军之中的宁毅如何了呢？

    让我们的目光，再度投回杭州……(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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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七章 围城中的三两事（圣诞快乐）

    晨雾起时，环绕杭州附近的高岭低丘，漫山遍野的连营。

    凌晨的低温冻结了不久之前还在弥漫的烽烟与血腥气，延续了数日的战争狂热已经沉寂下来。从围城的军营到杭州城墙的距离上，无数的尸体、鲜血、插在地上或是尸身上的箭矢、被破坏的攻城器械形成了一片鲜红与苍白交织，热烈又死寂的景观，有的地面上倒下了尸体，浸出红色的鲜血，火焰又将附近点燃了，扑出黑色的灰烬。整个战场之上，红色、白色、黑色交织延绵开去，一直延伸到飘散的雾气里，被覆盖在了一夜过后的薄薄冰层之下。

    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的战马从军营中出去，往这边战场的方向上，死寂的景色里偶尔也有一两点的黑影出现，这是拥有一定出营权力的军人们，在安全的范围内翻找友人的尸体，又或是小部分的军队中的投机者偷偷地出来翻找死尸身上的财物，这样的寻找大多都是徒劳，但偶有小小收获，也是能令人动心的。

    对面的城墙上，火把燃烧的光点依稀浮动，如同笼罩在云山雾海中的幽魅。

    公元一千年左右，小冰河时期的无常气候短暂地阻止了这场战斗，在持续了五天的轮番攻城之后，童贯终于暂时中断了一鼓作气拿下杭州的想法，让围城的士兵稍作休息，再图后计。

    围城的军队虽然是五天以来的第一次沉寂，但守城的一方仍旧无法松懈。童贯在兵法之上并非庸手，五天的时间里，大军从杭州的三个方向发起攻击，攻势如怒涛般连绵不绝，但每一波的攻势间时强时弱时虚实实，这南下的十五万禁军至少在此时的武朝堪称天下精锐，战斗力还是要远胜城里的一帮起义农民的。若非方腊阵营在此时的杭州也算是精锐齐集，人力充分，又有不断变冷的天气，城墙上恐怕好几次就得被童贯找到机会，撕开裂口。

    也是因此，即便围城军队已经停下攻击，城池上的防守仍旧未有丝毫松懈的余地，谁也不知道童贯会不会忽然发起新一波的攻击。

    又是兵凶战危，才稍稍热闹了一点的杭州城，此时又陷入了一片紧绷的苍白气氛中，不过相对于上次方腊军队攻城时城内的慌乱，这时的杭州城内有半数已经成了造反者，眼下呈现在这里的，又是另一种生态环境了。

    细柳街附近属于霸刀营的外围，此时已经被围了起来，长长的栅栏高高的箭塔。此时这里更像是远在数百里外的霸刀庄，已经被围成一个山寨的模样。要说这样的戒备是为了防城外的童贯大军，是没人信的，自从与包道乙彻底决裂之后，刘大彪就下令在外面弄了这样的一层东西，主要还是因为与包道乙的冲突日趋白热化，方腊等人也拉不了架了。不过，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真实原因是，此时在细柳街中进行的一些东西，刘西瓜不愿意被打扰，因此才借题发挥，将霸刀营如此的独立出来。

    方七佛、王寅、司行方、邓元觉、石宝这些军中大员回来之后，童贯的大军已经逼近杭州，因此他们也没空调停霸刀营与包道乙之间的矛盾。不过围城之后，双方也就暂时放下了向彼此寻仇的心思，各自选了一边的城墙参与帮忙。

    而由于在这段时间里随着方七佛牵制童贯大军令得随行出去的霸刀营精锐损失惨重，这几天的守城战里，属于霸刀营的人就没有被分派太多的任务，而是尽量在安全点的地方查漏补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管刘西瓜多么任性，霸刀营的人终究还是方腊内部最坚挺的支持者，不管将来城有可能破又或是有可能乱，例如霸刀营这样的力量，还是属于方腊需要保全的核心武力。只要霸刀营有空闲，城内就不至于乱得太厉害，就算有人勾心斗角想取代方腊当皇帝或是想出卖方腊博前程，也会忌惮霸刀营的存在不敢出手。

    当初随着方七佛攻嘉兴，参与的霸刀营主力一共有三千余人，后来刘大彪中途折回，留在方七佛手边的仍旧有两千多。为了实现将童贯攻城时间拖过秋天的战略思想，方七佛带领一干兵将硬生生地拖住了童贯这十五万大军的步伐，手下的损失其实也是颇为惨重的，霸刀营的那批人，一路上也已经死伤大半，仅余数百得以生还。

    死伤如此惨重，才终于给杭州城赢得了大量构筑防御的时间，当初刘西瓜对细柳街中的众人蛮下了一部分战况进展。这次军队回城之后，细柳街中的气氛，自然也无法高涨得起来。但围城数日之后，由于童贯的罢手，街道上的人们在这个清晨也终于得以休憩。不算浓密的雾气当中，偶有上街的行人，说话之间也都是轻声细语。而在霸刀营的主宅之中，有一扇窗户，从凌晨便亮起了灯光，此时房间里的两人便正在就一些事情进行对话。

    “……民贵、社稷次之、君轻……当初说的时候，就说过人人平等这个意思，从孔子解很难，最好从孟子解。刘希扬在这方面是大家，他这篇文章虽然解得随意了些，恐怕没什么诚意，但浅显易懂，还是不错的，往后可以拿来当入门读物……我觉得值一斗……”

    “既然毫无诚意，为何给他一斗……我只准五升。”

    “不算是毫无，诚意还是有的……”

    “浅的解法谁都会，随便到街上拉一群人来，这种文章也有一堆。他既然是大儒，当然要逼着他作几篇值得推敲的。而且他学问深，却写篇浅白的来糊弄人，明显心中有抵触，拿了一斗米，不吃完就不会解第二篇了……只给五升。”

    “好的，刘希扬五升……郭季良的这篇就深一点，既然要敲打刘希扬一下，郭季良的这篇就给七升了。另外韩方均这篇有点力有未逮……”

    灯点微微晃动，房间里说话的两人，正是拿着一篇篇文章在看的宁毅与刘西瓜。虽然彼此都说得认真，但听起来，一升一斗的就让人觉得有些古怪。刘西瓜最近这段时间也在城头，昨天稍稍休息一下，今天起得早，便找来宁毅议事，拿着一篇篇的文章聊了一阵子，又说起摩尼教来。

    “……吴云英那个女人没脑子，忠心是忠心，但她不是霸刀庄的人，跟咱们不是一伙的，你要注意她一点。”方腊籍摩尼教“吃菜事魔”起事，军中教众还是颇多的，只是霸刀营本就强势，不与匮乏，这讲究同甘共苦团结农民力量的教派在霸刀营的信仰程度就有些差，这吴云英便是摩尼教在霸刀营的分舵舵主，刘西瓜倒并不怎么将她当回事，因为她是摩尼教在这边挂名的圣女。

    “她倒还好，最近也在听课，我问她的时候，她倒是说这说法与教义颇有共通之处。”

    “哦……善。”

    “不过她们平时传教，舵主也没什么研究典籍，吴云英连《下部赞》都没有通读，这样一来要她帮忙改改教义就很难说得头头是道了。”

    “其他的舵主还是很懂的，就是吴云英笨了点……不过在乡下传教其实也不用懂太多，方叔叔说，无非有难同当四个字足矣……”

    “这倒是大实话……另外就没多少事情了，哦，最近拿到的几篇文章……”

    “如果我要改个名，你觉得叫什么比较好？”

    “给那帮孩子看了之后……什么？”宁毅愣了愣。

    “呃……改名。”一身朴素单衣，却披了张大斗篷的名叫刘西瓜的少女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先说你的事情吧……呃，反正我只是问问……当然不是真要你帮忙取……你还是比较有学问的，看看你怎么想。”

    “……有个孩子看了，问了些问题，写了两篇短文，我觉得他还算有潜力……改名字，还姓刘？”

    “当然了……那孩子是哪个啊？”

    “姓常，叫做常青的，我打算奖励他一点东西，当然，他家里不缺米。到时候我弄个奖状，你帮忙写个字……呃，还是盖个印吧，可以裱起来的那种……姓刘，刘亦菲怎么样？”

    “哦，你自己拿着盖吧，我都放桌子上，我不在跟天南叔说……你说什么？”

    “刘亦菲。”宁毅开始将桌子上的文章收起来，这话是随口说，他心中想着其他的事情，倒是没当一回正事来看，说着还自顾自地笑了笑。

    “刘亦菲……不好，街上是个姓刘的九个叫刘亦菲……算了，我也只是问着玩玩。你先回去吧，下午如果有空……”

    “十个有九个，是这样吗？”

    “是啊，前天听见隔壁刘阿华表姑妈的舅奶奶也叫亦菲来着，还有温克让外甥家二夫人养的一只猫，也叫亦菲亦菲的，温克让当初想杀你，有空叫人把那只猫炖了来吃……你有正事，先走吧，我只是随便问问。”

    宁毅离开之后，刘西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来，将新的名字写了上去，然后收好继续处理正事……

    *********************

    与包道乙正式决裂之后，宁毅便没有再密切参与到这件事里了，刘西瓜让在他霸刀营负责一些更加务实性或者又可以说务虚的工作，那就是改变整个霸刀营的制度基础的问题。在当时看来，有点儿戏。

    霸刀营已经进行了第一次所谓的选举，要虎头蛇尾地停下来，似乎不好。但童贯大军南下，压力迫在眉睫，霸刀营前途未卜的情况下，真要以整个霸刀营的力量去配合一些形同儿戏的“改革”，自然也有些荒谬。但无论如何，既然打仗，要做好输的准备，也得做好赢的准备，如果说方腊这边真能坚持下来，日后的刘西瓜要做一郡一县之主，分一块地给她瞎折腾那是绝无问题的，往后要做的事情，该怎么做，现在就可以开始布置了。

    类似民主自由之类的思想，大部分是用来忽悠刘西瓜的武器，但在真实的心理层面，宁毅也确实想要顺手做个试验。当然，民主这东西的根本从来不是体制问题，而是人心问题，在这个时代，所谓民主只是无根之木，没几个人会去想。扔给霸刀营一个制度，把选举制照搬过来就幻想建立大同世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事实上，就宁毅知道的贫乏的历史中，也听说过，中国的历史上，早有过许多次大同社会的实验。某些有钱人或读书人将家产捐出来，弄出一个类似于公社一般的村子，大家吃大锅饭、孩子统一上学，大家统一做事，有事情由长老们一齐表决，但最后都无一例外的失败了。无论大同社会是不是这样，光给人一个制度，永远没有用。民主本质也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独裁。要民主，首先需要文化，要人自发地去争取，认同自己争取的正当性，要有这样的理论基础。

    有了行动的权力之后，宁毅首先还是拿文烈书院的一批文人开刀了。

    他在每天开了一个短暂的课堂，收拢了书院内外的许多文人，每天讲解生产与分配关系，讲资本论。在这其中，分离出一个简单的社会本质，那就是国家的本质是大家集合在一起互相帮助获取利益的集团，在这个本质上，任何人都没有高下之分，而社会的进步就是让分配不断达到公平。然后让人将这些基本的合作关系用任何别人能接受的语言做出解释，写出文章来。孔子的理论可以、孟子的也可以、墨子的也可以、韩非、老子的也无所谓，你能用孙子的给我瞎掰一篇出来，若有质量，也可以收货。

    这时候杭州已经转为战时状态了。

    虽然说方腊占领杭州时还是秋收，聚敛了大量的资源用以备战童贯，杭州城的资源还是充足的。但战时状态各种物资已经很难流通，任何有钱有粮的人，很难将它再拿出来。文烈书院的这帮儒生文人再度变成了闲人，宁毅便如此给人开价，有文章，有吃的。

    宁毅将各种现代理论说得尽量浅显，总之这些读过书的人，一般还是能够听懂。无论是否认同，逼着他们瞎掰，往孔孟之道圣人之道上牵强附会，对与错都无所谓，这些儒生文章写多了，一百篇垃圾总能出一两篇有意思的。将来就可以拿这些文章给孩子们做启蒙，将谎话说一千遍变成真话，再让人在生活中逐步验证改良，给别人看，总会有些叛逆之人能看出一些好像有道理的东西。

    但首先要有文章，他横竖无聊，如今需要做的，就是将《资本论》这种东西拆分打散了跟孔子孟子揉在一起，至于这颗炸弹在日后能变成什么样子，他也无所谓了。

    如此这般，从主宅中出来时，倒是遇上了几日未见的陈凡。他又挂了彩，身上浓浓的药味，但仍旧显得龙精虎猛的样子，打过招呼之后，说这几天上了战场了。

    “打仗这种事情，第一靠的不是武功高，最靠得住的还是运气……你虽然是高手，但运气不好，别上城头也好。你刚从那边出来？西瓜那小妞怎么样了，她有没有挂彩？”

    “看起来她的运气比你好。”宁毅笑了起来，“听天南总管说你早几天差点又跟她动手了，怎么了？”

    “开玩笑的。没动手，当时在城墙上，她忽然说，如果她改个名字，我觉得改什么比较好……最近她老是问人这个，神秘兮兮的，我就说，她老爹叫刘大彪，她一边叫刘大彪，一边叫刘西瓜也不太好，最好是把两个结合一下……”

    说到这里，陈凡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俯下了身子，宁毅嘴角抽搐了一下：“呃，叫什么？”

    “呵呵，结合一下嘛，当然是……哈哈，呼呼……叫刘……刘大西瓜喽，也可以叫刘大西瓜彪，哈哈哈哈……”陈凡捧腹笑个不停，非常欠扁，“然后、然后她就崩溃了，拔刀要砍我，战场上，下不了手，我笑死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停不下，宁毅嘴角也抽搐了许久，终于拍拍他的肩膀：“我觉得你最近一段时间最好别让她看到你。”

    “当然、当然，哦，等等，有事、有事找你……”宁毅走过去时，陈凡拉住了他，又笑得一阵，方才肃容直起了身，尽量把自己保持住国字脸，“是这样，童贯攻了五天了，天气越来越冷，真到了下雪，他就打不了仗了。城应该守得住，不过师父说，以童贯的性格，加上北方战局紧张，他可能会不死心，接下来应该还会强攻一到两次。不管怎么样，闲下来有空了，他想见你一面，我先告诉你一下，可能就是最近，如果童贯闲得住，可能就是今天下午……”

    宁毅想想，点了点头，两人又聊了几句，待到陈凡离开，他在那站了一阵子，方才吐出一口气来，笑了笑。

    “方七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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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便把平安夜的也祝了吧。^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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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八章 冬

    方七佛想要见他的事情，虽然得了陈凡的友情通知，但由于当天下午朝廷大军再度开始攻城，事情也就没有了进一步的后续。

    童贯攻杭州，对方方腊的起事，对于初立的永乐朝来说，是眼下最大的一个挑战。若能过去，此后什么事情就都有了着落，若是过不了这道坎，那就一切皆是虚幻。方七佛等人正为此殚精竭虑，会忽然间提到自己，宁毅觉得有几分意外，但自然不会是什么大事。这种关键的时间点上，如果他会觉得自己这种小虾米有问题，那自己眼下或许就没了活路，必然是说起刘西瓜时，才顺口提到，随后被陈凡记下来而已。

    十月上旬过后，天气已经愈发冷了起来。宁毅的看法与陈凡、方七佛也是类似，城或许暂时是攻不下，但童贯肯定是不能死心的，趁着下雪之前组织的几次攻击都是猛烈非常。有两次据说是城内奸细接应，令得朝廷兵士骤然间突入城内，但随后城墙还是被反夺了回来。

    这两次战斗中，突入城内的两支先锋反倒被切断了联系，苦战之后死伤殆尽，也有少数士兵打散后混入城内各处的，但随后绝大部分还是被揪了出来。此时的杭州城不比四个月前，当时杭州城内各种居民、商户、豪绅、官员，律法还在，当方腊的精锐入了城，想要揪出来反倒是束手束脚，此时诸多的义军混杂城内，就真成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士兵肆无忌惮地搜，居民怕事，进入城内的士兵一旦被揪出来，就没什么好下场了。

    宁毅不知道这些事情中闻人不二有否参与。从霸刀营与包道乙正式反目开始，他与闻人不二就没有太多联系了，当时那段时间双方的小规模冲突甚至仇杀已经趋于白热化，宁毅就算要出细柳街，也得有一群人跟着才能保证安全。后来进入战时状态。他就更加少出细柳街。

    此时闻人不二要做的事情，他已经参与不进去，也不好再继续参与，方七佛、王寅这些人都已经回来。他如今不过是霸刀营的一个师爷身份，搞风搞雨搞过了，就真成取死之道了。这时的杭州又不是什么法制社会，别人真开始忌惮你，杀人那是不需要证据的。

    文烈书院此时已经不再正式上课。但老师和学生都还在，除了组织那帮文人探讨他所说的资本运作、社会运作细节，写出一篇篇道理牵强但又要求华丽文采的文章来，对于一帮愿意来上课的学生，他也在组织着各种事情。最基本的是让这些学生去城墙附近帮助治疗伤员，让他们学习各种基本的救治手法，另外也开始探讨各种野外行军、生存、设陷阱机关乃至于播种、建造的技巧。

    这些学生以往都是农家出身，放在野外，也多有生存甚至杀人的能力，他们的家中长辈毕竟是军中将领。一些战场上或是野外可以用的手段技巧，也都有私下传授。宁毅所做的便是让他们将这些技巧集合起来，互通有无，他一一作了记录，在越来越冷的天气里，也组织了学生们作了一次次的模拟演练，对于这些少年来说，这些还是颇为有趣的事情。

    陈凡跟安惜福时常会过来，两人在当初对包道乙动手的时候虽然有一定的分歧，但私下里的交情仍旧是很好。对宁毅训练这些学生的事情。陈凡在某些方面有几分不爽：“你这个样子，就是觉得我们守不住杭州啦。”

    “不是没有守住的可能，但总得做最坏的打算才行，何况就算真守住了。往后也才是个开始呢。”

    “这还差不多，放心吧，有我在，城破不了。”陈凡每每这样说，只是有一次过得一阵又道：“喂，要是城真破了。你打算怎么办？”

    “娘子总得想办法送回去，我的话再说吧……”

    “……在情在理。”

    陈凡笑着拍拍宁毅的肩膀。

    于是他每次过来，便教这帮少年使刀打拳，倒不是摆摆花架子，而是直接让他们或赤手或用钝器对打，有他看着，倒也不至于出什么事情，只是每次都将书院弄得乱七八糟如同野战战场，一帮孩子打得鼻青脸肿，又互相成了包扎练手的工具。

    开战之后，城内的治安已经不需要安惜福来管了，黑翎卫在城墙上又成了军法官。相对于陈凡的亲和，安惜福则有着他一贯的冷漠，这或许是常常杀自己人养成的情绪，配上出了名的帅气面孔，在一帮未婚女子或是已婚妇人间一直都极受欢迎。他已经从陈凡那边隐约知道了霸刀营要做的事情，据说两人曾经辩论争吵数次。

    对于霸刀营要弄什么选举建大同社会的理想，安惜福持着悲观态度，但常常还是会过来看看，对一帮孩子教授野外求生、包扎保命的小手段，也会讲一些农耕方面的事。据陈凡说这家伙在务农上是一把好手，插秧或者收稻子的时候很拼命。

    “小的时候，家境很不错，我爹是杀猪的，我娘长得很漂亮，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大美人，知书达理。”有一次大家坐在一块吃火锅的时候，安惜福大概地说过自己的身世，“外公家里原本是秀才，身体差死得早，算是家道中落了，我爹有钱，就娶到我娘了。大家都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不过我爹算是很不错的，脾气好性子好，以前家里也穷，后来慢慢好了，有了我之后，给我取了这个名，意思是，要惜福。”

    “后来我娘被县令看上了，爹吃了个官司，在县衙吃了板子，娘几乎把全副家当都送了，又典当田产四处找大夫。我爹死的时候说，人要本分，如今家虽然败了，但慢慢来还是会起来的，做人要惜福，不要乱来……不过我娘死了以后，也就没什么福可惜的了，然后……那县官当然就死了，呵呵……”

    或许是时间过得久了，说起这类事情。他倒也没什么太多的修饰渲染，只是平铺直述地说了，表情中有些无所谓，倒是最后笑起来的时候。有几分温暖的感觉，形成难言的反差。众人便也只好跟着笑笑，事实上，若不是悲苦到极点，谁愿意拿命出来拼。如今的杭州城，有这类过往的人并不少见。

    冬天降临，大伙儿最好的消遣之一自然还是聚在一块吃吃火锅聊聊天，有时候主宅的书房里也会开上一桌，刘西瓜也参与其中，宁毅啊、刘天南啊、杜杀等人作陪，一边吃一边说几句话。跟陈凡等人聚在一起便热闹得多了，方书常这些人也都会过来参与。更多的时间自然还是在家中陪着妻子、小婵，陆红提如今也算是他们的一员，坐在一起下五子棋。说话闲聊。

    苏檀儿的身孕已经四个月有多，虽然没到妨碍走路的地步，但平素便只在小院附近行动一下了。宁毅怕她无聊，便让她偶尔帮忙装订一下各种文章、或是在孩子们之中整理收集起来的野外生存、医疗资料。苏檀儿毕竟也是商人出身，对于夹杂在文章中的生产关系、资本运作原理是颇为敏感的，偶尔就跟宁毅讨论几句。

    不过在她而言，恐怕更多的是觉得这些道理是很简单的东西，自家相公……想用圣人之言解释商道，莫非是想成为陶朱范蠡这类大商，还想将经商之道流传于世？虽然以前没什么人做过这类事情。但总让人觉得有些古怪。

    商家之道毕竟不登大雅之堂，虽然可以用这些道理解释一些人与人相处的关系，但……就像是收集一万个青楼姑娘的裹脚布，虽然很难做到。可如果有人去做，也只会让人觉得无聊甚或是变态而已。反倒是那些野外生存的手段，让她觉得很有价值。

    苏檀儿毕竟是对于经商过于熟悉了，她对于人心颇有认知，反倒并不清楚这类分析人性的东西有多大用，毕竟“事情不是明摆在那里的么”。反倒是陆红提。同样作为一个山寨的领导人，她对于霸刀营中的诸多事情就更加敏感一些，特别是先前那几场看似无聊的选举。

    “你想在这里干什么？”

    “推行民主制。”

    她问了，宁毅也就无所谓地坦白招待，并且拿各种现代词汇来忽悠她。当然，许多深层的东西她是听不懂的，但简单的运作方式，她自然可以理解，宁毅说得也很浅：“放在山寨里，其实看不出什么用处来，不过假如这个国家是这样子运作的……你们还用上山吗？不过也别多想了，暂时在吕梁那边，不要考虑这个。”

    相对于秋天里的颠沛流离，无数事情扎堆似的赶到了一起，这个冬天，时间就仿佛被骤降的天气凝固了起来一般。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城外战声隆隆，苏檀儿与小婵暗中其实也做好了可能城破的准备，但城毕竟没有被攻破。战争时节，霸刀营中的各种关系相处，都是异常单纯的，没有什么不必要的迎来送往、虚伪应酬。

    白日里教教孩子，与一些相熟之人打打招呼，夜里的院落燃起馨黄的灯烛，与妻子、与小婵、与娟儿等人说笑聊天，听远远的、城外传来的声音。月光在天空中亮了又灭，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静静地立在窗外，风吹雨打也岿然不动，有时候，恍然间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在江宁时更像是世外桃源了。

    一天一天的做着务虚性质的工作，十一月初，初雪降下，城外童贯停止了攻城的尝试，整个杭州城愈发显得安静起来。可能要等到明年开春之后，才会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了，宁毅已经做好了这样心理准备并且在这样的预测之中做了一些之后的规划，然而到得十一月初八这天，或许算得上是这趟杭州之行的最后一趟意外，还是在不经意间找上门来。

    就像是在冥冥中的有头有尾的安排，这一天里，他终于还是杀死了包道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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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九章 最不合时宜的刺杀

    那件事情发生时，宁毅一度认为是中了他人的算计，但后来还是确认，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

    十一月初八这天，宁毅第一次去见了方七佛。

    虽然早在一个月前陈凡就已经知会了他方七佛有见他的意思，但事情拖到这时，并不是什么意外的情况。毕竟对于方七佛来说，宁毅并非是需要极度留心的大人物，虽然他是被俘之后投降过来的人，但从方腊起事开始，降过来的官员将领数十上百，降过来了，就是自家兄弟，就算从太平巷开始宁毅的事迹亮眼，方七佛也不至于对宁毅投以太过特殊的目光。

    十月初与陈凡稍稍提起了这事，此后童贯连番攻城，又有各种琐事，到得十一月，才终于有了些许闲暇。初七这天让人来霸刀营传达了与宁毅见面的意思，到得初八这天上午，宁毅便离开了细柳街，朝着方七佛办事的府邸过去了。同行的还有小婵与陆红提。

    对于这一天出门要办的事情，宁毅还是有一番打算的。除了与方七佛的见面，他还计划与闻人不二碰一次头，探探城内的情况以及对城破后苏檀儿等人的保护与转移计划再做简单的商量。

    此时在城内霸刀营与包道乙虽然还是紧张状态，但当初那种会当街血战的冲突气氛已经停了，彼此都有收敛。方书常等人又有事，宁毅出门有陆红提这个幌子，不再带人，大家就也没什么异议。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虽然陆红提没有出手，但对于她武林人的身份，大家也都是了解的，宁毅这时候在霸刀营已经被完全信任，他既然觉得有陆红提就能保护自己的安全，大家一时间也就没有太多的坚持，他毕竟已经不再是监视的对象了。

    方七佛如今在城内办事的地方在原本的杭州府衙附近，本是常家的宅邸，距离闻人不二所在的四季斋，倒也不算是太远。快要抵达时，宁毅让陆红提陪着小婵去四周逛逛，之后再去四季斋碰头。随后他一个人去往那边的常府。此时这里已经相当于后世的总理衙门，处理着杭州城内绝大部分事务性的工作，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通报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宁毅还在厅堂里等了一阵子，随后，他还见到了石宝。

    当初太平巷的一战，石宝连连吃瘪，结下的梁子不小。对于在这里忽然见面，宁毅是没有太多准备的。石宝领着几个人从正厅外走过，厅堂内的人都有些骚动，议论着对方的身份，有的还鞠躬行礼，石宝原本大概是有事朝里面瞥了瞥，才微微愣了愣，走出几步之后，又看了一眼，才朝宁毅这边过来，这一下，全大厅里的人，都要拱手行礼了。

    “石帅。”

    “石大元帅。”

    “见过石帅。”

    如此的拜见声中，石宝皱着眉头走到宁毅身前方才停下，宁毅便也只好拱手行了一礼。众人猜测着他的身份，石宝只是朝旁边摆了摆手，一字一顿地说道：“宁立恒。我还记得你。”

    “当初太平巷那一战，你打得很好，我肩膀上被炸了一下，现在还记得。听说你如今在霸刀营做事？”他说着顿了一顿，随后笑着朝宁毅肩膀上拍了拍，指着宁毅说道，“你很好。很厉害，是有本事的人。我老石最欣赏你这种的，以后大家站在一边，便是一家人，好好干，若有人刁难你，便来找我。”

    相对于厉天佑等人的念念不忘要报仇，石宝如此豁达，倒真有些出乎宁毅意料之外，随后问起宁毅过来的目的，听他是来见方七佛，便又笑道：“佛帅最是知人善用，见你必是好事，不必担心。我还有事，先走了，往后有空，到我那边来坐坐。你那火药用得很好，一直想要向你讨教一番，哈哈……”

    石宝笑着里去了。之后便有人领着宁毅去方七佛处，路上宁毅倒也看见包道乙今天也在这里，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倒也不以为意。一路进去，见到方七佛时，这位支撑起半个方腊军系的干练睿智的中年人正在烹茶，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看来精神饱满。不过宁毅当初也是从这种状态里过来的，从中年人的笑容深处，宁毅还是能看出些许疲惫来。

    茶烹得并不好。

    虽然为人聪敏，在外人的评价中堪称智深如海，但方七佛并非生于富户，终究还是农民出身，读过书，但并没有许多富贵之家的积累。他的茶与秦嗣源、钱希文这些人的茶并不一样，就像是老农精心泡出的龙井，虽然不甚完美，倒也颇能给人以亲切感。当然，夹杂在这人运筹帷幄的能力下，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立恒大才，当初破城之时，便颇有耳闻了。能够过来我们这边，实在是生民之福。你家寨主是胡闹了些，怕是让立恒为难了吧，呵呵，有人世如潮人如水，空叹江湖几人回，又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我最喜欢的是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我虽不精于诗词，但也知道这些词句非有大胸怀之人不能做出啊。”

    “呃，这个是……”

    “心照便是。”方七佛笑着按了按手，随后点了点桌子上的一叠纸张，肃容起来，“原本早想与立恒见上一面，后来看了宁毅在近日所做的这些东西，觉得这其中委实博大精深，便决定在看过之后再与立恒见面了。此时我心中颇有些疑问，不知立恒可否答我。”

    方七佛随后说起的是有关宁毅在霸刀营中所做的一系列的事情，包括让那些文人写的文章，此后两人聊了大概一个时辰，宁毅方才分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是一次极为到位的安抚与示好，说明宁毅在方七佛心目中是一个极有价值的人才，但方七佛最近毕竟还是太忙了，对于宁毅的那些东西，虽然都已看过，也有不少的认知与疑问，但并没有真正地去深究，他的问题只在一些管理、操纵上，并没有真正的涉及核心。

    谈话之中，对于宁毅先前参与霸刀营对包道乙的事情，方七佛也有简单的提及，但大概的意思也只是随意的敲打一下而已。他调查过宁毅，自然也知道，宁毅后来并没有参与到对包道乙的各种行动中去。

    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的是，此时，就在与这边相隔了几个房间里的隔壁院落里，包道乙随口向人问及了方七佛此时正在接待的年轻人的背景。因为他记起来，当初在四季斋上，那个现在已经死掉了的、名叫楼书望的年轻人曾经有些刻意地与他提起过这个年轻人与他的那名漂亮小妾，当然，那时因为与霸刀营敏感的局势，他并没有选择对那名漂亮的小妾动手，大家的交集，就此轻擦而过了……

    离开方七佛这边之后，宁毅去往了四季斋。这时候虽然城内都是管制状态，商业流通绝大部分都已经停下，但总还有一小部分有背景的产业还在运作，四季斋便是其中之一。此时还是白天，店内没什么生意，宁毅与闻人不二在三楼的包厢中见了面，大概聊了一会儿城内城外的局势。

    “短期内想要破城，怕是不可能了，一旦再次开始下雪，想要破城，就得等到明年开春后。到时候北方的局面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唉……”

    从闻人不二这里，宁毅证实了自己的推向，城外无能为力，城内的间谍系统也坦诚无能为力时，再有转机的可能性便不大。随后与他说起一旦破城之后转移自己家人的安排。正在说话，外面陡然传来一声轻，像是石子打在门框上。

    随后，守在外面的闻人不二的手下发出一声：“什么……”的声音，砰的一下，人影撞破了房门，摔了进来。

    “两条奸狗，在这里密谋造反，我看刘西瓜这下怎么跟我交代！”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包道乙与一名身材高大的光头和尚，他们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显然是在外面被闻人不二的手下发现，然后直接出了手。在这件事情上被抓了个现行，连宁毅一时间都有些愣住。

    片刻之后，宁毅吸了一口气，拔出了刀跟火铳，转身走向后面的窗户：“还能怎么样，杀了他们，然后看看下面有多少人。按照原计划做吧。”

    他的所谓“原计划”是骗包道乙与那和尚的，事实上，此刻在他的心中也真有些疑惑会不会是闻人不二故意给自己布的局，想要拉自己下水破开杭州城这僵持的局面，但包道乙与那和尚微微一愕的同时，闻人不二也有几分疑惑地欲言又止，大概是想说：“我们哪有什么计划……”

    人影从上方降下！

    包道乙与那和尚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和尚“啊”的一声狂吼，猛拳挥出，包道乙在同时出手，顷刻间，三道人影旋在一起。周围两张桌子、旁边的圆凳都像是陡然一振，一张凳子飞出去，砸在包厢侧面一张摆放古玩的架子上。一张桌子被和尚重手轰碎。

    事情真是忽如其来的，就连闻人不二也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忽然降下的刺客已经在包道乙与那和尚的攻势中狂舞数下，刷的，拔剑。

    “去挡住下面的人……”

    楼下的骚动也已经传来，包道乙与这和尚是高手，他毕竟还是有江湖习气的，想要偷听，只是两人便上来了，一些跟班还在楼下，此时恐怕也已经被那和尚的大吼给惊动。宁毅说完这句，闻人不二的身影刷的朝门外冲去，那和尚一拳挥来，只扫中了他身体的残影，与此同时，刺客已经拔剑挥出，古朴的声音在空中颤动。

    和尚的人头噗的飞起在空中。

    宁毅举起了手中的枪。

    “……一下就好。”

    他的话到此时才说完，从上方落下的刺客身影迅捷如电，但宁毅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这道身影，正是陆红提。他此时也还没太弄清楚事态发展的全部，也没有时间可以多想将来会如何发展，但眼下已经到了狭路相逢的地方，他也只是凭着直觉出手了。

    包道乙也从未想过世上会有如此可怕的刺客。

    跟随着他过来的和尚脑袋飞起的同时，他的拂尘挥出，被那道旋转的身影反手夺了过去，随后，那身影陡然回奔，从背后与他贴在了一起。那剑锋竟从他的肋下绕过，直刺他的面门。

    是个女人。

    他只能在片刻间反应过来这个，脑袋里陡然闪过一个个绿林中成名的女性高手的名字，自己这边的方百花、青楼出身的崔小绿、当年的摩尼教圣女司空南……身体猛然间不断腾挪，但后方的人影如跗骨之蛆，剑影从后方不断袭来，仿佛将他陷在一片刀山剑海之中……

    闻人不二冲下二楼楼梯，看见人是，脚步陡然变慢，化作仓促的模样，与此同时，“砰”的一声枪响，从楼上传来。

    陆红提一个转身，收剑归鞘，包道乙的脑袋开花，尸体几乎是从她背上飞出去的一样。她扔掉拂尘：“我跟在你后面，看见他们跟着你。其他人还没上来，现在快走。”

    她走到宁毅身边，拉住宁毅的手，但宁毅身体僵了僵，吸了一口气：“等等。”

    “嗯？”

    “下面的人已经看见我来这里了，也知道包道乙在跟踪我。”

    他从未想过包道乙这类高手会是如此的容易杀，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宁毅在脑子里急速思考着事情的对策。

    “那又怎么样，包道乙死了，事情压不下来，赶快回去接你娘子，让这些朝廷的人帮忙藏住你，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不，你陪小婵回去。”宁毅吸了一口气，将火铳放在桌子上，过去顺手捡起拂尘递给陆红提，“从现在开始，听我说，你赶快带着小婵回霸刀营，接下来的事情，XXXXXXXX……”

    片刻，原本在楼下等待的包道乙的随员冲上三楼走廊，与一手提刀一手持枪的宁毅打了个照面。此时宁毅手上刀锋在滴血，身上也是鲜血淋淋，衣服被拂尘劈开了数处，露出的棉絮与血液混在了一起，他的脸上也有伤痕，目光充血，看来凶戾无比。眼见众人上来，他转身便跑。

    包道乙此时的随员不多，未必都是高手，其中一个人冲上去试图缠住他，交手仅仅几招，宁毅猛地斩出一刀，破风呼啸，凌厉异常。这人手上的钢刀竟被一刀斩断，连同他的胸口也被斩裂，倒在地上鲜血不断涌出。

    破六道的内劲使到极致，连同霸刀营一式“斩却云山”的发力方法，人群中的闻人不二这时才能够明天，那天晚上宁毅到底是如何杀了汤寇。所有人都以为智者会运用各种手段破局的时候，也真正忽略了最为简单的一个选项，他竟然真的能够将自己的力量逼到这一步，在书生表象的背后，瞒着所有人，这也不知道是怎样苦练的成果。

    但此时已经不是探讨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宁毅转身冲进一个房间，开始放火，当包道乙的这些跟班目睹了包道乙的尸体，在想要没命地追杀宁毅的时候，三楼上小半的房间都已经燃烧起来，宁毅在这样的情况中冲下二楼，开始继续纵火焚烧，这个时候他必须不断拖延时间，无论被谁抓住，也决不能落在包道乙的人手中。而闻人不二此时也已经开始让手下湮没自己一方在四季斋中进行活动的任何证据。

    与朝廷奸细有勾连这是最严重的一件事情，只要这件事不被查出来，接下来的事情，或许就还能有一丝丝的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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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包道乙的死讯与宁毅所做的事情时，刘西瓜正在北门附近看着一群工匠加固城门。童贯的攻势已经停下，但明年开春还会继续，城门附近的各种防御措施被列为重中之重，没有停下来的道理。霸刀营是方腊最信得过的势力之一，有着不少的监工任务，她每天也都会四处看看。

    出了太阳，惨白惨白的，城门附近冷风逼人，她穿着披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呆，刘天南跟在一边。真正知道她身份的外人不多，一旁倒是就有一个，那是娄静之。这位宰相家的公子哥被冷风吹红了脸跟鼻头，仍旧在旁边聒噪地跟她指点周围的拒马和围栏。娄家也有着监工的任务，最近两人常常被发配在一起——百花姑姑干的好事。娄静之已经说了很久了，还在继续说，刘西瓜懒得理他，继续发呆。

    对于无聊的人，要么砍了他，要么不理他。最近一段时间颇为麻烦，跟她提亲的人很多，都是百花姑姑那边牵的线。方百花的目的看起来很明显，要么是这帮人，要么是娄静之，你自己总得选选啊。这段时间她毕竟不可能真的拔刀砍死娄静之，娄静之大概受了方百花的怂恿，也颇有些不怕死的精神了，整日里找她聒噪。

    她其实是可以选择立刻掉头走人的，但这样一来，倒显得是被对方逼走一般，对她来说，不能接受，因此只是选择无视对方。不多时，几匹战马飞快地驶来了，过来找她的是安惜福。刘西瓜跟他的交情是不怎么够的，但他是陈凡的好友，虽然没有拔刀对劈几次的友谊，总还算是自己一伙的，他过来时，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娄静之，刘西瓜便转身从石头上下来，朝一边走去。

    见安惜福跟上去，娄静之一时间颇为不爽，但他被刘天南挡住了。还没来得及生气，陡然听那边刘西瓜说了一句：“什么！？”

    “……包道乙死了，立恒杀了他，听说今天在佛帅那边……如今在四季斋已经是……”

    “立恒落在了谁手上？”

    “应该是佛帅那边的人……陈凡已经过去了，让我过来通知你……”

    安惜福将事情说完，刘西瓜点了点头，转身飞快地朝一旁的战马走了过去：“知道了……南叔。”

    刘天南过来，她低头飞快地说了几句，刘天南一时间脸色也变了，随后也点了点头。刘西瓜跨上战马，猛地一勒缰绳，朝着城里飞驰而去。刘天南、安惜福等人紧跟而上，娄静之还在懵懵懂懂，但不久之后，他也知道了：当初在四季斋上看见的那名书生，刘西瓜亲自现身保下的名叫宁立恒的男子，杀了包道乙。

    虽然霸刀营与包道乙不睦，但打起仗来的时候，双方还是罢了手。这个时候杀掉了包道乙，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了，哪怕霸刀营，也未必扛得起这么做的责任。

    回忆起方才刘西瓜等人走时的决然，娄静之想了半晌：“不是吧……你不会是还想保住他吧……开什么玩笑。”如此想了想，他也坐上马车，赶快朝着此时皇宫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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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两天有些事情，不过今天九千字，可以算三章了^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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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我喜欢他

    刘西瓜赶到此时永乐朝皇宫的时候，半个杭州城，其实都已经炸开锅了。

    大军围城的情况下，类似包道乙这类大员的忽然死去，由于四季斋的大火，后来涉入事情的势力也不止一方，消息在方腊军系的各个将领间根本就压不住。包道乙的死毕竟是太过突兀了，谁也看不懂这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要说意外，没人会信，这世上从来就不缺有心人。

    而在大火之后，第一时间到场控制住局面的，乃是方七佛的直系力量，为了避免原本属于包道乙手下的人在城内哗变，这边又第一时间派出了人开始戒严全城，压制可能的骚动。这些应变的措施覆盖出去之后，要想有人不知道城里发生的事情，那就纯粹是痴人说梦了。

    霸刀营终于还是杀了包道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得到的便是这类的认知。至于动手的是谁，没多少人会关心。包道乙手下的人或许会要求交出凶手、严惩凶手，但那也不过是寻衅的一个由头。众人只会在意霸刀营在如此强势态度后所蕴含的意义，至于那个凶手，就算有人说起，观感无非也是：死定了。

    从城门那边飞驰而来，目睹着城里开始的变化，刘西瓜也已经开始清醒过来，首先安排的就是各种应变以及探听事情的来龙去脉。霸刀营终究是有效率的，再加上陈凡的介入，抵达皇宫之前，一个简单的事件轮廓已经在她的脑海中成型。包道乙已经死了，纵然在这个帮亲不帮理的年月里，坏了一些规矩，霸刀营也会受到冲击，不过，这也并不是她所关心的事情的全部。

    此时的永乐皇宫位于杭州城南端，原本是一位武朝王爷的行宫，刘西瓜从城北过来，途中又在霸刀营的几个联络点下了命令，接了情报，抵达宫门时，许多的人也都已经到了。此时赶过来的这些人官位有高有低，都是因为城中情况的骤然变化而聚集过来，有的打听情况，有的接受命令，他们能够见到的人也多有不同，当刘西瓜领着霸刀营的几骑在宫门前停住，翻身下马时，众人也都将目光望了过来。

    少女容色冷漠，大步朝皇宫里走去，此时这座行宫的守卫倒也并不森严，径直穿过了前方的广场，往正殿的阶梯拾阶而上。她顺手解开身上的披风，扔给了过来迎接的一名内宫侍卫，反手将身旁一人拿着的长木盒拉了过来，手一翻，轰的背在了背上，随后挥手让众人散去。

    上正殿见方腊，理论上来说就是拜见皇帝，不允许带兵器，不过看她此时的模样，也实在没人敢劝。一路去到上方正殿，人其实已经到得齐了，以圣公方腊为首，皇后邵仙英，长公主方百花，皇子方杰，接下来方七佛、厉天闰、邓元觉、石宝、娄敏中等等军中高层都已经齐聚殿内，王寅以及司行方、祖士远等没来的，大抵都是在着手压住杭州局势，或者也是在赶来的途中。殿内还有些不怎么有地位的列席人员，有人争吵有人哭诉，气氛紧张。

    若放在后世，包道乙已经是接近政治局常委的位置，他死了，没有人能不受波及。此刻在殿内愤然说话的乃是包道乙的弟子郑彪，以地位而言，他算是包道乙麾下的二把手，官拜殿前太尉，一身武艺是有青出于蓝的趋势的，人称郑魔王，包道乙一出事，他便带了一名包道乙的私生子让他进殿哭诉，这时候正义愤填膺地说着白鹿观那边一干人的伤心，见到刘西瓜走进来，郑彪双目通红、呀呲欲裂。

    “……陛下，霸刀营今日如此行凶，张扬跋扈，实在已到令人发指的程度。若不处置，实在难平滔滔民愤，家师对永乐朝之功绩，众所周知。若是如此功高劳苦之人都让她霸刀营说杀就杀，往后还有谁敢为我永乐朝殊死效力……”

    往日里郑彪是不敢这样子盯着刘西瓜看的，但这一次作为包道乙势力中的人，也真觉得自己这边被霸刀营欺负得过分了，同时也知道，若这时候还不能硬一点，往后就真站不住脚。他慷慨陈言之时，殿内众人也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刘西瓜对那目光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上前拜见了方腊、皇后，方腊举了举手，皱着眉头。

    “你这是……唉，坐吧，先坐吧……”

    少女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砰的一声，将霸刀的长盒子摆在一边，双手在身前握着，目光斜斜地望着前方的地面。她的脸色也不好，但是有几分恍惚和疏离，心不在焉的样子。

    郑彪便继续慷慨陈词，刘西瓜看也不看他，毫无动静。大家此时也有些无奈了，往日里交道毕竟打得多，殿内众人恐怕也明白过来，这事情并非刘西瓜指使，但说出去，没人信，处理方式，总得按照场面上的规矩来，以少女的性格，或许是在想自己干嘛要为这场“意外”顶缸，生着闷气。否则按照平素的性格，霸刀营一向是挺光棍的，有理没理，总得争上三分。

    “今天的事情……”众人议论一阵，首先开口定调的，还是方百花，“终究是大彪这边过分了，影响很坏，接下来要怎么善后，大家说一说吧。”她这话终究是在给刘西瓜解围，霸刀营不对，那是肯定的了，你们就说怎么办吧，人家这边接下就是了。

    方百花这样说了，旁人便不再在给事情定性上说什么，就算厉天闰等人对霸刀营有嫌隙，毕竟也不可能说霸刀营因此是想要造反。一旁右相祖士远其实也已经到了，他算是比较亲霸刀营的，清了清嗓子，首先道：“包天师的家人，还是要好好安抚的，下葬要隆重，霸刀营应该对此负责到底，此事虽然是场意外，但霸刀营不对在先，若是要消弭这场误会……”

    此时包道乙的一名私生子也正在现场跪着，哭着嚷道：“哪里是意外，她们霸刀营原本就针对我们，分明就是故意的……”

    没人理他，一旁石宝皱着眉：“这误会怎么消，难道让大彪给人打一顿？”

    “杀人偿命，他刘西瓜……”

    “住口！”

    娄敏中对郑彪摆了摆手：“不依不饶就不对了……”

    “这事情坏了规矩，责任还是要负的。霸刀营如今的一切职衔，先得停了吧……”

    “如今内忧外患，霸刀营的监察之责不能下，其它职衔，可酌情削减。”

    “若是霸刀营再凭着监察之责张扬跋扈呢。”

    “我为刘家妹子担保。”

    “身为太子，此时金殿议事，不要再有这种儿戏徇私之言！”

    此时金殿之中，由于之前的些许嫌隙，厉天闰算是比较针对霸刀营的。单骂一顿没什么意义，眼下削去实权，到了以后，政治声望自然就低了。娄敏中、邓元觉基本也是居中或者偏赞成的态度，尽管娄静之对刘西瓜追求已久，但眼下娄敏中应该是觉得没戏了，同时也感到霸刀营的超然地位有些太过。

    石宝平时对包道乙就没什么好感，但他也犯不着为霸刀营出头太多，倒是皇子方杰为刘西瓜说了句颇为义气的担保话，然后就被邵仙英和方百花一齐骂了。一时间殿内各种说话，轻轻重重的飞来飞去，这是在战时，霸刀营负责的城内监察职衔地位超然，说到后来，还是方七佛开了口：“监察之职要去，但正是用人之际，改为暂代吧。大彪，你可有话说？”

    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刘西瓜一点表态都没有，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方七佛这才主动发问。他的面子终究不能不给，刘西瓜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像是做了决定：“佛帅，宁毅宁立恒……可是在你手里？”

    方七佛眯起了眼睛，殿内的其他人都有些为之皱眉：“是又如何？”

    “我要保他。”

    “开什么玩笑！”方七佛目光冷了下来，上方的方腊都严肃了面容，提醒道：“大彪，有些过分了。”

    郑彪嚷道：“你置我师父于何地，欺人太甚！”

    “我为何不能保他！”刘西瓜站了起来，“今日之事，本就是包道乙想要杀人在先！”

    厉天闰那边望了过来：“包天师想要杀人，结果在四季斋上反倒被反杀了？”

    “有问题吗？当时在佛帅府邸，包道乙曾向人询问宁毅底细，据他的随人交代，由于佛帅手下一人透露宁毅曾参与对付白鹿观，包道乙才一时兴起，暗中跟随过去。是他想要杀人在先！”

    郑彪嚷起来：“含血喷人，家师修为高深，武艺已臻化境，在场诸位都清清楚楚。随他过去的普陀赵金刚也是绿林中一等一的好手，他想要杀那叫宁毅的家伙，反会被杀？圣公明鉴，她口中所言，恰好证实此事乃是霸刀营刻意设局！”

    “包道乙去佛帅那边乃是一时兴起，佛帅的那名手下透露消息也是意外，我如何能对此事设局。当初白鹿观关押大量女子，此事我看不过去，设局救援，立恒从中策划，后来我便是担心包道乙对他不利，知道他睚眦必报，因此一直隐瞒此事。包道乙陡然得知，一时兴起便想杀人。至于为何被立恒翻盘……当初太平巷的事情，石帅你来说，立恒有否翻盘可能！”

    石宝摸了摸下巴：“别人或许不可能，但若是那宁立恒，我觉得他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方腊向方七佛问道：“大彪说的……可有此事？包天师乃是听了你府上之人的言辞，才一时兴起跟上去的？”

    方七佛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说道：“此事抓到人时曾询问包天师的随人，然后第一时间查了，确有此事……”

    眼下殿内众人都是匆匆赶来，对于整个事态大致的了解其实是不多的，霸刀营又跟包道乙起了冲突，倒霉的包天师死了，当然是霸刀营站了上风或者使了诈。坐在殿里的大伙并不怎么讲究证据，事情到这个程度，该发生的事情基本就清楚了，倒是想不到刘西瓜会把这种事情拿出来纠缠。片刻之中，大家也有些无言。

    方百花道：“这事就别说了，来龙去脉怎么样，七哥去查吧。但无论如何，包天师死了，得有个交代。”

    “我要保宁立恒。”

    “刘西瓜你欺人太甚，圣公，诸位，你们看到她的跋扈了吗！”

    祖士远有些犹豫：“杀人偿命是肯定的……”

    “包天师不是一般人，此事总得有个交代……”

    “不可理喻！”

    “开什么玩笑……”

    言语纷纭，皇子方杰叹了口气，在不远处轻声道：“总得让一步啊。”

    刘西瓜缓缓地摇了摇头。

    “真厉害、真厉害，你霸刀营真厉害，我师父被你杀了，你所有人都要保，你霸刀营真是一点错都没了！”郑彪冷笑着大声说话，“那什么宁立恒，他是你姘头不成……”

    话说到这里的瞬间，殿内的气氛有着陡然的一冷，邵仙英指向郑彪：“你住口……”空气中“咔”的一声响。

    长长的盒子打开了，巨大的霸刀落在少女手上，她的足尖轻轻地踢了一脚，那一边，石宝、方七佛、方百花也已经站了起来。

    霸刀刀尖升上空中，又朝另一边落下，在刘西瓜的身前如同指针般的划出一个圆，当它变为横挥的瞬间，少女的身形已经跨出一个弓步，如同绷到极致的一根弦，转身回头。

    凌厉到极点的目光中，横跃，挥斩！

    “死！”

    “你找死！”

    “住手——”

    众人的喝声中，郑彪在仓促间试图招架，石宝的轰然一脚已经猛地踹在他的身上，将他踢飞出去，连续一张桌子一张茶几都飞了过来，伸过来的还有一杆铁矛，木头的碎屑飞舞在殿堂当中，铁矛被砸飞，差点砸烂正门的门沿，掉在地上已经弯曲起来。郑彪站起来吐出一口鲜血，这边方七佛按住了刘西瓜的肩膀，方百花则是直接将少女抱住了，邵仙英从上方跑下来抢她手上的大刀，拼命拍刘西瓜握住刀柄的手。

    方腊一巴掌就拍在了龙椅上，正殿中的众人也已经炸开了锅。

    “放肆！”

    “成何体统——”

    “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当场行凶，说不过就用打的吗……”

    “郑彪你口不择言……”

    “想清楚……”

    “皇家威仪何在，法度何在……”

    “今天这事情没别的办法……”

    “你再这样也救不了人……”

    “我与他有私情……”

    “他死……呃？”

    片刻之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幻觉般的可怕的东西，殿内被一阵奇怪的安静气氛笼罩了，祖士远还在说话，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跟身边人确认着，方腊举起在空中还要拍下的手掌愣在了那儿，皇子方杰抓了抓头发，就连方七佛的表情也有些古怪，方百花看了看旁边，似乎是要确定方才是不是别人说了一句什么奇怪的话。

    刘西瓜已经放开了霸刀，她看看殿内的众人。“我喜欢他。”她如此说着，少女平素一直都坚持以刘大彪的身份待人，声音也都带着刻意的粗犷或是沙哑，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下，在这些人面前以属于少女原本的那种轻柔嗓音说话，但随后她又说了一句：“……我喜欢他。”吐出一口气来，像是在做确认。

    还是一阵安静，方七佛偏了偏头，眨着眼睛斜望向地面，像是在咀嚼整件事的涵义，石宝一根手指举起在空中，愣了愣，随后又朝郑彪指了两下，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意思，就坐下了。方腊放下了手，左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好一阵，随后抬起手在扶手上一拍，站了起来。

    “今天到这里……”手一挥，转身往侧门走，“此事……再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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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一章 议婚议嫁

    原本是国事政事，因为一句“我喜欢他”，陡然间，性质就变成家事。这种事情忽然发生在刘西瓜身上，对于熟悉她的人来说，恐怕都是百味杂陈。

    刘家的霸刀营，对于方腊来说，始终是最为忠于他的一支队伍。刘西瓜本人因为是女孩子，或许会有些古怪、任性，会有种种胡思乱想，但在根本上，她始终是站在自己身边的最坚定的一股力量。只要在这个前提下，刘西瓜对于方腊而言，便始终都是女儿一般的存在。

    当初刘西瓜不想成亲，方腊由得她去，可女儿大了，这种事情终究还是免不了的。方百花、邵仙英等人热心起来时，方腊也表示了支持的态度。此时义军第二代中，也算得上是满堂俊彦，这其中娄静之与她算是最般配的，郎才女貌，跟陈凡也算得上是欢喜冤家。可惜自家几个儿子成亲的成亲了，没成亲的年龄还不够，给不了她正妻的位置，若是想要刘西瓜嫁过来当小妾，军队中的其它元老都会看不过去，加上方杰等人也没有这方面的意愿，他也就没在这方面费事。

    谁知道事情揭晓之后，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甚至当初陈凡跟包老道磕上时，她都没拿这个理由来帮人开罪！”

    入了夜，皇宫的偏殿之中燃起点点灯烛，正在用这种郁闷口气说话的正是方腊。下午的那场会议节外生枝之后，大家各回各家再次考虑事态发展的脉络，在心中重新选择立场。到得晚上过来的，就都是方腊最初起事时一些最核心的老臣子了，家人如方七佛，战友如邓元觉、娄敏中、祖士远等等，都是认识以前的霸刀刘大彪，在刘西瓜的婚事上能够说得上话的。

    “那不是因为……这次就这个理由能帮人开罪了嘛。”

    “有拿这种理由给人开罪的吗！给一个男人！她一个姑娘家……”方腊挥着手已经嚷了起来，“她以前不想成亲也就算了，越来越不像话。她不考虑长辈总得给她考虑，总有考虑的一天的！女儿家坏了名节……奶奶的，还有那个什么宁立恒，甚至还是投降过来的……小白脸一个。茜茜怎么可能喜欢上他，扯淡！”

    方腊发了顿脾气之后，在座中便有人往这边瞧：“不是说……静之最近跟茜茜在……”

    娄敏中连忙摆手：“八字没一撇，别说这个，静之那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我觉得茜茜在其它的事情上虽然有些不知轻重。但……大事还是很有分寸的。”

    “怕她没把这个当大事。”

    “她压根就没把这个当大事。”方腊咬牙切齿地表示附和，“大彪去世得太早了，茜茜她娘去世得更早。话说回来，虽然我跟大彪是过命的交情，但早就说过他教女儿教得不靠谱，让她整天舞刀弄枪还教她胸毛凛凛的就是大英雄。看他起的什么名字，西瓜西瓜的，害得那丫头整天想改名……话又说回来，我后来给她改的茜茜不是很好吗，她怎么不见用。”

    “阿弥陀佛。”邓元觉瞥了方腊一眼。“以前人家叫她西瓜，她拔刀砍人，后来叫茜茜西西的，在有心人的眼中，不是一个意思吗……”

    “那不是……多了个草字头嘛……”方腊挥手强调，终于嘴角抽搐一下，在这个问题上做了罢，“反正就是没娘惹的事。我也是大意了，大彪去世后，我让仙英看着她点。但仙英根本管不住她，当时她都大了，贤良淑德的怎么教啊。早知道该交给百花的……不过我也就是因为百花整天舞刀弄棒怕带坏了大彪才不这样做……不管怎么样，现在最大的问题。她说喜欢这个宁立恒，到底是不是真的，然后……这个宁立恒到底可不可靠。”

    说起这个，众人互相之间对望了几眼，娄敏中捏着嘴巴看其它地方，窃窃私语一番之后。终究还是方七佛说了话：“圣公，她既然对别人都不用这种理由，唯独对这一个人用。这事情的轻重，关系女孩子家一生事情到底意味什么，我觉得茜茜肯定还是知道的。”

    方腊看着他好一阵，终于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这种想法有点自欺欺人，只是对西瓜这种女儿忽然选了个古怪的对象来喜欢，他有些难以接受而已：“反正……仙英跟百花她们都在问了。那宁立恒呢？你们都查过了吧？他是降过来的，前段时间，参与到霸刀营与老道的内讧里去，这次又忽然杀了老道，会不会有问题？”

    “事情还得继续查。”方七佛回答道，“不过……整件事确实发生得仓促了一些，老道去我那边是一时兴起，忽然问及宁立恒的底细也是巧合。我府中那名管事之所以知道宁立恒的底细，是在前几天我让他去查的，种种巧合汇集在一起，刻意安排的可能性不大。事实上，霸刀与老道彻底撕破脸之后，我知道茜茜那边确实在尽量隐瞒宁立恒参与过对付老道的事情，说明她重视这个宁立恒，怕他在此后的事情里被波及到。”

    “不过，以茜茜的性格，我觉得怎会喜欢一个需要保护的书生。这点会不会有问题？”众人之中有人发言。

    祖士远摇了摇头：“这个宁立恒还是很厉害的，虽然不是什么超一流高手，但听说江湖人称血手人屠……”

    方七佛笑了起来，摇手道：“血手人屠那是笑话，不过真打起来，这个宁立恒豁得出去。其实当初的太平巷一战大家多少都是听说过的，石宝与茜茜当时都算得上是败在他的手上，苟正是被他亲手杀的。”

    “这么说，茜茜算是被他打败过？”

    方七佛点头：“是啊，以茜茜的性子，恐怕也是因为这样，才能喜欢上那宁立恒了。他跟一般的书生不同，小事豁得出去，大事也能做得来，湖州的那几仗，我们太轻敌，也是在他手上吃的亏。但当时他生了病。被茜茜追上去抓住了，此后在霸刀营诸多事情也经营得井井有条。他心中应该是有大志向的人，但以前束手束脚，只有在我们这边。才能真正发挥出来，朝廷是不会给入赘之人这等机会的。”

    “是啊。”方腊拍了拍大腿，“这样一说不就明白了，虽然他文才武功配得上茜茜，但他已经成了亲。还是一介赘婿。这种事情，成何体统。”

    “圣公……”方七佛有些没好气地看着皇帝。

    “佛帅。”方腊笑着看了回来，随后朝众人指指，“大家说，大家说。”

    “确实不成体统，我永乐朝的公主，怎能嫁一入赘之人……”

    “茜茜是公主身份，那人也该是赘，不是娶……”

    “让他休妻？”

    “听说他的娘子正在这里。”

    “杀了吧。”

    “人家娘子已经怀孕了，这时候杀了不是结仇吗……”

    “事情怎么这么复杂……意外怎么样？”

    “猪都能看出来……这个时候出意外。”

    “看出来又能怎样。我永乐朝公主愿意下嫁……”

    “逼一逼吧，两边来，让他妻子走人，放人家一条生路，再让他在这里成家。古时候不也有薛仁贵的故事嘛……”

    “薛仁贵一开始也不是入赘的。让一介赘婿休了自家娘子再入赘到我们永乐朝这边来，我觉得有点不讲究……”

    “要不然两头大？”

    “那宁立恒是个赘婿啊……”

    “咳，这入赘两家的赘婿，不知道有没有先例……”

    殿内你一言我一语，围绕这事热烈地讨论了起来，方腊皱了皱眉头。他原本是想要大家都做出反对的，怎么忽然间变成怎么处理这场婚事了……

    ********************

    “你们杀不了她的……我下午回去时，已经让霸刀营戒严了，就是为了保护她们。现在要杀她们比杀我还难。”

    偏殿里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稍后方一点的宫殿内，刘西瓜也在对着方百花、邵仙英为首的几名妇人说着这种话。对于她们来说，一开始接到方腊的命令，自然也是希望刘西瓜承认这是她一时冲动说的胡话，娄静之、陈凡这些也就算了。毕竟一个外来人，身份上不可靠，但讨论得一阵之后，事情的中心就成了喜事怎么办的问题。

    宁毅已经有家室的问题，自然还是绕不过去的。

    邵仙英如今身为皇后，性情或许温和一点，但她之前随着方腊起义造反，关键时刻也是杀伐果断之人。方百花就更加不用说了，率领大军在方腊阵营中向来以军法严苛出名，安惜福就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军法官，首先想到的办法就是杀人，谁知道刘西瓜料敌先机，此时已经将苏檀儿等人保护了起来。

    “你、你这样怎么嫁得了人……他本身就是入赘的了……”邵仙英皱着眉头。

    刘西瓜低着头：“我本来就没想过一定要嫁！”

    “你、你这傻孩子，既然喜欢他，当然要嫁啦……”

    “他……我喜欢他而已，他早有家室，现在孩子都有了，我没想过其它的……”

    方百花在那边早就铁青了脸：“你已经在金殿上说出来了，说出来了，就一定要嫁。他宁立恒也一定要娶！否则你身为我永乐朝公主，喜欢别人在金殿上都说出来了，却没法嫁给他，别人怎么看咱们。你贵为公主，怎能与人共侍一夫，他要么休妻，要么我帮你杀了她……”

    “他妻子都已经怀孕五个月了，怎么可能休妻。我也绝不许百花姑姑你杀他，否则我们就只有反目成仇了！”

    方百花看看邵仙英，再盯着少女看了一阵，吐出一口气来：“好，茜茜，姑姑也告诉你底线，其它的怎么处理是你的事情，嫁一定要嫁。你在满朝文武面前说出来了，这事情你推不过去。你想要推过去，他就死定了，他杀了包老道就一定要死，你以为厉天闰他们就这样让你糊弄过去？那以后你不是说杀谁就杀谁，说救谁就救谁……你知道这一点，然后咱们再来商量怎么嫁。”

    邵仙英点头道：“小姑说得有道理。”

    旁边有人说道：“他本身是入赘的，这是最麻烦的，他不能休妻，我们逼他妻子休他吧……”

    刘西瓜登着眼睛，摇头：“不行，我爹说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那总不能两头大吧。”

    “成何体统，民间商贾之家才有两头大的习俗，从来就上不得台面的。而且就算两头大，这个算什么，一个入赘的夫婿，进两家门？他算是苏家人还是我们刘家人啊……”

    “反正……让圣公先赐婚再说？”

    “婚肯定是赐定了，但婚怎么赐总得先弄清楚，还是先逼他娘子休夫吧……”

    “总觉得不太好听……”

    有些事情已经被定下，一群妇人叽叽喳喳地商议着。其实对于之后的时期刘西瓜还来不及头疼，原本是宁毅惹的祸，她只是为了救人，可是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及这件事情来得麻烦，道理在这里面讲不清楚了。她甚至还没跟宁毅说这个呢，要是宁毅觉得她对他爱慕已久，甚至不惜拆散了他一家，她该怎么办啊，总不是板着个脸就可以应付过去的事情吧。于是少女坐在那儿，鼓着腮帮瞪着眼睛，顽强而又徒劳地，做着最后的抵抗……

    与此同时，被各方势力重重围困的方七佛府邸前门灯火通明，当宁毅在陈凡的陪同下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口时，他的心中还有着颇为奇妙的感觉，就像是以刘天南为首过来迎接的霸刀营成员挤眉弄眼的表情一般古怪。

    有些事情，虽然按照逻辑的思考会觉得非这样处理不可，但真想到时，总会免不了的避开这一可能，而当它真正发生时，也让人一次又一次地产生疑问，觉得有些乱来。就像是对面街头那些被霸刀营成员隔开的、正在义愤填膺的恐怕是包道乙手下的人一样，宁毅能够大概猜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你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吗？”陈凡怪模怪样地靠过来，“我知道，他们肯定在说，大家过来看啊，那就是在霸刀营里吃软饭的那个家伙哦，呼呼呼呼呼呼呼……”他很没节操地捂着嘴巴憋笑。

    当然不是这样……宁毅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但随后，还是无力地叹了口气，翻个白眼望向天空。

    他不过是意外干掉了一个包道乙而已。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唉——

    ***************

    这个算不算是最厉害的赘婿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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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二章 再婚通知

    战时戒严，马车经过街道时，四下都显得安谧，火光与灯点在视野之中朝着四面八方稀稀疏疏地扩散，有的亮起来，随后又沉没在静谧的夜的海洋之中。

    “回去以后……怎么跟你家娘子交待这事啊？”

    “跪搓衣板呗。”

    “什么？”

    “哦，我有办法交待……”

    回细柳街的过程中，陈凡与宁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对于发生的这件事，眼前这没心没肺的家伙显得颇为幸灾乐祸且真心感到有趣，且看不出半点其它的情绪来，这是令宁毅觉得奇怪的。

    “话说回来，你干嘛这么高兴？跟大彪打了这么多的架，就没有一点那个什么……什么的？”

    “什么啊？”陈凡偏头看着他，随后还是笑着摇了摇手，“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该有点什么是吧？”

    “你到细柳街上随便找人打听一下，说是的，比街上叫刘亦菲的女人还多。”

    “什么刘亦菲的女人……”陈凡皱起眉头，随后倒也大概知道了意思，“呃，其实这个嘛……打了这么久，要说完全没点感情，那也不对，不过我确实只把她当妹妹看，她性格太别扭了，我以前就有喜欢的，但跟她不一样。”

    “隔壁家翠花……”

    “会武功的，而且现在已经成亲了。”

    “不会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大小姐，会武功，小时候跟你一拍即合，她父亲不同意，你就造反了之类之类的吧……”

    “都不对。”陈凡皱眉，随后招了招手，“告诉你就告诉你，你过来我跟你说，不要说出去……”他小声说着这话，车帘那边已经隆起一团，陈凡一脚在这霸刀营的车夫北上踢了过去，“再敢偷听我们单挑！”

    这话说完，他附在宁毅耳边，声音聚成一线，小声道：“倩儿姐……敢说出去就杀了你。”

    宁毅愣了半晌：“哪个啊？”

    陈凡又靠过来：“鸳鸯刀、倩儿姐。”

    宁毅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鸳鸯刀纪倩儿，有些意外。那女人虽说在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几人中算是年轻的，但也已经快三十了，而且一向是村姑模样，霸刀营中亲和力是很好啦，但开各种玩笑啊、说荤段子是不比男人差的，想不到陈凡口味这么重。陈凡倒是又靠过来，小声地做了解释，神情颇为自得。

    “刚跟师父学艺的时候嘛，我还小，倩儿姐也年轻，英姿飒爽，我去霸刀庄的时候，很热心地教我武艺。她的刀法，啧啧啧……又快又狠又厉害，女人就应该这样嘛，而且没过几年，她就打不过我了，不过那个时候她也已经成亲啦。但是……你不明白，她本来是很厉害的，一开始我在她的刀下两招都过不了的，打败她的那个时候真的是……啧，那一下，我一辈子都记得那种感觉。”

    他压低声音，兴奋不已地比划：“而且你有没有注意，倩儿姐是瓜子脸，下巴很尖的。要娶就娶这样的。西瓜是圆下巴，也不是说她是什么包子大饼脸，但不够尖。而且倩儿姐两把快刀，这才是女人用的刀，刘西瓜一把那么大的什么刀，砸过来是很吓人，当女人看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我把她当妹妹，或者当弟弟看……”

    这话说完，他捏了捏嘴巴：“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看她身边那把刀，你也不是一定要喜欢尖下巴的话，西瓜长得还是很不错的，打了这么些年，我对她清清楚楚，她要不是真对你喜欢，我觉得不可能这样子在金殿上救你。我以前就觉得她要是真嫁给娄静之太可惜了，如今既然跟你，兄弟一场，这肥水也不算流了外人田。但是你家里那些事情……嘿嘿，你就自己摆平，自求多福吧。哈哈……”

    陈凡说完这些，宁毅也不由得要叹一口气。一路回到细柳街，这边已经是隐然的肃杀气氛，视野中的人虽然看不见多少，但明岗暗哨的，其实都已经紧张起来。

    这是为了保护苏檀儿以及小婵等人的安全，宁毅心中明白。尽管只是少女的年纪，在金殿上说出那种话来，刘西瓜或许也是心绪紊乱的状态，但回过头来，她还是在第一时间料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出了应对的措施。

    在小院门口下车时，长街四周都显得安静。推开院门进去时，正坐在梧桐树下石凳上的苏檀儿站了起来，目光中闪出神采来，随后又微微露出了几分焦虑之色，望着进来的宁毅。月光孤魅，树影阡陌，那身影倒也显出几分茕茕孑立的感觉来，但随即看清了宁毅身上的伤势，赶了过来。

    “别跑，我没事。”

    苏檀儿的身孕已经有了五个月，纵然掩在冬衣之下，也隐约能够看到肚子，她过来扶宁毅，宁毅也顺手扶住她，关了房门，砰砰她的脸颊：“干嘛在院子里坐着。”

    苏檀儿检查着他身上已经包扎好或者打了补丁的伤，有些复杂地笑了笑，随后又低下了头。宁毅环顾四周，那边的屋檐下，陆红提也出现在了房门口，朝着四周指了指，示意周围都有人看着。

    宁毅身上的伤是被陆红提后来补上的，虽然不轻，但也都不会伤筋动骨。夫妻俩没有说话，回到房间，婵儿与娟儿端来热水与热茶等物，虽然眉宇中有不安与疑虑，但都是安静地退走了。苏檀儿替宁毅擦了擦脸，才轻声说道：“明明说过没有其它事情了，怎么又弄成这样啊……”

    “运气差……也不是，其实运气还算好了。就是后续……有些意外。”

    “不过也没其它办法了吧。”

    “算是……没有了吧。没有更好的……”

    事实上稍差一点的应对措施宁毅也是有的，但这时候不好再说出来了。杀掉包道乙之后，他决定将应对交给刘西瓜去做，因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或许只有她死保，自己才有可能全身而退。但完全坐以待毙也不是他的作风，仓促之下，只能想到一个候补的应对措施。

    那就是在西瓜的努力不完全能够保下自己的情况下，由陆红提以真实身份拜访方腊，冒充田虎势力的一员。在宁毅想来，陆红提虽然一直在北面，但她的师父既然那么厉害，南方武林中，未必没有知道对方名声的人，加上陆红提本身的身手，只要展示一番，她的出面，是能够有一定的分量。

    此时杭州被围，各种消息无法进出，方腊军系内部也不可能再去完全确认陆红提与田虎的关系，这时再加上霸刀营的强势，自己就一定能够被保出来。拖到破城之后，其它的也就没有意义了。

    这一考量当然不好告诉妻子。苏檀儿心思是极为细腻的人，事实上，金殿上西瓜保宁毅的消息传来，很多关联她都已经能够考虑清楚，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得已。但不得已未必就真能让她心中舒坦，可这件事情又不能算是自家男人的错，到得此时，她的心情，也颇为复杂了。

    “其实……他们可能会过来逼我与相公分开吧……”

    沉默许久，说些细枝末节的事情，检查伤势、重又上药，直到快要上床睡觉的时候，她蹲在宁毅身前，才轻声说出这件事来。孕妇不适合保持这种姿势，宁毅看她仰起的目光又连忙将她扶起来。

    “先别多想，这时候城都被围了，我们分不开的。”

    苏檀儿不是什么傻女人，完全敷衍的回答是不行的，但如果此时并没有大军围城，方腊那边可以有人逼着苏檀儿写休书然后将她们送出城去。但大军围城的状态下，这类事情就没有太大的意义，顶多做做样子，那边恐怕就很难满足。苏檀儿点了点头，在床上睡下：“我……就算是假的，我也不想有那种事，可是……”

    说到这里，终于没有说下去，将头掩在宁毅肩颈上，不再说话。如此安静了许久，到宁毅觉得她可能睡着之时，她又轻声道：“相公，你……我们往后不要你这个入赘身份了吧……”

    “嗯？”

    她恍恍惚惚地轻声说话：“反正……反正我们以前也商量了……如果事情真的没办法，我们就……我们就现在先把这个婚退了……不管这时候做不做得数，等回到了江宁，相公再娶我一次……若事情真没办法，就只能这样了吧。”

    要说出这些话来，对于苏檀儿来说，终究有些艰难。宁毅毕竟是入赘到苏家的，虽说两人如今感情颇深，但真要改变宁毅的入赘身份，苏檀儿心头未必没有一丝丝异样，这是人之常情。“为什么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呢”“现在这样也许也很好呢”“他一直是入赘，我也一直敬他爱他，没什么不行啊……”到得此时，说出这些话来，也算是说服自己的一个方式了。宁毅拍了拍她的后背：“事情不见得会到这一步，我现在倒很好奇，明天的时候刘西瓜会怎么跟我说这件事……其它的到时候再说吧。”

    不过，刘西瓜跟他的摊牌并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睡下不久，便有人来敲门了：“庄主从皇宫回来了，邀宁先生过去议事。”

    此时已近午夜，宁毅穿上衣服起来，去到大宅那边时，路上的灯火也已经暗了下来。主宅的院子里，只有刘西瓜的书房隐约亮着灯，他一路进去，少女穿一身月白衣裙坐在书桌前，正摆出一副在处理公务的样子，低着头不看他，随后，也是毫无抑扬顿挫地开了口，只是并没有用那种刻意的沙哑声，而是不经意的清冷女声。

    “坐吧，今天突然发生那样的事情，大家都忙了一天了，估计都很累，我就长话短说。事情不是你的错，金殿上的事，我也没有办法。你负责那么多事情，尽心尽力，大家既然是……同志了，我就一定会保你。你的妻子、家人，我也一定会尽量保护她们的安全，但麻烦的事情很多，你也是知道的。三天之内，我们……我们要成亲了……”

    尽管一直板着脸一眼都没看宁毅，说到这里时，少女还是停顿了下来，在那儿像是定格一般的坐了好久，将手中用来做样子的毛笔啪的放下。

    “这件事情，我也是没有办法。你家里……你家娘子，可能会……咳，反正那些事情你就自己处理好，我、我去处理其他的，没有问题吧。”

    宁毅看了她好久，点头：“……哦。”

    刘西瓜也是猛的一点头：“那就行了有关成亲的事情让南叔处理就行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喔。”

    宁毅忍住心底几分想要笑但又有些耐人寻味的古怪心思，转身朝门外走去，倒是一直走到门边时，后方传来了柔和的女声。

    “呐，宁立恒。”

    “嗯？”

    回过头时，少女已经从那边书桌后抬头看着他了，眉宇深处，其实也有几分茫然无措：“你……我知道这件事情其实很乱来……的样子。你、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宁毅看着她：“成亲……尽量简单一点。”

    “嗯。”

    “不过……霸刀营里还是要热闹一下吧……”

    “嗯。”

    “以后会怎么样，看着办吧。”

    “嗯。”

    “这件事情，其实……”说到这里，宁毅其实也有些绞尽脑汁了，但随后顿了顿，道，“谢谢你，还有……有些对不起。”

    “呵。”少女笑了起来，随后在身前摆了摆手，仿佛一下子，放下了什么东西，“没事。”然后低头看桌子上的东西：“你先回去吧。”

    宁毅离开之后好久，少女才又在书桌后抬起了头，随即，脑袋朝前方缓缓倒下去，额头敲在了书桌桌面上，“啊”的，轻叹出声来，大大的眼睛眨啊、眨啊……

    这天晚上，一直到爬到床上抱着被子时，少女的目光都有些艰难和复杂，望着窗外淡淡的星光，都有些要哭出来了。

    “爹爹，女儿要成亲了……怎么办啊……”

    然后，只到得第二天，这场复杂的婚事就在霸刀营中大张旗鼓地开始操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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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我以前求月票的时候总是错过每个月的第一天，原因各种各样，但每个月的一号总好像有点码不出章节来。不过2013年的第一天，还是赶上了。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世界末日终于过去了，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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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三章 那一场风花雪月……

    第一天说好，第二天就开始操办婚事，事实上，并不是皇宫之中方腊等人想要看到的结果，纯粹是刘西瓜独断专行的决定而已。

    霸刀营在行事上从来都颇为光棍，这与上一代刘大彪就延续下来的形式作风是分不开的，虽然很少被人拿着把柄，然而一旦有这样的事情，应对的也就完全是做错就认挨打立正的风格。这一次，刘西瓜已经确定事情推不过去，成亲是避不了了，其它的方面，她便完全不想被别人找乐子。

    另一方面，还是因为与宁毅之间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基础。一开始的时候，与宁毅的来往，刘西瓜是将自己放在类似“主公”的位置上的，虽然她不是什么全能式的人物，但贵在虚心学习，脑子又好用，每每能将别人思维中的闪光点学过来。可惜宁毅不算什么狗头军师，当他的那些理念、想法、思维体系逐渐凌驾于刘西瓜的吸收能力之上时，就成了诸葛亮这类的左膀右臂，再后来，就真的只能称作“同志”了。

    到得这一步，两人每每议论不休，或指点江山或说说家长里短、别人坏话，又或者开开玩笑。热络是热络，以刘西瓜的性子，能够将宁毅的诗词毫不犹豫地拿去充自己的，就说明她已经完全信任宁毅，算是自家兄弟，但要说成为夫妻的感情、特别是心理准备，确切来说是没有的。

    要是让他看见自己很享受很认真地在办这件事，以后可怎么面对他啊。这是最让刘西瓜困扰的问题。

    但另一边，她并不是不懂事的人，对于各种人情世事，少女想的其实比一般人还要多。事情一确定下来，纵然仓促，她的心中还是免不了去想假若以后真的跟宁毅在一起的事情了，这个时代，再豁达的女子也摆脱不了婚姻的伦理，一旦成了亲，可能一辈子就真得跟宁毅绑在一块。对这一点，稍稍想过之后，有一个即便以她的率直性子也不愿直视的结论在心中沉淀下来：或许……她并不是不能接受。

    很多事情再想下去，就真的很羞人了。

    可现实矛盾也摆在面前，这事情算是真的呢还是假的。现在是假的，若以后变成了真的，自己会不会为此时的儿戏觉得遗憾，作为女子，若真找到了归宿，她当然也是希望能够好好出一次嫁的。可偏偏眼下又不可能好好的办……

    当天晚上从皇宫回来时她心头也是为此乱糟糟的，后来倒是宁毅的那句“霸刀营里还是热闹一下”给了她一条出路，此后想来，也不知道当时宁毅真是随口乱说，还是在心中下意识地算计了所有方面的情况，这个恐怕宁毅本人也说不清楚。

    外面就不管了，霸刀营内部，至少还是可以好好弄一下的。大家热闹一番嘛，堂堂正正，反正宁毅也这样要求了，自己就大发慈悲地答应他……于是婚礼交给了刘天南，西瓜接下来就出面挡住外面的所有人，抗议也好劝说也罢全都不管，老娘要成亲了，至于南叔要弄得很正式，反正她也没办法，对不对。

    这期间，几个相对敏感的问题，就被拖下来了。宁毅跟苏檀儿的关系怎么办，他还是已婚赘婿的身份，如何好再婚。刘西瓜又是以怎样的身份跟他成亲，当然，无论刘西瓜这时算是公主还是庄主，宁毅都等同于入赘。他还是赘婿，又如何能入这个赘，不真成了一个赘婿两个妻子，两头大的情况了。

    不是没有人在关心这个情况，方百花和邵仙英等一干妇人是相当关心的，但刘西瓜不管。这个时候，想要杀掉苏檀儿是没办法了，送走也送不出去。一干妇人担心的时候，方腊也在抗议，把刘西瓜叫上金殿骂一顿，反正刘西瓜坚持着“我要成亲了，请圣公和皇后到时候去当我的爹爹和娘亲……”其余的也一概闷着头听着。

    方腊也没办法，一边想办法让西瓜改主意，一边往霸刀营里赐各种东西，譬如西瓜作为公主的各种正式身份、嫁妆、赏赐，另外也有给宁毅的官爵、赏赐等等，一天五六趟地往霸刀营里补过去。外面又在考虑假如西瓜真的一意孤行，城里要不要先做好庆祝的准备。等等等等。

    宁毅这边也是有些混乱的，严格来说他算是在这边第一次成亲。作为新郎官，也有很多人来问他的意见。事情是有点仓促和儿戏了，但刘天南等人能够看出来，西瓜对宁毅，多少还是有些好感的，成亲的事情还是得好好办。可宁毅的正牌娘子还在这边，问他婚礼的事情，不是给人家穿小鞋滴眼药吗，宁毅对于任何跑到家里来谈这个事情的人都没有好脸色，至于那位一天过来过来传旨、给封赏五六次的宫中内侍，宁毅熟悉了以后，见他过来也是直接将圣旨什么的接过去，然后拍拍对方的手：“知道了、知道了，别念了……”

    以他的性子，当然不会真觉得有多麻烦，这样子只是在苏檀儿、小婵面前做做，外面遇上一帮学生时，谁敢好奇地问亲事，则一律用竹片打手板二十下。苏檀儿原本担心方腊这边会有人逼着她这样那样，后来发现没人来烦她，整个事情在霸刀营里都成闹剧了，外面整天忙碌，可宁毅身份还没定呢，见到宁毅不爽的样子，便也忍不住会笑出来，看着这事情会怎么发展。就连陆红提也觉得这事态发展颇有意思。

    然后到得农历十一月十二这天，婚礼如期进行，从上午到下午，整个细柳街的范围，都开始沸腾起来。

    婚事的流程，其实简单，但细柳街这边，已经张灯结彩热闹得跟过年一样。这个婚礼苏檀儿等人自然是参与不了了，不过就连新郎官的袍子都是苏檀儿替宁毅穿上的，到得此时，她也免不了感叹几句：“一趟杭州下来，都成公主驸马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这三天时间里，目睹了霸刀营的种种张罗，刘西瓜本人也有过来找她说过两次话，她也知道这次的亲事算是假的，可是要将自家相公送出去跟另一个女人拜天地，晚上还得睡一晚，苏檀儿的心中也免不了五味杂陈。

    之后接亲、游街，范围定在细柳街的霸刀营势力内。但霸刀营本身比较有凝聚力，每家每户都准备了一点酒菜，准备了几句吉祥话，一路拖下来，待回到霸刀营主宅里要在方腊、邵仙英等人的面前拜天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这时候城里的各处也都开始点起灯笼或是燃放爆竹，热闹起来，光芒开始映红整个天空。

    杭州城外，围城十里的军营当中此时都能够看到城里的动静，正准备吃饭的童贯从营中出来，远远地望着这一切：“怎么回事啊？”

    “好像是……在办喜事？”

    “……妈的。”

    随着天空的愈发黑下来，细柳街那边烟花爆竹升上天空，一片火树银花当中，也越发的热闹起来。城市一端，原本是楼家的宅子里，穿着黑色衣裙的楼舒婉从房中走了出来，将这份热闹看了一阵子，然后问身边的人：“那怎么了？”

    楼近临与楼书望死后，楼家的局面已经是一落千丈，虽然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自从进入战时状态，城内物资的流通也已经脱离楼家能够涉及的范围了。人走茶凉，自守孝以来，楼舒婉能够感受到的，也是这个家里逐渐开始弥漫死气的衰败与冰冷。二哥楼书恒已经完全颓废了，整日里酗酒玩女人已度日，楼舒婉只是努力保持着自己的清醒，但周围的一切如同要将她不断拉下去的沼泽，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能任由这黑暗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那件事情之后，杀虎头陀秦古来已经走了，倒是灵山仙子魏凌雪还呆在这边，相对于主家的颓废，作为武林人士，她自然还保持着对各种信息的打探。此时魏凌雪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霸刀营办亲事，听说……宁立恒与那位护国公主刘茜茜成亲了……”方腊军系中，方百花为镇国长公主，刘西瓜则被封为护国公主。

    听到宁立恒这个名字，楼舒婉手上陡然颤了一下，眼神颤动，神情却是愣了半晌，方才抬起头来：“哦。”远处照耀过来的光芒在她的脸上交错闪耀着，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又或者是能想些什么，过得半晌，终于呆呆地转身，回到那冰冷的房间里去了……

    热闹继续着，小院之中，苏檀儿等人自然也在同样的看着烟花，吃东西，说话聊天、下下五子棋，偶尔娟儿也会问问：“小姐、小婵，你们说姑爷现在在干嘛呢。”小婵就会委屈地看看苏檀儿，苏檀儿也只得翻个白眼：“不想它！”

    至于宁毅在干嘛，山寨里的成亲，其实模式都差不多，拜堂之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咋咋呼呼的瞎热闹，方腊等大佬离开之后，就更加无法无天了。有人脱了衣服互相打架，有人一边喝酒一边大骂，陈凡拿了宁毅的火铳要打摆在郑七命头上的苹果，最终打到了屋顶上的瓦片，等等等等。

    宁毅倒是及时地脱了身，至少没有喝醉。毕竟霸刀营中尊卑还是有的，刘西瓜成亲了，没人敢把她的新郎官灌得稀里哗啦，刘天南等人也会尽量避免这种事情出现，但脱身之时，天色也已经不早。一路穿过后堂，来到新房所在的院子里，这边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

    推开房门，大红灯烛将新房照得温暖馨红。盖着红盖头、穿着大红衣裙、红色绣鞋的少女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双手在膝前交握着，也不知道已经这样子坐了多久，至少宁毅清楚，从拜完天地她被引进来之后，他在外面应付众人，可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

    关上房门，宁毅站在那儿看了片刻，然后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金秤杆，挑起了盖头。盖头后戴着大大凤冠的少女眨了眨眼睛，看了他几眼，微微地将头低下了。虽然看不出太多含羞的感觉，但此时的她也绝不是那个会挥着大刀叱咤风云的霸刀庄庄主刘大彪了，与三天前那个晚上类似，此时的她，看来就只是一个美丽、好奇、而又有少许懂事的文静少女而已。

    原本定下的想法是自己要豁达一些，说几个简单而自然的话题来冲淡这件事情的刻意与尴尬。但片刻之间，宁毅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

    章节名只是一半，跟下一章连起来才会完整，哈哈，这两个人洞房会是什么感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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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四章 ……以及走火入魔的传说故事

    烟火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尽管洞房之夜的象征意义令得平素豁达的两人都有着一定的异样情绪，但宁毅是因为对少女的欣赏以及由此而来的一系列复杂心情，却并非因为爱情或者是因色欲的心动；作为刘西瓜，在某种意义上也在心中保持着一定作为“主公”的自觉，面子还是要顾的。因此，片刻的沉默之后，两人也就恢复了以往人中龙凤、长袖善舞的姿态，开始按照自己的习惯，将气氛变得自然。

    至少在一开始的这段时间里，整个相处的一切看来都蛮自然的，虽然……跟洞房的气氛融合起来，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先说话的还是刘西瓜：“他们灌了立恒很多酒吧？”

    “还好，南叔、陈凡、杜先生他们都给挡下来了，只喝了几口。”

    “我叫他们准备了解酒汤，就在桌上。”

    口称立恒，言语之中，西瓜隐约是带着些上位者的姿态的，往日里她与宁毅来往，也大都有这等感觉，只是一开始自然，后来就相对刻意了些。自从她被宁毅煽动准备在霸刀营弄什么公平、自由之类改制，这些感觉就渐渐没有了，此时则显得微微刻意。

    况且她平素要么戴着面纱，要么与宁毅商议公事，头头是道。此时穿着新娘子的衣服，戴着凤冠，精心打扮之后，五官精致，整个人顿时就显得小了些，只像是个气质率直的美少女。考虑到她陷入这等局面中的复杂心情，无论表面上撑出什么样子，宁毅都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在欺负人，言语之中，倒也是主动替对方缓和起气氛来。

    “进来之后，坐很久了吧？”

    “嗯，一直坐着……不过没事，跟平时打坐也差不多。”

    “解酒汤的话……”宁毅拿起桌上的解酒汤抿了一小口，放在一边。随后指了指其它的一些东西，“那……这些……”

    “啊……”

    西瓜眼睛愣了愣，此时宁毅指的自然是桌上早已准备好的各种东西，像是饺子啊、交杯酒啊、枣子、桂圆、花生等物。这些东西算是洞房前的手续。但他们这个说起来是假婚，这些程序到底要不要走，西瓜是不好意思问的，方才她指那碗解酒汤时神情就有些复杂，宁毅这样一问。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什么……”

    “反正……就当过家家吧……”

    以西瓜的性子，她今天成亲，敢来听墙角的肯定是没有的，宁毅倒也不担心自己的话被人听去，说了这句，还要再说，少女已经点了点头，走过来，一副大家都无所谓的样子。

    “哦，那好……什么过家家？”

    “小孩子玩的游戏。一帮男孩子女孩子啊，这样那样……”

    “娶媳妇儿嘛，我们叫这个……不过我没玩过，那时候玩这个的小孩子也不多，被人笑的，谁敢跟我玩估计我会砍他，呵……先吃什么呢……”

    “随便吧……花生？”

    一人吃了一粒花生。

    “床上也很多，核桃枣子什么的，待会还得找出来……”

    “嗯，说是不能抖……”

    吃饺子的时候。两人一人咬了一半，西瓜对此倒也表现豁达，说了一句“生的”，然后不看宁毅。咀嚼几下还是咽下去了。显然她一早就知道是生的，也知道这是要说的吉利话儿。

    能够将自己心中的害羞压抑到这种程度，许多的言语之间，对方甚至还在刻意安抚着他这个男方的情绪，看着少女不动声色、白里透红的侧脸，宁毅心中倒也有几分感动。随后喝交杯酒的时候。她倒是说了一句：“过来的时候，嫂子怎么样？”

    “没什么，回去的时候负荆请罪呗，还能怎么样。”

    “倒是我连累你了。不过这事我不管。”

    两人的手腕此时已经勾在一起，西瓜举着酒杯，说完这话清爽地笑了起来，然后一仰头与宁毅一道将酒喝了下去，白皙的颈项，像只美丽的天鹅。

    能做来消磨时间的事情毕竟还是很多的，吃吃喝喝完毕，洗手洗脸，趴在床上找被子里的核桃等东西。两人慢慢努力的过程里，西瓜道：“立恒你不是成过一次亲了吗？怎么顺序也不清楚？”

    “这东西不是成过一次就能变专家的。”找出来一颗核桃，掰开吃了，“而且上次成亲让人打了，脑袋上挨了一板砖，后来失忆了。”

    “有这种事？”

    西瓜瞪着眼睛好奇无比。

    “当初在江宁嘛，我本来是入赘的，我家娘子那时候呢……”红烛微闪，一张大床两人各占一边，停了找东西的心思说起过往来，“这样那样……后来就失忆了啊，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失忆了，真的一点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啊？”

    “嗯，好像忽然变成现在的我了。”

    “那这样说起来，你跟嫂子之间，一开始也不怎么好嘛。”

    “大家都是懂道理的人，相敬如宾吧。不过她可是成亲当天就跑掉了，后来大家才有相处时间的……”

    “那后来你们是怎么……”

    “说来话长了……”

    横竖无事，从江宁开始的事情一直讲一直讲，讲皇商的事情，讲到后来苏檀儿烧楼，有选择的再一路讲下来。两人捡完了被子上的东西，随后在房间里坐下，宁毅偶尔走一走，西瓜偶尔坐在床边，偶尔趴在圆桌上，对这些事情颇为好奇，然后桌上的花生啊、枣子、桂圆什么的就都被吃掉了，连酒也被有一杯没一杯地喝完。西瓜偶尔也讲自己的事情。

    “我跟你说啊，我爹爹以前啊，很厉害的……”

    “别以为你是血手人屠就了不起，要是我爹爹还在……”

    “我爹是被官府害死的，他们车轮战……要不是中了埋伏……”

    “其实我有些想我娘亲……不过样子记不清了……”

    时间就在这样的气氛里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其实都还清醒，可时间毕竟还是不早了。如果真要绞尽脑汁，话题是可以讲到天亮的，但终于在一次短暂的沉默之后，西瓜笑了笑：“算了。晚了，睡吧。”

    “要不然你睡床上……”

    “没事，我睡里面，大家江湖儿女。事急从权。”西瓜也已经适应了宁毅的风格，头一偏，笑着拱手抱拳，做了个颇为可爱的造型。她倒也自然，首先脱了大红的外袍。褪去绣鞋上床了。

    或许是天气冷，又或者早料到会有这一刻，少女婚服的里面还有一层月牙白色绣了淡淡莲荷的外衣，在稍微亲近的人面前，穿了也不算有什么问题。待到宁毅也上了床，她自然地躺在床铺里头，被子盖到肩膀处，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看着床顶的蚊帐想事情。

    “你说，这一仗我们应该能胜吧？”

    “谁知道呢……”

    “要是胜了。咱们想做的事情就好做得多了……”

    “胜了怕也没那么容易。”

    “怎么说也是成亲，宁立恒你也不说点好话？”

    “一定能行！”

    “呵……”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久之后，宁毅吹熄了蜡烛。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的时候，少女看起来才微微拘束了一点，真是奇怪的一晚，宁毅想着。不过，作为这个时代的女性，能够自然到这个程度的，也真是很厉害了。宁毅都忍不住有点佩服，此时睡在身边的少女，她的自然并不会给人随便的感觉，在此情此景下。只是让人觉得分外可爱。不久，在刘西瓜匀称轻柔的呼吸中，宁毅也带着这样的心情缓缓睡去了。

    状况发生在大概一个时辰之后。

    宁毅从迷迷糊糊中醒来，隐约间似乎觉得旁边有什么不妥，这只是他下意识的感觉，因此也就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一切都像是幻觉。他微微抬起身子。朝旁边看了看，黑暗中依旧是少女自然的睡姿，双手交叠在身前，呼吸匀称自然，看了这一眼后，宁毅躺了下来，重又睡去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宁毅再度醒来，这一次，旁边传来有些艰难的呼吸声，他看了一看，少女还是那样子睡着，但呼吸不知道为什么急促了几倍，双手依然交叠在身前，但脑袋看来痛苦地左右挪动着。宁毅皱起眉头：“你怎么了？茜茜？”

    “没事。”宁毅将手伸过去时，少女微微睁开眼睛，抬手将他的手挡开，然后裹着被子朝里面翻了翻，“做恶梦了，睡吧。”

    宁毅将信将疑地再度躺下，黑暗间，外面隐隐传来一些动静，但他眼下的心思还不及分辨那些。只是过得片刻，终于又将上半身撑起来，朝少女那边伸手，此时少女裹着被子背对着这边，宁毅手才伸过去，啪的被她的一只手抓在了半空，这一下应该是下意识的。因为自己的手掌被抓住之后，宁毅才感到西瓜的手上并没有多少力气，再细细一触，甚至一片冰冷，满是水渍，他正疑惑，那只手又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宁毅将手掌落下去，覆在她额头上，全都是汗，她的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这次真将宁毅吓了一跳了，起身下床点起灯烛，刘西瓜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不止是头上手上，此时看起来，她浑身都在冒汗，甚至隐约有白雾蒸腾起来，面上有些苍白，嘴唇或许被她自己咬了许久，苍白中带这殷红，目光中布了血丝。少女目光羞辱又复杂地望了他一眼，盘坐起来，看起来是开始练功。

    “到底怎么了？”宁毅没有头绪，走到床前，刘西瓜低着头，微微又睁开眼，“没事。”她翻起手掌往下压。过得片刻，一口鲜血吐在了被子上，宁毅脑海中闪出一个名词，想要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走火入魔？内功走火入魔？”

    少女练的本身就是上乘的内家功，说来神奇，实际上就是长期的锻炼下能够自己控制自己的气血运行。要走火入魔要么是受了重伤，要么是心神紊乱导致气血走岔了，这伤势其实相当严重，但宁毅也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她走火入魔的，才想要转身出门找人，手又被拉住了：“我没事……不要走，不用叫人……”

    她明显硬撑，宁毅想了想。一时间也只得说：“我明白的，不会惊动很多人，我叫南叔、倩儿姐、刘老大夫他们过来……”虽然还不清楚状况为何，但霸刀营中。刘天南算是内力最好的一批，纪倩儿则因为是女儿身，可以给刘西瓜做推宫过血之类的按摩，老大夫自然也是要叫过来的。他说完这些，少女眼中还有些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让宁毅出去了。

    一出门，宁毅便感到有些不对劲，远远的，夜空中传来嗡嗡声，听来是大军攻城时的声音。他找到刘天南时，才发现霸刀营中此时也已经动了起来，刘天南以为他是被这攻城的动静惊醒出来的，第一时间道：“没事，童贯趁夜攻城，大概是看到我们里面在庆祝。不过这次只是做做样子，只要不失了警惕，他是不会真的把兵力耗在今晚的，纯粹让咱们睡不了觉而已，你干嘛要出来。”

    宁毅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这时候纪倩儿也来了，两人都有些吃惊：“走火入魔，怎么会……”都拿奇怪的目光打量宁毅，就算在床上太激动，什么时候听说过武林高手出这类事情的……

    但眼下自然也不是深究的时候。不一会儿，能够帮上手的几个人进了新房。宁毅一时间没有进去帮倒忙，他爬上院落一旁的屋顶，吹着夜风。听着看着远处城墙上的动静，想着这些事情，这女孩到底为什么会走火入魔呢。不一会儿，有一道人影攀了上来，确是陆红提。宁毅知道她的内力修为最是精湛，询问了一下。陆红提也皱了眉头：“怎么可能，你们怎么洞的房？”

    “本来就没有啊……”宁毅将自己与西瓜之间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上了床她睡里面自己睡外面，根本没碰她堂堂正正。说着说着，宁毅想到了什么，渐渐停了下来，陆红提大概也想到了，面上表情复杂变化，最后看了他一眼，失笑走开了：“这种事情也有……真服了你了……”

    宁毅有些哭笑不得，到得此时，他也几乎能够将那看似豁达的少女的心思重组起来了。尽管从一开始就表现自然，但西瓜本身就是个爱多想的女孩子，这毕竟是成亲，上了床之后，她睡在里面，估计一个晚上都在胡思乱想，这些胡思乱想中有“他要是过来干点什么我怎么办”“他要是没睡怎么办”“他要是知道我没睡怎么办”“这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我该怎么样呢”“拒绝他还是半推半就呢”，虽然有些事情很过分，但估计她是想过了的。

    为了掩饰复杂的心思，她又偏偏要做出很自然很自然的睡觉的姿态，于是一个晚上动也不敢动，迷迷糊糊的功行全身，最后自己把自己弄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这种事情，他真是第一次遇到，闻所未闻。委实是……太可爱了……

    想着这些，宁毅也忍不住坐在屋顶上，失笑起来。

    遇上这样的女孩子，这些事情，即便是在他来说，也确实是感到很奇妙的。

    远远近近的，城内的兵力也已经发动起来，城墙之上火光连绵，墙外，无数的军队正在发起进攻，或许是做做样子的佯攻，但引起的阵势，也是惊人的。童贯倒也颇为有趣，看见城内热闹，他干脆就在热闹过后的凌晨发起一次这样的攻城，让所有人都睡不着觉。当然，只要不失去警惕，这样的天气里，童贯也不可能真将兵力搭上来，今晚应该还是不会有问题的。

    下方院落间灯火闪动，知道这边出事的一些人被拦在了院外，新房里刘天南出来了一下，对着宁毅做了个一切安好的手势，但宁毅知道，自己如果现在进去，恐怕少女只会更加尴尬。他便也只能在屋顶上坐着了。

    想着这场战争，想着这场婚事，又想起在新房里与刘西瓜聊天时说的那些事，从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开始，陆续发生过来的一切一切。秦嗣源应该在汴京努力着，北方在打仗，无数的人无数的人冲杀在一起，金国、辽国、武朝，胜仗、败仗，这座城也在打，千千万万的兵士朝着这四四方方的城墙涌过来，城内的兵将又朝着那边涌过去，杀在一起，而他也在经历着这许许多多奇妙的事情，好人坏人，信仰坚持，杀掉席君煜杀掉苟正杀掉逃亡路上那士兵杀掉楼近临杀掉楼书望。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有时候真觉得，这千千万万的世事人物，确实是组成了某段历史的开端或是一部分而已。

    “……以山为舷，载一千年出海……”

    睁开眼睛时，宁毅抬起头看天上的星光，在屋顶上轻轻哼唱起来。陈凡从下面上来：“怎么了？不下去？”

    “没事，坐一坐。”宁毅抬头示意了一下远处的那片城墙。

    陈凡不以为意，在旁边坐下：“刚才在说什么呢？”

    “唱歌。”

    “哦？什么歌，你写的啊？”

    宁毅笑了笑。不多时，陈凡听见他轻轻哼唱起来，下方的人也隐约能听到那古怪的歌声，连同正在新房里的刘天南、刘西瓜等人，由于内力的深厚，也能够听到那隐约传来的声音，就在这洞房的窗外，从那屋顶上两个男人的剪影中传来。

    “……以山为舷，载一千年出海，燃那时的人烟，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刘西瓜睁开眼睛，目光安静，旋又闭上了。城外，士兵呐喊着如潮水般的用来，城墙上，弓弩机石蓄势待发，无数的人、生命汇集在这片大地上，星光在天河蔓延……

    “以海为泉，立天地为庭院，望满壁的诗篇，用千江月的光线……”

    古怪的歌声，在夜里的屋顶上唱，多年后看来，仿佛一个时代的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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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千多字，结果过十二点了。发文前一看，咳咳，六百多票了，怀着幸福的心情继续求票，下一章发出来前有没有可能到八百^_^

    歌曲是常石磊的《天地鉴》，酝酿第三集的故事时我经常听，很喜欢歌词的宏大。

    嗯，用力求月票，嘿！到八百！到八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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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五章 雄关漫道 八百虎盟（七千字大章求月票）

    武朝景翰九年，在江南发生的各种聚义起事，乃至于随后攻下杭州、危及嘉兴的永乐之患，震动了整个天南大地。要说这一场起义撼动了整个武朝的国家根基或许有些言过其词，但因这场起义而来，确实在某些关键的地方起到了一系列耐人寻味的连锁反应，这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的倒下，导致最后整个武朝覆灭，到底是主因还是副因，是偶然还是必然，是充分不必要条件又或是必要不充分条件，成为后世史学家时常研究的一个话题。

    这些东西，其实在当时，也是有人做出了考虑的，但身在局中，并没有人考虑得那样长远。方七佛定下拖延童贯大军北上的时间，到最后求拖垮武朝的容忍底线，取一线生机的战略，便是看清楚了武朝此时南北尴尬的局面，但最后能做到什么程度，当时的方七佛，恐怕也是看不清楚的。

    至少义军起兵之初，仿佛籍天下大势汹涌席卷，特别是在杭州这样的大城都被攻下之后，真给人一种承天命而来，武朝已然积弱垂危的感觉。然而当武朝真的正视起这一场叛乱，要在平辽之战前全力剿灭时，那时所感受到的，才是真正面对武朝的正面压力，一个两百年积累的国家真的反扑过来，能不能挺过去，无论方腊、方七佛，都只是怀着侥幸的心理在作战而已。

    而在汴京这个权贵聚集的政治中心，对于方腊之祸，也没有真的将它当成是一场可能覆国的大危机。即便在秦嗣源、李纲甚至景翰帝周喆这些人的眼中，也没有真正将方腊的造反当做一场灭顶的危机，只是他占领杭州，已然干扰到这个国家最为富庶的一片区域，众多富绅权贵的利益都遭到损害的情况下，不得不首先令童贯剿平此患。当然，后来花的时间，其实也是有些久的。

    最大的麻烦和机遇。自然还是在辽国。在众多人眼中看来，其实机遇还是大于麻烦。正要北上进军，童贯却南下了，燕云十六州就像是一块摆在眼前的肥肉。却因为喉中的一块小梗而吃不下去，这是何其令人焦急的一件事。此时的众人还不能看见这块肥肉吃不下反可能引发的坏事。顶多，燕云十六州收不回来，自己国家也没有太大的损失，很多人在此时遇上的阻碍面前。都不免是这样想的。

    只有少部分人，隐约的感到了由此而来的头皮发麻。李纲自然是其中之一，但即便是秦嗣源，虽然有想过这一次事行不畅可能带来的隐患，但也并没有将之作为完全正式的危机来思考。毕竟，未来真是太远了，看不见也摸不着。

    这一场北伐因为束手束脚，无法施展开来，李纲的焦虑、秦嗣源的焦虑、皇帝的焦虑、百官的焦虑都混杂其中。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够在多如蛛网的利益牵扯中杀出一条血路。推动北伐的进展，秦嗣源这些人，真的是极其有力的，可惜他们也没想到，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况下，国家本身，会无力到这种程度。

    十余万人对上辽国万余军队，打败了，王禀与杨可世也已经察觉出了不妙，再度收拢溃兵。重整旗鼓，然而此后竟是连战连败，士兵已破胆，畏辽人如虎。稍有激烈战斗，逃跑的比留下的多，而仅仅是一些百人以下的小规模战斗，反倒偶尔能取得胜利，作为捷报传回汴京。但秦嗣源等人是有自己的一套情报系统的，大局上的溃散。这样的军心素质，令得秦嗣源等人也傻了眼了。

    像是一个拳手，他坚持梦想、拼命努力、排除万难上了拳台，自信满满地挥出第一拳，才发现他拳头的力量比五岁的小孩子都不如。这样子要争什么，都成一句空话了。

    当然，谁都知道，人与人之间，其实差不了那么多，百人以下小型交战的胜绩就能表明这一点，有血性的人还是有的。可是当范围扩大到整个北伐军队里，一旦一处出问题，恐惧就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所有人都在想“反正是打不赢的，我就算再拼命大家不拼也是个死”，整支军队就被裹挟着一败涂地了。

    什么样的氛围，出什么样的一批人。在秦嗣源近乎徒劳地想要弭平北伐军中的各种勾心斗角的时候，他其实也选择了另外的一条路。此时此刻，北上的使者以及原本安排好的一些人物正在不断接触辽国境内的“怨军”统率郭药师，试图对他作出招安，郭药师本是汉人，原本见辽国局势变化，是很有想法投靠回来的，但王禀杨可世的败绩暂时地延长了他的考虑时间。

    虽然后来证明，秦嗣源所下下去的每一招都是狠棋，只可惜，周围的阻力真是太大了。虽然理论上来说要求一个好棋手可以考虑到周围的一切，但这类的阻力已经非常理可计。无论李纲、秦嗣源还是朝堂上的名臣宿老，研究儒家数十年，最终也只能被这由儒家基础而成的巨大蜘蛛网粘在其中，有时候彼此使力只是成了互相的阻力。这些棋子每一招都是在适当的时候以超前的眼光下下去的，然而当它们到位时，却完全都已经滞后了……

    在期待王禀杨可世的大胜、期待郭药师这类人的投诚这些事情以外，能够期待的，就只有南方战局的破冰。也就是在这样的拖延当中，有一些东西，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在北方开始发酵了。

    开战之初，女真人其实是相当倾慕汉人的。

    虽然一路起兵，此时已经将大辽国打得跟狗一样，但说到底，女真一族，毕竟还是刚从白山黑水里走出来的乡下人。在这之前，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文字，在契丹的一贯欺压下，偶尔听到南方的一些消息，看见南方传来的各种珍玩器物，对南面这个汉人组成的大国，真是天朝上国一般的想象。

    类似完颜希尹这类处在重要位置的文臣，无不受到了汉人文化的熏陶，毕竟这个时候，以文明开化而言。武朝终究还是最强的。早两年完颜希尹才以汉字、契丹字为基础，创造了女真族的文字。在开战之初，他们兵力本就不够，要做出以两万对八十万这样的举动。对南方的这个盟友，其实也是颇为敬重的，然而他们在上半年起兵，南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到得冬天。武朝的北伐军终于有了第一战，十万多人输给了一万人，再接下来，一切就真的急转直下了。

    金国打了近一年，下辽国国土近半，人多了，眼界也广了，但看见武朝的动静，人还是傻眼了。当然，女真人员有限。要说他们这时候就觉得自己可以连武朝一块拿下，那是不可能，他们眼前的敌人还是辽国，能把辽国打完或许就不错了，但有些心情，终于还是在此时开始萌芽、酝酿……

    南面这个武朝，恐怕算不得什么天朝上国……

    一群垃圾而已。

    童贯在笠年二月下了杭州。

    此时已经是武朝景翰十年的春天，大军在二月初八开始正式攻城，二月十六，北门守将之一的冷恭中流矢身亡。由一位名叫董方越的偏将补上他的职责。方腊军中并不知道，董方越已经由城内以闻人不二等人为首的奸细组织安排在这个位置上近半年了。十一月包道乙的时候已经是围城状态，方腊等人对于内部的权力的转换极其关注，董方越仅仅是被推在了这个“可能上位”的位置上。也已经花了闻人不二极大的力气，中间也有宁毅的少许参谋，到了这个时候，这一颗棋子终于起到了他的作用。

    二月十七，董方越打开杭州北门，童贯禁军如潮水般涌入。虽然先前也有数次城墙被破。外兵攻入的情况，但这一次已经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了，方七佛直系精锐与之在城内展开巷战，而方腊等人携军队自一片混乱中杀出城去，但在这时，童贯率领的十五万禁军已经形成包围的状态，一番殊死鏖战后，永乐朝残部由西面、南面溃散。

    虽然方腊称帝立国的原因是因为杭州，但这一次的起义，原本席卷的范围也是很大的。杭州被围之后，外面的地盘会受到一些压缩，但一来这些地方还有石生、陆行儿、吕师囊等人在参与抵抗，二来童贯也没空去理会那些旁枝末节，冲出城后，方腊这边还是有一定腾挪的空间的。但童贯自然不可能就此放过他，他想要立刻北上，首先就是要将方腊彻底打垮，杭州一下，他也立刻率兵衔尾追杀，一路死咬。

    方腊的根基还是在青溪县一带，从杭州到青溪大概两百余里的路程，一路之上伏尸上万，然后从各处围来的朝廷军士才再度与方腊残部展开对峙。

    这样的情况下，二月二十四，清明节。以霸刀营为主的一支溃败队伍，在距离青溪数西北百里外的一处地方，正在越过前方的山岭。

    破城之时，由南面出城的霸刀营，原本是一支殿后的队伍，他们也确实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拖住了大量追兵，令得许多永乐朝的残部得以逃脱。然而当大战稍停，他们想要朝西面赶上方腊的大部队时，那里已经是被童贯衔尾追杀杀得最厉害的方向了，要是霸刀营追过去，就会直面朝廷大军军阵的尾部。

    此时四处追杀永乐残部的军队有很多，霸刀营杀出城时，甚至还是一个拖家带口的状态。这个时候赶去青溪，已经是找死了。他们绕了一下，在杭州附近折上西北，大概与方腊逃亡的路线行程一个“8”字型，如果能从后方绕回青溪当然是最好的，要是不行，就只能另作考虑，当然，目前大部分人考虑的，终究还是前者。

    “他们回青溪就死定了……”

    骑在马上，宁毅望着远处的夕阳，叹了口气。话是对旁边一匹马上的陆红提说的。

    清明时节雨纷纷。从昨天就在下的春雨是在今天下午停下来的，春天的雨就是这样，虽然不大，但又冷又粘人，淋得久了，那冰冷像是要浸入骨髓当中一般。此时虽然出了太阳，但脚下仍旧泥泞，旁边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又是逃亡。

    苏檀儿等人，并没有跟着这支逃亡的队伍。她的身孕已经八个月了，在城破的那段时间里。至少在霸刀营众人的眼中，宁毅费了很大的力气找关系做布置送走妻子及家人，让她们可以在城内留下。那时混乱的情况，宁毅未必不能脱身。但最后他还是随着霸刀营一路过来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应该是让刘西瓜陈凡等人觉得颇为温暖的一个举动。

    只有陆红提，仍然做着她那三十岁妇人的打扮跟了上来。

    “那他们能如何？”长途的逃亡跋涉，对于陆红提来说。并不存在任何问题，她看了宁毅一眼，说道。

    “除了继续落草为寇，还能如何……”宁毅笑笑，“方腊完了。”

    在随着方腊造反的这一场变乱中，霸刀营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的，起兵之时，霸刀营中可用精兵大概有三千多甚至四千人往上，其中有许多是弟子、门客之类的孤家寡人，加上家属过万。嘉兴一战，剩下可为士兵的就只有一千五百余人，到得城破殿后的此时，能够战斗的人，只剩下八百多了，而一路需要保护的亲属则是两千多人，再加上其余永乐朝的亲人、残部，这一支逃亡队伍，大概在五千人左右。

    当然，比起其它全军覆没的起义势力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状态了。杭州立国之时，真正在霸刀庄那边的家属其实也没有全都过来，既然杭州城破，那边应该也已经按照先前的计划开始转移。可以庆幸的是，短时间内，周围许多地方终究还是方腊残部控制的区域。在绝大部分火力都被方腊吸引的情况下，霸刀营还有最后一次腾挪的本钱和机会。

    陈凡骑着马，从后面奔了过来，跟他一起的是“羽刀”钱洛宁：“立恒。”两人跟宁毅打了个招呼。宁毅笑着：“后面如何了？”

    “没什么动静，看起来他们也不敢打，就那样跟着。我们过去告诉你家娘子庄主吧。”

    纵然已是兵败状态，陈凡仍旧保持着相当乐观开朗的状态，前方不远处的队伍中，刘西瓜正在探看一名担架上的伤者，她带着面纱，一身劲装也已经是风尘仆仆的状态，但一双大眼睛极为有神，有时候会笑出来，但多以冷艳高傲的强大气场为主。见众人朝那边看过去，她偏着头摆了摆手，作为霸刀庄的庄主，这位在假成亲时会胡思乱想到走火入魔的少女却无时无刻不在以一种成熟的姿态给周围的人打气，让人看见就能产生一种“我在这里”的感觉。尽管宁毅也知道，这一路下来，她也受了伤，而且很累了。

    宁毅与陈凡等人骑马过去。

    杭州城破之后，虽然童贯大军的主力奔赴青溪县，但其余的许多军队还是四处散了出去，追杀方腊残部。不过由于霸刀营的悍勇与凶残，除了一开始在城下的战斗之外，逃亡路上敢于真正跟霸刀营交战的部队却是不多了，这两天里有一支军队悄悄跟了过来，但看来也是不敢动手，只是畏畏缩缩地缀着，陈凡跟“杀人偿命”中最年轻的钱洛宁方才便是过去探听情况的。

    “大概一千二百人出头，不是东京来的禁军，应该是知道我们名号的，不见得敢出手，但是怕合围，我们要不要先动一次手，赶跑他们，然后赶快走？”

    “动手就不必了，别杀红了眼。朝廷在这一带的军队不多，这一次大家都是拿功劳的时候，他们肯定也不想落于人后，但也不可能拿命拼，估计稍微跟一阵，也就走了。要是真打得太厉害，引得周围的朝廷军队不得不追，我们才真的麻烦。”

    说话的是一个名叫吕将的谋士，他本是方腊麾下的正统谋士之一，但破城之时，被卷进了霸刀营这边，其人本领还是有的。听他说完，西瓜也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倒是与宁毅并列在了一起：“吕军师说得对，暂时不要动手，再过去两座山，便是林昆吾的地盘。林昆吾虽然只有几百人，但如今与我们还是一道的，后面的军队应该就不敢跟了。”

    既然不用打仗，众人说笑几句，也表示了一番自家八百对后面一千二完全是屠杀一般，敢来就让他们死光的气势。钱洛宁道：“其实咱们霸刀营的名气还是挺大的，怕的是朝廷真的点名要追杀我们。庄主。我觉得这几天要不要尽量快些走。”

    “跟着这么多人，快不了了啊。”

    “让他们来就是了……”陈凡也笑起来，“要不然就改个名，叫……大彪盟。挂上新旗号，他们就认不出我们来了，哈哈。”他这明显是恶搞，随后探过头来小声跟宁毅道：“西瓜盟也可以……”

    刘西瓜的眼睛里已经开始闪着危险的光芒了，宁毅笑着赶快圆场：“其实叫做八百虎我觉得不错。”

    他这样一说。旁边钱洛宁想了想，道：“这名字不错啊。”

    刘西瓜没好气地瞥了宁毅一眼：“不改。”

    她对宁毅的语气听来虽然也冷，但态度却是明显的不一样。

    自从成亲的三个多月时间以来，两人之间的关系是有着颇多进展的，当然，要说是情侣之间的那种进展，其实不对。除了成亲第一晚出了走火入魔的那种糗事意外，在其它方面，刘西瓜颇懂分寸，苏檀儿在霸刀营的时间里。她也时常过去看看，说一说话，但并非是一家人的态度。

    在许多事情上，刘西瓜毕竟是非常豁达的女子，偶尔在小事上出些糗事，平素则与宁毅谈论各种管理霸刀营的问题，有时候还让苏檀儿介入进来。晚上在宁毅所住小院子的房间里争论不休，宁毅也算是重温了一遍企业构架或是改制的过程。到得破城之时，霸刀营内部运作半数都是宁毅在插手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越发像是为着共同理想奋斗的同志，当然，这期间有没有什么额外的暧昧，那就只有两人心中明白了。

    在城破要先安排好苏檀儿的时候。苏檀儿还跟宁毅提了一下：“那个刘姑娘，其实是个很孤单的女孩子，你……尽量别伤了她……”

    倒是此时看着宁毅与刘西瓜的状态，那吕将的目光显得有点不豫，他的年龄其实三十岁出头，为人英俊。与霸刀营一路同行之后时常向刘西瓜进言献策，刘西瓜对他的话也是有几分认同的。众人说笑一阵之后，他脸上堆了笑容，道：“听说宁公子以前是有名的才子，不知道最近可有什么新作啊？”

    “现在？”宁毅皱了皱眉，其余人也微微皱了皱眉，眼下这一路蜿蜒逃亡，狼狈不已，大家的开心也不过苦中作乐而已，哪来的功夫谈这些风花雪月。其实吕将对于宁毅的认知也是不够的，大抵是要让众人心中生出宁毅其实是个没用的书生的事实，宁毅叹了口气：“要是现在这状况，其实倒是有一句的。”

    刘西瓜扭头看他，目光好奇：“什么，说啊。”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宁毅倒也是恰好想起这句词，念出来也没加什么多的感情，但这句词的气势，在能听懂的人面前，几乎是压都压不住的。众人当中或许反而是那吕将，都忍不住将那“雄关漫道真如铁”喃喃念了两边。旁边有一名霸刀营的师爷过去，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宁姑爷的词句真是、真是……”

    一片人潮在山间蔓延过去，夕阳从那边照射过来，这师爷说了几个“真是”，也没能找到形容词，明明是一片逃亡之人，这时看在眼中，都仿佛染上一层雄奇的血红。

    陈凡等人此时已经在嚷着要将词句写下来了，那吕将道：“只有一段，还有呢？”宁毅只是摇摇头，没有搭理他。

    对于吕将的小小心思，众人都未为所动，不一会儿，众人策马分开，宁毅奔上山头时，陈凡坐在这边草地上在这里朝下面的人潮看，风大，冷得刮人，只有夕阳在正前方，将壮丽而温暖的幻象投射下来。宁毅下了马，草地上都是水渍，陈凡揪了一棵青草站起来，看着前方。

    “雄关漫道……迈步从头越……立恒，我们起兵之时也是这样的太阳，我以为那就是起头了，可还是要从头越吗……”他握紧了双拳，站在那儿抬头又低下来，闭上了眼睛，“立恒，我们为什么会打败呢……”

    喃喃的低语声。转眼间，消没在了风中。

    宁毅没有说话。

    他想起城破的那一天，陈凡出去杀敌，再看到他时。是一片火光之中，他提着一把关刀，骑着马如同魔神般的缓缓过来，人和马身上都是血，关刀杀卷了锋口。他也已经杀到脱力了，过来时，鲜红的脸上只有那对眼睛还显得灵动清晰，宁毅不知道他是不是哭过。

    “立恒，我们为什么会打败呢……”

    那时候他说完这句话，就掉下了战马，晕过去了。

    这几天里，透过那开朗的幻象，宁毅能够看到的，就都是这副魔神般强大却又虚弱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伸手拍了拍陈凡的肩膀。

    **********************

    太阳落下，月亮便渐渐的升上来，逃亡的队伍扎好了营，火光燃起来，一个个的帐篷。

    某一刻，吕将拦住了正在各处巡视的刘西瓜，说了些什么，片刻，两人进入旁边的帐篷，吕将拿出了一个小本子。跟少女陈说厉害。陡然间，少女伸出手去，直接钳住了对方的脖子，吕将拼命挣扎。但根本毫无用处，好半晌，直到他将要窒息而死时，少女才放开了手。

    帐篷里，吕将倒在地上拼命地呼吸：“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连连说着，将小本子递过去。刘西瓜拿着看了几页。

    吕将的声音颤抖，艰难地爬起来：“破城那天的事情……董方越的升迁过程。我一直在查、一直在查……我问了队伍里的人……有些人是知道的……包道乙死前，他的位置调动，有一次有宁立恒的参与，那是因为你们霸刀营的木材生意跟冷恭那边的一些关系，运作得很巧妙……后来因为包道乙的死，进一步推动董方越到了能够顶替冷恭的位置，我都有查过，要不是宁立恒杀了包道乙……”

    砰的一掌，刘西瓜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整个小本子尽成靡粉：“胡乱攀扯，立恒杀死包道乙全是意外。城内的间谍何尝不是在借我们的势做事，拐了十八个弯的关系你也要赖上人，你可知道宁立恒是我的相公！你这种小人，在我霸刀营就是三刀六洞，没得商量！”

    刷的一下，她反手抽出一把钢刀，已经揪住了对方的衣襟，吕将大叫道：“他送走了他的妻子，他送走了他的妻子，他为什么要这时候送走他的妻子……”

    “因为他妻子怀孕八个月了！”

    刘西瓜说完，一刀就要劈下，吕将哗的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我有证据我有确凿证据我有确凿证据……”

    刀锋缓缓停在他的脖子上，吕将恐怕也没想到眼前的女子这么狠这么干脆，牙关都在打颤，裤裆内一阵温热：“我有确凿证据……你有点相信，我才敢拿出来……”

    帐篷里的剪影上，吕将踉跄地退开了，倒在了地上，身材看来有些单薄的女子站在那儿，低着头看那些东西，静静地、静静地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地放下了刀……

    ************************

    宁毅所在的帐篷，今天扎在了营地靠西边一点的地方，名叫西瓜的少女神情有几分木然地走过来，伸手要去掀那帐帘时，微微停了一下，但随后还是掀开帘子进去了。

    帐篷不大倒也不算太小，宁毅在里面用几块板子草草地扎了个桌子，还有几张板凳大概是从别人车上拿下来用的。逃亡的这几天里，几乎每天晚上西瓜都会过来与宁毅商议以后的计划，也有时会出去一边巡营一边商量，但今天宁毅正在往一个本子上写东西，低头写得颇为专注，西瓜进来时，他只是说了一声：“坐。”

    西瓜在那边坐下了，看他写字的样子，大概过了半刻钟的样子，宁毅才微微抬了抬头，手腕转了几下做放松：“还有一点就写完了，你先等等，要不然待会我去找你？”

    刘西瓜看着他：“我等等吧。”

    宁毅点头，继续书写着，又过得片刻，西瓜欲言又止，最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来，看看旁边一个小炉子，站了起来，从宁毅的包裹里翻了一下，揪出一个小壶。

    “我、我有些茶叶，帮你泡杯茶吧。”

    发音微微颤了一下，缓缓的，她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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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这章七千八百字，昨晚码到现在，已经算两章的量了。

    我很厚道，码出来就发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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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六章 无耻背叛 一声叹息（求月票）

    火光在小炉子里燃烧，水滚起来时，淡淡的茶香也随着热气飘出来了。或许是因为烹茶的少女也并非什么雅人，茶其实是直接放在壶里煮的，并没有太多的讲究。

    两人之间相处已久，身份的平等与不平等，早已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刘西瓜蹲在那儿煮茶时，宁毅也就继续低头书写着那些东西，偶尔少女会回头看他一眼。烹煮好之后，她将茶水倒进杯子里，递给宁毅，宁毅将之放在一边，任热气蒸腾。

    “我还是坚持，这一程之后，不管局势怎么发展，不能再去青溪了。”西瓜坐回椅子上发呆之后，宁毅有些突兀地开了口，少女回过头来，看见宁毅正将毛笔放在砚台里蘸着墨汁，并未朝他这边看。

    “嗯。”西瓜看着他。

    “一群人拖家带口的，要照顾的人，真的太多了，我们这边只有八百人了，没有再输一次的本钱。我跟你的方叔叔没有交情，这些问题可以直白一点，主要是谁都看得出来，过去没有意义了。这些话他们不敢说，我可以跟你说。”他一边说，一边低下头，继续书写。

    西瓜抬了抬头，看着帐篷顶：“早几天怎么不说？”

    “刚刚破城，你在也考虑，你考虑得差不多了，我也可以跟你说了。”

    “……陈凡他们是要回去的。”

    “以救人、劝说为主，如果大家要留在青溪死战，最后就只是一个结果。我这几天也跟陈凡说了，就算回青溪，要让人离开，也只是跟少数几个人说一下就行了，不然会有人要他们的命的……像方七佛，甚至是吕将这种人，都未必不能看清楚局势，但你的方叔叔他们，恐怕就不见得了……”

    西瓜沉默半晌：“青溪还有很多兵将，拖下去未必受不住。”

    “第一阶段肯定可以守住。”宁毅一边写一边说话，“杭州已破，童贯没有时间了，反正你们也没有更多的机会，顶多半个月，他就要班师北上。接下来围青溪的，是从四面八方过来的普通官兵，时间也许能拖得更长一些，但结果不会变。当初你们是凭借他们的贪生怕死，一鼓作气拿下了杭州，但也只有一鼓作气的能力，灾民这东西，一旦在最高点被打下去，以后就没戏唱了。这里很多人还有家人、孩子，别把这最后的八百人投进去。”

    他说着，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旋又放下。西瓜看了一会儿：“知不知道你这些话听在别人耳中会怎么样？”

    “他们也只是不想正视现实而已，有的人不敢说，但该看到的，还是能看到。”宁毅抬头看着她笑了笑，随后又摇了摇头，继续做事，“按照之前说的，三个地方你自己挑。趁现在所有人的想法都放在方腊身上，走远一点是没错的，苗疆、湘西那边的生活反正大家也过得了，你们原本就靠近那边，先进山里再说其它。”

    他手中的毛笔顿了顿：“一旦……大家冷静下来，之前凡是参与永乐起义的人，都会被清算，现在这一片遭过匪患的地方，会被逐渐扫荡干净，我们霸刀营肯定榜上有名。所以躲好是一定要的，进了山里，我不知道你们以前会怎么过，但一些卫生条件，需要注意一下，尽量喝烧开过的热水，不要吃冷食，还有很多的事情，跟寨子的初期规划都有关系，我最近一直在想，都写下来了，有主要有次要的看法，以后……”宁毅点了点那正在写的本子，“可以一起研究。”

    “你……”听着这话，西瓜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皱起了眉头。宁毅也已经在那边伸出了手：“等等、等等等等，我想到很多东西，先别打断，怕待会忘了。”

    帐篷里，西瓜已经站了起来，宁毅喝了一口茶，还在低着头继续写。他口中的话语不紧不慢，没有一个太大的中心，但主轴还是围绕着霸刀营的制度如何去改变，如何吞并和容纳更多的投靠者而来的。其实这是后世公司文化的变体了，霸刀营的核心终究是以仁义撑起来的小团体，相对来说还是排外的，如果要扩大，类似于家、兄弟一般的氛围就会被冲淡，宁毅所说的，主要是在下层开出许多端口，如何制约、考评甚至定业绩，一旦规矩定好，就不用刘西瓜像之前那样累了。

    往日里两人也时常谈起这些，人情到法制的转变，半年以来宁毅都在做。但他并没有急躁，甚至于霸刀营的核心，他没有去妄加改动，一个能用人情维系到这个程度的寨子，比单纯的法治其实是更好的。他所建议的一些看似无用的规章条纹，此时只在内部给刘西瓜看看，甚至没有发出去，都是为了之后有一天若是霸刀营想要扩大的时候来用的。

    只是之前两人说这些那些，都是来来往往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一说，有时候也开个玩笑。但今天，少女发现并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宁毅只是闲散而又跳跃性地说着，有一些想法，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以往他没有说的，这时候也会提一下。

    终于，在这样的气氛中，西瓜走了过去，看着他，手轻轻抬了一下，终于，按在了他正在书写的纸张上：“你……说这些……”

    她没有组织起言语，因为宁毅抬起了头，笑着看她的眼睛，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想了想，终于放下毛笔，拍了拍少女的手背，站了起来：“其实该写的也快写完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从桌子那边绕过来。

    “你……你……”西瓜睁着眼睛，盯了他很久，待到眼眶几乎湿润起来时，终于舒出一口气来，“呵，你知道了，你知道……我今晚过来要问你什么了。”她呼出一口气，退出两步：“你是朝廷的奸细！？”

    这句话说出来，少女眼眶晶莹，已经是声色俱厉。宁毅看了她一眼，有些复杂地笑了笑，朝着帐篷门口走去。少女猛地一挥，扫出了桌上的砚台和毛笔：“你走得了吗！是男人就在这里说清楚！”

    “反正我走不了，出来吧。”

    宁毅掀开帐篷，走了出去，片刻，西瓜近乎木然地跟了出来。五千余人的营地，点点的火光沿着前方的谷地蔓延，眼下是清明节，有些人还在祭奠他们死去的家人。宁毅看着这一切，不远处的黑暗中，方书常的身影轮廓隐隐地透出来，还有其余的几人隐没在黑暗里。西瓜走了几步，在众人面前，她还是有着强撑的冷艳：“你可以说了吧。宁立恒！”

    宁毅拿着茶杯，低头看着里面的茶水，没有说话。

    “你来了这么久！我霸刀营可有亏待过你！？”

    “我刘茜茜可是未曾对你推心置腹！？”

    “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少女怕是被他的态度伤透心了，这些话语句句冷厉，但宁毅看着营地里的状况，没有回答，当他开口时，却是另一番话：“五千多人，洗干净之后进山，也算是有一份基础了。不管怎么样，先求自保终究是第一条路，也许你们将来真的能干出一番事情来，你想做的事情，也许真有一天能够成功。但接下来，才是你们最难的一段时间……”

    这样的话语中，他喝了口茶。黑暗中，少女身后不远，刘天南已经拿着放霸刀的长箱子出来了，钱洛宁的身影，郑七命的声音也开始出现，宁毅环顾了一下四周，笑了一笑：“我还有几句话，不用这么急。”

    众人都皱着眉，神色各异，那边方书常开口道：“我信你有苦衷，你若有能证明自己清白或者是迫不得已的办法，可以说出来。”

    宁毅只是向他举了举杯，顿了一顿：“在我们后面跟上来的一千二百人，不是童贯禁军，但他们是康芳亭的武骤营精锐，半个时辰后，他们会从东南发出突袭，南叔最好先做准备。打仗我不太懂，不过有个建议，杜先生跟七命率一队一百五十人的队伍，东行十里，可以看见他们扎的军营，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有随身携带军粮，但军营后侧也有一小队专管粮草，一百多人以火箭骚扰佯攻，他们会以为你们打的是粮草的主意，军阵回收缩回撤。西瓜带上五百人在两里外的净风岗吃掉过来偷袭的前阵，以后他们就不会再跟了。”

    他说起这个，众人都为之一愕，就连刘西瓜也有些惊疑不定，随后只是偏了偏头，有些艰难地说：“南叔，去确认……”刘天南点头去了，众人以为宁毅有苦衷时，他已经再度开了口。

    “大家要做的事情不同，我在这里这么久，有些事情，你们不知道。我跟朝廷关系不算大，只是有个叫秦嗣源的老头最近当了右丞相，当初在江宁，我跟他下过几盘棋。有些事情是现在必须要做的，离开这里之后，我会上京，多少尽自己的一份力……”他笑着拱了拱手，“血手人屠宁立恒，虽然道不同，但幸会各位了……”

    “你走得了……”

    “……你们旁边有火药。”

    两支火箭从远处刷的射了过来！

    宁毅当初在太平巷使用火药的那番战绩，霸刀营里所有人都知道。一开始他在霸刀营时，大家自然都有提防，不会允许他接触太多这类东西，但到得后来，已经逐渐信任了他自然就放开了。宁毅在出城时是做了一些准备的，到底有没有火药，大家并不清楚，但这一片虽然相对空旷，几辆对方杂物的小车还是有的，火箭钉在两个木桶上，方书常等人连忙就要避开。

    宁毅方才出了帐篷，自然而然地与刘西瓜已经拉开了几米的距离，刘西瓜感觉他跑不了，又是心神不宁，自然也没有过分在意。其中一只木桶眼下就在那帐篷旁边，她若要追杀宁毅，往前就是在靠近那火药桶。宁毅已经在后退，但是将目光望过去时，少女的目光还是让他愣了愣。

    从最初的三声质问，宁毅在营帐外近乎默认的开口之后，她似乎就已经失去了某种力量，让刘天南去查看的那句话，也是极为艰难地说出来的。此后的那些言语，或许宁毅所说的所有话语，在别人心中是一种涵义，在她的心里，却已经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此时宁毅望过去时，很难形容对面的少女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身体单薄又尽力坚强地站在那儿，微微偏着头，五官精致、苍白，有一种像是即将变得透明的奇异的晶莹的感觉，那或许是天上银河在她湿润的眼眸里的反射，一时间，仿佛有一种足以让人感到刻骨铭心的美感。

    宁毅看见那单薄而苍白的双唇微微地动了动，她在说话，像是自言自语，但那一瞬间，宁毅是听到了那句话的，像是水滴滴在静谧的水面上。

    “……我不许你走。”

    宁毅第一时间举起了枪！少女俯下了身子，修长的双腿爆炸般的发出了力量，草地上推出波纹，无数水滴的飞射，在空中划出痕迹……

    “啊——”

    那双眼睛像是要盯住他的灵魂，逼近而来，宁毅在心中泛起一声叹息，艰难地挪开了枪口。

    “砰——”

    枪声、火光、推开的气流、射出枪膛的流弹……刀锋怒卷而来——

    *************

    昨天有朋友说我七千九百字也发，结果这一章又是三千八百字，也不打算填充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了，第三集还有最后一章，双倍的倒数第二天，求月票^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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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月票，顺便推一首歌。

其实最主要是来推歌的，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歌词或许过于现代，古代文中不好用，不过，第三集后半酝酿情绪的时候，除了《天地鉴》，我常常反反复复地听这首歌，也常常在这首歌的情绪里酝酿宁毅跟西瓜现阶段的故事，我在想，如果听着这首歌看看306和接下来的307会不会比较有感觉，反正我是挺有感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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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七章 撕心痛哭 不净莲华（第三集终，求月票）

    “轰隆——”

    巨响与升腾的火光从目光的侧面传来，光芒夺目，衬出一片混乱的气氛。巨刃挥舞，在少女的冲刺中，已经高高地扬起来，宁毅朝着一边开了枪，另外有一道身影，也在火光的掩映中，无声地刺入两人之间，那步履似慢实快，直接切入刘西瓜前冲的路径。

    刀光挥下。

    “乒——”

    那黑色的身影迎着巨刃锋口的位置举起了持着兵器的左手，一架之下，清脆的响声，随后轰然卸力。刘西瓜的霸刀技巧原本就讲究刚猛、连贯，眼下的含怒出手几乎可以说是巅峰状态，但那一刀斩下，在空中仍旧出现明显的停顿，随后这一刀直落地面，将草茎、泥土斩得轰然飞散。

    远处爆炸引起的光芒与冲击在这一刻才蔓延过去，微微照亮了陡然现身这人的轮廓，却是一名穿着黑色劲装，束起长发的年轻女子，站姿挺拔，目光清冷，衣袂、发丝在空中舞动，左手之上一柄古朴铁剑单手反握，甚至还未出鞘。西瓜的眼神也在这光芒中被照亮了一瞬，随后，拖刀再斩。

    她推动霸刀的技巧需要连贯和距离，这种浮于表面的缺点，别人能知道，她本身自然也是清清楚楚。只是一般人就连阻挡她冲势的能力都没有，而即便真的遇上了各种问题导致难以找到冲刺腾挪的空间和距离，她自然也是准备了极多后手和杀招的，甚至可以说，这些招数或许比普通的霸刀刀法更为狠辣。而这时候稍一受阻，她已经反手猛握剑柄，要以力破巧，挥巨刃上撩。空气中又是啪的一声，黑衣女子打在了少女的手背上。

    啪、啪啪啪啪——

    一时之间，闪电般的交手之声。

    西瓜本就是直冲而来，那女子则是直接过来挡路，眨眼之间，两人的距离拉近到贴身，巨刃斩下，疯狂舞动，犹如一条有生命的巨蟒，而在西瓜这边，脚下步法，手上小金刚连拳也是毫无保留地挥了出来。那黑衣女子却像是一颗在大风中陡然摇摆的柳树，两人交手如电，她上半身虽然随着出手有动作，脚下竟然半步都没有退开。转眼间，那刀锋一旋，从后方再度挥上空中，黑衣女子的身影也犹如绷到了极点的弓弦，陡然间对着手挥巨刃的少女发出了最为猛烈的一击。

    呼——

    刀锋斩空。

    巨刃拖着少女如同电风扇扇片一般的飞转，朝着一侧飞出好几米外，斩裂推倒了整个帐篷。她在地上滚了一下，单手撑地，半跪着抬起头来。

    一切其实都发生在短短片刻。

    被两支火箭扎中的木桶终究没有爆炸，那爆炸是从不远处的一个木棚里传来的，木棚里的几匹马是距离这边最近的坐骑。当刘西瓜冲上，宁毅的一枪对着方书常的身侧射了过去，黑衣的女子也已经在他的身前出现，刘西瓜与她那段疯狂的交手甚至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西瓜已经连同巨刃一同飞了出去。

    这边，郑七命被女子简单的一剑逼退，宁毅已经退后几步，看了西瓜一眼，走向不远处的一匹战马。那边棚子里的战马已经惊了，但这边自然有两匹在预备着。

    这次事发仓促，刘西瓜也是心神不宁，召集过来的人毕竟不算多，刘天南已经走了，出了西瓜本人，就只剩下方书常、郑七命、钱洛宁。那长发黑衣的女子单手横剑，竟是挡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这女子面容素净，年纪也不算大，但仅仅是简单几下出剑，竟令得方书常等人都产生了难以匹敌的心情，这种情况，恐怕只有在他们从前面对刘大彪时，才有可能出现。

    不过，西瓜方才那一阵出手，虽然看来简简单单的就被逼退，但实际上，她是没有受什么伤的。眼前的女子身手要高她一筹，但距离也没有那么大，只是因为她忿怒出手，心神焦躁，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吃了亏。她此时单手撑地，猛地抬头，一咬牙便再度冲出，取的是宁毅的方向，宁毅挥出一样东西，转身就跑。

    那东西却是他之前拿在手上的水杯，茶水扑面而来。西瓜提起霸刀哗的将水幕拍开，眼前一柄苍古剑锋已经直刺而来，她身形一屈，在草地上滑了出去，霸刀挥回，怒斩向黑衣女子的下盘，随后双足发力，再度猛扑。

    方书常等三人此时也已经直冲而上，面对刘西瓜仿佛不要命一般的攻势，黑衣女子也在飞退。此时距离两匹马的距离毕竟不算太远，宁毅已经上了其中一匹，挥动了缰绳，然后拉得另一匹也跑起来，远处的树林间又是两发箭矢射来，试图封住方书常与钱洛宁的去路。刘西瓜身形奔跑如猎豹，已经直接跃了起来，要斩向才刚刚起步的战马，黑衣女子也跃起挡在了她的前方。

    砰——

    巨刃斩上古剑，空中溅出惊人的火花，黑衣女子籍着反震的力道上了马背，西瓜则持着巨刃落了下去。战马长嘶，远处飞散的火光中，最近的几匹马已经惊乱四散。然而，只是身在半空，西瓜就已经放开手中的霸刀。当双腿落地，她的一只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步伐一刻不停地朝着前方冲出去。

    战马奔驰，然而在后方，少女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地紧咬上来，绕过前方的巨石、冲过溪流、水花激射、在草地上奔行如风。刘西瓜御使霸刀，本就以轻功见长，此时脱了重负，脚下速度竟快逾奔马，她咬紧牙关，目光凶戾，那速度还在增加，只有树林中射出的一支箭短暂了延阻了一下她的速度，但随后，树林中的人也不得不赶快转身逃跑了。因为在后方方书常跟郑七命也跟了过来，而钱洛宁奔向一边，显然是要去着急其他人。

    战马冲进小树林，在树林另一边飞驰而出，经过一小段谷地后，再度冲进前方的林子。西瓜在后方的追赶丝毫未停，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只穿过林间的猎豹，奔跑腾挪，如果在平时，宁毅或许很愿意以欣赏的眼光来看待这一幕，但在眼下，连他都有几分无话可说。旁边的黑衣女子偶尔回头看看，又看看宁毅，也只能是为后方的少女复杂叹一口气。

    也不知什么时候，刷的一下，飞刀从后方刷的射了过来，黑衣女子挥剑挡下一柄，然而另一柄还是插在了宁毅那匹战马的腿上，顷刻间人仰马翻，宁毅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被黑衣女子猛地抓住，拉回自己的马背上，景物飞驰，中刀的那匹战马在旁边撞上一棵大树，血肉飞迸，转眼间便被抛远。

    原本是一人骑一匹马，此时变成两人同骑，战马的速度逐渐便慢了下来。西瓜越追越近，不远处的林间，隐约似乎也有人追了过来。某一刻，又是一把飞刀袭来，黑衣女子在战马上猛地一撑，翻身下马挡开了飞刀，视野中，名叫西瓜的少女猛扑而来。

    第一下交手，手掌对上拳头，第二下交手，膝盖砸上剑鞘，第三下，少女几乎已经飞了起来，女子一拳轰上去，西瓜踩在她的拳头上，朝着空中飞跃而出。

    这一次，算是西瓜使尽了全力，却无心恋战，她转身挥手，这个时候，如果要抓住少女的小腿，其实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手伸出去的时候，她还是微微停了停。奔行一路的少女内力已运到极致，浑身上下几乎都要蒸腾出白气来，她这一次的追赶无论能不能奏功，日后恐怕都要修养好一阵子了。

    最终，她收回了手，双手在身侧交叉，挡向一侧袭来的刚猛拳风。西瓜的身形冲天而起，跃上五六米的高空最终落在远处的地上，翻滚一下，继续追赶过去。

    拳风如虎吼，这一边，女子双手一架。她的身手原本就是顶尖，自从将“太极”的类似哲学观融汇之后，更是到了百尺竿头再进一步的境界，化武为道，但身形仍旧稳不下来，两道身影冲出数米的距离，在地上砰砰滚了几下，挥拳攻来的那道身影被她挥出更远，她站起来时，陈凡在几米外化作滚地葫芦，撞在一棵树上，才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女子已经挥剑与另外一人交手，刀剑交击几下之后，猛地后退出几米之外，对面是手持长刀的杜杀，此时看看陈凡，竟也有些不好冲上来。

    方书常、郑七命此时也骑着马赶到了。不远处的林子里，似乎还在进行着另一场战斗。陈凡擦了擦嘴角微微溢出的鲜血，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最终，落在女子受伤的古剑和剑鞘上。

    “不可能，你是……立恒身边的……那个河山铁剑陆红提？”

    陆红提偏了偏头，微微笑了笑：“吕梁山陆红提，河山铁剑只是说笑。我不愿与诸位交手，就此罢战如何？”

    陈凡喃喃叹了一声：“居然这么厉害……”方书常与郑七命皱了皱眉，对她这“罢战”的提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问陈凡杜杀：“庄主呢。”

    “她……”陈凡朝着刘西瓜奔跑的方向皱眉指了指，陆红提往那边走了过去，做出了阻拦的姿态：“接下来，让他们两个自己处理这件事情也许更好，诸位不觉得吗？”

    宁毅与西瓜之间的暧昧，大家是心中有数的，虽然很难做确认，但陆红提这样说了，显得整个情况就更加暧昧起来。眼下来说，最有发言权的当然是杜杀，而旁边的陈凡则跟宁毅、西瓜两人都算得上朋友。方书常与郑七命等了一会儿，想起些事情，俯身问道：“杜老大、陈凡，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提前赶过来的？方才一时间没有找到你们。”

    有关宁毅的事情没有提前通知他们，他们竟先一步赶到了，自然有些奇怪，陈凡跟杜杀彼此对望了一眼，皱起了眉头：“我们……”陈凡看着西瓜消失的那个方向，有些迟疑地说道，“我们原本是被立恒委托去办一些事情的，然后……发现了一些问题……”

    *********************

    星辉黯淡，下弦月如眉如钩。战马冲出树林边缘，在草地上倒下时，宁毅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站起来，拿出火铳开始装弹。远处有田，更远处是个小小的村庄，亮着点滴灯火。

    少女手持一把单刀，从那边走过来，宁毅举起了火铳：“别动了。”

    然而对面的敌人目光执拗，动作木然，以不变的步伐前行而来。

    宁毅叹了口气，终于收起火铳，拔出身上的战刀。少女不为所动地走近了。

    “话没说完……”她如此说道，“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说完。”

    宁毅摇了摇头：“该说的……不都已经说了吗。”

    “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吗？”

    宁毅没有回答，她便牙关微颤、目光凶狠地继续说了下去。

    “跟我说的那些，要在霸刀营里做的那些……”

    “你只是个入赘的，你在其它地方根本做不了那些事情……”

    “没人会重视你，你想那么多，说那么多，所以我才信你的，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吗！？”

    她陡然间逼近了，宁毅目光一凝，战刀刷的挥了出去，破六道的内劲在这一刻运到极限，然而女子身形一矮，躲过去了。

    “我爹爹是被朝廷的人杀死的，我跟你说过的……我明明跟你说过的！”

    宁毅一拳挥了过去，女子顺手拍开，他随后又是一刀，这一次，对面的少女已经陡然抬起了头，盯着他，单手猛地一挥！

    乒——的一声，宁毅手中虎口迸裂，战刀飞上夜空不见了，少女揪住他的衣襟，单刀猛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就是你杀汤寇的一刀！？什么血手人屠、血手人屠，你的武艺……你的武艺这么差——”说话间，她已经推得宁毅退出数米远，砰地一下将他按在一棵树干上，刀锋紧紧压在宁毅的脖子，“你的武艺这么差……你怎么挡得了我来杀你！”

    极度压抑的喊声当中，西瓜已经哭出来了。她看着宁毅，眼泪流下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宁毅将火铳抵在她的肚子上她也不在意，但片刻之后，宁毅放下了手，大概是觉得这样也没什么意思：“咳，有些事情要做，已经跟你说了……”

    “你帮朝廷做事……”

    “因为你们不能再拖下去了。”宁毅看着她，“就算在杭州再拖下去你们也没有好下场！但北方不能再等，再等下去，这个国家无论辽金，都要看不起，北方那场仗一打完，他们南下就是灭顶之灾！”

    “武朝的生死关我什么事啊！我霸刀庄……”刘西瓜流着眼泪，压抑地喊道，“就是造反的啊。”

    “武朝的生死也不关我的事！但北方金人辽人下来，要打的不止是武朝！你们若造反真能成功，我就帮你们，可你们成不了。北边金銮殿里的那个皇帝，你可以杀，我可以杀，金人辽人，不能杀！这算他们是畜生猪狗，也是一个国家的面子，脸可以自己打，不能给别人打，打了……”他顿了顿，“就把一个国家的脊梁都给打没了……”

    “所以你就要帮朝廷？”

    “所以我就要帮秦嗣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西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平素刚强就算刚强不来也要死撑的神情中，终于有几分委屈，刀虽然还压在宁毅的脖子上，但终究是砍不下去了，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你既然……你既然已经是朝廷那边的人了，你既然要帮他们了，城破之时就可以走的，你为什么没有走？”

    她一路追来，包括众人的心中，最想要问的，恐怕就是这样的一个问题，当时正是因为宁毅送走了妻子也仍旧跟了上来，众人才更加义无反顾地相信了他。宁毅看着远处的林间，嘴唇动了动。

    “该给你的东西还没有全部给你，要告诉你的还没有整理完，而且……出城之时龙蛇混杂，你们现在有五千多人。朝廷安排在这边的奸细有两拨，一拨我是清楚的，一拨我不清楚，霸刀营的名字，毕竟是在朝廷那边挂上了号的，他们现在来不及对付你，以后还是会动手。不清理干净，我怎么走……”

    少女的眼神晃了晃，宁毅讽刺地笑了一声：“吕将给你的那些东西，是我在情况紧急联系不上他们时留的几分亲笔信。不过，自从出了太平巷那件事之后，我就再也不把期待放在这帮猪一样的同伴身上了，勾心斗角、贪功诿过……”

    “之前几天我就调查了队伍里所有可以的人，酉时三刻，刘路明将这些东西秘密交给吕将，半个时辰后我就顺这根藤找出了他们留在难民中的人，然后我拜托了陈凡与杜先生处理这件事，现在他们应该也处理完了。如果不是在背后捅刀子，我也揪不出他们来，现在……死得干干净净就是活该了……”

    宁毅说着，看着眼前的少女，叹了口气：“这件事情做了以后，你们才可以暂时的摆脱朝廷的监视，干干净净地从这里面脱身，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西瓜还在盯着他，但眼中的杀意已经没了，复杂的思绪在那双大眼睛里流转，眼泪淌出来。过得好半晌，她才说道：“我不会放过你的。”她拿开了刀刃，放开了宁毅的衣服，退后两步：“我不会放过你的……”这话音不高，就像是对自己说的喃喃低语了。

    她拿着刀，转过身，摇摇晃晃如幽灵般的走了几步，吸了吸鼻子，然后又转回来，一边走一边抽泣，如此换了几个地方，终于在对着那边田野、村庄的小口子前蹲了下来，抱着双手，低头哭了出来，那声音压也压不住，可是她没有办法回去。眼前的少女，恐怕从懂事时起，就一直坚韧好强，从那时起就从来没哭过，也没有人见过她哭了，但在眼下，连她自己都压不下这样的情绪，或者也解释不来这样的情绪。

    宁毅在旁边的湿草上坐下了，过得片刻，试探性地伸手拍了拍少女那边的肩膀，然后将手在肩膀上放下，试图搂着她。西瓜“啊”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她身体往这边侧过来，在宁毅的怀里大声哭着，然后举起手，一拳打在了宁毅的肩膀上，宁毅脸都绿了，第二拳则是胸口，她还在大哭。

    “我爹爹是被朝廷杀了的啊……宁立恒，我爹爹是被朝廷的人杀了的啊……”

    她重复着这句话，在阴霾的、星空下的草地上捶打着身边的男人，又在他的怀里持续地嚎啕大哭着，许久都无法停歇……

    ********************

    深夜了，没有下雨。宁毅看了看天色，与陆红提一道在破旧的小庙前停了下来，不一会儿，闻人不二过来汇合，随他一道的，还有四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有两个受了伤。

    “这位是陈亚元陈总捕，专管苏杭一带的各种刑侦谍报事物，杭州失陷时……”

    相对一般的朝廷官职，六扇门更加趋近江湖性质，陈亚元虽然是总捕头，必然也有其它的官职在身。闻人不二跟宁毅介绍着对方，宁毅便也笑着拱手。

    “幸会了，之前彼此都在杭州，但从未见到，今日才第一次得见。不知陈兄与京城陈家的陈开廉公有什么关系。”

    “那是家父。”

    “呵，听人说起过，久仰。”

    这陈亚元大概三十岁上下，按说到六扇门当捕头算不得光辉的事情，就算当上总捕头也总是在暗地里行事，一般来说君子不为，不知道他做这件事背后有什么因由。宁毅打量了对方片刻。

    “事发突然，还好几位来得及时。逃走的时候，听说有几个人因为牵连，被他们杀掉了，其中有个叫做刘路明什么的……”

    那陈亚元目光陡然一凝，盯住了宁毅，他是有些意外的，但随即笑了起来。

    “我倒是听说，那位刘寨子武艺高强，后来她单人匹马追上了宁公子，却又将宁公子放了，不知道是否有此事……”

    闻人不二道：“两位，都是自己人，勿伤了和气……”

    “你……”

    宁毅的枪口对准了陈亚元，那陈亚元微微一愣，举刀要挡，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子弹轰开了他心脏下方位置的衣物，人被打飞出去，肚子烂了。跟在他身边的人猛然拔刀，陆红提已经迎了上去，转眼间杀了两人，第三个人想要跑，陆红提追出几步，将人杀了。她嫌恶地看着地上还在往后爬的陈亚元，他肚子破了，一时间还没有死，口中吐血，看着宁毅在往后爬。

    闻人不二看着这一幕也有些惊呆了，与陈亚元一样，他没想到宁毅会这样不管不顾地出手：“你……陈家是很有势力的，他……他虽然过分了些，但这一次……也出过很大的力气，他是有能力的人，你怎么……怎么能这样……”

    陈亚元手指颤抖地指着宁毅，宁毅看着他：“所以啊，陈亚元此时为国捐躯，鞠躬尽瘁，我很伤心。你告诉我的时候，就说他想贪功，如他所愿，这一次破杭州，最大的一份封赏是他的了。”他朝陈亚元摊了摊手，“是你的了。”

    “但是……”闻人不二还想说话。

    “他已经死了。”宁毅对着还能动的陈亚元如此陈述着。

    “这毕竟是……”

    “他已经死了——”

    陡然间，宁毅对着对面的男子吼了出来，宿鸟惊飞。这个晚上，他的心情显然也极为不好。闻人不二揉了揉额头，沉默半晌。

    “其实……我想说的是，用你那个枪打他不太好，刚才我杀他比较好，用刀用剑，别人看不出来……现在我们还得把他毁尸灭迹什么的……”

    “哦，是我太激动了。”宁毅想了想，然后朝那边摊了摊手，“看，他死了。”

    这一次，陈亚元是真的不动了。

    夜还长，林中传出三个人的说话声。

    “毁尸灭迹什么的，你是不是比较熟练，你是干奸细的，专业一点，我跟红提就先走了……”

    “总得帮帮忙吧……”

    “我会一点，我可以帮忙。”

    “陆姑娘仁义。”

    “太恶心了……”

    “……”

    “其实我想说，这个国家这样子，就是有能力和觉得自己有能力的人太多了，北方要是傻子多一点，也许就不会输成那样了……”

    “闻人兄高见。”

    “宁兄弟刚才不是想说这个吗？”

    “我没有，不过红提可以记住这个，如果将来有一天武朝完蛋了，那是因为我们有一群神一样的队友……”

    “……反正他已经死了。”

    “呵呵……”

    ……

    树林清净，星光如眸，不多时，雨下下来了，水滴汇集，溶成川河，落在树林里，落在原野丘陵上，落在那古老的城池间，涤散了这片大地间混乱的烽烟。雨停时，风穿过林间，天边显出微微的鱼肚白，时间划过一昼、一夜，就要再度亮起来……

    ***************

    七千字，第三集*龙蛇完了，双倍月票的最后一天，还有十三个小时，手头上压着月票的，请投过来吧。待会会有一个第三集连同2012年的小结发出来，大家可以看一下^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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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及第三集小结

    （）    常常会看见一些说法，关于断更或是更新的，例如不久前有人问，《隐杀》以前常常断更，是不是为了照顾出版而做让步，我就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呢，其人信誓旦旦，说你里说的。..

    但事实上我却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隐杀在台湾出版时都快要写完了……但我的确说过照顾出版的事情，所谓照顾出版是增加了一个后篇以补足的内容，但是这个后篇是完本后过了近一年才写完的，所以怎么会有为了照顾出版而断更的事情呢……

    而事实上，确实有一些出版的，为了照顾出版而压缩网络更新，以让出版走在网络发表之前。在之前这是一个很普遍的事情。所以思路其实就很清楚了，因为别人都这样做，牵涉到断更，所以我隐杀后期写得慢，加上隐杀出版过的事实，就会自然而然地在别人脑海中形成因出版而断更的逻辑线，甚至在对方脑海里形成“你里自己说过”的“事实”。

    在一个某种风气肆虐的普遍环境下，人们往往会因为这个环境脑补出许多的东西，然后在看着某一个单体时，自然而然地加进去。

    有时候我更新了，就有人问，你最近为什么更快了呢？或者反之你最近为什么更慢了呢。我就很疑惑，需要这么多理由吗。我有时候看见有人说：香蕉更新了，月初了或者月底了又来抢月票了。我就很疑惑，那时候我有求过票吗。

    为了月票而更新，为了游戏点卡而更新，为了打赏而更新。为了出而断更，为了这样那样而断更……这一些状态，似乎是很容易让人理解的事情。唯独让人们无法理解的是，为了写出了好东西而更新，为了写不出满意的文章而断更。以什么为本体都可以。唯独以文章本身为本体，很难被人理解。

    我是一个比较奇怪的人，在很多事情上，不存在毅力可言，譬如说玩游戏吧。要么玩极简单的，要么玩极复杂的，玩极简单的是放松，玩复杂的是为了考虑其中的规律，有多少的变化。但我不喜欢具体的数据，我喜欢将一个事情的大致轮廓做成自己能够理解的样，放进自己的心里。然后我觉得懂它了，就不玩了。我玩得最久的是《文明》一类的游戏，不挑战巅峰，但希望能以自己的脑袋融化它，做成自己的轮廓以记住。

    这样说或许有些难以理解。那么譬如魔兽世界，我从内测时候开始玩，最喜欢的开各种小号，研究每一种职业能越几级挑战jing英，譬如当初常常用惩戒骑去杀高两级的jing英，假如这个jing英很厉害。能打过去就很高兴。我那段时间每天玩两个小时魔兽世界，是我很喜欢的消遣，到了开70级的时候。我最高级的战士号是54级。

    我喜欢考虑各种事物的内在规律，但并不强求物理上的绝对正确，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记住它。常常在旅游的时候，我不喜欢拍照，照片对我意义不大，我喜欢记住当时的感觉。记在心中。所以在很多的时候，参观景点与走在某个陌生地方的大街上对我区别不大。我能够感受自己在一个新地方，就能理解它们。我常常会记得小时候发生的许多事情，发生时的感觉，但对于参与的人的名字，我常常会忘记。

    时至今ri我可以用这样的眼光来解构我自己，当我觉得理解了一件事并且它没有更多概念上的变化以后，我就会对此失去兴趣。所以从小到大，我做很多事情都难以坚持长久，跑步啊、练气功啊，之类之类的。

    这些年来能够坚持下来的，真正令我感到自豪的，除了生活这个大而化之的概念以外，就只有写。

    因为写出来了，满意了，所以发出去，不能满意，那就不发。这些年来，对我而言是唯一的理由和概念。

    为什么你更新了呢？因为写出来了啊。

    为什么没更新呢？因为最近写不出来，写得很不好。

    很奇怪对不对？

    我觉得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我从来没有为了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而写，这是令我感到自豪的一件事。当然在此以外，偶尔看看月票推荐票什么的，兴之所至，花十分钟开始求票，确实也会增加许多的动力和乐趣，譬如很多人说香蕉你这段情节真好看啊，月票打赏哗哗哗的来，我就会想，我还要写出这样的情节来，或者想着：让你们惊叹地还在后头呢……

    但在我开始码字的时候，我的脑里，绝对没有那些东西，我不是因为任何其它的东西，譬如想要月票这样的念头，码出这一章或是那一章来的。

    2012年其实是乏善可陈的一年，写赘婿第三集的各种困难与纠结贯穿这一年的始终，除此之外反而没什么可说的。回首看看第三集开始于11年的十月多，我也确实是用了一年的时间完成了这一集，所以2012的小结，也就跟第三集的小结放在一起了。

    写第三集的时候，我面临一些困难，当时大概的思考是这样的：

    第一，由家往国方面的转变，如何能做到润物细无声，各种各样的人物、大局，如何出现。

    第二，武侠、江湖的情节怎么自然地扩大到读者的视野里去。

    要做好这两点，费了我极大的力气，一般人恐怕很难想到其中的艰难。就好像一开始出现陆红提、武侠桥段的时候，有人说，历史才文里怎么能出现这个呢，这个怎么写，不看。他们很难理解着明明是某个模板的，在我这里为什么会忽然跳到另一个模板里去，因为我没有用模板，模板对我而言，是很无聊的东西。

    可为什么很少人那样大杂烩地写。读者看一本，往往一个可以想象的模板一开始就决定了，出格也出不了多少。因为真的很难，由家事往国事写，又要不引起读者太大的惊动。溶入武侠、江湖又要跟周围的整个世道显得贴切，而不是完全的瞎说，整个铺垫和展开的过程其实是不容易的。

    就好像很多人写异能文，如今异能文最让人诟病的一点就是当某个人有了异能之后，忽然隔壁的阿黄也变成异能界的十大高手了……一个环境、套另一个环境。渐进式的展开，是非常费力的事情。

    但因为费力而不写，在我看来是更加难以理解的一件事，写当然是写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有提高的，因为费力就不写，那不是一辈都写不好了吗。譬如我。才二十七岁的年纪，我费了十多年的力气，将我的写作能力提高到目前的这个样，怎么也不可能觉得这就是我的极限吧，到我四十岁的时候跟二十七岁的时候一样。那是一种耻辱。、

    当然，如果写不好，那是没有理由的。费力，又无论如何要求写好，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写慢一点。走一步看一步，写好了再发出去。

    现在总算可以稍微松一口气。到目前来讲，我可以说第三集写得很圆满，很不错。很多大小场面的烘托构造，情景人物的徐徐展开，到了我目前能力可以掌握的巅峰，那么以后再写到类似的东西时，我就可以写得更好。

    嗯，在这里表扬一下我自己。

    不过事实上第三集刚刚开始的时候只有几个构思是确定的：1、杭州；2、地震（因为我想写一个地震的灾难场景。可能是世界末ri之前看太多这类片）3、会有一个mm（当时没有确定是西瓜什么什么的，就是暂定一个方腊那边的mm。会武功，如此而已）4、宁毅掀飞桌，提着椅坐在那个牛x哄哄的老头面前看着他：“我来接人的，今天有人说一个不字，我杀你全家。”然后拍拍他的手，到人接出来，一枪打爆他的头。

    然后就有了整个第三集。

    其实历史上的方腊起义并没有这么久，历史上方腊十二月占杭州，笠年二月被童贯破城，原因跟粮草补给之类的东西有很大的关系，但两个月的时间实在没什么戏可唱。所以让方腊在秋天刚到的时候占领杭州，占了秋收的便宜，让他们能多坚持一阵，也让宁毅在霸刀营埋下一颗炸弹。

    陈凡这个人源自《南水浒》，在《南水浒》里，方腊这边最厉害的四个人分别是陈凡、方七佛、杜红红与方百花，杜红红并不打算让她出现了，等于是化用成了刘西瓜。

    第三集里有一些小bug，但不影响故事的整体框架，以后或许会做些修正，但恐怕网络版不会再改。

    各种有关于国家、民族的务虚式讨论，都源于纯粹自我的逻辑方向。这类事情放在文章里算是吃力不讨好，因为目前拿这种问题随便放到一个论坛或是讨论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并且大部分人可以洋洋洒洒自成体系。在我而言，除了一些让人老是讽刺的“意识形态问题”这样的理由属于绝对正确的范畴，其余的都是解析角度不同的问题，觉得有参考意义的可以看，觉得无聊的可以跳，觉得难受的可以忍，忍不了的……那就没办法了。

    最后花几分钟拉票，毕竟双倍月票的最后十二个小时了，估计许多人月票是压在手上到这个时候的，不用再犹豫了，给我啦^_^

    接下来应该不会断，第四集之初当然是一些生活戏，然后宁毅该换汴京副本了。敬请收看第四集*盛宴开封。

    “我的前面是聪明的敌人，后面是无能的同伴，我必须同时与这两者搏斗。而且我自己也不是众望所归的目标。”

    ——田中芳树《银河英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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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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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八章 铁剑山河 天涯再会（上）

    武朝景翰十年春，镇江。

    夕阳渐没时，像是风吹着花瓣洋洋洒洒地从天际横过去。天气尚未完全变暖，但也已经让人感觉不到冬日的寒冷，柳树出芽、杨花渐舞，桃树之上也已经变得粉红，这个春天，已经渐渐的在进入它最好的时间了。

    这是依山傍水的城市，已至入夜时分，码头附近出航的船只多已聚集过来，热闹非凡，鸬鹚们站在木排上看着这一切，渔人的唤声，蒿夫们的喧嚣，船工来来往往，有时船舱触到了网子，引来一阵混乱与谩骂。金山寺的钟声远远传来时，后方古老的城市之间，也已经斑斑点点地亮起灯火。

    夕阳在远山的角上，染出一抹残红。

    “走的时候是夏天，到了回来，已经第二年开春了。”

    点起灯笼的宅院门口，看着外面的春天景象，宁毅如此与陆红提感叹着。

    荆钗布衣的女侠拍了拍手，没多久，很没形象地在门槛上坐下了，偏着头，看着三三两两的行人归去时的情景。

    宁毅笑了笑，同样在门槛边坐了一会儿，随后小婵在里面喊姑爷小姐找你，才起身进去。

    抵达镇江这天，是二月二十七。

    相对于当初一路南下的悠闲，当真心往回赶时，路上并没有花去多少的时间。城破之时，苏檀儿的身孕已经有八个多月，虽然说起来有闻人不二这边的照顾，但刚破的城池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因此在闻人不二的派人保护下，苏檀儿小婵等人是第一时间北上镇江，等待着事情的尘埃落定。而当霸刀营的事情终于处理完毕，宁毅也才与陆红提一同朝着这边赶过来。

    从去年七月开始，杭州之行的危机一波连着一波，几乎未曾停歇。在最为艰难的时候，即便是宁毅对于自己还能够回返的事情也有些惘然。但到得此时，整个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特别是在处理完霸刀营的归宿问题后，心头也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可以长舒一口气。能够感受到镇江街头的平和气息，真是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对于陆红提来说，或许就是另外一种心情了。

    她原本生活的吕梁山，比之沦陷时的杭州就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北有辽国南有田虎，到了杭州之后，无非也是看到了一帮同道中人在起事。无论从何种意义上，镇江于她而言都并非是恍如隔世，而是与江宁类似的、难以企及的另一个世界。

    对于宁毅而言，无论镇江、江宁或是当初的杭州，其繁华程度都不过是可以忍受的及格范围。至于那些偏远的、许多人都是吃糠喝稀甚至连衣服都穿不上的穷山僻壤，他固然可以理解和想象，但要说感同身受，自然还是不可能的。

    吕梁山的境况，大抵都是如此的凄惶，农家种了地，一年的收成先不说能不能保证，辽人时有犯边，偶尔一个村子的人躲避不及，往往便成了白地。辽人走后又会冒出不知道哪里来的官府人收税收租，能带了刀走的人风光一阵之后死在刀下，落了草的成群结队杀了仇人剥了皮挂在旗杆上。田虎起事之后，参与抢夺的势力又多了一股，但大家似乎也没有觉得更加难过，无非是习惯了而已。

    能够来到这边，看到这些人安定的生活，真觉得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就算是当初在被占领之后的杭州，也能从之前的那些房舍建筑里看出不久以前的繁华，所能想到的无非也就是一句“好可惜啊……”。

    如今的吕梁山倒是好一些了，至少寨子里好得多了，但跟这里还是无法做比较的。她坐在门口看了一阵，待娟儿过来唤她吃晚饭时，才起身进去。

    在杭州的那些时日里，她每日里做着化妆，虽说有自己的方法，但也是很麻烦的，除了一些必要的出门，便只是在那院子里呆着，这段时间，也相对的有些沉默。宁毅偶尔会跟她聊起吕梁山的事情，也会跟她简单的说一些思路，但并没有做出任何决定性的东西。她也在那些时日里看着宁毅所做的一切，试图记住它们，理解它们。

    倒是这次随着过来，她已经不再是当初三十多岁的妇人打扮，而是露出了原本就有的清丽面容，令得小婵娟儿她们都有些惊叹，此时已经挺着个大肚子的苏檀儿倒显得正常，但也不免疑惑地打量一下宁毅又打量打量她。

    这些人，不会是以为自己与宁毅有问题吧。

    想到这些，有些心情倒也令得她微微的笑起来。去年的一路南下途中，她心思有些复杂地思考过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中，包含自己劝说宁毅去吕梁，甚至是……与他发生一些什么的可能性。她毕竟是年纪不小了，有许多事情，需要逼着自己去认真考虑一下。

    北方的人情风貌，她已经见得惯了，一路来南方见到的风气又过分的柔弱，便有刚强一点的，则偏向她不喜欢的阴冷。只有这个名叫宁立恒的男子，很奇怪，既有着书生的儒雅从容，又不失运筹帷幄时的大气，甚至于在跟人短兵相接时，他待他人待自己的狠辣，恐怕吕梁附近许多以凶悍著称的亡命徒都要被吓到。如果说有这样的一个假设：她会跟这样的一个男子在一起。她想自己也是不介意的。

    当然，这样的心情只是一开始萌芽，就被许多的东西给冲散了，倒并非否决，而是……已经不好再去考虑。

    在霸刀营中发生的那一切，宁毅所做的所有事情，明的暗的她都看到了，看到别人如何在阳谋中迷失，如何受到欺骗，如何被他煽动感染，甚至包括那个叫做刘西瓜的少女如何喜欢上他。让她觉得，这个男人所做到的这些事情，她是做不到的，甚至于她都有些难以揣度对方心中在想些什么。

    之前在江宁的那一场相识、到分别，宁毅想要向她请教武功，这其中没有太多的算计，那时候的他表现出来的是诚恳的一面。偶尔讲些故事啊，在他的那个小“实验室”里做些乱七八糟的“实验”啊。有时候会感到惊叹，但那时候她可以欣赏他，这是基于“大家看起来倒差不多”的这种自我认知上的。

    如今却不一样了，她对于宁毅所做的这些并不反感，但看得久了，只是惊叹，甚至于感到高山仰止。特别是他对刘西瓜所做的那整个规划，那个关于让大家过得更好的理念，她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有多少是欺骗，有多少是他认真的思考，然而当这些东西完全展开，眼前这个男人所思考的广度深度，超过她所能企及的范围，更多的东西，她就不好去想了。

    只是……忽然间有些失落。

    曾经在梁爷爷那边听到过类似的故事。

    就好像一个江湖人遇上了一个真正的大儒，那种为国为民如圣人般的人，被他的想法所折服，甚至于被对方所感染，想要做些事情，但到得最后，江湖人终究只得归于草莽，两个人之间，还是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的。

    她倒没有觉得宁毅是个圣人，但情绪也是类似了。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她在庭院里坐了坐，心感无聊，到屋顶上坐了一会儿，看那万家灯火。她内力精湛，有意无意地，听得宁毅与妻子苏檀儿的谈话从那边传来，苏檀儿还有一个多月才会分娩，镇江距离江宁不算非常远，因此她想要尽快回到江宁，自己家中毕竟有更加熟悉的大夫、稳婆，环境也更好些。

    苏檀儿平素就跑动跑西的，身体倒是不错，怀了孩子之后经历这许多事情，最近除了孩子在肚子里偶尔动得活泼，倒是没有太过吃力，如果只是一天多的路程，倒也不是受不了。宁毅应该是点头答应了。

    听人隐私毕竟不好，陆红提已经听了几句，便想离开，但随后两人倒是聊到了她的身上来，苏檀儿道：“这位陆女侠，与在杭州见到的其他江湖人，倒是有些不同呢。”

    她在屋顶上停了一下，倒是听得宁毅说道：“她倒不算是什么江湖人。”这话令得陆红提有些好奇，旋又坐下。

    “怎么呢？她武艺很高吧？”

    “杭州见到那些人的江湖，跟武艺高低有关系，但关系倒是不大。他们的江湖跟行商一样，都是过日子而已，见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讲什么样的礼数，行什么样的规矩，这些都是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你会了武艺，更多的可能是要按这样子的办法过日子。陆姑娘那边，武艺就是活命，用来砍树、用来切菜，学会了武艺，是为了有日子可以过，怎么过，是之后的事情了。”

    “相公这么说……显得……”

    “嗯？”

    “显得陆姑娘有些可怜了……”

    陆红提在屋顶上皱了皱眉，却听得下方的宁毅说道：“不是可怜，我觉得应该是……可爱吧。”他想了一想，才轻声地做了这个定义，陆红提倒是在楼上眨了眨眼睛，苏檀儿或许也有些愕然：“相公你……”

    但宁毅的话语倒是有几分肃然：“在那种最严苛的环境里，凭自己的力量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能这样一路刚强的活过来，这样的人，我觉得……很厉害……某些方面，我觉得就跟钱希文这类人差不多。”

    苏檀儿大概没想到宁毅会有这样的评价，陆红提一时间也有些失神，自己跟钱希文差不多么……她在杭州听宁毅说起过那个老头的故事，也曾听过他对那位老人的评价，但没想过自己身上跟对方有什么类似的。只听得苏檀儿想了想，道：“这样说起来，相公是觉得陆姑娘……令人钦佩了？”

    “没有啊。”这一次宁毅回答得倒是干脆。

    “嗯？”

    “她是个女人。”宁毅说道。

    苏檀儿迟疑了一下：“那又怎么样？”

    “她是个女人啊。”宁毅强调了一句，过得片刻，大概是看妻子不能理解，“她是个女人，我怎么可能钦佩一个女人，女人当然是让人觉得可爱了，对不对……”

    苏檀儿大概是没好气地笑了出来，宁毅的声音稍稍低了下去：“你不也是吗，一个女人，想着做男人的事情，又是管家又是经商，这样那样，一开始成亲的那段时间，还老想着怎么迁就我，我都看得有些累了，何苦呢……不打算钦佩你，所以觉得可爱就可以了。”

    “如今孩子都要生啦，要是早知道……呵……”

    还以为是在说自己，原来是在打情骂俏……那边房间里夫妻之间的对话还在继续，陆红提如此想着，回想着那段话，脸上不自觉地热了热，但随后叹了口气，从屋顶上离开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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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九章 铁剑山河 天涯再会（中）

    时间入了夜还不算久，从窗口看出去，院子里也有点点的灯光。宁毅倚靠在床铺一端，一面替妻子揉捏着小腿，一面与分别了半个月的妻子聊着最近的事情。

    当然，无论有着怎样的心情，在自家娘子面前说另一位女性可爱，自然都算不得什么太有情调的事情，苏檀儿笑得一阵，低声道：“相公觉得可爱，不会是想把那位陆姑娘收房吧。”

    “你压得住她吗？”

    苏檀儿抿了抿嘴，看着宁毅：“那位刘姑娘我可也压不住。”

    这些当然算是玩笑，但私下里说别人的事情，到这个程度也就够了。苏檀儿曲起一条腿，有些幸福地看着为自己按摩的夫君：“最近这段时间，杏儿的心情，其实也不怎么好。”

    “怎么了？”

    “先前冒充她父母的那些人……她原本以为是真的，毕竟是有点感情的。”

    “人虽然只是赶走了，但状况恐怕也不会太好……你多安慰下她吧，叫婵儿娟儿去安慰她。”

    “嗯。”

    “要不然给她找个夫家？”

    “小妮子心气高，家里没有谁看得上的。”

    “没有谁看得上她还是她没有看得上的人……”

    “当然是看不上人家，要不然三房管事的那个侄子，叫做贺雨的，又或者是古账房的儿子，崔账房家的二儿子，都有过来说想要提亲，还有……”苏檀儿掰着指头数。

    “喔，还挺有人气的嘛。”

    “当然，咱们大房的三个丫鬟，杏儿婵儿娟儿，谁见了不眼红，婵儿是跟了相公你啦，杏儿娟儿还有得抢呢……”

    接下来也是琐琐碎碎的家长里短。对于苏檀儿来说，家里的情况一向是能够安排照料得井井有条的，并不需要宁毅的意见做参考，但宁毅若有什么说法，她也会点头应下，这是一家子人的感觉。过得一阵，杏儿过来照顾苏檀儿，宁毅倒也随口问了问最近她们在湖州的生活，杏儿倒也不打算诉苦，眨着眼睛点头说过得很好很好很好啊……作为丫鬟的会有自我调节情绪的能力，不让自己的问题来打扰主人家，这大概是一个好丫鬟的自我修养，宁毅跟她搭了一阵子的话，没得安慰的机会，也只好尊重对方的选择。

    杭州事毕，立刻转进镇江，接下来回江宁，并不是说就没有事情可做了。跟妻子聊起的陆红提就是这事情的一环，当初在杭州拜托对方帮忙时就曾说过要替她弄个五年计划之类的东西，后来几个月断断续续，其实该做的计划都已经差不多，如今既然大多数事情都已有了归宿，再拖下去，就有些不厚道了。接下来的几天里，可以专心地为她将这个走私山寨的计划作出完善。

    这样想着，穿过了两重门廊，去到陆红提那边院落时，看见她正站在井边打水，单手慢慢地摇着那轱辘，站在那儿倒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宁毅走过去时，她也就有了反应，朝这边望过来。宁毅过去接过她的活。

    “我来吧。”

    这个时代大概没什么绅士风度，不过陆红提倒也不矫情，退开一步，看着宁毅将水桶转上来，一边转，宁毅还一边探头朝下面看了看。

    “院子原本就不是我们的，有个叫汤修玄的老头借给我们住，也不知道是不是干净……说起来我有一段时间路过井口就喜欢往下面看看。”

    “为什么啊？”陆红提偏头问道。

    “听说大户人家要杀丫鬟、小妾啊，毁尸灭迹什么的，都把人往井里推，所以我经常觉得里面会有尸体。”

    这话令得陆红提笑了起来，但她随后拿着木勺舀着喝了几口，就令得宁毅微微有些无言，随后也跟着尝了尝，井水倒是很甜，想来不至于泡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宁毅问及山里的泉水是不是更好喝一点时，陆红提倒是觉得都差不多。

    “不管怎么样，最近谢谢了，不是有你，恐怕没办法在杭州活着回来。”

    就此正式地道过谢，随后宁毅更详细地与陆红提聊起吕梁的情况。几个月的时间，其实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宁毅要给的意见和看法，也已经写成一本厚厚的册子。陆红提在吕梁山上的寨子，还是尽量以一个三不管的走私基地为蓝图去勾画的。

    宁毅对于如何经营一个山寨如何合纵连横跟人叫板谈判或许只能按照霸刀营的模板做几个想法，但对于经济上的事情却是无比精通，怎样的货物，可以怎样走，如何去暗中控制，如何以利益去引导利诱他人，在一个看似公平的环境下，如何去观察各种物品的价格升降，如何调控令得利益尽量倾向于自己还不让别人察觉，有些什么案例和小手段。这些东西就全都在本子上写了出来，当然，至于如何去用，还是得靠陆红提自己的判断。

    平素开开玩笑，宁毅可以让人放松，让人叫骂，让人哈哈大笑，一旦做起事情来，却也是认真无比，足以感染他人。如此聊了一阵，宁毅回去侧面的院落，在书房里给他的构思做进一步的完善，埋头疾书。一个多时辰后，陆红提想起一些事情，过去与宁毅商议了一阵，宁毅便一边写一边将内容与陆红提做讨论。

    如此一直聊到深夜，话题也从单纯的山寨和走私上挪开，宁毅知道陆红提恐怕过几天就要离开，许多未曾定型的想法，便也可以跟她说说。

    “……其实最近都在想一些事情，关于北方那几场仗的。你知道的，我不知兵，但有些事情，可以从人性上解，结果都是差不多的，所以最近就在想，到底为什么会打败。”

    陆红提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

    “理由在每个人的说法里都是各种各样，从不同的方向就有不同的结果。我这里有几封信，是汴京那边寄过来的，当然未必是寄给我……这次北方的大战中，一开始王禀、杨可世犹豫不决，到他们想要打的时候，中下层很多人从中作梗，可以说是奉了童贯的意思，或者是一些与辽国有生意的大家族的意思，各种利益倾轧，说起来都是对的，后来打破了胆子，此后几场大仗，遇敌则溃，大家顾着逃跑，一败涂地，但反倒是一些百十人的小冲突，就又可以打胜，人跟人之间，毕竟是没有差得太多的……”

    宁毅挥了挥手：“老实说，这些事情看得久了，觉得都很平常，找理由，也喜欢往复杂了找。但如果从人性角度入手，我们可以做出一个简单的模型，小规模的接触为什么可以赢，因为人跟人之间的能力，毕竟差距不大，大规模的为什么一定输，其实也非常简单。假设我们现在在一个十万人的队伍里，我是其中一个人，这样就够了。原因再复杂，想法就只有一个。”

    他说的这些，陆红提一开始其实是有些迷惑的，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也只好听着了，宁毅笑了笑：“归根结底就是，我不信任周围的同伴，我再厉害，也打不过几万人。一到开战，我心里就在想，我们肯定打不过，为什么，因为他们、你们等一下一定会转身跑，所以我也得跑，当几万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时候，不管领军的人再厉害，他们都打不过别人了。而在战场上败了很多次以后，这种心理就更加根深蒂固。其实大家想的不是我们就打不赢辽人，而是……周围的人一定会跑，这就是关键。”

    陆红提想着，点了点头：“当然是这样啊，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想岔了一些事情，一些以前以为没有用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其实还是挺有用的。”宁毅想了想，随后笑着指手画脚起来：“两样东西，信任跟规矩。有很多小事情要做，有关信任的一些小游戏，譬如让人站到一个两米的台子上，张开手往后倒，让他的同伴在后面接住他，每个人，每天做一次，如果同伴不接住他，他可能摔得头破血流，然后……站军姿、走方阵，最严格地履行军令军规……呵，一下子也许要求太多，但这些事情不必每天做，但每天都可以做一段时间，我已经写到本子里了……”

    宁毅笑着，倒像是想通了一些事情。作为一个一千年后过来的人，其实也会被许多东西所迷惑，譬如你在千年后的社会里说解放军有多厉害，人家会笑，难道站军姿列方阵叠被子厉害么？然后给人的感觉，好像这些就是纯粹浮于表面的要求形式了，但事实上，其中包含极深的人性管理学。

    十万人对上一万人，难道就真的归结于汉人全是猪？难道就纯粹归结于内部的斗争？事实上，十万人就算站着不动，让一万人打过来纯机械式的乱砍，一万人恐怕都不可能打得过，为什么会输？不是因为十万人中的每一个人太弱，而是因为绝大部分人潜意识里都有一个念头：“他们一定会跑。”而不是单纯的“我不如辽人”。

    小规模的战斗就有赢的机会，因为彼此认识，只要念头里有“我们能赢”“大家不会逃跑”这样的念头，军队就死磕上去了，然而组成十万人的阵型时，大家所想的，仍然是“大家一定会逃跑。”特别是有诸多败绩做前例时，一个人怕了，一群人就全掉头了。

    做一样的事情，踏一样的步子，自己从台子上跳下来，同伴每一次都会接住，也必定接住，如此将军规在各种小事情里渗入每一个人的骨子里之后，即便是在十万人的方阵里，他从这头也知道那头任何一个不认识的人都不会逃跑。甚至只要让人觉得“军令如山，大家不会敢跑”，十万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输给一万人。

    如同霸刀营，他们是在某种程度上做足了彼此的信任，但那是各种感情的维系，一旦霸刀营想要扩大，这种信任就会稀薄。而在中国自古以来的历史上，只要能做到“军令如山”的军队，往往就能打出一番名声。而做到了这些之后，决定胜负的才是后勤补给、运筹帷幄，因为只有到这个程度，军队才称得上几个。

    宁毅以往也是有些不在乎这些看似平常的军队训练方法的，倒不是觉得无用，而是认为古代有古代的情况，对于霸刀营，他也未有这方面的想法和要求。但此时倒可以想得清楚，这些东西，军队中各种关于信任的游戏，对于列阵、走步的严格，都是在将一种心理暗示不断累积下去：“我身边的人，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以及“军令如山，逃跑就一定会被处罚，一定会死”。

    他将这些写在了给陆红提的本子里。

    “未必要一整天一整天的练，但每天都可以操练一段时间，那些关于增加彼此信任的小游戏，每天都可以做一做，该要求什么你可以自己取舍。不见得这样就可以成天下精兵，但一定会有效果……”

    他将这些东西解释得详细，但许多术语自然都还是现代的。陆红提也不知道有没有适应他的这种风格，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过得好久，方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立恒这是想把我的寨子，弄成什么样子啊？”

    “呃……”宁毅愣了愣，随后倒也明白过来陆红提指的是什么，她一个集中了诸多山匪的寨子，此后打算弄大规模走私，规矩肯定是比较散的。倒是不由得笑起来，“呵，既然要练，就把要求放得高一点嘛。干什么都好，武力都是最重要的，赚钱不难，有钱以后，转化成战斗力才重要，会变成怎么样都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立恒知道要是真有了这样的精兵，吕梁会变成怎样吗？”

    宁毅想了想：“难道是杀田虎，拒辽寇，自立称帝当女王……能这样倒也不错。”

    这自然是玩笑了，宁毅对这些方法有一定期待，但期待自然不会这么大，只要明白这些训练的目的，做到了的，多少能成为一支合格的军队。而只要能有一支合格的军队，至少在吕梁山那边，或许就不会被人欺负了。至于其它的，现在的他倒也不至于多想。

    如此又聊了一会儿，已近午夜了，待到话题将尽时，陆红提才问出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宁立恒，你到底想干什么？”

    “嗯？”

    陆红提看着他：“你帮霸刀营，又帮武朝，有时候看起来像个圣人，有时候看起来又比谁都冷血，很多时候你比谁都有大局观，可很多时候我却觉得根本不明白你的大局是什么。之前你看起来完全不理朝廷如何，在江宁我跟你说过那些为万世开太平什么的，你也嗤之以鼻了，如今你又要进京，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想要干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武朝很危险了，而且我现在也不清楚自己……呵，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宁毅说了两句，随后笑起来，摇了摇头，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我不是为什么天下人打算做点事情的，为万世开太平这样的想法，一点意义都没有。但是……譬如说吧，当初我们一支队伍逃离杭州，路上有一个小女孩，父母大概都死了，跟着奶奶，路上没有东西吃，很饿，我给了她一个馒头，她很大口地吃，我会觉得这个小女孩很可爱，如果有可能的话，为了那种感觉，我可以杀光后面整个杭州的方腊军队……我是说如果我当时有这样做的能力。”

    “但是把这种感觉扩大到天下人，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人都是为了自己能看到的范围内的情况而做事的。如果有人跟我说北方有一百万这样的小女孩在受苦，我只会觉得，那关我什么事。所谓天下人，多数如猪如狗，不可救药，人首先应该是自救，然后去主动维护一些自己觉得好的东西，这就已经很足够了。”

    “老实说，逃亡的时候，或者在杭州城破之后，看见一些人，遭遇很惨，如果有可能，我会希望自己身边这类事情尽量少点，这想法很简单，我一点也不伟大，也从没想过要为了这个事情去死。”他如此说着，“只是有个姓秦的跟我下过棋，他想要救天下，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值得敬佩，虽然我不想……还有杭州城里看到钱希文那种人……”

    他说着这些，陆红提一直在看着他，认真地听，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个，对方的脸色像是陡然间红了一红。

    “……所以，只是觉得自己如果能做点什么，能帮一点就帮一点，最后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比站在一边说风凉话要好。呵，我不是为了帮朝廷什么的，帮霸刀营啊，帮帮秦嗣源啊，帮你做这些啊，都是个人兴趣，针对的也不是什么天下人……”

    不知道为什么，陆红提的脸色倒是愈发古怪微妙起来。

    “老实说，那次逃亡的队伍里，也就那个小女孩比较可爱而已，其余的人，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抢别人东西的，杀人寻仇的，背着自己家的一些破烂死也不肯扔的，还有想着要把别人当诱饵的，到最后都只会把自己人害死。天下人就这个德性，要说为天下人做什么，我真没有那么高尚……呃，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陆红提回答，神色倒像是暂时的恢复如初，笑了一笑，“没什么，我先回房了。”

    “哦，晚安。”

    宁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几分疑惑，他抬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仍旧有几分苦恼。

    “呃……我说错什么了吗……”

    大概是自己说得太自私，不够高尚，被鄙视了……

    最后也只能做出这样的答案来。

    河山铁剑挺热血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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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〇章 铁剑山河 天涯再会（下）

    宁毅并不知道陆红提先前在屋顶上听过他与妻子的谈话，因此自然也没法对她的反应产生太多的联想。从开始到后来，他都只能算是随口说话，谈不上多少机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当然，即便在某些情境之下红提这样的女侠也会格外的感性一下，却不代表这心会被触动到什么程度。甚至可以说，纵然对宁毅并不讨厌，甚至还有钦佩赞叹之情，但在她的心中，实际上已经打消了下山时有过的一些念头和可能性的推测。眼前的这个男人，与她并不是一片天地里的存在，有了这重认知之后，其余的也就变得简单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早日回江宁，第二天早上，宁毅也就通过汤家的关系，找到了一艘官船。江南一地各种富豪官商盘根错节，在逃亡路上结下的善缘即便在镇江也是能有影响力的，汤修玄这类大佬虽然不在镇江，但得知他要走，一些汤家的子弟或是受过恩惠的富豪、亲族也都匆匆赶来，纷纷表示往后若有什么麻烦事情，可以找他们，必定两肋插刀义不容辞，苏家是商家，若要做什么生意，大家有关系的，也都将客套话说上一说。

    当初在逃亡路上，宁毅昏迷之后，整个队伍也陷入窘境，后来得知追兵想要抓宁毅，队伍当中有人是使过一些手段，让追兵的注意力尽量转到他身上来的。例如在安惜福等人偷袭炸营之时，特别派一队人马保护宁毅，实际上根本是引人注意的多此一举。宁毅被抓之后曾隐约拼出了整个事情的用意，但那种情况下发生的事情，他也不打算追究了，对方也只是顺水推舟的小动作，不是真正想要害人的恶意。毕竟宁毅在当时也从不曾寄望周围人有多高的品德，并未将对方当成同伴，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能说完全出乎意料。

    如今自己既然回来，他们愿意结个善缘，也就不必客气了。当初离开杭州时因为楼家的原因准备放弃的生意，如今就可以籍这些关系直接朝着京杭大运河一道铺开。

    苏檀儿的身孕已经近九个月，每耽搁一日，离分娩的日子就越近。因此，这天中午，一家人便上了船，属于官府的这艘楼船是目前内陆水道中能找到的最大船只，即便溯长江而上，一路之中也颇为平稳。船分两层，宁毅等人都被安排在了一层最感受不到颠簸的房间里，按照预期，夜晚会休息几个时辰，到第二天的傍晚，就能抵达江宁。

    景翰十年二月二十八，明媚的春光中，逆流而上的巨大楼船缓缓驶过长江水道，两侧林木苍翠，偶尔在视野里闪过阡陌的稻田与农舍、村庄。陆红提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切，告知宁毅将要离去的打算。

    “明天傍晚下船之后，我往北走，就不进城了。”

    宁毅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你急着回去，但也不差这几天的时间，何况要给你的那些想法，还没有完全整理好，多留几天吧，带你好好看一看江宁。”

    陆红提笑了笑：“我知道你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这应该是你的习惯，凡事不拖拉。”

    “是个坏习惯……”

    “而且你们回去以后，家里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再要分出心来招待我，就没必要了。况且我这次真的出来太久了，能早一日回去，就更好上一日，毕竟我要做的事情，也很多呢。”

    陆红提言词诚恳，倒并非讲讲客气而已，宁毅想了想：“如果是家里那点事，到真是没什么可忙的，都很简单，不过你既然……”

    “我确实是担心寨子里了，出来太久，心里挺想的。”陆红提笑着说道。

    “嗯。”宁毅点头，“那今晚我把东西全准备好。”

    “多谢了。”陆红提拱了拱手。

    “江湖儿女，咱们就不必说这些矫情的话了。”

    “呵呵……”听他这样说，陆红提笑着浑身都在颤，“我也给你写了一个小本子，不是你那些武侠故事里说的那种秘籍，但应该对你有用，往后你大概成不了一流高手，但照着练下去，三五年后，防身有余了。”

    “我说……你说的一流高手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啊……”

    “霸刀营与你有瓜葛的那位西瓜庄主、刘天南总管、陈凡、他的师父方七佛，还有厉天闰、王寅这些人，乃至于被你杀了的包道乙，都能算是一流，你心有旁骛，根基又不稳，这一辈子恐怕都到不了那种程度了。”陆红提话中带着笑意。

    宁毅自然不会被这种事情打击，要是陆红提说他能跟这些人单挑他才会觉得世界很玄幻，略想了想：“那方书常他们算不算？”

    “那七位，算是差不多了。排行第一的杜杀先生已经到了一流的门槛，目前最厉害的该是那位‘烬恶刀’罗炳仁，只是他素来低调而已，但资质最好的是排行最末的钱洛宁，往后他的成就，应该在其它同伴之上，你是到不了了。往后若努力一点……嗯，应该能与眼下的方书常差不多。”

    她的武艺在眼下估计已经是宗师般的水准，说出来的评价想来不会错，说着这些，她看了宁毅一会儿，随后，倒是有些感叹地低喃了一句：“不过，战力高下如何，倒也不是用这些可以评判的……”大抵是想到了宁毅心性变态，手段果决而又总能将人心人性操于股掌之上，非常人可及。

    当然，这些她是不会直接对宁毅说的。又闲聊几句，她叹了口气：“其实一路之上，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

    “你在霸刀庄中做的那些事情，告诉刘姑娘的那些事，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宁毅看了她一眼：“能问出这些的，多半是些热心人了……”

    “嗯？”

    “我不知道。”宁毅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做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子，认真去做，可能会有用，可能在一百年、两百年以后会有些人实现一些东西，但也可能，这些东西会被埋上四五百年才有人发现他们。不过不管怎么样，只要在八百年内，我们都算是先走了一步了……”

    最后这句八百年内，陆红提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宁毅通常说一些古怪的话语，她也习惯了，只见宁毅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暂时不用想它们……当然想一想也可以，但做不到什么的。你们那边，还是先去做一些务实性的事情吧，老实说，杭州之围已经解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上京的这个必要，而且……将来要是真捅了不得了的篓子，可能就得去投奔你了。”

    “嗯？”陆红提眨了眨眼睛，颇为感兴趣。

    “人做事总是这个样子，一开始只是想要做些事而已，中间你会遇上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得罪不好得罪的人，用了不该用的手段，到头来……恐怕这些事情就压倒了初衷。你知道吗？朝廷里的那些官员，他们多半都是有能力的，一开始，他们也有一番爱国报国之心，但是慢慢的，他们背后集结的利益不一样，方向不一样，眼前需要维护的利益反而比当初的想法更加重要了。我跟他们大概也没什么两样，而且……恐怕我比他们会更加没有顾忌，那将来有一天，就得落草为寇了。”

    “我欢迎。”没有丝毫迟疑的，陆红提笑着说了出来，“说句过分点的，要是真有这一天就好了，我等着你来。”

    “我会尽量克制的。”

    两人都笑了起来，过得一阵，陆红提回头瞧瞧后面，看见苏檀儿等人不在，方才轻声道：“你家娘子其实对你很好。知道吗？我在湖州监视她的那段时间，周围的佣人都说，要是你真的死了，你家娘子恐怕连腹中的胎儿都会不管不顾，随着你下去。一个女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她是真的很喜欢你，我……我有些佩服她。”

    宁毅肃容点了点头：“……知道。”

    “那江宁那位聂姑娘怎么办？她也是个好女人，我知道她早些年身世坎坷，沦落风尘，但从来洁身自好，如今也是全心全意地喜欢你，你若弃了她，她便什么都没有了。你怎么办？”

    对这个问题，出奇的，宁毅倒是没有多少犹豫：“你说呢？”

    “我不知道……不过你们男人总是三妻四妾的多，呵，倒是好女人总是让你遇上了，还有那位刘姑娘……”

    “喂。”宁毅偏过头笑着看她，“这个就太多了吧，没必要什么都往我身上扯……”

    “你刚才回答那么快，说明你也一直在想这些，倒不算是没心没肺了。”陆红提笑着说道，“你结果呢，你想出来的结果是什么？”

    宁毅看了看她：“如果我为了檀儿，直接跟云竹分了，此后再不往来，你觉得如何？”

    陆红提看着他没有说话，微微皱起眉头来。

    “那要是我为了云竹，就这样离开苏家，你觉得呢？”

    “……”

    陆红提皱了皱眉，还是没有回答，这虽然是三妻四妾的年代，但只是对男人要专一的想法淡些，陆红提之所以问出来，恐怕还是希望宁毅本身是个比较完美的人的。

    宁毅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背、手掌：“其实有一段时间，我想为了云竹离开苏家，后来没有做成。最近这段时间，其实我在考虑为了檀儿跟云竹分开，不过……”

    宁毅摇了摇头，笑了笑，最终没有再说什么。陆红提抿了抿嘴，随后也微微地笑起来，似乎是觉得宁毅也会有这么纠结的时候。两人这样聊了一阵，到得夜间吃完晚饭，船只在途中的一个村庄停下来，晚上在这里休息，租了个农家院落住下。掌起灯、安顿好之后，陆红提听见院子里传来宁毅的声音：“却说从前有一个书生，叫做宁采臣，他……”

    小婵在说话：“姑爷……呃，相公相公，这个故事我以前听过的……”小婵与宁毅成亲虽然有一段时间了，但时常还是脱口将宁毅叫做姑爷。

    “听过了也再听一遍。”

    陆红提知道这一家子的关系颇为融洽，晚上聊聊天，说说故事或者下棋打牌之类的，就算娟儿杏儿这些丫鬟绣花纳鞋底，宁毅也总能找些事情与她们一起做。她走出门外，果然，苏檀儿也坐在那边的屋檐下，毕竟天气暖和起来了，这种日子在院子里赏月赏星都可以，当然，此时月底，天上只有星星而已。

    宁毅说的，是一年多以前她听过，却没有听完的那个名叫《倩女幽魂》的故事。她出来时，苏檀儿等人便也朝她招了招手，她搬了张凳子，在苏檀儿身侧、距离宁毅最远的地方坐下来。

    “……却说宁采臣在兰若寺中遇上了聂小倩之后……燕赤霞大喝一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八把宝剑同时飞向黑山老妖……终于，聂小倩对宁采臣说完这句话……”

    星光迷离，宁毅坐在那儿，说完了这个并不算漫长的故事，待说完之后，又在小婵的呼吁下说了个叫做《梅女》的神怪故事，自始至终，倒也没有与陆红提交谈。

    故事说完之后，夜已深了。第二天早上，那艘官船清晨启程，到得下午，已经接近江宁，陆红提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准备在江宁附近下船。

    “上次答应说给你听的故事，总算说完了。”

    “原以为第二个故事你还得卖个关子呢。”

    “岂不成了一千零一夜了……”

    将写出来的小册子等物交给她时，宁毅如此说道，随后笑起来，交给她一摞银票：“一共两万四千两银子，最近能拿出来的极限了，当是我的投资，或者当苏家的投资也可以。”

    陆红提皱了皱眉：“我们那边……倒不缺这些……”

    “钱是能生钱的，不是你们内部用，是跟那些商人买东西，先把这些投资运作起来。这些银票，关内都能兑，他们不至于不收。好的兵器、盔甲最重要，练兵也要投入，吃的用的，不过也别养懒了人，让他们同吃同住同受罪，往死里练，呵，这些终究是你最懂。武力是基础，靠经济运作就能扩大，东西都在里面，你的梁爷爷很厉害，给他看。我还等着将来有一天到你那里去避难呢。”

    “那我就等着那一天早点来了。”陆红提收下银票，笑着望向他，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笑着说道，“苏姑娘也好，聂姑娘也好，都好好对待，她们值得这些，你也……值得她们这样。别辜负了，别搞砸了。”

    宁毅点头：“知道，下次再给你讲故事，也听你讲吕梁的，若有麻烦事可以到京城找我，我站在你们这边的。”

    陆红提看着他，脸上神情变幻，沉默片刻，豁达地笑着点头道：“好的。”

    陆红提在长江北岸下了船，说了后会有期之后，宁毅回到船上，他们看着这个武艺高强却孑然一身的女子骑着马，在那边的山间渐渐地走远了。

    半个时辰后，船只进入江宁，在码头靠了岸。

    江宁依旧是往日那副热闹的景象，码头上人来人往，他们去到附近的苏家仓库附近取了马车，在这里的掌柜过来见苏檀儿和宁毅，随后倒也说了一些最近这段时间家中的变化。事实上，苏檀儿当初说是去杭州散心，若是一切无碍，苏家或许也就安安静静的了，但自从杭州战事爆发，宁毅等人在那边失了音讯之后，苏家二房三房肯定是会有动静的，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会改变的想必已经改变不少了。

    听着掌柜带来的讯息，苏檀儿靠在宁毅身边，只是淡淡的一笑，宁毅随后扶着她上了马车。

    夕阳已经落下来，在远处渲染出春日的残红：“走吧。”他们看着远处江宁的街景，“看看家里变成什么样子了。”

    马车驶过了街道，日光降下，风拂动了路边的柳树，像是在想他们招着手，宁毅透过车窗看着远处的景象，秦淮河的支流偶尔从视野中转出来，夕阳的波光在水面上荡漾。宁毅知道，在这城市的某一处河湾上，会有一栋小楼，有一个人，也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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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下午停电今天下午断网，难道我的连更计划已经惊动老天了？

    接下来当然会继续……(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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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一章 喧嚣热闹 一门天真

    杭州城破，宁毅与苏檀儿将要回来的消息，是从十天前开始陆续传到苏家的。

    从去年宁毅夫妇南下开始，苏家的情况，一开始自然还是平稳的。籍着皇商之事打败乌家的余威，苏檀儿南下开拓，苏伯庸虽然瘫痪了双腿，但本身眼光、能力、人脉都在，苏檀儿原本南下的初衷就是不想让父亲的影响被压制，离开之后，苏家大房在各方面的实力一如所料地发展起来。乌家此时已然势弱，此消彼长之下，苏家就俨然成为江宁织造行业中的第一家了。

    虽然当时的织造业行首还是乌家，但苏家成为下一届杭州的趋势在当时几乎已经定下。不过，最大的转折自然还是来自七月里的那场变乱，方腊下杭州，天南震动。长江、秦淮流域的各种生意都受到了影响，而在江宁织造圈的内部，则传来了苏檀儿与宁毅失陷乱军之中的流言，苏家内部乃至于外部一直盯着的乌家、薛家顿时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刚刚从江宁织造魁首位置上退下来的乌家仍旧有着雄心壮志，薛家则对苏家的陡然崛起分外眼红，这样的情况下，两家就已经联合起来，而在内部，二房三房的众人也像是看到了机会，假如苏檀儿与那个擅于算计的宁立恒在南方出了事，苏家如今又到了这般高度，便宜给别人占，没理由自己不占啊。

    随着宁毅、苏檀儿一同南下的苏文定苏文方是在回到湖州之后就赶回江宁的。当时南面已经是一片乱局，每日里都有各种消息在传，苏文定与苏文方带回来的是宁毅与苏檀儿都已经不知去向了，虽然当时失散时夫妇俩有士兵保护，但仍旧生死未卜，而事实上，生死未卜就已经是个最坏的消息。

    苏伯庸等人只能等待进一步的消息过来，因为按照苏文定苏文方的说法，宁毅对那些逃亡途中的人们也算是有救命之恩。而当半个月之后苏檀儿传回来一纸书信，该行动的人都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乌家、薛家都已经开始跟一些上下游的商户洽谈。苏家的二房三房本意是有等一等的想法的，但人就是这样，当一个人开始计划瓜分大房时，其余的人也就不落人后地动手了。毕竟此时苏伯庸对整个局面也未必完全稳得住，他们打着大家是一家人，防着薛家、乌家的名义开始往原本大房的一些店铺里安插掌柜，清查账目之类的，甚至有人旁敲侧击地问到苏伯庸那里要不要过继一个孩子。被苏伯庸直接用茶杯打破了头。

    苏檀儿的书信传回来时，怀着孩子又将整颗心放在了宁毅身上，对于家中可能发生的情况一点说法也没有给。这些人已经开了头，骑虎难下，他们心中也有着侥幸，既然脱险了，为什么不回来，南方那么乱，迟早也得出问题，何况宁立恒多半是死了。

    也有的人怀疑苏檀儿的这封信根本就是苏伯庸伪造的——这是薛家与乌家在外面的造谣。他们不在乎苏檀儿回来了会如何，只要这时候抢下地盘，商场手段，苏檀儿回来了又能如何。这种说法反过来也说服了二房三房的许多人。而此后苏伯庸发出信函让苏檀儿快点回江宁，这一封信如同石沉大海更加坐实了众人的猜测。

    此后的几个月里，就真是二房三房连同乌家、薛家一同打压苏家大房的一系列过程了。当然，二房三房在这件事里打出的立场基本是对外的，苏仲堪苏云方等人认为大哥已经撑不了大房如今的局面，当然不能让薛家、乌家占了便宜，必须让各种堂亲表戚接手。大家一致对外。话是这样说，但随之而来的，还是一场巨大的内耗。

    苏伯庸毕竟是瘫痪了，此后的几个月时间里。他只能按照以前的人脉以及一个自己女儿应该还活着的可能撑住大房，在打败了乌家的那场皇商仗中，大房这边得利是相当多的，如此庞大的资本足够他慢慢地去耗。老太公苏愈在这件事情上一直在看着，他也只能看着，他的权威只能在苏家面临灭顶之灾时用。假入苏檀儿真的死了，那么大房的份额，就只能摊到二房三房中去。

    此后江宁的织造业中便是一片的混乱，比起苏家用皇商事件打败乌家之后更加混乱不堪。有稳重的商家不愿意离开苏家的关系，也有诸多的投机者在这场商战中选择了新的立场。薛家、乌家都开始重新获利。这样的情况，直到十天以前，杭州城破的消息传过来，苏檀儿也传来了信函，而且这封信函，甚至是由官府转交的。

    宁毅、苏檀儿俱都完好，平安返回，苏檀儿已有九个月身孕，可能在途中分娩后再回家。

    这消息传来之后，外部的混乱才渐渐定下来，乌家与薛家明白已经没有太多的机会，但在这近半年的时间里，他们也已经获利甚丰，许多上下游商贩在这几个月里站了队，就不好再回投苏家。只有在苏家内部，是一片木然的景象，两个人平安回来的意义，不止是简单的回来而已，他们在逃亡路上救下了诸多达官显贵，谁知道有没有能把触手伸过来的，而且就算不会立刻伸手过来，苏家大房的关系、人脉也不知道膨胀到了什么程度，一个屋檐下，如果说他们往后要秋后算账，往后真是躲都躲不过。

    只有在这段时间内一直倾向于大房的众人，此时知道迎来了曙光，如苏文定苏文方等人，这几日里又开始跟人说起来：“知不知道当初在逃亡路上那些人是怎么跟二姐夫称兄道弟的，我跟你们说，当时情况真的是凶险……”

    有人得意，有人就要纠结。几日时间里，二方三房以及亲近这边的一些苏家亲族鸡飞狗跳。有的已经开始担心秋后算账，忐忑着跟人商量要不要将最近这段时间吞掉的大房铺子、物资还回去，也有仍旧强硬的，如同苏云方，则在院子里拍着桌子嚷：“就不还了，那种情况下，我替他们操心是理所当然的，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虽然压力已经下来。但缓冲的时间还是有一阵的，毕竟一开始传来的消息是苏檀儿可能在外面在下孩子再回来，但也就在三月初一的傍晚，报知二小姐二姑爷在码头下船的人就已经到了。宁毅与苏檀儿这次从镇江启程算是临时起意的。没有着人提前告知，下船之时才安排人快速回府，消息还没完全传遍，马车就在门口停下了。

    还未完全落下的夕阳之中，宁毅与妻子踏入苏府大门。下人、管事迎了上来，路过的苏家子弟过来打招呼。在所有人的眼中，这对离家一年的年轻夫妇，身上看来都有了一种与以前完全不同的气场。

    在那样兵凶战危的局面下，救下了许多人，也结识了许多人，这些人中有富商有官员有大儒，虽然这些关系具体是个什么概念大家还不能清楚，但已经不妨碍大家展开遐想。而且，这个原本只能说是十步一算的宁姑爷。在杭州那样兵凶战危的情况下，甚至直面过方七佛、王寅、石宝那样的大煞星大魔头——在苏文定与苏文方回来后讲的故事中，说得最多的，便是当初太平巷的那一战。

    而如今他们回来了，一切都有实感了。

    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姑爷，他亲手杀过人啊。让朝廷军队反败为胜，间接杀了那帮造反者几千人，甚至是亲自面对着那些最凶残的反贼都丝毫不落下风的人啊。这个到底该算是怎样的概念。

    由于消息才传开，赶过来迎接的人倒是不多，苏檀儿与宁毅在这个家毕竟也算不得什么长辈。回家就是回家了。杏儿娟儿等人招呼着下人将一些简单的东西往小院里搬，随后过去整理，宁毅与苏檀儿则首先往苏愈那边过去，当他们抵达那边院子。拜见了老太公之后，苏伯庸也已经让人推着他的轮椅过来了。

    就务实层面上来说，要处理的问题不少，但苏檀儿已然有了九个月的身孕，以休息为上。宁毅的解决方法倒也是简单粗暴的，将这次杭州之行的大致情况说了一下。到底有了些什么关系，结识了一些什么人，顺便将江宁可以拜访的一些官场、商场关系摆在了苏愈苏伯庸的面前。

    “接下来苏家的布商生意要沿长江往秦淮方向发展过去是没问题了。至于家里可能发生了一些事，爷爷和岳父处理一下吧，檀儿最近便不插手这些了，安心养胎。”

    这些事情说完，陪着檀儿回到院子，大家都还在整理东西，此时已经有一拨一拨的人过来，多是家中亲族，如苏文定苏文方等人，也有原本亲近二房三房的一些人，过来隐晦地表示道歉。而二房三房的众人自然也在盯着这边的动静，想看看宁毅与苏檀儿准备拿他们如何，在小院当中也有人开始跟宁毅苏檀儿说起几个月来苏家的状况，是想要怂恿报复了，不过对这类问题，宁毅也就是一句“风物长宜放眼量，不要对这些小事斤斤计较了”打发过去，然后将人送走不让他们多打扰苏檀儿。

    苏仲堪苏云方等人得到这种说法，心中倒也隐隐的松了一口气。苏云方说：“倒也识点大局，都是一家人，他再厉害能怎么样，真要对一家人动手么，老实说，虽然他们从乱军之中回来了，但家事不比外面，他们也未必能对我们做什么。”

    他是这样说着，随后便有人过来报信，成国公主府上有人送请柬来邀请宁毅夫妇过去赴宴，苏云方的神情滞了滞，那报信的道：“但是被二姑爷回绝了，说刚刚到家先得安顿好，晚上再过去拜会……”

    苏云方坐到椅子上，咽了几口口水，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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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刚刚到家，宁毅当然不可能立刻就去康老那边，大家比较熟了，稍微拒绝一下也无妨。指挥着一干下人将有近一年未住的院子做了一番打扫和布置，吃过晚饭之后，宁毅准备前去康贤府上拜访，离开院子时，倒是遇上了看起来同样是刚吃过晚饭的苏仲堪。

    打了个招呼，两人一同走了一程，苏仲堪大概询问了他在杭州的事情，表示了一番关怀，随后又隐约透露出一家人要团结之类的想法。这个算是过来探口风的，宁毅自然微笑以待，敷衍一阵。

    苏家的二房三房会怎么样，他确实是没打算去关心了，都是一群小家子的人，委实让人感到可笑。当然，他的不关心也是建立在别人会关系的基础上的。苏仲堪跟苏云方这些人以为事情可能就这样过去，那就真的是大错特错了。

    此时苏家已经有了进一步飞腾的契机，在往上发展，就是当初楼家的规模，此时最忌讳的就是一家人的不团结，将来如果再出现这样的事情，苏家必须要一致对外，如此一个家族才会有最大的发展。这些事情，宁毅知道苏老太公是明白的，想要苏檀儿与自己手上的许多人脉能真正的得意运转起来，眼下一切的资源，都要往大房倾斜了。

    之前几个月的时间里，苏愈不说话，是因为大房还能稳住局面，苏檀儿也是生死未卜。但整个家里发生的一切，老人家必然是看在眼里的，自己与苏檀儿回来了，接下来必然是一场杀鸡儆猴的大清洗，以完全杜绝往后再出类似的事情，这场清算比皇商事件时恐怕还要严重，二房三房肯定会被老人一顿猛削，自己人打一顿，不伤筋动骨，往后才能真正站起来。

    当然，这个也只是宁毅对老人的观察，如果是他，他是一定会这样做的，苏仲堪等人若以为自己这边表个态就行了，就真是天真得一塌糊涂，对于这个家庭将来怎么样，苏愈才是最关心的那个人。当然，如果老人家没有做这些，他也无所谓，以后再勾心斗角，他与苏檀儿的地位也不会变，但二方三房只会吃更大的亏而已。

    这样的认知在心头转了转，他离开苏家，没有叫下人，一个人驾着马车驶上了江宁街头。时隔一年，江宁繁华如昨，只是在经过一处街口时，他稍微停了一下，视野那边的路口一处他之前未曾见过的华美优雅的酒楼正在营业，生意颇为不错。吸引他的是作为招牌的几个字：竹记——忆蓝居。

    一年的时间，看起来竹记发展得不错。他笑了笑。不过忆蓝居是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不见，元锦儿移情别恋，喜欢上某个叫做X蓝或者XX蓝的家伙了吗？

    好吧，拜访过康贤之后……去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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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二章 错估、脑补、误会

    离开江宁接近一年，宁毅会对于这座城市中的一些东西感到陌生也是理所当然，假如他能知道竹记在这近一年时间内的扩张，以及在城市中新建的几栋酒楼茶馆的名字，想必心中的疑惑，就会一扫而空了。

    这近一年的时间里，竹记新开的店一共有三家，第一家明月楼眼下已经成为江宁最大的酒楼及娱乐场所之一，吃饭表演还有各种活动，店开得热闹。第二家则是名为青苑的茶楼，由一个个风格各异的院落或包厢组成，多为文人墨客积聚之所，一些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坐镇，极是雅致。至于第三家便是忆蓝居，风格居于两者之间，不算火爆热闹，但有丝竹之声佐耳，偶尔有人说书，类似于后世的西餐厅，有几分小资，倒也是个正常的吃饭场所。

    三家店其实都蜕变自宁毅以往的想法，风格各异，其实背后还是依托于康贤的支持。成国公主府在江宁一向不参与场面上的交际，但实际上就是一个雌伏的庞然大物，盘根错节，康贤发一个命令出去，到有的商场大佬给竹记捧场的时候，这些人恐怕都还不知道命令来自于这位驸马爷。

    有些事情其实在宁毅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联系一些卖艺不卖身的青楼女子到竹记坐镇，也买了一些年纪不大的男孩女孩，训练说书、杂耍、表演什么的，年纪大一点可以在店里帮帮工。为了这些事情，宁毅曾在康贤那边拿过一笔钱，说是先前那赈灾册子的版权费，倒是拿得理直气壮。

    不过云竹觉得这是借，最近几个月的时间里又在陆陆续续地还给康贤，康贤不要，但她的性子执拗，觉得康贤一直在打听宁毅的消息，这边怎么还能欠着他的钱。到最后，康贤这边也只好接下，暗地里则将竹记明月楼与青苑的名气捧了起来，大小宴饮去明月楼，文人聚集或是办点诗会什么的则往青苑，这一年元夕丽川书院的诗会便被他运作着在青苑举办，顿时便将名气打出来了，年后的忆蓝居便不再需要他的广告。

    一路抵达驸马府，找到正在陪家人看戏的康贤后，这位驸马爷首先谈起的，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竹记的发展。宁毅从杭州回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他基本上都是清楚，没有更多的麻烦和手尾，就不必多拿这些来客套了。

    “……有一件事，倒是很有意思，青苑前厅，收了很多诗词做成牌匾挂着，你几首词镇在最前头。元夕丽川书院开诗会的时候，一首青玉案摆在那里，竟没有多少人敢写词拿出来献丑，此后这事便一直为人津津乐道。”

    与周萱打过了招呼，宁毅随着康贤朝后方花园那边过去，听他这样说起来，宁毅倒是笑着摇了摇头：“这个过分了吧？”

    “嗯，没有……”康贤摆了摆手，“你家的云竹姑娘固然有帮你宣传一下，但当时我也在，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每每说起你这青玉案，那天晚上写元夕词的人真的少了很多。有人说你已极尽词工之华美，曲意尽舒，人间词少啊，呵呵……倒是你在杭州的那几首。竟能一反先前磅礴大气，婉约至极点，要是让这些人知道，恐怕就真的要……说你是诗仙词圣了……”

    宁毅皱了皱眉：“杭州几首？”

    “便是那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短短一曲如梦令，令人感觉如在眼前哪，这种词你也能写出来……”

    康贤毕竟是个文人，就算暗地里与秦嗣源一般看重的是用的方面，但儒学传人，哪有不好诗词的。宁毅笑了笑：“那又不是我写的。”

    “偏偏别人倒还行，老夫面前，你便不用这样说了。记得另外几句吗，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这诗句，早先你便在我与嗣源面前写过了，当初只是残句，此次在杭州，你将它补齐了，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康贤念了出来，到最后，终于不免叹了口气，摇一摇头：“当初若有人跟我说，我也不会信，诗词精巧，在你这里，是没得写了。只这最后一句，露了你的马脚，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你写诗时，仿的是唐时风貌，当时看来你也懒得去改了，包括那常记溪亭日暮之类的词句，也不知你花了多少时间……老实说，要真讲全是顺手，我是不信的，可这诗词一道，于你而言，恐怕已不是什么咏物寄情，纯粹是你……唉，我也不知该如何去说，夸你好呢，还是骂你几句才能对得起自己，总之，有你这等人在，让我等情何以堪。今后也不知是想让你多写一首，还是干脆叫你别再写了……”

    总而言之，说到这个，老人一开始是感叹，随后就显得郁闷了。宁毅自然也听懂了其中意思，康贤是将这些诗词都当成是他写的了，一般人写诗写词，必然有自己的风格，但他之前抄的诗词都是豪迈大气，扔给刘西瓜却只是顺手，李清照的也扔了出来。当时是胡闹，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落在康贤眼里，就成了另外的一种涵义。

    能够将几种不同风格的文体玩弄得出神入化的，只能证明作者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层次，或者说宁毅是这种鬼才，足够将文字在手中玩弄得出神入化。只要需要，他就可以将自己代入唐时的风貌，写出《登金陵凤凰台》这样的诗句，又或是《侠客行》《如梦令》之类截然不同的情景。

    这事情如果只是说，自然很难相信，但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天才当然还是有的。如同现代的一些天才数学家，他们的厉害并不是因为常人能懂的逻辑，而是因为数字本身落在他们的眼里就是有生命的。这样的人，哪个时代必然都有，康贤未必就没有见过类似的，在他能够笃定这诗词是宁毅所做之后，排除一切的可能，他就只能将宁毅当成这种鬼才了，哪怕他对于诗词并无敬畏，诗词本身在他手上也就想是泥巴一样，随随便便就能搓圆捏扁。对于孜孜不倦钻研了一生的文人来说，这自然是让人沮丧的一件事。

    他已经这样认为，宁毅也不由得哑然失笑。过得好一阵，康贤才道：“这些诗词，你挂在那反贼头上倒也好，往后有没有机会替你正名，估计你也是无所谓了。不过，你若决定上京，在这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原本倒可以过几日再聊的，但实在已经想得太久了。”

    此时已经到了后方园林中央的亭台内，四周无人，康贤的神色严肃起来，宁毅便也皱了皱眉：“什么事？”

    “你在霸刀营中做的那些事情，是经过你深思熟虑了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暂时来说，是用来蛊惑人心的。”

    “真的？”老人问了一句，目光灼灼地盯了过来，但宁毅的眼神没有太多波动，只是片刻之后，才微微笑了笑。

    “再往前走就犯忌了，我知道。最近你也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件事的人了，呵……”宁毅笑着，“不过你也知道，一百几十年内，这些想法一点用都没有，顶多用来蛊惑一下那些想法太过理想化的人。明公在意这个，说明您也是理想之人啊。”

    老人目光严峻，微微晃了晃，随后才舒了一口气：“我自然知道，一百几十年内这些想法都是无用，但你到底想了些什么？”

    宁毅想了想：“那……我们不说儒家，只说用，说点大而化之的？”

    “呵，你一贯就不说儒家。我也不是听不懂话的人，道理能说清楚，就随你吧。”

    “从古至今，每一次皇朝的更替，一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从它建立之初，其实就已经决定了。”

    灯火照射过来，在亭台外的水池中映出点点波光，远处隐约有唱戏的声音，一片祥和，但宁毅知道，眼前的老人并不只是欢迎他回来那么简单，这是这个年代最聪明的一批人的代表，有些东西，糊弄不了他们，在霸刀营中写的、说的一些东西，进入他们的耳朵里，是可以被他们看出其中危险的端倪来的。或许他现在还没有完全想通其中的关窍，未必会将自己的这一手笔看得过分严重，但若真是草草视之，眼前笑容慈和的老人，也是有着将这里变为鸿门宴的能力……以及魄力的。

    因此，他想了一阵，以这句话开了头。

    “这样说的原因是，每一个朝代开朝时，皇上或者说当时的思想风潮会决定这个朝代的……”他抬起手划了划，“会决定这个朝代的统治阶层更重视什么，如果我们要求的只有一点，比如说国家强盛，那很简单，减少制约放手让地方发展，不出三代，只要这个国家还在，我们就可以把外族踏平，收复幽燕，谁说不行呢。”

    “诸朝皆以弱亡，独汉以强亡，我们像汉朝一样治国，然后就可以像汉朝一样灭亡。汉亡之后，历朝历代都更讲究集权与制衡，帝王术说要手下平级的人不停的猜忌、达到平衡。现在我们说要振兴武备要如何如何，其实有一条路很简单，假设……这里只做假设，假设能做到，当今圣上只要将下面的掌握放开，套上汉时的标准，不出六十年，假如武朝还在，那么北面若还有辽、金的立足寸土，我头砍给你。”

    康贤看着他：“假设？”

    “嗯，假设。”宁毅点头：“之所以是假设，是因为不负责任，现在的局面下，假如真的这样做，没有二十年就诸侯并起了。但我这样讲，只是想说，每朝每代，上面侧重什么，其实都是可以控制的，只是能选的方向不多，往一个方向倒，另外一些东西就得放弃掉。我们选了如今这江宁繁华，就看不到虎贲如云、踏破贺兰山的景象，都是自己选的。”

    “那又如何？”

    “明公，我知道，儒家所谓的万世开太平，就是想要找到一个最好的状态。可是今天咱们不说道，只说用，武朝建立至今，走的方向，已经定了，咱们儒家建立的那张网，它会不断的收紧、收紧、再收紧。从古至今，为什么变法者从无好下场，因为任何一个系统都会自发地维护自己的状态和趋势，北伐为什么会出问题，因为这张网已经盘根错节，谁想要大展拳脚，谁就全身上下都血淋淋的，好事坏事都一样，因为谁都不会有大展拳脚的空间，这样对国家最好，这是立国之时就决定了的，就是不让你乱动！假如这次北伐成功，我们真是运气到了，用的力也是够大，但接下来会怎么样，你看不到吗？网还会收紧的。”

    宁毅偏着头笑了笑：“我这次从杭州回来，揽了很多关系。苏家有一个亲戚叫宋茂宋予繁，在外地当知州，明公，接下来会怎么样你也清楚，等他过来，会来拜访我这边，我们两边的利益就挂在一起，变得更厉害，但也许他是个贪官，我将来就被他牵累，这是风险。成国公主府的产业属于皇家，看起来自己管自己，可是，您背后到底有怎样的牵扯勾连，你自己清楚，这些人，代表各种利益的都有，秦公被刺杀，动手的是那些不想与辽国开战的商人，明公，你后面有没有这类人？”

    康贤皱着眉头。

    宁毅继续说道：“谁都不能动，立国之初，这些就已经决定了，到现在，当今圣上都改不了，想要改，连他都会碰得头破血流，也许有两代入愿意冒这样的危险来把国家导向另一边，可谁真的敢？”

    “明公你现在研究的是理学，接下来就可以说存天理灭人欲，人按照什么规矩去过，一条一划全都规定清楚，男人如何女人如何圣人如何，全拿模子刻出来。这是道，但要说用，就是让人动不了，越来越动不了。假如当今天下就我武朝，就这样发展下去一千年后武朝都不会垮，这就是为万世开太平……可国家是有敌人的。我们选了这个方向，我们若身边都是规规条条，各种利益缠身，到头来就是如今北伐的情景，我打不过别人，而且越来越打不过……”

    “事实上与你说的自然有差距，真走偏了，敢于变法，敢撞得血淋淋的人，哪朝哪代都有。”想了很久，康贤才缓缓地说起来，“不过大体与你说的类似，便是这样，跟你在那霸刀营中做的事情又有何关系？”

    “说万世开太平，有些大了。其实治国也好从政也好，一般就是查漏补缺，好像提着一杆秤，一直在晃，哪里出问题了哪里打个补丁，大局呢，就一直往一个方向走，孟子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一个朝代，五百年也就到头了，因为收得太紧了，别人越来越难有希望，怨气越来越大。然后轰的一下，秤砣掉到地上，一掉到地上，人就过得连猪狗都不如了……”

    宁毅顿了顿：“但也许有一种办法可以避免这样，也许不会最好，但可以避免最坏。”

    “就是你做的那些？”

    “就是一句话，少数服从多数。”

    康贤笑了起来：“真到那时候，你背后的，我背后的，这些少数岂会服从多数？”

    “那是细节问题。明公，儒家传承这么多年，每一代更替，上位的都叫做皇上。文化传承决定整个规矩、体制存在的方式。假设数百年上千年后有这样的一个体制，三五年一更替，有人想要造反，他的人多，他自然就可以上去，那还有人会造反吗？人不如猪狗的年月，就没有了。”

    “哪会这样，人多就说话，猜拳吗？而且你可知道乡愿德之贼也的意思？假如你上位了，你愿意将手中权力让出来？你上位的几年就要把这些东西打得干干净净！而且要保证这一方法的传续，你……你置圣上于何地？你这想法是大逆不道。”说到最后，康贤已经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宁毅看着他：“都是旁枝末节，明公，别告诉我你想不到，是大家信的文化决定这朝代是什么样子，文化，决定体制——我把它叫做体制。若是所有人都信少数服从多数是真理，有些东西就会慢慢磨合出来……而且那也应该是几百年后的事情了。少数服从多数，大家都在说，我只是用另外一种方法说一说而已。明公，咱们说句大逆不道的，假如武朝撑不过五百年，该不该有点新的东西？”

    “这就是你的想法……”康贤过了好久才叹了口气，“一个……新的过家家。自唐时以来，想要及至大同世界，捐出家产在山里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生活的人不止一个，全都黯然收场了，你的这个不同，所以我才仔细看了，谁知道……你想的是这些，这想法太大逆不道了，你要收敛起来，天地君亲师，有些东西，是不可变的，岂能讲价一般的少数从多数。”

    老人口中说着大逆不道，实际上心中倒没有那种大逆不道的意思了。哲学是一切学科的终点，自古以来，学儒的人中也多有狂悖不羁的，各种想法都会有，未必没有人提到全局的程度去看这些思想为何会形成，若不能这样去想，《论语》多讲做人的道理，半部《论语》又如何去治天下。

    他不在警惕于此，还是因为察觉到了这想法实现的遥远性，如果就因为一句“少数服从多数”要治人罪，那也未免太过过分。儒家之中也是讲究少数服从多数的，但这是在同一个阶级的概念上，而宁毅方才所言只是将这一概念普及到所有人，如果他想要做点什么，已然触及天地君亲师这类阶级划分的核心，那就真是大逆不道，而他只是说出这个理论或许比较好，则只是一种过分大胆的探讨或者实验而已。康贤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没到要划清界限的程度。

    在康贤眼中，宁毅也不过是一个想要为万世开太平的儒生而已，虽然他实在是不讲究什么道，单纯“用”的方面考虑太多了一些，但这些想法，也未必没有参考意义，只是没有道，就缺乏灵魂。

    这终究是一个太过才华横溢也太有想法的年轻人，他叹了口气：“你在杭州能成事，原就是因为你总是跳到规矩之外去做事，眼界便总比别人开阔一些，可若是一味的跳到规矩外面去，终究会出事的，你不是不懂这些，但若是接下来要上京，我想还是得提醒你一下。”

    “嗯……不过上京的事情我还在想呢，檀儿快生孩子了，而且童枢密已经开始北上，我终究不懂官场的具体运作，上京恐怕也未必用得着我。”

    “哎，一定用得着，之前杭州的事情传去汴京，他就写信给我了，让你回来之后，务必上去。你也说了，规矩太多，其实缺的就是能跳出规矩外看一看的人，但也就是看一看，能跳出规矩外看的人，就怕坏规矩，到时候秦老头恐怕也保不住你。”

    “受教了，我会注意的，先看看吧，处理完这边的家事再说。”

    “这边有什么好处理的，若是你家中几个跳梁小丑，我尽可以帮忙。不过你娘子有了身孕，想来你得等孩子生下来再走，另外无非就是云竹的事情了，决定怎么安排了吗？”

    “正在头痛呢，这次过来，想问问你的看法。”

    “嗯？”话虽然是康贤提出来的，但他此时显得十分疑惑，“这有什么好头痛的？”

    “一年以前我想过离开苏家，带着云竹走。现在我在头痛，檀儿都已经生孩子了，要不要跟云竹断掉，但老实说，我跟云竹之间，不知一般青楼或是那种单纯卖身的女子的露水感情……呵，可能每个人都会这样看自己。不过现在就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这纯粹是我自找的，我想听听老人家您的看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人忽然就笑了出来，那笑声越来越高，不见断绝，过得许久才见他微微止住：“哈哈……我方才、方才在想，你这人虽然性格惫懒，但能力才华都高人一等，若放在乱世，说不定便是曹操一般的枭雄人物，却想不到……哈哈，那些事情都能随手做下，此时竟然在为了这等小事苦恼，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令人捧腹。”

    宁毅看着这老人，撇了撇嘴：“坦白说吧，哪一个我都不会放，压根就没想过真的会放开，花心、男人不可靠、人心不足蛇吞象，别人怎么看都没关系，真的想法就是：都是我的人。为什么不呢？之所以请教您老，就是想让您多说点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的话，让我把这蛮不讲理，变得更加理直气壮一点。”

    康贤摊了摊手：“我就不知道你怎么会觉得这不能理直气壮的……”

    “您知道……少数服从多数……就得人人平等……”

    “就是说，你、你家娘子，还是云竹……都平等以待。”

    宁毅笑了起来，其实那困扰倒未必有他说的那样大，即便在现代，他所接触的那个圈子，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也才是常态。但若他是古代男子，心里就会真心将男女放在完全不同的位置考量，而他毕竟是现代人，当真的重视对方以后，大家就真的站在一条线上了，这才是让他觉得有趣的中心。

    康贤也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稍稍严肃起来：“宁立恒哪宁立恒……老实说，之前呢，老夫终究是将你视为一位有趣、有潜力又有能力的小友来看待的，不过今夜一番话，我总算可以说，学无前后，达者为先。你我，足可无分高下的坐而论道，你是真的在想着这些事情，不过……哈哈哈哈哈……”他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也未免太过作茧自缚了一些……”

    感觉到宁毅将这些思考真的已经贯彻到生活中去，这大笑之中，老人倒也将方才的些许想法与“大逆不道”的芥蒂，完全地消去了，当然，这是个误会……

    “男儿三妻四妾等闲事尔，其中涵义是让你少去将女人的事情看得太重。这有什么蛮不讲理的，我也没什么话可说的，你家娘子对你颇为尊重，又有了孩子，自然不该抛弃妻子，否则与禽兽何异。聂姑娘如此温柔贤淑，一心等你回来又不是贪你家产家世，以她的心性品格，若非有前事污点，大户人家当正妻也是应当的，她是真心喜欢你，因此你如何待她她都甘之如饴，这等女子错过了，你这一生都难再找到第二个。老夫最近与她们姐妹俩打交道也比较多，你若对不住她，我叫阿贵拿个布袋抓了你沉秦淮河……”

    宁毅嘴角抽了一下，随后“哈哈”一声，爽朗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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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翻了之前一个非常大的剧情线，到底是什么，大概得第四集写完才能说出来。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没办法控制的时候，我都会尽量发单章或者在书评区发一个是否在码字的帖子，帖子通常会在晚上九点到十点发，我自己也没法确定发了帖子就一定可能准确，标准在于，如果真写不好还是得压住，但发个帖子，对我自己是个督促，我会一直想着，没法睡觉之类的，一般来说都是这样。

    嗯，睡觉去，大家早安。(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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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三章 性别不同怎么相爱

    “当当……当当当当滴~滴答——咚……”

    夜风低吟、微暖，院子角落的桃树上一片嫣红，周围花草点缀，檐下的灯笼沁出馨红的光来。不远处的院落隐约传来或高或低的丝竹之声，浅吟低唱的乐曲，也有人言谈时的笑语。这处院落的草地间，女子口中自己给自己打着拍子，如花火如精灵般轻快地舞动着。

    女子身上穿的是舞蹈时专用的衣裙，绚烂的嫣红与温暖的杏黄拼在一起，长裙过了腰肢之后一袭而下，将身材衬得苗条而高挑，裙摆有绒毛，裙摆之下，灵巧的双足在跳跃间时隐时现。她的舞蹈以灵活欢畅的风格为主，但也时而快速，时而缓慢，有时候甚至带些英武的气息，有时候舞动得快速如花儿绽放，又忽然停一下，欲说还休的感觉。这舞蹈未经彩排，往日里也无人见过，只是随性而舞，但任谁见了，或许都能感受到舞者技艺的高超。

    这是位于青苑角落的小院子，此时在旁边有幸围观元锦儿跳舞的则是五六名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们坐在檐廊的栏杆边，俱都微张着嘴，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元锦儿几个超高难度动作做完后的效果，方才身形舞动，整个人轻得像是要在草地上飞起来，但随后轻柔舒缓的又是另一种意境。过得不久，元锦儿双手轻举在头上，做完一个动作有跨了一步，随即大概是觉得没有了灵感，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就舒展着身体完全停下来了。

    “有没有看懂，记住了多少，你们能不能跳？”

    她拿了一把戒尺，在小女孩们的面前威严地问道。

    众人都犹犹豫豫地摇了头。

    “呃……总记住了一些吧！”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随后又反应过来点头，元锦儿双手叉腰，像只母鸡般的想了想，大概是在苦恼自己该说些什么，最后以暴力手段做了结。

    “手都伸出来，每人打三手板，回去把记住的练一下，我以后过来检查哦。”

    啪啪啪的打完了手板，小萝莉们揉着手心仰头跟元锦儿对望了片刻，尴尬的沉默之后，元锦儿道：“走吧。”几名被买过来的小女孩便乖巧地跑掉了。

    平心而论，舞技高超的元锦儿实在算不得是个充满智慧与耐心的好老师。赶走一帮在她看来悟性不高的笨丫头之后，她想了想，便也拖着裙摆朝一旁的房间过去了，舞蹈时穿的长衣裙这时候看来才微微有点累赘，但她也早已适应。小跑之中裙摆后方如同波浪，绒球在身后轻盈地跳跃。

    这边的房间里，男装打扮的云竹正坐在桌前整理着一些账目。一手持着毛笔，一手拨弄算盘，乍看之下，灯烛的光影中赫然是一幕翩翩浊世佳公子蹙眉沉思的画面。但她在这方面其实并无天赋，每个月需要整理的账目虽然不多，但也都得花上好一段的时间，她所拥有的，也不过是一份耐心与安静而已，偶尔沉思间，她也会微微蹙眉地将笔杆伸到贝齿间轻轻咬一咬。元锦儿探头在门口瞧着姐姐的模样，真心觉得实在是太美了。

    云竹拿下笔杆，偏过头来：“教完啦？”

    “嗯。”锦儿从门口蹦蹦跳跳地进来，“都太笨了。”

    云竹的眼中蕴着笑意：“是你太没耐性了吧？”

    “呃，我虽然没有……但她们也太笨了啊……”

    “那就全都卖回给人牙婆吧。”云竹看着账目，眉头微蹙，“其实……最近在这上面花的钱确实太多了，桂阿姨她们都过来说……”

    云竹欲言又止，锦儿倒是微微变了脸色：“真的？不、不要这样吧……她们都很可怜……”待看见云竹望过来的笑脸时，方才反应过来：“云竹姐你又骗我。”云竹笑了笑，低头专心对账目。

    房间里安静下来，锦儿过来趴在桌边看着。其实她心中颇有几分内疚，说到数字，她跟云竹一样没天分，可是云竹静得下来，她却静不下来，一开始她还总想着替云竹分担，可过得几次之后，每逢这样的时候就总忍不住找些借口去做其它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偷懒的心情云竹姐肯定是知道的，可云竹姐从来不说，她的内疚就不由得更深几分了。想到这里，又想起这些事情完全是因那个宁立恒而起，于是顺便恨他一下下。

    她在这边目光晃动，云竹看了一眼，笑着轻声说道：“去换衣服吧。”锦儿站起来看看自己身上这套衣裙，又伸手拉拉扯扯几下：“好久没穿了……云竹姐你觉得漂亮不？”

    “漂亮。”云竹白她一眼，“还不去换衣服，我都快对完了。”

    “哦。”锦儿踱着朝后方走了，“云竹姐说锦儿漂亮……”像是怡然自得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响起在房间里，令得云竹不由得抿了抿嘴。

    房间后方是一个斜出一角的屏风，锦儿在后方轻哼着为不可闻的柔美的旋律，解了衣带，脱了上衣。房间里只是两个女子，她也不甚设防，不一会儿，从这边望过去，那屏风后方便偶尔能看见锦儿身子的一部分在这旋律中出现了，修长白皙，没有丝毫赘肉的腿儿，纤美的裸足，在那边有些嚣张又有些搞怪地扭来扭去。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哼的旋律停了下来，锦儿也在那边停了下来。

    一条腿从那边跨出来，锦儿从屏风侧面探了探头，然后她轻咬着下唇，抱着已经解开系带的肚兜，小心地从那边挪了出来。天气还是有些冷的，她的身体也微微有些发抖，但终于，她犹豫了一阵，还是将肚兜放开了：“云竹姐？”

    “嗯？”云竹回过了头……

    “我好不好看……”

    空气沉默了数息的时间，云竹垮下了肩膀，然后捏着个纸团扔了过去：“还不快穿衣服，受凉了怎么办……”

    “哦……可是……”

    “没有可是。快点啊。”此时正做着男装打扮的云竹也颇有几分哭笑不得，但她的强势也终于收到了效果，锦儿有些悻悻然地退回去了，屏风后露出半个小屁股。她悉悉索索地整理了一阵，偶尔探出头来，看见的也只是云竹在桌前咬笔杆的神情。这情景令得锦儿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一身男装快要整理好的时候，她从屏风后出来，轻声道：“云竹姐……”

    那边的书桌前，云竹陡然转过了身，反手将毛笔拍在了身后的桌子上：“锦儿，我在算账呢，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她的心性中毕竟没有太多生气和训人的天分，特别是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时，更加没法生气，说了个开头，自己的目光就复杂和自责起来，皱着眉头紧抿双唇。锦儿此时也没扣上衣服，脚下更是没有穿鞋，纤足赤裸，一身还未穿好的男装，感觉格外娇小纤细，她知道自己也确实是太烦了，低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方才抬头看看云竹的状况：“可是你……你没有在算账……”

    “呃，我……我哪里……”云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

    “你咬着笔杆，眼神根本就没有在账本上，一时一时的就是这样。你根本没有在算账，你又在想他了……”

    “……”云竹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能说出来。

    “……我知道的。”

    “我……我只是在想，要是他在这里会怎么办，锦儿，你知道的……我们在这些事上都有点笨……”

    云竹辩解几句，随后转过了身，她看着那账本好一会儿，抬了抬头，轻声道：“其实……我也有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到底有没有事，按驸马爷说的，也该有结果了，我想明天去驸马府上拜会一下，锦儿……对不起……”

    杭州出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云竹与锦儿都有去驸马府上打听消息，但那毕竟是驸马府。普通人与皇家的距离有多远，云竹与锦儿，其实是有自觉的。虽然说起来拜访的次数颇为频繁，但这样的频繁，顶多也就是十天半个月去打扰一次。她们前一次去驸马府恰是清明节后，当时宁毅刚刚解决完霸刀营的事，但消息自然不可能传回来，康贤这边自然安慰一下过段时间就会有消息。但对于心心念念牵挂着宁毅的云竹来说，就算一天得到一次消息恐怕都会觉得不够，此时杭州的事情也该定下了，她按捺着心情告诉自己不该一直去烦人，但心中终究还是一直想的。

    “没有啊，可是我就是不想你一直想他，反正就是不想。”那边道完歉，锦儿却是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从背后将云竹抱住了，侧脸靠在云竹背上，“你这样子，我心痛。”

    云竹没有将她挣开，毕竟锦儿老说着喜欢她又老说着吃醋什么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自然也能知道锦儿说这些的真实心情，终究是因为儒慕自己而已：“可是我喜欢他啊，锦儿。”

    “没好结果的。”锦儿摇晃、嘟囔，“你怎么就不能喜欢我呢。”

    “若我是男儿身，就一定会喜欢锦儿你。”

    “不是也没关系啊，我没关系啊……可惜我不是男孩子，那也没办法啊。”

    云竹转过身来，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真不明白你怎么就这么不喜欢立恒……”

    “他要抢走你了，我干嘛要喜欢！以前就不喜欢，现在我们一起过了这么久了，就更加不喜欢了！恨！我恨他！云竹姐……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咱们在金风楼呆了那么久，男人什么样子，一看就看出来了啊，他太厉害了，看不懂他，就算你只想当个小妾也只是永远被他摆布，一点都摆布不了他。妈妈以前也说过了，你能迷倒他，嫁入豪门嫁入寒门就都能好好过，要是他迷倒你，那些崇拜人家是大才子，死乞白赖想要嫁过去的，都没好下场！我也不是要说这个啦……”

    元锦儿双手挥舞、嚷嚷，像只小母鸡一般的围着云竹转来转去：“反正……反正云竹姐你也知道的，你也听说过的，女人喜欢女人也没什么啊，干嘛非要是男人。云竹姐，我们在一起过就好了啊，你也可以喜欢我的，我长得这么漂亮。我们又不是没有钱，别管那么多，把这几栋楼卖了，什么明月楼、青苑、忆蓝居，难听得要死，听到了就烦……”

    云竹笑着道：“可是锦儿你喜欢的其实不是女人啊，你只是为了我才这样说的而已……”

    “哪有，我就喜欢女人，我就喜欢云竹姐，别的女人不喜欢。云竹姐，要不然你亲我一下啊，亲嘴……他们说亲一下就知道了，亲一下啊……亲一下……”

    她在云竹身边上蹿下跳，仰头嘟嘴，正在嚷着，陡然间，柔柔软软的感觉贴了上来，云竹的双唇贴上了她的双唇，她定在那儿，眼睛眨几下，又眨几下，过了一会儿，云竹才跟她分开了，笑道：“怎么样？”

    “呃……酥酥的、麻麻的，我……我脸都红了……”

    “瞎掰。”云竹伸出手指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要不然再来一次啊，云竹姐，真的……”她不断强调，但云竹只当她胡闹，过得不久，也忍不住嘟囔一句：“云竹姐你老想着嫁人，嫁人了我怎么办啊……”随后又接着闹。

    两人方才说话之时，前方其实也已经有喧闹声传来，到得此时，有女子匆忙过来敲开了门，道是前方楼上有两拨才子争吵起来，不可开交了。锦儿裹着衣服躲在云竹身后，这时道：“那不是常常会有的事情么，我们去也没用啊。”

    云竹道：“还是去看看吧。”她先挥退了那女子，随后让锦儿穿衣服好出去。锦儿才将衣服扣好，陡然又听得轰然一声响动，从前头的院子远远地传了过来，这次，听起来像是真正引起了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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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在参加一个起点的作者沙龙，大概26号到家，尽量写，但无法预测更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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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四章 如你在跟 前世过门

    巨响之后，随即而来的，自然是骚乱的声音，青苑的外侧邻街，这边看去，隐隐约约的火光闪动过来。云竹与急急忙忙穿好鞋袜的锦儿连忙赶过去，到得半途中时，便又有青苑中的少女过来传讯，却是那边街角过来，有辆马车的马惊了，狂奔一阵后脱了缰，车撞在墙上把青苑主楼旁边的院墙给撞塌了。

    “有伤着人吗？”

    “伤了几个，街边摆摊的几个人被伤到了，不过都不重，前面李管事已经叫大夫过来看了，让我过来跟两位姑娘说，不用担心。”

    竹记扩大之后，几栋楼中用人，是女多男少的局面。眼下在青苑管事的李兰原本出自青楼，后来被挖过来，长袖善舞又懂诗文，对于云竹锦儿的性格也熟悉。这时候听说没有出太大的事，云竹才放下心来：“没人伤得太重便好。”

    锦儿倒是笑道：“这下有热闹看了，楼上那些吵架的也该消停了吧。”

    青苑虽说是个雅致的地方，但文人才子三天五天的吵一回也是常事了，只能证明这边颇有人气，云竹笑着摇了摇头。却见那过来报信的少女说道：“楼上倒是之前便不吵了啊。”

    “哦？吵完啦？”

    “没有啊，好像是有个名气很大的书生上去了，然后他们就不吵了，有人过去打招呼……那人很年轻，我还问小玉姐他是谁呢，墙壁就被撞倒了……”

    “名气很大很年轻？以前来过吧？”

    “没有……应该没有……”

    那少女原本也是苦人家的孩子，于诗文之事没有涉猎的，自也认不出太多人，只是这时听她这样说，锦儿倒是陡然间皱了皱眉，想到些什么，看了旁边的云竹一眼，云竹的神情上倒看不出什么，只是动作微微一滞。锦儿便回头问道：“那他……是叫做宁什么或者什么什么恒吗？”

    这毕竟让人感觉有些巧合，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是什么，那少女有些迟疑：“好像……不是啊……又好像是……小玉姐没跟我说……”

    “那他长得怎么样，是不是……像这么高……样子看起来很……很沉稳的……”锦儿比划一阵，问那少女，少女便颇为为难起来，云竹看了她一眼，道：“去看看吧。”锦儿才放过那少女，两人步履稍快地朝前方庭院过去。临近青苑前方的主楼时，这边已经热闹一片了，旁边小院的墙壁被马车撞破，青苑中的下人们正在那名叫李兰的管事指挥下进行清理，火把燃成一片，楼上楼下的文人书生们指指点点地看热闹。云竹与锦儿在院落里瞧了瞧，随后朝二楼正厅那边上去，只是粗略看看，却并未看见希望见到的那道人影。

    青苑之中，大部分时间讲究的是一个雅致，但方才正厅两拨书生吵闹起来，后来又有院墙被撞破的事情，这边的人就多了起来，偶尔也有人过来与云竹、锦儿打个招呼，献个殷勤什么的。云竹有时笑着回应，但颇为勉强，应付之情溢于言表，锦儿看了，便有些迟疑地说道：“云竹姐，没那么快的吧……”

    “其实也差不多了啊……”云竹心不在焉，目光在楼上楼下的人影中搜寻，口中倒是如此回答着。

    不一会儿那李兰上来了，问起她方才的事情，李兰道：“确实是第一次过来，不过两位姑娘之前也是见过的啊。”原来方才过来的，却是一位名叫王湘真的年轻才子，他是从外地过来，最近一年间才在江宁声名鹊起的。

    才子这东西更新换代其实颇为迅速，特别是在江宁这片地方，真正有才学的，每年都会往京城赶。李频曹冠去当官了，顾燕桢失踪后便没了音讯，宁毅骤然冒起又去了杭州，他的几首诗词称得上以力证道，但成名途径就有些剑走偏锋，江宁文坛对他的感觉是复杂的，如今的江宁，最为人称道的也就换了几人。王湘真在这半年多的诗会中好诗好词频出，虽然之前没有来过青苑，但在明月楼那边见过锦儿两次，与云竹也见过一次，生意既然要做，这类事情就总是免不了了。

    问完这些，云竹微微有些失望，锦儿也松了口气，心中不知是失望或是高兴。那王湘真随后也过来了，拱手与云竹、锦儿打了招呼。这人二十出头，唇红齿白长得俊逸，方才楼上争吵的两拨人倒是没有名气太大的，他如今在江宁已是一流，上来之后，众人便不好再吵，对这样的效果，王湘真也是颇为得意的。

    如今在江宁，唯有宁毅在年初被康贤等人誉为“人间词少”，意思是他写了词之后，令这世间敢写词的人都少了。王湘真感觉自己其实是要高出一筹的，可惜那宁立恒或许是死在杭州乱军之中了，不能当场比试一番，颇为遗憾。而且对方死了，自己就得给死人面子，这家伙胜之不武，实在可恨。

    如今能够操持竹记几处地方的云竹跟锦儿是因为公主府在背后撑腰，产业不算大，但在许多人的眼中口中，这两名原本身在风尘后来又从良的美丽女子身份就有些超然。她们不用应酬敷衍许多人，平日神神秘秘的，自然是因为背后靠山已经高到一个层次。与王湘真一个圈子的文人才子在谈论花魁时偶尔也会谈起这竹记，言道若能做到这两人的入幕之宾才真有本事。

    有的人会顾忌两人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权贵人物，但八字没有一撇，自然也不用想太多。王湘真对两人也算是颇为倾慕的。此时见了，相当有礼地想要邀请两人针对诗词聊上一番。只是云竹心不在焉，此时只是敷衍地虚应了几句，锦儿也是勉强笑了笑，心思放在安慰云竹姐的事情上。王湘真二十出头，泡妞全凭倒贴，其实这年头的才子多半如此，有了文采，风流便多半是女子贴上来的，他绞尽脑汁想要展现自己的才华，对方无心理会，又不是欲擒故纵的手法，一颗心倒愈发痒了起来，觉得这两名女子果然很有魅力。

    若是没抱希望，失望原本也不会这么深，此时未见到原本以为能见着的人，这个夜晚忽然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云竹本想就此离去，但下方在青苑外街道边摆摊的两户人家境况都不怎么好，她想起自己窘迫的那段时间，让李兰多这被波及到的两家处理善后，又叮嘱了几句墙壁重修的事情。

    上方有人颂诗，抬头看看正是那王湘真，摇着扇子站在栏杆边与友人高谈阔论，于是又有佳作，橘黄的灯光之中，显得丰神俊秀，孔雀开屏也似。云竹朝那边看时，他也正往这边望过来，一拱手，笑着点了点头，极为有礼，云竹也下意识地低头一点，算是习惯性目光交错时的回礼。

    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诗性的，这个时候也在吟诗……这想法浅浅的从心头掠过，想起宁毅，若他在这里看热闹，说不定会有两句开玩笑的打油诗，想必是颇为有趣的，这些人太认真，便让人觉得奇怪了。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那王湘真在楼上倒有几分得意：她看到我了，听到我作诗了，刚才那眼神，看来是有些害羞……如此想着，摇着扇子继续与身边的人高谈阔论，声音刻意地抬高了几分，目光密切关注着下方，然而云竹与李兰交代了几句，随后又跟元锦儿说着话转身离去了，直到那身影消失，也没有再回过头来。

    看来真是挺害羞的，她微微侧着身子离开时的背影，可不是在聚精会神地听着这边的动静和说话么。他如此想着，觉得看穿了女子的心理，又想她们待会或许还会出来，便继续跟旁人议论起诗词来，这天晚上在青苑留到了深夜。

    过不多时云竹与锦儿便乘了马车从侧门出去了，驾车的是喜欢男扮女装的锦儿。当然，男装模式的她通常都是自称元宝儿。大多数情况下担任车夫和护卫工作的该是丫鬟胡桃的丈夫二牛，但元锦儿喜欢自己驾车玩，后来康贤那边又派了人在暗中保护她们两人，许多情况下二牛就被安排去做其它的事情了。

    此时夜色渐深，马车驶过灯火迷蒙的街道，沿着秦淮河朝城郊驶去。偶尔有亮着灯火的楼船从水上与她们擦肩驶过，路上偶有行人，或提着灯笼，或挑着担子，斑斑点点萤火般的光芒。微风徐来，卷起柳絮花香，凉爽而清闲的感觉。马车驶得不快，云竹倚在一侧，目光有些迷离缱绻地在想事情，锦儿不时看看她，道：“那我们明天去找驸马爷爷吧……”

    “你也不用老想着他啊。”

    “你刚刚才亲了我的……”

    云竹便抿着嘴朝她笑笑，过去抱了抱她，两人的脸颊贴在一起，锦儿嘿嘿笑得眼睛眯起来，随后扭过头在云竹脸上“啵”了一下，道：“亲到了……”云竹皱眉抿嘴，随后便去捏她的脸，挠她痒痒，女扮男装的两人在车上小小地打闹起来。此时路上行人渐少，见到前方有人来时，两人才又收敛起来。橘红色的小灯笼在车上微微摇晃着。

    “被我亲到了就是我的人了，就算宁立恒再过来，也抢不走了……”锦儿自顾自地得意宣告。

    云竹坐在车沿边，抱着双膝，笑着看她，过得一阵，过去轻声说道：“我是你姐姐啊，亲一亲也没什么。”

    “是、我、的、人！”元锦儿鼓着腮帮，瞪她。

    云竹却只是笑着，背靠在锦儿肩膀上，将双腿在车辕上放直了，轻声道：“我是立恒的人啊……”

    锦儿有点恨铁不成钢：“哪有你这样不害臊的！”

    “没有不害臊啊，聂云竹是宁立恒的人，是元锦儿的姐姐……”她轻声重复，这轻柔的话语散在春夜暖意微醺的风里，随后又有轻声的笑语，“也是元宝儿的姐姐。”

    锦儿郁闷了好一阵：“哼，我元宝儿今晚就教你……耶？”

    她想要发些狠话，但随即，微微的愣住了，此时已经接近他们居住的小楼那边，视野前方没多少灯火，道路也显得黑暗，倒是在那边的路旁，一辆马车停在了河边的黑暗里，车上只有一只灯笼在亮着光，那光芒漾开，一道背影就在光暗渐渐变得模糊的河边站着，是个书生，秦淮河水在黑夜中流向远方。

    马车下意识地放缓了速度，这样的夜里，自然也看不清前方那人到底是不是认识的，他们已有近一年未见了，是熟悉、是陌生也说不清楚。锦儿朝那边望过去，云竹也安静地看着，今晚已经弄错了一次，她们也没法再确定些什么了。心中泛起难言的情绪，这样的夜里，到底是谁会呆在这路边呢，那灯笼上，像是有个苏字，但隔得远，看不清楚。有一辆马车从道路那头驶过来，光芒波及到那车、那人，随后遮挡了双方的视线，再从她们身边侧身而过，逐渐远离，那边那人似乎是回头看了一眼，但主要还是朝着视野尽头小楼的方向望了望，就又站在河边，自得其乐的不知道在干嘛了。

    锦儿下意识地将马车停了下来，看了看云竹，云竹也看了看她。过得片刻，两人下了马车，提着小灯笼朝那边过去。距离渐进，那边穿着书生服的男子手中折了一根柳枝，正垂在水里，像是钓鱼一般，偏头看了看远处的小楼，口中像是在哼着曲子。

    夜风将那曲调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道路这边的云竹能够听懂那含含糊糊的歌词。由于是随意轻哼，歌词也被打乱了。

    “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梦偏冷当当当当情债又几本，如你默认、生死苦等，哼哼哼又一圈的年轮……浮屠塔断了几层断了谁的魂，痛直奔一盏残灯倾塌的山门……如你在跟，前世过门，染着红尘跟随我……嗯嗯一生……”

    仿佛是感觉到了山门，他朝这边回过头来，看到了停在远处的马车，然后转身，看到了道路对面提着小灯笼的两名女子，宁毅笑了笑：“我回来了。”

    那不知是怎样的温暖，从身体上蔓延而来，云竹笑了起来，一时间还没找到想说的话，锦儿已经愣了半晌，一股令人战栗的酥麻感从尾椎涌上来，笼罩了全身，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难以说清那感觉到底要如何归纳。但在这一刻，感到呼吸艰难的少女神使鬼差地拉住了云竹的手，四周没有旁人，她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我……云竹姐……云竹姐今天亲过我了！”

    嗯，她斟酌了两个主语，随后就是这样喊出来的。随后就连她自己也被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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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为凌晨就能搞定，不如预期。(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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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五章 锦儿姑娘

    水波流淌，夜色安谧，远远的，秦淮河在城市中勾勒出最为灿烂的一副景状，灯火延绵、十里金粉，周围楼宇檐牙鳞次栉比地延绵开去，另得那河流犹如踞于地面上的金龙，孕育出繁华的江宁景象。然而在这边的支流处，一切都还显得安宁，由于并非河流的主干，临近城郊的水路两侧开发也并不显得多，偶有房舍庄园，染出点点灯火，游行于秦淮之上的花船也只在闲极无聊时才来到这边，黑暗中犹如浮动的小小宫殿，从小楼附近划过去，灯火渲染了小楼的平台片刻，随后便渐渐远离了，留下小小的灯笼，照亮这方寸之间。

    “……你走之后，明月楼是最先开张的，我们将老店周围的几家店给买下来了，隔壁的两家其实不想卖，就邀了他们一起做，明月楼之后，便是青苑了……”

    夜晚的风吹来，将云竹柔和的声音浸在那风声与水声里。灯火朦胧，平台之上显得有些昏暗。毕竟分离太久，宁毅与云竹之间又并非两人私会，相处的尺度反倒只能停留在暧昧与故作自然间了。相见后来到小楼之中，彼此之间，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反倒也因为能说的话太多，因此却难以想到首先该说什么才好，毕竟还有个元锦儿置身其间。

    打发了迎来的胡桃与扣儿，来到这往日里时常相处的小平台上，挂起小小的灯笼。云竹静静地体会着终于相见的复杂心情，待到锦儿回去楼中说是准备茶点换衣服，她倒是轻声说起竹记的发展来。其实，也是心不在焉的。宁毅找了张椅子坐下，看她说着这些，偶尔低头、偶尔笑笑，一身男装也掩盖不住女子的身段柔美、娴静气质，心中倒觉得若自己真是个什么才子，此时那把扇子说不定更合这气氛，这样想着，便也不由得笑了。

    将明月楼、青苑、忆蓝居这几家店的名字在宁毅面前说出来，云竹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应该害羞的，宁毅那微有些心照的缱绻笑容也能让她感到心神安定。除了一开始有些仓仓促促地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的。”到得宁毅下午才进城的答复，随后能说起的，除了竹记，倒也只有一些琐碎的事情，如晚上在青苑那帮才子又吵起来了啊，如青苑的墙壁被撞倒了之类。在她心中，真正想说的，倒是另外的一些东西。

    “其实……呃……锦儿老喜欢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立恒你也知道的，她说……她说亲了她的事情，是因为……”

    今晚在青苑之中，与锦儿亲的那一下，原本心中倒是毫无芥蒂的，只是此时便见到了宁毅，锦儿又那样张扬地宣布出来，倒是令得她的心思也有几分复杂起来，不免患得患失。觉得没必要说的，又忍不住想要澄清，可出了口之后又愈发觉得自己不必说这些。宁毅那边却是笑了出来，随后，那身影笼罩过来，昏暗的光芒里，云竹靠在椅背上，望见了那近在咫尺的面容，她的表情中原本说起与锦儿的亲吻，还有几分赧然的，这时候倒是安定下来。

    “那是怎么亲的，这样么……”

    “是……呃……”

    青葱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动，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宁毅的手掌，两道身影在这昏暗的平台上融在一起，夜风微暖。一侧的平台门口处，穿着鹅黄绣鞋的纤秀身影正跨进来，随后微微地愣住了，那身影看了一会儿，终于又悄悄地转身离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暗中有两人的轻声低语：“锦儿看到了。”

    “嗯……知道……”

    元锦儿悄悄地回到客厅，小心地放下了茶盘，回头望了望平台那边的微光，垮下了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嘟着嘴，低着头，慢吞吞地朝屋外走去了，偶尔就回头看一眼，直到出了大门，才在屋檐下无聊地走来走去。

    此时她已经换回了女装，长裙长裤，缀着简单花纹的月白罗衣配上素净的坎肩。与云竹相处久了，着装的色彩免不了受到一些影响，最近的锦儿更喜欢白净清丽一点的打扮，往日里喜欢穿红黄绿色为主的衣裙这时候传得少了些，但风格上依旧干净利落，仍是当初在金风楼那个受到许多人追捧的锦儿姑娘。

    倒是在此时她也免不了露出惆怅烦恼的表情来，若是忽略那女装与长发，仰起的面容中倒也有几分像是个因情生困的假小子。当然，若是落在当初追求她的那些文人才子眼中，能够注意到的或许是一贯活泼的元锦儿因为这愁绪反带来的奇特魅力，以往看似不识愁滋味的少女这时候终于为情所困了。若往日里她就是这等气质，说不定花魁早早的就已落在她的头上。

    当然，咱们的锦儿姑娘此时的心中到底困扰着什么，或许是连她自己都有些归纳不清楚的，她到底是真的喜欢云竹，或是真的讨厌宁毅，又或者是觉得自己有些像是被遗弃了，或是因云竹找到了归宿而哀怜自身——总之，人的感情，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在屋檐下走了一阵之后，她也只好在台阶上坐下来，那根树枝敲敲打打，然后在台阶上无聊地画着圈圈。

    时间若回到一两年前，那个叫宁毅的家伙时常会在清晨跑着步从这里过去，檐下有温暖的光芒，他也常常会在这里的台阶上坐一阵子，与名叫云竹的姑娘说一会儿话，两个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这些事情，锦儿是在以往与云竹姐的交流中，渐渐知道的。

    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不知不觉间，宁毅也从里面出来了，锦儿微带敌意地回头瞪他，他倒是微微笑了笑，在旁边坐下了。

    “哼。”

    那笑容太可恶了，锦儿冷哼一声，抱着双膝掉了头，树枝在身侧继续画圈圈，不打算理他。宁毅便也只是坐在一边看着周围的夜景，片刻，有马车从路上驶过去，车夫看着这坐在屋檐下的一对男女，目光有些古怪地挥动了鞭子。

    锦儿的目光像猫一样瞪着那车夫。

    马车顷刻远去。

    “哼，反正……我亲过云竹姐了。”

    最终忍不住的还是锦儿，扭头拿眼角瞧宁毅，抬了抬下巴，宁毅同样瞥她一眼：“是吗，那我也一样。”

    不要脸，说得这么光明正大。锦儿在心里骂，然后道：“你是男的，我是女的。”

    “那又怎么样。”

    “我的比较难。”锦儿道，扭头看着前方黑暗中的树影，“所以云竹姐迟早是我的。”

    宁毅沉默了片刻，看着她：“那你刚才怎么不过来捣乱？”

    锦儿抱着双膝，有些郁闷，好半晌方才说道：“可她现在还是比较喜欢你啊，她盼你回来都盼了一年了，我虽然不喜欢，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乱来，哼，反正……反正……”她喃喃地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说反正云竹姐最后还是会喜欢她的。宁毅在侧后方看了她一阵，随后笑了笑，想说什么但终究觉得没有必要，眼前的元锦儿是真正喜欢云竹的人，或许不是爱情，但的确是最为诚心诚意的保护者。

    如此过得片刻，锦儿扭头问道：“云竹姐呢？你把她怎么了？干嘛要出来？”

    宁毅道：“能干什么，她换衣服去了。”

    “哦。”

    大概觉得宁毅这次没什么敌意，锦儿生了一会儿闷气，终于也觉得自己挺无聊的，过得片刻，换回女装的云竹从门口出来：“你们坐在这里干嘛啊？”

    “他勾引我。”锦儿回头，手指向宁毅。

    宁毅笑道：“说杭州的事情。”

    “嗯？”

    云竹便也在两人中间坐下来，宁毅在杭州的许多事情康贤都有跟她们说起，但各种具体细节毕竟不清楚，此时听宁毅从头开始说起来。云竹关心他的事，而锦儿对于南面在杭州昙花一现的那个“永乐朝廷”，对其中那些参与造反的在别人口中如混世魔王一般的人物也是颇为好奇的，宁毅竟然亲自与这些人对阵，听康贤说起时她觉得挺没有真实感，这时候便咋咋呼呼地跟宁毅询问起经过来。

    宁毅以前也是跟她们说起过“武林”之类的事情的，这时候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什么魔教教主圣公方腊啊，左右护法四大天王之类之类的。三人坐在屋檐下毕竟有些不好，过不多久，便回到客厅里，一面吃点心喝茶磕着西瓜子一面继续说。元锦儿感兴趣的事情还是很多的，像是他们魔教之中最厉害的是谁啊，方七佛若是跟王寅打谁厉害啊，方腊要是遇上了独孤九剑怎么办啊。

    听了宁毅的诸多事迹之后也问：“那你现在……那个血手人屠的外号是不是很多人知道了？”

    “简直如雷贯耳鼎鼎有名……告诉你，跟石宝厉天闰这些人结下梁子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那可没有几个，我杀的那个叫汤寇的家伙应该也挺有名的，我后来去打听了，他练的功夫也是顶有名的，叫做……还不是被我阴死，不对，被我打败了……不过现在时间还不够久，我也不知道能传到什么程度……”

    “你这人怎么这样，总是耍诈，不算英雄好汉。而且你这么一说，你唯一一个正面打的就是那个没有名气的汤寇了……”

    “开什么玩笑，太平巷也算的啊。”

    “但是那个太平巷你是靠火药才赢的，胜之不武，况且那个时候是打仗，大家不会承认的。”

    “我一个人干翻他们所有人，有什么不承认的，你这种小妞根本不懂。”宁毅为了自己的名誉据理力争，然后拿西瓜子扔她。

    “不懂才怪。”元锦儿笑得颇为开心，西瓜子扔回去，“我估计你最有名的，是嫁给了那个西瓜当驸马，我听说那个西瓜公主可是真正厉害的人，她的武功怎么样，怎么练的啊？打不打得过方腊啊……”

    “元锦儿同学，你应该正视我是武林高手这个事实，要不是我血手人屠如雷贯耳，那个刘西瓜怎么会看上我，对不对。我那时候身在敌营没办法，双拳难敌四手，只好虚与委蛇，这个事情以后唱戏，也会把我说成是薛平贵那样的大英雄，你不知道，她再厉害，在我面前也会被我打得走火入魔……”瓜子乱扔。

    “信你才怪，我告诉你哦，你不在的这些时间里，云竹姐常常跟人打听南边的事情的，有些跑江湖的人来了竹记，云竹姐也会托人问一问，有没有那个什么血手人屠的消息。人家都是说，什么血手人屠，听都没听过，哈哈哈哈，牛皮吹破了吧……”

    “锦儿你要跟他吵，干嘛把我拉进来……”

    “那个时候杭州还在围城，北上的江湖人当然不知道，很正常的……”

    元锦儿开心地说起云竹打听宁毅消息的事，云竹本来在旁边微笑地听着，这时也免不了脸颊绯红。房间里的话题继续着，宁毅与元锦儿争吵一番，偶尔也将云竹拉下水去，姑且不论是不是宁毅故意为之，占了上风的元锦儿终于真真切切地开心起来。这房间里往日都只是两个姑娘，就算打打闹闹，也总显得有些冷清，这一晚，才终于真的热闹起来，倒像是有了个家的氛围。

    如此过了许久，吃了些东西，也将要说的事情暂时说完，吵嘴吵得尽兴，云竹与锦儿送了宁毅出门，天河之上星光蔓延，马车渐行渐远中，云竹将双手合十，贴在嘴边，完成了心中的祝祷。

    谢谢菩萨，保佑他平安回来……

    一日一日的许愿有了归宿，心中也总算能够稍稍安定下来了，如同以往他每日清晨从她门口跑过，说上一会儿话，聊上一会儿天，日子若能一直这样过去，那该多好啊。就算他远在别处，她也是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的跑过某一处街角，能够一日一日的，平平安安就好了。

    看见她此时的笑容，元锦儿低下头去，叹了口气。她知道云竹姐想的是些什么，不过……没关系，时间还长着呢，陪在云竹姐身边的总是自己，她还是可以打败那个整天入赘的宁立恒，把云竹姐抢到手的。她于是又开始给自己打气了。

    待到马车远去，云竹转头往小楼走去时，她又开始兴高采烈地跟在对方身边说宁毅坏话和宣扬两人亲吻时酥酥麻麻的感觉了。夜还未深，她还有着大把的时间缠着云竹姐回心转意呢……

    曾经患得患失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幸福而清闲的时光，即将开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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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六章 春暖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江宁城中，正是一片春意盎然的好时节。

    清明已过，谷雨未至，冬日里的寒冷，到此时已经全然散去了。百花盛放的季节里，秦淮河的水也都已经暖了起来，城外正是踏青的好时节，白鹭洲头一带，每天都有许多出门春游、聚会的人家汇集，迁客骚人、文人墨客们的聚会也是频繁不断，这是春节、元夕过后最适合聚会出游的一段时间。就算天公不作美，春雨绵绵中，人们也总能寻着一些风景优美的园子，吟诗交友，看明澈的春雨落在那翠绿残红间，衬着诗情画意，在心仪的女子面前做足表现，不经意中，又会传出一段段的感情佳话来。

    这段时日里也是江宁诸多烟花之地最为热闹的时节，秦淮风貌，金粉十里，当严冬过后，万物复苏，这也是最能带动口碑的一段时间。以夫子庙、乌衣巷一带的繁华为首，一家家的青楼楚馆也正是此时江宁各种活动的中心，文人聚会，商贾宴客，官员迎送，离不了这凡尘俗世的十丈软红，也将此时这江宁风貌衬托得愈发引人起来。

    南面童贯收回杭州之后，原本以为方腊作乱而受到影响的江南经济也就再度回暖了。江宁之前受到的都是相对隐性的影响，此时杭州一带的收回，虽说掌握着杭州一带、江南一带经济体系的高层变化不多，但一些世家、巨商在这次乱局中毕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百废待兴之中，给了更多的人出头的机会，新旧的更替反倒为原本的经济体系注入了更多的活力，至少江宁一带，南北来往的客商行人，因此反倒更加的多起来了。

    宁毅倒并没有再参与到这些事情里去。

    一家人自江宁回来之后，最重要的事情，其实还是苏檀儿的安胎养胎而已。杭州出事之后家中的诸多乱局，到得此时看来，其实已经如同跳梁小丑的骚动一般，当宁毅、苏檀儿回来，大房这边就已经在收复失地，当然，二方三房中仍旧会有认为“大家是一家人，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想法存在，这类人落在苏愈手上，恐怕也不会有多少好果子吃。

    对于这些事情，回家后的几天里，首先是苏伯庸已经开始动起来，随后老太公苏愈找家中一帮老人说话，整个苏家的局势由暗流涌动转向鸡飞狗跳，已经初步形成了后世宫斗文的环境基础。不过苏檀儿并不参与其中，她已经九个月身孕了，最后一个月的安胎，就算想要多管多想，宁毅也是不许的。

    至于宁毅，在此时自然再不参与到这类小事里，许多想要过来拜访苏檀儿的人，也都被他直接拦住打发了。他这一年间在杭州做的诸多事情，有苏文定苏文方的渲染，也有这次回家之后带来的诸多关系，在许多人眼中，已经是分量难以估计的人了。

    多数人是一年多以前就知道他十步一算的名声的，乌家折在他手上，生生地去了一半的家当，看在旁人眼中就像是乌家挑衅苏檀儿才逼得他出面，顺手打断了乌家的两条腿，此时又说在杭州直面方腊等人，连方七佛石宝之类的也在他面前吃大亏……桩桩件件的事情，真正亲见的不多，但现在也没什么人瞎怀疑了。

    不过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此时看在旁人眼中，都感到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他的不管事配上那些名声，也正合了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的说法。这种感觉，或许连苏伯庸苏愈都不一定有，苏家目前，没人想要闲得蛋疼地探他虚实，大家都明白这后果恐怕没人受得了。

    当然，无论宁毅如今给人的印象如何，只要有可能、有余力，苏伯庸都不可能让他出面收拾这残局。他毕竟是入赘苏家，尽管他如今在苏家的位置显得微妙复杂，但既然他没有说话，入赘的身份，最好就还是保持下去呗。事实上，家天下的时代，虽然说如今大家都觉得他很厉害，要真讲起来，在自己家里，也不可能真怕他或者畏惧他到什么程度。

    历史之上，多少当大官的可以对政敌残忍，可以心狠手辣，往往被自己家的泼皮折腾得没有办法。譬如你当了官，亲戚过来投靠，你就必须养着他们，给他们吃，给他们一条出路，家中有人过来要钱，你就一定要给，给少了都不行，大家回去一宣扬，你就被万人唾弃了，官当不了了。

    也有许多想当清官的，自己两袖清风，但顾不了家乡人，家乡的人就只觉得他小气吝啬数典忘祖，前面被政敌攻歼后面被家人出卖自己日子还过得紧巴巴……儒学发展，家天下发展上千年，总之就是这个样子，各种关系各种牵扯。当了大官的人都不可能自由，宁毅厉害是厉害，自然没人信他敢对家里人动刀子，顶多大家别把他逼急了。赘婿总之还是赘婿。

    另一方面，在宁毅夫妇回来之后，给了依附于苏家的众多商户一针强心剂。薛家、乌家的动作也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已然占了便宜，这时候倒是想要探一探宁毅等人虚实的。薛进也好、乌启隆也好，稍微能攀上点关系的，都已经往苏家这边递了好些帖子，邀请着宁毅参加宴会、诗会，种种名目。濮阳逸等人也借着绮兰的名头几次相邀，宁毅也通通拒绝了。

    他这种谁的面子都不给的态度倒是让苏伯庸觉得有些可惜，对苏檀儿说是不是濮阳逸这些人的邀约还是得赴一赴，在他看来，薛家乌家或许不用去理了，濮阳家的面子还是得给的。苏檀儿却也不愿理会，只道：“爹爹，女儿在安胎呢，又说这些话给相公听，他会生气的。”

    “但是……”明明是强势的女儿，迎了个入赘的夫婿，现在这女儿倒是变得有些怕起夫君来，这种模样，让苏伯庸也有些无奈了。

    在回家的第二天，宁毅与苏檀儿便宣布了小婵正式过了门的消息，这是对小婵在苏家地位的正式宣告，宁毅作为赘婿身份，纳了小婵为小妾，是有些奇怪的，但基本也没人提出异议来。在这边的大房院子里，小婵也颇为低调，与两个姐妹的关系仍旧很好，平日里做的事情也没有变太多，反正她们以往就是管事的丫鬟，此时顶多是月例银子加了，在外面能狐假虎威一点，但小婵反倒不在外面多管事了，她不想给宁毅添麻烦。

    而在宁毅这边，他有些刻意地不想让这种妻妾的制度、差别在自家院子里体现太多。当然，苏檀儿、小婵心中是有规矩的，他不可能将这种规矩打破，但至少在最近这段时间里，他对待小婵，许多时候更像是妹妹而不像是小妾。这类情形有些微妙，苏檀儿会觉得奇怪，暗暗揣摩夫君的心思，小婵也会感到情况复杂，这是属于三人之间的磨合期，最后会变成怎样，自然还是难说的。

    绝大部分时间，宁毅还是在家里陪着苏檀儿。聊天说话、行走散步、有时给她削些水果，或是陪她下上一两局五子棋，她此时已经快要生孩子，脑力体力都不好消耗太多，宁毅有时也给她讲些故事，或是躺在床上拿着话本念给她听，有时候甚至也会轻轻哼上一两首歌。

    他是有着现代思想的人，对这类事情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在武朝，又有几个男人会这样子陪在怀孕的妻子身边的，要说为了自家娘子唱曲什么的，那是极为放荡不羁的男人本身又喜欢戏剧才会做的事情了。而即便在那样的情况下，心中相信男尊女卑与压根没有这类念头表现出来的感觉还是有着根本上的不同，有一次宁毅出门拿东西，进来时能看见一向坚强的苏檀儿在抹眼泪，然后对着他笑，宁毅便撇撇嘴。

    “这是干什么啊……”

    “我在想……有几个男人，会为他的娘子做到这样子的……”

    “我懒得出门，你也不想应酬，都是些小事……你这样子，不该让心情大起大落的……”他拿了毛巾给苏檀儿擦脸，苏檀儿拉了他的手放在心口上：“又暖又热，一直都是，没有大起大落。”

    比较固定的出门总是在每天凌晨，往秦淮河的小楼那边跑上一圈，与云竹锦儿稍稍聊聊，许久未有这样清闲的日子，这种感觉倒让人觉得久违了。此时两人也已经知道了苏檀儿有身孕的消息，但云竹没有说什么，锦儿则只是偶尔抨击一番，却并没有将这事当成与宁毅斗嘴的突破口，这一点很是奇怪。

    锻炼的本质当然还是没有变，陆红提离开时给了他许多武艺技巧提高的建议和参考，宁毅也就认真地练了起来，才开始几天当然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但若是持之以恒，未必不能变成一代小侠什么的。对于陆红提，宁毅还是有信心的，甚至还将这些东西抄了一份给常常嚷着想当女侠的元锦儿。

    闲暇之时，苏檀儿已经开始想着给将来的孩子起名字，她比较热衷的一个想法比较直接，决定将来生男孩，可以叫苏宁。宁毅对此严肃地表示了拒绝：“不能叫这个，绝对不能叫，要是儿子叫这个，生个女儿不是要叫做苏泊尔……”

    他不想让两个人的姓氏放在一起，让苏檀儿很是受伤，免不了胡思乱想：“相公莫非不愿意……将宁字……呃……”

    她是觉得宁毅不愿意将宁放在苏的后面，可能觉得苏宁这名字坐实了宁毅入赘的身份，甚至做了强调，宁毅只好解释一番，表示跟这个无关，他有自己的理由。随后表示可以取更好听的名字，他反正已经取好了：苏轼苏辙苏洵苏颂苏小小苏东坡什么的，都比苏宁好听……

    对于名字，事实上宁毅觉得怎样都是没差的，之所以反对叫苏宁，也仅仅是因为听见这个名字觉得太恶搞了而已，他会想笑。当然，他这些天也有在认真想一些好点的名字，但反正给孩子正式定名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现在是不必太着急的。

    他此时只是悠闲地想着起名字的事，苏檀儿看来则只是认真地一点在考虑这事。到得三月初六这天中午，小婵陪着苏檀儿出门散步了，宁毅看了会书，出去寻找，在苏家转了半圈，到得苏伯庸居住的院子附近时，隐约听到了妻子的声音，然后是苏伯庸的声音在说：“岂有此理，怎能如此！”

    宁毅此时内力已经有了基础，听力就稍稍远些，苏伯庸的声音也是因为提高了，才隐约传来。宁毅知道自家娘子与这老丈人的关系其实是算不得非常温情的，此时大概因为什么事情产生了分歧。

    只是自从苏檀儿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之后，对于家中生意的发言权，她各方面其实已经凌驾于老丈人之上了，苏伯庸又怎么会忽然对女儿有意见的。宁毅心中好奇，伸手翻过墙壁，从侧面靠了过去，随后倒也听清了苏檀儿的说话。

    “……第一个男孩姓宁，又能怎么样？爹爹，他是要继承相公衣钵的，但也是在苏家长大，凡事总会记着苏家……相公于这些事情其实是不在意的，他已然跟我说了，就算姓苏又如何，他的孩子，他还是会把该教的都教给他。爹，相公待女儿怎样，你们都是清楚的，这事我想了好些天了，所以前天才托娘跟你说……”

    她在认认真真地想着苏姓名字的过程里，实际上倒是想要让第一个孩子可以姓宁了，宁毅听了一阵，站在窗外笑了笑，有些感动……(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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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七章 家常剧目

    从记事开始，模仿着男孩子的处事手法一步步过来，苏檀儿的努力，在苏家是很多人都看得到的。尽管一位女子努力成这样，大多数人说的是她的不安分又或是妄想做武则天，但从苏檀儿终于开始掌家，桩桩件件的事情再加上皇商事件底定带来的巨大威势，如今在苏家，已经没有多少人真敢不将苏檀儿当一回事。

    这次回来之后，她在苏家不说话，但隐约中形成的影响力，已经不在父亲苏伯庸之下，十年后、二十年后，整个苏家或许就是由她来掌局，这已经是大家都看得到的情况了。

    当然，一些隐性的东西，例如宁毅做到的那些事情，涉及到的层次，这是大家无法触及的地方，如果说几年以后他忽然要翻身做主人，把苏檀儿手上的权力弄到自己手上来，不是没有可能，当然大家都不会喜闻乐见这种事情的出现。又或者在苏檀儿上面能够说话的长辈都死光以前，她的长子已经长大并且也有着出众的能力，或许家里人就更愿意看到一位男性上位，但即便有这样的可能，苏檀儿那不容任何人忽视的能力，也足以让她当上许多年的垂帘听政的苏家太后。

    可以说，即便是现在，至少在各种外事的处理上，苏檀儿也已经有了苏家掌门人的地位了。但即便如此，有许多事情，这时候仍旧是她无法触及和撼动的。苏家的族主仍旧是苏愈，放下来也只可能是苏伯庸苏仲堪等人，修族谱、入祠堂、维护苏氏血统，这些事情，即便她能再积累三十年的威信，由于她的女子身份也不可能指手画脚，这是她恐怕一辈子也不可能越过的一条线。

    也是因为她如今有了那样的地位，才能够这样在父亲面前将事情提出来，并且还通过了娘亲转告的缓冲。当然，这时候仍旧遭到了拒绝。

    “托你娘跟我说，那是因为你知道你娘不懂什么轻重缓急……你在说些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咱们忙碌一世为的什么，为的就是这个苏家！你觉得你相公好，没关系，我也觉得他好，可有些东西，你不要想着去碰。第一个孩子姓宁，家里人怎么看你，外人怎么看咱们。一个入赘的骑到我们头上来了？我知道立恒很有本事，可他入赘了，他就是入赘了。让小婵跟了他别人已经在议论了，说你根本压不住他，答应了第二个孩子跟他姓还不好吗……赘婿就是赘婿，一辈子进不得祠堂的，你有什么办法，我也没有办法……你成何体统。”

    自从双腿残疾之后，苏伯庸的脾气趋于暴躁，虽然跟女儿说话都是一贯的平和，但这时也隐约能听出他话语中压抑的怒气。苏檀儿沉默了片刻。

    “那些人说那种话，不就是想让我与相公一家人互相猜忌吗，这次我没动手，否则看他们以后还有哪个敢嚼这种舌根！”

    即便没有看到，也能隐约猜见苏檀儿此时必然是容色冷厉的模样。但对于父亲说的其它事情，她终究也是没办法多讲了。

    “你还能管住别人不说话不成！”

    “他们没一个争气的就不怪我站在他们上头！”

    “总之第一个孩子姓宁的事情你是别提了，要是让你爷爷听见，不被你气死！他老人家对立恒有多好你也知道，但这种事情你要是说出去，让他怎么想。你提也别去提！”

    苏伯庸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事情最后如果真有可能实现，终究是要报到苏愈那边去，女儿跑来跟自己说，也是存着先说服自己一层层上去的心思。压住怒气，先打消苏檀儿的这份点头，苏檀儿沉默了半晌，道：“知道了，我再想想。”

    “别多想了，你有孕在身……其实早几天你爷爷也跟几个叔伯商量过他的事情了。主要倒不是为了孩子姓什么，那个是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说祭祖的事情，往后该不该让他入祠堂。可是他入赘时又没有改苏姓，祠堂终究是入不了了，几位老人家也没把这个当回事……你这相公确实是有本事的人，但你待他也已经够好了，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他……应该也不会多想的。”

    他如此说着。其实宁毅地位提高，旁人也早对他有了新的定位，自然不能以往日那赘婿的看法对待。早几天老太公与族中几个老人在一起时就已经说起过这事，要不要破格让他进祠堂，这倒也不算什么烦恼，随口提起，又随口否决了，在外面有些关系又怎么样，虽然现在说起来对家里帮助确实很大，但就算他认识皇太子，在族规面前也得规规矩矩呢。

    这倒不是一帮老人自大，而是实情了。当然，宁毅对这些事情谈不上不在乎，他是在乎不在乎都懒得去想的。房间里随后当然只是一些简单的闲话家常，宁毅听了一阵，翻墙出去。

    “家庭伦理剧……”他喃喃自语一句，笑着回去。这年月里，能够作为消遣的东西，确实是太少了，这种听墙角之类的事情，也能干得津津有味起来。

    待到檀儿回来之后，自也未与他提起这些事情，论及第一个男孩的名字，仍旧是往姓苏的方面去想。事情未曾底定之前，夫妻俩都是不动声色之人，只是在这天晚上上床之后，苏檀儿有些好笑地说起前两天那帮老人家谈论起宁毅的事情：“看起来，相公让他们伤脑筋了呢。”

    “随口说说而已……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名声有了，算好事？”

    宁毅笑着看看躺在身边的妻子，伸手去刮了刮她的鼻梁，将另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呵，别那么多小心思了，名字呢，我是不打算改了，苏毅没有宁毅好听，听起来很奇怪，不过也不至于为了别人这样那样的事情太生气。若心中真有芥蒂，那些老人家难道以为我进了苏家祠堂就不至于被人说笑看不起了？都是一样的事情……你不觉得这些事情看起来很有意思吗？”

    “有意思？”苏檀儿眨眨眼睛，有些迟疑。

    “三姑六婆、家长里短，这些人的说法，那些人的说法，一开始就讨厌、看不起我也好，还是前倨后恭也好，这些人心思的变化，说话的变化，态度的变化，很有意思。就像是在看一场大戏一样，一个人的心思、一群人的心思，看起来天马行空，汇集到一起又都有迹可循，有时候他骂你是因为厌恶你，有时候骂你是因为怕你，有时候骂人……甚至是因为他自己讨厌自己。这些东西能看懂，跟做生意的道理，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那……妾身也一样？都是这样被相公在看？”

    “看到最后……知道你喜欢我。”宁毅握了握她的手。

    苏檀儿看着蚊帐顶，脸上微微的烫了起来，纵然有些算是老夫老妻，“喜欢”这样的表达方式，终究还是有些陌生，因此过了许久，她才有轻声的陈述出现。

    “……你是我相公。”

    长子姓氏的事情此后一段时间里不知道苏檀儿还有没有在运作。陪同家人的时间里，宁毅也去了书院一次，但并没有授课，小七等人倒是过来小院这边找过他几次，缠着他说杭州的故事，但那些故事终究太过少儿不宜了，最后只是将白蛇传结合镇江、杭州一带的风貌给说了一遍，然后过得不久，小郡主周佩上门来拜访了。

    自从宁毅离开江宁，周佩周君武这对姐弟虽然仍在豫山书院挂了名字，但并不到这边来上课了，更何况周佩的年纪已然及笄，接下来需要考虑的应该是择郡马谈婚嫁之类的事情，跑到书院听课这种事就已经被禁止了。此时是女子少年最为迅速的年纪，虽然只是一年未见，但此时的小郡主看起来已然变得亭亭玉立，是个已经到了嫁人年纪的少女了——虽然在宁毅眼中，仍旧是个刚刚长熟的黄毛丫头，但这次见面在她精心打扮装模作样之后，也真是有了一份截然不同的郡主气势。

    周佩是为了弟弟的事情过来找他的，至少表面上的原因是因为这个。

    去年宁毅离开江宁时，周君武就已经迷上了格物学，当然，少年人的兴趣能持续多长时间，当时谁也没有个底。其实在宁毅看来，物理化学之类的事情大部分时间还是相当枯燥无味的，对于周君武来说，当然也经历了这样的一段时间，不过，随着宁毅在杭州事迹的不断传来，对于眼下的小王爷来说，却无疑是一针又一针的强心剂。师父这么厉害，说的东西当然也不会错，而且他在太平巷用火药阵御敌，让石宝刘西瓜等人铩羽而归，这等事迹，也实在令周君武憧憬不已。

    于是最近半年时间里，他都在研究火药。

    最近差点把自己脸给炸了。

    身为一个小王爷，此后一辈子或许就是吃喝拉撒，没事出去做点欺压良善的坏事，这也不算什么，他老爹基本上就是这样为儿子做的打算。但在周佩这边，则希望自家弟弟将来能有一番出息，为国为民，做一番大事。谁知道自家小弟变成一个科学宅男，这就让她很不爽了。

    最近差点炸到脸的事件虽然没有给小王爷破相，但无意间烧掉了一撮头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下子康王也怒了，将君武禁足在王府之中，两边的压力让小王爷很不好过，但周佩对弟弟是真的关心，害怕他心情郁闷，弄出什么毛病来，又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因此登门拜访，希望宁毅出面解开弟弟的心结。

    这事情合情合理，前来拜访的少女容止端方，倒也令宁毅叹为观止。只是在说完弟弟的事情之后，周佩跟他询问起不久之后准备上京的事情，好像稍微热心了一些……这心情在当时也只是在宁毅心头稍稍掠过，一瞬即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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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八章 励志

    在周君武后来的记忆中，武朝景翰十年的这个春天，过得很不顺遂。对格物之学刚刚升起熊熊野心便遭了当头一棒，对火药的研究没什么进展，还爆炸了，一向不怎么管他的父亲将他禁足在王府不许出门，一帮老师整日里叽叽呱呱师父的格物之道是何等卑微的匠人之术、乃是奇巧淫技的卑贱学问，驸马爷爷这次也没有站在他这一边，至于那个整日里被家里烦着嫁人心中却又有着诸多不切实际幻想的姐姐，更加不可能成为与他一国的盟友。

    年仅十三岁的小王爷才在人生中第一次找到想要奋斗一下下的方向，就这样被周围的世界无情地泼下了一盆冷水，对他的打击，也是蛮大的。

    真是很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当然，少年君武的这场烦恼并没有持续太久。这个春天对他的影响，在后来的整个一生当中，都是太大了。春末的时候，师父从杭州那边回来，他因为禁足的缘故无法出去拜访，但不久之后，大概是接近三月中旬的时候，师父过来了一次王府，虽然并未与父王见面详谈，但由于驸马爷爷那边的关系，还是让他暂时的得以出门，禁足令也就得以解除。

    此时的文人当中，对于师长的称呼其实是相当讲究的。王府当中教授周君武学业的多是江宁一带的大儒，但在周君武这边，对这些人仍旧以老师相称，而他对宁毅，在喜欢上格物学后则称之为师父，两者之间区别甚大。虽然由于宁毅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江宁，这类称呼也不会随时挂在嘴上，但各种差异在细枝末节上就能表现出来。

    王府之中的这些客卿皆是有身份地位之人，屈居康贤之下那没什么可说的，康贤驸马身份，而且本身学问就是极深的，只是没能有功名而已。但宁毅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一个，就算思维敏捷天赋惊人，能够拿下江宁第一才子之名，那也只是在诗词小道之上，要说实打实的学问，没人会认为自己不如宁毅。

    因为这事，去年年初，王府中的张瑞、李桐两名客卿就曾找过宁毅。那一次正好遇上刺客刺杀秦嗣源，宁毅的辣手将这两人吓了一跳，这两人也就偃旗息鼓。然而在宁毅离开江宁之后，小王爷日益喜欢上那些工匠之术，王府客卿之中各种忿然之情又膨胀起来，每每在讲学授课之时劝说小王爷悬崖勒马，读书要读圣贤之道，但周君武哪里肯听。

    当然，小王爷脾气毕竟还好，在老师面前唯唯诺诺点头受教，转过头又去弄自己的事情。他尊重的只是老师的身份，却并非对方本人。一帮老师也曾向康王谏言，但周雍一辈子当的就是个富贵闲王，又知道自家儿子就算学成康贤那样的也没什么意义，若是学问真的高了，想要干一番大事却报国无门，反倒会心头抑郁，便也不去管，若非出了火药的事情，他倒是乐得自家儿子有些低俗无聊的恶趣味，总比像女儿那样胸怀大志好。

    这次宁毅回来，由于周佩、君武这边的一些异动，王府中的一干客卿也得到了风声，商量着待宁毅上门之时要与他比试一番经卷学问，令得王爷与小王爷都能看清楚这年轻人的不可靠。当然事到如今众人也不可能真看轻了宁毅，但即便宁毅身负武艺，当初在大街之上诛杀刺客，此时又已经在杭州九死一生地回来，个人武勇在这些读书人看来仍旧是小道而已。一帮中老年学究自信在诗文经卷上要轮翻宁毅还是问题不大。

    他们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周君武听说之后，倒也是颇为期待，但宁毅在接受周佩的委托后，只是通过康贤那边将君武叫出了门，一帮客卿下战帖的机会也没有。此后几天，师徒在江宁城内闲逛了几圈，周佩也趁机出门跟随着转悠。她原本期待宁毅说服君武不要再弄那些危险的事情，但宁毅领着君武去转的，却尽是一些码头、作坊之类的地方，跟他讲水车、讲织布机的发展、各种机械独具匠心的精巧思路，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宁毅往日里就曾跟君武说过这些，眼下不过是说得更为细致了。

    这样逛了三天，傍晚送着这对姐弟回去时，周佩进了王府后又偷偷跑出来，将宁毅拉到王府旁边的巷子里开始抱怨：“先生答应过我要让君武远离那些危险事情奋发向上的，现在怎么又跟他说这些……”

    宁毅笑起来：“我当然有我的用意。”

    “可是，先生这样只会让君武他更加喜欢格物学的那些事情啊，说不定过几天他又开始弄火药了，先生你怎么能这样呢，君武要是……”

    少女叽叽呱呱的着急，绷着脸皱着眉说了一大通，她平素的气质虽然还算高雅雍容，但这时候看起来，若单论少女形象，脑袋就有点大，下巴尖尖的，身子则有些单薄，像是一只自顾自地拼命说话的小母鸡。宁毅如此偏着头看了她好一阵，啪的一指弹在她额头上，少女“咻”的愣住，眨了眨眼便不说话了。

    “我有办法的，郡主看着就行了，不要质疑专业人士。”

    宁毅挥了挥手已经转身从巷子里出去。事实上，不同于君武的听话，往日里周佩对宁毅便不是绝对的信服态度。当然，这只是在表象上，小郡主是极有主见之人，即便心中已经认可了宁毅的本领，平日里该说的、该问的、该质疑的还是会第一时间说出来，宁毅对这样的态度其实是很赞赏的，为上位者不能唯师唯上，小郡主在这方面比君武做得要好。

    当然，往日里若是周佩拉不下面子变成胡搅蛮缠了，宁毅也会不客气的拿东西拍拍她的头。但那时候周佩还算是萝莉，一年未见，此时已是少女的气质居多了，这动作便显得有些暧昧。周佩在巷子里红了一会儿脸，最终还是跺跺脚回去了。这一年来她已经停了学业，在家中更多的是面临婚姻的压力，虽然一直在拖，但各种婚前教育已经成了每日里的主要功课，此时头上被敲一下，免不了回房托着下巴胡思乱想一阵。

    第二天下起小雨，宁毅与君武、周佩在忆蓝居坐了一个上午。挑了个窗户边的位置，拿来笔墨纸砚，一面听着雨声一面让君武将他的一些构思和想法说了一遍。丫鬟和随从在周围闲散地落座了，周佩很淑女地戴了张面纱，一边在面纱下小口小口地啃着糕点，一边咕噜噜地转着眼睛偷看其它地方的动静。忆蓝居的摆设其实已经类似于后世的茶餐厅了，每一处的位置都由屏风、花草隔开，哪一处的视野都不广，但颇有一种偷窥别人的快感，丝竹乐曲之声传来时，很有种一大群人游园林的感觉，将雅致与俗气很好地结合在了一起。

    “……其实，想要飞上天，构思可以有好几种，从现在已经有的东西上开始想呢，分成三种就行了：风筝、二踢脚、孔明灯，我们都可以画出来……”

    宁毅与自家小弟在旁边写写画画的内容自然还是她最为关心的事。他们在那儿聊怎么样才能飞上天——对这件事周佩是有些无奈的，她知道君武学格物之后最期待的就是有一天能飞上天去，但自家小弟这样空想就够了，今天宁毅这当老师的还煞有介事地与小弟讨论起来，她心中就觉得有些不着调。

    但情况的发展颇为诡异，外面下着雨，酒楼内的隐约歌声中，宁先生居然还真的在那儿画了好些东西出来。陆陆续续地从构造和原理上结构飞上天的可能性……飞天？哪里会有这样的可能，又不是神仙。但宁毅详细又浅白的述说之下，周佩看了那些图形后，心中竟隐约觉得这真有可能飞起来。

    最有可能的，自然是一个大号的悬挂了篮子的孔明灯，另一个有两对翅膀的东西更加复杂，然而这是从风筝里演化出来的，基本的原理，周佩竟也能听懂一些，假如大大小小的风筝可以飞上天，这个……是不是也有可能呢。

    这样的念头只是稍稍的掠过心头，最让她郁闷的是，小弟听了这些之后，恐怕要更加迷上那格物学，要当一名工匠了。这宁立恒……宁先生……不讲信用！

    然后，她听见宁毅开始跟君武说一些其它的东西。

    “……这几日里，带你去看织布机，看码头上的吊轮，看水车，看印刷，这些东西一直在发展，织布机如今有一千六百多个零件，效率比起两百年前来，增加了五倍有余，比起千年前最原始的织布机，发展更是数十倍也不止，水车发展有两到三倍，也更加耐用了，印书的作坊里，雕版已经做得越来越好，师傅也越来越熟练，如今的活字还有很大的问题，但当然有发展的余地，只要找到更加耐用的活字材料就行，什么时候能找到，如果这样下去，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周佩在面纱后嘟了嘴，君武则拼命点头。宁毅笑了笑：“但是……两百多年的时间，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做这个吗？”

    他顿了顿：“江南一带靠织造业吃饭的，至少是几十万人，两百多年来，一共经历了多少代人。大家都靠织布维生，能够多织一点，就能多赚钱，作坊兴起之后，类似苏家这样的大户，至少也会养着几个帮忙改良织布机的匠人，这么多年，这么多人，效率增加了五倍，有的人一辈子也只是稍稍改良了其中的一个小零件……”

    君武迷惘地皱起眉头时，宁毅叹了口气：“其实真正研究和改良织机的，都是些笨人，真正的聪明人，只要有些门路，就都去读书了。毕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有机会念书的，谁还愿意当个工匠呢。但投身这一行的，就算是笨人，我们假设有一千个吧……君武，你觉得自己一个人比一千个人厉害吗？”

    君武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以前你年纪还小，现在你十三了，就算不能成家，也可以开始立志，这些东西，可以真正跟你说一下。”宁毅将身边画着热气球的一张纸放在周君武面前，“这是我们现在定下的最简单的办法，有几个方面的问题，你要解决。用什么样的绳索、用什么样的燃料，怎样最稳定地控制火的大小。火必须足够大，但用来烧的又不能太重，用作这只热气球上面部分的布料，必须能密封，而且能够抗住火的热量，不能破，一旦破了，哪怕是一个小孔，上面的人就全都没命。这些东西任何一条都需要其他行当的辅助，光是造出这种好用的布料来，你可能都得在织造业里忙乎一辈子。而上面用的绳索，你也知道了，光是码头上吊轮用的麻绳的编法，都关系到吊轮的效率，是很讲究的……这只热气球还不能控制飞的方向，你一个人，一辈子的时间，能办到吗？”

    “那……那怎么办啊……”君武的脸已经皱起来了。一旁周佩却是愣了半晌，望着宁毅眨了眨眼睛，她此时已经隐约猜到宁毅要说些什么了。

    宁毅偏了偏头，看着眼前的孩子露出了有些蛊惑人心的笑容：“你还小，一开始你喜欢这什么格物，也只是觉得有趣，不过世上是没有一直开开心心就能顺手做成的事情的。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你可以用几年的时间想一想，因为我可能就要去京城，没有时间再教你这些了……”

    “你姐姐一直希望你将来能成为一个大人物，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但是没有可能，你虽然小，其实也知道这一点，康王殿下也明白，所以他从来不管你。但偏偏格物学你将来可以去做，工匠之学，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将来可以有钱、有权，你可以笼络一大批的聪明人，你可以让他们有目的地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只要你能总揽大局，把握住方向，这些东西弄出来的时间，就可以十倍百倍地缩短。那么首先，你就得学着当个聪明的王爷，学着怎么让更多的人跟你做一样的事情。你很聪明，如果你真感兴趣，王府里有很多人可以教你这件事……”

    宁毅说到将要去京城时，俨然有一种托孤的凝重感，几乎在当时，小君武就心潮澎湃地将决定做下了。而在此后的几个月乃至于数年间，某种类似使命感的东西才随着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逐渐地在他心头堆垒起来：有些事，或许师父都做不了，但他是可以去做的。

    这是后话了。而在当时，一旁的小郡主周佩则更加钦佩于对方的舌灿莲花。这天算是暂时解决了周君武的事情，下午回到苏家，却听得杏儿说起，上午有几名儒生联袂上门拜访，都是在江宁一地颇有名气的文人了，其中一名便是王府的客卿，他们邀请宁毅去参加两日后的一次文会。这文会却与一般年轻人试图崭露头角的诗会不同，与会之人皆是有深厚功底的儒生，谈诗词、论文章、叙时事。几人等了宁毅半个上午，见他不在，便将请柬留下了。

    “不去。”

    宁毅看了看请柬一眼，见没有“你一定要来否则杀你全家”之类的字眼，便将之扔到一边，抛诸脑后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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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九章 晚春夜 孔明灯

    “为什么不去呢？”

    “懒得去。”

    “姑爷好久没有在江宁写诗了，这次不去那些人又要说怪话了。”

    “说怪话就说怪话，反正这些人跟三姑六婆差不多，整天除了说怪话也没什么人生追求……”

    “听说都是很有学问的人呢，有几次也叫了年轻人去，坐而论道什么的，然后他们就出名了，跟姑爷很熟的李频李公子就去过的。还有以前的顾燕桢，听说啊，在这些人面前大放异彩，后来就被认为是江宁有数的大才子了，再后来上京听说金榜题名了。”

    “再后来就死翘翘了……”

    “相公说什么？”

    “没有……你们几个女人，就知道贪慕虚荣，想一想啊，参加这种文会的，都是三四十岁以上的了，学问好是没错，但他们要是真的厉害，当官的当官啊，出仕的出仕了，不就是没有这种门路才拼命读书的么，什么县太爷的师爷，知府的幕僚，王府的客卿。没有前途的人，才拼命钻研学问，然后考一考年轻人，年轻人上去了，就显得他们很厉害。你家姑爷反正也没打算当官，干嘛要给他们考……连美女都没有……”

    “但是县太爷的师爷、王府的幕僚也很厉害了……”

    “厉害吗？”

    “是。”

    “呃……要与时俱进，不要用以前的眼光来看待这些人，现在咱们家看见县太爷的师爷已经可以不用搭理了。反正都是一帮四五十的人，有代沟又没有什么美女助兴……”

    “有啊。”

    “……你们非得跟我唱反调是吧。”

    “……”

    “姑爷我错了。”

    “不敢了……”

    “这还差不多……都有些什么美女啊？”

    “潘朵颐！陈小夏！”

    “绮兰姑娘应该也会去……”

    “骆渺渺……”

    “到底谁是男人，你们怎么比我还清楚……”

    “嘻……”

    三月间春光如画，风吹着花瓣飞过城市上空时，苏家的小院子里一片笑语之声。庭院中，一家人正一面做着孔明灯，一面闲聊。黄纸、浆糊、笔墨、砚台连同一些制作灯罩框架的竹枝散落在周围。便是怀胎近十月的苏檀儿也在凑着热闹，拿着要裱糊到灯罩上的纸张画着图画。她此时心境平和，自有一股雍容的气质，但毕竟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女子，长发在脑后用缎带束起，参与婵儿娟儿等人的讨论时仍旧清丽慧黠。

    此时毕竟比后世要单纯得多，纵然这几年她参与的也都是勾心斗角的事情，然而一旦涤净心神，此时怀胎近十月，倒显得比后世二十岁左右女子的更要年轻和单纯许多。她此时的心思多已放在孩子与宁毅身上，心境上另一面的成熟，沉淀出来的也只是另一种特殊的引人气质，偶尔与宁毅眼神交汇间，都能感到她在笑着说话一般。

    从杭州回来已经快半个月的时间，外界的诗词文会、风流气息与当初离开江宁时并没有多少的变化，时不时的便能听见身边的这类消息，增加了身处这样一个时代的实感。昨天送来的那个帖子，至少对于江宁而言，或许还是蛮重要的一个聚会。假如说中秋诗会元夕诗会这种盛大的场合是整个上流社会的狂欢，这类的宴会大概就类似于后世门萨俱乐部一般的宴请，相对私密，但因参与者的不同，也颇有影响。

    这类聚会大家拿来开心的就不止是诗词了，于经义、论、策的要求更高，平日里当然并不含什么考校的意味，一帮穷经皓首的儒生互相交流经验。但若是有宁毅这类暂露头角比较快的，若被邀请，往往就会有一轮考校，一旦能过，证明有跟他们谈论经史子集的能力，无疑便是对这人学问上的一大肯定。

    对于宁毅来说，这类东西当然是避之则吉。这倒不是抄袭与否或有没有借鉴模板的问题，如果说儒学对人生真能有多少的指导作用，宁毅本身的人生经验也已经超出了那个范畴，只是大家的表达方式不同，他不至于看不起这些人，也没必要怀着敬仰的心情跟这些人请益和证明什么了。

    如果从后往前看，文会诗会似乎是这个时代的主流，人们好像就这样过着他们的生活，实际上这些也不过是旁枝末节而已。外面不管谁又出了名，青楼中哪位美人又与哪位才子好上了，更多人的日子还是按照自己的步调在过。这几日为了开导周君武，说了些飞机、热气球之类的事情，回到家中与妻妾丫鬟们说起，大家觉得有趣，今天便弄了个制作孔明灯的大赛，各自做上一只，晚上在院子里放飞，比试一下谁做的更好更有趣。

    “孔明灯这个东西呢，虽然看起来小，做起来简单，但实际上也是很有学问的，一般来说，火的温度其实比较固定了，孔明灯的重量只要高于……呃，我记得是二十三点五六克，也就是半两左右，就怎么都飞不起来了，所以呢……杏儿你的框做得太大了，不重做就飞不起来了，哈哈……”

    小院之中气氛融洽，这段时间，宁毅的心情也还算放松，一面小心糊着自己的灯罩，一面煞有介事地指点着众人的不足。实际上这类动手能力他也不是很好，但反正是大伙坐在一块的消遣，事情都可以慢慢来。苏檀儿倒是问道：“若是半两以上就飞不起来，你教给周家小王爷的办法不是没用了么？”

    “要更高的温度，更好的材料，气球中充的东西也可以变，可以用的办法还是很多的……”

    聊一会儿气球，大家又说一会儿最近的文会，宁毅给自己的孔明灯灯罩上加上苏檀儿等人的卡通头像，又加点花花草草什么的，弄得颇为精美，原本还想加首诗，但写了两句，纸破了，这一面就只好拆掉重做。由于“自家姑爷什么都懂”，婵儿娟儿杏儿不时过来问他自己的灯做得怎么样，他也笑着评点一番。

    到得这天晚上放飞时，其余几人的孔明灯都在院子里慢慢飞了起来，就连妻子那个裱糊得并不好的孔明灯都摇摇晃晃的飞上天空，只有宁毅那只搁在小架子上没有反应。小婵扶着苏檀儿站在一边，娟儿杏儿站在另一边，都表情诡异地没有说话，明显在忍笑。

    宁毅站在那里眨了好一会儿的眼睛，手指揉了揉额头：“谁敢笑出来扣光这个月的银子。”

    苏檀儿扶着肚子看了看他，轻声道：“相公好像说今天是孔明灯比赛？”

    “我有说过吗？”宁毅瞪她一眼，然后目光死盯着一旁看来要笑出来的小婵。小婵连忙摆手：“姑爷，我没笑。”

    “没说你笑了。娟儿杏儿表现不错，现在都还没出声，这个月每人扣一两银子，小婵你的没有了……还有你，要笑就笑出来吧，憋这么久对孩子不好，我们进去……”

    他扶着苏檀儿转身往房间走去，后方笑声之中，娟儿与杏儿都在抗议。但宁毅的性子大家毕竟都是清楚了，关键时刻威严大气，平素跟家里人却是极为随意的，说了扣俸银，实际上大家不见得会在意。苏檀儿倚在他肩上小声地笑，待回到房间里，两人坐在窗前，宁毅替她揉着肚子，让她平缓情绪，小婵端来茶水，躲在宁毅身后抿嘴轻笑，宁毅便回头看她一眼，眯了眯眼睛：“待会跟你算账。”

    小婵如今妾室身份已经定下，但院子里还没有特别给她安排丫鬟，只是跟娟儿杏儿在衣服上稍稍有了些区别，也并不明显。干净简洁的江南女子打扮，如同赵灵儿一般的心字罗衣，偶尔裙装偶尔绸裤。此时在宁毅要将她拉过来左拥右抱之前跑掉了。

    窗外四只孔明灯冉冉升上夜空，娟儿杏儿在院子一侧仰着头一边看一边跳啊跳的，不久之后，跑到了二楼走廊上看，便只能听见她们的声音了。小婵到院子里左瞧右看地检查宁毅的那只孔明灯，后来还是发现是墨汁将孔明灯的一侧浸出了一条细缝，于是小心地将那细缝再裱糊起来，再点燃时，这孤孤单单的孔明灯终于飞了起来，夜风吹来时，被刮得有点偏，随后被院子角落的一处树枝给挡住了，浮在那树枝下方飞不上去，夜色当中，像是在院落一侧的树上挂了只小灯笼。

    宁毅与妻子在窗前看着那边小婵等人在树下挠头，随后又找来木棍、竹竿，往树上戳啊戳的，但那树木本来就有些高，三名少女忙碌许久也没有结果，到得最后，还是夜风吹来，孔明灯晃了晃，摆脱了树木的纸条，朝着天空中飞走了。

    四方静谧，灯点升上天空，与星辰溶在了一起，怡然而迷人的晚春夜晚。

    有半数的夜晚，宁毅还是与小婵睡在一起的。

    对于大户人家来说，正妻有了身孕之后，小妾侍寝才是最正常的，妾室往往也在这些时间里才有争宠的机会。宁毅这边，情况自然颇有偏差，先前是在杭州那样紧张的环境里，这半个月回到江宁，苏檀儿才真正有机会认真安排这些，她的身孕已经九个多月，宁毅是觉得她的状况更重要，对此苏檀儿自然也有些感动，但是多数时间还是她坚持着宁毅应该陪陪小婵。

    小婵这边给人的感觉则颇为奇特。当初在杭州单独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就已经察觉到了，最近这些感觉才更为明晰。房事方面她几乎什么事情都肯做，只要觉得宁毅是喜欢的，任何事情都不在话下，另一方面却又是个纯洁到极点的小姑娘，这类事情的时候不出声、不说话，紧张的时候拼命咬嘴唇，发出一点声音还会脸红。

    单纯肉欲方面的需求宁毅并不是很强烈，他曾经没能爱上什么人，但经历过顶端的生活之后，这类事情于他而言并非什么禁区。虽然因为自制力不至于滥交什么的，但女人方面，只要有需要，什么事情其实都已经经历过，见过了，感受过了。

    他与小婵发生关系其实也已经半年多了，当初在杭州的时候，宁毅觉得可能是在极端的环境下，小姑娘拼命地想要抚慰自己。后来才渐渐发现，苏檀儿当初逃婚，大户人家该受的婚前教育小婵却接受过的，她大概觉得自己是丫鬟和妾室，什么事情都是自己该做的，但本心之上她却极其单纯，两人脱光光了宁毅让她看着自己她还会脸红，然后就是闭眼咬嘴唇，有几次宁毅轻声跟她说几句话，让她也说话，少女就只是一片迷离地结巴：“说、说什么啊……”脑子一片混乱，根本什么都说不了。

    大家在做这种事，对方什么都肯做，很积极很配合很听话心中却只顾着害羞，有时候宁毅不禁会生出挫败感来，自己做的应该不算太差啊。

    “其实……是觉得……很舒服的。”等到宁毅真的问起来，小婵避不过了，才能这样红着脸跟蚊子一样回答一句，然后又关心地问，“姑爷觉得舒服吗？”

    “呃……舒服……”这样一回答，俨然就是两个第一次接吻的小学生的感觉了，对于这等奇妙的感觉，宁毅也只能叹一口气，但平心而论，他心中是喜欢的。

    天气已经不冷了，穿着单薄的肚兜、绸裤，小婵习惯于侧着身子抱着他的一只手臂睡觉，并不介意宁毅碰到她的什么地方，有时候宁毅偏过头去，微微的光芒中能看见她的嘴角蕴着笑容，很满足很幸福的感觉，只是像个蜷在他身边的孩子……蜷在他身边的小女孩子。

    对于小婵来说，或许这才是她真正喜欢的事情。

    第二天，那场文会的邀约宁毅最终没有去，此后几天，有关宁毅浪得虚名、宁毅不敢赴约之类的说法开始在江宁文人群体中蔓延开来，由于是有心人在推动，出现这类事情并不出奇。倒是苏家受到一些影响，因为这事，书院的山长苏崇华还特意过来把宁毅说教了一番，宁毅就只是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最终他也只好悻悻地走了。

    宁毅此时想的，已经不再是江宁城内这些完全不关系到自己的事情。南方一带，方腊仍旧在负隅顽抗，算算时间，刘西瓜的部队可能已经进入山里，童贯那边则开始考虑收兵北上，宁毅也已经正式地考虑起自己去到京城又能做些什么。这段时间里，康贤找了他一次，问他要不要考虑到挂名在成国公主名下的密侦司里管理一部分事物，这倒是出乎宁毅意料之外的。

    “……原本便是拼拼凑凑的一个小衙门，事情多，又什么都插手，很缺人。阿贵是在这里面帮忙的，闻人不二又对你极为推崇，他乃秦公门下弟子，最近也要上京。你们正好可以配合呼应……另一方面，接下来一段时间，跟绿林人士可能会打些交道，你正好熟悉这些，在江湖上又有血手人屠的大名，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咳咳……不妨过来入个伙、帮个忙如何？因为南方局势已经大概定下，北伐不能再被拖住后腿了，接下来可能要盯一盯梁山泊这类地方，你杀过他们的人，也算与他们有旧，有兴趣的话，何妨假公济私一下……”(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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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零章 三月春花渐次醒

    春雨淅淅沥沥地在窗外下，三月间，秦淮河水也渐渐的开始涨了。这场雨来得急，一只水鸭在和面上翻腾得有些狼狈，丫鬟扣儿在外面收起了衣服。元锦儿站在临河的露台边用一根树枝戳来戳去，然后扭头看从河面上驶过的花船。

    花船的窗口敞开着，里面也有酒宴笙歌，被大雨惊动的姑娘和才子们跑到窗口瞧来瞧去，也有互相调笑搂搂抱抱的。元锦儿背靠栏杆看着这一幕，片刻，云竹也出来看这雨了，风吹动露台上两名女子的头发，船上便也有才子的目光被吸引住，朝这边望过来，同时也迎来几名女子敌意的注视。

    元锦儿压住头发，撇嘴轻哼了一声，拉着云竹回房间里去了，只开了侧面的窗户看雨。

    这是云竹的房间，床上摆放着针线与一些衣物，显然方才出门之前，云竹正在这里缝缝补补。这是给那些被收养的孩子们的旧衣物，有几件破了，云竹无事，拿回来补一下。锦儿在针线活上是没什么造诣的，倒不是性格问题，而是没怎么学过，青楼女子要学的是曲艺舞蹈，各种逢迎男子的技巧，晚上若是给客人缝补衣服则是赎身嫁人的趋势了，妈妈们倒也不禁止学，但也不会刻意去教。云竹会的，是当初当官家小姐时留下的手艺。

    “本来还想去青苑那边看看的，居然下雨了，真无聊。”

    元锦儿跪趴在椅子上无聊地晃来晃去。

    “无聊就来跟我一起补衣服啊。”

    “不会。”

    元锦儿头一样，笑道，有点恬不知耻的感觉。云竹笑了笑，倚在床边拿起针线来，她衣着素雅，身形曼妙，倚在床边便仿佛是一副仕女图。锦儿看了一会儿，又有些无聊起来，喝茶、打滚、蹦蹦跳跳一阵，将古筝般过来拨弄几下，终究不太熟练，随后抱了琵琶过来，坐在窗户边，弦音轻动。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虽然曲艺之上都是云竹擅长，但随意唱起来时，锦儿的歌声也是婉转悠扬又不失清新的，云竹挑眉看了看她一眼，锦儿自顾自地唱了半阙，唱到白发渔礁时停了下来，后面就变成更加随意的哼哼了。歌声哼完，抱着琵琶看了云竹一眼：“云竹姐，你不觉得无聊啊？”

    “什么无聊？”云竹咬断丝线，换了另一件衣服。

    “整天安安静静的就很无聊啊，云竹姐你总是这么自得其乐的……”

    “你觉得无聊我们来打双陆啊，把扣儿叫进来也行。”云竹笑道。

    “整天玩那个也没什么意思嘛。”锦儿摇了摇头，将琵琶放下，走到床边替云竹整理了缝补好的一件衣服，随后张开双手躺在床上，片刻后又问道，“云竹姐，你当初当官家小姐时是怎样的啊？”

    “读女训，做女红，跟人打双陆，捉迷藏什么的。”云竹停了停，“其实跟现在差不多，不过那时候还小呢，干什么都觉得有趣。”

    “有没有想嫁人？”

    “那时候我才几岁？”云竹白了她一眼，“不过后来有，心里面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也懂是像爹娘一样，跟一个人……一起过一辈子，不过男孩子很无聊，那时候就想，也许成亲，就是找一个男孩子，成天说话，也觉得很有趣吧。”

    “就成天说话。”

    “就是说话啊。”云竹笑了起来，随后垂下眼帘，“后来就……希望有一个人能救我出去。谁知道嫁人是怎么回事呢，只是听人说，嫁人就是很开心的事情了。那时候希望有个人能帮我赎身，嫁给他，所以就拼命学琴唱曲啊，但见到的事情多了以后，反倒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开心了……反正不管什么时候想的事情，现在看起来，其实也都是简简单单的几件，所以我不觉得现在无聊啊。”

    “呃……”锦儿枕着手臂，目光苦恼地望着头顶的蚊帐。云竹却是笑了笑：“你就是想去青苑看那些才子说些什么吧？平时又没见你这么无聊。”

    “嘿嘿。”锦儿露齿一笑。

    两人说的其实是昨天在青苑发生的一件事。云竹与锦儿当时在那边，无意间撞上一群才子学人互相吹捧，互写诗词什么的，这当然也是常事了，然而吹捧到一定程度时，说起宁毅来，道那宁立恒只会当缩头乌龟，并无真材实料什么的，也说他最近都没什么新词问世，江郎才尽了，哪里比得上某某某某云云，于是他们在这边作词，咏古抒今时，云竹便到隔壁的院子里弹琴唱了这一曲《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这自然是好词，不过宁毅往日里并未拿到众人眼前来，只是以唱歌的形式告诉了云竹。她有意让隔壁的人听到，唱完一曲，那边果真鸦雀无声了，一帮才子打听这是谁的新作时，云竹便叫了青苑中的人告诉他们这是宁毅的词作，拉了锦儿便走。

    她平日里并不是爱现的性子，只是关系到宁毅时，偶尔才有这等反应。锦儿倒是想偷偷躲在那边看这帮才子脸上的表情，抱着柱子不肯走，但终于还是被云竹拉得跑掉了。

    锦儿本身就是爱玩爱闹爱起哄的性格，昨天没享受到扮猪吃老虎的快感，今天早上准备待宁毅过来时跟他说这事，但宁毅大概有事，早上没来。她就想着白天去青苑，看这件事情有没有传开，结果又下起了大雨，这就真是郁闷了。笑了之后，眨了眨眼睛：“云竹姐，你说，他今天早上没来，是不是他家里的那位生了？”

    “呀……”云竹不小心一针扎在了手指上，放进嘴里吮了一吮，随后没好气地打了正饶有兴致望过来的锦儿一下。

    “云竹姐，你也在意的。”

    “当然会在意。”云竹轻声回答了一句。

    “男人真烦。”锦儿将目光转向蚊帐顶，慢条斯理地说了这一句，“他连娶你过门都没说，你干嘛还喜欢他啊……”这倒不是问句了，类似的事情，两人早说了好些次。她们也不是什么女权主义者，宁毅要娶她过门才是真的有难度，但心中总会有些期待的。

    云竹安静了好一会儿：“锦儿，你知道立恒他干什么都很厉害吧？”

    “嗯，这个我承认啊。”

    “但他在这方面一点都不厉害。”

    锦儿瞪大了眼睛，陡然翻过了身子，趴在那儿，双手绞在一起，望着云竹：“云竹姐，你们那个啦？”

    云竹双唇一抿，轻轻踢了她一下：“我哪里有说这个！我是说……养个女人在外面，对那些你我认识的才子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吧？”

    “嘿嘿，嗯。”

    “他很烦，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心里面也过不去。虽然面上看不出来……”

    “呃……好像有一点点。”锦儿想了想，“嘁，大男人，真没用。”

    “我很喜欢。”过得半晌，云竹停下了针线活，低着头笑了笑，轻声道，“他自己恐怕都没有意识到，可是我很喜欢。对他很厉害的那些事情，我只觉得是应当的，当然就算不厉害也没什么。但就是对他一点也不厉害的这件事，锦儿，我真的很喜欢。”

    她眨了眨眼睛：“立恒什么时候都从从容容的，可是……也许真的是在金风楼里呆久了吧，只有这件事，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也许他自己也看出来了，可就算看出来了他也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想啊，能看到他这个样子，别说我是如今从良后的聂云竹，哪怕我还是以前的官家小姐，接下来不管怎么样，我也都认了……”

    她说完这些，继续低头缝补衣服，雨还在下，锦儿趴在那儿看了她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你啊……”

    春雨将这栋小楼，将整个江宁城淹没在一片水雾里。苏宅，宁毅夫妇所居住的小院子里，正经历了半个上午的忙乱，因为早上的时候苏檀儿腹痛，以为还是是要生了，产婆接过来之后，发现是虚惊一场，但真正的分娩，恐怕也就是在这一两天，挽留了产婆在府中住下，宁毅也正在房间里安抚着妻子的情绪。同一时间，一则诡异的流言正在苏家二方三房几名特定的人物间口耳相传，这是关于宁毅与一位从良的名妓有染的消息，消息来源，则暂时未知。

    “属实吗？”

    “不知道啊……”

    “若这事是真的……”

    “可大可小啊，你们想清楚……”

    “最后的破局机会了吧……”

    黑暗中的小范围传言，暂时并未惊动宁毅以及大房的众人，而也是在这个下午，越来越大的降雨中，江宁城的一端，一场厮杀，正籍着雨势的掩盖，在城中的几个院子里发生着。

    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江湖，这几间院落属于江宁城中一家规模颇大的帮派所有，帮派的头领名叫程烈，而这帮派的名字，与曾经天南武林红极一时的霸刀盟仅有一字之差，名叫“百刀盟”。

    但实力显然是要弱上许多了。

    如今在百刀盟的院落间已是一片尸身与鲜血，杀进来的是十几名身披黑色蓑衣的男子，有着还背着包袱，看来是旅人打扮。程烈手下的大将在方才的一番厮杀中都已死光，如今他半身是血，拿着已经被劈断的长刀，倚在正厅的柱子下，看着逼近过来的、手持一双板斧的壮汉：“你、你们是谁……”

    “嘿，死了以后，记得爷爷的名字……爷爷叫李逵！敢动我兄弟的，偿命吧！”

    巨斧轰然劈下！

    门外的街边，啪的一声，有百刀盟三个字的牌匾在雨中跌落地面，同样身披蓑衣的席君煜回头看了一眼，扭头跟旁边的一名男子闲聊了几句，再回头时，一辆马车从街道那边过来，又是几个人下了车，也都是穿着既避雨又能掩藏自身特征的黑蓑衣。当先一人身材高大，戴着斗笠，背后背了一杆长枪，虽然斗笠下是颇为俊逸的面容，但看来总有一份愁容隐藏期间。

    席君煜拱了拱手：“几位兄弟也到了，林大哥，您是东京出来的，不知道觉得江宁如何啊？这地方我熟，待会小弟找个好馆子，给几位哥哥接风洗尘。”

    几人拱了拱手，当先那男子则是点头“嗯”了一声，转头望向旁边的院子，虽然院门关着，又是大雨，但里面在发生什么事情，他却仍能够听得出来。

    “席兄弟，这次咱们来江宁是为了正事，你私人寻仇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切记勿要误了正事。”

    “自然自然，谢林大哥教诲……”

    “没事。”对方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从他身边走过去。

    席君煜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这段时日以来大伙儿都是以兄弟相称了，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对于某些人，仍旧有着莫名的畏惧和敬畏感，例如军师，又例如眼前这位曾经的——

    八十万禁军教头！(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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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一章 恶念

    妻子即将分娩，家中的各种事情说多倒还是不多的。听说了百刀盟盟主程烈被灭门的消息时，宁毅正在揣摩方才看见的苏文兴等人的古怪眼神，然后，也就微微愣了一愣。

    作为在江宁一带规模还算不错的帮派，百刀盟算是苏家背后的一支打手，最主要还是在苏家大房背后，虽然经历过杭州那样的江湖阵势之后，宁毅对于百刀盟这种盘踞一地勾结商户豪绅收收保护费的门派已经没有多大感觉，但毕竟身边还是得有一支这样的打手队伍，一旦百刀盟倒了，苏家恐怕就得找一批另外的。

    对于宁毅来说，心中的想法也就仅止于此了。对于百刀盟或者那程盟主，宁毅与他们毕竟并没有多少来往，顶多是见过两面，做过几次比较恬不知耻的自我介绍。江湖仇杀，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事情，宁毅也不会觉得程烈的死之于自己还有多少的关系，心中默哀一番，叹一口气，也就是了。

    家中与程烈关系比较好的应该是岳父苏伯庸，另一方面，苏檀儿身边平日里有接触这类事情的，则是平素看来相对沉默安静的丫鬟娟儿，又或是与程烈有私交的耿护卫等人。听说了噩耗后，娟儿的情绪便明显有些低落，宁毅安慰了几句，状况倒还稳定的苏檀儿对宁毅说道：“相公，爹爹大概已经赶过去了，你也带着娟儿过去一趟吧，家里这么多人，我没事的。若是宝宝，我让人去找你们，你们也能赶回来。”

    毕竟是灭门的惨剧，宁毅点点头，也就答应下来，随后又安慰娟儿道：“虽然江湖仇杀什么的不算奇怪，最近又局势动荡，但江宁的治安一贯还不错，这事情真是闹太大了，官府不会坐视的。我也托人帮忙查查。”

    这类事情毕竟还是太大，对于苏文兴等人方才目光的些许诡异，宁毅便抛诸脑后了，反正最近一段时间，二房三房的日子都不怎么好过。苏文兴是苏仲堪的儿子，宁毅与苏檀儿不在的时候，二房三房引起的波澜，少壮派中也是以他为首，如今苏檀儿与宁毅回来，苏愈开始发飙，吃进二房三房肚子里的一些东西，就得吐出来，虽然比起苏檀儿与宁毅离开之前二房三房还算赚了，但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再拿出来一部分，总会让某些人觉得不爽，更何况也是折了面子。

    于是这天傍晚，便与娟儿一道去看了百刀盟被灭门的现场，宁毅也顺道约了已经抵达江宁的闻人不二，托密侦司帮忙查一下这到底是江湖上哪一号人动的手。

    “另外……最近好像感觉有人在跟踪我……”宁毅说道。

    “没有吧，外面有眼线的，你过来的时候……应该没有尾巴才对，而且这是江宁了……”

    “可能是我搞错了。在杭州那边的时候警惕成习惯了，现在还没怎么放松，就算在杭州的那边被人记恨了，这个时候方腊水深火热的，也不至于会过来找我动手……啧，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了……”

    “什么医生？”

    “没什么。”

    “呵呵，真正在杭州被你得罪得狠了的，无非也就是霸刀的那位刘姑娘，你都已经摆平了，哪里还会有人盯上你。”闻人不二是清楚宁毅与刘西瓜之间故事的，这时候语气倒也有些狭促，随后却是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不过你这样一说，最近确实有一批跟方腊有关的人经过这里……不过不归我们管……”

    “什么？”宁毅皱了皱眉。

    “破城的时候，还有一路之上，抓了好些人，有一些中小头目，也是在绿林中有些名声的，要押解往京城，第一批的话，明天就到这。立恒你这样一说，会不会有摩尼教的余孽准备劫下他们？或者是顺便盯上了你？”

    宁毅想了片刻：“……做个预防吧。”

    “嗯，我回去告诉驸马爷，那边插一插手。”

    “呵呵，我才不管那些事情，重要的是我家。”

    宁毅拍拍他的肩膀，两人一时间倒是都笑了起来，大致交代完毕之后，闻人不二轻声说道：“另外，你之前交代的一些事情……”他将事情说完，“最后，决定到我们这边帮帮忙吗？”

    “有些想法，不过檀儿生了孩子以后再做决定吧，不管干什么，以后恐怕都少不了有联系的。”

    闻人不二点了点头，随后肃容拱手：“虽然在下虚长几岁，但立恒你在运筹布局上的手段，我是佩服至极的，将来少不了仰仗立恒了。”

    这些事情说完，宁毅方才与闻人不二分开，去百刀盟那边领了娟儿回去。第二天是农历的三月二十七，这天接近正午的时候，苏檀儿诞下一名男婴，母子均安。苏家便是一片隆重热烈的气氛，张灯结彩，锣鼓鞭炮齐鸣，只是该起个什么名字，苏檀儿极度疲惫之下，一时间倒还没什么人提起，也没有人多来打扰一直在房间里陪伴妻子的宁毅。

    孩子既然出世，接下来，便有人要上门道贺了，二十八这天过来的倒基本上是苏伯庸的平辈朋友，也不至于过来打扰苏檀儿。宁毅则写了几封帖子，出门准备送往驸马府。他原本倒也不打算孩子出世的第二天就出门的，但主要还是因为关心是不是有方腊系统的人盯上了自己，这事情攸关全家性命，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马虎不得，早去早回便是。

    先送了给康贤的帖子，对陆阿贵也打了招呼，随后再去找闻人不二，他如今住在江宁城中的客栈里，距离驸马府倒是不算远。见面之后，闻人不二先是道了恭喜，问起方腊那边的事情，倒也还未能确定。随后，却是说起另外的一件事，宁毅几乎是在半年前交代的，此时终于有了结果。

    “他们如今便在客栈之中，你去见上一见？”

    “我还没打算入你们的伙，这样不好吧？”

    “你也说了，迟早会有来往。你跟他们也不算是生人了，老实说，你露个面，也能吓一吓他们，让他们知道咱们这边不是什么酒囊饭袋。拜托了，宁兄弟。”

    宁毅想了想，点了点头。

    同一时刻，客栈一楼的房间里，齐新勇、齐新义正在擦枪，齐新翰倒了茶水给两位兄长递了过去：“二哥三哥，这事情真就这样决定了？”

    “要想报仇，也只能这样了。”齐新勇说道。

    “找刘西瓜？”

    “不找她还找谁？”

    “我想杀的是方腊。”齐新翰蹙了蹙眉。

    齐新勇、齐新义、齐新翰这三兄弟，原本是方腊麾下参知政事齐元康的第二、三、五子，齐元康叛乱时，老大与老四死了，他们打不过刘西瓜，便也只能一路逃出来。齐家索魂枪技艺惊人，但三人流落江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随后便被闻人不二安排人找上，几个月的时间里，很有诚意地为他们摆平了一些麻烦，同时劝他们入伙密侦司，无论是为父报仇，还是报效国家，洗白从前，都可以。

    此时齐新义手中的钢枪脱成三截，在他手上晃了晃，如同三节棍一般的钢枪在房间里呼啸舞动几下，随后啪的组成一柄直枪。他是相对沉默的，道：“圣公被围成那样，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我们怕是杀不了了。”

    “加入他们也好，加入之后，让他们将我们安排在南面的军队里吧。”齐新翰道。

    齐新勇眯了眯眼睛：“杀方腊，杀刘西瓜，都是父仇，可就算这样了，当初毕竟一起反过，战场上杀我们以前的那些人，你动得了手啊？要这样，我们何必辗转这半年，还不如出城就投了朝廷？”

    他这话说完，外面已经有脚步声停下，有人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说得有道理。”

    这说话的语气有些平缓，门推开后，是个年轻的书生，闻人不二在一旁跟着，那书生目光安静，三人隐约觉得有些眼熟，而到得第二句话时，便令得齐新义陡然握紧了手中的索魂枪，另外两人，也是陡然站了起来。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不用起来，三位齐兄。坐吧。”

    那诗句乃是他们伏击刘西瓜那一晚刘西瓜说出来的，腔调语气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在这之后，眼前这书生便已经如同主人家一般的走了进来，笑着拱了拱手。几人对望片刻，书生笑着走向了一边的茶几，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正式认识一下，在下血手人屠宁立恒，好久不见了。”

    *********************

    当初在那长街之上，宁毅陡然出手之后，名字还没有报完，齐家几人就已经飞也似的跑掉，对于那段时间自己的拉风外号一直被人鄙视的状况，宁毅还是有点耿耿于怀的。略略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之后，接下来无非就是故作高深莫测的一番闲谈，闻人不二再适当地在旁边添油加醋，指出他当初在霸刀营卧底，彻底搞翻了霸刀营的事情，齐家的三兄弟，自然也就没法对宁毅产生太大的记恨，留下来的，反倒是宁毅这人不好惹的印象了。

    眼下的见面，为的也就是这个效果，招呼打完之后，便有闻人不二的一名手下过来，悄悄地跟闻人不二说了些什么。不久之后，离开齐家三兄弟的房间，闻人不二说道：“查清楚了，人也抓住了，跟踪你的不是什么方腊余孽。”他表情精彩，微微蹙了蹙眉，“是你家的下人。”

    “嗯？”

    “他说……”闻人不二一脸神秘，随后笑了出来，“说你与一位从良后的名妓有染，他是受了你家几位少爷的命令跟踪你的，要查清楚这个事情，你待会自己问问吧。呵，这种事情……看来你家二房三房的那些少爷，真被你们夫妻俩给逼急了。”

    闻人不二毕竟是情报系统的人，要拉宁毅入伙，自然也查了他家中的情况。他话没说完，宁毅的眉头已经蹙了起来，在那儿站了片刻：“我不问了，人放了吧，我先回家。”

    “嗯，有需要就说一声，不过这种小事……”闻人不二摆了摆手，“反正……虚惊一场了，不是方腊那边的人最好，我差点让驸马爷知会那边加强警卫，事情虽然没错，但你知道，不是一个衙门的，这边就不好插手，人家会说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大概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闻人不二也有些絮絮叨叨的。当然在他而言，这种事情既然提前知道了，也就不算是什么问题，不过，也就在宁毅准备回去的这个时候，苏府当中，正有一名下人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在苏文兴等人面前报告着不久前发生的时：“小四被抓了，我亲眼看见的，马上就回来了，五少，听说那宁姑爷在官府也有很多关系……”

    “他在官府有关系还真能对自己家里人用不成！”苏文兴目光阴郁，陡然站了起来，“你下去吧！我知道了！”

    待那人退下了，他才回头与房中几人说道：“现在他知道了，你们说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啊……”

    “等着他回来弄我们吗？”

    “能怎么样，现在他知道了，你斗得过他吗！”

    “本来就说了，事情查清楚咱们放放流言就行了，他知道是谁啊……现在人被抓了！你们选的什么人啊！肯定把我们供出来……”

    “那现在能怎么样！”苏文兴吼了一句，“都已经这样了！”

    “要不然咱们先去告诉二堂姐？”

    “她刚刚生了孩子，你这个时候跑去告这种状，不管那边反应怎么样，爷爷都能打死咱们！”

    “本来不是要选在这个时候的啊……”

    “要不然，文兴，告诉你爹？”

    “这种事情把我爹拉下水有什么用……”

    争论之中，外面鞭炮声便也响了起来，仍是庆祝苏檀儿生了孩子的，大概又有人过来拜访了。苏文兴想了想，陡然拧起了眉头。

    “现在这事只有这样了……要么等着宁毅回来弄我们，要么……把你们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能叫上的——主要是能站在一块的女人全叫上！二姐的孩子才刚生出来，咱们忍不了这样的事情，姓宁的欺负到我们苏家人头上来了，二姐现在听不得这样的事情，咱们家里人得替她出头！好了……”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看众人，猛地一跺脚：“你们……还、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去叫人——”(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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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二章 闹剧一出人伤心

    听娟儿说起那件事情时，小婵正在给家中新出生的孩子整理那些小衣服，看见娟儿的神情，委实是有些被吓到了。

    事情暂时恐怕也只能跟她说，现在跟杏儿姐说没什么用，一时间也不能报到小姐那边去。小婵是有些不相信的，一时间脑子都有点懵，但娟儿一向不说什么没把握的话，就算暂时根本无法考虑问题，两人也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一路朝苏府侧门过去，试图去寻了宁毅回来。

    小婵是知道宁毅的去处的，但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该到路上看看又或是是套辆马车出去，走在路上，小婵都快哭出来了。

    一路回来时，宁毅便看到了刚刚出门的两名少女。

    小婵一看见他便愣住了，一副想哭的样子，回头走了一步又转过来，娟儿低着头站在一边。情况是有些诡异的，宁毅也眨眨眼睛站在了那里，他此时心中自然也有事，已经明白过来昨天苏文兴等人望他的眼神涵义何在，但此时才将跟踪者抓住，估计也不会出什么事情，倒是不明白小婵与娟儿为什么会这样。过得好一会儿，娟儿才偷偷拉了拉小婵的衣袖。宁毅开口道：“怎么了？”

    小婵双手握起拳头在那儿低头片刻，才看着宁毅的腰带道：“姑爷，他们说、他们说……”她说了个开头说不出来，娟儿伸手戳了戳她的腰肢，小婵看了她一眼，才道：“他们说，姑爷在外面养了有女人，是个……是个叫做聂云竹的从良……妓女，姑爷……”

    她抬起头看着宁毅，眼中有询问与探究的表情，但眼看着就要流出眼泪来，宁毅倒是沉默下来，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娟儿：“然后呢？”

    “他们叫了二房三房的一些堂嫂表姑娘，反正是……那些女人……出去找那个聂姑娘的麻烦了……”大概明白小婵此时的心情复杂，一直低着头的娟儿抬了抬头，只是也有些怯生生的，随后补充道，“倒是没有去打扰小姐。”

    “倒是难得的做了几件聪明的事情。”宁毅听完这些，不由得笑了出来，但那笑容转瞬即逝，他拍了拍小婵的肩膀，单手将她抱了抱，此时尚在宅院的侧门，小婵的脸顿时红了：“你们先回去吧，我知道了。”

    他回到苏府，牵了一匹马，随后朝着秦淮河那边过去。门口的小婵与娟儿互相看了看，到得现在，她们都还不清楚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

    对于云竹与锦儿来说，事情也是突如其来的。这天中午她们才从竹记那边回来，两人的日子过得一向清净，这个时候，家中也没有别的什么人，锦儿的丫鬟扣儿，云竹的丫鬟胡桃以及其相公二牛，加起来也不过五个人。平素二牛在这边帮工做些粗活便会与妻子回去不远处的家里，这天虽然没有回去，然而当二十多人陡然砸上门来，五个人的些许抵抗，其实也是无济于事了。

    除了二房三房的一帮妇人女子外，跟随而来的，还是有好几名苏家的家丁护院在其中。当人群忽然冲进来时，正在厨房那边劈柴的二牛放下柴刀，拿起一根木棒就要反击，但随即就被打倒在血泊中，女子的尖叫与哭声响起来时，对于云竹与锦儿来说，对于整个局势，她们瞬间就懵了。

    正妻家的女子寻男人养在外面的女人的麻烦，在这个年代来说，有着天然的正义性，哪怕摆在公堂之上，也没什么衙门老爷会在这样的家务事上倾向于这种云竹锦儿这类的女人。顶多说这男人真是愚蠢，本是一件风流之事，却摆不平手尾。对于云竹来说，有些事情或许是一早就有过心理准备，又或许也看见过其他类似的事情，当置身其中时，一开始自然是茫然无措，眼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女人涌了进来，随即就是骂骂咧咧、推推搡搡，她心中大概明白了是什么事情，但更多的，终究还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记得自己大概是叫了一声“锦儿”，锦儿也叫了一声：“你们干什么！”随后的事情就近乎浑浑噩噩了，无数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有人过来揪她的头发，有人要打她，脸上好像挨了两下，但她也不清楚，她自己身体上都没什么感觉了，甚至有人要扯她的衣服，她也只能紧紧抱住自己。想要寻找锦儿，但锦儿被隔开了。

    元锦儿也仅仅是挣扎了片刻就被声音淹没了，性格上的泼辣在这时并没有太多的意义，没有宁毅那样的心性在这种群体的暴力前根本就意义不大，最主要的或许是因为在她的心中也并不觉得自己这边具有正义性。那些女人冲过来时，她第一时间还想发狠拼一拼，但随后就也没了办法，当初看见云竹受伤把人撞进水里扎死的狠劲在四五个骂骂咧咧的妇人面前失去了意义，一开始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手，随后头发被揪乱了，身上被打了，七八只手伸过来，厮打也没有效果，当感觉到有人在脸上抓了一下，火辣辣的疼的时候，她心想自己被破相了，随后就哭出来了。

    吵吵嚷嚷的声音，在小楼边的这条街道上一时间成为了景观。白日里这边的行人本来也不算太多，但不久后就聚集起来了，人们口耳相传着发生的事情，随后就看见两名女子被揪了出来，一群妇人谩骂厮打，也有人在跟周围围观者进一步解释着发生的事。

    “我家里堂妹才刚刚生了孩子，今天就听说有这件事……”

    “太过分了！”

    “昨天才生了孩子，身体本就不好，这事情会闹成什么样子啊……”

    “狐媚子不要脸！”

    “实在是气不过了……”

    一番添油加醋之中，周围的人也都愤慨起来。

    “这种事怎容得了她俩……”

    “浸猪笼……”

    “划花她们的脸，看她们以后还随便勾引男人……”

    “先拿屎尿淋淋她们……”

    “长得倒是好看，却不想是这样的人……”

    “就是这种女人才到处勾引男人……”

    “那男人在哪里，他也该被抓过来！”

    周围的言语嗡嗡嗡的响着，同时也传入云竹与锦儿的耳朵里，锦儿好不容易抱着了云竹，已经哭了起来，云竹紧紧地搂着她也抱着自己的身体，咬紧牙关紧抿双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有人又要过来撕她衣服时，她才用力打了一下，随即引来更加高声的谩骂，脸上又被打了一下，那些女子拳打脚踢，随即听得“哗”的一声，外裳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她在挣扎中倒在地上，锦儿“啊——”的哭叫了一声，但也没什么用。

    “撕了她的衣服给大伙儿看看！”

    “浸猪笼……”

    “把那个男人也一起叫过来……”

    周围的人也已经开始起哄了，声音越来越大，但云竹感觉自己已经听不到什么，混乱之中，有那么一瞬，恍然听到了马蹄声，周围的声音好像歇了一下，但实际上，目力所及还是无数人的手脚、衣裙，她与锦儿被包围在了中间……

    宁毅从奔跑的马上跳下来的时候，厮打的人群确实是安静了一下的，因为已经有人看到了他，几个领头的妇人交换了眼神，周围的人倒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起哄，几名苏家护院已经迎了上去，试图拦住有些粗暴地推开了人群过来的宁毅。

    其中一名妇人便高声喊了起来：“宁姑爷！这件事情你插不了手！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交代吧！”

    其余的女子也起哄起来：“是啊、对啊。”的叫：“瞧你做出的好事！”

    “檀儿才刚刚生了孩子……”

    “我们气不过，是来替她出头的！”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那边挤进来书生的正是男主角，其中一人便要从面拉他，与此同时，一名中年护院也已经过来了，他在苏家身份也算是高的，有些武艺，基本与耿护院差不多，看来沉稳凶悍，伸手就挡在宁毅面前，蒲扇大的手掌按住宁毅的肩膀：“姑爷。”

    这中年护院已经三四十岁，魁梧高大犹如一面墙，宁毅却看来文弱，穿着书生袍，这也是后方旁观者敢随便乱管闲事的原因。那护院倒也不想伤了宁毅，步子一沉，只想将宁毅推在这里，但宁毅步伐未停，随着跨步前行，反手一巴掌就抽了出去。

    啪的一声响起在空中，随着鲜血与飞溅而出的牙齿，那护院朝着侧后方踏踏踏的就退了出去，指摔进了一旁的秦淮河里。

    后面拉着他左手的那名男人在仓促间被拉得随着宁毅前行了好几步，宁毅反手一抓，一甩，这人“啊”的一声，身体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砸在地上，这只是区区片刻时间，宁毅步伐甚快，另一名冲过来的护院被他单手抓住了脖子，钳着向前走了几步才扔到一边，捂着脖子在地上拼命咳嗽。

    转眼间，宁毅就与那些妇人拉近了距离，也看到了在她们包围的中间正努力拉着被撕裂的衣服破口的云竹，还有抱着云竹跪趴在那儿哇哇大哭的元锦儿。

    声浪随即又飙升起来：“宁姑爷你还敢这样！”

    “你做错事情你还打人……”

    “你对得起檀儿吗……”

    “狗男女，打死他们狗男女！”

    “你一介入赘之人，无法无天了……”

    一般遇上这样的事情，就连多大的官员多高身份的人也得忍气吞声，她们心中还是认为宁毅是不敢乱来的，但纵然这样子想，宁毅究竟还是杀到眼前来了。宁毅在杭州的事情已经传了好一阵，但他对家人颇好，这是让她们觉得宁毅终究不敢太过分的原因，他陡然冲来，恐怕也是虚张声势。声浪之中，一名妇人提了一只马桶分开人群冲过来：“来了、来了……”

    这是苏文兴的一名表嫂，长得三大五粗的，在苏家为人极为泼辣，方才便跑出去寻东西羞辱云竹与锦儿，这时候过来，看见宁毅过来了，虽然愣了一愣，但随即便冷哼了起来：“宁姑爷，你就算过来也救不了他们！”

    宁毅面色冷峻，已经走过云竹跟锦儿身边，直接朝她逼近了过来，几名妇人试图拉扯他，也只能随着他往那边退。

    “放下！”

    一面走，宁毅一面说了一句，其中一名妇人已经伸手拉紧他的衣服，随后宁毅只是反手一巴掌，将那妇人打得踉跄退开。如果说方才打几名护院还只是让众人有些意外，这一巴掌就真的把周围的人都给打懵了，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男人，他若是屠夫打扮也就罢了，偏偏穿了一身书生袍……

    有人大叫起来：“你敢！”

    那提着便桶的表嫂也愣了愣，一时间直跳脚：“这还了得！宁毅你……”

    “放下！”

    宁毅已经逼近而来。

    “啊——”

    啪的一巴掌，随即而来的还有哗的一声，那妇人将马桶直接泼了过来，随即，一记耳光响起在她脸上，将她打倒在地。恶臭四溢，马桶哐哐哐的乱滚，宁毅被泼了半身，周围的人也被波及到，但这一下，周围真的是安静下来，就连在那边哇哇大哭的锦儿都保持着在哭的姿态愣住了。

    宁毅站在那儿，对身上的恶臭犹如未觉，地上的妇人牙齿被打掉了几颗，宁毅实际上还是收了手的。那妇人吐出鲜血和牙齿，哇的哭起来，口中开始透风的大骂，周围的人也开始叫嚷起来，宁毅一脚便踢在那妇人的肚子上，将她的哭声踢了回去。

    这一下更是群情激奋，周围的人也都喊了起来，随后，但见火光闪了闪，宁毅扬起手，“轰——”的一声震彻全场，几米外的树上，枝叶被打得掉落下来，砸在围观者的头上。身上虽然被淋了那些东西，但火铳毕竟放在袍子里，没有被淋湿，他开了这枪，待那妇人缓过神来还要哭喊，走近过去，将枪口按在了她的头上，枪里自然没有火药跟子弹了，但带着开枪后的余温。

    “再闹我就打死你。”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信不信？”

    信与不信，一时间也没人敢再闹了，旁观人群中纵然有说话的，片刻间也没什么人敢高声大骂什么的，大概是将宁毅当成了疯子。片刻，他站起来，转身朝云竹那边过去：“回去告诉苏文兴，我待会去找他算账。”

    说完话，他走到云竹锦儿前方不远处，略有些尴尬地指了指身上，随后露出一个笑容：“有地方可以洗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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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一直觉得，找不准这一章的心情，终于码出来了。

    章节名抄袭自圣者晨雷的《明末风暴》，嘿嘿^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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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三章 家事（一）

    时间是下午，宁毅还未回来，苏家已经是吵吵嚷嚷地闹开，陷入一片混乱与激愤的狂热中了。

    “居然会出这种事情，那还了得了！”

    虽然之前苏文兴说过这事情不好闹到父亲那边去，然而当一群妇人哭哭啼啼地回来，首先惊动与波及到的，还是苏仲堪这些家中长辈。倒不是他们消息灵通，而是苏文兴也并非没有脑子，一看到众人被打的那个样子，听了事情的经过以及她们带回来的话，他就知道，这件事情自己是抗不下去了。

    宁毅会不管不顾地出这样的重手，委实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但既然已经出了，也就代表了他的决心。他在杭州可是杀过人，跟方腊那些匪人打过对台的，真发飙了，现在能够压住他的，也就只有苏家的家法了。

    这事情先让一群妇人哭闹到苏仲堪苏云方那边去，然后人群就涌到了前方正厅当中，被惊动的还有族中两位老人。苏仲堪是知道自家儿子的脾性的，先就让人将苏文兴揪了过来，声色俱厉地问起他事情的来龙去脉，苏文兴便将事情交代了。

    “这件事情真不关我的事，谁知道姐夫为什么就要扣在我的头上啊，是哪里首先传出来的我也不清楚，可我们听了当然心里有气啊，他在外面养了女人，二姐才刚刚生了孩子……这关我什么事啊，他把表嫂打成那样了，都快死了爹你也看到了……爹，你们得想想办法啊，二姐夫这人有多厉害家里人都知道，他现在把这事扣在我的头上了，我怎么办啊……”

    “你不要叫他二姐夫！”苏文兴一番哭诉，苏仲堪脾气也上来了，“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十几个妇人哭哭啼啼地回来，已经足够将整件事闹得举家皆知，不到片刻，正厅附近就已经挤满了人。对于在家中一贯受到优待却是入赘身份的宁毅出了这种事，旁观众人多少也都是有幸灾乐祸的心态的，随后的声讨、起哄，也就更为严重。

    另一方面，苏仲堪根本不相信儿子没有参与其中，但在这件事上，过分的就真的是宁毅，在外面养小的，被发现以后竟还丧心病狂地打家里人，一个大男人把一个妇人打得半死，这样的赘婿，根本就是在打全家人的脸。不论事情在小细节上有些什么变化，片刻之间，他也已经咆哮着召集了家丁护院，另一方面，将事情通知苏伯庸，只有在应对苏檀儿的方面，让他也有几分犹豫。

    “檀儿那边……她才刚生了孩子，你们就不要去惊动他了，这件事等大哥来了，再考虑怎样告诉她吧……还有你们，给我安静些！待那畜生回来了，立刻让他过来！”

    苏伯庸一时间没有出现，但气氛片刻间就已经肃杀起来，护院被安排一批在正厅，安排一批在各个门口，苏仲堪仔细询问着整个事情，一个个关于宁毅包养名妓以及今天打人的细节也就更加丰富起来，众人议论着，商量着，更加的义愤填膺……

    *****************

    “好了，差不多了。”

    秦淮河边的小楼之中，冲了个澡的宁毅换好了衣服，将头发在脑后束好，云竹过来，低着头给他围好了腰带。

    “乱七八糟……事情还真是凑到一块去了。元宝儿你还好吧？”

    之前的那场打闹，毕竟是及时制止了，虽然被弄得非常狼狈，但云竹也好，锦儿也好，终究没有受伤或者是破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此时换了衣服整理一下，大致恢复到还不错的样子，但精神上受到的冲击终究还是在的，那边锦儿脸上还有些红痕，坐在那儿绷着张脸一言不发的生气，看来竟也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倒是云竹，换了衣裙之后看起来比平时憔悴单薄许多，但脸上倒是有着些许的焦虑。

    “你这样子……打人……回去以后怎么办啊……你太冲动了……”

    她担心的是宁毅回家后的交代，那边锦儿已经偏过头来：“哪里有什么冲动，她们、她们……哼……”她恨恨地看了看宁毅，随后又将脑袋骗了过去。

    事实上，此时元锦儿的心中恐怕也不知道是在恨些什么，那些女人，又或是这一切的根源宁毅，再或者是自己在先前的那场混乱中被打得那么惨，竟然还哭了，平日里想得好，关键时刻却没能保护好云竹姐等等。宁毅倒是摇了摇头。

    “没事的，我会处理好，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相信我就行，虽然这次确实有点措手不及……”他过去拍了拍元锦儿的肩膀，“是我的错好了吧，我先走了，你……陪着云竹。”

    “滚。”

    “呵。”

    “你别为我们……做得太过啊，我们没事的。”云竹认真叮嘱道。

    “嗯，我有分寸。”

    小楼之中其实还是一片狼藉，但眼下宁毅也不可能留在这里替她们整理了，被打伤的二牛好在没什么大碍，扣儿她们在混乱中也受了点伤。宁毅稍微看了看，转身出门，闻人不二也已经过来了：“闹这么大？”这事情也确实是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这里麻烦找两个人帮忙看一看，不要再出这种事了。”

    “这个没问题，你现在要回去？”

    “总不至于留下吧。”宁毅笑了笑，“这种事情，也得早点处理一下啊。”

    “要不要……驸马那边派人陪你过去？”

    宁毅摇了摇头：“不用，家事还是尽量控制在自己处理的范围内吧，其它的关系……压人还是可以的，我也会用，但没必要真的拿出来，要真的拿出来，事情就复杂了。”

    “你知道这件事可大可小，你回去怎么交代？”

    “呵，苏家难道比楼家还厉害？”

    “可你毕竟是入赘进去的。”

    宁毅笑起来：“大家都觉得入赘进去就得怎么怎么样，说句实在话，我从来没放在心里过，或者也是因为淡化了跟他们的关系，所以之前没遇上这次的事情吧……没关系，世上的事情，理所当然从来打不过形势比人强，他们以为入赘就是我的形势，我也该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们一次什么是他们的形势了……本来以为这次我们回来，老爷子把家里整完了以后，他们就该死心的，没想到还是得走到这一步……”

    闻人不二的手下牵着马过来。宁毅说着叹了口气，也有几分感慨，苏家二方三房的几次躁动，到这次他与苏檀儿回家之后，原本是该真的平息下来，苏文兴这些人也该认命了，想不到会出这样的枝节。闻人不二皱了皱眉：“你到底想干些什么啊？”

    “要是死了人，或者死的人太多压不住了再找你。”宁毅道，随后摇头，上马，“不过应该不会到这一步。”

    “喂！”

    “麻烦你了。”

    ********************

    申时将尽，阳光也渐渐的垂落西头了，傍晚将至，却也是一日之中最为明亮美丽的时刻，天际像是被烧红了的琥珀，有一种清澈的美感。

    苏家正厅当中，话语还在继续，气氛森严犹如三堂会审，苏文兴说过之后召来其他人询问，又问了今天参与的那些妇人。但老实说，众人未免有几分气馁，因为时间过去有些长了，原本以为宁毅会第一时间回来受死，但看来还真是留在外面洗澡了，又或者是被吓到了，不敢回来。而苏伯庸那边没有动静，至于苏檀儿，暂时似乎也没有什么敢去惊动她，据说在那边的小院门口，小婵与娟儿如同门神一般的挡在那儿，不管是谁过去，都挡驾了。

    苏伯庸的不出现或许有其背后老谋深算的一面，情况完全一面倒的时候，他也没办法出来硬挺宁毅，而且这种事情，在情理上，他也不愿意挺宁毅了，不如看着宁毅能有什么办法翻盘或者找出其他的隐情来。假如宁毅真的不回来，大伙儿或许就会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但这也是苏文兴所期待的，因为那样就基本坐实宁毅的罪名了，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局势都不会翻盘。

    但宁毅毕竟还是回来了。

    申酉交替之时，宁毅牵着马，出现在苏府正门外的街道上。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并不是先前传出去的有些保守低调也正派的书生袍，此时身上的白色长衫俊逸许多，是时下武朝相对流行的款式，但与其说是书生装，反倒有几分像是侠士装扮。门口的护院第一时间就被惊动了，赶快有人过来报讯，而在那边，几名护院或许还在忐忑着怎么将他弄到正厅那边去时，他已经将马交给了旁边的人，过来负责押人的护院与管事自然是二房那边的人，原本想要声色俱厉一点不给他这个入赘之人好脸色，然而被这股从容的气势给压倒了。

    如果是跟随着宁毅去了杭州的大房中的几名护院，恐怕不敢在这个时候这样子面对他。

    宁毅倒也是简简单单的：“五少在哪里，我有事找他。”旁边的管事下意识说：“他也在正厅那边……”随后几乎要打自己的嘴巴为什么要说这个“也”字。宁毅点了点头：“那我们过去吧。”

    从大门过去正厅，距离其实并不远，远远的，那边聚集的众人就已经能够看到了。这个时候，人群中的议论也已经变成了窃窃私语，苏仲堪等人在厅堂里恶狠狠地看出来。宁毅没什么凶狠的表情，只是从容前行，走过了人群，看见苏文定苏文方时，还微笑着向他们点了点头。跨过门槛时，他伸手理了理衣袖。

    “你这畜生，你终于……”

    “文兴呢？”

    苏仲堪终究是经历过许多事的，虽然不明白宁毅为什么如此做派，但也能看出他此时气势压住了众人，这是长久以来他在苏家做的那些事情积累下来的压力。当下想要首先开口，然而宁毅也已经出声了，更本就没有看他，而是在整理衣袖。

    “今日众多亲朋长辈在此，岂容你如此撒野……”

    “苏文兴？”

    宁毅的步子在第一张椅子前停了下来，笑着环顾四周，又说了一句，这一次，苏文兴也从那边出现了：“我、我就在这里，你想在这么多叔伯长辈面前撒野不成……”虽然有些色厉内荏，但第一句话，苏文兴毕竟还是能稳住情绪的，宁毅点了点头：“这就好，你过来？”他伸手握住了旁边椅子的靠背，将它往厅堂中央拖了一下。

    “我不过去又怎么样！你这疯子……”

    “宁毅你到底要干什么，这等地方，你给我跪下！”

    “也行，没事。”宁毅手拖着椅子，旁人大概都以为他要扔苏文兴，但这事并没有发生，他将椅子挪了几下位置，然后砰的一声，在厅堂中央放定了。这砰的一声响实际上也打断了上方的咆哮，令得厅堂里有些片刻的安静。椅子是斜的，并没有正对前方，宁毅手撑着椅背拍了两下，低头若有所思，然后他开了口。

    “去年的时候，刚刚弄清楚皇商的事情，乌家中了计，不得不认栽，有人问了我一个很蠢的问题……”

    一面说话，他一面缓缓的绕着椅子走了半个圈，然后坐下了。数十人注视着这里，犹如三堂会审或者是被一大群人围观的局面，一般人恐怕绝不肯在这种情况下，选择这样的一个位子坐。但当宁毅开口说起乌家的事，大家还是竖起了耳朵开始听。毕竟这是苏家近些年来面临最大最危险的局面，也正是宁毅在苏家有过的——至少是在大家能接触到的范围里——最明显的一次锋芒崭露。

    宁毅坐在那儿，像是对峙整个世界一般的环顾了四周，目光已经变得冷峻森然，扫到苏文兴脸上时才停了停，片刻开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来。

    “他们问我……要是乌家抱成一团，宁肯冒着全家死光的危险也不给我们苏家占便宜，我怎么办……”(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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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四章 家事（二）

    “他们问我……要是乌家抱成一团，宁肯冒着全家死光的危险也不给我们苏家占便宜，我怎么办……”

    厅堂之中，宁毅说出这个问题来，虽然弄得许多人有些摸不清头脑，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得上先声夺人了。生于商贾之家，大伙儿对于经商之事，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一份兴趣在，当初的皇商事件揭露之后，众人也不免将自己代入进去，幻想自己若处于宁毅的位置能够怎样，或者是幻想自己位于宁毅的对立面能够怎样，这样的幻想总是不需要负责任的。

    甚至在苏家的一些人看来，当初的情况下若是乌家能够稍微撑一撑，都能找到破局的方法，毕竟什么抄家灭族的危险听起来也像是在吓人，几率并不大，乌家后来竟然会妥协，只能证明乌家毫无拼搏进取精神……这事情还不是？连个入赘的家伙都能孤注一掷地拼成这个样子，乌家竟一点胆子都没有，让他侥幸翻盘，实在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布行行首位置的。

    从某种程度上，大家当然也都倾向于宁毅还有诸多后招，这些后招大都狠辣狠毒，众人的心中也都幻想过许多。因此当宁毅问出这个问题，不少人都已经想要听到那答案，或是目光交汇或是交头接耳。苏文兴等人自然不想让他将话题带走，喝道：“宁立恒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今日说的是你跟那个聂云竹的事情，诸位，二姐才生完孩子……”

    苏仲堪也道：“别想插科打诨，我告诉你，今日会有家法在此，你在外面再厉害，在此地也撒不了野……”

    属于二房三房的许多人都开始吵吵嚷嚷地吼起来，宁毅坐在那儿环顾四周，笑了起来：“你看，他们还真的想了……你们给我闭嘴！”他语气陡然转厉。片刻后又笑出来，“都是一回事，二叔，都是一回事……你看。他们还真的去想了，哈哈哈哈，你有没有想过啊，还有文兴，你呢？你想过吗？”

    “你们看看现在自己的样子。”话语仍旧嘈杂。不过，虽然有那么一些人想要打乱他的说话，但他说出来的，大部分人还是听着的，宁毅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目光却明显有些厌恶，随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乌家也好，薛家也好，楼家也好。你们也好，都是些什么东西。”

    “宁毅你放肆！”

    “跟人赌命？就是你们这样的人？乌家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去想这个事情？你们不是已经把该帮我做的都做完了吗？今天是什么事？你们站在这里几十上百个人哪一个不是心知肚明？现在是在干什么？鸿门宴？三堂会审？就你们？你们他妈的在干些什么恶心龌龊事？对上外人你们就跟鸡一样，只有对上自家人你们像是狼狗，你们毫无开拓进取之念，只有当大房像檀儿这样的女人挣回来一块地盘之后你们就觉得理所当然要分你们一块。你！你、你、你、你还有你！”

    宁毅已经站了起来，目光冷峻，手指几乎是从苏仲堪的脸上一直点过去了：“你们这些人，屎都不如！苏文兴你给我过来！你来说你能干什么？”

    “太放肆了！”

    “给我抓起来！”

    他已然说出这种话来，上方的两位老人中也有人坐不住了。苏仲堪大声叱喝着让家丁过来将宁毅抓住的同时，砰的一声响起来。宁毅拔起战刀插在了一旁的茶几上，刀锋进去大半，从下方穿出来，他的目光盯着两名要冲过来的护院。那两名护院一时间不敢往前冲。苏仲堪已经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你你、你造反了……”

    回过身去，宁毅缓缓坐下，一只手按在膝盖上。

    “我告诉你们你们能干什么，你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见到有好处就要来分一杯羹，分得少了。你们还心生怨气，当檀儿跟我计划着如何对付薛家、对付乌家的时候，你们在想着怎么对付檀儿，因为你们知道，你们做不成任何事情，但至少可以给自己家里人捣乱，你们不能成事，却能败事，你们就像是蛆虫，就像是办喜宴的时候堵在门口的乞丐，不给你们钱，你们就打烂自己的脑袋，让人家喜事也办得不痛快，你们就是这种人……”

    “苏文兴你为什么不敢走过来？你怕我打你？那你躲在那边算是什么？楼近临你知道吧？以前跟苏家有过来往的，方腊造反，他投了方腊，成了当时杭州第一的商家，搜罗绿林人士，豢养家奴，去年快过年的时候，他抓了檀儿，没有一个时辰，在他家里也是这样的地方，我当着他家所有人的面打死了他的大儿子，一枪打爆了他的头！”宁毅伸手轰的拍在椅子的扶手上，“他当时站得比你远！”

    周围鸦雀无声，宁毅在杭州的事情虽然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了大概，但有些详细的细节，苏檀儿等人往外透露的终究还是不多的。当然，再凶狠的人，也不至于在自己家里真发狠，大伙儿还只是有些震惊，宁毅摊了摊手，语气已经转得平缓。

    “过来啊……在这种情况下，我不管对你干什么，大家的观感上都是对我不利，你们这些人不是自诩天才横溢吗，要是我，就会不顾一切地挑拨我，让我失去控制，你们想干的一切就都光明正大了。你们这些人，有哪一个不是一样的？为了做成事情连挨一顿揍都怕，却可以大言不惭地谈论跟人死磕。现在回到开头，你们知道他们如果要拼命的话我们能怎么样了，我告诉你们，只要还有一线希望，超过了一百个人，他们就没法拼命，因为你们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在哪家哪户都有，有人要往前冲就一定有你们这样的人要拖后腿，我现在说的，大家都听懂了吗？”

    他说完这些，众人反倒多少都冷静了下来，自然是没有人认同他的，周围有人小声地骂骂咧咧。一直在一旁的苏云方看着他，手指晃了晃，一字一顿道：“我们现在说的不是这件事，这跟你在外面养女人有什么关系？”

    他冷静旁观，此时终于还是将话题扳回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宁毅，宁毅也笑了笑：“我还以为是一回事呢，三叔……苏文兴，你过来，我告诉你……”

    “你有屁就放，谁知道你是不是疯子……”

    苏文兴还想挣扎一下，那边苏仲堪喝道：“文兴你过去！我倒想看看他到底能干嘛！”他也已经意识到，苏文兴这样畏畏缩缩的毕竟是显得弱势，这等场合里，宁毅敢这样作势，难道还真的敢动手不成？而有了父亲的撑腰，苏文兴一咬牙，一挺胸，也陡然走了出来：“我就看你能……”然后他看见了宁毅的眼睛。

    他走出来时，宁毅也已经带着笑容，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但短短的眨眼间，那笑容也与一双冷漠的眼神结合在一起了。下一刻，几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片刻间，宁毅做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不可能做的事情。

    那张椅子呼啸而起，在宁毅的用力挥抡下，朝着苏文兴的头上用力砸了过去。

    轰然巨响，无数的嘈杂声，苏文兴只是伸手仓促挡了一下，鲜血迸射而出，漫天都是飞散的椅子碎片。苏文兴的身体撞上后方的柱子，此时过来的两名家丁已经想要扑上来，原本跟在苏文兴身后的也有两名同龄的男子，却都是被吓得踉跄后退，宁毅已经举步逼近过来，一名护院伸手没有抓住他的衣服，而宁毅照着还未倒下的苏文兴的膝盖，侧身一脚踩了下去。

    “咔”的一声，他的腿扭曲变形，骨骼突出来，就已经被踩断了。

    “你还！真的！敢过来！”

    宁毅拿的那张椅子，竟还真是用来打苏文兴的。

    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有人扑上来，有人尖叫，鲜血与苏文兴痛苦的呼喊混在一片嘈乱之中，两名护院已经缠上宁毅，但随即，那插着刀的茶几被宁毅抡起来，狠狠砸碎在一名护院的背上，将他砸趴在地，场面在片刻后安静下来时，宁毅已经手握战刀，用刀背将另一名护院打得滚了出去。看他已经是拿刀要杀人架势，苏家人都已经不敢上前，宁毅抓起一张椅子在苏文兴身前放下，坐在那儿持刀看着苏文兴浑身浴血的惨状，苏仲堪等人围在苏文兴后方道：“你要干什么……”

    此时更多的护院家丁也都聚往了屋内，有人喊：“杀人啦！杀人啦！”苏云方吼道：“你今天是别想走出去了……”

    宁毅俯下身子，看着苏文兴，也不知道苏文兴还有多少意识：“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前些天跟你接触的，到底是薛家的人还是乌家的人了，或者两边都有，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苏云方道：“你从头到尾，都在顾左右而言它——”

    “如果我没弄错，聂姑娘应该还是处子之身！”

    宁毅盯着苏云方，这句话忽如其来，但整个厅堂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股奇异的安静降临了这里。

    “她背后的靠山，有我，有成国公主府，有右相秦嗣源，你们今天做的事情，她若是真要追究，随时可以把那帮女人、包括你们抓进大牢。八次！”宁毅抓起一样东西砸在已经头破血流的苏文兴的脸上，那东西在血泊中滚了几下，是康王府客卿的木牌子。

    “不过这一点都不重要，我只想跟你们谈谈你们这帮废物到底在做些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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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五章 家事（三）

    此时发生的所有事情中，对众人冲击最大的，或许还不是宁毅的突然发飙，而是他突然方才说的那句“聂姑娘应该还是处子之身”。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心中顿时都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类似于忽然发现被阴了。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闹得有些声势浩大，二十多个妇人哭哭啼啼地回来，说宁毅丧心病狂了，她们出去打他养在外面的女人，他竟然发飙打人。理所当然，若那女子不是他的女人，他为何要打人呢，而在此后众人的吵吵嚷嚷，苏文兴的推波助澜，大伙儿心中想的，都是宁毅回来之后如何对此作出交代，宁毅回来之后态度强硬，似乎也有些恼羞成怒，不断地将话锋往家中矛盾上引，若非是那女人的问题不好说，他又何苦这样。

    如果眼下在这里的不是宁毅，而是别的什么苏家子弟，一开始露出那种强硬的态度恐怕就会苏仲堪叫护院抓了先打一顿，此时各家家法如此，在长辈面前咆哮，那还了得。但宁毅在苏家毕竟已经有了莫大的声势，气势出来之后，短暂的时间里，别人也不得不听他到底会说些什么，毕竟护院的武力也拿不下他。而直到他说出那句话之后，众人才能回过头去仔细考虑一下，这件事情，难道竟是假的。若是假的那该怎么办。

    判断这类事情，终究是没有太多官方标准的。

    一般人家要是出了这种事，最为十拿九稳的，当然是男方手上有着女子的卖身契。这年月里已经没有奴隶之类的说法，就算是签了卖身契的家仆，真被弄死了，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但如果是青楼女子，发生这类纠纷，即便真将人打死了，官府通常也不会介入，介入也只随便赔钱了事。若是没有卖身契，对方要是被抓了个现成，这是有伤地方风化之事，弄死了问题也不大。

    但如果脱离这两种情况，对方又不是什么毫无背景任人欺凌的流莺，比的就是双方的背景了，今天出现这种事情，当街打人撕人家衣服，对方只要有人，就可以直接打上苏家家门来，哪怕冲突中打死了人，人家都是占理的。即便闹上官府——哪怕闹上金銮殿——只要确认那位聂姑娘还是完璧，情况顷刻间就会往一边倒。

    至于其它的，宁毅认识那位聂姑娘，甚至自称是她背后靠山什么什么的。才子佳人交际来往之类的，那聂姑娘仰慕他的才学，他尊重对方高洁的心性，竟能发乎情止乎礼，在这年头，这他妈是个佳话啊。文人才子，上流社会讴歌的都是这种东西，重点就是他们没有身体上的交流，最厉害的证据，自然就是聂姑娘仍是完璧之身。

    当然，苏文兴那边似乎没有证据，宁毅这边当然也没法让人当场证明他与那聂姑娘没有什么下流关系。眼下唯一发生的，仍是宁毅当着长辈的面打了家里人，这件事情，苏仲堪顷刻间就能反应过来。咬牙说道：“现在固然没有人能证明你与那聂姑娘有染！你又有何证据此事与文兴有关，你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当众行凶，以你一入赘之身，我立刻便能将你送官你知不知道！”

    他这样一说，周围二房三房的人顿时都嚷了起来，有的喊抓他有的喊打他一顿、家法处置等等。宁毅看着这些人笑了笑：“你们还以为我说的是这个，我刚才说的话，你们一个都没有听懂是不是！”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家中的大夫也已经过来了，正要蹲到苏文兴身边，砰的一声轰然响起，震耳欲聋，大夫药箱的肩带被打断了，药箱轰隆隆的滚出好远。大夫愣了愣，被吓傻了，与此同时，“啊——”的一声惨叫再度响起来，一直在地上哭号的苏文兴被霍然站起的宁毅一脚踢在大腿上，身体转了半个圈。

    这两声巨响倒是令得厅堂里再度高涨的吵嚷声又熄了下去，宁毅手中的火铳对着那大夫，枪口还在冒青烟，片刻，只见宁毅放下了枪口，周围已经安静下来，他声音倒是不大，只是一字一顿：“死不死我不管，腿一定是断了，你看着办。”

    那大夫还在愣着，苏仲堪“啊”的一声怒喝，朝后方走出几步，到一名护院手上拔出一把钢刀：“我杀了你！”苏云方推了推那大夫：“快救人啊！”这边宁毅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着，看着持刀要冲过来的苏仲堪：“二叔，你最好听我说完这些话，到时候要杀要剐，我都奉陪。”苏仲堪哪里肯这样罢休，正要过来，旋即被苏云方拉住：“这家伙真做得出来你看不出吗……”

    他们对于宁毅的了解毕竟没有苏檀儿那样深，一贯以来，宁毅表面上虽然温和，但对敌时从来狠辣，他此时又不是那种离开苏家就一无所有的人，背景已经很深了，要是这个时候要是苏仲堪再跟他砍杀起来，不管伤了谁，以后宁毅跟苏家恐怕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苏云方毕竟还有些理智：宁毅只要还是苏家赘婿，许多事情按规矩来还是可以整到他的，若真的离开了苏家，虽然一时会被谴责，但恐怕苏家真还未必斗得过他。

    他这样一阻，苏仲堪终究还是没法冲过去了。大夫手忙脚乱地捡回药箱过来看顾苏文兴，宁毅低头收起火铳，片刻又收起了战刀，想了想，双手一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对你们这些事情，还真是有些烦了……”

    他这句话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的，但随后的，就是跟周围的人说了：“去年上半年摆平了乌家，下半年去杭州，后来杭州兵祸，我跟檀儿回不来的事情一直在传，你们这些人，就自以为看到了机会，开始挖大房的生意，占大房的便宜。你们这些事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乌家薛家开始在这件事上推波助澜，苏家的生意虽然少了，但你们都很得意！毕竟到你们手上的东西是多了……”

    “宁毅你少……”宁毅还没说完，有人站了出来便要插嘴，宁毅陡然望了过去：“苏文季你再说话我打断你的腿！”

    那苏文季瞪着眼睛与宁毅望了片刻，终究是不敢说话，宁毅的目光扫过一房的人：“你们做的这些事情，我那岳父，还有老爷子都看在眼里，当时没有办法说，是怕我跟檀儿真的死在了杭州，但既然我跟檀儿回来了，事情就要开始清算，你们吃下去的，要开始吐出来。老实说，就算吐出来了一部分，比起我跟檀儿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你们在生意上，还是占便宜了。”

    “毕竟是一家人，檀儿无心让你们吐出太多来。但就是有人人心不足蛇吞象，反过来以为大房对不起你们，吃了你们的利益。你们也好，薛家、乌家也好，意识到问题出现在我们夫妻身上，开始想办法，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是让我们自己出问题。很巧，你们找到了办法，我跟聂姑娘的事情。正好檀儿又要生孩子，而老爷子那边清算也已经开始了，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具体谁牵头，谁做事，你们都能看到……真他妈是群天才……”

    “宁毅你要说是谁就说清楚，别在这里含沙射影，你要是没有证据……”

    “我今天就是没有证据！我就是要含沙射影！因为你们都是参与者！或多或少！我今天不是要跟你们证明这件事！我是要跟你们交代以后会怎么样！”宁毅看着那出来说话的人，手掌拍在茶几上，“所以你最好听我说完。”

    “从来都不缺你们这样的人！不敢真刀实枪的从外面拿东西，只敢对着身边人打主意。为什么，身边的家人、亲人不会打死你，欺软怕硬欺善怕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今天，你们这帮废物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别人只能忍气吞声，我不一样。”

    “我是入赘的，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我也从来看不起你们。所以以往我不想参与到这些事情里面来，你们要怎么把这个苏家搞垮，那也是你们的事。因为檀儿生病我才接下皇商，我从来不介意你们能力有限，哪家哪户都有平庸之辈，以前家里势力不够，拿下乌家之后生意会更好做，你们二房、三房也大可以趁机借势。觉得自己没法经商你们可以游山玩水吟诗作对，缺钱你们可以在家里拿可以找檀儿要。苏家有钱，你们到外面去抱抱粉头听听小曲干什么不行！”

    “怕的就是你们根本看不清自己没有能力！自诩厉害，勾心斗角，什么坏心眼都使在自己家里人身上，对上外人却毫无办法，偏偏还总觉得有办法的是自己！我跟檀儿不同，我最恶心的就是这种事情！今天我断他这条腿，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他存的这颗心！”

    他目光冷峻地说完这些：“我以往不在乎入赘的这个身份，那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期待跟你们打交道，可若你们觉得这样就可以拿捏我，或者是逼着我忍气吞声这样那样，那你们就搞错了。今天不是你们在等着我，而是我要过来跟你们说清楚，我最讨厌的，是这种事情，家里人背后捅刀子，比外人更可恶，若再有下次，我保证他一定不止是断一条腿。过不久我就要上京，所以今天跟你们说清楚这些，你们可以想想，或者试试。”

    一字一顿地说完，周围已经没什么声音了，宁毅才道：“至于身份……”他这句话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因为忽然间窃窃私语声响起来，厅堂的侧门那边，似乎有人过来了。随后那边的众人下意识地让了一条道出来，出现在视野那边的，却是一手扶着门框，脸色有些苍白的苏檀儿，小婵等人跟在旁边和后面搀着她，苏檀儿偏着头，目光中带着焦急与些许的忧愁，环顾厅堂里的所有人。

    宁毅原本是极为冷冽的气势，这样看了两眼后，终于垮下了肩膀，皱了皱眉头，朝小婵她们说道：“你们怎么……”

    苏檀儿缓缓的走进来了，产后身体虚弱，或许是听说消息后过来得也急，她双唇微张，呼吸之间颇为用力，过来之后，她也看到了地上的苏文兴，走了几步。旁人大概以为她想要过去看看堂弟的伤势，但苏檀儿只是在旁边看了片刻，陡然间做出了旁人未能预料的行为。

    她伸手将一张椅子朝苏文兴推翻了过去，那椅子砸在苏文兴的胸口上，随后只见苏檀儿一回头，带着哭腔哗啦哗啦的将茶盘、茶壶、茶杯、果盘什么的往苏文兴那边推着砸过去，一边扔这些东西一边还“嘤”的哭起来了。她此时力气毕竟小，砸的终究都不准，随后就被宁毅抱住了，不让她乱动。

    “你别出来，我们回去、回去再说……”

    苏檀儿已经是这个样子，就没人再敢说什么了。无论是谁，或许对宁毅不怎么待见，但这么些时日以来，大都已经认同了苏檀儿将是苏家未来的顶梁柱。宁毅扶着苏檀儿往侧门那边走，他们即将跨出门槛时，拐杖声从另一侧响起来了，众人都开始见礼。

    然后，是苏愈的声音，有些疲惫，也有几分叹息。

    “我一直在外面，看完了这件事……这样也好，立恒说的话，你们好好地想一想吧，檀儿要是倒下了，对你们真有什么好处吗……有些事情，家里也该想一想了，学做事很好，但有些没这个天分没这个心性管事的人，就不用再强求了吧。随便做点什么事，比经商好，就算想当个富贵闲人，家里，以后也养得起你。”

    他说完这话，已经接近厅堂中央，隐约的，其中一名老兄弟对他道：“今天这事情……终究还是要证据……要不然……”

    苏愈看着地上的苏文兴，有些疲累也有些冷漠地摇了摇头：“今天这到底是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难道谁还看不出来吗……”

    他拄着拐杖，说完那话，抬头朝这边望过来，开口说了一句：“立恒哪，那位聂姑娘，过几日你邀她来家里一趟吧，让家里人，给她当面道个歉。”

    姜还真是老的辣……宁毅微微愣了愣，片刻点了点头，扶着贴在他怀里不肯动的苏檀儿离开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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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六章 家事（四）

    夜风刮起轻响，灯笼在檐下微微摇晃着。春末的夜晚已经没有了凉意，正是最为怡人的温度，宁毅开了房间的窗户，让空气流通进来，然后盛了一碗汤喂妻子喝。

    之前发生的事情过去才只是片刻，夜色中，苏家各个宅院间传来的悸动都像是因为方才宁毅引起的。苏檀儿的情绪也明显的没有脱离先前的波动，但她没有因这事而询问宁毅什么，只是低头喝着汤，或是用那种快要哭出来的眼神望着宁毅。但宁毅此时也无法明白她心中想的到底是些什么。

    “那位聂姑娘，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了的，那时候她弄了辆车子在城里卖饼，我和秦老、康驸马都认识她，后来开店，我们也都出了些主意……”

    “嗯。”

    夫妻俩的话，此时大抵便只是说到这里，这类事情毕竟一向是越解释越麻烦的。过了一会儿，小婵将孩子抱过来让檀儿喂奶，便也拿着复杂的眼神望宁毅，孩子喝奶喝到一半，或许是感受到房间里几个人的心境，反倒哇哇大哭起来。这哭声成了缓冲，三人轮流抱了孩子哄，过了一阵哭声才渐渐止住，放在床上，有些皱的小脸在灯光里显出几分红润来，安详的沉默沉浸在静谧的夜里。

    对于宁毅来说，发生的这件事情固然有些措手不及，但并不是全无意义。上京也好，留在江宁也罢，始终有一群毫无能力却足堪败事的“家里人”在背后捅刀子，都是他难以忍受的行为。当然，要说他能够说翻脸就翻脸，会直接跟苏家人决裂火拼，当然也是很难的。迟早要有这样的一次警告，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他才好真的下手，而这次警告之后，类似的事情终究还是有变少甚至杜绝的可能，毕竟假如他真的参与到高层次的政治斗争里去。背后有这样的一群蠢蛋，那就根本是在拿自己的全家性命开玩笑了。

    而在这件事里，获益最多的，恐怕还是苏愈以及整个苏家。如果将苏家看成一个企业。到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明显的转型期了，当初为了选出接班人，让三房各自为政，做出业绩。但到了眼下这个时候，三房的权力再分散角力，对于苏檀儿就已经大为不利了。老爷子这段时间，就是要将家中一些不服檀儿的势力打一打，但打一打毕竟治标不治本。

    在这件事情上，苏愈未必是满意或者说无条件相信宁毅的，但在当时，他却看到了最好的机会。那句“有些没这个天分没这个心性管事的人，就不用再强求了吧”一出，就是要将二方三房的权力完全收归苏檀儿手上。老人家当时也真是果决。直接作出了决定，几句话轻描淡写，但都是籍着宁毅的余波借题发挥，杯酒释兵权，在苏家引起的波动，比宁毅的这番警告，其实是严重了许多倍的。连宁毅都忍不住想要为之喝彩。

    这是老人家管理苏家多年积累出来的政治智慧，每家每户若没有一个这样的人，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更别提可以做大了。有苏愈在。有一点倒也是宁毅可以为之欣慰的，就是他真的上京以后，不至于会有人再在他背后捅刀子捅出大篓子来，因为老人家肯定会压住这种会波及全家的危局。当然。他最后给宁毅的一句话，终究还是向宁毅这边表现了不满的情绪的。

    请聂姑娘到家里来，当面道歉，宁毅自承是聂姑娘的背景之后，很难有拒绝的道理。若是宁毅与云竹真的毫无关系，这件事情就算大事化小。苏家一点事情都没有了，还多交了一个有背景的朋友。假如宁毅与云竹有染，受了全家的道歉之后，云竹再想入苏家门，情况就会复杂上无数倍。苏家二房三房都没能做到的事情，老人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直接在宁毅面前落子将军。当然，苏愈也想不到的一件事是，至少在暂时，宁毅并没有就让云竹进门的事情，做出正式的考虑。

    “现在我就算娶云竹回去能怎么样？”第二天清晨跑过小楼，受到元锦儿质问时，宁毅也将这事说了出来，“檀儿未必会欺负她，但在苏家一定是受气，进了门之后……又没办法到处走动，想要散散心或者对那些人眼不见为净都不行……”

    “可是、可是……”

    “在这里至少有你照顾她。”

    “这倒是。”此时云竹已经回房去拿东西了，锦儿托着下巴，“可是照你这样说起来，你家的那位老爷子那么厉害，云竹姐上门的时候，会不会被欺负啊，要不然就不去了，要道歉让他们过来……”

    “既然……那位老爷爷让我过去，我明天便过去吧。”锦儿话没说完，云竹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坐下。她一袭长裙，容色看来有几分憔悴，但精神是挺好的。虽然昨天下午受到了那样一番变故，但在云竹心中，本就是自认理亏的一方，宁毅能够那样子出来替她出头，她心中也难以形容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或是震惊或是温暖，私下里的满足感要从心里一直溢出来。

    她没有跟锦儿说起，但整个晚上她都恍恍惚惚的想着这件事，想有关宁毅的各种事情，抱着被子睁着眼睛几乎一晚没睡，滚来滚去的，锦儿还以为她心中委屈，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于是伤感了半晚。

    对于云竹的从容，宁毅一时间也有些意外，片刻后却道：“我再想想。”

    锦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随后朝远处张望了几眼：“会不会有人在监视我们啊。”他们的关系此时已经暴露，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三人每天早上会碰头。晨雾蒙蒙，坐在台阶上的三人犹如被包裹在一片小小的世界当中。

    辞别了云竹跟锦儿，回家途中便遇上了闻人不二，此时在苏家家中显然有驸马府安排的眼线，对方一过来，便竖起大拇指：“我听说了昨晚的事情，厉害，一下子就把你家那帮人全都给摆平了，被你打的那个苏文兴应该没死吧？”

    “一时半会估计醒不来。”

    “还顺便解决了以后可能有的麻烦……”闻人不二啧啧称叹，“虽然看起来什么事情都不管，你对家里的情况还真是掌握得很透嘛，你这样的人，最适合来我们密侦司帮忙探听情报了。”

    两人此时在秦淮河畔停下来，散步前行，宁毅扭头询问道：“这件事有帮忙查一下吗？”

    “查什么？”

    “这件事到底是那哪些人干的。背后是乌家还是薛家。你们那边有情报吗？”

    “你不是都知道的吗？”闻人不二愕然。

    宁毅摊了摊手：“我怎么可能知道，事情来得这么急，我又不是神仙。要不是苏文兴跳出来，我都不知道谁有份……抓住的那个家丁该让你审一审再放的，当时我以为没多大事……”

    闻人不二愣了半晌：“……你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被人抓到了把柄、理亏……你骂了他们一顿，反咬他们一口，还把人打成了那个样子……是这样吧。”

    宁毅看着他，像是在说这么幼稚的问题也问你还是搞情报工作的，但终于还是翻了翻手掌：“还能怎么样？要不是他们心里真的有事，我怎么可能压倒他们，当时就只能这样啊。抢占制高点以后，语言的暴力而已。”

    “我以为你一直很生气。”

    “我是很生气啊，因为非常生气，所以我一定要打断苏文兴的腿，或者干脆把他打死。生气是动机，但做事的时候当然要冷静，当时的那种情况，如果我真的被气晕了头对着那些人大骂一通，今天就别想竖着出来了，我还真能在一群苏家护院面前杀得血流成河不成？”宁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么样，帮忙查一查吧。”

    “我还真有些怕你了……”闻人不二喃喃说了一句，“不过密侦司在这方面没什么人手，你们这些人的事情，能打听到就打听到了，这样子要往回查，不一定会有结果，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知道。心里有个底罢了。”

    对于这件事情，宁毅本身也有方法去查，闻人不二那边就算查不到，他也是无所谓的。两人大致聊完之后，宁毅一路小跑回苏府。也是在这个时候，苏家另一侧道路旁的茶楼里，几个人正坐在楼上望着这边，行人寂寥、晨雾茫茫，有人从楼下上来了。

    “林大哥他们决定好了，还是明天入夜时动手，那时人最多，城里也最容易乱起来，让咱们这边也准备好。”

    “嗯。”席君煜点了点头，随后望向楼中的几位兄弟，“那我们也是明天晚上吧，动完手后，扩大混乱，杀出城去。”

    “众位哥哥也帮忙与其他人说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撑在栏杆上朝那朦朦胧胧的院子里看，然后举手指了指，“就是这家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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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七章 阴天（上）

    夏至未至，春末的天气倒也有了几分夏日里那般善变的气息，上午晴了一阵，没到下午便渐渐转成了阴天。江宁街头行人神色匆忙起来，主妇们收起了院落里晒着的衣服，在院子里等待着有可能降下的雨滴。

    苏家大宅之中也正是一片阴霾，表面上虽然看不出来，但一片将要下雨的压抑笼罩在一个又一个的院子里。昨日宁毅的一番大闹，加上苏愈趁机的借题发挥，给这个家里带来了太多变化的可能，这变化从一开始就有了许多的伏线，但却又爆发得出人意料。宁毅的强硬与苏愈的提前收网将苏仲堪、苏云方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二房三房的权力原本肯定是要交的，苏家的许多资源，也是要集中到苏檀儿这边去，但苏愈的决心下得如此之快，这些事情就真是压到眼前了。

    苏家内部状况原本微妙，并不是什么鼎足三分的局势，当初虽然分了三家，但大部分的权力，终究还是没有分散的。生意也好族产也好，苏仲堪苏云方这些人并没有足够分家的实力与气魄，但苏愈打算让他们退出苏家的历史舞台，完全确定大房的主导地位，此后二房三房固然还有自己的产业，哪怕开枝散叶，苏仲堪与苏云方这一支也不至于离开核心圈变成完全的旁支，但在眼下的这一轮中，他们就真是输掉最关键的一局了。

    原本想着，或许大房血脉稀薄，苏文兴这帮草包再生下的苏家第四代中可能有足堪撑起苏家重任的人，但眼下宁毅苏檀儿都是如此厉害，对他们来说，这希望也变得极为渺茫起来。

    二房三房试图在最后的时间里让苏愈能够回心转意，或者争取一些缓冲的时间。类似苏愈这些主事人，就已经在考虑二房三房中的哪些人可以被完全剔除竞争队列。情况并不热闹，在这阴天之中，众多的事情也都潜于严肃的气氛和暗涌下，若是外人，只有那些每日来苏家送菜肉或是收夜香的小商户能够隐约察觉到苏府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偶尔问及，得到的回答也都是含含糊糊，皆因大部分的苏家下人，此时恐怕也都看不清楚局势。

    除却人心惶惶的二方三房，在昨日的事件中顺利过关的苏家大房，这时候却也显得有些气氛凝重。不光是苏檀儿这边一片沉默、苏伯庸那边到今日还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就连好些属于大房旗下的掌柜或管事，今天里谈起的也并非这场胜利，而是暗暗揣摩着推动这件事情源起的另一件事：宁姑爷到底与那位青楼女子有没有暧昧往来。又或者是：二小姐的态度，到底会怎样。

    这件事情在明面上已经过去，二房三房不可能再提起来了，到得这个时候，大房的众人也终于可以将之摆在眼前仔细地看一看，稍作分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家二房三房由苏文兴主导的阴谋破产的同时，这件事的负面影响，还是出现了。

    苏檀儿毕竟才生了孩子，正是一名女子最为脆弱且需要自家夫君呵护的时候，自家夫君却传出这种事情。宁毅也毕竟没有对这事做出正面的交代——可以说是他觉得没有必要，但也可以理解成确有此事，只是事情被宁姑爷用漂亮的手法给遮掩了过去。在宁毅的能力与重要性被众人日益认识到的现在，他跟苏檀儿之间的关系，如何取得彼此的谅解和默契，一时间成了众人最为关心的问题。

    在这样的一片沉默与猜测当中，作为当事人，还是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不过虽然夫妻俩都不是被动的性格，但苏檀儿陡然做出的决定，某种程度上还是令得宁毅有些意外。

    时间还是下午，被叫进房间时，苏檀儿正倚在床上看着一份关于苏家二房三房的名单。虽然才刚生完孩子，但毕竟算不得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据说有的农家村妇生了孩子当天就下地干活，苏檀儿身体还好，孩子生下也有两天了，可以稍微动动脑筋也没关系。二房三房众人的安排由苏愈主导，她只是随便看看，杏儿进来之后，她还低头看了一阵，但脑子里显然是在想别的事情了。

    杏儿给她倒了一杯清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顿了顿方才问道：“相公呢？”没有下床，声音便也有些柔弱。

    “好像是……老爷叫他过去了。”

    “哦。”苏檀儿点了点头，放开手中的那份名单，拿着茶杯想了一阵后方才道：“杏儿你待会找娟儿过来，你下午出去，帮我办件事情吧。”

    “好的。”

    一面想事情一面做决定，杏儿能够看出苏檀儿此时是一贯商场上做应对的态度，但这时候的感觉又颇有些不同，她明显也在犹豫，但终于还是带着不确定的心情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这事情做得对不对，不过……你待会出门去找一找那位聂姑娘吧，替我给她带句话，就说……明日有空的话，邀她过府一叙。杏儿你要有礼数……”

    杏儿微微迟疑了一下：“那位聂姑娘……”

    “就是那位聂云竹聂姑娘。”苏檀儿笑了笑。杏儿看着她的笑容，这才点了点头：“哦，我、我知道了……”

    苏檀儿沉默片刻，又补充道：“这是私人邀约，杏儿你安排一下。并不用秘密来，但也不要让府中的人打扰了聂姑娘，道歉什么的，暂时是不必了，那些人居心不良，只会给人难堪。也跟她说，只是我与她见一见就行，不会有其他人的，也……最好不要让相公知道，你就这样跟她说吧……”

    “嗯。”杏儿点了点头，“但是姑爷那边……若是那位聂姑娘来了府里，他终究还是会知道的……”

    “一时间不知道就行了……其实知道了也没关系。”苏檀儿复杂又柔弱地笑了笑，“相公其实也猜不到我要做什么。”

    杏儿点了头，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苏檀儿没有更多的吩咐，便准备出去叫娟儿过来了。走了两步，却又回过了头，咬了咬牙道：“小姐，其实、其实姑爷的性格一向光明磊落，他在那些人面前既然说了……说了那位聂姑娘是处子之身，想必就是的。婢子觉得、婢子觉得……小姐跟姑爷之间的感情一向是很好的，如果听了那些人的话，就、就……”

    杏儿与苏檀儿之间情同姐妹，但丫鬟对主人间的事情随意置喙毕竟不好，三个丫鬟中她的脾气是相对直率的，这话脱口而出，说到这里，才又有些不好说了。不过苏檀儿倒不会介意，她坐在床上，双手摩挲着茶杯，随后回过头来朝她笑了笑，片刻，目光望向一旁的窗户，幽幽说道：

    “我也知道相公的性子，他是不屑跟家中那些人说谎的。我叫那位聂姑娘过来，也不是想以大妇的身份质问她什么，或者是给她什么好看。可……杏儿，我想的不是这些事情啊……”她顿了顿，“往日里我让相公去参加那些诗会文会，让他去结交那些才子……哪怕是佳人呢，那也没什么。相公的文采气度，有人喜欢上他是很容易的事情，咱们江宁的四大花魁，绮兰姑娘她们，若是相公有意，早就被人传了许多遍啦……那也没什么……”

    她口中说着没什么，但语气却是稍稍低落下来，大概还是有些什么的。随后又接着说道：“但相公对她们却是一点乱来都没有……只有在杭州时，那位刘西瓜刘寨主，是喜欢上相公了，相公对她……可能也是欣赏的，不过那种欣赏，我也理会不了。相公对我，对你们，都是够好的，我很少看到有哪家的男子像他一样了。但也是因为这样，偏偏是这位聂姑娘，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

    “她跟相公在很早以前就认识了，相公还教了她开店，与她成了朋友。她到底是如何看相公的呢，相公又是如何看她的……”她苦笑了一下，“杏儿，这些事情我不敢去问，我也不想去试探相公。那位聂姑娘……她在青楼那么多年，能够守身如玉又给自己赎了身，或许也是这样的人，才能得到相公的认可吧……”

    苏檀儿摇了摇头：“其实……其实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对那位聂姑娘有怎样的心情，我也不想对着相公拼命去猜。或许总是要见上一面，我才能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吧……”

    苏檀儿说完这话，不多时，杏儿叫来娟儿。自己找知情的管事打听了那聂姑娘的住址，一路找了过去。天阴，秦淮河边的道路上还留着昨日打闹的痕迹，被砸烂多处的那栋小楼也尚未修补好，门口附近虽然看来有些守卫之人，但并没有拦她，她过去敲了门，随后也见到了那位聂云竹聂姑娘。

    先前在家里时听小姐说了那些话，她对这位聂姑娘也有些好奇。而直到转告了所有的话，从小楼中被送出来，杏儿心中也在想着，这聂姑娘怎么会是这样一位恬静淡雅的女子，心中倒隐隐约约觉得，明天小姐与她见面，恐怕倒未必是一件好事。

    不过她只是丫鬟，终究还是无法可想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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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八章 阴天（下）

    有关于让聂云竹去苏家走一趟的事情，云竹本人虽然看来并不在乎，或者说是坦然接受并选择了面对，但宁毅这边则仍是在考虑之中的。

    感情之事与理智的关系不大，宁毅虽然已经在心中做好了决定，但杀伐果断未必能够良好地处理这件事。作为现代人的道德自觉在某方面还是妨碍了他，况且上辈子的天赋树没点到“情圣”的分支上，在面临这件事时，未免就有些把握不住，一时间找不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有关性格上的这个短板，终究也是因为上一世时未有真正的去付出自己的感情。他自己未必有认真去想，脑海中只是思考着问题如何去解决，但关于这点，云竹却是看出来了的，她觉得这是宁毅可爱且真诚的一面，如果对他说，不知道他会不会无奈地笑出来。但无论如何，杏儿过来找她并且提出了邀约的这件事，第二天早上，云竹并没有跟宁毅提起。

    锦儿也被云竹封了口，这天早上只是拿眼睛瞪他，一会儿想：“你家娘子要欺负为我们了哦，你家娘子要欺负我们了哦……”对于云竹姐决定赴约，她心中有几分忐忑，一方面不知道会对上怎样的阵仗，希望宁毅可以觉悟过来，知道她与云竹姐受到了威胁，另一方面心中又觉得，要是云竹姐被欺负了也好，以后一旦让宁毅知道，宁毅肯定会觉得他家娘子蛮横无理。

    两人的默契毕竟还没到这个程度，她的眼神宁毅无法第一时间领悟，只觉得今天锦儿对他比较不爽。不过这样也好，大概是她终于从前天受到的冲击里恢复了常态，意识到这事情归根结底得怪自己。

    直到这天下午，他才从闻人不二的口中得知杏儿昨天曾拜访过云竹，隐约觉得有些问题，连忙折返回去，这个时候，云竹已经在苏家坐了半个时辰了。

    **************

    天依旧阴着，像是要下雨。长长的巷道高高的屋檐，总给人几分阴森的感觉，不过偶尔有孩子或下人从前方走过，或高声嬉闹或低声交谈，才稍稍冲淡了这样的观感。苏家的大宅在江宁城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住过好些年，住过好些人了。院墙的青砖总有一股古朴的感觉，爬了苔藓与藤蔓，一个个院落由于居住的人的温润，也渐渐的有了自己的气质。武朝的商人没有地位，但毕竟有钱，苏家早几代买下了宅邸的原型，又一代代的扩建，到得现在，也就终于有了一种享乐的感觉了。

    一路走过这长长的道路时，偶尔便有一些院子的人朝这边瞧过来，目光审慎，神色各异，有些在说话的，也因为看见她前方那领路的丫鬟时，选择了沉默，眼神也就变得古怪起来。

    这样的宅子与风光，云竹曾经是见过的，那时候爹爹还未有犯事，她还是个官家小姐。纵然当官的未必像经商的那般有钱，但她也曾在父母的带领下走过许多这样的路，见过许多这样的风光，也隐约见到过……隐藏在这样深宅大院里的复杂人心。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走回这样的深宅大院了，但……如今她的情郎，就住在这样的院子里呵……

    如此想想，倒也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曾经的她，十几年前、十年前、哪怕几年前，恐怕都未有想过将来会有某一天经历这样的心情吧。可时间确实是带走和改变了太多的东西，从小时候的无忧无虑，到被贬为妓，到那些年的挣扎彷徨，赎身之后逐渐变得窘迫清贫以及随后而来的这一切，不过有一点是很有趣的——无论在她曾经的憧憬里将来要交托一生的人是何等摸样，恐怕都没有此时现实中的立恒这般奇特，而她也并未为此感到有丝毫不妥。

    “聂姑娘，这边……”

    意识到客人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并且朝后看了看，杏儿停了下来，稍稍等了一会儿，待确定后方没有什么特殊的人影后才出声提醒。这位聂姑娘神情有些奇怪，看她此时的神态气质，完全不像是一般的青楼姑娘，倒是像个官家小姐，只是不知道在看什么……不过她提醒之后，云竹也就点了点头，随着杏儿朝里面过去了。

    片刻之后，云竹在小院的房间里见到了苏檀儿，这位她曾经听过了许多次也曾偷偷猜测幻想了许多次的女子由于刚刚生下孩子仍显得有些憔悴，但已经换上了正式的裙装。云竹刚刚进门时，看见的便是她倚靠在床边坐着的身影，稍显有些单薄，然后，她便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床，带着笑容有些虚弱地朝她行了一礼。

    在云竹原本的想象里，这会是一个有能力执掌整个苏家的美丽而又强势的女子，但此时看见，才发现她的笑容并不强势，那是善意的、却也带着些许观察的笑容，其中并没有云竹所讨厌的感觉，她便也连忙还了一礼。然后，便听得那边说起话来。

    “眼下这个时候将聂姑娘请过来，实在是有些冒昧，最近这段时间家中一直出大大小小的事情，不足为外人道。聂姑娘是相公的朋友，却也受到波及，这件事情，我先代那些人，给聂姑娘陪个不是了……”

    ******************

    苏檀儿与聂云竹终于见面的同时，宁毅辞别了闻人不二，正在往回赶。江宁城内阴霾的天空下除了行人稀少了些，一切都还平平常常，与往日无异。江宁城北府衙附近，一队行商打扮的旅人赶着大车、推着货物，与迎面而来的巡街兵丁擦肩而过后，绕向了后方的街道。

    这队旅人的数目大概三十多的样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也有背着大枪、带着刀兵武器的。江宁城客商南来北往，商户也时常都会雇请镖师或武人，并不出奇，倒是在绕过府衙之后，看见江宁大狱的轮廓时，他们微微停了停，与迎面走来的一名矮个子碰了面，双方拱了拱手。

    “确定了吧。”

    “没错了，狗朝廷从南方抓来的那些英雄，正是被押解在这里，就停两天，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

    “那就按原来说好的动手吧。”

    “天色有些不好啊，会不会下雨？”

    “原本说好趁着城内热闹动手，可以扩大混乱，遇上这贼天气。这样一来，怕是不成了吧。”

    “下雨更好，咱们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那就还是老样子，天黑动手，大伙儿切记机灵些……若到时候能下雨，就更好了。”

    *********************

    夹在屋檐下轻响的风铃声中的，是婴儿的哭声。院落有些安静，小婵匆匆赶过来，抱起了摇篮中的孩子，轻声唱歌摇晃哄着。孩子之前已经喂过奶，现在倒还不至于会饿，如此哄一哄，便又渐渐安静下来。抱着孩子时，小婵将目光朝着隔壁的院子望了过去，目光之中，有些忧虑。

    小姐将那位聂姑娘请到家里来了，她是知道的，方才还偷偷地过去听了听那边的声音。对于小姐的用意，她心中有些想不通，但据片刻前娟儿过来说的，小姐与那位聂姑娘只是做着极为家常化的交谈，小姐询问了那聂姑娘的家世，以往的经历，那位聂姑娘也就自然地说了出来。无论从何种角度看起来，两人的话语中，似乎都没有带着的刺或者是想要给对方下马威的感觉，就是简单地了解对方，当然，多数时间还是小姐在询问，那位聂姑娘回答。

    当然不会是要对对方展示什么，否则小姐恐怕就不会让她将孩子带到这边来避着了。就算是尚未确定那位聂姑娘与相公的关系，需要保持礼貌，给她看看孩子，都会是一种有利无害的事情，但小婵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姐最后还是坚持这样做了。

    她心中想着事情，轻轻地摇晃着怀中的孩子，转身之间，眼角似乎看到了一道人影一闪而过，像是相公的身影，但仔细看时，那边的院墙角落间并没有足以察觉的动静。大概是看错了吧……再看了几眼，她心中如此想了想，将再度睡去的孩子放进了摇篮中，蹲在旁边照看着……

    宁毅翻上二楼房间。

    *********************

    之所以鬼鬼祟祟，倒也算是好奇心的驱使。宁毅在这件事上毕竟算不得光明磊落，察知了云竹的登门此时已经无法改变，宁毅也明白这时候杀进去已经不是什么好的对策，于是便翻上二楼房间，静静地偷听了好一阵。他此时内力已经不错，但由于正上面的一间不好开门，他选择了偏一点的一间房，下方的声音便隐隐约约地传来，大致还是能够听清楚的。

    然后他也感觉到了情况的古怪，两个女人如同多年未见的好友般悉心交谈了半天，妻子这边听不出太多情绪的波动与心中所想，理智告诉他这样的情况是最麻烦的，但一时间又想不到麻烦会以怎样的形式出现。直到某一刻，苏檀儿忽然说道：“杏儿、娟儿，你们先出去吧……聂姑娘麻烦你陪一陪我好吗，我有一件事，想要单独与你谈谈。”

    云竹没有说话，大概是点头了吧，杏儿似乎有些犹豫，苏檀儿笑了笑：“没事的，我现在这样子，又打不过聂姑娘，聂姑娘也不可能会伤害我……出去吧，把门关上。”

    杏儿与娟儿出去了，下方开始变得沉默起来，过了一阵子，宁毅听得云竹说了一声：“苏小姐。”然后苏檀儿说起话来，声音有些低，听得不甚清楚……

    ……

    ……

    苏檀儿从床边站了起来，走向云竹那边，云竹连忙起身，叫了声：“苏小姐。”过去扶住她，苏檀儿笑了笑，声音有些低了，将云竹推到床边，让她坐下。

    “聂姑娘，这次叫你过来，我有一个请求，太过分了，我也知道难以启齿，可是……聂姑娘，我只说出来，你……你要拒绝这事，那也是理所应当的，对不起……”

    她大概也是觉得那请求很过分，挣扎片刻之后，终于低声地说了出来，听这请求说到一半时，云竹先是脸色绯红，然后便陡然间苍白了起来……

    ……

    ……

    隐约间，宁毅听得檀儿是说要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但毕竟声音太低，只听到断断续续的一些词语，“听说”“完璧”“相公”“处子之身”“争吵”什么的，但一时间难以拼凑出轮廓。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也不知有没有到傍晚，然后只见白光闪了一下，三月春雷乍响，一声轰鸣，便将下方的声音完全掩盖了，再接下来，便听不见任何动静了。

    他心中不断组织着这些词句可能导致的事情，陡然间，脑海中划过了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

    ……

    ……

    小院下方卧室，云竹站在那儿，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着胸前的衣襟，目光看着方才被闪电耀白的窗棂。她身材本就高挑，这时候也显出了几分柔弱与单薄，她站在那儿，贝齿无意识地轻咬了下唇，但方才听到的要求似乎令她神色都有些恍惚了。如此想了好一阵，她才将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目光也有些复杂的苏檀儿。她所爱着的，男人的妻子。

    “好……”喉间发出了连她自己也无法确定的失真的声音，咽了咽口水之后，她闭上了眼睛。

    轻轻地，手拉脱了腰上的系带，黑暗的房间里，女子身上的外袍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下……

    苏檀儿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在黑暗里沁了出来，无声地滑落下去……

    ……

    ……

    “不可能吧……”

    楼上房间里，宁毅坐在那儿，抬起了头，刚才他似乎想到了一句话，但那种感觉如果发生的话，就真是太奇怪了。

    “我想……看看你还是不是处子之身……就我一个人，我知道这很奇怪……”

    这又怎么可能了？

    ******************

    天色将暗，雨下下来了。

    江宁府大狱附近，林冲振了振手中的长枪，身边的人拔出刀兵武器，数十道人影朝着大狱的方向无声蔓延而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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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九章 暴雨（一）

    雨落在檐下，晦暗的光芒从窗口照进来，宁毅在那儿坐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站起了身来。

    话是没能听清，但事情终究还是看得清楚了。对也好错也罢，到最终恐怕也只得归于坦诚，因为到了现在，也只能承认，这件事情已经不在他所能掌控的范围内，既然这样，也只好干干脆脆地投子认负，至少不要让她们再在里面因为自己而受这样的闹剧折腾。

    推开门，雨在骤然间已经变得非常的大，江宁的天色浸在一片黑蒙蒙里。走下楼梯，等到外面的杏儿与娟儿见他竟从楼上下来，都是异常的吃惊，他轻轻摆了摆手，径直推门进去。这样的天色里没有掌灯，客厅中也显得昏暗，他过去敲响了卧室的门，里面原本还有些细碎的声响，一时间全都安静了下来。宁毅随后又敲了敲。

    “我要进来了。”

    如此说了一句，他将手按在门把上，单手推了一下，只听“咔”的一声，那门闩便断了，门缓缓打开。宁毅在那才还站了几秒钟，才举步进去，朝那边扫了一眼。只见灰暗的光芒里，云竹站在床边微有些赧然地将双手抱在胸前，外袍已然合上，但系带并未系上，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脱光光后还没完全穿好衣服的香艳感。苏檀儿就在她前方不远的地方站着，朝这边望来，说了声：“相公。”语气之中似乎还有几分轻柔的笑意。

    宁毅看了两眼，终于还是别过了头，然后从房间里缓缓退出去，拉上了门。他本就不是想要进去跟两人直接聊些什么，先前的话语无法确定，这时候也终于能够确定下来。檀儿的思维在某些方面比一般的女子要奇怪，同时也直接得多，从当初她提着火把去烧楼的事情里就能看得出来了。

    她邀了云竹过来，绝口不提有关自己有关孩子有关私情之类的话题，固然也有她本身善良不愿伤人的一面。但眼下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邀约，在目的性上归根结底与一般的女子还是没有两样的，无非是想要知道心中最关心的事情，宁毅之前会对檀儿的行事感到疑惑，也是因为关心则乱，其实是没有必要疑惑的。

    他在楼上犹豫了好一阵，楼下的房间里，已经足够时间发生许多事。他不知道在卧室房间里云竹到底有没有脱掉衣服，或者有没有更加古怪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不过基本上来说，就在云竹解开衣带的那一瞬间，檀儿其实就已经得到她所想要的所有信息了。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让杏儿掌起灯盏，过了一阵云竹才稍稍扶着檀儿从房间里出来。云竹神色复杂，偷偷看了宁毅一眼，檀儿的神色当中则看不出太多古怪情绪的端倪来，只在云竹扶她坐下时，轻声说了句谢谢。

    “相公回来得这么早啊……”

    檀儿轻声说了这句话，接下来便是极为正常的对谈了，她说了邀云竹回来向她道歉的事，又说了几句云竹之前的经历，令人敬佩云云，这些事情都是宁毅以前便知道的。云竹大概心中有事，欲言又止，当檀儿留她在家中吃完饭再走，并且请她去看看孩子时，她有些吞吞吐吐地表示了拒绝：“家里……还有些要紧的事情要处理，还有个妹妹，等着我回去呢，天又下这么大雨了，我想……改天吧……”

    看她神色，是真的心里有事。宁毅以往见惯了各种勾心斗角，如今却并不喜欢身边的人也陷入这样的气氛当中，大概又说了几句，宁毅让杏儿去拿雨伞，他送了云竹出门，走到屋檐下时，轻声道：“别多想了，明天我找你，就算……就算……”他最终也没能说完自己的心情，云竹欲言又止，见他这样说，道：“其实……”但也没说出什么，杏儿便拿了两把雨伞过来了。

    接下来自然还是杏儿送云竹出去，宁毅返回客厅时，灯点摇曳，檀儿双手捧着茶杯坐在那儿怔怔地出神。他想了想，随后过去起了檀儿回卧室，檀儿将头压在他臂弯上，轻声咕哝了一句：“相公，聂姑娘以前是官家小姐呢。”

    宁毅嗯了一声。

    “难怪我觉得她的气质真好，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也能出淤泥而不染，这样的女子，才是讨所有人喜欢的吧。”

    不置可否的，宁毅又嗯了一句，到了床边将她放下，脸庞离开臂弯时，苏檀儿眼中亮晶晶地望着他，轻声道：“聂姑娘好喜欢你啊……”

    宁毅看着她，苏檀儿脸上带着复杂又清澈的笑容，贝齿咬了咬下唇，努力地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宁毅在床边坐下后，她又吃力地爬了起来，从侧后方抱紧了宁毅，吸了吸鼻子。

    “一般来说，出了这些事情，这个时候还愿意单独登门见面的，若不是性格火爆想要找人当面骂一顿，就是那类性格坚强光明磊落也讨厌受委屈的。可是聂姑娘一登门，见到第一面时，我便看出她不是这样的人啦，她是因为喜欢相公你才登门的。”

    宁毅沉默着。于人心人性上，苏檀儿的掌握纵然不如宁毅这般老辣，也是极为厉害的，云竹的行为落在她的眼里，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宁毅也无从反驳，檀儿紧紧抱着他的身体，笑了笑，却又是吸了吸鼻子。

    “聂姑娘也是很懂事的人呢，可能是怕相公你为难，有太多的麻烦，所以今天才过来的，她心中可能在想，只要她应对得体，别人就不会胡乱猜测相公你了。可是她没想过的是，我比她可坏得多啦，我跟她说，相公你告诉旁人她还是处子之身，我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跟人去说，我想看看……”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顿了一顿：“这么过分的要求，她当时的心就乱啦，相公你知道吗，这种在旁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事情，她当时想了想，竟然答应了……我当时就明白啦，相公，聂姑娘她真的好喜欢你啊……她这样的女子，心性坚韧到这种程度的，把自尊自强看得比什么都重，可是她喜欢你喜欢到竟连自尊都不要啦……她在青楼之中都能守身如玉，宁愿饿死都不低头的，可她喜欢相公你喜欢到竟连自尊都不在乎了……”

    檀儿轻声低喃，重复着这话语，宁毅静静地听着，过得片刻，才问了一句：“你……你还真的看了啊？”

    “相公你去问聂姑娘啊。”苏檀儿回答过来，大概心情酸楚，连声音都因为哽咽而有些变了。她咬牙推开宁毅，在床上躺下去，一面哽咽，一面看着蚊帐顶棚，片刻，宁毅也在旁边并排睡下了。

    “我跟聂姑娘……认识有很久了……”

    “我心里面还是在意的。”苏檀儿哽咽着说话，打断了宁毅，“我以前觉得，男子不管有没有文采能力，是个读书人，去参加那些文会宴席，受女孩子青睐，是很正常的事情。像相公这样又有文采又有能力的男子，被那些姑娘家喜欢，就算有什么暧昧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以前相公你总是不参与这些，我还在心里感到奇怪，觉得相公你与这些人太疏离，可后来我知道，我心里其实是喜欢得不得了的……”

    这话语越说，她哽咽的声音也就越发严重起来，伸手不住揩掉眼泪：“我是那些日子里每日与相公在阳台上说话，才渐渐认识相公你的，到后来皇商的事情发生，再到后来的杭州之行，我、我……这两天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我先前不能待相公以诚，现在要遭到报应了啊……”

    “我有时候想呢，我也是不会阻着相公这些事情的，小婵啊，杭州的那位刘寨主啊。相公是有本事的人，有些人喜欢，阻也阻不了，何况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又算得了什么呢。家中的人总以为相公是入赘的，怎样怎样，可经过杭州的那些事情之后，甚至在那之前，我就知道只要相公想做，赘婿这个身份根本就限不住相公。可是……心里想是这样想，我还是会觉得很伤心，不舒服啊，我心里还是很在意的啊。”

    她大声哭着：“你是我相公啊、你是我相公啊……可你就是入赘的嘛，你就是入赘的……你为什么要入赘啊，你当初娶我不就行了嘛……你为什么要入赘啊……”

    宁毅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去说，以他而言，这件事情映照的终究只有他心中的愧疚，以他的立场而言，无论事情发生到哪一步，苏檀儿也好，聂云竹也好，都是没有错的，怎么可能有错呢。如此哭过，发泄一阵之后，妻子便在怀中恢复了些许理性了，只听她哽咽着说道：“相公你喜欢她，我知道的，那就……找个时间娶她进门吧……若是聂姑娘这样的，还算是……还算是配得上相公你的……”

    “我没有想过要娶她回家……”

    “……呃？”

    宁毅的这句话令得檀儿微微愣了愣，正要说话，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声撕裂了外面的风声雨幕，远远传来。那惨叫声撕心裂肺，叫得凄惨，却显然还是苏府府中的人。若是一般人恐怕只以为是某个地方出了什么意外，有人受伤，但宁毅与苏檀儿才从杭州回来不久，对这样的叫声颇为敏感，这时候也就愣了愣。宁毅抬起头目光朝窗户望过去，苏檀儿泪水未收，心中还想问：“为什么。”但片刻时间内，也与宁毅一道听着雨中的动静。

    那一声惨叫之后，大雨中的声响再度平静下来，远远近近的一时间没有后续反应，但苏家想必还是有许多的人被惊动了，再过得一阵，家丁示警的呼声、锣声陡然间在雨里沸腾起来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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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〇章 暴雨（二）

    开始死人的时候，此时苏府中的大部分人，都还被前天傍晚那场事情衍生的余波困扰着。当大雨降下，众人便在家家户户的房屋中、廊院下继续议论着这些事情，男子女子，少年妇人，都难有例外。说着二房三房的对策，商量着苏愈那边的反应，讲着这家中的人情，自然也免不了议论一番宁毅在那件事里的态度。当然，大部分则离不了愤懑和谩骂，也有的人知道了苏檀儿在今天将那当事的女子接回了家中面对面地交涉，或意味深长或幸灾乐祸地各自猜测。

    也有的人会提起要不要结伴去将那女子折辱一番，譬如说名为道歉，实际上说点不好听的话，但这样的念头心头过一过，便只被人当成笑话否决了。哪怕不算上宁毅的反应，就算是苏檀儿的发飙，此时也没什么人真能受得了。

    杀戮便是在这种茶余饭后家家谈政治的气氛里悄然袭至的。

    这次从梁山过来江宁的匪人，除了此时梁山泊上的数名头领，其余的皆是梁山兵将中的精锐，对于江湖火拼厮杀、打家劫舍向来是极为娴熟精通的。而江宁承平百年，这些年月里大大小小的动乱基本都未有波及到这边，苏家虽然也有家丁护院，但仓促间对于这类事情，真是半点准备都没有，当这些人在席君煜的指点下趁着雨幕掩杀而至，只是片刻时间，苏府一处侧门附近的门房、马夫、家丁、丫鬟就被清扫一空，随后这些人便从外围往内围突破了过来。

    这个时间点本是饭前，大雨又将人群进一步的聚集起来。梁山众好汉们以五到七人为一组，先在院墙外看清楚里面的情况，随后陡然间杀入，聚集在一个个院落间的苏家众人几乎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就在目瞪口呆的情况下看着那些黑衣人从暴雨之中冲过来，一刀一个结果了周围人的性命。在这片刻间，他们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想不清楚，有的孩子原本在屋檐下追逐打闹，眼看着这些黑衣人突如其来，便拿着手上玩具呆呆地站在那儿，有的甚至在黑衣人逼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说一声：“叔叔。”然后……小小的身体就飞起来了……

    直到他们连续屠掉了三个院子，才终于有一名家丁大声地喊了出来，然后苏家才终于有了些许反应。这个时候，被席君煜安排在外围的二十余人已经开始从外围包抄，开始阻断苏家众人逃跑的道路了。

    从听到第一声惨叫声开始，宁毅与苏檀儿就已经有了警惕，但有心算无心，信息上的不对称姓终究是最大的问题之一。骚动起来时，宁毅立刻便将刀枪等物带在了身上，虽然在这样的大雨天火铳极易淋湿，但或许一开始还是有些用处的。而当他们冲出门口时，那边也已经传来了强人进城的喊声。

    有什么抢匪会来江宁城里抢劫？这事情说出来恐怕没几个人会信。然而那边的厮杀声实在是没什么可作假的，宁毅在杭州呆了那么久的时间，对这类事情也有了一定的分辨力。苏家虽然也有不少家丁护院，但能够参与那种真刀真枪搏命厮杀的不算多，眼下显然就已经遭遇了这样的局势，从传来的声音听来，苏家护院们的抵抗在杀来的这股力量前不断溃散，随之而来的还有苏家众人的呼喊奔逃，听起来，简直像是杭州当初被破城时的情况一般，但被波及的范围显然又只有苏府这一片。

    扶着苏檀儿出了房门，耳中听得娟儿在二楼房间上叫：“小婵、小婵，快抱少爷过来……”宁毅听得声音正从另一侧杀过来，叫道：“娟儿，不要让小婵过来，我们过去……你在上面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看不清楚……”娟儿从楼上飞快地往下面跑，“姑爷，会不会是江湖寻仇？”

    “有这样明目张胆的吗……”

    宁毅回答一声，但也并非否定，而是在他自己心里也想不出到底是遇上了什么可能，脑海中倒是想起了前几天跟闻人不二说被跟踪的事情，当时以为是方腊军系的余孽要找自己麻烦，但一直找到江宁来，还用这种大张旗鼓的方式，那该是何等苦大仇深啊，自己似乎还没这么天怒人怨吧。

    说话间，娟儿已经跑下来搀住了苏檀儿，又拿了两把雨伞。主仆三人正要往外面走去，院墙另一侧陡然传来噗噗两声，两名黑衣人先后翻墙而入。这两人的身形都是结实健硕，一看见檐下的主仆三人，两人也陡然加快了脚步，飞奔越过小院中央的凉亭，直朝院门方向奔过去。宁毅将苏檀儿与娟儿主仆护在身后，三人沿着屋檐横向而行，警惕地盯着那两人，那两人也盯着这边，随后放慢了步子，双方平行而走。当先那人面罩之下目光凶狠，盯死了宁毅，当宁毅这边停下，他们也停了下来，那人步子一踏，浑身的雨滴都哗的往外溅了出去，随后，将脖子咔的偏了偏。

    后方那黑衣人左右打量着这处院子，然后说了一声什么，前方黑衣人冷冷笑了笑：“你们便是宁毅与苏檀儿那对狗男女。”

    宁毅此时刀枪都还放在袍子里，双手垂在推测，轻轻转了转：“你们是什么人？”

    那黑衣人却不回答：“既然你们就是，那老子就要大开杀戒了——”他大喝一声，反手拔出一只金瓜锤，陡然间就朝这边冲了过来。宁毅空手站在那儿，看着那身影轰然冲散了雨幕，泥水激射，当距离不断拉近，那黑衣汉子豁然发力，整个身影都跃了起来，照准宁毅的上半身，金瓜锤“吼”的猛挥而下。

    砰的一下，雨幕当中，那黑衣人的身体陡然间像是一只刺毛绽开的刺猬，他双腿凌空，背部在空中扭曲地弓了起来，整个身体在由下而上的巨大冲击中凌空停顿了一两秒。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宁毅照着他的腹部全力轰出了一拳，将他的冲势硬生生地阻在了空中，鲜血从口中喷出转眼间就从面巾中涌出来。那黑衣汉子的身体随后才摔落下来，双腿才触到地面，宁毅抓起他的手臂，随即而来的，便是一记猛烈的过肩摔。

    那汉子是从檐栏外冲过来，转眼间身体轰然砸在里面房间的窗台上，整个窗户都爆开了，他的后背撞上窗台的锐角，也不知道有没有砸断脊椎，但他整个人就那样头下脚上的挂在了砸破的窗台上，宁毅从地上捡起金瓜锤，照着这黑衣人身上砰砰砰砰的连续砸了七八下，顺便朝着那人的脑袋上狠狠踢了一脚，满地的血浆。他转过身，用锤子指住了那边雨中的另一名黑衣人，跨过栏杆，朝着那人走了过去，顺便示意苏檀儿主仆俩准备出去。

    “你们是什么人？”

    剩下那名黑衣人被吓得退后了两步，他们那边虽然也有一定的关于宁毅的资料，但自然想不到这书生眼下出手竟如此狠辣凶残，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而听得远处的杀伐声似乎是逼近了，方才吼道：“我等梁山英雄、诸位大哥今日都已到了，你若识相的，就赶快放下兵器，等候发落，或许还能留你夫妻一条性命……”

    他却不知道宁毅此时正有火气与愤懑在心。虽然对于苏檀儿与聂云竹他没有办法，但人总是能迁怒的。此时在大雨中面无表情地逼近过去，口中沉声道：“席君煜还真混出些名堂来了？”

    “席大哥、席大哥他……”

    他话还没说完，宁毅已经走到了进出，陡然间朝他扑了过去，那黑衣人反手便是两刀挥斩，只听噗的一声，钢刀斩破了牛皮包，石灰粉劈头盖脸的笼罩了他的身体，大雨之中，转眼间便是嗞嗞的响声与升腾的白雾。他毕竟穿了衣服戴了面罩，石灰粉片刻间难以烧到他的身体，但只是眼鼻间沾到的些许已经够他受的，他大声喊着，拼命挥刀，冷不防脑袋上就挨了狠狠的一锤，人倒在地下之后，又是一锤，他便不再动弹了，宁毅又再补了一锤，方才将那锤子扔开到一边。

    “知道是谁了……”宁毅转过头，朝着妻子与丫鬟说了一句。

    院门外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呼喊着奔跑过去，都是认识的苏家人。宁毅带着苏檀儿出去，只见另一端的道路那头，耿护院领着一些能打的护院正在与一众黑衣人厮杀打斗，掩护着众人往这边跑，也不时有黑衣人从侧面要杀入人群。小婵披了蓑衣，抱着孩子奔出了另一头的院落，正在朝这边挥手呼喊。苏文定苏文方等人此时也奔了过来。宁毅拔出了刀，对苏檀儿道：“你跟着其他人去找爷爷他们，我去帮帮手。”

    “他就是要杀你，他就是要杀你……”苏檀儿叫着拉住了宁毅的手，但看见宁毅的表情时，终于还是迟疑了一下，放弃了劝说，“你……你该去找找聂姑娘……她可能还没出去……”

    宁毅望了望那头的战斗，吸了一口气：“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苏檀儿放开了他的手，他朝着那边全力冲过去，有黑衣人从侧面从出来，打了个照面，被他一刀杀了。也在这时，席君煜领着几个人出现在侧前方的一处屋顶上，目光巡弋，也就看到了他，朝这边指过来：“众位哥哥，便是那人……”那帮人便先后跳下屋顶，朝这边冲过来。

    眼见这样的情形，宁毅哪里还不明白冲来的可能正是那水浒一百单八将的成员，他心中暗骂了一句，不想再将战圈拉到本就吃力的耿护院等人身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逃了出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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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求个月票，想了想推本书吧（另附写作计划）

    本想求个月票，想了想推本书吧另附写作计划

    发飙的蜗牛大大新书的《九星天辰诀》，人我是不用介绍了，比我出名得多，大家有兴趣的话请去看看，这本书正处于新书月票期，喜欢的话请帮忙投些月票。

    我几本新书月票的时候都遇上刷子，这本书的新书月票期时，后面一本书刷月票，甚至闹到我的书评区来，言曰“月票榜上哪本书都刷”。我是文青了一点，认同世界上有潜规则，但尤其憎恨试图将潜规则变成明规则的行为，盗版、刷票、黑社会、贪腐、强拆都是这样，该在暗地里的东西，灰溜溜地躲起来世界才有变好的可能，要是什么坏事都理直气壮了，普通人也就‘混’不下去了……

    那个榜是黑了一点，但还没到“哪本书都刷”的地步。 呃……话就到这，看不懂也没关系，读者倒是该单纯些，看书就是了^_^

    另外，赘婿这本书的练笔初衷在第三集完结时已经达到，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考虑下一阶段的目的‘性’，缺点固然很多，但长期以来的顶格写作也确实拉慢了速度，这个问题已经变得极为尖锐和迫切了，而从异域求生日记以来，对于文笔、文章掌控方面的锻炼已经转过了一个圈，眼下可能需要一次修养和沉淀，将已经锻炼过的，能够抓在手上的东西抓在手上。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将不以文笔的突破，或者长线、大场面或是复杂线索掌控能力的继续突破为主要目的——当然，这样的东西不是指文章的‘精’彩‘性’或是好不好看，指的是有的局面可以布三条线的，我布五条线或者七条线来做挑战，有些地方可以详略有当的，但我一定要在所有可以挖的地方都挖一锄头，对所有爽点和暗示都面面俱到——赘婿的前期其实是有这类过分详细的问题的，但那都是我的故意为之，并且也都尽量控制在超出不多的范畴的，也有觉得太过详细的读者，我都思考过，后来证明都是更新慢的原因，书的本身，如果一气呵成读下来，还是会很好。

    总的来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温养期，目的是让自己的能力尽量打磨圆润，各方面的能力成一整体，能够把握圆融，如臂使指。同时在现有水准下加快更新，目的是每个月更新25章到30章的样子。整个过程持续一年或者贯穿整本赘婿，因为在我原来的计划里，做这样的压缩本身该是下一本书的计划，不过写得认真，书也长，倒是在第三集就完成前期目标了。

    这个过程应该将持续到我再度认为写作能力上的某个短板已经被其他方面能力抛开到无法忍受的程度，那时候应该就会放慢更新，进入下一轮雕琢期，当然，那或许也意味着我可以踏上下一层的台阶了。

    这是列入了写作计划中作为锻炼的一部分，与之前那种偶尔发狠就想加快的意义应该不同，我考虑了一个多月才做好了决定。当然大家也大可不必相信这些，假如这个月我更新了25章以上，或许就会在下个月开始求些月票看看。

    就这样，我继续码字去了^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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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一章 暴雨（三）

    大雨瓢泼，虽然是是春末的雨，但已然有了夏日的感觉，天空偶尔划过闪电，黑压压的江宁城中，骚乱首先从江宁大狱以及苏府这两处地方蔓延开来，但由于风雨皆大，一时之间，还没有引起城内守军的太大反应。

    由于武朝南北两面的战事都在吃紧，原本驻于江宁附近的武烈军此时已经拔营南下，以在童贯率禁军北上后配合其余军队继续围剿方腊。武烈军并不专门负责江宁驻防，但由于它在，原本江宁一地需要在治安上操的心思就少许多，至少在应付匪人进城这类几十年一遇的事情上并不费心。但他们此时已然离开，一直相对太平的江宁在这方面的防御力量，就变得陡然空虚起来。

    负责冲击大狱劫囚犯的这边，数十精锐同时潜入时，在大狱外围受到的抵抗微乎其微。一来因为此时江宁大狱的狱卒并无太多应付这类突袭的经验，二来这次前来的也都是梁山上的好手。大狱这边参与的大首领便有八个，除却“豹子头”林冲，“黑旋风”李逵，这次来的，还有“病关索”杨雄、“圣水将军”单廷珪、“八臂哪吒”项充、“飞天大圣”李衮、“赛仁贵”郭盛与“云里金刚”宋万。

    这八人领着手下精锐一路杀入，就算狱卒中有些好手，猝不及防之下，也经不起林冲李逵杨雄这几人的几招几式。再加上李逵本是江州狱卒，对狱中之事也都清楚，众人一番袭杀，转眼间便冲入大狱之内，就连押解了囚犯过来的兵丁，在也猝不及防下便被冲散，分割开来。

    抵抗到这个时候方才出现，其实也已经晚了。这些押了囚犯过来的士兵虽然是刚从前线上退下来，还算是颇有战斗力，但被冲杀在牢房各处。也已经阻不了梁山众好汉开始释放囚犯。江宁大牢之中所关的囚犯不少，一旦被放出去，城里立刻就要乱起来。李逵一双板斧见锁就劈，见人就砍。一路推进，众人打开大牢，狱中已经是混乱一片，而直到开了半数牢门之后，意外才开始出现。

    那是一名负责押运过来的军中小校。二十来岁的样子，容貌端方，手持一杆铁枪，带了三名士兵从乱出杀将出来。此时李逵等人已经在喊着：“梁山好汉来此救人，有不平者便与我等一同杀敌！事了之后上山聚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牢狱之中除了良善怯弱之人，更多的本就是那些逞强斗狠或者犯下大案的罪囚，许多人心知眼下出了牢门事了之后恐怕也会被抓回来，当下拿起各种棍棒兵器开始与梁山众人一同杀起士兵狱卒来。

    那小校出现时，几名亡命之徒杀了狱卒。挥舞刀枪便冲上来，那小校双手持枪一记平刺，随后铁枪左右挥舞如狂龙摆尾，那几人手中刀枪被打得四下激射，几个人轰轰轰的砸上左右牢房的栅栏，掉下来时鲜血狂涌，身体抽搐连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冲向这边的乃是病关索杨雄，一口锯齿大刀，武艺在梁山之上都属前列。这一路冲杀过来，手下不停。路上狱卒几乎难有能当他三刀的，眼见着这边的小校武艺厉害，立即便冲将过来，将他的攻势接下来。一刀一枪轰鸣碰撞间。火花四溅。那小校武艺太高，后来跟着的三名士兵却是无法加入战斗，杨雄后方的三名梁山精锐却跟了过来，这是杨雄手下的亲信之人，与杨雄的配合都有训练过，却堪堪能够插手进来。眼下讲求的是乱起来的速度。并非江湖放对决斗，转眼间便是四柄武器朝着那年轻小校斩了过来，要将他在第一时间内乱刀分尸。

    然而那小校身形微晃，咬紧牙关却只是在那儿挺住，脚下进进退退间也仅是一步，竟连半寸都不往后移。他手中枪法古朴沉稳，一开始的几招里，与病关索战成平手，随后被四人合击，手中一杆铁枪竟好似越来越沉，枪势竟随着打斗的继续也越发凌厉起来，每一枪之中既守且攻，在这般攻势下竟还一枪枪的逼向敌人的要害，看似简单的挥枪中，隐含风雷之声。

    如此厮杀片刻，只听轰的一声，漫天火花，这小校竟将杨雄等人逼退半步，随后又是轰的一声，又将他们逼退了半步。铁枪在他双手上的挥砸，看来竟比四人手中的刀枪力量更为浑厚。

    这自然是错觉，他之所以能将四人逼退，无非还是强势凌厉，攻敌所必救。但能在以一敌四的情况下展开这样的反击，眼前小校的厉害也是明摆着的了，又战得片刻，那小校眼神愈发凌厉，又将杨雄逼退一步，也在此时，后方传来一个声音：“好高手，给我让开！”杨雄身边两名精锐都连忙朝一旁跃开，只听破风疾响，两柄板斧从后方劈来，那小校举枪一架，火光轰响，板斧与杨雄的锯齿刀同时劈来，将他劈得踏踏踏踏连退了四步，砰的一下用枪杆往后一撑才定住身形。

    “痛快！”

    眼下过来的自然便是黑旋风李逵了，他双斧出尽全力，还是与杨雄联手才将这小校逼退，却是哈哈大笑了一声：“洒家乃是梁山泊宋江宋哥哥麾下黑旋风李逵，看你年纪轻轻，武艺真是了得。你乃何方英雄，给洒家报上名来！”

    他见猎心喜，这样说话已经颇有礼貌，那小校道：“我大好男儿，尔等不过山匪贼寇之流，莫污了我的名字，受死便是！”

    李逵一听，须发皆张，口中怒吼道：“我操你奶奶！”挥舞双斧冲上前去，那小校拔起长枪，双手一挥，枪势如狂龙一般迎击上去。转眼间，与李逵、杨雄战成一团。

    然而眼下的大狱已经彻底乱了起来，那小校武艺虽高，但毕竟对上李逵杨雄两人，一时间也只是堪堪能够支撑，并且也是无奈地不断后退，再也阻不了其它梁山中人干些什么了……

    江宁大狱之中乱成一片的同时，苏府之中，也已经陷入一片惶恐与惊悸当中。梁山强匪杀进来时，虽然苏家护院组织起了简单的抵抗，令得部分苏家人得以逃亡、集中。但这样的奔逃其实并没有组织纪律性。大半的人已经往正厅那边过去，也聚集了最多的护院人手，想要拖延时间等待官兵或者救援的到来，但仍有许多的人错过了聚集的时间。被分割在一个个的院子里，或者躲藏起来，或者漫无目的的奔逃，遇上了那些进入府中的黑衣人，便被追上杀了。

    若是从雨幕中俯瞰下去。屠杀仍旧进行在苏家大大小小的院落间。有的没有赶上大队，想要结伴从正门或侧门逃出，但甫靠近外围，便被黑衣人遇上杀了。有的便是有三五个人在一起，遇上一名黑衣人，也兴不起厮杀的念头。席君煜对苏家何等熟悉，哪一条路哪一个方向要把守的，都是清清楚楚。有的老人在院子里不及逃走，被搜过来的黑衣人顺手杀了。也有院落中，黑衣人杀了男人小孩。追着奔逃的妇人到大雨里打翻在地，撕了衣服才又扛着她往房间里过去……

    宁毅冲过了几个院落，跑过了苏家的练武场，转了个大弯，才稍稍甩开后方追来的几个人。

    真正冲进苏府当中的人，并不能覆盖到苏家的每一个地方，但只要是被遇上的，自然就遭了对方的毒手。他冲过来的过程里，已经见到了五六具苏家人的尸体，认识、或者至少都有印象的。其中一个孩子还是他当初教过的学生，倒在地上身体已经被砍成了两截。

    按照平时的感觉，若有这样的强盗进城，很快的时间内。江宁城中的军队就会行动起来，但眼下这次，未必能以常理计了。席君煜不是傻子，他挑了这个时间动手，可见外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能够拖延救援来到的时间。他就算亲自冲出去。一时半会恐怕也找不到救兵，以苏家现在的情况，就算抱团开始守，若是梁山的高手放手猛攻，恐怕也撑不了多久，毕竟护院一旦溃败，接下来就只是屠杀而已了。

    他奔跑在雨中想着对策，同时心中也担心着之前离开的云竹的下落，雨天，她们走得没这么快，可能还没有走出去……但这样的想法随即被他清除出脑海，事情结束之前，无论如何心急如焚都是没有用的，眼下只能冷静。如此冲到一道院门处时，淡淡的血红色从院门里随着雨水溢出来，一道身影与他打了个照面，随即被他一拳打倒在地。

    另一名黑衣人拔刀袭来，雨幕中挥起长长的水涟，宁毅低头躲过，两人在雨中交手几下，那人被宁毅陡然扑倒在地，连续挨了七八拳，被打得半死，晕厥过去。宁毅偏过头看看，只见这院落里躺了三具尸体，是他眼下在苏家需要叫表叔的一家人，本是想拿刀顺手将两人割了喉咙，但考虑片刻后，还是咬了咬牙关，将两名黑衣人拖进院落房间的偏僻处，以抹布堵住嘴，随后用绳子绑好了。

    经过下一个院落时，里面隐约有响动传来，他看了看，院落里也有尸体，但里面房门开着，人的挣扎哭泣声传来。宁毅过去看了看，却见房间里的桌子边，一名黑衣人一手提刀，一手按住桌上身体赤裸哭泣挣扎的妇人，正在做着那种事情。

    那黑衣人身体前后动着，正做得开心，破风陡然袭来，如同一辆马车陡然驶了过去，桌上的妇人本就在哭，“啊”的痛呼一声，偏头看时，泪眼之中那黑衣人已经不在她身前了，而是被重重地推在了几米外的墙壁上，身体被长刀刺穿，直接钉在了墙上，犹在挣扎。他之所以喊不出声音来，因为站在前方的男子单手捏住他的下颌，颌骨估计已经被捏脱臼了，挣扎中还传来下颌骨骼扭曲裂开的“咔咔”之声。

    这妇人本是前几天参与了围攻云竹事件的其中一人，乃是二房的一位表嫂，待定睛看看忽然冲进来的竟是宁毅时，哭泣中也微微呆了呆，宁毅捏碎了那人的下巴，反手扔过去一件衣服到妇人的身上，然后转身往外走：“今天的事情我没看到过，没有人看到过。”

    妇人抱着衣服，陡然间抓起旁边古玩架上的一颗石头，冲到墙边，对着那黑衣人的脑袋砰砰砰的拼命敲打，一面敲一面哭。那黑衣人其实也是最后的气息了，此时缓缓抽搐，脑袋上已经被敲烂。宁毅才要跨出房门，破风声从头上降下，他猛地退后，一记劈斩轰的降在地上。同一时刻，后方传来一声巨响，却是一颗石头穿破了侧面的窗户，似乎是打在了那妇人的头上，妇人侧飞出去，倒在地上，头上溢出血来，也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直接死了。

    被打破的窗户外显出一道身影来，从上方降下的这人手握着一柄看来比寻常宝剑厚重的大剑，堵住了门口。宁毅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墙边，拔出了钉住尸身腹部的那把长刀，尸体掉在地上，肠胃哗啦啦的往外流。宁毅举起刀指着外面拿重剑的那人，他能够认得出来，这两人是方才陪在席君煜身边的头领，只是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梁山上的哪一位了。

    不过，随后两人也就自己做了解答。

    “我乃梁山神火将军魏定国，你能逃到哪里去！”窗外那汉子扬声说道。

    “爷爷是丧门神鲍旭，生平爱杀人！”门外持大剑那人也笑起来，“你跑得倒挺快，现在还能去哪里。还不束手就擒，速速给爷爷杀了，也好给你个痛快！我告诉你，若落在席兄弟手上，只怕你会生不如死啊，哈哈哈哈……”

    窗外雨声如沸，两人一堵门、一堵窗，房间里，赤身妇人身下的鲜血已经开始淌出来。宁毅持刀而立，随后偏了偏头，静静听着那雨中传来的躁动声、杀戮声、哭泣声，某一刻，他轻轻地垂下刀锋，朝着堵在门口的那丧门神鲍旭举步行去。

    风如虎吼，从江宁城的上空吹过了……

    ***************

    清明节，向大家推荐一首我最喜欢的歌，河图的《伶仃谣》，当然跟情节没什么关系……

    另外接下来每天更新的时间还是调在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吧，嗯，就这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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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章，做个预警，大家来看看。

    单章，做个预警，大家来看看。(//

    今天看到一个帖子，觉得可能有其普遍性，有些东西，可以先说一下，免得以后有人说我言之不预什么的。

    那个帖子说的是最近的一些情节太有戾气，太过残酷，觉得我改变了风格，也表示这样的情节他受不了。我不知道有类似心情的人有多少，可能心怀美好并且也只愿意看到各种美好的人有很多，所以就要说一下。

    我从未改变风格。

    可能因为我曾经写过一些美好的、温暖的东西，以至于有不少人以为我是什么温文如玉的谦谦君子，甚至把这种谦谦君子设定得跟个女人一样？？曾经有不少这样的误会，在我跟某些人争辩观点、立场的时候，别人跑出来说看错了我，似乎认为我就是那种只会把自己圆润地缩起来什么观点都不敢与人表达的娘炮。我一度很介意这类事情，我内心的道德标准对错判定极其严格，对世事的认知也极其黑暗，基本上就是那种？不惮以最坏的恶意质疑人性？的人。()我写书的基础建立在这种认知上，也从未改变过。

    我写书许多时候可以诙谐可以幽默，可以插科打诨，但我绝不扭曲一些东西，我设定了一个坏人，代入脑海里看见他做了些什么，那么书里就会尽量写出来。残酷的东西就是残酷的东西，我绝不会说这些东西不存在。正因对黑暗的理解，我才愈发向往美好、正义、光明这些正面的东西，我因此才能写出它们，但我绝不会告诉别人，这世界有多么的温情脉脉。

    宁毅从一开始就是心狠手辣的，因为我按照心中的设定代入他，我看见他能做出那些事情来，他能够那样残酷，敌人也必然会那样残酷，残酷的现实面，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在这《暴雨三》里，也是一以贯之的结果。

    我写书，想要跟别人说的是，在这样的世界上，那些美好有多么的弥足珍贵，为什么在这样的世界上，我们仍旧要坚持、向往正义以及美好。我不想告诉别人说，你们生活在一个原本就无比美好的世界上，我写书，不想麻痹他人，如果可以说一点点追求，我更希望可以警醒他人，你们身边有着那么多的美好的、值得珍惜的东西，但可能有一天，它们还是会失去的。

    爱必定伴随失去的恐惧，由爱故生怖。美好的东西，其实是我们自己创造、自己守护的，宁毅为什么要在苏家拼命呢？因为他看到了好的东西，不希望他破碎掉。大家都说，看书的是**丝，什么也做不了，但我仍旧希望，大家有一天能够看到身边的美好，能够去守护她，能够有着起码的行动，等到有一天，我们能够为了某些事情而咬紧牙关、拼命努力，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失去的时候，那或许是真正找到了生命的意义。我们所谓的爱家爱国，也是从这样的情绪里来，所以我从来不信那些空口白话的爱国，无论怎样的市井流氓、垃圾人渣，若谈及爱国，立即就能把自己洗白，老子他***爱国。他们不懂爱国，若不是破坏秩序的人、若不是那些贪官污吏将国家给爱得千疮百孔了，又何至于需要人去抛头颅洒热血。外侮根本不敢来侵的。

    所以我想写一本书，将这些东西里里外外地说清楚，那样的一群人如何将一个国家给爱得千疮百孔的，又有一群人为何要为之付出、为之斗争、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但请不要误会，我不提倡英雄，我只希望多数人能够尽到自己本份上的努力，就已经够了，而最基本的，就是看见对的说对的，看见错的且骂娘。我小的时候，爷爷跟一些人晚上聊些天，说些政治时事，若论及贪官，必然是要骂上几句的，到了现在，大家的家中若遇上这样的事情，大人常常就是在孩子面前表现得多么成熟，告知他们世界都是这样，我相信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因此许多事情上八零、九零、零零后的善恶观也有着明显的分歧，具体如何无需多说，但如果每一个人都能直率地骂上几句，我相信世界也会有其不同。许多时候决定一个世界面貌的，也许就是简单的？说？与？不说？而已。

    我还是不在书里提这些，但若到了随笔上，总要不厌其烦地说它们，也希望大家面对这个世界时有坦率说话的能力，不要成熟、不要扭曲，这就是一种抗争，我也希望我们永远不用面临牺牲。

    回到书上，书的残酷程度大概就在这个范畴内，不会到超出我认为的常人的承受能力，不会写出《**》来。书里会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温暖的东西，也会有一些丑恶真实且残酷的东西，结局必是喜剧，但也必然有重量，因为这是历史书，我不在乎历史的真实性，但我在乎历史的意义，或者说故事的意义也一样，因为意义于人生有用，真实性只对虚荣心有益。

    残酷性的标准大概也就是《暴雨三》的感觉，此后也有可能会出现，不止一两次，若有觉得这种残酷性无法承受的，往后能不能看下去，且请三思了。(未完待续。

    再续情缘情人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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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二章 暴雨（四）

    雨、江宁大狱。

    厮杀声将巨大的骚乱扩张开时，蔓延开来的一场动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狱卒、劫狱者、押囚士兵、小偷、流氓、匪徒、无辜者、反贼……等等等等，在大牢内外厮杀未休，一部分已经逃了出来，开始在附近作乱。大牢内部此时因为武力稍高仍旧有抵抗余力的狱卒、士兵已经被分割成一片一片。这次梁山进城为的主要是劫狱，对于杀光人终究不怎么执着，才令得他们能够抵抗至今。

    倒是一些被梁山人放出来的方腊系反贼首领，一路上受了这些士兵的折辱，一旦出了牢门，杀得极为起劲。但毕竟他们也不想再被抓住，杀了一阵之后，还是保持着理智，与梁山众人迅速离开大狱。

    在大狱一侧，李逵、杨雄与那年轻校尉的战斗已经近乎白热化，别人根本无法进入这战圈。那小校一杆铁枪独斗李逵、杨雄二人，每时每刻都感觉会有性命之忧，但就像是一根被绷紧到极点的绳索，虽然每时每刻都让人感到要被压断，却始终维持在那危险的锋线上，铁枪的招式算不得灵动出奇，却是每一刺每一挥、每一格每一档都凌厉老辣，铁枪与双斧、锯齿刀的碰撞溅出无数火花。

    梁山之上虽然大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李逵这人性烈刚用，一开始是只想与人单打独斗的。因此刚开始时也是他与那小校交手，杨雄在一旁掠阵，然而一番死斗下来，那小校的枪法竟越战越强，如同先前一对四时一般，铁枪大开大合、猛挥硬砸间，甚至将李逵的蛮力都给硬生生的压了下去，杨雄这才加入，两人一同压住那小校的锋锐。

    但那小校的枪法攻守兼备，走在随时要受伤的线上都能不时的递出两记杀招。打得两人都是暗暗心惊。梁山之上两人的武艺都属一线，卢俊义、林冲、武松、鲁智深等人或许能勉强高出一线，但真打起来也是战果难料，谁也想不到。眼前这样一位军中校尉，竟能有这般高强的武艺。

    不过，李逵、杨雄的联手也足以将那小校压在一边，其余的梁山精锐便打通旁边的木栏进去开了牢门。这边牢房中也关了几名方腊军系的反贼，牢门一打开。立刻便走，有的试图拿起武器到李逵、杨雄二人这边来帮忙。这些人在方腊军中是些中小头目，武艺也还是不错的。但那小校性子也是刚硬，眼见后方的囚犯要逃，口中喝了一声：“不许走！”在被两名高手围攻的情况下竟还要以铁枪去挡人。这自然没有成效，他的手上被杨雄的锯齿刀带了一下，鲜血顿时溅出，几乎同一时刻，他也以一记凌厉至极的出手直刺对方面门，在杨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来。

    这年轻校尉终于被挡下来。此时对梁山众人来说毕竟不是适合持久战的场合。眼见无法拿下那校尉，杨雄李逵二人终于还是抽身撤走，那小校追将过去，顺手刺死了一名跑在后方的方腊军系头目，眼见着周围一片混乱，才放弃追击。

    梁山众人以及方腊麾下的一干头目此时大都已经杀出牢狱，此时大狱中的，是一些看不清局势或者杀得起劲的匪徒，仍在围攻苦苦支撑的一些士兵与狱卒。那小校挥枪上前，一路冲杀。一枪一个将附近的匪徒悉数打倒，转眼间便聚集起十余人的队伍。

    梁山众人一走，要解开附近的危局还是相对容易的，待到杀出大狱门口。小校身边也都已经是些伤员。外间的骚乱已经在城市里扩大开去，府衙那边似乎也已经有了动静，但城内衙役或者巡捕战斗力估计不高，恐怕照面就会被梁山众人冲散。那小校看了局势，拿一块白布顺手裹住了手臂的伤势，道：“他们此时还未跑远。此时追杀上去，尚可将他们咬住！”

    他剽悍勇猛，其余的人死里逃生，却不愿与他再去冒险了，有人道：“这些梁山强匪有备而来，我们都已受伤，事情交给江宁守军便是……”那小校并非众人的直属上司，方才那场乱局中，军官或被冲散或被杀死，也找不到可以做主让这些人卖命的长官。小校看了看，咬了咬牙，一振长枪，在大雨之中衔尾追去。

    这时候大雨之中仍有不少囚徒在周围生事，或四散奔逃，那小校却是无论去理会了。却有几人此时从一旁的道路上冲来，当先的一名男子身材颀长，转眼间打倒两人，看看大狱的状况，又看看这名一路冲来的军官，迎了上来：“岳校尉，是岳校尉吧，可还记得我么……此地到底怎么了。”

    看岳姓校尉看了他几眼：“闻人长官……”

    来人便是此时在江宁的闻人不二，他对这校尉有印象却是因为杭州破城时这小校勇猛非常，后来与这校尉也打过两次交道，对方知道杭州城门打开便是眼前这男子在城内活动的功劳，因此也颇为恭敬，向他说了大狱之中发生的事情。原来杭州战局定下之后，宿将辛兴宗安排了一队士兵押囚北上，顺便叫这岳校尉北上送一封信，他随着押囚队伍过来，却并非他们的上司。

    事情简单几句便说完，众人要随着梁山众人的方向追踪过去时，只见两骑自雨中奔来，其中一骑在前，后面一匹马隔了老远，上面坐的却是个女子，却是过来寻闻人不二的元锦儿。两骑将闻人不二等人截下，随后元锦儿便说了苏家受袭的事情。

    原来云竹虽然没有让元锦儿与她一同去苏府，但元锦儿在不久后却是偷偷跟来，她在外面没有等到云竹，却看到了苏家的动乱杀戮。旁人若是看到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援兵，但闻人不二毕竟安排了人手保护她与云竹，她便找了人，原本要去驸马府寻康贤或是陆阿贵，想不到途中便遇上了闻人不二。

    真正令锦儿担心的，并不只是苏家的变乱，最为严重的还是：云竹仍没有从苏家出来……

    ********************

    一如宁毅所说的顾不了那么多了，苏府之中乱起来之后，当然也没什么人再有余裕去理会一个由府外进来的女子。大雨之中，苏府正厅那边的几个院落中已经乱成了一片。侥幸汇合的众多苏家人聚集于此，孩子哭喊，伤员呻吟，混乱不堪。护院们依据院墙建立了简单的防御线。也弄来了几把弓弩，能够在近距离内对一些梁山强人造成威胁，但各处打斗仍旧是险象环生，偶尔有黑衣人冲进来，劈翻了一两人。又在一些苏家年轻人的联手下打得退了出去。

    苏愈柱着拐杖，在那边的房门口一面吼着，一面驱赶着一些胆小的年轻人拿了刀枪上前作战。他虽然确实是老了，但犹有威仪，当然，眼神之中也不免流露出几分焦虑的神色，有些人过来了，有许多人还没有过来，他在心中数着，有时候也会拉着人问一问：“云方呢……还有你七叔呢？有没有看到他们。有没有炮出来……”

    这样子的询问，眼下几个院落间到处都有，妇人询问着自家夫婿、孩子的下落，男子寻找着家人父母，偶尔也能看见一边有人忽然站起来，拿了刀枪吼着：“跟你们拼了！”与冲进来的黑衣人厮杀的，混乱之中，苏愈也看到了站在那边人群里的苏檀儿，她分娩未久，本还该处于坐月子的时期。此时半身都被淋湿，走得踉踉跄跄的。

    “看见小婵、娟儿她们了吗……”她拉住的多半都是丫鬟下人，有的能够提供些线索，多数则是摇了头。

    苏愈过去拉住了她。将她拉回屋檐下，看见是苏愈，苏檀儿也愣了愣，然后几乎要哭出来：“爷爷……”

    苏愈看了她片刻，才问：“立恒呢？”

    “他、他被看见了，引开那些人……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被看见了？”苏愈有些不理解。看看周围，问道，“你孩子呢？”

    “小婵抱着他，我们在路上被冲散了，我本来以为她们都过来了……”她想了想，终于定下心神，道，“爷爷，是席君煜。”

    “什么？”

    “是席君煜，带着梁山的匪人过来寻仇的。”

    “……我知道了。”只是稍稍迟疑了片刻，苏愈就已经明白过来，他双手握紧拐杖，在地上用力顿了两下，“檀儿你听好，你要想办法逃出去，待会我会叫耿护院他们过来，护着你逃出去，多带几个人，文定文方他们都行，最重要的是你跟立恒，一定要活着！这是在城里，苏家人他们杀不光的，但他一定会杀你们，你跟立恒能活着，才能带着苏家人报这大仇，你……立恒他的武艺到底怎么样，能不能躲过他们的追杀，有没有什么办法通知他逃走？”

    苏檀儿愣了愣：“立恒他……他不会逃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等情况下，他一定能看清楚局势……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耿护院他们保护你去找他……他……”

    苏愈正说到这里，远处砰的传来一声枪响，远远听来只像是雨中的一声爆竹，但苏檀儿回过了头，怔怔地望着那边：“可是……他不会逃的，我也没办法通知他啊……”

    “爷爷也听说过梁山的强匪，他们造反的，立恒总不至于打得过那些人……”

    “他打不过，可现在这样，怎么去找他啊……”苏檀儿哽咽着，将手背举起来贴在嘴上。眼下这几个月院子就已经被四面围攻，其余的地方，也还有那些黑衣人在肆意杀戮，昏暗的大雨，高高的围墙，只在眼下，犹如群山阻隔，宁毅在那边也不知陷入了怎样的战斗里，四面八方的杀机，弄得简直像是化不开了。

    如同爷爷说的，这一瞬间，苏檀儿竟有些期待宁毅会一个人逃掉。可她心中也知道根本没有可能，那是自家的夫君，虽然平日里看来脾气好也与世无争。但实际上，一旦遇上真正重视的事物，他根本就没有简单退后或是放弃的可能，他根本就是那种即便在最大的劣势里都要挣扎着撕出血路来的性子，有希望就还有挽回的可能，相公不会喜欢那种全家人死光了再回来报仇的感觉的。

    这样的人很厉害很令人敬佩，是自己的夫君，自己心中也非常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也是因此，她心中是明白的，形势比人强，无比的劣势下，大多数的时候挣扎了也不见得有结果，更多的只是把自己挣扎得血淋淋，直到送了性命。夫君的武艺，不见得非常高，但每一次与人都是搏命厮杀，取得胜利也是身体受伤。但这一次即便与杭州那样的危局都有不同，席君煜有心算无心，眼见了这么多家里人死去的情况下，她心中就真的有些害怕了，希望自家夫君没有执拗地在那儿与人厮杀周旋，寻找机会，若是可能，希望他能够逃掉……

    她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眼看着昏暗的雨幕下陡然划过闪电，厮杀声却似在雷声中变得更加激烈起来。而就在她目力难及的苏府一侧，被黑暗与杀机所笼罩的地方，宁毅也正以自己一人的力量，在进行一场搏命的厮杀，以期待在这片浓重的黑暗间，求取一线的希望……

    **************

    这章老实说发得有点犹豫，主角还没有出现，可整体结构上又是必要的。

    但我手上又确实有下一章的存稿。

    怎么办呢……为了在我的良心、虚荣心之类之类乱七八糟的之间求取一个平衡，大家投个五六十张月票什么的啊……呃，那么就这样吧……

    喂，你们这些人给我听好了，333章已经被我绑架了，如果你们不把手上的月票交出来，快点到达200票，我就……呃……我就……我就明天再更！

    说完这些，感觉我已经卑鄙了许多，再次配得上香蕉大魔王的称号了，哈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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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三章 暴雨（五）

    轰响声传来时，薛永手持弯刀奔行在雨幕之中的屋顶上。

    这场雨太大，目力难以远及，但方向是可以确定的。这次梁山众好汉来江宁，军师吴用害怕一些人报仇心切误了大事，并没有将当初与这个苏家结梁子的几位兄弟都派来，而是错开了时间，将他们派去执行其他的任务。这边的复仇，由于席君煜熟悉苏家地形，便让他过来安排。

    按照席君煜的说法，苏家那位入赘的姑爷武艺是没什么的，但据说好研究各种火器物品，当初马麟就是在猝不及防之下中了那人手中的突火枪，正中头脸，一枪致命。按照众人的估计，这可能是一个脾性有些古怪，好摆弄各种火器机关的书生，威胁是不大的，但为了以防万一，军师吴用还是安排了梁山之上颇通火器的神火将军魏定国压阵，以策万全。只是今日暴雨突降，也不知道神火将的火器还能不能发挥出威力，这时那边传来的声音，听来却也并不像是魏定国最为擅长的子午掌心雷。不过这声爆响倒也暴露了那宁毅可能在的方向，他便一路追了过去。

    他步伐甚快，几个起落，转眼间便奔过了几个院落，下方和远处偶有杀伐，他倒也懒得参与其中。这薛永外号“病大虫”，往日里是在江湖上卖膏药为生的，他从父辈那继承一身武艺，家中却因为得罪豪绅，也令得他一身本领难以出头，才得了这病虎称号。宋江接纳他后，进入梁山，他虽然在山上排名不高，但武艺却是不错的，也并非好斗好杀之人。只是下方这等厮杀灭门的场景，他倒也司空见惯，心中不至于有什么波动兴起。

    一路赶到那边似是枪声响起的院子，才跳下来，他便发现了打斗的痕迹。最为激烈的还是在正面的房间里，薛永提刀过去，警惕地看了看，这才发现房间中已经打得一片狼藉，桌椅木架都已被刀剑劈得破破烂烂。房间昏暗，里面两具尸体，一具躺在墙边，肚肠、脑袋都破了，穿着黑衣，是自己这边的兄弟，另一名竟恰恰是那神火将军魏定国，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只见魏定国胸口被打烂了一个大洞，伤口之中满是铁砂、铅粒。

    魏定国擅长的便是火器，过来之前大伙儿也曾想过要提防那赘婿的火器，想不到最终竟还是遭了那火器的毒手。何况那书生本该没什么武艺，眼下这局面又是如何造成的？薛永心中正疑惑，眼见墙角又有一道身影，他弯刀一横，再定睛看时，却是一名正抱着衣服的赤身女子，脑袋上受了伤，坐在那角落里神智已经有些恍惚了。

    梁山中人虽然也有行事讲究的，但毕竟以无法无天的山匪居多。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偶尔出来打家劫舍时，出现奸淫妇女的事情，就连山中相对正气的卢俊义、鲁智深等人也制止不住。薛永这一看，那还不明白这女子身上发生的到底是什么事，眼看对方伤重，他倒是不愿再下手，只是细细看了看周围的打斗痕迹，斩断周围桌椅、木架的兵刃该是重剑，该是鲍旭鲍兄弟的武器，这样说来，方才应该是鲍兄弟与魏兄弟联手对付那宁立恒了。

    薛永江湖经验丰富老到，一番思索，已然有了结果。魏兄弟的武艺固然不算高，但就算雨天无法使用掌心雷等火器，一身暗器飞石功夫还是不错的。至于鲍兄弟，江湖外号“丧门神”，曾经落草枯耳山，在河北山东一带闯出过赫赫威名，他性喜杀人，江湖结仇无数，武艺也是颇为高强。这样的两人联手，杀一书生等闲事耳，但眼下竟出现这样的状况，或许就意味着这苏家还有另一名高手护院压阵，或许便是他来到这边，拖住了魏兄弟，这才让他挨了这枪。

    他第一时间便望向了角落里那女子，但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再厉害的高手若是女子也不至于脱光光了迷惑敌人。正循着那打斗线索走出房门，陡然间听得不远处雨中传来“啊——”的一声暴喝，薛永听出那声音正是“丧门神”鲍旭发出，语气之中充满愤怒、疯狂、痛苦之意。

    鲍旭为人悍勇，在梁山上，乃是与李逵一般疯狂之人，发出这样的吼声委实令人意外，想必是遇上了难以想象的恶斗。薛永飞快冲去，一路上穿过两个小院子，院中的檐下、房屋中都有打斗的痕迹，想必是一路厮杀了过去，鲍旭一手丧门重剑看来占的还是上风，路上偶尔便能看见血滴，然而跑过第二个院子时，他就看见有一张网子被斩裂在地上，那并非渔网、绳线稍粗，上面挂着各种倒钩，此时网破了，落在地上也是斑斑鲜血。鲍旭不会用这样的东西，那着了道的或许便是他了。

    想不到眼下还有这样的偏门物件在战局中出现，薛永心中暗暗提防，不过江湖上擅使暗器机关的，武艺便不会太高，事先知道了就无需太过在意。只不过越往那边过去，鲍旭的声音也愈发激烈狂乱起来，薛永听得他喊道：“出来！出来！卑鄙无耻之徒！出来受死——”或者是“我看到你了！”似乎敌人躲藏甚好，不过今日天气虽然阴沉，只要咬住了对方，哪里会出现找不到的情况。

    直到他转过前方房舍的转角，才终于看清楚那边的情况。

    只见漆黑的雨幕下，那院子的小天井中，鲍旭正横剑乱舞，他半身之上都是细细碎碎的鲜血，大概是被那张网给弄的，对于鲍旭来说，这种伤势全都是不值一提的皮外伤，但最为严重的，还是他上半身乃至于头脸上的白色痕迹，许多那种白色粉末正在雨水中的地下被冲走、稀释，但薛永一看就能看出，那是石灰粉。

    那些石灰粉之前应该是用油纸或者牛皮纸包住，朝他头脸砸过去的，一旦附上面门，立即将他的眼睛给烧坏了，他大概还用手抹了几把，脸上都给烧烂许多，进入伤口的石灰就更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以至于鲍旭此时不断挥剑嘶吼，歇斯底里一般。

    而在他前方，一道身影就在大概近两丈的距离外静静地站着。这身影穿着书生袍，身上也已经多处受伤，手上、脚上乃至于头上，有的地方在雨里流出血来，又被雨水冲走，也是极为惨烈。但他右手持刀，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鬼魅一般的在那儿看鲍旭发疯。

    “宁立恒！你个卑鄙小人！无耻之徒！给我出来！有种跟爷爷再战三百回合！”

    鲍旭在雨中嘶吼。薛永看见这情况，握刀的手却是紧了一紧。鲍旭既然是这样喊，就证明并没有第二个人参与战斗。那身着黑衣的兄弟，与魏兄弟，竟都是被眼前这宁立恒给杀掉的。

    这次梁山一行人过来，对于江宁大狱的行动，看的极重，对于来这苏家寻仇，看得却是相当简单的。苏家的底细席君煜清楚，干掉百刀盟之后，真要杀进来委实轻轻松松，事实上也是如此，眼下在苏家各处进行的杀戮，基本都没有受到什么大的抵抗，就连正厅那边守着半数苏家人的一些护院，恐怕很快也要崩溃，却没有想到，在这里遭遇了如此之大的损失。

    薛永倒不是害怕，只是意外而已。这书生在眼下也不知道凭着怎样的手段翻盘过来，但在鲍旭的追杀下，身上也已经受伤不轻，他身上机巧再多，估计也用之殆尽了，只要小心些，自己便不会有事。眼见着鲍旭舞剑舞得乱无章法，跌跌撞撞，大雨之中那持刀的身影也开始缓缓的移动了脚步，开始无声又缓慢地靠近过去。薛永握紧了弯刀，从这边走了出去。

    为了避免他再出诡计，一旦出手，须得把握时机，一刀致命……薛永心中想着此事，便在走到近处时，那书生却陡然警觉，回过了头，昏暗之中，他看见了一双凌厉至极的眸子。

    江湖之中，有这种眼神的人，也恰恰是最难对付的一类人。

    弯刀带动水光，刷的划了出去，那边转身、后退，竟也是猛的一刀劈斩过来，兵器交击声顿时鸣响在雨幕之中，随后只听乒、乒乒的声音随着两人的交手连续响个不停，那鲍旭挺准声音，朝着这边便靠了过来。宁毅脚步飞快后退，他毕竟身上已经负伤，对薛永的一番封挡，打得颇为窘迫。

    薛永武艺本高，但快刀之下，心中也惊讶于对方能够勉强跟上这速度，而且这宁立恒所用的招式虽然还没有娴熟到一流高手的程度，但竟然也是法度森严，精巧无比。小天井中鲍旭疯狂挥剑，两人身形呼啸而动，却是围着他绕了半个圈子，也在此时，薛永陡然在对方那精巧的刀术中看见一处微小的破绽，左拳下意识的挥了出去，这一下打中了地方，宁毅手上战刀飞出，中门一开，薛永手中弯刀刷的对着宁毅当胸直斩，这一击，正中宁毅胸口。也在这同一时间，宁毅竟不退反进，用胸口压了过来。

    糟了……

    随后响起的，是金铁相击的“乒”的一声。

    胸口是铁甲……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蓄力到极点的一记右拳，对着他的脑门轰然袭至。水花在拳锋上爆炸般的绽放开。

    他哪里知道，宁毅自知练武的绝佳时间已过，许多方面恐怕比不过别人，在杭州的一段时间里，时常与陆红提商量的便是如何阴人，各种暗器、各种手法、乃至于各种招式都尽量留下伏笔。陆红提的武功修为已臻化境，自己固然不屑于这等方式，也觉得宁毅颇为胡闹，但她却也未有推脱，倒是兴致勃勃地研究了一些东西出来。方才宁毅所用的精巧招式，若遇上那些市井流氓，必然无用，只有遇上薛永这类本身武艺已经有一定程度的人才能奏效，也是薛永看出了这精巧的武艺，被带动节奏之后仍不住顺手就照着那破绽出了招，才会被那原本还算普通的铁甲给算计了。

    陆红提研究的这些招式尽皆为了各种暗器、石灰、火枪的出手，恐怕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宗师级的高手会胡闹到这种程度，那些招式说长不长说短不断，正是扣准了让许多武者心痒痒的标准，一旦被带入节奏，立即便要陷入连环套中，这一个个片段，等若是陆红提正以自己的武学见识在与薛永等人交手，那鲍旭方才便是因此连中了好几次的阴招，眼下那轰向薛永脑门的拳头上，破六道的内力也已然运使到了极致。

    只听砰的一声，薛永的身体旋转在空中，整个人都在雨幕里飞了起来，但他的武艺也是了得，弯刀刷的一转，在宁毅肩上带出血光，身体竟也在同一时刻连续两记飞踢，砰砰的印在宁毅胸口的铁甲上，两道身影朝不同的方向飞出，摔倒在地，鲍旭手中长剑，也刷的一下斩在了不远处的一根柱子上。

    “谁！出来！宁立恒！卑鄙小人出来受死——”

    鲍旭仍旧如负伤后猛兽一般的吼叫着，薛永口中吐出一口血，脑袋里嗡嗡嗡的不断响，视野模糊、晃动，那一拳打到了太阳穴，极其严重。他想要爬起来，但挣扎两下没有成功，努力凝聚目光往前看时，却见在那边不远处，名叫宁立恒的书生努力撑起了身体，随后背靠着那边的台阶，摇摇晃晃扶起了身体。

    他望着这边，站了一阵，然后双手往后撑了撑，坐在了那边屋檐下的台阶上。也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就这样如同幽魂一般的望着这边发疯的鲍旭、倒在地上吐血的薛永。也是在这一刻，薛永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江湖上的许多事情，其实本身就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也曾想过许多次类似的情况，但只有这一次忽然发生在他身上的，最为诡异，看来完全不应该发生这类事情的时候，竟发生得如此迅速、简单，眼前那书生，俨然是将方才那个近乎乱局的打斗练习了一千次，等待着他到这天傍晚来将事情发生一次一般。

    远处的打斗声还在继续，大抵是梁山众人在围攻苏家正厅那边的防御，也不知能够撑得了多久。薛永看见那书生偏着头看着那边，听着那声音，神情之中，也有几分痛苦、无奈，但他终于咬了咬牙关，浑身上下都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了，拾起地上的战刀，一步一步地朝着薛永这边走过来。

    半途中，他还是将武器换成了一根木棒，走到薛永身边，对着他的头颈猛的一棒就挥了下去，然后又是一棒、再一棒……脑中的思绪，其实也有些乱，闪动的是方才发生的一切，神火将军魏定国冲进来时，被打倒在地上的那位表嫂忽然冲起来没命地将对方抱住的情景，是一具具的尸体，是不知道有没有走掉的云竹，是檀儿、小婵、还刚生下来的婴孩……

    直到将薛永终于打趴在血泊中，他转过了身，拖着那木棒摇摇晃晃地走向不远处挥舞大剑挥舞得声嘶力竭的鲍旭……

    也许还有机会，总会有机会的……

    当头猛地一棒，他将鲍旭打倒在地，随后躲开那大剑无力的横挥，又是一棒打过去。

    便在此时，有人跑进这边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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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夸张，知不知道四点四十多的时候我就把这章发到作者区里来了，还装模作样地打了一段话，说不管今天有没有到两百票，十点钟还是会发掉，让大家来尽情地夸奖我来着，并且留了时间，四点四十，丽江阳光明媚。结果……这才一个半小时，太阳还没下去呢，就已经两百票了……害我留下的话还得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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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四章 暴雨（六）

    当锦儿在大狱门口找到闻人不二时，云竹正在大雨之中的苏府院子里一路奔逃。

    一干匪人袭来时，她终究没能走出苏府，与杏儿在一个花园的假山中躲了起来。后来有一群人经过时，杏儿大概是认出了其中的某个人，感到了危险，让云竹暂时躲在那儿，她出去找姑爷小姐等人。但出去之后，好长时间都没有回来，而声音传来，苏府之中已经乱了起来。

    大雨下不停，她躲在那儿看着有些苏家人从花园里跑过，被黑衣人追上杀掉的，也有些黑衣人跑来跑去。骚动愈演愈烈，估计杏儿大概是跑不回来了，云竹便想自己是不是该逃出去报信。她也不敢打伞，在雨中一段段地跑，沿着原路出去，好在前方也有两名苏家人在逃跑，接近外围时，那两人首先被杀了，她当时躲在后面，被吓得赶紧逃跑，找了个草丛躲起来。

    在草丛里淋了好久的雨，身体也瑟瑟发抖，苏府之中变乱之声愈盛。间或听得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响，她倒是听了出来，这是宁毅的火铳之声，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这才从草丛里钻出来。到了一个院子，里面好几具的尸体，她到厨房找了一根擀面杖准备防身，想了想以后才换成把菜刀，便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找了过去。

    她对于苏家的地形毕竟不熟，这样子寻过去又绕了些弯路，躲躲藏藏避过了一些黑衣人，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又或者宁毅还会不会在那开枪的地方。但眼下对她来说，能够做到的也仅此而已了。她前几天才被二十多名女子围攻，受到不轻的精神刺激，身体上也是有些虚弱的，今天又过来见了苏檀儿，浑身的精气神都用在了会面上，此时淋了大雨，身体上下都觉得寒冷刺骨。但心中还有一些话想要跟宁毅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这样的冲突中受了伤……

    如此转过几个院子，陡然听得前方院落间有打斗声传来，像是小范围的火拼。有人正在呐喊厮杀，偶有惨呼声传来。云竹绕着这边院子小心地转了转，竟让她在后方找到一道小门，她绕进那院落宅邸的后方，偷偷地往前方瞧去。只见四名黑衣人正在围攻一群苏家人，这群苏家人中有两名护院，有几名年轻的男子，正保护着两名女眷，与那四人厮杀在一起，地上已经有两具属于苏家家人的尸体。

    那四名黑衣人武艺高强，这边的苏家人哪里是对手，只是受了伤也苦苦不退而已，片刻间便又有一人倒下。这边未曾加入战圈的也有一名黑衣男子，却并未用面罩包住头部。聂云竹看了几眼方才认出这男子便是先前杏儿说认识的那人。打得一阵，又有一名护院倒下，那黑衣男子往前方走来，口中道：“停手。”

    四名黑衣人停了手，苏家众人大都受伤，持着武器艰难站立着。那黑衣男子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拍打了一下：“想不到我回来了吧，诸位，告诉我你们那废物姑爷在哪里！宁毅他躲去哪了！还有苏檀儿呢？她在哪？”

    他这话说完，只见那边几人中。一名女子陡然“啊”的冲了出来，直冲向黑衣男子这边，直到一名黑衣人陡然举起了手中的刀，她才停下。哭道：“席君煜你为什么要这样！”

    云竹这才知道那男子叫席君煜，女子她却也认识，正是苏檀儿身边那个样貌清秀性格安静的丫鬟，叫做娟儿的。两边显然认识，那席君煜拍了拍折扇，目光已经变得凶狠起来：“娟儿。好久不见了。你家姑爷和小姐呢。”

    “席君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女子哭着站在那儿。重复了这句话，席君煜冷哼一声道：“我为苏家做牛做马，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好说的，我告诉你，今天我找不到苏檀儿跟她那傻姑爷的下落，你们苏家全家都得死！有没有听到，那边，正厅已经要打下来了，有一半的人都在那边，但我知道宁毅跑了！他到底躲在哪里……你们给我听好……”

    他话说到这里，前方的娟儿陡然哭着抬起了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为之意外的话，甚至连席君煜都愣了愣，只听她哭着喊道：“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喜欢你……”

    “要是……”席君煜说了两个字，后面的便没能再吼出来，他的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呃，你……你休要在这里胡说……”他说是这样说，面上神色却已经变得复杂起来，这大概是他之前完全未曾预料过的意外。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喜欢你……”娟儿在那儿哭着重复了一次。

    这一边，聂云竹也微微愣了愣。这句话听起来寻常又不寻常，但配合眼前的场景，她似乎在哪里以某种古怪的方式听到过类似的对白……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这句话对付男人最有用了，不管那个男人多凶多恶，突然听到这句话，你都一定会占上风……”

    记忆之中，那似乎是前不久有一天宁毅与锦儿在小楼前方台阶上聊天时宁毅的话，当时宁毅从杭州回来不久，锦儿喜欢听杭州的经历，偶尔也会与宁毅一道想些乱七八糟的阴人点子。云竹心性淡泊，对这类事情自然只是付诸一笑，但忽然听见这样的话，还是勾起了她的这份记忆。

    不过，此时娟儿站在席君煜面前哭喊出这句话时，却委实是真诚殷切的感觉，席君煜愣了一愣之后，道：“你休想……”话还没说完，娟儿便又哭着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喜欢你……”这时声音小了，哭腔却愈发凄凉。她只是个丫鬟，这样一喊，后方陡然有人嚷了起来：“娟儿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娟儿不为后方的声音所动，站在那儿哭道：“你记不记得，以前你在铺子里的时候，小姐若是有事让你们忙，给你送饭的都是我……那时你还是个伙计呢，你干活勤奋又认真，每次我给你送饭，都会在你的碗里多放些菜肉……”

    “你、你给我让开……”席君煜迟疑片刻。还是吼了出来，但神色明显复杂而纠结。那时候自己的碗里有多些菜肉吗？他已经忘了，但娟儿这样一说，似乎又像是真的。娟儿站在那儿哭着拼命摇头。

    “后来你当了掌柜。又得到重用，我心里好高兴，后来有一天你在铺子里做事，我还送过你一块手帕，你记不记得？那时候家里说给小姐招赘。我知道你喜欢小姐，我心里一直希望你能成家中姑爷，那样我就……我就……可你就算没有当成姑爷，你怎么能这样啊……”

    娟儿大声哭着。她的性子本就安静，样貌也是清秀可人，这样哭得停不下来，反倒更加加深了冲击力。席君煜有些为难，旁边的四名黑衣人也迟疑起来，会不会席大哥真跟这小妞有戏？事实上，席君煜当年自视甚高。心中想娶的便是苏檀儿，对于苏檀儿身边的几个丫鬟固然有打交道，心中倒没有重视过。可他此时已经不在苏家，忆及当初，又觉得当初的自己会被喜欢上，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娟儿若不是喜欢自己还会喜欢谁呢，对不对？

    便在这一迟疑间，那边陡然传来“哇”的一声婴儿的哭声，席君煜一个激烈，只见那边的一间房门陡然打开。小婵抱着一个装了婴儿的篮子便冲了出来。事实上，若不是小婵听见孩子哭，心中心虚立刻开门冲出，席君煜估计还想不到这是宁毅与苏檀儿的孩子。但眼见她出来。席君煜陡然就吼了起来：“抓住她抓住她！抓住那孩子！快点！”

    四名黑衣人陡然见就动了，那边的屋檐下，几名苏家年轻人却也陡然拿起了兵器，有的喊：“休想过去！”有的喊道：“快逃！”这几名年轻人中间，为首的乃是苏文定苏文方两人，他们随着宁毅去过杭州。对宁毅的事迹佩服得无以复加，回到江宁后也练过一段时间身手，因此才能与这些梁山强人厮杀一番。但他们的本领毕竟有限，其中一名黑衣人几乎是直接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小婵跑过长长的屋檐，冲入雨幕，陡然间脚下一滑，人也好、篮子也好，都朝着前方飞了出去，同时倒也侥幸避开了那黑衣人的一刀劈砍。

    装着婴孩的篮子脱了手，飞在空中，席君煜在后方大喊：“抓住她抓住孩子！”事实上，也是心中着急和兴奋了，要不然直接说杀了她抓住孩子恐怕小婵就要有性命之忧。他一面喊一面要往前走，娟儿迎了上来，他口中喝着：“让开！”几乎是同一时刻，娟儿双手递出，一把匕首直接插进席君煜的小腹之中，席君煜一脸错愕，怔了一下，下一刻，他狂吼着：“贱人！”一巴掌将娟儿打得飞摔出去。

    不远处的房屋侧面，一道身影也此时也从屋后刷的冲了出来，抱住了那竹篮，没命奔跑。

    忽然从后方跑出来的自然便是云竹，席君煜中了那匕首，几名黑衣人都瞧了过来，但席君煜只是用手按住了匕首插着的地方，口中道：“抓住她！抓住她！抓住孩子！快啊！”他报仇心切，费了这么多力气，真正能让苏檀儿后悔与伤心欲绝的，自然莫过于当着她的面杀了她的孩子。一面喊，他也一面带着伤要追过去，甚至连娟儿都懒得去理会了，这也是因为他身上并没有带什么武器。

    听了他的喊声，几名黑衣人才又追过去，最前方那名抽出刀鞘用力朝着云竹掷了过去，脚下被小婵用力推了一下，刀鞘飞得高了些，却是打在了女子身影的后脑上，女子踉跄一下，连滚带爬地起来抱着篮子继续奔跑。

    小婵推了那一下之后仓皇爬走，四名黑衣人仅仅与苏文定苏文方等人数下交手便将他们分开，一个人在前，两人居中，另一人保护着受伤的席君煜，五人转出院落，朝着那女子追将过去。

    院门外是个长长的廊道，周围院墙颇深，泥水肆流，看来竟有几分阴森，女子脚力毕竟不足，距离转眼间便被拉短。奔跑的女子也就转入了旁边的一个院落间，席君煜等人随即追入。

    苏文定苏文方等人想要救下宁毅的孩子，但毕竟害怕，他们只是下意识地转出了院门，一时间却不敢追上去，甚至有些想要趁机逃走的心情，也就在此时，他们看见廊道那边的院门里，席君煜与旁边黑衣人的身影，又出来了。一时间几乎想要掉头就跑。

    随即他们才发现情况不太对，席君煜等人望着那院子里，闪电划过了天空，一时间也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竟是缓缓后退出来的。苏文定苏文方等人持着兵器站在这边，样子是有些怂的，但片刻之后，席君煜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竟开始朝着另外一边开始退走。

    这时候，苏文定苏文方才能隐约听到高高的院墙那边传来的一些声音。这院墙既高，雨又大，再远些的地方，便形成了一定的隔音效果。他们迟疑着朝那边走过去，不久之后，也就大概知道了席君煜他们方才看见的事物。

    昏暗的天井里，雨幕中，“病大虫”薛永倒在那边的地上，浑身都是鲜血，而稍远一点的屋檐下，在梁山之上一向武艺高强性子又与李逵一般类似，残忍好杀方面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丧门神”鲍旭一身狼狈的倒在地上，正在被天井里唯一的那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拿着棒子像狗一样的用力殴打着，女子跑过去时，对方从那边的昏暗里转过了身，站在台阶边，朝这里望了过来，在他的身边，鲍旭的身体还能动，似乎努力着想要爬起来，书生扬起手中的棒子，砰的一下顺手砸在他的脑袋上，将鲍旭再度打趴下去。

    那是宁毅。

    虽然不知道事情的经过是怎样，但他竟然一个人就打倒了薛永与鲍旭，他怎也料不到不过一年多未见，这个曾经的赘婿变得如此可怕了……他的身边暂时没有头领级别的人物，席君煜咽了咽口水，然后便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暂时的退却……

    没有关系，正厅那边，才是真正的战局所在……他捂着小腹上的伤，如此告诉自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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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五章 暴雨（七）

    闪电划破天空，将周围照的煞白一瞬，随后是轰鸣的雷声。

    大雨下在世界的每一处。

    宁毅用手背贴了贴额头，看着从院子门口跑进来的那道身影，自己也呆了一呆。这样的大雨与混乱的局势里，不知道云竹是怎样跑到这边来的。

    其实有些事情想一想也就能够明白，自己在这边的那一声枪响，肯定是惊动了一部分人的，也是因此，他才将战局尽量地往其他地方拉。云竹恐怕是听了这枪响声才跑过来，但其他的人，也会因为这类原因，往这边聚集，这期间，想要安全过来的危险，只会成倍的增加。此时云竹浑身湿透，散乱的发丝与憔悴凄惶的神色都在诉说着她在这段时间内的提心吊胆与经历的杀伐景状，她没有武艺，对于苏家也不熟悉，先前与杏儿出去的方向在苏家的另一边，一路过来时，不知道会经历多少的危险与害怕。但终究，还是往这边来了。

    听见被云竹护住的那只篮子里传出的婴儿的哭声时，宁毅偏了偏头，也微微呆了呆，云竹脚步原本迟疑了一下，随后才道：“立……立恒？”与此同时，那边的院门又有人影先后奔了进来，其中竟还有席君煜在其中。

    他们冲进来，然后又缓缓退了出去，宁毅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这样的局势下，要是打起来，自己就真的连退路都没有了。不过既然想通了这点，他也就在瞬间做好了心理准备，倒是席君煜等人见了这等情形，反倒胆怯起来，远远的，听得席君煜说了一句：“你、你妈的……”

    他们退出去之后，宁毅握着手中的棒子，一时间只觉得全身都要脱力了一般，甚至眼看着云竹抱着那篮子过来，都难以举步前行。魏定国、鲍旭、薛永这几人对一般人来说何其厉害，宁毅虽然用尽各种机关，但也是因为他本身心性果决，豁得出去，这才能够令得一些招数奏效，本身也是付出了极大心力的。连番战斗之下，破六道连使，这时见危机稍去，疲累的感觉也就上来了。

    “你……你没事……”往台阶下行了两步，声音也是稍有些沙哑。云竹却是抱着那篮子小跑了过来，她仰起脸来，表情里带着些许笑容，但满脸都是水渍，也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此时她全身都已经湿透了，身上微微发抖，可是上下打量了宁毅此时的样子，哭泣的鼻音还是陡然间发了出来，随即才止住，想要扶着宁毅往楼梯上走：“你受伤了……”

    “没事、没事的……”宁毅安慰几句，随她一同上了不过三四层的台阶，到了那边屋檐下，云竹小心地拨开篮子上方盖的一张硬皮，孩子哭着的脸露了出来：“这是……你跟檀儿、姑娘的孩子吧？”

    她用手轻轻触摸孩子的小脸。宁毅点了点头，陡然间再度转过身去，刷的拔刀在手，但这次出现在院门口的并非敌人了，那边传来的是惊喜的声音：“二姐夫！”文定文方等人从那边过来，身上都已受了伤，也有人跑回去接婵儿娟儿过来。云竹轻声道：“婵儿姑娘跟娟儿姑娘方才都受伤啦，希望她们没事。我……我一直在找你，想跟你说一句话。跟苏姑娘见完面之后就想要跟你说的，可后来没机会……我怕你……我怕你会……”

    她或许也是一路奔跑过来透支了体力，声音有些虚弱，宁毅道：“你没事就好，有什么下次再说，先休息一下。”

    云竹却笑着摇了摇头：“我、我想早些说给你听啊，待会小婵姑娘她们过来了，我就不太好说了，我怕你……我怕你误会了檀儿姑娘，她方才没有对我怎么样。你家娘子，很真心很真心的喜欢你的，她好厉害，一开始我心里总想着不要被她试探出什么来，可是后来她忽然就说……呵，就说要看看我是不是还是处子之身，我、我心里就乱啦。立恒……你不知道，我解开衣服以后，檀儿姑娘就走过来替我把衣服拉上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上当啦……可檀儿姑娘哭起来了，她拉着我的衣服就一直在哭，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过来敲门的时候，她拼命抹眼泪，不想让你看到，后来你把门推开，她脸上已经没有眼泪的痕迹了，可那是你隔得远，要是近了，还是能看到的……我想，她真的是很喜欢你……”

    云竹这样说着：“我知道你心里会有些误会，所以虽然她叫我不要告诉你，可我出了门就想要对你说了，你别误会苏姑娘……其实啊，看到她哭的那个样子，我就觉得，就算真的被她检查了，那也没什么了……我、立恒……我有点痛……”

    她说着话，将篮子在一边放下了，然后才靠在墙上。宁毅看见她的身体朝着地上滑落下来，陡然冲了过去将她抱住，这时候才看见她头上正在流血。宁毅摇了摇她，口中发不出声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牙关在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眶里充起血丝。那边小婵与娟儿也搀扶着过来了，看见这一幕，小婵也哭了出来：“姑爷，聂姑娘为了救孩子，可能……可能头上被打了一下……”

    那边的天井里，文定文方等人却没有注意这些，他们眼见着倒在地上的薛永鲍旭，都围了上去，这场变乱中，彼此的熟人、亲人也都有失散或是死去的，此时有人叫道：“他还没死！”

    “妈的，宰了他！”文定手持钢刀便要将薛永一刀宰了，这边宁毅陡然回头，抓起地上那根棒子，甩手就扔了出去，那棒子呼啸飞过天井，啪的一下，将文定手中的刀打了出去，文定也被吓得退后了两步，耳听得宁毅的声音传来：“住手！”

    宁毅此时情绪已然有些失控，这声音在整个天井的雨里回荡。文定等人朝那边望过去，只见宁毅抱着云竹，面上的表情犹如猛兽一般。迟疑着说道：“可是他还没死！”

    有人喊道：“我爹爹没能跑出来，可能被他们杀了……”

    “还有我弟弟……”

    “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们！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几人之中有人喊了出来。宁毅见文方又要动手，陡然吼道：“你们想死全家吗！”

    文方愣了愣，宁毅指着他们：“你们想要死全家吗！？有些人是已经死了！可接下来呢！你们想要苏家全家都死光吗！”

    众人怔怔地看着他，宁毅才用双手抱住了云竹，转过身去。众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听他说道：“他们一定会死！但今天要活着！今天……一定要让这几个人活着！”他说完这话，抱着云竹，陡然想起了什么，再度回头：“搜一下他们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搜出来！快！”

    他虽然也在习武之后学过一些跌打外伤的医治，但毕竟不精，云竹伤了脑袋，可大可小，不过这时候抱着她的身体，却又感到心跳脉搏还是正常的。鲍旭这些人行走江湖，身上肯定随身带着好用的伤药……他这时候也没有了精确的判断力，只能尽着人事，静听天命。他抱着云竹，目光望向正厅那边，随后也看着同样受了些伤的小婵跟娟儿，轻轻抱了小婵一下，再拂过娟儿被打得红肿的脸颊，朝她们笑了笑。

    他在这世上重视的事物不多，也并非是那种毫无情绪波动的冷血人物，然而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一旦失控，才会真正的付出自己承受不了的代价。

    牙关便在这样的心情下紧紧咬着，发出声响，在口腔里，弥漫着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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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宁城内终于已经在大雨里乱起来，从大狱中冲出来的众人搅动了江宁城内的混乱，令其不断扩大，朝着几处城门的方向延伸。许多的混乱固然停留在大街上，但也有一些没有护院保护的小户人家遭到了洗劫。城内的守军固然已经被惊动，但这类混乱由原本大狱中的罪犯引起，一时半会也镇压不下去，倒是梁山的众人与被解救出来的方腊麾下头目，趁着这混乱暂时的掩盖了自己冲杀的方向，不知道奔向了哪里。

    苏家的这片混乱，原本在周遭的环境里应该是很显眼的一处，此时也已经被卷入整个混乱的大局当中，一批罪犯浩浩荡荡地从苏家附近奔行过去，周围的人家都紧闭了院门，持着刀棒警惕着这场忽如其来的变乱，某一刻，紧闭的苏府侧门轰的一声被砸碎开来。守在这边的几名黑衣人第一时间涌上去，随后倒是罢了刀兵，向着冲杀进来的人行了一礼：“李大哥。”

    “铁牛大哥！林大哥”

    梁山之上，能被这样称呼的，自然便是李逵等人，破了这院门，一群人已经快步进来，走在稍后一点的手持大枪的汉子皱着眉头：“怎么还没打完！”

    “好像出了些问题……”

    “这有什么问题好出的。”李逵手持板斧，领着众人直朝正厅那边过去，他固然不认识苏家的地形，但到底哪里在打斗，还是能够听出来的。

    说话间，众人直朝正厅那边过去，一步不停。外间的混乱在持续，片刻之后，正厅附近的院落院门就被狠狠的砸开，人潮冲入，在李逵等人的带领下，如虎豹般厮杀，转眼间便将抵抗悉数打垮。

    “这点人也打了这么久，席兄弟，你怎么搞的！”

    浑身上下杀得鲜血斑斑点点，李逵见席君煜捂了小腹过来，方才问道：“鲍兄弟他们呢！去干嘛了。”

    梁山之上，李逵最服宋江，但平日里性格相近的却是鲍旭，鲍旭性格暴戾，样子与他也像，几乎等同于他的副手和影子。听他问起这个，才刚刚包扎了伤口，过来这边的席君煜有些犹豫：“我、我也不清楚……鲍大哥他们去追那宁立恒去了，我也不清楚他们为何现在还未回来，可能是……可能是……着了那宁立恒的道儿？”

    “开玩笑！鲍兄弟他们何等武艺，岂会在一个毫无武艺的雏儿手上折了，必是那人籍着熟悉地形带着他们兜圈子，哼……虽然早晚会揪出来，可这也太慢了……”

    这次从梁山过来，江宁大狱救人才是正事，到苏府寻仇不过顺手，席君煜却不敢说鲍旭与薛永等人已经折了的事情，虽然山上各种事情说起来义气为先，但如果自己这边出了这么大的损失，对他还是会有些影响的。李逵能替他找出理由来，他当即也道：“或是如此。”林冲倒是看了他一眼：“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冲颇重义气，平日与席君煜虽无深交，此时倒也是关切的语气。

    “无妨，被一个贱人暗算……劳林大哥关心了……”

    这边大致的交流完毕，几个院子里也已经被完全控制起来，随后梁山众人驱赶着苏家众人出了院子，浩浩荡荡地朝着正厅外面的广场上过去。天色昏暗，大雨瓢泼，没过多久，这一百多名苏家成员就已经被驱赶到了广场上，无论男女老幼，皆被围在了大雨之中。周围黑衣人持着刀兵，把守各处。

    “此事速速解决便了。”天空划过闪电与雷鸣，李逵说着这话，朝席君煜又问了问情况，手持双斧，站在高处喊道：“宁立恒！你这龟儿子速速给老子出来！否则——你全家人都在这儿，老子便要一个个砍杀过去了——”

    他武艺高强，声音洪亮，这声音全力发出，顿时间整个苏府上空似乎都是“砍杀过去了——”“砍杀过去了——”的回声。下方广场人群之中哭喊之声响着，却也有不少人认出了上方正厅屋檐下捂着小腹的席君煜。虽然他之前不过是一个掌柜，但当初的那场恩怨，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人群之中，有人陡然站了出来：“席掌柜……席头领，冤有头债有主，当初与你有怨的乃是二姐，是大房他们，如今我二姐便在这里，你为何要杀我们啊……”

    此时陡然站出来的，却是苏家的七少爷，三房的苏文季，他对于席君煜喜欢苏檀儿的事情最为清楚，当初甚至还以此挑拨过席君煜。这时候随着他的说话，席君煜也朝着人群一旁望了过去。只见在人群一隅，苏檀儿裹着一张雨布，赫然被耿护院等少数几人护在了中心，站在那边的，还有柱着拐杖的苏愈。

    苏檀儿原本是裹着雨布躲在那边的，被这样一喊，赫然间，就成了所有目光注视的焦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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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月第八更了吧。前天叫了下月票，发现忽然就二十多名了，谢谢大家的支持^_^

    好不容易出趟门，本来打算去香格里拉看看的，不过看看跟团行程，据说会非常赶，没法码字，就不去了，说起来大家出门旅游不是泡妞就是看风景逛景点拍照，只有我整天坐在客栈房间里码字，顶多在吃饭的时候听着音乐出门走走，还真是悲催……

    嗯，我把这么不开心的事情都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了，是不是值点月票什么的……也不用太多啦，不要让月票排名降就行了，据说月末有双倍……我是很难爆发两三更求票什么的，因为这个正好是我可以看清楚自己综合能力在那个范畴，又不至于掉下质量的速度极限，反正到时候要是能更二十五章以上，我一定会很嚣张地求月票什么的，大家要做好准备哦^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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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六章 暴雨（完）（六千字大章）

    “席掌柜……席头领，冤有头债有主，当初与你有怨的乃是二姐，是大房他们，如今我二姐便在这里，你为何要杀我们啊……”

    雨下得大，人群之中，当苏文季站出来时，已经被淋得全身都在发抖了。这一次梁山众人的陡然杀来，对于苏家的众人来说，无疑是噩梦一般的打击。一直过着太平日子的人，何曾经历过这样肆意的杀戮，眼看着亲人一个个的倒下，有的受了重伤流血呻吟，许多人的精神都已经为之崩溃，但被梁山这些人冲杀进来，驱赶而出时，将死的事实就更加真切的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

    苏文季此时的开口，或许并不仅仅代表着他一个人的心情，许多人都已经被吓破了胆。就在苏文季说话之前，就有的人抱着孩子，哭着跪地求饶。此时此刻，想要与苏文季说出一样话来的人绝不只是他一个，只是苏文季最先说了出来而已，其余的人神色之中，都已经有了附和之意了。

    对于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没有人能够事先预料，当得知杀来的乃是席君煜所带领的梁山强匪时，苏愈就第一时间计划着让檀儿离开去找宁毅。他在那时偷偷地将耿护院撤下保护檀儿，因此令得耿护院等几人并没有在梁山李逵等人冲进来时被杀掉，可逃出去的机会，终究是没有寻到。

    当苏文季说出那句话，众人第一时间，便目光望向了苏檀儿，区区几个护院的保护，无疑不能让苏檀儿在此时得以幸免。但大家在看着苏檀儿的同时，也在看着上方席君煜的反应，这个曾经是苏家掌柜，此时却领着一众强匪杀回来的男人站在那儿捂着小腹上的伤口，隐约已经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但是此时望向苏檀儿那边，他一时间并没有开口说话。纵然心中已经想过许多次自己在此时要怎样的出手报复，当事情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他心中还是有些犹豫着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样开口去说。也在此时，苏愈已经柱着拐杖，朝苏文季那边走了过去。

    哪怕是在这个时候，这位老人在苏家仍旧是有着主导地位的，苏家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梁山众人见席君煜一时间没有发话，也在等待着事态的发展。苏愈走向苏文季，苏文季却也是下意识的感到了恐惧，他退后了几步，口说道：“爷爷……爷爷！我又没有说错……”

    他退后了好几步，随后强自在那里站着，老人此时也已经全身是水，他柱着拐杖的手也微微有些发抖，一路过去，却是摇了摇头：“不，你说错了。我知道你怕死，孩子……可你也是苏家人，我们苏家虽是商贾，起码要知道什么是是非对错，今日杀你亲人，杀你杀我的，是这些匪人强盗！你这样子，就算他们能让你活下来……我也会亲手杀了你——”

    随着苏愈颤抖着的这句低吼，苏文季“啊——”的一声惨叫起来，血光爆绽。苏愈恐怕一辈子都没有真杀过人，但在这一瞬间，他将匕首一刀捅进了这孙儿的肚子，就在苏文季后退的同时，他拔出匕首又是一刀劈过去，这一刀从苏文季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苏文季在惨叫中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推开老人，向后方倒出去。苏愈也被这一下推得倒退出五六步，倒在地上。

    广场上的人都已经呆了，地上的老人用力挣扎着，爬了好几下，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手上仍拿着那把匕首：“你们给我记清楚了！檀儿是你们的家人！是你们的姐姐妹妹！一直以来她没有做错事！我知道你们都怕死，可怕死不是当畜生的理由！欠下血债的，是这些禽兽，是那个姓席的吃里扒外的畜生！文季，你既然如此怕死……爷爷来送你上路！”

    老人举着匕首便又要冲上去，旁边的人哭着奔行过来，将老人拦住，夺他手上的刀。他们心中未必没有与苏文季一样的想法，但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法再说了。老人被阻拦之后，也转了个身，拐杖顿在地上：“席君煜，你这畜生，你要动手报仇，就从老夫身上动手吧！”

    梁山众好汉也不是没有火气的，被这老头如此挑衅，一名黑衣人便要冲将前去：“便结果了你又如何！”倒是林冲偏了偏头，低声对旁边的云里金刚宋万等人道：“真是刚烈之人……”

    李逵看着下方局势，喊道：“宁立恒，你再不出来，我首先便宰了这老头子了！”

    这话喊完，那黑衣人也已经冲到了苏愈身前不远处。苏檀儿大叫了一声：“住手！”

    她本被耿护院更人护在后面，这时候却也已经扔掉了身上的雨布，几步走了出来：“别杀我爷爷！席君煜你不是要报仇吗！杀我就是了……”她在雨里仰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梁山众人，“当初决定要杀你的人是我！是不是我死了就放了他们！”

    席君煜挥了挥手：“我……我没想过要杀你，但我一定要宁立恒的命！”

    “没有可能了，席君煜。”苏檀儿脸上冷笑，摇了摇头，“我夫君一定会来杀了你、杀了你们……”

    苏檀儿平日里本就不是那种柔软的女子，虽然柔弱是一种教养，但此时的脸上带着蔑视、冷笑与几分凄然决绝的神情，却令得席君煜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在那院子里看见的宁毅回过头时的神情。但这时候他自然不会表现出来，大声笑了笑：“你做什么梦！你们成亲，本就是乱七八糟的事情！他现在在哪里！我看他早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了，正吓得尿裤子呢……呃……”

    他话音未落，苏檀儿的眼睛眼睛没有看他了，只是说了一句：“随便你……”反手也握住了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尖对着胸口的位置，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去，“我知道你们是梁山的好汉，冤有头债有主，今天是不是我死了，你们可以放他们一条活路——”

    没有人回答，席君煜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盼的是苏檀儿有朝一日会痛苦，会后悔，却没想到她性子到这时也是如此刚烈，但他心中的想法，此时自然也无法说出来。苏檀儿凄然地笑了笑，将匕首对准胸口，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尝试动了一下，又深吸一口气。附近一名黑衣人笑道：“那你还犹豫什么，要不要我来帮忙啊！”

    那黑衣人便要从台阶上下来，苏愈这边喊了一声：“檀儿你别这样……”耿护院此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救，其余人则是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便在此时，木棒破风而来。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离得远一点——”

    声音划过雨幕。那木棒飞过广场，直砸向走向苏檀儿的黑衣人，虽然隔得远了，力道不够，被黑衣人侧身躲过。但眼下这等情况，出现这样的事情，众人哪还不明白事情的主角已经出现。众人将目光望过去，只见广场一角的路口，浑身是伤只有稍许包扎的宁毅也出现在了那边，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过来，苏檀儿回过头，哭了出来，将匕首移开胸口，哭道：“你走啊……你快走啊……”

    “呵、傻话……”宁毅走过雨幕，步伐虽然看来有些虚浮，但此时却也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走，梁山的诸位英雄才该走了吧，诸位……这次都来了些什么人？我只知道有个神火将军魏定国，他已经被我杀了，你们的丧门神鲍旭鲍兄弟倒还活着。你们叫什么名字，宋江有来吗？卢俊义？武松？哦，对不起，正式认识一下，在下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宁立恒……”

    他一路过来，步伐不算快也并不太慢，说话之中，用手揉了揉额头，对于周围梁山好汉集结的状况竟像是丝毫不惧，他口中说的魏定国与鲍旭的情况倒是令得众人惊了一惊，这小广场走过来，一名躲在侧面高处的黑衣人陡然朝着宁毅扑了下去。也在此刻，宁毅陡然间猛地一挥手，一把揪住那黑衣人的衣襟，砰的一下将他砸在地面上，水花飞溅，两道身影在雨中、水中刹那间交了几次手，翻出近丈余的距离，那黑衣人只是在挣扎，陡然间“啊”的痛呼一声，宁毅“咔”的已经拧断了他的胳膊，随后是猛的一刀挥出，在他的颈项间刷的停住了，那黑衣人一只手已经被拧成一个极度扭曲的样子，就那样跪在雨里，被宁毅拿刀抵住，周围五六名黑衣人都已经冲了过来。

    “你们当我是说假的！？”

    宁毅回过头，暴喝出声道。他心头的暴怒已甚，此时也只能这样发泄出来。梁山众人连同苏家的一干俘虏见他竟有这样的功夫，心头也不由得颤了一颤。

    在他动手的这片刻间，一辆大车也缓缓的从广场角落里驶了出来，大车并没有棚子，几个人被五花大绑缚在上面，苏文定苏文方等人手持刀兵，守在那大车周围，随时就能砍下去。

    车上除了几名黑衣人，还有身受重伤的薛永与鲍旭，李逵等人一看这情形，呀呲欲裂：“老子叫李逵，我劈碎了你！”李逵吼着，已经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宁毅冷森森的一笑：“好，我记住了！”他手上一使力，哗的一下将被制住的黑衣人踢翻在地面上，刀锋却仍旧指着他，看着周围，吸了口气。

    “什么梁山中人，不过如此。这人受苏家恩惠长大，成家立业在苏家当上掌柜，不过因为苏家没有招赘他为女婿，便心生嫉恨，与外人勾结吃里扒外。呵……不过没事，你们大抵都是这等无耻之辈，今天的事情，我认栽。”

    宁毅说着这话，林冲等人倒也皱着眉头朝席君煜看了一眼，事实上，席君煜、欧鹏等人图谋江宁这苏家的家产未遂梁山上的众人也是知道的，但山上的人大都如此，在这里折了个兄弟，他们自然得来报复，只是事情说出来，就真的是一点都不好听了。宁毅却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来到城里，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苏家的人，你们杀了一半，我们认了！你们的兄弟，还有活着的，都在后面！你们若真重视兄弟之情。人，你们带走！账，我们以后算！可若是你们今日还要伤苏家一人性命，我们立刻鱼死网破！这笔账你们便宜占大了！”他说完这些，脸色铁青地将战刀指向后方的大车，“怎么样！？”

    他心狠手辣，梁山众人也都是跑惯江湖的滚刀肉，“八臂哪咤”项充咬牙道：“我便要再杀几个人，就不信你敢鱼死网破！几条命换几条命，江湖规矩！”

    “那你就试试我跟不跟你讲江湖规矩！”

    宁毅的回答，第一时间就压了过来，他丝毫不留情面，对方的神情也就愈发凶狠，整拨的梁山众一时间都有几分骚动。广场那边沉默了好半晌，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的在心里暗骂宁毅在这时候都不给人留个台阶下，岂不是全家找死么。

    事实上，这些人又哪里明白，以梁山众人的凶狠，只要宁毅在此时有丝毫迟疑，他们肯定就会杀上一两个苏家人看宁毅的反应。这时候宁毅就只能选择鱼死网破，若宁毅不敢，梁山众人反过来就会看清楚宁毅的心虚，抓住机会，将整个苏家人全部杀光。

    他这等反应令得梁山众人终究没有动手杀人试探，倒是项充被他顶了这一句，提了手中火尖枪便往这边逼过来。“云里金刚”宋万皱眉道：“此子不可留啊……”

    这段时间里，梁山的进攻猝然而发，转眼间杀了苏家近半数的人，这等血仇，原本是谁都咽不下去，但宁毅出来之后，对于此事却并未多提，甚至连自己这边的兄弟，都尽量留了活口过来交换。言下就是在说，你杀了我家近一半的人我也不跟你计较，你的这些兄弟还活着的我也还给你，今天就到此为止。这等心性委实是有些可怕的。一般人遇上这等事情，哪怕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觉悟，至少也得放上几句狠话，可他几乎连狠话都没有放，就是说账以后再算，他心中也不知道已经隐忍了多大的怒意了。

    那边项充一脸怒意，拾阶而下，走到一半时，才有一根长枪刷的挑了过来，拦住了他的枪尖，偏头一看，却是脸色阴晴不定的林冲。也在此时一件物体刷的自广场一侧飞来，取的便是身材高大的“云里金刚”宋万，宋万巨剑一格，那物体飞上天空，落下之时，被一道人影稳稳地接在了手上，却是一杆长枪，对这类事物，此时在场的“飞天大圣”最为清楚，口中疑惑地说了一声：“齐家索魂枪？”广场这边，却是齐新勇三兄弟到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身影穿出大雨的黑幕，直扑宁毅身边，那长枪挥起在天空中，刷的怒挥而下，这时候围在宁毅身边的足有六七名各持刀枪的黑衣人，那长枪斩下，哗的便是一道水光绽出几米远的距离，两人手中的武器被乒的轰在地下，这些人皆是精锐，其余几人陡然便已冲过来，而后只见那铁枪呼的一记横扫，挥过一个半圆，几个人就在这一枪之下被悉数扫飞出去，有的兵器已经飞出，有的还能握住兵器，只是虎口生疼，也有一人就直接被扫飞在了地下。

    这一枪之威委实惊人，扫过之后，那铁枪便横在了宁毅身前，是要保护宁毅的意思了，倒是令得宁毅身子都有些微微后仰，他愣了愣，便也在那枪身上拍了拍。雨幕之中又陆续有人影出现，大抵都是密侦司的人手，闻人不二奔至宁毅身边，先是拱了拱手，朝那年轻小校道：“岳校尉，谢过了。”才对宁毅道：“对不住，来得有些晚。”

    密侦司的人数本来就不多，这时候能够仓促调集几名，但也仅仅是与梁山众人对峙一下而已。宁毅朝那边道：“你们时间越来越少了，还在想什么！？”

    只见那边台阶上持大枪挡住项充的汉子道：“好！”他指了指下方的苏家众人，“我们立刻走，到广场边你们若不放人，我们立刻杀回来，看你家的人能活下来几个。”

    梁山众人并不怕此时出现的闻人不二等援手，毕竟太少，他们只是不想再拖时间。那人这样说完，便开始挥手下令，原本围住苏家众人的黑衣人、梁山头目开始朝广场那边的出口过去，持一双板斧的黑大汉又道：“爷爷叫李逵，你给老子记住了。”

    宁毅皱着眉头不搭理他，梁山众人一撤，这边的几人就开始过去苏家人那边，将两边隔开，苏檀儿小跑过来，看着受伤严重的宁毅，不知道该搀扶哪里，宁毅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没事。那边的梁山众人已经退到广场边缘，宁毅道：“放人吧。”赶着大车的苏文定等人还有些迟疑，但随后还是让马车朝那边驶过去，立即便有梁山的黑衣人过来，检查了马车上下有没有什么机关，随后检查鲍旭等人的伤势。

    大概相隔六七丈，梁山中人开始退往苏家府外，两边做着最后的对峙。宁毅身体虚弱，朝一旁的闻人不二道：“之前说的事情，我答应了。”

    “呃？”

    “康驸马跟我说过，最近要对付他们不是吗？我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略尽绵薄之力吧，多关照了……”

    “太好了。”闻人不二拱了拱手，“有宁兄弟过来，我们便如虎添翼了。”

    宁毅咽了一口口水，看着那边的梁山众人：“他们人数不多，又带着伤员，我们想办法咬住他们，总不至于让这些人活着回去梁山。”

    闻人不二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不过……宁兄弟你受伤很重，先还是……”

    “梁山现在一共有多少人？”宁毅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说话

    “山匪连同家眷，大概也有四五万了吧。”

    “四五万啊，工作量有点大，争分夺秒吧，我没事。”宁毅顿了顿，又朝一边的小校道，“这位兄弟是……”

    不知为何，那小校对他似乎颇为恭敬，拱了拱手：“在下姓岳，单名一个飞字，乃辛统领麾下先锋，有幸得见宁先生，实在荣幸。”

    宁毅愣了半晌：“……谁？”

    那小校却以为他在问“辛统领”的意思，道：“辛兴宗辛统领。听闻人长官说，当日杭州城门全靠宁先生设计打开，当时首先进城的也正是我们。”

    他说起这个，颇为荣幸，为了能站在宁毅这样的英雄身边而笑得颇为灿烂。宁毅舔了舔嘴唇，随后点头：“哦，那……交给你了……”

    “啊？”

    对方也愣了愣，看看那边已经撤走的梁山众人，他虽然武艺高强，也一身正气，但自然也明白这事情自己摆不平。心中正错愕，宁毅身体晃了晃：“好了，接下来的话……”乒的一下，手中的战刀掉在地上，宁毅疑惑地低头，然后看看自己的手，随后，目光才开始晕眩起来。他已经拿不住刀，身体也真正的脱力了。

    画面远去时，耳边传来檀儿等人的惊呼声……

    广场那边，梁山众人冲出苏府，有人看顾着大车上的鲍旭等人。对于薛永等人的伤势，他们大概能够看出个端倪来，但只有鲍旭的身体情况诡异，各种大小伤口，头脸之上被腐蚀、殴打的痕迹，也不知受了多少的折磨才变成这种样子。李逵与鲍旭关系素来便好，看得呀呲欲裂，恨不得此时再杀将进去，将那一家都杀个干净。

    陡然间，只见鲍旭的身体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什么，他眼中流血，已经睁不开了，自然也看不见周围是个什么状况，李逵等人大声在旁边说话：“兄弟，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咱们回去！以后再杀回来！将他全家老小杀得干干净净！”这话也不知道鲍旭有没有听到，大车上只见他喉头咯咯动了几下，随后又是一声喊了出来：“卑鄙！无耻之徒！卑鄙——”那声音之中，似乎充满无尽的愤懑与悲屈，却是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了。

    他们素来知道鲍旭性子刚硬刚强，又是残忍好杀之徒，人见人怕。此时也不知道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被弄成这样，回想起广场上那赘婿的容貌神色，众人虽然向来都是刀口舔血之辈，此时心底也不禁得涌起一股寒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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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想拆成两章发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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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七章 新院旧竹

    从昏迷中醒来，窗外不知是哪时的天光，印象中似乎是在下很大的一场雨，但此时雨已经停了，清风拂过，木叶沙沙，感觉颇为清凉，同时……也有着仿佛整个身体都空荡荡的饥饿与疲乏。

    有谁在身边睡着，手被她握住了，心里感到安静时，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外面的风大了些，似乎是从竹林中刮过，但阳光很好，伴随着鸟鸣，一束束的自窗外倾泻进来，坐在床边的……是檀儿，穿着白衣素缟，吹着手中的汤药，然后喝一勺到嘴里，俯过身来，看见他已经睁开了眼睛，她也没有做出太多的动作，只在一口汤药哺完后，拿起一旁的纱巾来擦了擦他的嘴，然后握起他的手贴在了脸颊上，脸上隐隐有要哭的痕迹了。

    “怎么了？”

    “爹爹过世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

    陆红提所教授的破六道虽然并非一般二三流内力，平日里能够强身健体，但用得多了，对于身体的透支与伤害也是很大的。但到得此时，脑海中也终于能够将之前发生的事情清晰地联系起来，梁山众人的突然到来，那一番厮杀以及后来的种种。他心中有些事情想问，但一时间，终究没能出口。

    “怎么你一直守在这呢。”

    “爷爷说，活着的才重要，所以到吃药的时候我就过来了……”

    宁毅问的，自是苏家那样多的人乃至于苏伯庸过世后必然会有大规模的灵堂，苏檀儿这样的身份，自然是要去的。但苏愈看来是给了她随时退场的特权。苏檀儿与父亲之间的感情虽然算不得太深，但毕竟还是有的，苏檀儿此时必然也在伤心之中，只是比之整个苏家近百条人命的逝去，单单一个父亲的去世似乎就不算什么了。很难说清她此时的情绪，经历了那些事情，当丧事变成血仇后，在唯一能够相依为命的夫婿面前，苏檀儿反倒是显得更加安静了起来，并没有显出那种大喜大悲的神态来，只在宁毅终于醒来之时，眼中是蕴着泪水的。

    这年月里没有点滴，宁毅昏迷之时，汤药乃至于粥饭恐怕都是苏檀儿一口一口地哺喂过去给他吃。这时候他已经醒来，才换了调羹一勺一勺喂着。宁毅昏迷三天，口腔之中鲜血与各种汤药混在一起，味道怪异难闻，但苏檀儿倒没有丝毫的在意。她其实也是刚刚生了孩子，又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担惊受怕奔跑淋雨，此时还得去灵堂，照顾自己相公，纵然老太公在意她的身体，能让她尽量多做休息，但空出来的时间，恐怕也是有限。

    喂宁毅喝完粥饭，宁毅便让她也上床来一块睡了，夫妻俩依偎在一起，苏檀儿才在他怀里抽泣起来，宁毅此时其实还未能大动，只是看了看周围：“不在家里啊？”这里的环境，却不是苏家的那个院子了。

    “爷爷说，我们若是想搬，就搬出来吧。家里的事，他最近在想，但……估计也会不一样了……我想相公你也未必一直想住在那儿，况且你又要上京，所以就搬出来了。”

    宁毅听得有些疑惑，对这件事情，他却是不知内情了。事实上，当时在那广场之上，苏文季站出来推出苏檀儿挡灾，虽然是他一个人出声，但在那周围附和者却是不少的，平日里苏檀儿便看惯人心，对这些事情，哪有看不出来的。若是一般的事情，小打小闹，乃至于弄到要分家的地步，那也都是一家人。可是在那广场上，拿着匕首面对生死的时候，苏檀儿看着这些血亲族人，心中就未必没有怨怼、没有失望。

    为这个家里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二方三房占的便宜也是不少了，可到头来，这些亲族却连丝毫都无法保护自己，甚至都不愿意保护自己。二来他们如此愚蠢地出卖自己，又何尝能保护下他们自己的性命，谁都能看得出来，梁山这次必然是血洗苏家的节奏，把自己交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恐怕还挥刀杀得更快，可纵然是为了这样徒劳的一个希望，他们还是干了。

    有的时候，比无情更伤人的，或许是愚蠢。假如说真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觉得出卖自己有其价值，然后做出壮士断腕的决断，苏檀儿或许还会觉得自己的牺牲有其价值。可到头来，在面对自己生死的问题上，他们还是做出了如此愚蠢的一个决断。那一瞬间，她甚至隐隐有些明白过来，宁毅所说的不想让云竹进门的理由。

    “聂姑娘她也没事，伤不算重，只是那天淋了雨，染了风寒，回家休养了，她家中……她家中那锦儿姑娘，对我们倒是有些敌意……”

    几日以来发生太多变故，她这时说起这事，语气也是淡淡的，宁毅沉默片刻：“……那就好了。”

    “我从婵儿娟儿那里听说了，聂姑娘她救了我们的孩子。”她说着这话，将身体往宁毅胸口钻了钻，过得片刻，又想起来，“还有杏儿也没事，她本来想过来找我们，与聂姑娘分开了，后来看见杀人，吓得躲起来。反倒没被人找到，倒是谢天谢地了。”

    宁毅搂着她躺了一阵子，想起来：“梁山那些人呢？”

    “听说他们过来江宁大狱劫狱，好些方腊那边的反贼本来是要押解北上的，被他们劫了，一路杀出城去，守军本来已经关了城门，可他们在那边安排了人，东门被打开了小半个时辰，人就都跑掉了。”苏檀儿说着这些，又道，“闻人先生带着他的手下一路追过去了。”

    宁毅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他原本是打算自己也跟着一路追杀过去，决不能放这些梁山人回去，现在昏迷三天，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事实上梁山群匪都是资深的江湖人，这次来的又都是高手，闻人不二手下一流高手毕竟是不多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抓住这机会一路咬死他们。

    当然，自己也不是什么高手，当初说一路追杀，不过是发了狠劲的一个心情，只是当时交换人质时，他便想到了这是可以利用的伏笔，假如说那时候并未晕厥，他当然会一路追杀上去，然后再见机行事，却不能说就有什么把握或者计划。到得这时候自然也不可能认为闻人不二等人缺了自己就不行，追杀梁山众人这事，暂时便只能交给他们了。

    如此在床上再修养了一天，他身体才稍稍缓过来，勉强可以下床，这一天里，也有些人过来拜会或是探病的，苏家亲近大房的文定文方等人都先后过来，表示无论如何都会跟着他与苏檀儿做事。宁毅本来不想理会，这时候从众人的言语中也大概了解了一些事情。这次事件中，大房二方三房都死了不少人，但苏檀儿此时从苏家搬出来，简直就是要跟二方三房决裂的姿态，苏愈的默许更加确定了这一事实，许多的人就要真正的开始考虑站队了。

    苏愈原本一直都在维持这苏家的完整，甚至于已经开始将权力都收交大房手上，若是没有这次的事情，苏家的三房便是再疏离，也都还是一家人的亲近。而一旦让苏檀儿真的与二方三房决裂，此后两边恐怕就仅仅是保存着一家人的名义而已。即便是宁毅一时间也不知道苏愈是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除了陆陆续续过来探望的，有着各自立场的苏家人，来得更多的，或许是他以前在学堂里的教的那些孩子。这些孩子属于各家各户，许多还是二方三房小孩，他们家的大人或许已经不好站队，此时便将孩子派来，至少探望一下他这个授业恩师，以期待以后还能有些许香火之情。

    苏檀儿白日里去一会儿灵堂，然后回来吃饭、休息，对宁毅固然温柔无已，心性因为悲伤在这段时间也变得有些淡然的感觉，但做的事情上，她已经默许了这种分家的节奏。而在苏家那边，苏愈老爷子看起来也在推动着这一切，倒令得宁毅感到有些古怪起来。

    而除了苏家人，第二天，甚至于薛家、乌家、濮阳家都有人递来帖子或拜会或慰问。前几天梁山众匪大闹江宁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苏家是受到波及最大的一家子，而宁毅以一人之力与冲入家中的梁山众匪周旋，最终在大雨中杀得伤痕累累，再与梁山众对峙、换人，终于保下一家人性命后才倒下的事情也已经远远传开。

    在那等绝境之中，能够以一人之力杀出血路，找到保下全家人性命的希望，这等事情，又何止是豪勇智慧可以形容的。更何况以往令宁毅扬名的，不过是他的诗词，一名书生在绝境之中竟能做到这种事情，在众人心中印下的震撼，委实难以言喻。

    “据说江宁如今过半的青楼女子，都愿意花钱与你共度一宿，以抚慰英雄身心。这等好名声，立恒该用起来啊……”

    第二天除了苏家人与那些拜帖，过来探望的，还有驸马康贤。他已经知道了宁毅愿意出手参与密侦司一事，见宁毅身体逐渐康复，也有几分笑意与欣慰，一面喝着茶，一面还开了些属于读书人的玩笑。

    有关于密侦司的事情，当然也不会在他还未恢复的时候就要多提。康贤骨子里算是标准的文人，崇尚谈笑用兵，崇尚从容不迫，也崇尚一怒拔剑、以直报怨，因此宁毅的行事风格也就愈发让他喜欢。知道宁毅虽然不至于急着提密侦司，却肯定会关心梁山泊，便也将陆阿贵叫了来，让他给宁毅说说如今密侦司这边所知道的有关梁山的情况。

    随后，宁毅倒是听到了一个颇为意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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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猜个谜吧。这个名字关于水浒、关系接下来的剧情、大家都会喜闻乐见，会是个什么名字呢^_^

    嗯，是个地名。(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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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八章 水泊故事

    有关于梁山、水浒之类的事情，宁毅所知不多。当初未曾上心，后来则觉得相对于方腊起义，梁山那边，连同田虎、王庆之流，不过是小打小闹。这时候陆阿贵说起来，对宁毅而言也不过是增加一个概念，当然，如果决心要对付梁山，这些基本概念，自然也是必须要知道的。

    位于山东境内，纵横八百余里的梁山水泊，乃是因黄河数次决堤改道而形成的巨大水泽，这边水路纵横，地势复杂，梁山众人藉此聚义而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边对于管理附近的官府，也是一个颇为头痛的问题。当初是小股小股的山匪匿藏，围剿需要大军，得不偿失，若不围剿，附近水路商道便每每被山匪水匪把持，这些山匪水匪籍着复杂地形与交错水路来去如风，小股的官兵一旦过来，对方立即逃遁无踪，根本无法奏效。

    “……因为这样的原因，当地官府对此一直束手无策，但山东东西两路本就民风彪悍，是豪强聚集之处。因为梁山水泊的关系，这片地方也都受到了影响，虽然匪人众多，但饭还是得吃。梁山附近的圈子里，许多地方都开始聚集起来，有的自己组织乡民守家护院，彼此守望相助，有的则自己组购了军马武器，他们白日里是良人善民，晚上或许就脱衣为匪。但也因为这样，水泊附近反倒有了自己的摸样，他们里层黑，外层灰，许多庄子还会尽心交税得官府，官府也就就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宁毅此时还在床上躺着，陆阿贵讲述着梁山一带详情时，康贤便在一边喝着茶。

    “……这样的事情，直到这两年方腊起事，那宋江也趁势而起，统和了附近大小寨子后，才真正成了问题。原本朝廷这两年就顾着北方的事情以及方腊的起事。梁山附近这些身份不怎么干净的人，本也是有些实力的，当时最强的或者莫过于曾头市这边，那曾头市长官曾弄本是金国商人，家财万贯，占据一地之后，悉心发展，那时军马过万。去年八月时，梁山众人破曾头市，得了军马钱粮，在山东一带，更是声势大振。”陆阿贵在拿给宁毅看的一张地图上点了点，“他们想必也是看清楚了朝廷此时难以东顾的局面，这次江宁劫囚的目的，是不言自明了。”

    宁毅点了点头：“千金买骨，心是挺大的。”想了想又道，“他们这次劫走了哪些人？”

    “方腊那边，高层倒是没几个，当中比较厉害的，可能是那郑彪，外号郑魔王的……”

    宁毅点点头：“这个倒是认识，我杀了他师父。”

    陆阿贵笑了笑：“还有昌盛、张近仁、张道原这几人，算是比较有名的，立恒怕是也认识吧。”

    “昌盛和张道原见过。”宁毅想了想，有些讽刺地笑笑，“倒是还好他们没来我家……”

    那边康贤喝了口茶：“一次劫狱，实际上劫的也不过十几二十人，选的却是江宁这样的大城。这次之后，梁山的名气是打出去了，方腊那边已经兵败如山，逃的、走的，只要还想有个去处，恐怕都会选梁山投靠。但接下来朝廷只能全力北伐，一两年内对梁山恐怕都无法顾及。可想而知，一两年后，这梁山泊，就是另一场方腊之患了。”

    康贤说的，宁毅此时自然都已经明白。在一些故事里固然是招安梁山平方腊，一箭双雕天下太平，但眼下的事实却是方腊匪患未平，梁山声势正盛，朝廷一方又前后难以兼顾，一旦梁山众人当了这接盘侠，方腊之患平了恐怕也等于未平。对于这件事情，无论康贤也好，还是远在东京的秦嗣源，恐怕都已经头痛起来。

    宁毅当初落在方腊手上，为一俘虏仍旧做出了那样亮眼的成绩，他愿意参与到梁山之事里来，康贤与秦嗣源也正是求之不得，而除了他，恐怕他们也在寻找其他的资源或人手，试图在不影响北伐的情况下尽量压制梁山泊壮大的步伐。宁毅点了点头：“地势复杂的话，没有几倍的人，恐怕也就剿不了他们。七八万的军队，朝廷这时是拿不出来了。”

    康贤点头：“资源还是有一些，但随意出手，恐怕只是突然打成拉锯战。山东东西两路，武瑞营大概可以调动两万余人，不过战力不强，去年下半年，童枢密攻杭州之时，秦老头见梁山攻下曾头市，声势转隆，也曾想过此时的后患，咬咬牙三试图一举底定东南两方，于是命武瑞营出手，可惜梁山众人籍着地形周旋，最终铩羽而归，功亏一篑。如今倒不是军队没有，而是后勤之上，实在难撑起这些徒劳的战斗了。”

    康贤平日里悠闲，但说起这些，脸上也已经是掩不住的忧色。武朝不是没钱，但眼下能够被动用起来的资源也都已经绷紧在北伐的一根弦上。宁毅道：“没有其它办法的话，一是招抚，二就是合纵连横，借他人的力量处理这事了。”

    陆阿贵摇摇头：“两个法子都试过了，招抚的人去过两次，他们自是不答应，另外说借力处理，无非是梁山附近这些豪强，不过他们虽然提防梁山，对官府也不是非常信任，若是派驻大军，让他们左右呼应，或有一定效果，但现在军队不好轻易派出，想要空手套白狼，直接让他们帮忙打仗，总是没有什么效果的。曾头市被攻下之后，水泊附近，如郓州独龙岗、万家岭这些地方，我们也都已想过一些方法……”

    宁毅虽然偶尔能出奇招，但骨子里崇尚的是大势、阳谋，尽量用正而不用奇。这时候既然只是随口说个概念，首先能想到的，自然还是招安。听陆阿贵说起梁山拒绝两次，心中倒是有点疑惑，梁山宋江，不是眼巴巴的想着朝廷能够招降自己么，难道是派出去的人不对？他对水浒不熟，自然也找不出合适的名字来。他正想着这事，陆阿贵那边话头已经说了过去，一个名字在此时在落入他的脑海当中，令得他微微愣了愣，然后仔细看看那地图。

    “独龙岗？是祝家庄的那个吗？”

    陆阿贵探头看看：“嗯，应该是有三个庄子在这，李家庄、祝家庄与扈家庄，三家相互呼应联手，也有一万余人的军马可用，梁山骤兴之后，他们也是份外提防，但想要他们主动出手，恐怕还是不可能的。”

    宁毅看了好一阵，抬头道：“祝家庄还没被打下来？”

    陆阿贵因为他的问题也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道：“独龙岗这一片，梁山众人肯定是觊觎的，但要说打……什么时候会动手，就不知道了……宁公子为何如此笃定梁山众人会打独龙岗？”

    “我……我也不知道……”

    *****************

    苏檀儿回来的时候，康贤与陆阿贵都已经走了，宁毅拿了一根手杖下了床，在想着有关梁山的事情。

    院子是新的，距离苏家其实倒不远，苏檀儿过去一趟回来，虽然所费的时间不算久，但她这段时间身体毕竟也不算好。宁毅大概能理解她此时每天出现一会儿的必要性，此时让她早些睡下，事实上，夫妻俩如今都显得有些狼狈。苏檀儿虽然看来还好，实际上身体也颇为虚弱，她毕竟连月子都没有怎么坐，昨日里宁毅醒来，也曾让她今日不要再去，但今天早上苏檀儿还是悄然起身。她想要尽快促成这次分家，无论怨愤也好，赌气也罢，总之心意还是定下了。

    宁毅此时则仍旧全身是伤，身上绷带处处，像个新近绑好的木乃伊，破六道带来的身体疲累一直盘桓不去。不过坐到床边彼此对望，夫妻两人倒也都有些心照地笑了起来。不大的新院子，竹叶幽幽，时间只是下午，小婵离开之后，宁毅帮她褪去外衣，脱了鞋袜，让她在床上睡下，感觉倒是有些像一对小夫妻在新房相对一般。

    “明天我过去吧。你也该休息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檀儿点点头，躺在被子里偏着头静静看他，看坐在床边的背、身上的伤势与绷带，过得一阵，才在春末夏初的和煦空气里静静睡着了。宁毅回头看了她一阵，光芒照进来时脸上的光影，被光芒染成淡金色的侧脸，微微颤抖的睫毛。

    这世上怕是再难有一对夫妻如他们一般相似了，宁毅的坚毅，苏檀儿的好强……事实上，宁毅自然明白苏檀儿这几日里不顾身体照顾着他又要处理苏府事情所想为何。只因为家里一根梁柱倒下了，就得有另外一根撑起来，即便再心痛悲伤，于许多事情终究无有补益。苏檀儿又何尝不明白宁毅此时就强撑着要起来为的是什么，他嘴上固然说得不多，但事情已经在做，此时既然已经起来，接下了事情，她也就终于可以归于女人的角色里，只要听他安排就行了。

    如此到得第二天，布满灵堂白幔、唢呐凄然又热烈、不时有人过来拜祭的苏府正门，一顶轿子在这里停下。宁毅在小婵的搀扶下柱着手杖走出了轿门，随后放开小婵的手，一步一步的拾阶而上。他之前在苏府不过是入赘的身份，虽然也做下了诸多事情，写出诗词、结交才子、窥破诡计将苏家大房的声势不断撑上去，但苏家一直仍有不少人背地议论或蔑视或算计或挑衅的撩拨不停。而此时他仍旧是那入赘的身份，伤势未愈，走得缓慢，甚至于步子也有些艰难，当他柱着那手杖抬起头时，却是众声默然，再没有一个人敢在这里小觑于他了……

    *************

    到了一个叫泸沽湖的地方，环境不错网络极渣，差点要崩溃了，后来借了朋友的无线网卡才传上这章。

    嗯，仔细数数，这个月十一章了。^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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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九章 分家

    “毅哥哥老师。”

    “小七。”

    走进苏愈所住的院子，小女孩有些怯生生地跟他打招呼，宁毅拍拍她的脑袋，她便笑起来了：“爷爷在里面。”

    前些天的那场变故之中，小七在混乱中侥幸逃过一劫，但脸上也被轻轻的带了一刀，此时脸上有着一条小小的刀疤。对于一般女子来说，这或许就等于是破了相了，但她年纪毕竟还不大，就只能看她年长之后，能不能逐渐将伤疤消去了。宁毅与她聊了几句，走进里面的小庭院时，凉亭之中，苏愈正在那儿跟几个苏家的孩子说话，见宁毅过来，他便让那些孩子与小七一道走开去一边玩了。

    四月初，梁山强匪在江宁劫囚之事远远传开，震惊天下绿林。相对而言，苏家的灭门之祸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不过是波浪之中的一个小小涟漪。而后苏家三房的正式分家，就更加只能算作这涟漪的些许余波，难以引起大家的瞩目。

    以天下的角度来说是这样，事实上，若只在江宁范围，真正关注着这件事的人还有很多，以薛、乌两家为首的大大小小的布行，曾经关注过乌家的濮阳家等商户，又或是杭州一带受过宁毅恩惠的一些家庭的关系户，自苏家经历了这件事后，或出面拜访，或默默关注，大都表现了自己的立场，这其中，有认为宁毅无论如何是个赘婿，不该让自己家族为难的，也有表示无论如何会站在宁毅身后声援。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但到得最后，苏家还是彻彻底底的分开了。

    苏愈在这其中起了主导作用，宁毅则几乎参与了全过程。这一次的苏家分家，与先前众人叫嚷过的几次并不相同，从两边表态出来的态度上来看，一旦分开，大房虽然还保持着苏家的名义。但实际上就与二房三房完全决裂了。老太公以几乎决绝的态度将几分产业完全割裂，由于已经知道了宁毅将要北上的计划，预备分给大房的产业几乎都是长江以北的，苏家在那边产业并不多。看起来厚此薄彼，实际上等若是让苏檀儿、宁毅再度白手起家，但从此以后，二方三房的事情，大房也没有了随时相助的义务。是要让宁毅等人完全脱离二房三房这边的束缚，轻装上阵。

    宁毅与苏檀儿对于能分得多少家产，都没有太大的在意。到得此时，苏家的其他人才感觉到了其中的可怕，纵然一直对苏檀儿、宁毅有所腹诽，但连番变故发生之后，稍微有点思维能力的人都已经明白了这对夫妻的重量，一旦没了他们，二房三房就只能守成，或许连守成的能力都有不足。

    察觉到这一点时。首先是苏家其它的几位老人在反对，他们仍旧想将宁毅与苏檀儿绑在苏家，不管苏家怎么内斗，只要他们在，总之就不会太差。而后二房三房一些偏系旁支的也开始出来说话，开始说就算分家，也是一家人，只有在这次大乱中幸存的苏仲堪、苏云方等二房三房核心，这种时候只能抿着嘴看着，宁毅与苏檀儿夫妻完全不将他们当一回事。甚至当成累赘宁愿给他们大半家产都要远远甩开的态度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心。

    宁毅全过程里只是代表苏檀儿每天过来坐坐，不多表态，但他那天在广场上与梁山众人对峙的模样大家都已经看过，谁又敢在他面前瞎说点什么。这几天快刀斩乱麻地先将先期事情商议完。后续的事情，恐怕还是要持续一两个月的时间，只是宁毅与苏檀儿既然并不在意分到手上的东西，也就无需太过在意了。

    “听说事情大概处理完后，立恒就要上京了吧。”

    这次苏家大变，苏家死伤过半。事情过后，又开始处理分家，几日之间，老人家也像是更加苍老了十余年，苍苍白发，看来与之前那个虽然年迈但精神依旧矍铄的老人已经相差了许多。此时倒了一杯茶给宁毅，示意他在旁边坐下。

    “尚未决定，事情有很多，何况……檀儿还在休养。我估计会先上一趟京城吧。”

    宁毅想了想，如此说道。若是分家事了，檀儿手下的生意又得往北方转，自己先上京，拜访秦嗣源，正式进入密侦司，或许才是最好的步骤。苏愈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你先上京是很好的事情，不过檀儿那边，你不用太操心了，她自己都能做得到……不过这是你们夫妻间的事情，我也不好说得太多。“

    苏愈叹了口气，从那边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看那边在玩闹的苏家孩童。

    “原本以我的性格，是希望苏家能够完完整整地，一直好下去的。不过这次也让我看清楚了一些事情。立恒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不再让他们绑住你了。仲堪、云方他们家中弟子不成器，这家当他们要败，就让他们败吧。如今虽然要分家，但名义上，终究还是一家人，每年祭祖时你们回来一次，将来你与檀儿是有大成就的，他们若做得不过分，只希望你们能稍微照拂一下，让他们不至于流落街头也就是了。”

    宁毅点了点头，苏愈指了指那些玩闹的孩子，笑了笑：“他们大难不死，若能出一两个成才的，我死也能死得瞑目。另外你与檀儿那边，我不再管了，只要过得好，你们也好，孩子也好，姓苏姓宁，你们自己斟酌便是。不过我是希望，你与檀儿能有一个孩子姓苏。这也就够了。”

    两人随后又在凉亭里聊了一会儿，琐琐碎碎的，苏愈说起曾经与宁毅祖辈的来往，说起他年轻时经商，后来执掌了苏家后的各种事情。几次商场厮杀，人心诡谲，与宁毅破那皇商之局也是差不多的艰难，到后来老妻死后，试图将苏家引上正规，获得些许社会地位的努力。他这一世为苏家竭尽了一切，挡住了风浪，攒下这么大的家当，也让苏家这族群开枝散叶，在江宁这座大城里站稳了脚跟，还办了书院、善堂，试图让苏家能够更上一个层次，可到得最后，这一切还是功亏一篑了，他心中肯定也是有着浓浓的遗憾的。

    “这个家，我大概还能守几年，只希望几年以后，他们真的能够长大了，那就好了……”

    临走时，宁毅看见那白发老人坐在凉亭里，喃喃地说着这句话。这是他暂时也无法涉足的区域。时已近夏至，院子里的繁花落了，在暖风里打着旋儿，宁毅看了看小七她们的玩闹，小七过来问：“毅哥哥老师，你要走了吗？”她是苏云方的亲生女儿，对宁毅虽然一向儒慕，但在这家里，至少是此时，终究无法说得太多，甚至宁毅受伤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无法过去拜访看望，宁毅轻轻触摸她脸上那才刚刚褪去血痂的伤痕，笑道：“好好照顾爷爷。”

    小七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出这边院落，娟儿在外面等着他，两人一路朝着原本居住的小院那边走过去。穿过几条道路，院落依旧，原本在这里的东西，搬走的也还不算多。屋檐下有风铃轻响，像是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这是苏檀儿从小到大都住着的院子，或者也承载了她从小到大的回忆，喜怒哀乐。她将要成亲时，做出逃婚的决定是在这里，后来与宁毅每晚聊天也在这里，为了与宁毅圆房，她烧掉了对面的小楼，原本打算重建的计划因为杭州之行暂时搁置，如今还只是地基，苏檀儿在这里病倒，宁毅在这里设下皇商的计划，他们在这里放了孔明灯，檀儿在这里生下孩子。宁毅在这里从只是暂住的想法到逐渐觉得这里其实也不错。原本该是盛载了过往与憧憬的地方，以后恐怕就只能是回忆了。

    “我要杀了席君煜，也许会很快。”

    宁毅看着院子里的东西，说了一句，娟儿在旁边看了看他，没有反应，直到宁毅以询问的目光望过来，她才“啊？”的说了一句，不知道宁毅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

    “我只是想问一下，虽然那句话是我以前开玩笑的时候告诉你的，不过……娟儿你会不会以前真的喜欢过他，如果是真的……”

    “当、当然没有啊。”娟儿脸上顿时红了，随后腮帮鼓起来，“我怎么可能喜欢他，那种人又自大又孤芳自赏，我才不会喜欢他呢，姑爷你不知道，他还不是掌柜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他了，一身坏毛病，本来性子就不好，整天板着个脸还经常去妓院……”

    娟儿叽里呱啦了一大通，随即才觉得说了太多，红着脸低下头去，宁毅哈哈笑了起来。过得片刻，娟儿抬头好奇地问道：“姑爷，难道说……要是我真的喜欢那个席君煜，你就不杀他了么？”

    “怎么可能。”宁毅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会多开导一下你。”

    这天过来，除了与苏愈聊一聊有关分家的事情，娟儿还带了人来准备搬走一些这边的东西，宁毅的伤情基本已经开始痊愈，自己坐了轿子回去，才出了苏家的侧门，咻的飞来一颗小石头，打进轿子的帘子里，正砸在宁毅头上。那石子倒是不大，宁毅捂着额头掀开帘子看时，道路那边元锦儿有些目瞪口呆地向这边望，大概没想到自己扔得这么准，然后她左看看、右看看，若无其事地迈步走掉了。

    抬轿子的人想要过去将她抓住，宁毅挥手叫“算了”。

    这天回家，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脑袋上起了一个包。

    *****************

    家国天下，家说了很久了，今天这章，有关于家，感觉才终于有了一个雏形。(未完待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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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〇章 狼

    四月初九，秦津渡。

    芦苇轻摇、星夜渐沉，幢幢树影在黑暗的风中摇曳着，老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时，河边的临时营地中，一堆堆的篝火还在燃烧，人声偶尔便传出来。这里已是山东地界，前方是泗水的一条支流，过去之后便是衮洲、郓洲，接近梁山的地盘了。林冲坐在远处黑暗中的一块大石上，将钢枪横在身前，正在望着枪尖想事情。

    宋万拿着酒碗酒坛，从一旁走过来了，递给他一碗酒：“林兄弟有心事？”

    “谢谢。”云里金刚宋万在梁山之上本领不怎么高，但他是梁山老人了，一般说话做事中庸稳重，还是有些分量的，林冲谢过对方，将酒拿在手上放了放，随后一口喝完，“劳宋大哥费心了。”

    “自前几日那一战之后，林兄弟便有些心神不宁，做哥哥的还是看得出来的。”

    宋万口中所说，自然不是江宁一战，而是三天前众人返回梁山的途中被人截杀。出手之人，除了有官府的兵丁，也颇有几名高手在内，便是在江宁苏府出现了的那些人。其中三名使索魂枪的与那领头的年轻人功夫颇为不错，但最厉害的还是在江宁大狱中与他们厮杀过的小校，那时他攻己不备，一路杀入几乎所向披靡，两名方腊麾下头目一接触就死在他的枪下，后来是林冲接下这名小校，两人越打越远，到最后似乎是打了个平手，那小校走了，林冲看起来也有了些心事。

    但这只是旁人看到的情况，宋万这次被派过来，主要便是平衡一下队伍里的局面，算是个压阵的。那时候厮杀激烈，他却看出那小校的厉害，原本想要过去帮忙，但追过去后，却见那小校打着打着，忽然停了枪法，退后几步，问林冲：“周侗师父与你有何关系！？”

    陕西大侠“铁臂膀”周侗是江湖上有名的武学宗师，当初在汴京御拳馆中地位最是超然，乃是林冲的授业恩师，这个梁山上的部分人还是知道的。他的几个亲传弟子，卢俊义、孙立与林冲已经上了梁山，史文恭与梁山为敌，已然死了，栾廷玉此时则在独龙岗祝家庄任教头。宋万听那小校这样说，顿时明白过来这武艺厉害的小校与周侗也有些关系，只是林冲对此却并不承认，道：“打就打，废话作甚。”挥枪便攻。

    那小校武艺犹在林冲之上，见林冲不承认，也是挥枪攻来，两人都是一等一的使枪高手，宋万不敢上前，只是打得一阵，林冲落在下风，那小校的神情也愈发疑惑起来，待又拼过一阵，忽然跳开，沉声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林冲没有说话，那小校道：“我听说过你的事情，知道你身负冤屈血仇，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助这些匪人劫那些方腊乱匪……今日我虽能败你，但未必杀得了你，只放你这一次，他日若我职责所在，而你还在梁山，我一定杀你！你好自为之！”

    “那人是我师父的亲传弟子，算起来，也是我的小师弟了。”林冲如此说出来，宋万自然也明白，拍拍他的肩膀：“做哥哥的也看出来了，此人武艺如此之高，与你又有师兄弟之谊，他上次不欲与你争锋，有情有义，想来也是条好汉，何不……”

    宋万的话还没说完，林冲手中一紧，钢枪嗡的便响起来，宋万知他可能为这句话而动了怒，便不再说下去。过得片刻，只听林冲说道：“他是师父亲传的关门弟子，你们动不了他的。”他以前也是忠君报国之人，后来受高衙内陷害，妻子被淫辱而死，血海深仇才不得不上梁山落草，或许是感伤自身，此时语调不高，也有几分忧郁之色，但话语中的意思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宋万不好再说，只得与他一碗碗的喝那黄酒，也在此时，营地那边陡然间乱了起来。

    这次江宁劫狱，官府一方必然是一路追杀，但他们都是老江湖了，参与者也都是精锐，因此遇上被埋伏的事情也就是三天前那一次。此时混乱一出，林冲抓起钢枪与宋万一同冲过去，然而那边的骚乱已经开始往外延伸。这场突袭的规模不大，乃是一名高手突入营地外围，远处有人用弓弩袭射，顿时将众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当林冲等人快赶到时，那边的高手已经骑了奔马冲出去，顺手还抓了一名方腊麾下头目，其余人也都或骑马或奔跑的追赶。

    这边都是高手，那奔马突出时，石头、暗器便如飞蝗般的扔了过去，同时打开射来的弓箭弩矢。那突袭者穿的竟是一身白衣，马一面跑，被抓住的那名头目也不断挣扎，两人似乎打斗起来，鲜血不住在风里往后飞，惨叫声凄然可怖。待到接近树林，奔跑的马腿终于被石子打中，嘤的一声长嘶，两人都从马上翻滚下来，众人冲进时，那白衣人陡然站起，抓住那头目的尸体朝着众人扔了过来，有人接住那尸体，随后竟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这人、这人……”

    不远处的树林边，只见那白衣人侧身对着众人，浑身上下都已经是斑斑点点的鲜血，特别头脸之上，血浆四溢，只见他噗的一下，从口中吐出一样东西，那东西落在草地上，人群中有杀人杀得多的，认出那是一颗眼球。

    被众人接住的尸体从喉咙往上，都已经被撕得坑坑洼洼，不止喉管被撕裂，就连整个头脸都被撕开了许多快，有的地方能见到森然白骨，一颗眼球也被挖了出来，而看起来，那上面竟然全是牙印。被抓住的这名头目，竟然是被活生生的咬死的。

    那白衣男子身材颀长，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像是发着光，配合着满身的鲜血，格外诡异。当然众人也都不是会被吓到的人，只是稍稍的迟疑，顿时便要冲上，那白衣人便扑入树林，在几波箭矢的掩护下，奔跑不见了。

    这已经是夜晚，众人对周围不是很清楚，也就知道逢林莫入的原则，搜了一阵，悻悻作罢，有的人忆起那白衣男子，却也是心有余悸，江湖上杀人，杀便杀了，就算梁山之上有做惯人肉包子的孙二娘，这类在打斗中会直接用嘴将人咬死的，终究有些罕见。也有在附近见多识广的，道：“是这边的狼盗吧。”

    山东境内，此时本就盗匪众多，那人说的狼盗，倒有几人也曾听过，是泗水这边一支不大的盗匪，神出鬼没，偶尔出现，干的多是黑吃黑的事情，不怎么讲规矩，但他们一直都是小打小闹，其余的人也就没有将之放在心上，只是听说狼盗的首领生吃活人，极其凶残。

    议论一阵，却也不知这狼盗为何会突然盯上自己这波人，但马上就要过泗水，只要过了，到了梁山水泊的地界，那狼盗显然也就不敢再追来。如此众人提高警惕，到得第二日渡河，便没有敌人再出来，偶尔倒有人提起那狼盗的事情，旋即也就抛诸脑后了。那种没脑子的疯子，可能是误伤可能是脑抽，总不好为了他出动整个梁山，他们盯的也不至于是自己。

    此时此刻，他们还都是这样想的……

    ***********************

    夏日已至，风雨乍来，霎时便变了天气。天色转暗时，宁毅站在青苑的二楼上，看着下方行人商户奔行的情景，这一幕境况，与苏家遭遇梁山匪患前的江宁或许也有相似之处。

    “……十二年前，当今天子尚未身登大宝，密侦司原本是仓促建立，最初只设两部，分别是辽东与燕云。辽东一部，专司挑拨如今辽国内部各系矛盾，而燕云一部，则是为十六州之回归做先期准备。这两部的建立其实有些理想化，原本就是因几位书生的意气而起，以皇室之名而行，当初参与其中的一共是五位元老，如今或退或殒，便只剩下我与秦相了。”

    宁毅伤势基本已不影响身体，也已经在准备离开江宁，今天康贤邀他过来，便是为了正式跟他说起有关密侦司的事情。

    “不过虽然如此，密侦司一开始便是由嗣源提出的。事实上，嗣源这人虽然行事最终不偏正道，但有时候的一些手段，是有些剑走偏锋的。我们之中的许多人，从开始到最后也不明白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朝自建立之初，承袭三省六部制，也有自己的改动，但各项事务其实都有自己的职司，对内有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对外之事，从来也由枢密院专司。立恒也该明白，一件事物，倘若职司不明，最终便可能酿成大祸，当时我们也大都秉持此念，对嗣源提出的计划表示了反对。”

    不久前，说到这里时，康贤也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但嗣源这人手段多变，性子却是坚定，他与当今圣上有师徒之谊，终于说得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点了头。但圣上对此恐怕也不是非常热衷，一直强调，旦遇职司冲突，一切皆以三司衙门、枢密院为主导，到后来，密侦司建立，由我以成国公主府名义出资，嗣源为主，其余三人，分别是梁梦奇，左端佑左公以及大儒王其松，密侦司建立一年后，左公去世，黑水之盟前夕，辽军南下，王其松王公家在邢山县，正是辽军推进锋口，王公性情极其刚烈，除妇孺外，举家不避，最终一家殉国，王公被剥皮陈尸，当时嗣源身在前线，对此无能为力或许是他一生憾事。”

    康贤说完这些，微微顿了顿，他本也年迈，早可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但说起此事时，也不禁眼眶微红，或许秦嗣源的一生憾事对他来说也是一样。不过，随后也就摇摇头敛去了。

    “王公如今一家妇孺仍在，不过家中男丁就剩一名孙儿了，名叫王山月，你若去山东，或许还会跟他打些交道……密侦司这件事，初衷到底好不好，现在也是难说了，但一开始，我也好，嗣源也好，其实都没有经验，单凭书生意气终究成不了事，后来一路摸索，到了黑水之盟后，便有知情人认为是密侦司在北方动作频频，惹恼了辽人——其实这个原因或许也是有一部分的……”

    “在黑水之盟前，密侦司逐渐发展，在国内也设了五部，由于人数不多，就直接划了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以及中央五块，但在这些方面，人手力量其实都是不足的。黑水之盟后，嗣源罢了兵部尚书，梁梦奇心中内疚，甚至寄来书信与嗣源割袍断义，密侦司的事情也就此停了下来。不过北方辽东、燕云两部一直都还有动作，这是我与嗣源的专行之举了，直到北方乱象渐呈，圣上才又想起密侦司来，让其重新运行起来，虽然重新运行的时间还不够，也有着诸多制约，但杭州之乱当中，总算还是起了些许作用……”

    康贤如此说了有关密侦司的事情，如今的一些编制，宁毅又问了一些问题，康贤才返回驸马府。此时天色已暗，眼见就要下起大雨来，宁毅在二楼栏杆边站了一会儿，便见一辆马车从街道那头往这边过来，驾车之人雄纠纠气昂昂，正是元锦儿，远远地看到了他，扭头伸手朝这边指来，随后车帘打开了，云竹从里面探出头来。她的头上还缠着白纱，看来也清减了许多，但眼见宁毅，便轻轻地笑起来了，随后，朝这边挥了挥手。

    轰隆一声，闪电划过天空，宁毅抬头看时……又是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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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很累，晚了点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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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一章 交托

    古筝的声音传来，雨就像是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森林，伴随着单调又喧嚣的声音吞没了江宁，元锦儿探出头去，看了看后收起了窗户下的撑杆，回过头时，宁毅与云竹姐正在房间那头说小话。

    心中有些不爽，但一时间也不想参与到那边去。相隔了这么多天，也该让他们两说说话了——这是元锦儿善心大发的想法，或许还夹杂了一点前天用石头砸到对方头的内疚，至少在她自己来说，是这样子想的，但真实的心情，恐怕就更加复杂得多。

    彼此相识也有一两年的时间，自赎身之后，宁毅是唯一一个能够与她玩闹谈笑的男子。并不是说元锦儿一直喜欢在青楼之中与男子玩闹的感觉，宁毅与她、与云竹姐一同相处时的感受，确实是她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纵然心中认为云竹姐足够配上一个更好的男人，要一心一意地对她，而在意识到找不到这样的男人后，决意让自己喜欢上云竹姐、讨厌宁毅，可是当云竹姐受伤又生病的同时，得知宁毅也受伤垂危的消息，她的心中对于宁毅其实也是有着担心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只得告诉自己此乃朋友之谊，她元锦儿毕竟是个善良纯洁的好姑娘，扫地恐伤蝼蚁命，何况那宁毅也有幸与自己认识了这么久。

    云竹姐受伤又生病的那几天，那个苏檀儿拖着虚弱的身体过来探望了一次，元锦儿隐约感到她或许还有修好或者提亲的想法，背了云竹姐说着脏话把人赶跑了。此后又知道云竹姐担心宁毅的状况，偷偷地跑去苏家探听消息，躲在路边偷看，后来见到宁毅那连路都走不好的样子，也有几分揪心，可是别人能去探望他，她却不行，如此又过得几日，见他伤势快好，却一直不来小楼这边，心中又怨怼起来，扔石头想要提醒他，结果打中了脑袋——当然，她随后说服自己，这也是宁毅活该。

    关于云竹姐与他的关系，往日里或许可以自欺欺人，这次之后，她也不得不承认，云竹姐恐怕已经离不开他。这样的觉悟让她微微有些伤感，眼见着那边宁毅指着额头在笑，又朝她这边望了一眼，估计又在云竹姐面前告她的黑状了，心中一恼，腾的站起来，朝着门外走去：“你们说话，我出去玩了！”说着狠狠剐了宁毅一眼。

    “不要太早回来哦。”打开门时，宁毅挥了挥手，如往常一般开了玩笑。她陡然转过身，看看周围没有趁手的东西，往身上摸了摸，摸了块五两的银锭出来，挥手就往宁毅扔了过去，看着被宁毅接在手上，才转身走了，砰的关上房门：“不回来了！”

    “呃，我又得罪她了……”

    隐约间，听得宁毅在房间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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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自从元锦儿出现之后，两人每每相处都会插上一个第三者，当此时元锦儿离开，房间里顿时便显得安静下来。外面的雨声、丝竹之声都开始传进来，此时也不是什么热闹的聚会时间，青苑之中客人不多，那边的院落中似是有歌女在唱李商隐的一曲《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歌声传来，渺渺陌陌。快唱完第一遍时，云竹便也跟着轻声和了起来，唱那“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两句。

    云竹身子单薄，其实伤病并未痊愈，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但她对声音的控制极佳，唱出来自有一股如醇酒轻饮浅酌的味道，只是自己却不甚满意，轻轻唱完第二遍后，笑道：“我原本就只会唱歌，现在连唱歌都不会了……”其实两人两心相印，别说唱得本好，就算唱差了，宁毅又哪里有半分介意，当下只是看着她笑笑。

    两人说了会儿话，彼此问了问伤情，云竹身体有些消瘦，坐到他腿上，抱着时也感觉比以往轻了许多。其实云竹头上绑着纱布，宁毅身上也有许多绷带，两人只是静静挨在一起坐一会儿，听得雨声中那边院落里歌声唱唱停停，几名才子做些歪诗，偶尔会心一笑。

    这时到下午才不久，雨一时间没有停下的趋势，坐得片刻，两人便也牵着手到外面走走。青苑之中，园林回廊设计巧妙，两人走得一阵，倒是没遇上多少人，又是大雨扑入回廊的檐下，云竹牵着他的手躲开，颇为开心，然而走得一阵，便有一名青苑之中的管事女子找过来，道：“云竹姑娘，你的药煎好了。”

    中药一般都在吃饭前后，此时毕竟已经过了些时间。云竹望了望宁毅，随后看看天色，有些犹豫地说道：“都这个时候了……”

    “可是锦儿姑娘走的时候叮嘱了，你在家里没喝药就出来了，让我们……呃，让我们煎好……”

    原来她与锦儿在家中听说了宁毅过来青苑的消息，还未喝中药便已过来。这时候对方既然说了，云竹便道：“那就……拿到账房那边去吧。”低头却不敢看宁毅，颇有些不好意思。

    她口中的账房自然不是外面待客的房间，而是她每月与元锦儿一同处理账务的小院，不一会儿两人过去，那女管事也端了煎好的汤药过来。宁毅知道云竹在这方面并不怕苦，但此时看着那汤药，却有点犹豫，偶尔看看宁毅，宁毅问道：“怎么了，药很苦？”

    云竹摇了摇头，过得片刻才道：“要是喝了药，便很想睡觉。”宁毅听着便笑了出来：“没事啊，你在这里睡，我在旁边陪着你。”

    “但是……”他那样说了，云竹似乎还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喝了汤药，又恋恋不舍地跟宁毅说了会儿话，才脱了鞋袜睡到床上去，此时的女子足部本就是忌讳，云竹与宁毅虽然还没有肌肤之亲，对此事倒是并不介意了，只是蜷缩着身子侧着躺下，手与坐在床边的宁毅牵着。

    “其实……我病也快好了，头上也不痛了，就是这药……立恒，我好不容易才见你一次……”

    或许是有些心事，平素都恬淡素雅的云竹此时对那药仍有几分埋怨，宁毅安慰几句。云竹有些话语欲言又止，随后忆起以往的事情：“……那时候，我连鸡也不会杀，也不会游泳，立恒救了我，我却打了你一耳光……想起来，立恒只是每天跑步从我家门前过去，我就喜欢上了，一直都觉得戏文里的才子佳人，都会有那些轰轰烈烈的故事，我们却没有过。这一次我在苏家，也算是有了轰轰烈烈的可以说的事情了……我很高兴的，而且也没事，立恒不用觉得我受了委屈……”

    事实上，两人之间早已发生了许多可以说的事情了，那次辽人对秦嗣源的刺杀时的出手，为了替宁毅扬名而做的表演，包括这竹记的建立和扩大等等等等，只是云竹心中重要的却还是宁毅每天从那小楼前跑的事情。她说着这些，终于渐渐睡去。宁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走到房间的其它地方坐了坐，心中想的，是娶云竹过门的事情。

    他原本不愿意娶云竹过门，主要还是因为在苏家的环境不好，他固然可以受得了苏家人的刁难或者冷嘲热讽，却不愿云竹过来受委屈，因为云竹肯定是那种受了再大委屈也会往肚子里咽的性格。但此时苏家的问题大概也已经解决了，事情檀儿既然已经知道，再拖下去也就没什么意思，再过几天他或者上京或者过去山东，这件事情是一定要在这之前解决的。

    事实上，若以现代人的思维与性格，云竹在外面经营着竹记，有钱有关系，远比进门当平妻或者小妾来得好。但宁毅也知道云竹的性子传统，纵然嘴上不说，心中自然也在乎名分。其实事已至此，檀儿那边问题也已经不大。这事情既然已经想得明白，心中也就豁然开朗起来。

    如此想得一阵，见云竹还未醒来，他推门出去看了看雨势。心中对锦儿的去向倒是有些疑惑，找人问了问，才知道锦儿早已叫了青苑的车夫驾车出去，此时还没回来。转身回去房间时，却发现房间的门微微开着，大概云竹已经起来。推门进去，只见云竹果然已经起身，坐在那边的床沿，神情却是有些恍然，脸上不知为何竟有眼泪，待见到宁毅忽然进来，才陡然反应过来，举手抹眼泪：“立恒你……你……”

    “怎么了啊？”

    “我、我还以为你走了……”

    “呃……”宁毅听得这话，才放下心来，反手关上了房门，“我只是出去看看。”

    云竹抹着眼泪，大概觉得自己的情绪有些幼稚，“噗”地笑出来，随后脸上又像是要流出眼泪，用手背捂在嘴上：“对不起、我……我有些……我本来不是这样子想的……我还以为你走了……我今天、今天……”她语气哽咽起来，有些语无伦次。宁毅皱着眉头要过去时，她却伸手指了指：“立恒……你、你就在那里好不好，不要过来了，你要是过来，我就……我就……”

    她毕竟没说出若宁毅过来她就会怎样，但宁毅还是站在了那儿，随后听得她道：“立恒……你转过身去，你看着我……我便不敢了……”

    宁毅转过了身，微微偏了头，但终究看不见背后的情形，只是听得云竹站了起来，声音细若蚊蝇：“我今天……本来是想好了的……可一见到立恒你……”

    后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布条被解开了，衣裙落下地面的声音，一件、又是一件……云竹没有再说话，待那声音终于停下来，宁毅等过几次呼吸，才回过身去，然后他看到了昏暗中那绝美的身影……

    “我……我以前过得不好，但就算在最不好的那些日子里，我也一直想着、期待着有一天能这样站在一位男子的面前，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交给他……若不是这样想着，我恐怕就挨不过那些时日了，立恒……我原想在一个更好的日子里把自己交给你的，现在我恐怕有些不好看，可不管怎么样，我的身子还是清清白白的，立恒你……立恒你……你若是喜欢……”

    她今日过来，或许早已做好了献身的准备。以前在金风楼时，对于这些事情自然也有见过，甚至于可能有过训练。然而心中做了决定是一回事，真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见到宁毅之后，原本心中所想却是一项都难以做出来了。原本引着宁毅来这边，勾引了他才是定好的计划，但真的事到临头，那些动情的话却是难以出口，最终吃了药甚至睡着了，再醒来时以为宁毅已经离开，这才忍不住哭了出来。

    但到得此时，她终于还是在这自认并不完美的时候，将自认并不算完美的身体呈现在心目中的男人面前了。

    大雨在窗外哗哗作响，远处的空气里，只隐隐约约传来些难以辨认的声音。昏暗的房间里，那身体或是因寒冷或是因羞涩而微微颤抖着，呈现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美感来……

    宁毅心中叹息一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她。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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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修书的原因，这一章有所删减，大概减掉了三百字，由于起点的VIP修改只能多不能少，暂时放上一些字数填充，对于大家阅读的影响非常抱歉。我写书时常不会刻意控制字数，类似3900、4900的章节也是很多的，这里没办法给大家退回一分钱，也是很抱歉了。

    重复一遍：因为修书的原因，这一章有所删减，大概减掉了三百字，由于起点的VIP修改只能多不能少，暂时放上一些字数填充，对于大家阅读的影响非常抱歉。我写书时常不会刻意控制字数，类似3900、4900的章节也是很多的，这里没办法给大家退回一分钱，也是很抱歉了。

    再重复：因为修书的原因，这一章有所删减，大概减掉了三百字，由于起点的VIP修改只能多不能少，暂时放上一些字数填充，对于大家阅读的影响非常抱歉。我写书时常不会刻意控制字数，类似3900、4900的章节也是很多的，这里没办法给大家退回一分钱，也是很抱歉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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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二章 纷乱

    叫车夫赶了马车，冒着大雨出门，心中乱糟糟的，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才好。最后想到的目的地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因为她忽然间发现，除了竹记和与云竹姐一道的家里，她唯一能想到的去处，居然是金风楼。

    青苑距离金风楼不算远，说出目的地后，马车在大雨中疾驰，还来不及想通或者反悔，目的地就已经到了。不过元锦儿本来也就是个干脆的人，既然已经到了，赶车的又是别人，便直接跳下马车进去大门。

    事实上自从竹记扩大之后，与金风楼这边一直还有些来往，锦儿偶尔还会过来。但类似这样觉得自己无家可归时跑来还是第一次。此时还是下午，金风楼中的客人倒是不多，她心情不爽，一进门，便大声嚷嚷着要喝花酒，楼中的姑娘、龟奴大都认识她，此时也涌了上来，“锦儿姐、锦儿姐”的招呼。

    待到金风楼的妈妈杨秀红过来时，金风楼一侧已经热闹成一片了，她还以为是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个大豪客，待听得是“宝儿公子”过来了，还扬言要叫所有姑娘过去陪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抽了根鸡毛掸子就往热闹所在的天字厢房杀了过去。

    天字厢房那边此时乱糟糟的一团，众多女子的莺声笑语混杂在一起，锦儿在房间里与附近的几名女子肆意调笑，拿了酒坛自己喝，还笑着去灌旁边的女子，故意将酒液倒在对方胸口上，将衣服打湿掉，对方自然也不介意，欲拒还迎一下，随后与众人打闹起来。

    她们与元锦儿本就认识的，虽然不知道锦儿今天吃错了什么药，跑过来说要喝花酒。但陪着当初的姐妹，自然比陪陪那些恩客有趣得多，大家都跑出来轻松一番。此时有人娇笑，有人询问着锦儿姐现在店开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将她买过去，也有稍微年长的询问锦儿有什么心事，锦儿便嘻嘻哈哈地灌人酒。待到杨妈妈挥舞着鸡毛掸子杀进来，啪啪啪地往人身上抽时，众女子才尖叫着作鸟兽散。

    “反了、反了……还没到晚上就在这里捣乱，谁让你们出来的……都给我回去！”

    包厢里挤满了女人，杨妈妈从门口打进来，众人想逃，门却显得不够大了，许多人被结结实实地抽了几下。锦儿身边的两名女子起身便要逃，被锦儿拉住了，三人一齐坐向后方的凳子，然后凳子倒了，她们便也齐齐的倒在了地上，两名女子翻身想逃，锦儿也翻身用力抱住她们。

    “不许走、不许走，你们是我叫来的不许走！”

    “元锦儿你皮痒了是不是，过来砸老娘场子……”

    “啊……啊……啊……锦儿你让我走啦……”

    一片混乱，锦儿已经喝得有些醉了，在地上抓住两名女子的衣裙不许她们走，杨妈妈已经冲了过来，两名女子挣扎着在地上爬，其中一名金风楼红牌的裙子被弄乱了，露出下面的亵裤，让锦儿给揪住扯下来了，露出白皙的半边屁股，那红牌拍打着锦儿揪住她裤子的手，又是哭又是笑的，杨妈妈赶过来，鸡毛掸子拼命抽，第一下正抽在她屁股上，第二下则打在了锦儿的手上，这下她才逃脱，拉上裤子放下裙摆赶紧哭着逃了。

    “我有钱！我有钱！我付过钱的了！杨秀红你打人！我要去……呃，去告你！”

    “钱在哪里！你知道要多少钱吗！你个败家女！”

    “就这里，我喜欢败！关你屁事！”锦儿从衣服里摸来摸去，随后拿出个绣花荷包来，朝着杨妈妈砸了过去，“全拿去！全拿去！”

    杨妈妈将那荷包接在手上，打开看了看，里面几锭散碎银子，加起来倒是有十多两，剩余的就是两张银票，拿在手上看看，每张五两。这二十几两银子在普通人家倒是一笔小财，然而在金风楼能算是什么。杨秀红起的将荷包里的银两银票全砸在桌子上：“你还真是来砸老娘场子来了，二十几两……当初也就是看你跳个舞的钱，你还敢喝酒……你们看什么看，全都给我闪边去！”

    那杨妈妈骂了元锦儿，回头朝着门里门外的姑娘们一声吼，众女子连忙拉上门跑掉了。锦儿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没钱？没钱大不了我自己压在这里，再出去接客！”

    她这话没说完，杨妈妈挥着鸡毛掸子啪的抽在她屁股上：“你你你……你已经走了，你还回来说这种话……你今天脑子坏了，吃错药了！”

    元锦儿被抽了那一下，身子晃了晃，站在那里抿着嘴不动，杨妈妈坐在桌边瞪着他，随后在桌上用力抽了一下：“出什么事了？你给我说。”此时语气倒是和善了一点。

    锦儿挪着步子便也在桌边坐下了，嘟着嘴半晌，方才道：“我想好了，我要回来当妓女啊——”

    她话音未落，杨妈妈拿着鸡毛掸子没头没脑地抽了过来：“什么妓女！什么妓女！你以为是当着好玩的！你不说出了什么事我今天打死你！你在这边叫了姑娘吃吃喝喝还敢不给钱，你不要跑——”杨妈妈已经在玩真的，锦儿自然不敢再硬撑，啊啊叫着围了桌子打转。

    “我过来花钱的，你打人……一辈子没人要的老女人……”

    “老娘才不是没人要，早被人要过了……你不要跑，看我不打死你……”

    “啊啊啊啊啊啊……”

    “当初就跟你说了不要去卖那个什么蛋，当少奶奶的命……后来你们真有点起色我也替你们高兴，现在又想要回来……你个作死的女子，没被人要过就是不知道世途险恶……”

    “云竹姐要嫁人了！”

    “呃……啊？好事啊。”

    锦儿哭着将那句话嚷出来，杨妈妈微微一愣，这才停止了追打，随即反应过来：“云竹要嫁人了当然是好事！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她嫁了人你就活不下去啦！”

    “我喜欢云竹姐！”

    “扯淡！别在老娘面前玩这套！”

    “可我就是因为云竹姐才出去的啊……云竹姐忽然嫁人了，我怎么办啊！难道让我一个人住在那栋小楼里，一个人打理竹记吗……她嫁人了我怎么办啊，我又没有云竹姐那么厉害……”

    锦儿哭嚷着说完这段话，自己也微微愣了愣。杨妈妈盯着她，在桌边坐下，鸡毛掸子倒是放下了：“过来坐……你倒还想人家云竹一辈子陪着你啊。早跟你说过，这是好事，女人总是要找个合适的人嫁了的，你该为她高兴……来说说，她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虽然一开始说要钱，这时候杨秀红倒是主动为她斟了一杯酒，锦儿过来，气呼呼地将酒喝掉，沉默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开口说起云竹与宁毅的事情，杨妈妈一边听，一边倒酒，自己喝，也让锦儿喝。事实上在这样的环境里大混，两人的酒量本就很好，锦儿也只是心情激荡，根本不是醉了。

    “听起来是个挺不错的男人啊，云竹有这样的归宿，是件好事了。”听她大致说完，杨妈妈拿着酒盅说道，“你将来也会遇上一个很不错的男人，然后把自己嫁了的！”

    “没见过不错的男人！”锦儿斩钉截铁地反驳。

    杨妈妈看了她一眼：“话可别说得太早了……”

    锦儿觉得她话里有话，可此时也懒得深究，一杯一杯地喝酒，杨秀红便也陪着她喝：“不管怎么样，云竹嫁人总是好事……我也没办法去替她道贺了，咱们便在这里替她喝喝酒吧。”锦儿撅着嘴又碎碎碎碎地念叨了片刻，杨妈妈才道：“喝得差不多了吧。”

    “嗯，有点醉了。”

    “那就快点滚蛋！不要打搅老娘做生意！”杨秀红拿起鸡毛掸子又在桌子上抽了一下，吓得锦儿朝后方跳了出去。

    “今天你喝酒叫姑娘的钱，全记在竹记的账上，过些日子我还要叫人去收的！别想赖！你已经从金风楼出去了，就别想回来，我金风楼没这个规矩！这里不欢迎你！滚！”

    锦儿委委屈屈地看着她，看起来已经是要哭的样子，杨秀红站在那儿也不太好下手，随后锦儿就走过来了，将她轻轻抱住，脑袋埋在她怀里。杨秀红拍拍她的肩膀，终于敛去了凶悍的面相：“觉得无聊也可以回来走走，找我聊聊天，不许再叫姑娘……”

    “杨妈妈……”锦儿轻声说道，“你胸这么大，怎么会还没有男人呢……”

    “你作死——”金风楼中陡然传出一声大喝，随后锦儿带着眼泪又哈哈笑着从楼上狂奔而出，杨妈妈举着鸡毛掸子追在后面打，直到冲出大门，她才站在雨里对着杨妈妈挑衅着。片刻，马车过来了，她上了马车，面上那挑衅的神色才敛去，一身是水，但脸上的也不知是水还是泪了。心中的悸动已经稍稍平复，但直到此时，她才忽然明白过来，一直以来她以为是自己保护着云竹姐，在背后支撑着云竹姐，实际上却是她一直在依赖着云竹姐，看着她如何生活而生活，如何努力而努力，一旦云竹姐要嫁人了，她就没有目标了。她明白过来这一点，于是忽然就哭了出来。

    马车渐远，那边金风楼的门口，杨妈妈挥了挥手中的鸡毛掸子，叹了口气：“我都是听你说的……要是你觉得他很差，我怎么会觉得他不错呢……真是猪一样……”

    锦儿倒是听不到这话了。回到青苑时，雨已经小了许多，锦儿稍稍收拾了一下自己，过去找云竹姐。打听了一下，知道宁毅才走不久，她一路过去账房那边，轻轻推开门，只见云竹姐正倚在床边想着些什么，见她进来，脸色绯红，微微笑了笑。

    房间里有着些许残留的气味，锦儿毕竟在金风楼里呆过那么久，一进门便嗅到了，她在门口站住了，眼看着那边床单已经被剪下一块来，那布片此时便被握在云竹姐的手里，上面点点殷红，犹如寒梅开放。

    “云竹姐……你……你们……”

    云竹点了点头。锦儿鼻头一酸：“你们……真的要成亲啦？”

    “不是啊……”她摇了摇头，随后笑了笑，“我已经将自己交给他啦，然后……也许就该走了。锦儿你不是一直说想去我老家看看吗，我们以后……去那儿吧。”

    锦儿愣了半晌，随后蓦地反应过来，点头道：“好！好啊！”

    萦绕心头的难题陡然间便得到了解决，虽然这样的发展确实令人感到疑惑，但锦儿心中高兴，此时自然不会多问。云竹姐决定要走最好了，远远离开那个宁毅，竹记也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没关系，有她跟着，一切就还像从前一样。

    她们一路回到家中，雨在傍晚时歇了，空气清清冷冷的，锦儿哼着歌在家中收拾东西，云竹将那布片收拾在包裹的底层，随后坐在外面的露台上静静地看水。锦儿过去时，露台上昏黄的灯笼轻轻摇晃，照亮了坐在那边的云竹单薄的身影，她在那黑暗里轻声哼唱着一些什么，锦儿望过去时，能看见她轻柔的、缱绻的笑意。

    相处这么久，锦儿自然明白，云竹姐是在想着宁毅呢。这个露台上，好些次他们都一起坐在这里，唱过歌、跳过舞，追追打打吵吵闹闹，宁毅还在这露台上亲了云竹姐。她是明白云竹姐性格的，也是因此，对于她会想要离开的决定，百思不得其解。若真的离开了，云竹姐会快乐么……还有宁毅……

    这事情萦绕心头，一时间也成了新的困扰，但这天夜里，她并没有开口询问。到得第二天早晨，江宁起了雾。由于云竹的丫鬟核桃已经嫁人，这次离开，便不打算带她去了，只在家里留下一封信，让他们夫妇暂时照看竹记，准备出门的，只有云竹、锦儿以及锦儿的丫鬟扣儿。(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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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三章 去留

    原本宁毅害怕苏家再过来找两人麻烦而让闻人不二安排的人手此时或许已经撤去。将一些该带的东西带上，云竹与锦儿上了马车，由扣儿驾车，缓缓朝着江宁城外驶去。马车穿过迷雾，秦淮河岸边的柳树偶尔在视线中出现，河里泊着的船只、偶尔出现的行人不多时也被甩开在后方。锦儿掀开帘子看着，昨天的时候，她心中为了云竹姐要嫁人而凄惶，当云竹姐提出离开，她心中喜不自胜，然而到得今天清晨，将要离开江宁的概念才化为了实感出现在她的心中，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许许多多熟悉的东西被抛在身后，她心中才忽然觉得有点空荡荡的，像是要对什么东西做永远的告别了，不禁酸楚起来。

    事实上，在许多许多个这样的清晨，令她们熟悉的或许还有另外一件事：她们坐在那小楼前的台阶上，看着那男子的身影在浓雾中的远处出现，然后渐渐的跑近了……

    “云竹姐，到底是……为什么啊？宁毅对你不好了？”

    到得此时，她才能够轻声的问出这事来，云竹原本坐在那边像是在想事，此时抬起头来，锦儿才发现她眼眶亮晶晶的，已经有了眼泪。她吸了吸鼻子。

    “我……我原本与立恒相识时，就有些晚了，那时候他已经有了妻子，又是入赘的身份，锦儿你也是知道的。”

    锦儿点了点头：“知道啊。”

    云竹道：“我原本认识他，就知道这些事情了，后来喜欢上他，对这些事情，心中也是清清楚楚的。我既然喜欢了他，对这些事情，当然也不甚介意，那时候我觉得，他家里人对他不好，旁人也不知道他的才华。我……我就算把身子给了他，不要他什么名分，只要他心中有我的位置在，也就够了啊……”

    “可云竹姐你还是希望有名分的啊……”锦儿小声说道。

    云竹神色有几分凄然。眼中像是要流泪，但脸上却是笑了笑：“我当然想要名分啊，我又不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女子，也希望……将来老了有人能够在身边，能够有个归宿。我想这些，想了好多年了……”

    她说着这些，语气哽咽起来，片刻后，才尽量收敛了情绪：“我原本以为，我就是世上唯一一个这样待他的女子，可前不久我去到苏家，看见那位苏姑娘哭的样子，才忽然发现，他的妻子也是那样的喜欢着她。她给他生了孩子，喜欢他的心情，与我一般无二。立恒不是生性凉薄之人，谁对他好，他便对谁好。我以前便跟你说过啦，立恒他……心中为难……”

    她顿了顿：“他那样的人啊，若是要蛮横一点，谁又能怎么样。偏偏在这些事情上，他心里为难了，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更加喜欢他的。其实立恒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心中也明白的，他以前不希望我进苏家，是害怕我被苏家人欺负。到得这件事之后，他心中觉得只能娶我了，可他还是会担心我与苏姑娘的相处，其实锦儿，妻子与小妾，哪里会有相处得很好的。而他心中也会觉得对不住苏姑娘。其实嫁给他，我……我也是想的……可是弄清楚了这些，这几天我就想好啦，我把自己的身子给他，然后就……只好离开了……”

    元锦儿愣了半晌：“怎么、怎么能这样，这样不是很自私吗，你心里不好过，他心里也不会好过的！”

    云竹笑了笑：“谁不自私呢，可是这样一来，立恒心里的问题就没有了啊，他没有对不起苏姑娘，而将来我还会回来的，或许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宝宝，那时候我回来，身子还是他的。我只是……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他觉得……对不住我……”

    “怎么、怎么这样……”锦儿喃喃说着，她此时才明白，云竹姐心中希求完美的那种心情，当宁毅无论如何都会觉得对不住一个人时，她便选择了离开。宁愿委屈自己，却不愿意让情郎负疚。不过，这事情虽然说得过去，她心中却仍旧觉得有些问题，但过得片刻之后，她也不再多想。反正云竹姐已经做了决定了，她便想让旅途上的气氛活跃起来。

    “那就这样吧，最好云竹姐你已经有了那宁毅的孩子，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将他养大，以后告诉他，我是他爹爹，你是他娘亲，嘿嘿……”

    如此说些俏皮的话语，一路出了江宁城门，浓雾一阵一阵的，她们眼看着那江宁城墙在浓雾中消失了，道路一段一段地闪出来。陡然间，前方驾车的扣儿“呃”的轻呼一声，随后道：“小、小姐……那个、那个……”元锦儿正在说笑话，此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呀！”的叫了出来，云竹也探出了头，随后便愣住了。只见浓雾那头的路边，一道身影正在那儿倒下的一节树干上坐着，托着下巴，似乎已经有些无聊地等了许久，见到马车过来，那人才起身，皱着眉头朝这边过来了。却不是宁立恒又是谁？

    “……快快快……快点冲过去。”

    锦儿一下子反应过来，指挥着扣儿快马加鞭，扣儿“哦”了一声，挥着鞭子就要让马儿快跑，然而她们用来赶车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烈马，宁毅已经走得近了，一伸手便拉住了缰绳：“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马车还未停，只是减了速，宁毅则已经走向车厢这边，说了一声：“来。”将手伸出去。云竹原本愣着，眼泪就像是决堤一般的涌出来，却也是下意识地伸出了一只手，宁毅握住她手，抓住她的身体猛地一带。“啊”的一声轻呼，锦儿还没反应过来，云竹就已经被宁毅从车里抱出去了。马车与宁毅、云竹错身而过，锦儿探过头去看时，只听得那边传来“啪啪”两声，似乎是……打屁股的声音。宁毅直直地抱着云竹走向远处，云竹则搂抱着宁毅的脖子，低着头羞得动也不敢动。

    “昨天才那样子，你今天就走，事情传出去，对我的名誉很不好，会让我很困扰的……”

    隐约间，这似乎是宁毅说的话。锦儿的脑子此时已经转了过来，大嚷着：“宁立恒你放下云竹姐！我的！”随后又叫扣儿掉转车头。扣儿对驾车并不是非常娴熟，手忙脚乱，锦儿抢过了马鞭，气急败坏地掉头，如此弄得两匹马在道路上扑腾了很久，才调对方向，一路赶过去。待发现两人的身影时，只见宁毅正抱着云竹姐坐在浓雾那头的一座凉棚里说话，云竹姐似乎想要挣扎，但宁毅抱住了她，让她动不了。

    这年月里，就算是夫妻，也没有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的。眼下虽然一片雾气，路上没什么行人会走，但毕竟有被人看见的风险。这宁毅实在不知羞耻。锦儿从马车上下来，远远地看着，小声骂了几句，但终究没有上前去打扰两人说话。云竹姐原本离开的想法就未必坚决，此时遇上了宁立恒，就更加别说了，被打屁股也不敢说话，此时也不知道已经被打了多少下了……

    锦儿心中气恼，但对两人的说话，大概还是能猜到，无非是宁毅询问她为什么要离开，她将刚才那些话再说一遍，或许想着想着还会哭出来。正这样想，那边云竹姐倒真有些像是在哭——事实上，锦儿所知的云竹想要离开的理由只是一部分，她方才心中也觉得疑惑，但随后没有再深究，而云竹想要离开的原因，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她的。

    “……除了你以外，还有锦儿啊，我若是嫁人了，锦儿怎么办呢。立恒，你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可实际上，除了我和竹记，锦儿哪里都没法去的，她又不是那种一个人也能一直自得其乐的性子，当初是因为我才从金风楼里出来，立恒，我原本没能跟你在一起，锦儿一直在我身边，好像理所当然一样，可是那天我想，我现在已经有了你了，锦儿对我，就很重要了，我、我不能抛下她……”

    原本以为即将失去的东西忽然又回到眼前，云竹说着这个，流下眼泪来。她生性外柔内刚，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或许就是宁毅与锦儿，假如说仅仅是为了宁毅的那件事，她或许就直接嫁过去了，但加上锦儿这边的考虑，才真正让她下了离开的决定，宁毅抱着她：“那让她跟你到苏家啊，我养着她又怎么样……”

    “可是她也不会开心啊……”

    宁毅皱起眉头：“反正我不会让你走的，事情可以慢慢商量，大不了我找个男人把她嫁了……”

    “我、我不走了……”云竹带着泪水，努力笑起来，“我本来就不想走，现在还怎么走得开……”她说着：“立恒，你把我养在外面吧……”

    宁毅皱了皱眉头，云竹紧紧抱着他，让眼泪落在他的颈项间，语声哽咽：“立恒，你把我养在外面吧……我陪着锦儿，打理竹记。也许有一天，锦儿嫁人了，我与檀儿姑娘她们也熟悉了，你再娶我进门好不好……你、你把我养在外面就可以了……”

    “你把我养在外面就可以了……”

    宁毅抬起头，能够明白这句话里有着怎样的分量……但这样一来，原本已经想好的事情，似乎在忽然间，就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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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要坐很长时间的车，这章就先发了吧。

    这个月的第十六章^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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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四章 临行（上）

    最终决定上京的日子，定在四月的十六这天，搭乘驸马府的船队沿长江往东，然后再沿大运河北上，经汴水至东京。在眼下，这也是武朝相对繁忙的一条航路，船队众多，不至于会在半途中遇上山匪抢劫之类的事情。

    家中孩子生下来尚未满月，便要出发启程，对于一家人来说，也是一件颇为为难的事情。但家里亲族百多人都才刚刚下葬，一个孩子的满月酒，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唯一关于孩子名字的事情，这几天家中有些议论，宁毅是愿意让孩子姓苏的，但家中诸多事情发生之后，苏檀儿则坚持要让他姓宁。

    “妾身与相公的第一个孩子，一定要让他姓宁。将来他是要继承相公衣钵的，大不了我与相公的第二个孩子，再让他姓苏吧……小宝宝，是不是啊，咱们要姓宁……”

    说着这话时，苏檀儿仍旧在床上，俯身逗弄着婴儿篮中的孩子，前半段瞪着眼睛，颇有女强人风范，后半段便成了温柔的母亲。宁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最终也只能答应下来，列了几个名字让苏檀儿选，檀儿最终选了个寓意比较简单也比较大气的，便叫做宁曦，毕竟是家中第一个孩子，如初生晨曦，光芒万丈，此后便叫孩子小曦儿，宁毅倒是笑她，孩子将来会怪她选个笔划这么多的字，檀儿则颇为自信地说小曦儿将来会长成大文豪，不会怕比划多，正好练练。对此宁毅却是没有多少的自信。

    名字定下来之后倒是也引得苏家几个老人的腹诽，说家还没分完，竟连孩子的姓都改到夫家了，太也过份，但随后便被苏愈压了下来。

    如今童贯的军队已经拔营北上，军队都已过了长江。宁毅要早些上京见秦嗣源，也是因为要早些正式的加入密侦司。他是为了报仇，而秦嗣源与康贤要求的则不仅仅是如此，虽然在杭州出了大力，得到了两位老人的赞赏，但若是说自己想要报仇对付梁山，对方就会鼎力支持，也未免太过自大。因此过去山东之前，与秦嗣源有一番交流，彼此取得共识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苏檀儿暂时却没法动身，一来还在坐月子期间，眼下能够修养，终究还是要好好修养，二来苏家分家过程中的诸多问题都要理清理顺，加以解决。虽然将来她手下的生意必然要北上，但这时候还是得在家中呆上一两个月。如此一来，宁毅北上也正好是为她打个前站，只要能得到秦嗣源的支持，未来几年里，苏家要在北方经商，便是一帆风顺了。

    宁毅上京，苏檀儿还在江宁，待到苏檀儿上京之时，宁毅可以已经去了山东了。意识到这一点以及宁毅可能遇上的危险，剩余的几天时间里，苏檀儿对宁毅显得格外依恋，每日夜里与宁毅碎碎叨叨说起要注意安全之类的事情，或是在小曦儿身上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或是这几日对苏家又有了怎样的想法，她往日里对宁毅虽然依恋，但毕竟是独立的性子，许多心事不到尘埃落定不会说出来，此时却是什么都说。宁毅不时也跟她说起心中的想法，会如何对付梁山，诸多卑鄙无耻的手段之类的，夫妻俩议论一番，宁毅也说着若是遇上危险，一定掉头就跑。

    事实上，苏檀儿说起那琐琐碎碎的东西，也是为了让这个家在宁毅心中有着更深的牵绊，宁毅何尝不明白。而另一方面，相处了这么久，檀儿对宁毅也早已清楚，这么多的事情，宁毅哪一次不是在生死一线中博出胜利来。计谋这东西，本身不算可靠，若用计之人没有足够的心性，再好的计谋也是扯淡，走不到最后去。只是她一直念念叨叨，也总会对宁毅有所影响而已。

    陪着妻子，逗弄一会儿已经名为宁曦的孩子，看着家中为了准备他的出行而纷纷乱乱的情景，时间就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檀儿正在坐着月子，每天喝难喝的鸡汤，天气倒是已经开始热起来，她躺在床上，肚兜外就只有一件单薄的罩衫，露出优美的曲线来，纵然对她的身体已经熟悉无比，宁毅偶尔也会被诱惑住。二十岁出头的人妻又成了人母，兼具着青春与成熟的气息，抱着孩子时是一种魅力，絮絮叨叨地与他说家中琐事时是一种魅力，偶尔俏皮起来说那些心事，也是另一种魅力。

    小婵偶尔会被拉过来——她是要陪着宁毅上京的，这些天与宁毅相处的时间自然归自家小姐。檀儿有一次双手合十地对她说：：“小婵这几天把相公让给我哦。”小婵便手足无措地红了脸，道：“小姐……”随后也被苏檀儿拉上了床，这天晚上，倒是三个人睡在一块。宁毅睡外面，檀儿睡中间，小婵睡在里侧。齐人之福倒并不见得好享，第二天早上醒来，檀儿趴在他的胸口上，而小婵靠着檀儿的后背睡，两名女子都只穿了肚兜与短短的亵裤，偏生前一天晚上一次都没发泄过，倒也不禁有些苦笑。

    到得十四这天晚上，檀儿缠着宁毅小声地提出“要怀孕”的要求。她才生了孩子不到二十天，自觉身体已经好了，由于宁毅要走，便想立刻再怀一个孩子。宁毅自然拒绝了，她脱了衣裤挑逗一番，被宁毅按在床上揍了一顿屁股，她光着身子趴在床边，满脸通红地对着摇篮里的孩子说道：“小曦，爹爹欺负我……你要快点长大保护娘亲……”

    这是她在宁毅面前故意轻松的一面了，到得深夜，趴在宁毅颈项间流眼泪，道：“你要早些回来，真的不要拼命啊，你知道轻重的，立恒……你听得烦了打我就打我，这事你怎样也要记在心里，爹爹已经死了，他们都已经死了，你不要死，仇慢慢报也行的……”这是她几天里反复提起的事情了，宁毅上京的日期越近，事情也就愈发推至眼前，檀儿说得一阵，便咬着牙尽量不让自己继续流泪，宁毅抚着她腰肢与脊背的肌肤，也只能再一次的做出保证来。

    几天的时间里，檀儿去找过一次云竹，她是为了感激云竹救下小曦儿而过去的，但同时似乎也向云竹提了亲。两人在房间里谈了些什么，此事后面便没有再提起，倒是据说檀儿在锦儿面前摆了一番架子，将锦儿气得哇哇直叫，连说还好云竹姐没有嫁过去，否则得被欺负死了。宁毅询问云竹两人的谈话内容时，云竹罕见地没有说，只道是女人之间的秘密。

    檀儿的柔弱，只会在这样特殊的时刻在宁毅面前展现，几天的时间里，若有其余家中亲族因分家之事来拜访，她必然是端庄成熟的。云竹的坚韧或许也只有亲近之人才能感受得这般清楚。到得四月十五这天，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周佩与周君武过来拜访，君武邀请宁毅出去观看一只大风筝，风筝下用长长的的挂了一只笼子。

    这一天，一只小猫被带着飞上了天空。

    “我想过了，师父你说得对，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我现在有这个力量，有些事情，是可以做的。我要搜罗一大批的人，把格物论发扬光大，我周君武……要在有生之年，飞到天上去！”

    他此时才刚刚到了从孩子转向少年人的年纪，但眼下说起“有生之年”这个词来，却已经有模有样了。望着那被人拉着飞远的大风筝，眼前的小王爷也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知道师父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有些事情，我也许不明白。可我想做的，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师父，你马上就要上京了，我一直想问，师父心里，也是一直觉得，我做这些事情有意义吗？就像为万世开太平一样。我来研究这格物，将来是真的会有用吧？若是这样，师父可以去做其它大事情，格物让我来，我……我算是师父真正的弟子吧？”

    这时候不少男子十二三岁都已经能娶妻成亲，君武虽然小，但也并非毫无思考能力了。宁毅研究格物，能够将这些东西说清楚，但他本身的态度，却像是在玩，这也是让小君武心中忐忑的一件事。到底在师父心中，这是不是一件非常有意义但他却没有时间去做的事，若是这样，小王爷也会觉得自己的努力可以坚持下去了。

    宁毅倒是看了他老半晌，随后拍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那一定是有意义的。若你真能坚持下去，将来你不仅是我的弟子，可能会变成我的老师也说不定呢。”

    “君武永远是师父的弟子。”眼前犹带些孩子气的面孔严肃起来，朝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憧憬地笑了出来，“师父，我要当个称职的小王爷，将来当个称职的王爷，弄很多钱，搜集那些厉害的匠人，让他们有地位，不被人欺负，然后一定会把格物学发扬光大，飞到天上去！”(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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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五章 临行（下）

    武朝景翰十年四月十五，江宁城郊的草地间，大大的风筝下系着装有小猫的笼子，远远飞走。小君武望着那风筝，立下了志向。

    少年立志，心存高远，实在是颇为可喜的一件事，若是有着先见之明的人在此，或许还会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不过对于宁毅来说，若是成功了固然可喜，即便不成，至少也找到了自己可做之事，而不成的可能其实还是更高的。正如西瓜想要的“大同”，君武想要的“格物”也是一般，他放下了种子，但不到必要的时候，不愿太过执着。

    君武此时才刚刚发育不久，个子还是矮矮的，兴奋地与宁毅说着有关格物的事情。倒是一同过来的周佩，往日里总喜欢对着弟弟说教一通，今天倒是颇为文静，或许是看清楚了君武想要实现心中抱负首先还是得当好一个小王爷吧，少女此时气质端庄，已经有了亭亭玉立的感觉。

    她话不多，据说康王府已经铁了心开始给她物色郡马人选，几位江宁的少年才俊正在争夺不清。甚至还听说了几名贵族才子在某某楼中摆下场子，为了这位小郡主比文论武的消息，几天时间内在江宁府传为佳话，只是宁毅正在为家中事情操心，只能听得一鳞半爪，不甚清楚，但想来颇为精彩。

    被风筝带上天空的猫笼在不久之后断了线，小猫掉下来应该是摔死了，城郊的草地上，康王府的几名家丁跟着呼呼喝喝的君武过去寻找。少女这才朝宁毅福了一福：“老师，家中一直逼着招郡马，老师觉得……怎么样啊？”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说什么？你那么聪明，想必是心里有想法才来说的吧？”

    周佩低下头：“我以为老师会有些不一样的说法……这次怕是躲不过了啊。”

    宁毅有些同情地看着她：“我也是这样子成亲的，后来也还不错。这些事情，每个人都这样子过来，别说很难躲，躲过了反而更麻烦。你现在的年纪，郡马是谁，随便你挑，若是年纪大些，就是人家挑你，说不定还会有人在背后戳你脊梁骨。我听说那些相当郡马的年轻公子虽然不能说是家世顶尖的，但水平都还不错，你跟他们估计多少都还算认识，能够任你挑了，你还想什么？”

    “我、我心中还是不甘。”周佩轻声道，“我小时候觉得，便是女子也能做到许多事情，后来发现不成，我也希望弟弟能够成才，至少将来当个有用的王爷。如今他虽然不能经世济民，但至少研究那什么格物，将来也是有用处的了，可……可临到头来，我心中还是不甘，凭什么男人可以做的事情我就不行。那些选郡马的啊，我认识倒是认识……都是半桶水的家伙，一个个……都没什么真材实料的。”

    实际上，驸马也好郡马也好，一旦入赘皇家，一生便与仕途无缘，此时真正有理想抱负的年轻人不会去选择这条路。若是那些养在宫里从未被人见过的公主选驸马，有些人甚至还会避之不及，但周佩这次的选亲，江宁城中不少青年才俊却还算是趋之若鹜，皆因她往日里也常有抛头露面的机会。小郡主从小样貌秀丽，到得此时十五岁上，更是出落得愈发端庄美丽，而美丽之余，她受康贤的教育，于经史子集、诗文书画上也颇有造诣，更是江宁年轻一辈中有名的才女。

    往日里宁毅上课，说的观点每每发人深省，那是占了现代人的便宜，但若以正统的眼光看，恐怕宁毅在这方面的造诣还远不如这位小郡主。也是因此，宁毅虽然不怎么涉足这帮才子佳人的领域，却也知道小郡主自传出招亲消息后，便有不少年轻的文人才子，愿意赌上前程，赢得周佩的青睐。只要不是那种需要继承家业的长子，往后能当个富贵闲人，与这位才女郡主琴瑟和谐，也算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只不过，他们只知道小郡主的才学，却未必明白她的性格。此时她一番低语，那些追求者竟无一能入她眼。宁毅摇了摇头，觉得这小丫头也未免太过好高骛远：“谁一开始不是半桶水，跟你差不多大，十几岁的小孩子，只要心性不错，慢慢来总是会变成一大桶水的。你跟康驸马学东西学多了，拿他的标准来衡量人，太不公平，康贤年轻的时候，估计还不如这些孩子呢。”

    对于这类事情，宁毅此时也没法过多劝说，他若有女儿，自然不会在十五岁时就给她挑丈夫。但小郡主这回事根本没法改变，她眼光这么高，眼下或许还能找一个不错的，拖到二十岁后岂不更是悲剧？见她兀自低着头嘟着嘴，知道劝说不了，便也不再多说。

    这一日与周佩姐弟辞别，又去拜访了一次康贤，回到家中进了院子，便听见檀儿在房间里与人说话。

    “……现在这时候，家中这么多事情，你们去凑什么热闹！”

    “便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们才想自己更有些用。二姐，这是我们苏家的事情，我们全躲在后面，算是怎么回事……”

    “什么苏家的事情，往后若这个家姓了宁，你们便要造反了？”

    “我……我们不是说这个，二姐夫我们是服的，可毕竟是报仇……我们也想让自己更有用一点，我们不懂的至少可以学啊……”

    “你们二姐夫过去是要拼命的，动不动就死人。你们想去学？好啊，我给你们每人一把刀，你现在敢说自己要是遇了险，随时敢自杀不拖累你二姐夫，我就让你们去！”

    此时在里面与苏檀儿说话的，正是以文定文方为首的几个苏家的年轻人，分家之后，他们是站在大房这边的，这次知道宁毅上京的意义，便要求着一道跟去。苏檀儿在宁毅面前固然温婉可爱，此时却是声色俱厉，几个人片刻就没了话说。他们固然有着一时热血，但要说有了热血就不会拖后腿，那也是纯粹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宁毅站在窗外饶有兴致地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家娘子骂起人来果然越来越有味道了。小婵从后方过来，看见宁毅站在窗外，想要打招呼，也被宁毅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下，然后将她搂过来抱住。小婵脸色红了一红，虽然也意识到宁毅在干嘛，与他一道站在窗外偷听檀儿训人。

    “相公，我不想跟小姐分开……”听得一阵，小婵轻声嘟囔道。

    “我也不想啊。”宁毅抱着她，笑着晃了晃，“但有些事情早一个月好一个月，反正我们去打个前站，等到我去梁山那边，你还是要在京城等着檀儿过去的，没多久就能见到了。”

    “嗯。”小婵点了点头，宁毅轻声道：“这次过去是为了干什么的知道吧？”

    这次小婵用力点了点头：“打前站，报仇！”

    “哪有，我们这一路过去是要生孩子的。”

    两人发生肌肤之亲已久，这类话倒也不算出格。此时宁毅是从背后搂着小婵，小婵抱着他的手，赧然间却也“嘿嘿”笑了一声，像是动画片里害羞的小美人。

    “狗血淋头啦，我进去帮忙说说话。”过得一阵，觉得里面彼此说得差不多，宁毅才笑着放开了小婵。从门口进去时，房间里的众人便都停了下来，几名年轻人称呼着“二姐夫”，宁毅挥了挥手，道：“先出去吧，别惹你们二姐生气了。”几人连忙逃跑时，他才拍了拍文定的肩膀：“放心，这次你们一定有事做的，就看你们做不做得来了。毕竟苏家以后还是靠你们，好好学吧。”

    他这样一说，几人的脸色陡然亮了起来，倒是那边还在生气的苏檀儿眯了眯眼睛，望了过来。几人从房间里出去后，才委屈地问道：“相公还真打算带他们去啊？”

    宁毅坐到床边：“你怎么想？”

    “这种事情，哪里能带着他们过去。那个密侦司里肯定有很多老人，什么事情都熟练了，要是带着文定文方这些人，事情可能出错不说，到头来反过来要让你去救他们，那可怎么办！”她有些委屈，瞪着眼睛看宁毅。宁毅笑了笑。

    “这件事我也想过了，想了好一阵子，但密侦司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已经跟檀儿你说了，你心里也有数了吧。”

    “嗯。”檀儿点了点头。

    “一个事情要好好布局，最依赖的就是情报，我答应加入他们，是为了这个，跟梁山的人报起仇来，也简单很多。但玩情报的，不见得可靠，知道东西太多的人，就跟马桶一样，用的时候很需要，没用的时候大家都恨不得躲开……”

    他说到这里，神情已经严肃起来，苏檀儿认真听着，皱眉道：“相公难道担心……秦相和康驸马？”

    宁毅摇了摇头：“跟他们毕竟还熟一点，我担心的是……更加上面的。”他示意了一下，檀儿沉默下来，随后才忧虑地望着他：“不能……解决了梁山的事情就抽身吗？”

    “我还有其它的一些事情想要做。”宁毅笑了笑，他此时其实已经定下一个目标，是要帮助秦嗣源这些人阻止“靖康”。假如事情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武朝军队这样不给力，将来金兵南下，就是肯定的。与西瓜分开时他心中就已经做了这样的准备，只要将来不发生那样大规模的灾难，占领了北方之地的女真人很快就会被腐化，那个时候，武朝将保有百年太平，他就不奢求更多了。人没办法保证死后的事情，所谓为万世开太平不过是句好听的理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每个人要为自己挣命，只寄望他人帮助或是拯救的人，死了也就死了，至少在他这里，不会有丝毫怜悯。

    他自然不好将“靖康”之类的事情跟檀儿说，略顿了顿，道：“这次上京，既然家已经分了，再要做生意，就不妨稍微做大一点。我会跟秦相提一些东西，他若是答应了，密侦司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怕有意外，我也想有一些握在自己手上的东西，家里的人我会带两个过去，文定文方他们则可以留在家里。另外我想……让檀儿你能帮忙做一些事情，能做到的也只有你了。”

    檀儿笑了笑，握着他的手：“你是命就是我的命，真有这么重要的事情，相公你要是不想着我……我便休了你。”

    宁毅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双手握住她的手掌：“最后会变成怎么样不知道，不会有人知道你，但如果将来真的出什么意外，也许你就可以给我……也给我们一家人解套。”

    自古以来，变法之人从无好下场。皆因人与人之间，力的作用其实也是相互的，想要行大改变，必然遇上大反扑，而想要阻住什么趋势潮流，也是一样。宁毅是明白这点的，也是因此，从现在开始，他就得做出准备了。

    这天傍晚，与文定文方等人大致聊了一会儿，有关于心中的想法，自然没有过多地与他们说，而是从中挑选了两个人随之北上。这两人也都是与大房血缘接近的堂亲，一个叫苏文昱，一个叫苏燕平，至于文定文方等人，则留在这边配合檀儿。事实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通常不多，苏家的子弟只是未经太多的磨练，表现平庸。

    而儒学当道的此时，普遍提倡以一人之力改变世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君子如龙等等，于是如苏家年轻之辈在能力不够时总是好高骛远，想要驾大船，操大局，因此左支右拙，但假如大家都能认清自己与世界的距离，先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再去考虑其它，则未必就不会成才。

    有关家事，就此安排完毕。这天晚上宁毅与檀儿躺在床上，孩子就在床边的摇篮里轻轻摇啊摇，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时。夫妻没有睡着，但也都是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到得夜半时分，孩子尿床哭了，宁毅起身给他换了尿布，抱在怀里哄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轻声地唱歌，那歌声是这样的：

    “野牛群离草原无踪无影，它知道有人类要来临，大地等人们来将他开垦，来到这最美丽的新天地……”

    檀儿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与窗外的星星、月光、小院、竹林一同听着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旋律。三年以前，一个灵魂来到这个世界，以旅游和度假的姿态看着这个时代的一切，到得如今，他看到了感受到了许多事情，也终于决定去做一些有关这个时代的事情了。天亮的时候，他将从睡梦中醒来，进入一个属于他的新天地。

    同样的夜晚，在康王府偏房的仓库里，也有一道身影，在举着灯火，巡弋于一个又一个的大箱子之间。等到天亮，这些箱子会被运上货船，一直运到京城去，送到皇宫作为对皇室的朝贡与贺寿之用。东西早已经准备好，也已经编上了号码。那身影计算着一个个箱子因编号而会被摆放的位置，然后打开将里面的金银珠宝搬了出来，自己又躺进去试了一试，用小刀在箱子上艰难地挖出了一个小孔。

    万事俱备了。

    挖完小孔，举着灯光的窈窕身影在那箱子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人生世事如棋局，举手无回大丈夫。她虽然不算大丈夫，但自信世上也有巾帼不让须眉这回事，她要去到新的地方，见到更广阔的天地。

    ********************

    这天晚上，夫妻俩都没有睡得太久。

    早晨醒来后，檀儿为他穿上了衣服，吃过早餐，一家人一同去往江宁的码头，几艘大大的官船已经等在了那边，船上彩旗招展，过来的除了康贤，另外还有成国公主周萱本人。江宁府的众多官员也过来了，因为这几船东西，是要运去京城为当今太后贺五十大寿的。

    由于某些考虑，康贤倒只是远远地与宁毅招了招手，并没有过来与他多谈，但闻人不二也来了，早一步上了船，同样没有来打扰苏家众人的互相道别。

    “你要记着家里，平平安安的回来。”

    平日里已经说得够多，檀儿此时便只与宁毅轻声说了这一句，随后叮嘱苏文昱等人不要乱来，拖姐夫后腿，又叮嘱了小婵好好照顾相公。

    “最好怀个相公的孩子。”她附在小婵的耳边，轻声的、又俏皮地说道，小婵红了脸不敢点头。

    远远的，云竹与锦儿在驸马府家丁的带领下上了后方的一艘大船，从那边看过来时，锦儿对着檀儿的背影吐出舌头，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然后才随着云竹姐蹦蹦跳跳地上船。

    苏檀儿笑着，有意无意地朝着那边的船上看了一眼，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康王府、公主府的家丁们抬着一个一个的箱子往船上去，其中一个箱子里，少女透过小小的空洞往外看，码头上的喧嚣热闹，众人的依依惜别都落入眼里，某一刻，她与宁毅、苏檀儿等人几乎是擦肩而过了。少女在箱子里眨着眼睛，看着宁毅的身影在视野中一闪而过。

    一个个的箱子被搬进了舱室之中，砰的一下，少女感觉自己的箱子被放下了，她躺在箱子里等了一会儿，陡然间，又是轰的一下，一只箱子落在她的箱顶上，她愣了一愣，小心地朝上面推了一推，然而箱盖无比沉重，在她的力量下，纹丝不动。

    她慌忙从小孔朝外面望去，对于要不要出声，难以决断，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是轰的一下，一只箱子落在前方的视野里，挡住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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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六章 幻听

    农历四月，雪融冰消，长江开始进入汛期，江水浩浩荡荡地从上游下来，到的江宁一带时渐成声势，一路的航道之上，此时便只有吃水较深的大船敢行驶了。便是如此，宁毅等人所乘的官船也是有几分颠颠簸簸摇摇晃晃，出航之后，若有晕船者，便渐渐显出了症状来。

    “待到了大运河后，船便行得稳了，一开始这两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此时在这些船上随行的多是达官显贵，有身份之人，船行得不稳，便有人发了脾气，有的甚至立刻便要下船，乘车马北上，船工等人便只好陪了小心解释。宁毅等人起航才半天，便见到几起这样的事情，这年月里便是有身份之人出行机会其实也不多，晕车晕船又没有特效药物，若是海船，这类症状便更加麻烦了，只能忍着，无法可想。

    宁毅对这类事情倒是还好，倒是随行的苏文昱晕船晕得厉害，便也只好让他在后面的舱室吐啊吐啊，说道：“吐啊吐啊的就习惯了，人生就是这样。”

    他这次上京，毕竟要加入的只是情报系统，康贤等人便只是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了后方一点的舱室，不与前方的官宦显贵有太多交集，闻人不二等人的待遇也是如此。宁毅倒不在乎时代的差距，随后与众人说起平衡能力的由来，言道人脑靠近耳朵两侧有一处名为半规管，若是解剖开来，该是怎样的地方，便是此处司掌着人体的平衡，若是晕车晕船之人，多半便是此处不甚发达。

    小婵偶尔端了茶水过来，便知道自家姑爷又在说那些旁人听不懂的东西了。其实旁人即便不懂，宁毅也是不多解释的。闻人不二、齐新勇、齐新义等人原本以为他看了什么杂书或者信口胡诌，后来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才信可能有这类事事情。其实他们倒未必相信人脑平衡便来自于那半规管，只是逐渐觉得宁毅可能真知道人脑之中有些什么，又听他说人脑展开之后有多大，都不由得心下骇然。

    此时即便是再有好奇心的医生大夫，也不至于去了解这方面的事情，若是验尸的仵作倒还有些可能，但也绝不至于把人脑摊开，去看看到底有多大。宁毅这样一说，众人不由得想到，莫非他闲着无事去测量过？

    其实宁毅看来书生儒雅，但行事每多出人意料，闻人不二见过他冷静之下微有些神经质的部分。齐新勇等人与他打交道虽然不多，但也见过他站在刘西瓜身边的情景。后来听说是他设计将杭州城门打开了，这样的人，哪里会有简单的。虽然一开始想到他去研究这个有些奇怪，但越是去想，越觉得恐怕还真有这种可能，不由得心下骇然，下意识地与宁毅坐得远了些，倒是齐家年纪最小的齐新翰偶尔会感兴趣地回答一句：“或许练梅花桩之类的功夫于这半规管有益？”

    宁毅端着茶水如此与众人聊了一阵，随后便也说些江湖轶闻，又聊了一会儿梁山，某一刻宁毅出去装了热水过来，在门口却是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咚咚咚咚的声音？”

    这声音却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也都点点头。其实水面稍微颠簸，附近一些房间里箱子碰撞，便有此声。宁毅想了一会儿，却道：“好像又不是，倒似有人在敲墙壁……”众人方才听他说了解剖人脑，这时候脸色微变，都以为他神经病发作，但好在宁毅听了一阵，便摇摇头道：“可能是我听错了……”

    这一天时间船行一路，也就一直颠簸，闻人不二等人到前方去打探了一番船上宾客的身份。公主府船队北上，目的各有不同，其实成国公主名下产业众多，每隔一段时间，这样的船队南北而行都有必要，这次自然也捎带了为太后贺寿辰的理由，不少达官贵胄随行而去，其实也与北伐的声势浩荡有关，虽然说在嘴上，收复幽燕乃武朝两百年来的大事，但物资、军费摊到每个人的头上便是现实问题，其实有的人愿意多出，有的人则想要少出，都有其理由。南方局势定下之后，江宁的这一拨与皇家拉得上关系的人便籍着贺寿的机会，准备北上活动一番。

    此时船上的这些人当中，官员、富二代乃至于宗亲子弟都有，闻人不二打听一阵，便知道身份都是高攀不上，自是敬而远之为好。只是吃过了午饭，便有人过来拜访宁毅，乃是一名十六七岁上下的年轻人，样貌俊逸，名叫卓云枫，宁毅之前自然没有见过，但后来想想，似乎听人说过，乃是江宁文坛还算有名的一名年轻才子，由于才刚刚出来，旁人在宁毅面前说起时，大抵是评价有一子侄辈的学子颇有天资，将来必成大器之类，宁毅去到杭州的这段时间，他才稍稍有了些名气。

    这卓云枫也是宗室身份，母亲是一名下嫁的县主，虽然夫家后来没什么成就，但皇室血脉终究不可磨灭，这次大概也是想要上京博一番名气与人脉。他一见宁毅，言语之间倒是恭敬，随后又向宁毅请教了一番诗词上的见解，宁毅随船上京之事并未与许多人说，本以为这少年与康贤有些关系，因而找来，后来言语中才发现，这少年原来也是周佩的仰慕者，话语之中偶有提及小郡主，都是颇为欣赏的态度。除了言语表情中有这少年人特有的几分踞傲外，并没有什么可称得上缺点的地方，但少年有才、自傲，本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了。

    如此聊得一番，那少年在宁毅这边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茶，随后便又走了。宁毅心中倒是觉得有些没头没尾，又说不清楚怪异的地方在哪儿。其实周佩最近几个月就可能将要嫁的人定下，这卓云枫在眼下上京，自然是没什么机会了，但看他的神情，却似乎有几分成竹在胸的感觉，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想法在宁毅心中掠过，随即也就不再多想。事实上，他这些日子心中思考的，终究还是有关梁山方面的问题，他对于梁山的事情不算熟，需要做的考虑也就很多。武朝的层面上，阳谋并不见得好用，而阴谋则需要大量准确的情报才能支撑起来，但也确实有一两项东西是可以在这时给秦嗣源的，也就是在这几天里他需要完善的中心点。

    这天夜里大船停泊在港口之中，夜晚风却大起来，船只也有些摇摇晃晃。好些乘员都已经下船玩乐，住在客栈之中，但对于苏家之中跟过来的几人，宁毅还是要求他们住在船上。不过船只停稳之后，宁毅便也去另一艘大船上看望了云竹与锦儿。云竹倒不晕船，而以锦儿浪里白条一般的水性，这事情则根本不用担忧了。

    到得这天夜晚，小婵也睡着之后，宁毅望着船舱外的月亮却有些难以入眠。家中的檀儿与孩子，这次去到京城要见的人，说的话以及做的事，可能造成的影响……

    他梳理着情绪，从床上起来，到船舱、甲板上去踱踱步。此时云飞月走，江岸边树影憧憧，远处的山城点滴灯火闪烁，在水里倒映过来，却也是一番不错的景致。几艘大船之上兵丁巡逻，守卫森严，但白日随船而上的一种贵人、仆俑没了，倒也清静，便是这样想时，耳朵里似乎又听得咚咚声传来，但侧耳仔细听时，却已经没有了。

    他正要回船舱，却见那边的月色里，卓云枫正与几名家丁从一艘大船上下来，说了几句话，眉头紧簇，随后目光扫向其它的几艘船。看起来像是在寻找些什么东西，此时衡量着那东西到底在哪儿。

    卓云枫看了几眼，不经意间，目光朝宁毅这边看过来，随后定住了。这类夜间遇上，原本该是打声招呼便了的事情，那卓云枫的神情却有些古怪，先是站在那儿与宁毅对望了一阵，随后远远的、用力地拱了拱手，看起来倒像是宁毅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的阴谋被拆穿，于是很光棍地与宁毅照面。

    这件事情却是让宁毅有些疑惑。他这时候被人有心算无心地阴了几次，如那顾燕桢，如楼书恒又如席君煜，对这类仿佛有着被害妄想症的神经病已经颇为警惕，当天晚上将事情记在脑子里，第二天清晨起床，练功之时犹在回想自己与那卓云枫是否有交集。其时晨雾萦绕江面，他才忽然间想到一件事情，转身往舱位那边过去。

    他的身份前头住的那些大人物或许不清楚，但成国公主府派出的随船管事却是知道的，这人是。宁毅在舱室附近徘徊了好一阵，才下了决心与那管事拿来钥匙，摒退左右后开了其中一间船舱的门，让那管事在附近守着。只见那舱室里届时要运上京城的贡品，大大的箱子装着，一个两个贴了封条，宁毅爬上那些箱子顶端，一处处的观察了许久，又跺脚、敲击，过了好一阵，里面某一处才有微弱的声音传来。

    宁毅搬开下方的箱子，不一会儿，发现了蜷缩在下方大木箱中已经奄奄一息的周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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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可能没有，后天便好。(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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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搞定，得往后推一推了……

重新做线……不管怎么样，这个月25章还是要保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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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七章 旅程小事（上）

    对于周佩来说，在某种程度上，那或许是她日后最不愿意提起和想起的一段记忆。在十五岁的年级上为了逃婚而上京，试图在日后成就一段巾帼不让须眉的佳话，事情说来不错，只是未曾料到的是在一开始就会遇上如此之大的挫折。原本躲在箱子之中，考虑着自己要不要出声，等到做出决定的时候，事情便已经晚了。

    从江宁的码头出长江，一路上江水颠簸，周佩被关在那大箱子里不见半丝光亮，对于从来都养尊处优的她来说，心中的恐惧已经无以复加。但纵然她拼命敲打那木箱的箱壁，能够传出去的声音也已经微乎其微。旁边的箱子里盛了重物，但在一路的颠簸下也已经靠了过来。她意识到呼救不成，但身上倒是还带了一把匕首，随后就开始一边哭一边割那箱壁，然而割了好久，也只割开了一道小口子。事实上，若不是有这道小口子让通气的速度加快了一点，恐怕过不了多久，她也就被憋死在箱子里了。

    此后的时间，完全是一场噩梦。黑暗、饥饿、恐慌、疲累，对于周佩来说，简直像是之前从未想过的酷刑，那箱子虽然也算挺大的，但十五岁的少女在里面，身体也无法完全舒展开。汗水湿透了衣衫、刀子也在手上割了一道口子，她一度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而随后反映过来的是最为令人难堪的尿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大箱子里待了多少的时间，意识清醒时便去敲打箱壁，有时候用腿踢，有时候手指去抓去挠。有时候想“我要死啦、我要死啦”，也有时候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箱子里的气息与时间逐渐变得奇怪起来。浑浑噩噩里，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老师以前说过的那个被关在瓶子里的恶魔，想自己会怎样被人发现。

    有时候想，若有人能救她出去，她便一辈子喜欢他，好好地报答他，便是他怎样对自己都行。想到羞人处，身子便蜷缩在一起，感到双腿之间有暖流流出来，靠着箱壁痛苦地哭。

    有时候又想起家中的教导，她是郡主身份，流着帝皇家的骨血，身上有皇家的尊严，虽然黑暗中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但她也能想象现在的自己必然已经狼狈不堪，若是被人看见了，恐怕首先要想的就是杀人灭口了。

    一颗心就这样在以身相许与杀人灭口间晃来晃去，迷迷糊糊里做了好些梦，梦见自己成亲了，后来却又杀掉了自己的相公，有时候是皇家下旨的，有时候自己动了手，不管是哪一次，她都哭了。有时候想起那老师，她其实一直佩服老师的诗词和才干，但老师大概是不知道的。她其实好几次想要说了，也一直想让老师见识到自己的不凡，她是好多人夸赞的小郡主呢，很多人喜欢、上门提亲。想要在老师面前表现她高贵优雅的一面，但老师看来都没有惊叹的意思，她在她生活的那个圈子里，明明都被那么多人憧憬了啊……

    大家毕竟不是一个圈子的，宁立恒太奇怪了，他哪个圈子都不是的，然后梦中的觉得就变成了老师的模样，觉得……他死了以后，她好伤心啊……

    这样纷乱的幻想与梦境中，时间漫长得犹如过去了好几天，意识其实已经越来越模糊，难成线索。当眼前终于出现第一缕光明，看见宁毅的模样时，她仍旧觉得那是一场梦境，然而在现实与梦境之间，那道身影令她感到了些许的安宁，她终于疲惫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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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太大的颠簸，船只破浪前行。

    宁毅站在大船后侧的船舷边看着风景，夏日的傍晚，河道两岸景观随着船行远去，偶尔见有行人自那画面里经过。此时已经是启程后的第三天，北上进入大运河的航道，天气清朗，夕阳很好，几艘大船破浪而行，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而在另一方面，原本自己所住的房间如今已经被周佩占去。年纪只有十五岁的小郡主按照后世的说法正处于叛逆期，宁毅不愿意参与到她古怪又纠结的心事里去，虽然说起来有师徒名分，但至少在宁毅这边看来，彼此是算不得亲近的，他犯不着对一个这样的小姑娘表现得太过贴心。

    将小郡主从箱子里抱出来的时候，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的少女确实已经是极为凄凉的状态了，或许说是弥留状态也不为过。一个人被关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么长的时间，许多大人或许都支撑不了，更别说是个小姑娘了，昨天下午醒来之后，她蜷缩在床上便一直都在沉默，看起来比之意气风发时不知道单薄了多少，估计心中也已经有了阴影，一时间难以缓过神来。

    若作为一位负责任的家长，这个时候恐怕还是要将她送回江宁才好，但宁毅选择了两不相帮。写了信函用飞鸽传回去给康贤，房间则干脆给了受到心灵创伤后不愿意挪窝的少女住着，免得在她的眼中成了大恶人。

    如今知道小郡主身在船上的人还没有几个，除了他与昨天守在门外的那名管事，就只有小婵了。只是小婵照顾人虽然没问题，但对于少女所受的心理创伤却是无能为力，到得吃饭之时，还是得由宁毅端了热粥进去。或许是因为在黑暗中被关得太久的原因，即便是见到宁毅，少女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神色仍旧有些复杂，像是畏惧或是害怕，但若是小婵，便是靠近了对方也没什么积极的反应，或者干脆是抱着被子缩到床角去了。

    被宁毅从箱子里救出来之后，宁毅是先让小婵替周佩沐浴更衣，包扎伤口。那时候她仍处于昏迷状态，自是任由小婵摆布。醒过来后，便不好再那样了，她在床上穿着小婵带在路上的单衣，纵然已经是小婵最漂亮的衣服，穿在周佩身上也显得有些寒酸，她手指上用绷带包着伤口，一头原本保养极好的长发也披散下来，坐在床上便显得格外瘦瘦小小，有几分可怜。

    宁毅便坐在床边，用调羹舀了粥饭给她吃。

    “……船已经过了扬州，不在长江上，接下来就不会那么颠簸了。现在时间已经不早，晚上大概会在淮安附近靠岸，船上的很多人都会下去城里住，你可以考虑一下。你在船上的消息，暂时还没有公开，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是觉得好些了，就出去走走，船上风景还不错。”

    他说着这些，将调羹伸过去，周佩小口小口地吃了半晌，又微微地缩回去，抱着被子低下头。宁毅道：“不过，消息是已经通过飞鸽传回去给你康爷爷了。接下来到底怎么样，自己也想一想吧。最好当然还是回去，你是皇族，还好没事，事情要是闹大了，没什么人可以扛得起来，跟船的刘管事都快被你吓死了。”

    宁毅说了几句，那边的周佩才稍稍动了动，委委屈屈的，轻声道：“老师……觉得麻烦了吗？”

    她这样问，若是一般人恐怕回答的就是不麻烦，不过宁毅点了点头：“确实有些麻烦，不过现在你先养好身体吧……手拿过来。”

    喂完了粥，宁毅替她换了手指上包扎的药与绷带，周佩的手指修长白皙，伸在那儿，偶尔被碰到，微微颤动，许是指尖还有痛感。

    “下次便让小婵给你换了，你以前也是见过她的。现在她是我妻子，也算是你的师娘了，你身份太高，她有些压力，你别吓到她。”

    实际上如今有心理创伤的是周佩，但她毕竟教养良好，宁毅这样说了之后，她就算抗拒其他人，至少对小婵也得表示一下亲近了。却听得她在那边轻声道：“小婵不是老师的妾室吗……”

    “妾室就是妻子啊。”宁毅回答。

    “没、没听别人这样说……”

    “我家的规矩。”宁毅笑了笑，见她已经开始开口说话，又道，“对了，那个卓云枫，跟你是什么关系？”

    “卓、卓云枫？”周佩大概是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没有关系啊……”不明白宁毅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看他谈吐挺不错的，也很有才学。看他说话，跟你也挺熟……”

    “老师你……见过他？”周佩微微抬起头，随后又低头，轻声道，“哦……他、他托人找了老师？”

    “他就在船上啊。”

    “啊？”这下倒是将周佩吓了一跳了，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听得宁毅说道：“看他对你挺有好感的，估计也已经跟你家那边提了亲了吧……”

    周佩便连忙摇头，随后才道：“他……他是朝阳县主的儿子，朝阳姑姑原本嫁给了一位指挥使，后来那位卓指挥使犯了事，家道就中落了。因为朝阳姑姑的关系，上面倒是没有太过降罪。卓云枫……人是挺聪明的，小时候被朝阳姑姑送来，与我拜了一位老师。所以我与他倒也算是认识……”

    她心中想着这事，倒有许多心事没有说出来。周佩身边的各种年轻人中，卓云枫算是极为出类拔萃的一人了，彼此也还算是有些交情，只是并未到男女之情上去。两家虽然都是皇族，但血脉相隔已经有好几代，周佩选郡马的事情传出后，卓家曾派人来提过亲，周佩这边照例是婉拒了，卓云枫也是骄傲之人，在那前后也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周佩既然也有些欣赏他的才华，彼此之间自然比一般人走得近些，有关她对宁毅才学的仰慕，她有时候难免表现在言行之中，卓云枫该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他对老师说了多少而已。

    她往日里常对宁毅表现出不服的态度，此时若让宁毅知道了这事，自然大大地丢脸。虽然在她想来之前被他从箱子里搬出来时就已经丢脸得不得了——这一天的时间她躺在床上，便是在一遍一遍地想她当时到底是怎样被抱出来的，在她的想象里，那简直已经是比被脱光光了抱出来更加难堪的一幕，以至于她时而想哭，时而想躲起来不见任何人了——但这时候心中还是不免忐忑，好在宁毅听她这样说了，便点点头，不再多问。

    与周佩大致说了几句，见她状态好转，宁毅也就放下心来。端了碗筷出去时，却见卓云枫与另外几人正从船舱那一侧过来，过来打了招呼，看着宁毅手上的托盘，道：“宁先生，吃过东西还自己收拾么？”宁毅笑笑：“顺手而已。”

    与卓云枫一道的大都是江宁一带的权贵子弟，宁毅并不认识，便不与他们打招呼。待他离开，卓云枫若有所思地朝那房间望了几眼，与众人一面交谈一面走开，几人议论的，却也正是宁毅的身份，有人道：“住在这边，莫不是个账房先生吧。”

    “看云枫的态度，倒像是谁家的幕僚，可能是随行上京。”

    卓云枫道：“他便是宁立恒。”

    众人倒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原来是咱们的第一才子？”言语之中，倒也不算太过惊讶，随后也有人道：“郡主的老师吧？”

    此时自然也有与卓云枫颇为熟稔的，到得前方转弯处，才小声问道：“云枫之前不是要娶那小郡主么，这次为何忽然又要上京了……”卓云枫回头看看，只是皱眉摇头不语。

    他们渐行渐远，声音便不清楚了，他们中间除了卓云枫，当然也有与周佩认识的。但就在他们走过去之时，周佩正躺在里面房间的床上，轻轻地咬着手指头想自己小小的、纷乱的心事，对于外面的些许喧闹，便没有仔细去听。

    距离这边不远的房间里，随行的苏文昱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这几天里，晕船晕得一塌糊涂。外侧的船舷上，宁毅与走来的闻人不二打了个招呼。后方的一艘大船上，云竹与锦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交头接耳地说话，船上都是陌生人，她们女子身份，自住进来之后，便不太出门转悠。夕阳彤红，照着下方的滚滚江水，承载着诸人的心事，在这天夜里，抵达了淮安附近的县城盱眙。

    淮安是淮河与京杭大运河的交接点，盱眙虽然不如淮安那般繁荣，晚上的时候船上的不少人还是进了城找乐子。然而到得深夜时分，便有几名仆从狼狈地赶回来，说道是一位小侯爷在县城青楼之中与人起了口角，然后被人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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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门在外整整一个月，到家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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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八章 旅程小事（中）

    风声呜咽，小县城中灯火渐息，然而到得午夜时分，一束束的火把奔行在道路间，却是变得热闹起来。码头这边，灯火在几艘大船上也已经亮起来，骚动小范围的蔓延。

    周佩在房间里将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偷偷地朝外面瞧，只见随船的几名将领都已经被警醒，士兵也是一队队地下去。此时宿在大船上的宾客不多，但士兵们也都尽量绕开了那些贵客居住的地方。周佩听得一阵，才知道是望远侯卢沛江的儿子卢纯在青楼之中与人起了口角，随后被强人劫了。

    在江宁虽是大城，但王侯之中，那望远侯卢沛江也是颇有权势之人了。这次船队北行，护的是给皇太后的生辰纲，随船的有几名将领，都是江宁军队中得力之人，但在侯爵的身份面前，也算不得什么。原本以为运河航道治安稳定，那些权贵子弟又有家将护着，出去玩耍当无大事，谁知道竟会出现这等意外，消息一传来，众人便立刻行动起来，朝着县城里杀过去。

    如此一阵喧嚣，码头内外、船只上下也已经提高了戒备，县城之内，估计衙门的人也开始在配合着做事了。周佩对于青楼之上争风吃醋的事情自然没有好感，看得片刻，便又听到隔壁宁毅与小婵被惊动，起床的声音。她惦着脚尖回到床上，宁毅在外面敲了敲门，问她是不是被吵醒了，片刻，小婵端来一壶茶水，放下后轻声说了听到的消息，方才出去。

    两人的年纪其实差不了几岁，小婵同样是少女的样子，面容青涩，只是方才起床，草草地梳起了妇人的发式。周佩躺在床上将她与自己对比了一番，于那小侯爷的事情，转眼便忘了。

    然而外面的吵闹声一阵一阵的，远远近近地传来，过了好久都未有停歇的迹象，她自然也就睡不着。不多时，后舱这边隐约间也热闹起来，是有人过来找宁毅。他们在走廊里说话，小郡主竖着耳朵听。

    “那位卢小侯爷……现在还没找到……”

    “点子武功高，盱眙搜了个遍了，都还没找到人，怕是之前就踩了点的，这样下去，明天走不了了。”

    “人选得倒好，若是早有预谋，会不会是……为这生辰纲来的？”

    “可能性不大吧，这条线上……”

    与宁毅说话的，自然便是闻人不二以及齐新勇等人，他们都是老江湖，只看对方下手的手法，追捕的难度便能知道这到底是意外还是蓄谋。但要就此判断对方是为了生辰纲而来，毕竟还是有些敏感过度了。这一条航道向来繁荣，官府的管理力度也大，他们此时停靠的乃是盱眙一侧，这个大县的另一侧靠着洪泽湖，上面水匪是有些的，但要说他们敢动生辰纲，或是对侯爵身份的人动手，还是不太可能。

    不过宁毅等人对那小爵爷没什么责任，此时讨论这事，做个心理准备，也算是未雨绸缪。

    这天晚上，盱眙县衙的兵丁、捕快连同船上的大半官兵在县城里一直折腾到天明。第二天，船队便未有启程。那负责船队安危的偏将名叫陈金规，小侯爷上船时，其父卢沛江还曾向他说过一声关照，若是在这里让卢纯出了事，他就算将这生辰纲安全送到汴梁，回去之后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自城内陆续回来的众人此时也大都知道了卢纯被掳之事，船队既然不走，他们也乐得在盱眙休息一天，只是各自都加强了身边的防卫。也有人道若此时已经到了淮安，可玩之处便大大地多了。

    众人都是富贵人家，这天白日里，有的人结了伴出去游玩，有的不敢乱跑，便留在了码头，叫酒楼过来办了宴席，或是邀请戏班、青楼中的人过来。码头之上卫生条件本不好，但这一侧向来停靠官场，这样一闹，下面又是摆宴席又是唱大戏，倒也弄得别开生面了。

    实际上此时盱眙县城已经开始戒严，真要出去，估计危险也已经不大。闻人不二则在担忧着有人要对生辰纲动手，这时武朝的形势敏感，方腊之患被压下之后，党羽四散，各地盗匪、作乱的局面反倒多起来，闻人不二毕竟在密侦司工作，知道的情况也就多，但这一片航路平日里还算安全，要说有人会劫生辰纲，说起来就有些惊弓之鸟的味道。

    齐家的三兄弟以前毕竟是在南面起事，对淮安这边的情况就不清楚，宁毅也是相信情报之人，询问过一些熟悉此地环境的人后，心中对于这事的猜测也就有所减少。但这个上午，却听得有关劫匪的消息时有传来，那陈副将派出几支士兵，回来之后却都是扑了个空，宁毅便也与闻人不二等人商量了一下。

    “现在要说有人打生辰纲的主意，可能性毕竟不大，要让陈副将他们提高警惕也不可能，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但好在咱们只关心这个就行了，我想，我们是不是合计一下，想个办法出来，避一避这个可能性……”

    他与闻人不二、齐新勇等人商议着，随后也叫来了苏文昱、苏燕平两人旁听，大家各抒己见的说了一阵，外面有人送来一封拜帖，像是邀请宁毅出去见面的。宁毅在这边没有熟人，路上也低调，打开那帖子先看署名，帖子用的是乱七八糟的草书，邀他出门的人，姓李，他仔细看看才认出那名字。心头疑惑。

    “呃……这家伙……怎么到处跑乱……“

    ****************

    宁毅与闻人不二等人商议之时，盱眙与淮安之间的洪泽湖畔，十余名骑士正在山岭间行走。此时天上云朵甚多，距离湖岸不远的地方，偶尔便能见到货船驶过，那些骑士指指点点，随后在一处矮林边停下来。当中一名中年汉子指着那水面正在说话。

    “那些朝廷将官之中，看来也有生性谨慎之人，盱眙到淮安，不到半日的路程。他们昨夜若一路不停，不到深夜便能抵达淮安，但那船队偏偏就停在了河道里，不入湖口。不过若非如此，咱们也找不到这等好机会。那位小侯爷被咱们抓了，大队是不会就走的，毕竟盱眙衙门的人手不足。但若有关心那生辰纲的人，必不至于让货物一直留在盱眙，只有到了淮安，一切方才安全，到时候这几处湖边，便是咱们动手的机会了……”

    说话那人身材高大，背负双刀，看来是绿林武者打扮，双眼却颇为有神，语气沉稳。其余十多人下了马随意走走，有人道：“这可不是最好的下手地点，前方还有两处，就看到时候情况如何了。”看来对周围的环境倒是颇为熟悉。

    也有人偶尔打量一下那背负双刀的武者，领头的虬髯大汉道：“朱兄弟，非是秦某信不过你，但此事实在太大。我等以往在这洪泽湖上小打小闹，朝廷的红货虽也劫过，但生辰纲这般扎手的东西，可未必吃得下去。你忽如其来，便说要送这样一场富贵于我等，我心中委实还拿不定主意。这事情一个不好，于我洪泽湖上众兄弟，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那双刀客此时已然下马，听着虬髯大汉说完，笑着拱了拱手：“外界皆言御水虎秦维红秦大哥鲁莽，我看这传言有误了……不过秦大哥倒也不必过谦，我们兄弟听说秦大哥这半年来已然收服洪泽湖上十二个大小水寨，正要做一番大事，因此才过来投效。此时圣公起事天下震动，朝廷又左支右拙无暇东顾，正是英雄逐鹿之时。但小弟也只是这样一说，我等兄弟也知道这笔红货扎手，秦大哥谨慎也是理所应当，取与不取，全凭秦大哥决断了。秦大哥若担心我等兄弟是为了与朝廷的私怨拉诸位下水，那也是理所应当的顾虑。”

    姓朱的双刀客这话说得漂亮，将那秦维红捧了一番，又道全凭他来拿捏。那外号御水虎的虬髯大盗摸摸胡须，笑而不语，做胸有成竹状。一旁却有人问道：“若是他根本不动，一定要等到救出那小爵爷才启程，或是提前让淮安的官船过去接应，那又如何？”

    那双刀客摇了摇头：“若他根本不动，我等自然仍旧在盱眙与他们周旋，让他们为救出那小爵爷之事耗尽心力。甚至于他们中间有人不安，领船的将军却不许船只先走，就还会产生内讧。至于后者……这条航道一向还算太平，此时尚未有劫船端倪就胡乱叫人过去接，又有几支军队愿意听他号令。敌暗我明，他们只有反客为主，让生辰纲先至淮安，才是上上之策。”

    他顿了顿：“只是就算这样，他们必然还是会有一定准备。但向来富贵险中求，若真有可能拿下这批红货，不想冒险那是没可能的了。兄弟也不好夸大，能将动手地点引至洪泽湖上，又能让他们分兵，已是最好的机会。这批红货若真能拿下，天下英雄必望风来投，我等兄弟只望能得一批红利，也好为……为圣公东山再起做些准备……”

    双刀客说完这些，神色稍有些黯然，众人此时都以为他是在杭州之战被打散的方腊部署，倒也不以为意。过得一阵，双刀客骑马先行离开，众人仍在那儿看环境，见外人走了，方才道：“这姓朱的到底信不信得过啊？”

    “如今这事情，还都是他们兄弟在做，连朝廷的小侯爷都劫了，他们是不想要命了。咱们可还没跟朝廷这样撕破脸，寨主，这事情可得想清楚。”

    “虽然没撕破脸，但朝廷难道会容得下咱们。大哥，我看那姓朱的说得也对，主意他是出了，对与不对，还是咱们在看。如今这形势，咱们水寨真想要做大，这也是最好的机会啊……”

    原来这帮人本是洪泽湖上的水匪，那御水虎秦维红最近才统和洪泽湖一带的黑道，便有几人找上门来，道有一笔富贵相送，说的便是这生辰纲之事。那几人自称方腊麾下将领，破城之后便流落江湖，已经无家可归，他们是亡命之徒，已经没有退路，秦维红这边还未做下决定，那几人便已经动手劫了小侯爷，说道机会已经有了，到时候劫不劫船，就看这边决定，就算这边不打算动手，反正他们与朝廷仇深似海，劫小侯爷的事情便由他们抗下。这番话说得极为光棍，众人便也连呼好汉，颇为心动了。

    只是这事毕竟太大，几人又是一番商议。有人道如今绿林中赫赫有名的梁山泊在起事之初也劫过生辰纲，可见想要干一番大事，都是要劫生辰纲的。只是梁山当初劫的生辰纲甚小，与此时的这笔不可同日而语。但当初梁山劫生辰纲的人手不多，如今他们一统洪泽湖，也有了近千人的规模，随后在众人口中，渐渐说到的，便是在何处动手的问题了。

    湖岸附近便有大道，一众水匪寻那湖岸边适合动手处时，双刀客骑着马一路往西，朝盱眙方向奔来，在路边一间茶肆中与几名商旅打扮的汉子见了面。他坐下喝了杯茶，道：“费了我一番口舌，但想来这帮人是心动了，只是不知码头那边如何了。”

    茶肆中的一人道：“朱大哥不愧神机军师之名，早先不久，听得码头那边管着随船货物的一名管事与领头的偏将吵了起来，道是以生辰纲为重，如今事情古怪，得先去淮安才好。那将领却不愿意就走。看来咱们在盱眙故布疑阵果然引起随船人士的注意了，有人害怕货物出事，有人在意那小爵爷安全，这样下去，不是内讧，便是分兵。只是小弟在想，若他们分了兵，生辰纲真的让那御水虎得手，之后可该怎么办？”

    双刀客摇了摇头：“先不说他们能否得手，就算得了手，这笔红货太扎眼，他们也是吃不下去的。这笔货物价值连城，朝廷必定派兵来打，运河航线周围，他洪泽湖上十几个寨子，又没有咱们水泊那样的地利，转眼就被扫了。咱们反倒更方便将货物转移，就算拿不走，往湖里一沉，告知天下是咱们梁山让朝廷在这栽了个跟斗，此行也就不亏了。正好洪泽湖上水匪善水战，咱们也可以收编一二，一路带回去，路上经得几战，剩下的便是善战的精兵。”

    众人点头：“正是一举数得的妙计。”

    其中一人笑道：“若是那秦维红未曾得手，也必定能让官兵死伤部分，二来他们破了这次阴谋，必定心中骄傲。咱们往后动手，也更简单些。唯一可虑的，若秦维红手下头目被抓，便可能让官兵知道还有一拨人在打他们的主意……”

    双刀客笑道：“那他们也只会知道是几个被打散的方腊余党，让他们稍有警惕，杯弓蛇影，我倒反而更好用计了。”

    他们正说着，一名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白皙的披发青年朝这边过来，不一会儿，便也在这边坐下了，朝那双刀客拱了拱手，道：“朱家哥哥回来了，情况如何？”

    双刀客将秦维红那边的事情说了：“史兄弟刚杀了人？”

    那年轻人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只是打断了两名官兵的腿，我去得快，他们未曾看到我的样貌。”言语之中，颇有睥睨之色。

    “那倒好，此时尚不宜杀人，只是将他们弄得人心惶惶就行。”双刀客说完，又道，“小乙那边如何了？”

    姓史的年轻人爽朗地笑了出来：“盱眙就一家西苑还拿得出手，那西苑的红牌纪怜红昨日便被小乙迷得不行。若非如此，昨日那么多王孙公子过去，咱们还真分不清抓谁最好。不过今日倒是听说，有一位颇有名气的女子似乎也到了这，也在那西苑之中，只是昨日未曾抛头露面。听人说来，这女子恐怕最容易上船。”

    “谁啊？”

    “京师四大花魁之一的李师师。”那年轻人笑道，“听小乙说起，这女子颇有才学，兰心慧芷，他好像也有些动心。那女子对小乙也有几分青睐，我走之时，两人已然聊了一阵。接下来小乙是假作还是假戏真做，我可不清楚了，哈哈……”

    说到这事，众人便都哈哈大笑起来。此时在这里的，其实也是梁山之中出来的一拨人了，背负双刀的乃是神机军师朱武，那年轻人便是九纹龙史进，他们口中的小乙便是卢俊义的家仆“浪子”燕青。虽然一向自居家仆身份，但燕青武艺高强，一身相扑绝技梁山之上无双无对，就连桀骜不驯的“黑旋风”李逵在放对之时也不是他的对手，梁山之上，黑旋风若是发飙，除了宋江以外便只有燕青最能压服他。

    “浪子”燕青武艺高强，为人又爽朗和气，在梁山上与谁的关系都好。而除了武艺，于吹箫唱曲之类的事情也是无一不精，加上俊逸的样貌，去到青楼之中一向都是女子最为青睐的对象。昨日探听情报，便是燕青首先出马，搞定了西苑中的头牌，随后又与几名船队上下来的王侯子弟结识。在朱武的设计中，若有燕青这等武艺高强的人去到船上潜伏，那是胜过任何内应了。

    众人也知他颇为可靠，不会搞砸事情，说笑一番，随后倒是谈起了其它的事情：“林大哥他们如今想必已经回到梁山了吧……”

    “江宁之事，天下震惊，林大哥他们可是大大地出了风头。咱们这边怕是也得快一点才好。”

    “回去之后，我倒想去那独龙岗看看，听说祝家庄的人武艺很高啊……咱们是不是也得想想怎么把那边打下来了？”

    “你怎知道我们要找独龙岗的麻烦……”

    “军师这次布局，所图甚大，咱们曾头市都打下了，总不至于将独龙岗留着……”

    “宋大哥往日里……像是想要招安的……”

    “此一时彼一时了，那席君煜当日出头说咱们要抓住这机会，宋大哥还有些不高兴，但最后怕还是同意了吧。朱大哥你说呢？”

    “……确实是此一时彼一时了。”朱武低声道，随后又说，“不过……宋大哥心中到底还是想要招安的。但宋大哥也知道，咱们现在闹得越大，往后若能招安，日子也越好过。”

    “别说这鸟事了。倒不知道林大哥他们这次在江宁有没有受伤，具体战况如何，听说方腊手下很有些武艺高强之人哪，也不知道救出了哪些……”

    “听说那姓苏的商贾家里是被屠了……”

    “自然是要杀光的。席君煜席兄弟武艺虽然不高，厉害还是很厉害的，他有心报仇，又有谁能挡得住了……”

    这次众人出来，原本目标未曾完全确定，近些时日才盯上这生辰纲。他们在这边毕竟没有固定据点，虽然能以飞鸽传书将自己的情况发回去，但对方要是有信息过来，却是很难收到，有关于林冲等人的消息也是从市井渠道得知，自然便颇为模糊，但江宁一战，梁山好汉确实震惊了天下，这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鲍旭等人身受重伤的详细消息，现在他们还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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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梁山众人在幕后的参与此事，才经历了灭门案，自江宁离开的宁毅怎样也是想不到的。甚至于“可能有人打生辰纲的主意”这件事，他心中都不能确定，与闻人不二等人一番商议，也只是未雨绸缪地做一番讨论与逆推，考虑一下如果自己是打主意的人，会想一些怎样的办法。

    他只将这样的讨论当成训练苏文昱、苏燕平这些人的手段和途径，隔壁的小郡主却有些重视，趴在舱壁上断断续续地听了好一阵，开动自己的脑筋便也想了好多办法，恨不能找宁毅一说为快。但宁毅等人很快将事情说完，不久之后，便传出了驸马府管事与那陈偏将争吵的消息。这个时候，宁毅已经在房间里继续写他想要交给秦嗣源的一些东西了。

    到得傍晚时分，名叫卓云枫的少年人过来找宁毅，摆出的是一副要进行严正交涉的认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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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千字，这个月更新字数是有八万多了，但看来赶不上二十五章，伤脑筋……下个月继续挑战吧……(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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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九章 旅程小事（下）

    卓云枫过来找宁毅的时候，正是这天傍晚，在这之前，宁毅正在考虑有关在武朝建立一个巨大的舆论体系的问题，已经到了有些苦恼的时候。

    有关于宁毅上京要做的事情的步骤，首先当然是要对付梁山，但根本目的则是要开始应付几年内有可能到来的靖康或是金人南下的类似灾厄。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其实大部分事情是按部就班的，如何富国强兵，要做的事情在大方向上其实都差不多，人的能力其实是在无数细部上表现出来。但当然，也有一些事情，可以在根本上起到一定的改变，找到一个支点，撬动整个大局，例如变法。

    但是大局上的变法，宁毅是敬谢不敏的，他不敢涉入这种层次的事情里去。这次上京，自己能做的，还是在许多细部上的能力，曾经经营公司的经验，后勤上的管理与协调，各种小问题的解决，阴谋的使用，只要人性没有大的变化，他做起事来就不至于搞砸，毕竟商战也就是人跟人之间无所不用其极的对抗。而在这之外，倒是有一个可以决定根本的空白区，他考虑过要去填补。

    步骤是这样的，在上京之后，通过秦嗣源的首肯，加上他曾经的经验，以最快的速度，在全国范围内铺开“竹记”。纵然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特性，但在有国家机器的支持下，许多现代化的商场经验，还是可以在武朝用起来，这一点问题并不大，然后以“竹记”为基础，铺开一个巨大的说书、娱乐行业，面向的群众，则是那些完全不识字的乡下人，也是如今武朝的超过百分之九十以上并没有话语权的人群整体。在这个范畴上，一时间应该不会遭到贵族阶级的反扑。

    要将这样的东西铺开，需要满足的条件当然也有各种规格化的建立，培训体系的规范，生产成本、流通渠道损耗的降低。一如后世超市逐渐取代百货商店，而网店又开始挤压整个现实市场的过程。

    纵然武朝目前还并不具备发展资本主义的基础，但宁毅手中也足有超过一个时代的可用经验，只要在政治层面上一时间不受打压，竹记就可以像蝗虫一样的在各个地方迅速铺开。如何与官府打交道，行贿，如何摆平一个地方的黑帮，这些事情，在后世发达的资本主义体系里也是有着极端专业的方法的。

    当他真心想要放出这些东西时，竹记可能就像是淡水系统里进入的第一条食人鱼，至于它繁衍后会有怎样的害处，宁毅暂时不管，但依靠竹记，这个娱乐系统会向着整个社会宣传一些极端简单而廉价的道理，譬如“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几年之后将整个社会上的绿林草寇引向北方。

    眼下的武朝，并没有足够的舆论监控和宣传系统，虽然每朝每代文字狱肯定是有，但针对的，仍旧是不到社会百分之十人口的读书人。宣传系统则几近于无。特别是没有人会对着社会底层平民宣传什么事情，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可能一辈子也没听过几次故事，而江湖人士、绿林盗寇之流，真正会去听的，也只是一些简单的说书、戏曲，这些东西里的故事简单又直白，但大多并没有刻意的舆论导向，顶多是一些人们喜闻乐见的快意恩仇又或是剑侠、桃花运之类的意淫、奇遇，简直就是一片尚未被开垦的处女地。

    但是如后世所知的许多文人写的有关爱国的诗词、骈文，放在朝堂或是文会上或能引得一帮书生喝彩，但若是放在社会底层，说白了，谁知道你宣传的是什么？绿林众人有几个会读出师表，又有几个懂它的意思，拿锄头的、当兵的众人又有几个会因为杜甫的诗词满腔悲愤。

    此时的整个武朝社会都是极其淳朴的，不识字的人们远比后世用惯了网络的宅男好忽悠，只要几年的时间，人们都会产生更多的忧国意识，纵然不能在根本上除掉那些绿林山匪、武林人士，但大局上只要倾斜一点点，这力量加起来，就足以推动整个社会。在这个意义上，养一帮人写、戏剧，要远比养几个顶级文人写出传世诗词来得有性价比。

    这是宁毅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在不过多惊动特权阶级的情况下撬动整个社会的支点。但问题仍旧有很多，最重要的是他在犹豫要不要让武朝掌握这种核武级的东西。他曾经跟刘西瓜说过如何给底层士兵洗脑，也曾跟陆红提讲过宣传的重要，但老实说，一个便利的、遍及整个社会的舆论宣传系统才是这些事情真正得到推行的最好基础，可要是它真的运行起来，霸刀营也好吕梁山也好以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这是温水煮青蛙，怎么防都防不了的。

    宁毅并不知道自己此后跟武朝的关系到底会怎么样。他只想阻止金人南下，可是有些东西从他开始想要做事时就想好了，此后必然会得罪人，也许会得罪很多人，他不是讲求为国为民的老好人。想要做事，是因为看见有钱希文这些人，有刘西瓜、陈凡这些人，有这样那样能让他认同的、值得去救的人。可如果到最后有诸多事情反扑己身，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这是他曾经想过的最坏的结果。

    也是因此，当这个舆论宣传系统的构想基本做好，他反倒是有些犹豫起来，此后勾勾画画的做修改。当卓云枫过来找他，事情也正想到关键的时候，不过，对方过来要说的，看来也不是什么小事。

    “我知道周佩就在旁边，宁先生原本住的房间里。”

    将卓云枫引进房间里坐下，顺手还给他倒了杯水，果然，坐下之后，眼前的少年人开门见山说的，便是这一件事情。这样直接的说话令得宁毅的心思有着些许的停留，他便点了点头，手中拿着毛笔，看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与郡主从小便认识，她心中有什么事情，怎么想的，我都清楚，从两年前开始，康王府最初准备替她选夫婿的时候，她心中便有些不情不愿。我知道她的性子，她想要见识更多的人和事，只是见到一个江宁，她心中总会觉得不够，宁先生也知道，郡主是很聪明的，大部分的男子……其实都比她不过。”

    卓云枫说到这里，看看宁毅的样子，只见对方在那边看着他笑，却也点了点头。其实宁毅的反应令他有些意外，有关于这次来见宁毅，说话方面他已经反复斟酌许多遍，本拟第一句话就会让对方大惊失色的，谁知道宁毅反应平淡，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小觑了聪明人。但在他想来，对方心中想必已经是天翻地覆了，只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表面功夫做得好，这时候笑着点头，该是心中大乱的象征。

    他却不知道宁毅心中正想到如果不用舆论宣传做理由，如何说服秦嗣源将足够的政治资源往竹记倾斜。但在他看来，只要自己不大力地推销，秦嗣源就算知道宣传有用，应该也不会对酒楼的娱乐业太过重视。反正竹记要做的事情简单，无非是赚一大笔钱，然后整天请人说书唱戏，只是内容自己把关。另外……这个卓云枫看起来是挺聪明的。

    “早些时日里，王府里因此事逼她逼得紧了些，她私下里跟我谈起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出走的意向，只是还不甚坚决。但这一次……想来是真正做好了决定。原本我也只是猜测，但昨天才确定下来。我知道郡主她一向钦佩宁先生的才学，却不知她是如何说服先生的……原本我也不该就此时说得太多，但朋友一场。宁先生，此事有关郡主清誉，康王选婿在即，她却从家中逃出来，原本一路北上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让人知道……知道郡主她与谁谁谁共处一室。宁先生，此事我说得重一些，到最后，我怕她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我不好就此事与旁人提起，但宁先生总得未雨绸缪才好。”

    卓云枫口中的自然是相对委婉的说法了。在周佩的一干朋友中，他的心性智慧都是颇为出众的，但也是颇为骄傲之人。周佩第一次婉拒了他家中的提亲之后，卓云枫便再不提起此事。他对周佩的性格太过清楚，知道周佩自小受康贤的熏陶，崇拜的是那些有能力有才华的人，可少女心性，也总觉得这世上还有诸多更好的风景，他若是不能在最高的水平上证明自己的能力，是很难得到对方的芳心的。

    而最高水平的舞台，自然就是京城了。

    从之前的许多事情中猜测到周佩有逃家上京的心思，后来宁毅的回来，恐怕更加加深了她将计划付诸实践的想法。从早些时日的谈话里，卓云枫便大概猜到这事，他决心上京，这想法当然有些冒险，好在这两天能够确认下来，小郡主还真的做了这等出格的事情，他也就不算白跑。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最好的可能是他一路上帮忙和照顾小郡主上京，然后在汴梁以诗词文采压服众人，同时也能在皇室宗亲间暂露头角。可惜当确定周佩住在宁毅的房间里，他才感到不妥，这次过来前原本是想过两个可能的，要么两人真只是单纯的师徒关系，要么……宁毅比周佩大得也不过六七岁，他才华横溢，小郡主又一向钦佩他，若是说这对师徒暗中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也未尝可知。

    因此他过来寻宁毅，话语之中其实还是隐含暗示的。周佩随船上京，路上若与你一个小小赘婿扯上关系，周佩被人说的可能是名节，但康王府若真的发起飙来，真扛不起的，终究还是你宁毅。

    他一番说话，中间看着宁毅的表情，见宁毅偶尔点头，或是皱眉沉思，虽然不至于大惊失色，但显然心中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可怕。他也算皇室宗亲，这类暗示敲打、察色入微的本领都是自小培养，这时候便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不由得有些得意，宁毅若是够聪明，想要从这些事情里脱身，就得跟自己做些交易。

    到得最终，小郡主的存在还是会被公布出来，而且最好的方法还是表示小郡主是与自己一道，宁毅一介白丁，扛不起与郡主同路的闲言，自己却是可以的，而此后整船权贵，也都会下意识地将自己与小郡主的关系拉在一起。这些闲言碎语，最后自然也会在小郡主的心中堆积起分量来。

    他如此想着，又说了几句家中与郡主那边的关系，随后，却见宁毅也是点了点头，在那边站了起来，道：“说得有道理。”卓云枫倒也不期待他说得太清楚，但说完这句之后，接下来的发展，却是颇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宁毅将他领到了门外，拍了拍隔壁的房门，卓云枫听得他说道：“周佩，在吗？”

    卓云枫不由得愣了愣，房间里已然传来细碎却轻柔的脚步：“在啊，先生，我也有事……”那是他几乎从未听过的周佩轻快的语气，一面说着，房间里少女一面打开了门，然后也微微愕然了一下。周佩此时穿着的是颇为平民化的衣裙，原是她向小婵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小婵穿在身上漂亮又有气质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却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周佩平日在宁毅身边颇为自然，甚至有些没大没小的感觉，但此时见到卓云枫，还是在陡然间素静了气质，微微低头，拉上敞开的外套——实际上里面的也是外衣，只是周佩如今身体显得有些弱，便穿了两件，外面一件并未扣上。下意识地拉上衣服后，她低了低头：“什么……”

    “有人找，你的朋友，自己招待一下。”

    “……嗯。”

    周佩看了卓云枫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卓云枫这时候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了。本该是男人之间的对话，他有预测过宁毅的心情、应变，有预想过各种的应对，但正因为心中审慎郑重，却怎也没想到宁毅会顺手就把他直接塞到周佩这里来，这下子他该说什么才好……他正与周佩见礼，宁毅皱眉想了想，问周佩道：“刚才说有什么事情？”

    “没、没有。”周佩摇了摇头，随后见宁毅要离开，又道，“我待会找你说……”

    “哦。”宁毅点点头回去了，一时间倒也懒得再管周佩与卓云枫这等少年男女的纠葛。只是心中想到，周佩穿着那些名贵衣服时固然有公主、郡主般的高贵气质，穿上小婵的衣服后倒像是个村姑了，却也颇为有趣。

    心中想的这些东西，若要大修，一时半会是很难真正定下来的，他想得一阵，耳听得隔壁一对少年男女的说话，隐约听来倒也不甚亲热。卓云枫在宁毅面前固然意气风发，但对上周佩，却有些心烦意乱一蹶不振的感觉了，在宁毅看来，显然也是因为卓云枫喜欢周佩才会这样。他想着待会若周佩过来找他，倒是要说上几句，不要眼高手低，错过了好姻缘，这卓云枫在眼下的年纪上，看起来还是不错的了。

    过得一阵，外出的小婵也已经回来，她是出去看苏文昱的晕船症好得如何了的。由于这天停靠盱眙，宁毅便让晕船晕得厉害的苏文昱下船就医，免了进一步的折磨。这次上京，苏家出动的包括家丁丫鬟在内也不过十余人，小婵将每一个人的状况都掌握得清楚，也算是接了苏檀儿的衣钵，有着“小小当家主母”的风范。宁毅给她倒了杯茶，她坐在床边捧着茶杯将各人的情况说啊说的，发髻在脑后可爱地晃动，宁毅偏着头看了一阵，随后才笑着跟她说起周佩追求者的事情。

    不久之后吃过晚饭，有关于那位小爵爷的事情仍旧没有进一步消息，码头这侧灯火通明，戏台上唱得热闹，几艘大船上的灯火连成一片。周佩与卓云枫聊过之后，已经出去前方大厅用膳，宁毅记得周佩似乎要找他有什么事，吃过饭后继续想事情，做修修补补，小婵便不打扰他，替他泡了茶后出去看戏去了。但等得一阵，周佩还没有来，想来突然露面，应酬甚多，宁毅起身出去清醒头脑，也不打算再等，转了一圈，去到另一艘船上找云竹与锦儿。

    他知道云竹与锦儿这些天并不抛头露面，便一路径直去那房间，走到那房门口时，却微微愣了一愣，因为房间里传出隐约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云竹也不是锦儿的，听来有些低，说的事情却极为熟悉。

    “……那段时间，身边什么认识的人也没有，姑爷一个人，伤才刚刚好，又要带着我这个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小丫鬟。云竹姑娘，锦儿姑娘，你们想啊，杭州那种地方，周围全是反贼，成天到晚外面都是想要杀掉姑爷为谁谁谁报仇的人，那个霸刀营的态度也不清楚，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杀掉了。可就算是那个时候，姑爷也没有做出什么为难的表情来，很多时候还故意逗我开心……我就装作很开心的样子，有些时候躲在房子后面偷偷地哭，我可也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姑爷真是太好了……呃，现在是相公了……”

    最后那句的声音小小的，有些满足又因为在别人面前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不是小婵又是谁，宁毅几乎都能看到她一面说着一面碰手指的赧然神情。他将额头贴在舱壁上，有些无言，他这一路上都还将云竹的事情瞒着小婵，也曾经想过小婵以前“恶狠狠”地跟他说会跟小姐联手欺负别的女人，却想不到两边就已经勾结上了。其实现在想来，当初在苏府小婵抱着宁曦逃跑时，便是云竹出来救下了孩子，以小婵的性子，承了那人情对云竹心中感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就当他在船上发现这事情的时候，盱眙县最大的青楼西苑当中正是一片歌舞升平之色，歌舞俱欢，就在正厅一侧的一个小房间里，却有一双眼睛自悄然打开的窗户中往出来，扫视着这次过来的宾客，以及她安排在门口那边等待的丫鬟，微微蹙着眉头。她年幼之时便是一众孩子、青楼妈妈注视的焦点，自成名之后，拜访、倾慕者更是趋之若鹜，一时间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已被宁毅放了鸽子——不管怎么样，就算是幼年相识的交情，他也该过来啊！

    她这样想着，随后又有些担心起来，最近几天盱眙似乎也不甚太平，他不会凑巧也出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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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月本来说挑战二十五章，但最后还是没有达到，不过就字数上来说，上个月完成的一共八万五千字，合二十一章，比之之前的几个月的更新，还是大大超出了，这目标终究还是起到了督促作用的。因此这个月也是挑战一下二十五章到三十章，若过了二十五章，我再求月票^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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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若星河（28岁生日随笔）

    我记得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小学的时候喜欢打乒乓球，后来攒着钱，缠着家里人买了第一副乒乓球拍，拿到学校打了两次，后来那一次下课出去打球时，被两个初中生或者是高中生抢走了，我一路追着想要抢回来，在学校后门下坡的地方被打了，摔在地上的时候脑袋磕在一个大石头上，起了一个好大的包。

    那时候有没有哭倒是忘记了。

    我至今记得那块大石头的样子，在学校陈旧的后门边，后来那个坡道上修了水泥路下来，水泥路的边缘与石头相隔大概二十厘米的样子。现在还能想起有时候下雨了水从石头边流过的画面。

    初中的时候在学校寄宿，晚自习。每个夜晚我会花五毛钱买一块巧克力吃，巧克力很硬，有些苦，然后觉得脑子就特别清楚。晚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老师就已经走了，我们一个班上的男生在学校里捉迷藏。那个时候喜欢吓女孩子，教学楼楼梯口出来，道路两边都是花园，围着矮矮的女贞树，我们在快要下课的时候躲在女贞树后面，看见有人下来，就跳出去吓人。

    有一天晚上快要下课了，我偷偷摸摸地躲到那花园里，然后看见当时跟我玩得很好的一个朋友也过来了，他偷偷摸摸地躲到另一边。我想，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待会是两倍的恐怖。然后有三个女同学下楼，走过来的时候，我“啊”的一声跳出去，朋友也从那边跳出来……在空中撞在了一起，三个女同学愣了半天，哈哈大笑，我们只得灰溜溜地跑掉了。

    有时候会躲在黑乎乎的楼道里拿个手电筒，有人走过时忽然打开，从下巴照上去。有一次把个女孩子吓哭了，弄得我们手足无措。心想这下糟了，不会告诉老师……

    初中的时候参加过一次全校的文艺汇演，跟一个胖子说相声，相声是我写的，效果很好。那个胖子不认真排练，到了表演的时候台词都记不住。表演到一半。他问我：“下一句是什么？”我就告诉他了……忘了把话筒挪开嘴边。当然，效果还是很好的，至少大家都笑了。

    写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要表达的呢？其实倒没有太过复杂的东西，如果真要说。我记得那时简简单单的心情，那样的学校、宿舍。破掉的窗户、认真书写的黑板报、教学楼后排练相声时的小巷子、划分的卫生区、早晨拿着扫帚打扫的孩子们、宿舍里老旧的床铺、院落间孤孤单单的水龙头、冬天里压在宣传栏顶棚上的积雪、夏日开学时的闷热与欢笑、四驱车驶过周六空荡荡的校园的声音……转眼间一切都一去不返了。

    许多时候我想，自己有没有抓住什么东西，因为错过的真是太多了，可是有时候也告诉自己，记忆终究被我抓在了脑海里。那时候的感觉，甚至更远一点的，许许多多的东西我都还能记起来。我记住了感觉，却忘记了参与的人物。

    如今我喜欢一边听歌一边坐公交车，看人们的上上下下，看外面划过的景色。想他们有怎样的故事。每一次都能在脑海里构架出无数的画面，随着音乐而动起来，一切都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我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蕴含着某些感触。这是我的强项，但毕竟也是一项孤单的游戏，若旁边有人在跟我说话。一切想象就都荡然无存了。

    早两年跟几个朋友去三亚，说去哪儿玩，我说不如坐公交车，看见有车就上去。想下时下，走走逛逛，三亚就能跑遍了……后来当然没有做这么2b的事情。我们住在酒店里，白天码字，傍晚到酒店的游泳池游泳，到海边散步，然后到吃饭的时候，打的去三亚市区吃肯德基……那边的菜真是太淡了。

    于是每一次一个人坐公车的时候，我都会戴着耳机，尽量坐在后排靠窗的地方，随音乐而来的多是空想，有时候也会见到一些有趣的事情。去年的时候有一次我坐公交车去长沙，天上下着雨，公车里也连带着有很多的积水，人不算多，但也坐满了车里的位置，在司机座位后方的一个位置旁，有人大概刚吐过不久，在旁边留下了一滩呕吐物，上来的人都下意识地绕过它。

    有一对年轻的、大概不到二十岁的男女上来，或许是大学里的学生。女生一直笑着跟男生说话，踩在那堆东西上也一直没有发觉，后来男生到后面靠车门的地方站住了，女人才在座位上坐下来。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脚下的东西的，但我想她一定很喜欢那个男生，过了几个站，男生先下车了，后来我也下了车，不知道那个女生坐到哪里。

    去年的时候我交了一个女朋友，年底的时候分手了。这是我多年以来第一次谈恋爱，或许有些好笑，毕竟我也二十七岁二十八岁的年纪了，过完今天，步入人生中第二十九个年头。分手之后，我一直想，自己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我总是想自己是对了还是错了。

    我大概刚从高中出来，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有一天忽然拿到了一个女同学的电话号码，以前当然也是有一些来往和回忆，算是好朋友的，这些倒是不必细述。但两年没有联系了，那天打了个电话给她，忽然心中难以平静，当天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做什么事情都静不下心，觉得手在发抖，然后打个电话跟她表白了。

    她当时在大学应该已经有了男友，电话的结果不言可知，但打完和说完之后，心情平静下来，当晚睡了个好觉，此后我曾沾沾自喜将其作为“青春时代的终结”，从此抛诸脑后，努力工作，不再想它。

    大概是一年以后的有一天，她忽然打电话过来，跟我谈大学里的生活，我觉得很奇怪，我问

    她有什么事情，她问假如当初我答应了你，你会怎么做呢。我说当初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的啊，她也就没说什么了。

    当时的我因为家里的条件主动放弃了大学，但高中毕业出来，其实找不到好的工作，过得或许不算窘迫，但也不是能负担起什么的时候。那个电话之后。当天晚上我忽然觉得。我真是一个烂人，呵，为了睡得着觉而打电话表白——事实当然并非如此，那时候的我当然的的确确是喜欢着她的——从那以后，我想，不该再在承担不起责任的时候拖累他人或是妨害他人，哪怕只是情绪上的波动。于是之后的好几年，我不再接触任何可能涉及感情的事情，虽然也曾有过这样的机会。但几乎是在念头兴起的时候，便被我自己压住了。

    直到有一天，我觉得自己已经认识到了责任是什么样子的东西，才想着可以开始尝试一下它了。

    但是……呵呵，这些想法当然都是错误的。

    其实归根结底，那终究是我自己太过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在作祟。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去年一个同学婚礼的前夜，我们一起吃饭，进去的时候便又见到了她，她已经结婚了，跟我打招呼，我愣了一下，说：“这位是……”她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有关于她的名字，各种记忆我也都记得，但当时就是认不出来了……那天晚上我想：我他妈真是个烂人。

    想必她与她的丈夫也不至于会看我的文章，这些东西写出来也就没什么了。就算能看到，那也没什么，只是回忆了，如果有可能，倒是想说一句：“对不起。”

    我现在想说的是，人生之中是要有许多遗憾才会显得完美的，但并不是这种。我从二十岁开始就在孜孜不倦地想要避免遗憾、规避伤害，如果觉得事情最终可能失败，就干脆不去碰它，到现在想起来，倒是成了真正的遗憾了。若有看我书的十来二十岁的年轻人，希望大家不会这样，有幸福就抓住，有挑战就去尝试。

    男人三十岁以后，要做有把握的事情。这是《一代宗师》里说的，但那是三十岁之后了。

    而在我来说，想要再让自己回归某种“正确”，也已经是没有必要的事情。曾经在我的性格里有着许许多多扭曲的地方，我因此而感到茫然无措与痛苦纠结，现在它们已经在我的身体里定型下来，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也因此得以保有一些让我自己感到珍贵的东西。人生观已经建立，茫然也就因此荡然无存了。

    我因此得以写书，因此得到了写书的能力，因为这些，我可以在公车后排上听着歌看着人群上下，看到更多更多的东西，因为这些，我可以在喧闹的肯德基里码字，将周围的人当成背景，因此我得以更加深入和客观地分解自己的人生并且因此获得其他人未曾有过的体验。我想，如果说我曾经失去了什么，毕竟我也获得了许多。

    有时候想，人生也许就像是公交车，许许多多的人会陪你走一程，有的人与你走的路程长一些，有些人在下一站就下了，有的人坐得远，有的人坐在你旁边，迟早有一天，他们会下车，你也会在某一站起身到达终点。

    我有时候出去散步。

    我如今所居住的小镇上有一个很大的湖，绿化不错，各种设施也好，晚上会开着各种灯带，有音乐，有时候小广场上有文艺汇演。散步的道路环湖一周，对面有个神气活现的大房子，晚上开了灯，就像别墅一样，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哇，谁能在这个湖边建别墅，真有钱。后来发现是个公共厕所。

    我到晚上的时候听着歌去那湖边转一圈。有一天晚上我从湖边回来，已经有些晚了，前方是孤孤单单的公交站，天上无数的星星，我抬起头看，周围都显得有些空旷。路灯照着道路，不时有车辆驶过，远处车灯照过来，对面是一个小区，旁边是安静的、暂时停工的工地，但回头看去，湖上的灯光映照上来，城市的灯光迷离安静，视野中也有夜归的行人走来。我想他们过的人生时，忽然想，好多人啊。

    在这个城市，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好多人啊，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也数不清楚。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人生，各种光怪陆离的经历，只是想象着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灯火，就足以将脑力耗尽了。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一个人只能过一辈子，真的是太遗憾了啊。真想去体验每一个人的人生……

    后来我想，虽然之前未曾如此明确地去想过，但我这样喜欢写书的原因，或许也就是因此而来。

    我二十八岁了。写书的过程里，许许多多的事情、心情，我都可以模拟出来，见到许许多多的事情，我都觉得很寻常，难以感到意外。有一天有个朋友跟我说，你的人生之中没有什么意外，没有什么惊喜，什么事情都能理解的话，岂不是过得太无趣了。我也不知道在旁人看来这样是不是真的很无趣，但在我来说，每时每刻，我都在体验各种各样的感觉，喜悦的、欢乐的、怀念的、伤感的。这个世界每一刻既能让我惊喜又能让我平静。也是在那天晚上，我想，能够看到这样一个光怪陆离，有无数人生无数感情交织的世界，真是太好了。

    真想将这些情绪让每一个人都知道。

    我们只能活几十年，当有一天我们下了这趟公交车，还有无数的人在上面，有人上、有人下，几百年几千年或许几万年，与天上的星辰一般浩瀚不停。如此短暂的片刻间，假如有一天我要下车了，我希望可以告诉自己说，我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哦，还有……很高兴认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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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〇章 吵吵闹闹的夜与昼

    宁毅最终没有在小婵与云竹她们见面时敲门进去——倒想看看她们能折腾点什么事情出来。

    离开云竹与锦儿所在的那艘大船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下方灯火通明的唱戏杂耍，宁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久之后，吵架声传来，只见不远处主船的船舷边，那位陈副将与驸马府随行的管事一面争吵一面往下走。

    “……如今小侯爷尚未找到，盱眙的那帮衙役又靠不住，何先生，这次北上的安全是由我陈金规负责，若误了时辰，自然有我交待，现在本就不赶，为何不能多停留一两日……”

    “……若贼人的目的真是为了生辰纲，出了问题你扛得起吗！他们要把我们拖在这里，又左右不定的消耗人力，显然有所图谋。陈将军，你要被贼人牵着鼻子走么……只要东西去到淮安，一切都好办，你要在这里留上一个月也由得你……”

    “什么贼人会这么大胆，何管事，这条航道上何时出现过贼人敢劫生辰纲的事情！你只是猜测而已……”

    “我要万无一失！”

    “如果你让一两艘船先走，正好咱们被分了兵，岂不正中贼人下怀！”

    “陈将军你说了，贼人不敢强攻，我也问过他人了。若真有人打生辰纲的主意，所想计策决不至于是强攻。我总之是不放心东西就这样停在盱眙……我要一艘船、一船兵，另外我在这边也能调人随行，半天时间就到淮安！到时候你要找卢小侯爷，我回来全力配合你……还要怎么样……”

    两人争争吵吵个不停。陈金规自然不希望现在这个时候手头上的兵力被分薄，这一天多的时间里，他也已经感受出来，那绑架卢小侯爷的匪人似乎有意带着他们转圈，让这边的注意力不断被转移。可如果就此便说有人要劫生辰纲，毕竟也是太过多心的事情。

    而在那何管事的方面，只要确定对方不至于硬抢。东西一送到淮安，这边自然可以高枕无忧。那边的官府知道轻重，当然会派人看管严实，就算真有人想动些脑筋。淮安那种大城里，各种应对也方便得多。成果公主府的生意遍及各地，盱眙这边，找些关系，也能调动几十上百的人手跟随船只一道去往淮安。纵然战斗力不强，也总算是人多势众了。

    走过这边时，那何管事与宁毅的眼神交错了一下，随后又与陈金规争吵着离开了。

    这晚到得亥时左右，主船之上的船夫、劳役便动了起来，从上面或搬或抬，移出一个个的大箱子往后面的那艘船上去，指挥者便正是那何管事。陈金规到最后恐怕还是拗不过他，只得应允了他的想法。此时在下方码头聚集看戏的多是有些身份地方的官宦子弟、皇亲贵胄，对这事倒不甚上心。笑着看热闹。

    只是东西搬得小半时，天上便下起雨来，一开始这雨倒是不大，但顿时之间，下方也是一片混乱。宁毅站在船上看着下方众人跑来跑去，一干仆役忙乱不堪，有些好笑。虽然还未到子时，但天色毕竟已经晚了，下方的贵族子弟们聚集车马，要去附近一些客栈中睡下。如此忙乱了好一阵方见清净，随后搬东西的继续搬，下方戏班杂耍，或是被叫过来的酒楼客栈中的人也开始拆除戏台。搬走桌椅开始清场了。

    小婵在那边船上探头探脑地看了一阵，随后才撑了雨伞小跑回来。宁毅此时笑着躲了起来，之后回去房间，叫下人提水过来，准备洗澡。此时过道当中许多人都在搬东西，人来人往的倒也热闹。小婵回来之后。宁毅便拖着她一道，小婵虽然说要整理东西，随后再来替他擦背，但这类事情一旦宁毅坚持，她向来是无法执拗的。见推不过，只好低着头在浴桶边趁着宁毅宽衣的时候自己褪去了衣物，她虽然已经是宁毅的妾室，但心中恐怕还是将自己当个丫鬟，让宁毅脱她衣服虽然也是天经地义，但若能自己脱，当然要胜过让相公来动手了。

    之后满室温柔，不再多提。小婵在这时候话倒不多，被宁毅搂着，光了身子贴着宁毅，盖着薄薄的被单。两人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息，船随波浪而轻摇，东西快搬完时，倒有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片刻，过不久之后，去隔壁的房间了，却是这时候方才返回的小郡主，大概觉得宁毅与小婵已经睡下，或是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便不好过来打扰。

    雨声之中，宁毅与小婵沉沉睡去。只是过了午夜之后，有一阵子船上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来，有些密集而热闹的说话声。这是去到青楼，却并未留宿的一部分官家子弟回来了，宁毅醒过来片刻，听得他们在外面议论纷纷、兴高采烈，有的大概喝醉了酒，吟诗大笑，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妙、妙，唯有鬼才李长吉的这首诗方能形容啊……一手箜篌，能惊鬼神……”

    “虽是在盱眙这小地方……此后必成佳话……”

    “小地方方有灵气……似淮安、江宁、东京，热闹是热闹，全是酒肉气尔，无怪乎……”

    “……今日能与她歌唱酬答之人也很厉害呐……”

    众人吵吵闹闹，有的还大发诗性，要当场作诗。宁毅听得隔壁窗户附近传了声音出去：“大半夜的还睡不睡了。”那声音倒是不高，低沉安静，但从窗边走过的人大概是喝了酒，随后听得那些人嚷道：“别拉着我，谁啊谁啊……”

    “知道哥哥我是谁吗……”

    “出来出来，刚才说什么……”

    说着便开始敲隔壁的窗户，小郡主悉悉索索的往身上套衣服，开了窗户。片刻之后又是一番混乱，有人认出她来，有人语无伦次。那窗户又砰的关上了。宁毅听得好笑，随后抱着小婵再度睡去。

    或是因为这一阵折腾，第二天上午，周佩很晚才从床上醒来。外面雨还在下，由于她昨日公布了身份。这天早晨，门外已经有一名皇族人家的丫鬟在等着，她迷迷糊糊地洗漱完毕，出到船舷上透气时。才见雨丝茫茫，原本停在后方的一艘大船，此时已经不见了。

    这时候卓云枫过来与她打招呼，她却站在那儿愣了愣，想起昨日要跟宁毅说的事情。这时候问了卓云枫那船开了多久。知道才离开不久，连忙朝船舱里跑去：“你不要跟着我，我有正事。”

    少女今天已经是一身名贵的衣裙，她提着裙裾，奔跑甚快。卓云枫跟在后头：“什么事啊？你用过早膳了吗？”

    “不许跟着我！”前方的少女一只手还提着裙摆，陡然回头站住，指了指他，卓云枫呆了呆，随后看见她朝着宁毅的房间跑过去了。

    宁毅此时仍在房里整理写的一些东西，迎了周佩进来。倒也不客气：“吃早餐没？茶就自己倒吧，这么风风火火的有事？”

    “老师你怎么就觉得让那艘船先走就会没事？”

    “嗯？”宁毅一只手拿着毛笔，一只手拿着刚写完的一张宣纸挥了几下，有些疑惑地看她。

    “此时天下的局势与往常不同了，往日里或许没有铤而走险之人敢动这生辰纲，现在可未必了。我知道何管事召集了上百的商铺伙计或者护院衙役跟着走，这是公主府那边产业能调动的人，可人多有什么用，要是打起水战来，他们只会拖后腿！”

    周佩走过来双手撑在桌子上。杏目圆睁，认真地看着他。宁毅看着这表情严肃的小姑娘，渐渐地笑了出来，随后转过身用毛笔蘸了墨汁继续写：“你也觉得有人会劫生辰纲啊？”

    “我……是老师你们觉得有可能的……”周佩愣了愣。看了宁毅一阵子，“我昨天便想找老师说了，就算不想让生辰纲出问题，也不该分出一艘船就去淮安啊，人多又能怎么样，要是真有人想抢……”

    “何管事是不想跟着匪人的节奏走嘛。船快，半天时间就到淮安，他们反应不过来的吧。”

    宁毅随口答道。周佩想了想：“万一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呢，万一早就有人在这边盯着呢！”

    “他们怎么盯？”

    “办法很多啊，你看昨天他们在下面请了那么多唱戏的杂耍的还有摆了酒弄了那么多吃的，想要混进来不是容易得很吗！呃……”小郡主想着这事，脸色逐渐便阴沉了下来，“这帮家伙，这种时候了，就是会坏事，要是我，就把他们一个个都臭骂一顿，老师……”

    她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低沉的敲门声，宁毅起身朝那边走过去，笑着指了指周佩：“你说得有道理。”他开了门，周佩在这边探着头看了一眼，顿时间却有些迷惑起来，因为门外的是陈金规，这位副将低声与宁毅说了几句话，目光望了望房间里，看见周佩时，神色顿时复杂而回避起来，随后笑着交给宁毅一份帖子，赶快走了。宁毅拿着那帖子看了看，回头道：“你还没吃早餐吧，还不快去吃，我有些事情要出去了。”

    宁毅拿起门边的雨伞，周佩有些疑惑地小跑出门外，待到宁毅锁门离开，她一路跟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老师你跟这个陈副将不是不认识么。何管事肯定听你的，这个陈副将跟你应该是对头啊。”

    宁毅笑起来，拿着手上的帖子在周佩脑袋上打了一下：“你这么小，想这么多的事情干嘛。”

    周佩捂着头，脸色顿时红起来，站在了那儿。宁毅走出几步，又回了头：“不过还蛮聪明的。”周佩连忙又跟上去了，脸色红润中带点兴奋，差点蹦蹦跳跳起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之前一直想着要做一番大事，此时终于感到自己身处阴谋诡计之中了，心中激动不已。

    “先去吃点东西，一会儿跟你说。”宁毅说完，周佩小鸡啄米般的拼命点头，跑向一边要去吃早餐。不远处，卓云枫皱着眉头看着这样活泼的小郡主，苦恼地挠了挠头发。他见宁毅朝外面走去，于是也跟了过去。

    外面还在下雨，他跟到船舷，看着宁毅撑着伞下了船，到码头那边的大门处与两名戴着斗笠、蒙了面纱的女子见了面。为首那女子看来却有些眼熟，卓云枫盯了半晌，终于才认了出来，她应该是这两日暂居在西苑中的那位花魁李师师，她是京城第一名伎，卓云枫也是极其喜欢和有几分仰慕的，他前晚在西苑见到了她的样子，据说昨晚这位李姑娘在西苑一曲箜篌清澈空灵、凄婉动人，后来有一名男子与其放歌相合，艺惊四座，被人传为佳话。只是卓云枫要陪着周佩，未能过去，今天早上听说了，大为遗憾。

    他前日虽然见了那李姑娘，但毕竟她露面不久，只是几位原本就在江宁认识了她的朋友与她多聊了几句，但这李师师也是气质卓然，令人倾慕，只是想不到她今天竟会这样出来与宁毅单独想见。卓云枫想了想，便也明白过来，宁毅诗词做得好，是江宁第一才子，自古才子佳人的说法也就是这样了，因此这李师师才来见他。

    看着这李师师，又想到小郡主，他心中不禁有些妒忌。不过诗词好，那又有何用，大部分的青楼名伎，最后不都是嫁到富贵人家了，若是有机会让自己表现一下在其它方面胜过这宁毅的事情就好了——他心中也知道比诗词自己暂时是胜不过他的，若自不量力，只是徒惹笑柄。平日里若能用权贵压一压他，让别人意识到这家伙终究是个毫无地位的赘婿就好了，可是周佩在这里，他也知道权贵是压不住宁毅的，如此想着，不禁有些气苦。

    与此同时，大船在风雨之中一路前行，在几艘小船的拱卫下，逐渐接近洪泽湖口，湖口边的林子里，有些人骑着马、披着蓑衣远远地看着。

    “这等天气，那管事与副将吵了架，总算是面子挂不住，下雨也要去淮安了。早就说过，朝廷之中啊，就算有些有能力的人，当他们聚在一起，也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的，哈哈哈哈……走，我们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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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荐一本都市异能，《类神》，已经看过了才推的，我觉得很不错哦^_^

    另外，大家的生日祝福都收到了，谢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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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一章 雨幕

    午时过去不久，洪泽湖上铅云笼罩，风雨之中，波涛拍打着湖岸。青灰色的雨幕间，运载生辰纲的大船连同旁边拱卫的几艘船只在岸边的视野中若隐若现。

    同样的时刻，盱眙也正沉浸在一片铅青色的雨幕当中，雨算不得太大，但从昨晚连续地下过来，给人的感觉有些不像是在夏天。而由于近一天时间的连续降水，县城的街道之上也都已经泥水肆流，脏乱不堪，不过，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也早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环境，算不得多么难以忍受。

    马车驶出码头的时候，宁毅正掀开帘子朝外头看。午餐的时间已经过了，此时的目的地是去西苑逛一逛散散心，前后也都有马车在行驶，后方那辆马车上应该是坐着卓云枫。因为在自己这辆马车里，周佩正做了个拙劣的男装打扮，看来有些小心却又忍不住拼命叽叽呱呱地跟他说话。

    这次的事情对于周佩，宁毅并不觉得有太多隐藏的必要，毕竟眼前的少女还是完全信得过的，而且自己这边毕竟身份不够，做事情的时候能够扯虎皮做大旗，有个小郡主站在自己一头，也是很棒的事情。只是周佩起床之时本已接近中午，此后一些信息反馈过来，他与闻人不二、齐家兄弟乃至于跟着做事的苏文昱等人也都有碰头，商量事情的发展。

    这样的情况下，周佩跟在一旁，也就从一些听到的对话碎片中察觉到了蛛丝马迹，知道宁毅下午本打算去西苑，她干脆就先去做了个男装打扮，然后一路跟随上来。看宁毅此时身边无事，才选择了开口说话，询问心中的疑点。

    “……这事情就已经安排好了吗？都不知道老师你们是怎么说服那个陈副将的，还有还有，我上午说的那些，老师你们早就预料到了啊？绑匪都是些什么人啊。真的要打生辰纲的主意了？”

    她原本乖巧得像个安静跟在一旁的小秘书，这时候才终于一股脑地问出来。宁毅看看后方卓云枫的马车，倒也笑了笑。

    “事情到底是怎么样，我们现在也不清楚。不过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这两天我就跟闻人他们商量了，假如真有人要对船队打主意，最可能的法子是什么。整理了几个方向，你早上也已经说了啊，那些被招进码头的杂耍班子、唱戏的、酒楼伙计。龙蛇混杂，最可能被人钻空子，我们做了一次……相对系统的排查，也算是锻炼一下人，结果还真的发现了几个可疑的家伙……”

    带着可笑书生帽的少女看着他用力点头，这种勾心斗角让她听得津津有味：“那就是真的有人对生辰纲有兴趣啊？”

    宁毅摇了摇头：“有人监视船上的情况，不代表人家就一定是针对生辰纲来，可能是绑匪想要拿赎金的时候比较方便，有可能是跟哪个丧尽天良的二世祖有仇。船上就算没有生辰纲，这么多人北上。其余的宝贝什么的也很多，能干一票总是很爽的。我们归纳了一些办法，譬如让码头起火，大家都赶快下船，然后想办法劫取船里的财物，或者是干脆想办法骗走一艘船这类的设计，不管怎么样都要有人摸底、踩盘子的。不过，一旦真的有这样的人混在其中，我们告诉陈副将的时候，他也怕了。到头来，就不得不配合我们……而他肯配合我们，这件事情就好办了。”

    “这样说起来，事情就只确定了这么一点点啊？”周佩想了想。倒是颇有些失望。

    宁毅笑道：“要确定哪有那么简单，就算顺藤摸瓜反查上去，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到的事情。不过，示敌以弱、借花献佛，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是看看有没有成果的时候。这个坑最好是没有人跳。如果有人跳了，就算大家倒霉吧……”

    有人打生辰纲或者船队主意的这类事情，在小郡主看来或许颇为有趣，但对于宁毅来说，则是不希望出现的节外生枝。周佩原本心中还在猜想他过去西苑会不会也是为了寻找有关这次绑架的线索，再询问几句，才知道老师是真的不太看重这次的事情，是过去散心的。她如此想了一会儿，觉得老师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宁毅对这事已经尽了人事，该抛诸脑后的也就没必要一直想着，反倒误了正事。即便此时在他看来，官船会出事的可能性，还是不大的。

    然而相隔数十里外，雨幕下的洪泽湖上，一场激烈的遭遇战已经在进行之中了。

    **************

    关于洪泽湖上那场战斗的情况，宁毅是到得这天下午申时左右才知道的。在这之前他已经抵达了西苑，虽然雨一直下，小县城中到处污水横流，但作为盱眙最好的青楼之一，这里的环境看来并不比江宁或是杭州差多少。

    青楼这种地方，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肉欲，一些中端的场子基本就可以满足一切要求。再往高走，则都是一些雅俗共赏的行当，诗词歌赋、精神上的愉悦，比之普通地方的花销便要高出十倍百倍来。就好像去天上人间没多少人是为了单纯招妓发泄，此时与后世虽然隔了一千年，但只要有钱，但凡能做的、能想到的享受，仍旧不会缺少。

    西苑便是这样的一处地方。背后的靠山是盱眙县令，往日里接待各种来往旅人，有身份的大人物，只有这里，算是真正拿得出手的一处地点。花魁纪怜红的歌舞功底都不错，据说去到淮安也是排得上号的美人。只是在这几天接待客人的档次上就显得稍有不足了。

    归根结底，这次随船而上的不是什么官二代便是皇三代，纪怜红再厉害，顶多是接待一两个人。白天谈笑游玩，晚上还得使出浑身解数将对方伺候舒服，要说陪这么多人，将档次完全控制在会友的程度又不让大家发飙，她是镇不住这样的场子的。

    好在这次李师师过来，途经西苑，县令求爷爷告奶奶地拜托了这边帮忙。将李师师在此的消息放出去之后。才终于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她在京师便能周旋于诸多达官贵人、文人才子之中，又是出了名的清倌，众多人过来游玩，便也都做出了交朋会友的风流才子模样。不至于闹出乱子来。

    “……本来觉得你该是挺忙的，想不到这么闲。”

    雨哗啦啦的下，水在外面的屋檐间结成了帘子，几乎淹没了半个庭院。房间里摆设精致，木架、古玩、盆景、屏风、珠链。摆放着看来贵重的乐器，房间的一侧焚了香炉，淡淡的青烟，迷人心脾。宁毅喝了端过来的茶，看着房间里的摆设，顺口说道。

    “宁大哥正巧北上，师师也在途中，怎能不先来见上一面呢，其余的事情，倒是不急的。”

    正在对面烹茶的便是身为京师花魁的李师师。一年的时间不见，她的气质已经变得愈发引人起来。此时一身衣裙如白莲，长发披肩，头饰殷红，一举一动都是令人赏心悦目、无可挑剔的完美模样。笑吟吟地说道：“去年回江宁时便想，宁大哥什么时候能去汴京，小妹一定要尽地主之谊。回去之后，跟于大哥、陈思丰陈大哥他们也时常说起来，这次终于成行，说不定还能同途北上。真是太好了。”

    李师师与儿时伙伴的关系一向不错，那于和中、陈思丰可未必会惦记宁毅，但她说起来却仍是颇为诚恳。宁毅笑着点头：“在京城呆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不过有机会一定是要聚一下的。”

    两人这样说着话。一旁在正襟危坐品茶的周佩眼睛转了几圈，倒是颇感兴趣：“师父跟李姑娘以前就认识的啊？”

    宁毅敲她的头：“跟班不要乱插话。”

    “哦”

    周佩缩了缩头回答，那边李师师倒是极为亲切，笑道：“与宁大哥小时候就认识了。”周佩这才点头：“哦，这样啊。”

    方才过来时，宁毅对周佩的介绍只是个没什么规矩的小随从。周佩颇感有趣，也不反驳。但是落在李师师这等人的眼中，她拙劣的打扮自然起不了什么作用。过得片刻，周佩起身去二楼闲逛，实际上是看其他院子里都来了些什么人，房间里只剩两人时，李师师方才笑道：“看起来是个很有身份的小姑娘呢，宁大哥将她带到这种地方来不碍事吗？”

    “教的一个学生，逃家了，不过问题不大。”

    李师师笑了一阵，给宁毅斟了茶水，轻声问道：“宁大哥这次上京是为了什么事情吗？”

    “是有一些事。”宁毅笑着点了点头，“处理完后大概去山东走一走。”

    “啊？那边可不太平……”李师师轻呼一声，但宁毅只是附和着说了一句：“是啊。”便不再多言了。事实上，李师师对于他上京要办的事情还是颇为感兴趣的，因为一般人上京无论干什么，都得走各种门路，她多半帮得上忙，而且也乐意帮忙，但宁毅既然口风比较紧，她也就不再多问了。心中有三分气闷，也有三分欣赏，如果是于和中、陈思丰这些人在她面前，多半是藏不住什么话的，但她有时候也觉得，藏不住话的男人未必干得了大事。

    如此聊了一阵，又叙了会儿旧，才知道最近一年的时间宁毅去了杭州，多半也经历了兵凶战危。李姑娘想了想，皱眉道：“刚刚从杭州回来还往山东跑啊，那边……呃，宁大哥不是想要做跟打仗有关系的生意吧？那些事情……可不太好做，不值当的……”

    她毕竟也算是见多识广之人，各方面的消息，从各种人的口中都有听说，随后说些关于山东一带的趣闻，不免说到梁山：“听说他们的风评倒还好，说是替天行道，虽然未必真是这样，但好像是对贪官污吏下手的比较多。老实说，小妹在京城，见惯了那些有权势有地位的人干的龌龊勾当，有时候觉得，世上有些这样的豪侠，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她微微苦笑，随后挥了挥手，说得倒也豪迈，宁毅笑着点头附和。只听得对方又道：“不过说是这样说，你若是去了那边，还是得小心。其实京师那边也有不少跑江湖的人，不妨请上一两位随行，矾楼也有这些关系的……”

    李师师诚恳热枕，并非作伪，宁毅便也点头谢过了。随后说起一路同行的事情，待到这边小侯爷的事情处理完，李师师大概也会随着船队北上，如此说着，丫鬟春梅出现在门外的檐下，李师师正好起身，走了过去，春梅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还下意识地看了看宁毅。雨声之中，宁毅听得她说的是：“那位王公子过来拜访。”

    以李师师的名气，住在这里随时会有人过来求见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过先前李师师跟春梅交待过任何人过来都代为婉拒，春梅此时仍然过来通传，显然这位“王公子”的身份不一般。李师师却是皱了皱眉头，轻声道：“他有事情？”

    “呃……说是向小姐……讨教音律……”

    “我为什么要见他？昨日我弹箜篌时他唱那一曲，纪怜红看我的脸色已经不对了。真不懂事……去回绝了。”

    那对话有些微妙，两人虽然都压低了声音，宁毅却能听得清楚。他喝完杯中的茶水，也已经站了起来：“若是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你们……”说到这里，却是微微一愣，心中想到了什么。

    李师师回过身来摇了摇头：“没有，是春梅瞎通传罢了……”她话没说完，却见宁毅的目光望了过来，神色复杂而审慎，随后微微笑了笑，问道：“听说……昨晚有一位公子，在师师弹箜篌时放歌相合，技惊四座，是这样吗？”

    他问起这话，那边想要出去的春梅也站住了，李师师笑着皱了皱眉：“宁大哥也听说了？”

    “呵，半夜一群人回来，吵吵嚷嚷的……”

    “外面便是那人，言谈举止是颇为出众的，宁大哥若有意结识，小妹倒是可以代为引荐。虽然他颇受纪怜红纪姑娘青睐。”李师师抿嘴轻笑，“听说这次那位王公子也是上京，他风流出众，言谈过人，这次宁大哥那船队上好些人已经与他交上朋友，邀他一同北上，之后想必也有打交道的地方……嗯，春梅，你去请他进来吧。”

    春梅便要点头，宁毅摇了摇手：“别，不用了，只是好奇问问而已。听说师师箜篌技艺无双，只是想不到有人能和上，那位……王公子，他真的唱得很好？”

    “虽然旁人对小妹多半是过誉了，但那位王闲王公子……确实是唱得很好。”李师师语气诚恳地点了点头，又笑道：“改日有空小妹弹给宁大哥听听。”一面说话，她一面朝春梅挥了挥手，显是让她不用叫那王公子进来了，春梅点了点头出去，神色稍稍有些黯然。也在此时，院落那头响起了周佩的声音：“老师、老师……”

    她一路奔来，颇为惊喜，到了这边门口，兴奋地说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真的打起来了……”李师师还以为外面是有谁争风吃醋打起来了，却听得周佩说道：“洪泽湖，真的有水匪劫生辰纲，上千人都被算计了，现在正被打散了在四处逃跑呢。真厉害，老师，那是怎么打的啊，我……哦，是你家的那位叫做苏燕平的表弟传消息过来的，呃，他呢……跑哪去了……”

    周佩看看后方，不见苏燕平的人影，兴奋地左顾右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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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二章 谍影重重

    有关于提前离开的那一船生辰纲，半天的时间里周佩心中一直在想着。她之前在李师师这边院子的二楼偷看都有些什么人过来青楼，后来发现没什么不堪入目的景象，才出了院子，四处闲逛一番，随后便见到了过来传讯的苏燕平。

    这些天来，对于苏文昱苏燕平两人她是见到过的，知道是苏家派出来跟着宁毅历练的“自己人”，关于生辰纲的事情，自然也让他们跟着闻人不二去学经验了。眼下见他急匆匆地跑来找宁毅，便知道出了事，连忙截住问了问，这事情也算不得太大的机密，何况苏燕平知道少女的身份，说了之后，周佩叫了声：“跟我来。”便兴冲冲地往宁毅这边来了，随后才发现苏燕平竟然没能跟上。

    原来西苑之中环境虽不复杂，但这几天人却是比较多，周佩在里面兴冲冲地跑来跑去自然无人敢拦，苏燕平却不小心将一位官宦子弟撞到在地。此时在西苑中的男子身边多半有女子陪伴，这下失了面子，那人便将苏燕平拦住了，周佩兴冲冲地跑掉，也没有发现，待到宁毅等人赶出来，周佩沿原路返回，朝着那找事的男子瞪了一眼，对方便灰溜溜地跑掉了。一番询问，周佩才大概知道事情的经过。

    这次在洪泽湖中动手的水匪，零零总总加起来足有近千人，而官船这边参战的，则是接近三百名的水师，约占了这次随船北上士兵的五分之三左右。三百打一千，原本算起来也是一番苦战，不过水匪是为了劫财而来，在第一时间内攻上了主船，随后才发现上了当。船上根本是一些装了石头或是火药的箱子，紧接着便是蔓延整个船身的爆炸。

    水匪本身便是乌合之众，这一次孤注一掷劫生辰纲已经是负担了极大的压力。若是能劫到，此后名声大振，也有了发展的资本。但眼见着船只被炸，水兵们大叫着“你们上当了”横扫而来，情况就完全变成一边倒了。

    这倒不算是多么高深的计谋，最主要的也就是将一百多名成国公主府能够调集的庄园护院、商铺伙计之流与水兵进行了调换。这次陈金规护送生辰纲，所带的五百名士兵终究还是正规的水师，在不是对上金人或辽人的情况下，对内的战斗力还是有的。水匪那边原本预料着顶多对上百余名的军队，但数量上估计错误，再加上发现上当，也就迅速地失去了战意，变成了一面倒的收割局势。

    苏燕平赶回来报信之前据说不少水匪的船只就已经被击破，有些水匪跳进湖里想要逃生，被军队的小船扯了渔网捞过去，有反抗的便一刀杀了，大雨之中，血染胡泽湖。

    宁毅对于仗会打胜并不奇怪，稍有些奇怪的反倒是真有人打生辰纲的主意。倒是周佩听得津津有味，又想起自己从昨天开始就在担心的事情，她与宁毅说的便是那些护院、伙计根本不会打水战，跟在船上人数虽然多了，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她为此急了一个上午，却想不到宁毅简简单单的一个调换，便将事情给解决了。

    陈金规想要找到小侯爷，手头上得有足够的人，但水兵比较不是盱眙本地的，反倒是那些护院、伙计之流用来找人是最好不过。

    这边兴奋议论的时候，更多的消息也已经从北面传过来，不少人家的家丁、随从奔来西苑，报知洪泽湖上大胜水匪的事情。整个西苑的氛围顿时便热烈了起来，这事情固然与他们关系不大，但身在此地，给众人的感觉也俨如参与进去了一般。

    三百胜一千，在北面局势一塌糊涂、南面征方腊又仍旧处于胶着状态的武朝人眼中，委实是值得称道的大胜，众人说起那陈副将安排下的计谋，津津乐道，兴奋不已。又道若北面有陈副将这样的将领，想必不至于打成这样，全是无能之人误我国朝等等。能有这样的评价，这次事情之后，陈金规大概便要升职了。

    宁毅等人与李师师在消息传来之后不久便已分开，随后西苑闹得沸沸扬扬时，李师师这边少不得也听到了诸多的消息。她平素来往的便有不少达官显贵，一群人聚在一起时，爱谈时政，此时也知道这事情影响不会小了。倒是想起之前事情刚发生时那苏家男子与那少女只是兴奋地将事情告诉宁毅……这事情跟他又有什么大的关系了。想了一想，终是不得其解。

    宁毅远远地看了那名叫王闲的男子几眼。

    人群之中，这男子身材颀长、样貌俊逸，让他忍不住想起元锦儿以往说过的某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后来很可惜去了扬州的男子。这男子的样貌，便真是漂亮到了一定程度的，他的漂亮偏中性，不至于帅气得太硬朗，也没有偏向女性化，举止谈吐间不卑不亢，应对得体。周围几个官宦子弟显然将他当成了知己。

    可能是燕青……

    说自己姓王，就是跟李师师一个姓了，燕青既然外号浪子，青楼方面的事情，想必是很厉害的，帅气程度上也说得过去，正好是这个时代最崇尚的那种样子，还要随船北上……

    “是不是呢……”

    回去的马车上，宁毅看着外面的大雨，喃喃说了一句。周佩还在陶醉于先前的谋划，见宁毅开口，便探过头来：“什么啊什么啊？老师？”

    “没事……有可能想多了……”宁毅自言自语一句，随后笑道，“回去以后，我要换船……换到后面一艘上去。”

    “啊？”

    ****************

    关于北面湖上大战的消息，从下午到晚上的时间里，都在陆陆续续地传过来。第一场大胜之后，官兵循着水匪逃亡的路线开始追过去，要将对方一网打尽——这是陈金规的命令，假如说绑架小侯爷的便是这帮水匪，也只有这样杀过去，才能够将人解救了。

    至于第一场大战之后抓下的匪人，则另派了一队士兵去押解回来，到得夜晚，也就抵达了盱眙。这次的事情盱眙县是不敢抢功的，但陈金规自然也会分润对方一点。至于被炸掉的那艘船，在这等大胜面前，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湖面上还在飘着船只的残骸，一盏盏的渔灯在湖面上浮浮沉沉，打捞着可以作为功劳证据的尸体，夜色也因雨幕变得愈发黑暗而深邃起来。距离洪泽湖不远的一家客栈当中，聚满了来往的行商之人，其中一间房里，朱武等人透过窗户看着远处那隐隐约约的渔火，客栈中是杂乱的说话声，过得一阵，一名披着袍子，手臂上新扎了绷带的男子从门外进来，他才回过了头：“张兄弟，还好吧？”

    “不妨事，小伤而已，那秦维红眼见是我，反抗得激烈了些，另外官府这次的准备很足，一排渔网捞过来，我也不太好躲闪。岸边又有官兵，因此我朝湖中游了一阵，绕了一圈才敢回来。”

    “该杀的大都杀掉了吗？”

    朱武问过这句，有人笑了起来：“张顺哥哥外号浪里白条，水里要杀的人，还有谁逃得了的，何况就算没杀干净，官府那边又能问出些什么……”

    张顺道：“有几个被官兵射死在船上了，我也说不太清楚。”

    朱武皱着眉头：“虽然也安排了线索让官府往错处查，但……那边看来有擅于运筹之人啊，怕被看出端倪来。”

    旁边一人道：“秦维红那边知道咱们的也就那么些人，但想要全都遮掩过去，我看不太可能。不过就算知道有几个方腊余孽从中作梗，他们又有多少的精力可以查。倒是朱家哥哥说的擅运筹，我觉得倒也简单啊，秦维红那边本来就是些欺软怕硬的家伙，那边派了三百水兵随行，算是耍的唯一的一个花招，若是我，也是会这样的……”

    朱武皱了皱眉，随后笑着摇了摇头：“不简单的，因为怕打草惊蛇，我们是没派什么人去打探情报。秦维红他们放心不下，是安排了细作在戏班里，去到码头上表演的。听说那里副将与管事吵架，闹得沸沸扬扬，后来搬东西也是有模有样，秦维红因为这个才受了骗。他安排火药在那艘大船上，宁愿第一时间炸船也要让对方觉得血本无归，该安排的，该算计的都算到了，不过，这倒不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那位陈副将原本应该是不愿意支持这件事的，这个是真的。那位小侯爷出事的后果，他扛不起来，要他放手，就是要他的生家性命。官府中人做事，最怕的是各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到最后，大家都做不了事。背后筹划的那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服他，将所有人都拧到一个方向，这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打仗嘛，其实没什么难的，找本兵书各方面都做到了，压过去就行，我本来想看他们互相之间束手束脚，这场仗纵然能赢也是惨胜，想不到转眼之间，他们竟是一致对外了，这个人手段不简单，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啊……”

    听他这样说了，众人沉默片刻，张顺笑道：“若这人真有这么厉害，倒不妨想个办法，逼他上山赚他一笔交椅……”

    “还不知道是谁呢。”

    “待小乙查出来便知道了，到时候看看吧……”

    “会不会便是那陈金规暗中运筹的，他自己说服自己总没有问题了。”

    众人说得一阵，朱武摇了摇头：“可能不大，那陈金规的性子，我们之前也打听过了……不过，这人能够协调双方的关系，又能直接作出炸船的决定。在我想来，这人必然地位超然，且非富即贵，恐怕是船上那些富家公子中，藏有厉害人物扮猪吃虎，小乙上船之后，便让他往这方面查一查……他们背后有个这样的人，我心中总是不安……”(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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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三章 人生路窄 所谓缘分

    这天深夜，陈金规手下的水师一面审问俘虏一面追击，在凌晨找到了几个水匪的寨子，在其中一个寨子里，救出了被绑架的小侯爷卢纯。

    在被绑架的这段时间里，卢纯并没有看见绑匪的样子，只是不停的被转来转去。在救出他的这天夜晚，大概绑匪也已经知道了战事的失败，想要再将他转移地点，却恰好送到这个寨子里，被攻破营寨的水师给救出来。

    眼下来说，能够得出的结论也就是这些，更进一步的东西需要对水匪的深入审问才能知道了。就陈金规来说，自然是希望可以留在这里将整个事情连根挖起来再走，但另一方面他也有护送生辰纲的任务在身。为了卢纯固然可以顶住压力留下，要是事情已经搞定，还要留下，那争功的嫌疑未免就太大，一点立功的机会都不留给同僚，这是为官大忌。

    除开军政的一方面，密侦司对于这类事情则只有建议权，这是摆在明面上的制约。生辰纲遭人觊觎的隐患得以消除，奖赏与陈金规那边也并非是一个系统。当然，更多大部分的人既不了解陈金规也不知道密侦司，只是在大胜之后第二天的雨中，半个盱眙都张灯结彩俨如过节一般，想必不久之后，从盱眙到淮安，甚至更大的范围里，都会开始大肆宣传这次清剿水匪的胜利了。

    宁毅在这天搬到了云竹与锦儿所在的船上住，看着外面向陈金规等人道贺的陆陆续续过来，鞭炮在雨里搭了棚子乱放。同时去洪泽湖追杀水匪的士兵也已经陆陆续续地回来，由于连夜的追杀战斗，这次虽然战斗的情况近乎一面倒，但伤亡的士兵比预料的要多，昨天下午一开始在湖面上打的那场还算顺利，后来追去水匪的营寨里已是夜晚，尽管仍旧占了优势，但黑夜之中仍旧是死伤不少，只是救出了小侯爷又获得如此大胜，领兵的将领也已经忘记了自身小小的伤亡，毕竟无论如何，这次的大胜都会获得大大的封赏，谁都不会被亏待了。

    昨晚被抓捕的水匪是连夜审讯的，但整个一天的时间里得到的各种消息还不够拼出事件的完整拼图。当然这也没关系了。船队原本的五艘船被炸毁一艘，此时还剩下四艘，不过在这天晚上，陈金规那边也就决定下来，到明天早晨，船队就将继续启程，为了早一日将生辰纲送抵京城不再浪费时间。至于各种后续手尾，就交由盱眙县的其他人负责，以将这次水匪绑架事件继续深挖，将参与人连根拔起。

    对于这一决定，盱眙的众人恨不能敲锣打鼓地拍手称快，这天晚上雨势稍减，自然又是大摆筵席，请了陈金规与一众贵公子赴宴。如此一来，码头这边虽然守卫不少，但终究还是清静了许多。吃过晚饭之后，周佩过来找宁毅，规规矩矩地坐在房间里的凳子上，可怜兮兮的像条小狗。

    “到底想要干什么你说啊，郡主殿下。”

    “老师你知道的……驸马爷爷的回函一定已经到了……”周佩抿了抿嘴，“我想上京……”

    宁毅看着她好一阵，笑了起来，随后将一封信函放到她面前：“我不知道那老头子怎么想的……我确实可以帮你这个忙，不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才行。”

    “好的好的，什么忙老师你说。”周佩兴奋地将那信件拿起来看，看了一阵之后还说道，“你看你看，我爹爹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我，对我要上京居然没有说话。哼，他给我选郡马就是怕别人说他当爹爹太马虎而已……哦，老师，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啊？杀人放火还是坑蒙拐骗，我听您的。”

    “是仗势欺人。”宁毅笑着说道，“我要做一件事情，需要有些人听不到我的名字。但船上人太多了，前不久卓云枫把我的名字告诉了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告诉了李师师，李师师所以才过来找我，但到这里就够了。不久之后那个叫做王闲的人会上船，我不希望他听到有人说起宁毅这两个字，但卓云枫那边，我们是没法去说，也不太好预防，这件事希望可以交给你。”

    周佩眨了眨眼睛，随后小声道：“那个王闲有问题？”

    “可能有问题。”宁毅点了点头，“但我不要打草惊蛇，你要注意的是，如果很刻意地警告卓云枫和他们的朋友，他们对着王闲的时候，反倒有可能弄出什么问题来。具体用什么方法，你要自己拿捏好，有问题吗？”

    “没有。”周佩笑得灿烂，她从小学的其实也就是在这些人之间来往，对于人心、御下之类的事情必然有自己的心得。说起与卓云枫这帮人来往，宁毅必然也是不如她的，因此也就没必要对她做出什么建议。

    “另外目前在那边船上你的身份最高，接下来我会给你安排一个保镖，可能是齐新勇他们三个人中的一个，到时候你配合一下。除了如厕，其它时间他都会跟在你附近，不要使小性子，不要喜欢上他，最好是到了京城找个靠谱的皇亲国戚，门当户对、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回去以后，我也好交个差。”

    康贤寄过来的书信便有这层意思在其中，言道既然小佩不肯在江宁找郡马，就干脆让她进京贺寿，同时自己找个中意的男孩子回来，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周佩听得脸红红的，随后扑哧笑出来，却终究不敢接话。岔开话题道：“那个王闲那么厉害啊？那他是什么人呢，怎么会过来的？”

    “现在还不知道。”宁毅摇了摇头，“但如果他真的是，大概就只能说是……呵，是缘分了。”

    ******************

    宁毅的那句“缘分”一度令得周佩古古怪怪地看他，待到小郡主离开之后，宁毅从窗户往外面看出去，雨基本上已经停了。码头上不少士兵巡逻，但由于没有多少人吵嚷说话，即便灯火通明还是显得有几分孤寂，檐下滴滴答答的掉水珠。他出了门过去找云竹与锦儿，亮着油灯的房间里，锦儿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云竹坐在窗前的桌边，低头翻着书卷。

    宁毅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云竹也偏过头来，嘴角噙着笑意注视他，油灯里的光点微微摇晃着，将她头上白色的发巾染成暖黄色，忽明忽暗的。

    “还不进来，半夜站在女人家门口，会被人说的。”

    云竹轻声说道，宁毅笑了笑，看看两旁：“这船上人又不多。”但终于还是关了门进来了。

    几艘船这一路上来，主船之上住的自然是那些达官权贵的亲属，其余几艘，除了装有各种值钱货物，住的则多是不用随时跟在身边的丫鬟、下人，也有凭借关系一路上京的，甚至于拖家带口，领着几个孩子。云竹与锦儿所在的这艘船上倒还算是相对安静点。宁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气氛显得静寂安谧，云竹将身子侧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最近很忙吧？”

    “事情是有些多，对不住，没时间陪你们。”

    “没关系啊，我也有很多事情做的。”

    “什么事啊？看书？”

    “听你的事情。”

    “嗯？”

    “我……我听说发生的事情，然后就猜，立恒你在里面做了哪一些事。以前在江宁的时候，我便喜欢听别人说起你的事，参加了什么诗会，作了首什么词，大家的反应怎么样。现在也一样啊，何况我还跟在你身边了……”

    云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轻声说着自己的心情。这些天来嘈嘈杂杂的气氛里，估计她也在猜着宁毅在背后作了些什么事情，而在宁毅并“不知道”的方面，或许还得加上了小婵的诉说，身边有个这样的女人在，宁毅的心中总也是不孤寂的，伸手搂住她。

    “我想起早一两年，你想要弄个煎饼摊时的样子，我每天早上从你家门口跑步过去，说说话什么的。那时候我告诉你，若有一天变得太复杂，可以想想最开始是个什么样子。这两天我处理事情的时候偶尔也想，是不是又要把事情弄得很麻烦……”

    “立恒觉得累吗？”

    宁毅摇了摇头：“我以前走错过方向……”他轻声说了一句，随后道，“其实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还是不会变的。就像是走在野外，你可以生个篝火、建个房子、养养鸡打打野猪，有时候你总会碰到老虎，它要吃你，你就得杀它。对人也是一样，苏家这件事情，梁山就是老虎，说道理是没用的，复杂也好简单也罢，这件事我都要做，不过……明天我过来陪你吧。”

    “嗯。”云竹点了点头，过得片刻，才睁开眼睛，有些迟疑地问道，“呃，那……你家的小婵姑娘怎么办啊？”

    “总得让她知道的啊。”宁毅想了想，笑起来，“你们之前也见过，你救了宁曦，她对你也挺有好感的，嗯，我就是过来跟你们一起看书写东西，你跟元宝同学要聊天唱歌都行，我不打扰你们，就跟小婵说……咱们是红颜知己什么的，我是才子你是佳人什么的，惺惺相惜但是相敬如宾，说不定你们还能成为好朋友呢……”

    “呃……”云竹一时间有些呐呐无言，总觉得对方的眼中有些戏谑的意味，但她私下里与小婵已然认识了，又不好说些什么不认同的话来。为难片刻，宁毅的笑容愈发有趣起来，手已经伸进她的衣裳之中，她自然知道宁毅要干些什么，感受着对方手掌在自己身躯上的移动，低下了头，肌肤却是滚烫起来，轻声道：“立恒，这个……便叫相敬如宾么……”

    “大部分时间是……”

    灯点摇曳，墙上的身影变幻着，过得片刻，宁毅将云竹的身体放在床上，解开了衣带裙系之后，外面传来了欢快的敲门声。两人微微愣了一愣，此时云竹的身躯半露，胸口上停着宁毅的手掌，满脸的潮红，但那敲门声一听便是锦儿的，一愣之后，她才将双手撑在了宁毅的胸口上，随后笑了出来。

    “太过分了……”宁毅翻了个白眼。门外锦儿在说话：“云竹姐、云竹姐，过来开门，我回来了……”哼着调子像是在唱歌，随后又道：“云竹姐，你在洗澡吗？”

    云竹回答一句：“是啊，等等。”那边“哦”的答应一句，在门外蹦蹦跳跳的，宁毅翻了个白眼，待到云竹将肚兜系好，衣服拉起来，才走到那边开了门。跳来跳去的锦儿“呀”的与他对望了片刻，随后探着头朝门里看，只见赤了双足的云竹姐正抱着衣服坐在床上笑。她这时候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清楚宁毅是个什么心情，眨着眼睛预防他发飙。宁毅摇了摇头，说了声：“太过分了……”出门走掉，她才高兴起来，跳进门里，探着头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这才高高兴兴地将门关上了。

    “云竹姐，多亏了我回来，你才没有被那个登徒子给轻薄了哦……你以后不要这样子啦……”

    宁毅稍稍走远，听得那边隐约传来锦儿的声音，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

    这小小的插曲当然不至于让宁毅真的感到有多么的沮丧，他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也不过是让云竹与元宝儿那个傻瓜更加开心一点。当然，男人的欲望上来了，一时间也未必能完全冷静下来，他走出船舱，看着码头上的夜色，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为了庆祝这次大胜，城里的宴会还在开。码头上士兵巡逻、闲人不多。宁毅在船舷上站了一会儿，有几个人从门口那边进来，守门的士兵正在检查着文牒、手令等物，也不免朝那位蒙了面纱却仍旧漂亮且气质娴雅大方的女子多看了几眼，这却是领着丫鬟、随从，带了一些随身物件的李师师。她今晚竟没有被邀请去参加宴会，又或者是推拒了此事，在旁人都未回来之前，到这边来了。

    宁毅想了一想，方才从船上下去，与检查完毕，进入码头走上主船的李姑娘打了个招呼。师师姑娘对于他毕竟亲切，在船上聊了几句，问起宁毅住在哪儿，宁毅才指了指一旁的那艘船，片刻之后，两人互道再见，告辞而去。

    回到这边这艘船上时，宁毅朝那边看了看，只见住船上李师师的舱室里也已经亮起灯火了。这次见面简简单单，但想要达到的目的，该做的事情，基本都已经做好了。

    不久之后，县城里的宴会散去了，晚上歇在船上的众人陆陆续续地回来，同行的还有那位名叫王闲的男人，由于受到一众公子哥们的重视，也被安排在了主船之上。

    过完这一晚，第二日早晨，当众人陆陆续续地上船，船队也已经再度准备起航。早膳时与众人交谈，李师师倒也不动声色地问了问旁边几艘船上住的大抵是些什么人，她身边的丫鬟自然是安排在主船上，但例如随从等人，便只能在另外的船只上安排下来。至于宁毅所在的那艘船，在众人眼中，便是有些关系但很显然并没有太高身份的随行人员安排的地方，例如某些高门大户的师爷啊、管事啊、账房啊，若有必要随行进京，便也安排在那儿。

    在她心中，早知道宁毅有着江宁第一才子的美誉，原也以为宁毅该已被这些贵族圈子所接纳，但此时看来，情况竟也有些不太对。或是赘婿的身份连累了他，又或是他性子有些孤傲——她在杭州时曾听过“道士吟过两首”的笑话，但这样的人必然是不讨喜的——她没有长居江宁，对于宁毅在旁人眼中的定位，终究是有些拿捏不住的。

    又想起昨晚问他住在哪边时他的神情，心中或许是介意，但又显得清高——这样的人，其实她见得很多，颇能想象——她是最能处理交际、调整众人心情的人，本来还想着若有机会不妨与众人聊聊江宁的才子，聊聊青玉案、明月几时有，但现在想来，就该审慎了。若是跟众人聊起了江宁第一才子的名字，然后众人才发现对方竟然在那边的船上，以那等孤傲的性格来说，能得到的恐怕就不是成名的喜悦，而是被所有人轻视的难堪了。

    这天上午，望着后方跟随着的那艘船上的景象，师师姑娘轻声地叹了口气。同一时间，宁毅正在房间里与云竹、锦儿、小婵这样的组合过着有几分陌生又显得有几分悠闲的上午……(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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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四章 馨宁光影 涌动暗潮

    船行平稳，风和日丽，过了洪泽湖后，一路沿汴水北上。

    作为隋唐大运河通济渠这一段，在后世已经见不到了，但在此时连接着南北水道，仍旧是大运河中最为重要的一条航路。此时虽值汛期，但运河之中水流算不得急，不少渔舟、商船，偶尔自视野里过去。

    船舱的房间里，几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颇有些大眼瞪小眼的古怪感觉。这间船舱倒是不小，但三女一男的阵容在眼下还是显得有些奇特。对于宁毅所说的白天里大家到一块坐坐，顺便“办公”的事情，昨晚就知道的云竹当然没什么说的，只是当宁毅将小婵与她们互相介绍，小婵与锦儿的表情就俨然是受到了惊吓的感觉，她们之前在私下里就进行了串联，眼下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打招呼，当宁毅在房间靠近窗口的书桌上写着东西时，小婵与锦儿就呆呆地坐在一侧，看着这一幕，只能用眼神交流一下。

    宁毅是说了几句大家这样都能遇上，真是有缘之类的扯淡的话，当然是没人信的。可现下信不信又不是讨论的主题。以她们对宁毅的了解，本以为这件事情会在没必要揭开之前瞒住两边，锦儿甚至是小婵心中未必就没有想要吓他一跳的小小心思，现下便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至于云竹，坐在那边手上拿着本书，一开始自然也看不下去，眼光滴溜溜的转，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宁毅埋头写了一些东西，抬起头来看她们，然后双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怎么了？”

    纵然心态成熟，但房间里的四人，终究都只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还是显得青春活泼的。宁毅表情有趣，锦儿陡然站了起来：“我去泡茶。”她说完这话，转身朝外面走，小婵也连忙举手：“我、我去帮忙……”

    两人慌慌张张地出去，宁毅摸了摸耳垂，目光转到云竹那边时，才见云竹正从书本后瞧过来，与他目光一触，连忙垂下去了。只是过得片刻，又见她干脆笑着放下了书：“我、我也出去帮忙……”

    “泡杯茶用不用三个人去啊？”宁毅笑了起来。云竹微微低头，随后看他一眼：“那我去茅房……”若是在与宁毅发生关系之前，她或许不至于说出这种话来，此时则只是脸色微微红了红，抿嘴出去，又关上了门，宁毅这才摇头失笑。

    门外的船舱走廊里，锦儿与小婵倒确实是在窃窃私语，锦儿捏着下巴一副沉思的表情：“有古怪……”小婵捏着拳头则有些为难：“怎么办啊，姑爷不会是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锦儿白她一眼，“怎么可能。”

    “姑爷很厉害的。”

    “能有多厉害，他又不是神仙。”锦儿瘪了瘪嘴，又扭头看小婵，“而且……你现在都是他女人了，干嘛要怕他。”

    “我、我才没有怕……怕相公呢，我不想让他生气啊。”

    “他跟你生过气吗？”

    “没有啊，但我还是不想让相公生气……咱们当丫鬟的要自觉才行……”

    “你又不是丫鬟了！”

    “一样的啊，这样相公才会喜欢……”

    “你气死我了。”锦儿瞪她一眼，“你是他的女人，就应该发挥狐狸精的风骚劲，迷得他什么都依着你，我昨天就跟你说了，我还教过你的，你要……”

    她这一两天来大概正在给小婵灌输些古古怪怪的东西，小婵却也是红着脸看着她。见这小妞孺子不可教，锦儿便也有几分气馁，待到云竹从那边过来，皱着眉头道：“云竹姐，他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云竹本身也是奇怪的。

    “他怎么这样，云竹姐你……还有小婵……他怎么能让你们见面呢，太乱来了……”

    她们原本倒也不是要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顶多是觉得宁毅不至于让她们见面，先前便起了戏谑的心思，想要看看他的笑话。待到某一天真的遇上后，看宁毅会如何窘迫地解释这件事，这想法的提出人，自然便是喜欢折腾瞎闹的锦儿。

    千年之后男方恐怕毫不占理的事情，眼下却真不算是什么大事，特别是在苏家大屠杀中的经历之后，双方多少也已经有了事情无法改变的认知。到得此时，反倒是她们为难起来了。

    当然，这个时候就算为难也做不了什么，几人泡了茶进去，各自粉饰太平。但宁毅在家人面前性格不错，终究算不得什么吃人的家伙，为了他的态度拘束了一阵，彼此之间稍许同病相怜的感觉反倒令得后来的相处简单了起来，之前不管私下里交情如何，在宁毅面前，毕竟还算是需要争宠的正房与外室的区别的。

    如此这般，到得这天下午，宁毅埋头写东西，云竹坐在那边看书，已经能定下心来。小婵泡泡茶处理些琐碎杂务，随后拿了个圆木绷坐在那儿绣花，只是绣得一阵，便被好动的锦儿拉着窃窃私语起来，随后将她拉到隔壁房间里去一番折腾。

    宁毅偶尔闲下来，侧耳听听，那边锦儿与小婵的声音也小，隔了一道舱壁听不清楚，只是偶尔听得小婵“啊啊”的叫唤，再听零碎的声音，似乎是元锦儿在教她下腰什么的。平心而论，纵然平日里太过活泼跳脱，在宁毅面前没什么形象，但能够拿到花魁的名声，锦儿同学确实是位漂亮得一塌糊涂的长腿帅妞，舞又跳得非常好。但听得片刻，宁毅自然也就知道那边并不是在教授舞蹈，一时间有些无语，那边云竹坐在床沿，同样也用书本遮着嘴，以有趣的目光看着他。

    小婵被折腾得一阵，便不堪受辱地跑掉了，锦儿舒展着身子哼着歌进来，得意洋洋，宁毅猜测，她心中想的多半是教会了小婵房中术就可以让她跟檀儿争宠，把苏家弄得家宅不宁的这种算计。

    不久之后小婵才再次进来，大船一路前行，阳光自敞开的窗口照射进来，宁毅偶尔写、偶尔想，偶尔又与几人说上几句。云竹看的也是此时流行的言情话本，里面偶尔会看到些诗词，大家若感了兴趣，她也会轻声唱出来。词作固然平平无奇，但在云竹的歌喉之下，却是婉转动听，小婵有时候也会听得入了神。

    傍晚时分，船队在岸边的小镇上停下，闻人不二等人就过来找他，大家在码头附近的石滩上走一走，说说主船之上的情形。有时候宁毅往主船那边瞧过去，会看见小郡主周佩从船舷上望下来的样子，表情雍容，目光大方自然，只是扫过宁毅这边的目光里，明显蕴着些成为了超级间谍般的代入感。

    夕阳西下了，码头上、船队间又是热闹的气氛，大破水匪的余温未散，夜晚歌舞升平的庆祝，有时候歌声从主船之上传来，觥筹交错，尽管防御并未松懈，但陈金规那边想来已经被捧得晕陶陶的了。

    能得到这么多皇族、官家子弟的赏识，甚至于周佩都能帮忙奉承一番的话，进京之后，升官发财之类的事情，想来是少不了的。

    此后一宿无话，再到天明时，船队启程前行。此后几天的时间里，船队一路平安地经过了大半的路程。每日里看来悠闲没什么事，宁毅也大都与云竹、锦儿、小婵等人聚在一起，各人也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偶尔他会拿出自己会的歌来炫耀一番，只是照常的得不到认同，锦儿吐舌头做各种怪脸，小婵仔细听，云竹则会想着帮忙改改。

    只是每日里坐船，实在也有些无聊。云竹性子淡泊，小婵也当惯丫鬟，多数情况都能适应，锦儿偶尔便有些气闷，这大都是宁毅惹的祸。

    事实上，若是只与云竹同行，锦儿未必会有什么气闷的感觉。只是这中间插入了宁毅与小婵之后，众人的中心不免就变成了宁毅，她以往对此倒不见得有什么不爽，但眼下的情况中，宁毅与云竹姐与小婵都有肌肤之亲，有时候不经意之间有亲密的感觉，便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排除在外了一般，她发不了脾气，偶尔与宁毅斗嘴输了，难免就有些生闷气。这个时候云竹也就只好去安慰一番，或是宁毅出马再吵一阵，她倒也并非记仇之人，有时候宁毅刻意让她消气，她吵着吵着反倒会笑出来。

    这天傍晚到得徐州地界，船队靠岸时，天色阴沉，风很大，看来不久之后便可能下雨。锦儿与宁毅斗了一番嘴，正在气头上，船停之后便下来吹风散心，走到码头附近的河堤边时，听得前方一男一女的对话声传来。

    前方行走的除了一男一女，女子身边还跟着丫鬟与下人，两人聊天，男子说的似乎是什么地方有人惩治贪官的事情。那男子说得有趣，锦儿看了几眼，这两人她都大概认识，带着两名仆从的女子是哪位据说有京师花魁之称的李师师，至于男子身材颀长背影与侧脸也都俊朗，是主船上哪位叫做王闲的年轻人。这几天时间里，宁毅提过主船上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宁毅口中，对方是个大帅哥，可以与她以前见过的扬州很漂亮很漂亮的小帅哥媲美的，宁毅甚至还打趣过，若是她看到了说不定会心动。

    她因为这事，之前曾远远地看过这男子一次，此时听得声音，倒还不讨厌，他说着惩治贪官的事情，妙趣横生，说完之后，旁边的李师师倒是轻声问道：“这样说来，梁山的好汉们，倒也并非滥杀无辜之辈了。”

    那王闲道：“这个我却是不好说的，毕竟是在造反，但这年月里，不公之事到处都有，乡下民间，确实听说梁山的好汉是替天行道的忠义之辈……”

    “原来如此……”

    李师师点了点头。跟在后方的锦儿一时间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以前还听说李师师与宁毅是旧识。宁毅一家人都快被杀掉大半了，她居然在这里说梁山泊是好人。心中不爽，当即便喊了出来：“全是瞎扯，胡说八道，你们凭什么说梁山的人是好人！”

    她这样一喊，前方两人回过头来。那王闲愣了愣，颇有风度的拱手道：“这位姑娘是……”

    “你管我是谁！你凭什么在这里说梁山的人是好人！”

    “在下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姑娘若是有什么……”

    “道听途说那就是……”

    锦儿正嚷着，一旁有人影陡然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直接拥住了她：“锦儿你在干嘛呢，知不知道云竹找你好久了，你还在这里跟人吵架。”

    那忽然过来的正是宁毅，一时间他几乎是直接抱住了元锦儿，锦儿身体僵直在那儿，愣了一愣，那边李师师也愣了愣。无论如何，这个动作真的是太亲昵了，但元锦儿还在气头上，随后挣扎一下，手指过去：“他们居然说梁山是好人，你……唔——放开我——”

    话没说完，宁毅已经扯住她的两边脸颊用力拉开：“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整天还跟人吵来吵去，淑女一点好不好跟我回去！”他搂着锦儿就走，锦儿这时才感受到害羞，全身发烫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被宁毅搂着像面团一样的走了。如此走得几步，宁毅才回过头来，笑着说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两位继续两位继续，就当没见过我们，先走了，告辞。”

    这话说完，才搂着锦儿再度用力，往回去的方向走掉了。王闲看着两人消失，笑着说了句：“真是奇怪的人。”一旁李师师皱着眉头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

    当众将锦儿抱住的这种事情未免有些过了，但宁毅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办法，送她回去将她稍微安抚一番，交给云竹摆平。他与闻人不二碰了个头，也是这天傍晚，徐州地界的这个小码头显得颇为热闹。原本在洪泽湖一战中，陈金规麾下水师伤亡比较多，申请了途中的增援，到得这边，一队百余人的队伍才过来汇合，完成了交割与报道的仪式。这样一来，安全事宜更是无虞，晚上照例又是庆祝的宴会，不久之后，暴雨便下下来了。

    这天夜里，整个码头都睡得相当沉，偶尔有清醒之人被打晕的闷响声，也掩在了忽如其来的大雨里。直到过了午夜时分，骤雨渐歇，才有第一声呼喊发了出来。当大部分的人丛蒙汗药的后遗症里醒过来时，他们才发现，四艘船中的其中一艘，已经被那新来的一百多“水兵”趁着大雨与黑暗无声无息地开走了。

    而在洪泽湖的事件之后，真正的生辰纲恰恰是被人转移到了那艘船上，此时便已被人悉数劫走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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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五章 算计背后 螳螂捕蝉（上）

    巨舟破开雨幕，裂浪而行，在前方的河口转入支流当中。

    没有灯火与星光，当此时负责船只行驶的，本就是“浪里白条”张顺所带领的梁山水军精锐。即便在这样黑暗的雨里，这艘大船仍旧准确地找到了行进的路线。暴雨哗哗，河堤两边皆是憧憧树影，大船的甲板上，披着蓑衣的人们站在那黑暗中。

    “这雨看来也快停了吧。”

    “军师果然好算计，不仅算计好，而且还会观天象，岂不是与诸葛亮一般了嘛，哈哈……”

    “这艘船不错啊，若能开回梁山就好了。”

    “不行的，船太大了，还是到地方就烧了吧。”

    “大晚上的烧，怕人家看不见啊……”

    “船上的人怎么办？”

    “照我说，不妨全杀了？”

    黑暗中，有人兴奋不已，有人洋洋得意。眼下为劫生辰纲，由神机军师朱武安排的这次行动，从整体上来说堪称完美。又内应燕青顺利地摸清楚了整个船队的配置、安排，摸清楚了生辰纲所在的那艘船，这一边，朱武等人把握住在朝廷的动静，先一步劫去军队的印信等物，时间上卡得极准，两边都还没反应过来，又遇上了这小小的码头，这一场风雨，到最后，顺利劫走这艘船，即便是朱武本人，此时心中都有着掩不住的兴奋。

    从盱眙一路启程，船队的组成便只有四艘大船，要说主船之上的那些贵胄，这时候要动，他们其实还是有顾虑的。梁山起义正逢其时，也是抓住了武朝北伐南剿，无力再管梁山的好时机，但如果说伤了郡主、小侯爷之类的人物，单是对方王府的影响力，聚集的财力恐怕都能运作起一次大战。真弄死了这些人，他们固然声势大噪，但接下来，恐怕就真的面临死磕。

    好在他们不打算动这帮达官贵胄，陈金规也不希望他们被觊觎生辰纲的匪人盯上，干脆将生辰纲换了一艘船。这艘船上原本都是些下人住着，放了不少物资，换上生辰纲后，不动声色地调了些精锐上去守。这天晚上，也是因为燕青在之前就准确掌握了换班的情报，并且与那负责的将领拉上了关系，在动手之前，就朝他们的食物里下了药，虽然药性不重，但在梁山众人动手之时，大部分兵丁还是已经沉沉睡去，小部分的反抗则没能引起太大的动静，到后来，便被一锅端了。

    如今在这船上的，除了生辰纲，还有被抓的几十名兵丁与少量的家丁、下人，听旁人问起，朱武想了想：“这些当兵的，还是能打仗的，我本想着他们丢了生辰纲，回去也是大罪，不妨煽动一下，让他们随我们去梁山入伙。不过这一路回梁山，咱们带着生辰纲，怕节外生枝，只好将他们杀了。至于那些下人，找个地方将他们囚住，别人若能找到他们，就算他们运气好，若不行，咱们也算没有滥杀无辜了……不过现在不要动手，如今离那些官兵还不够远，若有可能被追上，可以当人质。虽然这可能性不大，但总该未雨绸缪。”

    他如今主导了这样一次成功的谋划，旁人对他自是信服，当即应了。过得片刻，那暴雨渐歇，云层分开时，月亮从上方透出清冷的光来。终于，大船在一个小码头边停下，不远处的草地间，十几辆大车与手持刀枪的人都在等着，船上的众人下去，迎向那边为首的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卢二哥，劳烦您来接应了。”

    “卢员外，可没有等急了吧……”

    那姓卢的男子背负一支重矛，也已经笑了起来：“众兄弟今日行此壮举，我等等又有何妨……哦，小乙可脱身了？”

    他拱着手将目光望向众人，但并没有发现燕青的下落，朱武这才说道：“小乙哥尚未暴露，如今还在那边，说是再探探情况，待大伙儿都已安全了，他自会赶上来……”

    ********************

    梁山众人在那码头边与卢俊义汇合时，汴河这边船队所在的小码头上，仍是一片混乱。灯火延绵着将周围照得通明，但各种身影慌张杂乱。这天晚上各种菜肴饭食中下的蒙汗药并不多，主要也是怕引起太多人的警惕，大家吃过之后，顶多是嗜睡，这时候被嘈杂的声音吵醒过来，才知道生辰纲连同其中一艘大船都已被劫走。

    主船之上的众人都免不了后怕，追索的队伍已经派出去了，但这时候看来也不会有音讯，只是在这样的乱局当中，偶尔会有一些人骑马回来，找到某些人报告情况。

    混乱的局面中，宁毅与闻人不二碰了头，也在码头上等待着过来的消息，做着商议。

    “毕竟是太快了……”

    “徐州附近的兵马能到位吗？”

    “我们这次算是强令他们出兵，动用的关系，已经不止是密侦司了……”

    “重要的是有没有咬上……”

    “好在何管事那边还是能帮忙……”

    毕竟是这样的年代，消息一时间毕竟难以到位。与闻人不二说得几句，宁毅看见云竹从船舷上朝这边望下来，他交代一下，转身上船，领了云竹回房间，锦儿正在窗户边朝外看，看见宁毅进来，神情立刻便变得古怪起来。

    宁毅此时也没办法跟她说什么，朝两人叮嘱道：“今晚的事情有些麻烦，你们呆在房间里。虽然码头这边应该没什么事了，但最好还是小心些……早点睡觉吧。”

    云竹拉了拉他的手：“你也不会有事吧？”

    “没事的，都安排好了。”他看看锦儿，伸手指了指，“照顾好你云竹姐啊，我们的账回来再算。”

    锦儿扬了扬下巴：“还用你说！”随后又道，“别出事啊。”

    宁毅笑了笑，在云竹嘴上亲了一下，关门出去。

    一路从这边船上下去，与闻人不二打个招呼，一面说话一面便往主船上走，主船的舱室之中嘈杂一片，诸多有显要身份之人都在吵吵嚷嚷，俨然进行到一半发现主人忽然死了的西方宴会。而作为主人家的陈金规一面发号施令一面与几个身份比较高的年轻公子哥交谈着，脸色也已经变得煞白。

    宁毅与闻人不二在周围看了看，与走过来的齐新翰说了几句——密侦司的好手其实都安排在了主船上，也是怕这帮有身份的人出什么事情。扫视周围，只见那王闲此时也在人群当中，拿着手巾按在头上，神情也显得萎靡，显然是蒙汗药劲尚未褪去的感觉。一旁周佩带着齐新勇正走过来，也在此时，陈金规也看到了他们，分开人群几乎是小跑而来。

    他在此时明显是能带动周围视线的，宁毅下意识地避开了一点点，陈金规与闻人不二低声说了几句。脸上神色变化，时而急促时而愤怒。

    这个时候能够说的，自然就是有关生辰纲的事情了，只是周围众人并不清楚闻人不二的身份，就算之前有见过的，大抵也是将他当成一名管事来看待。那边的人群中，王闲朝这边走了过来，却也正好遇上了皱着眉头过来的李师师。

    对于宁毅这个时候出现在主船的船舱里，她是有些好奇的，当然更多的则是觉得自己不妨过来打个招呼。王闲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哎，这位公子不是先前见过的那位……”

    这时候已经走到近处，宁毅也已经察觉到了两人的到来。李师师原本是看着宁毅的，这时候望望宁毅，望望王闲，也只好微微笑笑，迟疑了一下之后，介绍道：“这位是王闲，王公子。王公子，这位是宁立恒宁公子，有江宁第一才子美誉的……”

    “宁立恒”三个字以出来，宁毅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前方的男子，那王闲拱了拱手：“哦，原来是宁公子，久仰久仰……”目光之中，却是露出了复杂的回忆神情，一时间，倒也看不出更多的事情来。

    而闻人不二、齐新勇、齐新翰等人的目光，几乎都在同一时间望了过来。

    时间在这里沉默了一瞬。

    在这之前，宁毅一直不想让自己的名字落入对方的耳朵里，因为他并不知道席君煜在梁山之中将自己的名字宣传到了怎样的一种程度。对方就算是梁山中人，也有听说过他或是并不清楚具体情况的两种可能。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对方心中在起着什么化学变化，是会回忆起席君煜，又或是仅仅在思考着江宁第一才子这个名衔的意义。

    他低着头，脸上还带着笑，但下一刻，或许还是感受到了空气中气氛的细微变化，目光就要扫向齐新勇等人。也在此时，宁毅偏过头，说了一句话。

    “抓住了谁？卢俊义？杀了吧。”

    王闲在对面陡然抬头，随后，迎上了宁毅等在那里的微笑目光。

    有什么东西，“咔”的扣上了。

    王闲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往李师师与小郡主周佩的方向动了一下。

    这个时候，船舱之中仍旧是吵嚷不堪，所有人都在因为这场变故而发表意见，没有人有多少心理准备听到那边陡然间仿佛爆炸开的声响与火光。他们听到忽然间有人在耳边喊了一句：“杀——”

    气氛在一瞬间攥紧心脏，刀枪出鞘！铁马金戈！碰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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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六章 算计背后 螳螂捕蝉（下）

    喧嚣热闹却又混乱的船舱，原本便亮着诸多灯烛，即便称不得金碧辉煌，也是澄明敞亮。多数贵胄子弟的家卫都跟在身边，码头周围，此时也是兵丁奔走不休。即便先前才发生了生辰纲被劫之事，却没有多少人认为，会有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在这里。

    就如同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滔天洪水，就算表情严肃、议论纷纷，心中其实未必有什么实感。

    直到那响声忽然间撕裂大厅的空气，犹如浓重的黑暗陡然爆开！

    这个时候，距离两人最近的恐怕还是李师师，她也根本分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宁毅嘴角的微笑上一刻还在她的眼里，下一刻，已经被那声暴喝所取代。

    拳锋冲过了她的身边，衣衫振响，破风如虎吼，甚至于砰的一下在空气中震出闷响来，那是属于破六道的罡劲。而在那一边，化名王闲的燕青步伐一跨，欺身上前，手臂与宁毅的拳锋撞在了一起。

    几乎在同一时刻，周围的人群中，齐新勇手中钢枪已经刷的刺了出去，齐新翰手中长枪还被抱在裹布之中，随着他反手出枪的动作，那钢枪已经如狂龙般疯狂震动起来，整张裹布哗的张开在了空中，而在另一侧，闻人不二同时欺近。

    一瞬之间中，在那些许的空间里，交手起来噼噼啪啪的破风声连同脚步飞踏的声音疯狂地响起来，地板、钢枪、裹布，被惊动的灯烛中，人交手的身影舞出了残影来。一只板凳飞在空中，炮弹般的被击飞向舱室一侧，轰上窗户，裹着钢枪的布匹爆裂成无数蝴蝶，天花板上一只灯笼轰的爆开了，火焰四射。

    然而在下一刻，燕青已经抓住了宁毅的手臂，“啊——”的一声暴喝，踏踏踏的两个旋转，然后是呼啸的枪风，扑来的人影，两道身影都失去了平衡飞起在空中，随后宁毅被扔飞了出去，燕青则被打飞向另一边。

    轰然声响，宁毅的身体砸向了侧面的桌椅，狼狈不堪，燕青几乎在落地的瞬间抡起了一张圆桌砸向冲来的齐新勇，他双脚落地，踉跄几步后退，然后才陡然伸手撑住了后方的船舱柱子。手上、背后、肩膀，都已经鲜血一片。

    齐新勇等人合围过去。这时候，船舱之中才有人大声喊了起来：“你们干什么！”

    “王兄弟你没事吧！”

    “你们什么人！”

    燕青本就长得帅气俊逸，原是一副儒雅风流的模样，但这时候单手撑住那圆柱，衣袖已经破了，手臂之上却是肌肉虬结，低头看着众人，更是有着些许英雄的气息在其中。不过，目前虽然扫过了齐新勇、闻人不二这几名好手，他最为注意的，还是正从摔碎的桌子里狼狈爬出来的宁毅。

    宁毅的左手衣袖也已经破了，上面点点血迹，却并非是他自己的，一面咬牙爬起来，他一面从衣袖间抽出了一块凹形铁片扔出去，铁片的凸起面上，满是森然的倒钩。

    梁山之上，燕青的相扑技巧无双无对，空手状态下，就连李逵这样的猛人在他面前都会被摔得东倒西歪。宁毅纵然出手，又有陆红提的教导，但武学上的修为是完全比不过对方的。破六道击出来的只是蛮力，先前几次疯狂的交手，燕青看起来是硬碰硬，实际上只在接触的片刻间就将力量全然卸去然后就直接揪住了宁毅的左手。

    只是他未曾料到宁毅的手臂上本就放了带钩刺的铁片。相扑的技巧再厉害，擒拿手法也是基础，燕青抓得越是用力，手掌上的伤害越是严重，只是他也不敢轻易放开，竟是拧着宁毅转了两圈才将他用力扔出去。失去平衡之后，宁毅藏在右手衣袖的机簧还朝着他射了一箭，这只小箭便扎进了他的肩膀里。

    要论武艺，无论是闻人不二还是齐新勇、齐新翰这对兄弟在方才所表现出来的，都要比宁毅高上一大截。然而刹那交手，他的受伤，几乎都是因为宁毅而来。也是因为手上的剧痛，他的背后才挨了一下齐新勇的枪身猛击，此时已然血肉模糊了。

    众人这时候还并不知道交手的理由，不少人已经与王闲有了交情，但也仅止于片刻的喝骂。宁毅扔掉铁片，从那里站起来，望向燕青，低声说了一句：“帅啊。”而也在他起身的过程里，燕青其实也已经在低头朝后方舱壁退过去，咬牙说道：“卑鄙……”

    两边的人，其实都没有丝毫的迟疑，几乎在说完话的同时，宁毅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对过去的是火铳森然的枪口，燕青陡然加快脚步，冲向窗口。

    轰——

    砰——

    短铳打烂了一扇窗户，而燕青竟是从旁边的另一扇窗冲了出去，随之冲出的是齐新勇、齐新翰与闻人不二三人，人影与枪影虚晃，燕青纵身跃入黑暗中的汴河。

    “抓住他！”

    外面传来闻人不二的喝声，与宁毅在船舱中的说话混在一起。

    “死的活的都可以！”

    短短片刻的时间，从刚开始交手的疯狂激烈到随后看似从容但双方都动手迅捷的追与走，实际上不过就是几次呼吸的时间，鲜血森然，宁毅的枪声震耳欲聋。实际上，这也算是一次准备不足的交手了。

    燕青为人警觉、武艺甚高，这边虽然盯了，但为了不打草惊蛇，都是间接地摸索他的情况，看他接触过什么人，再从他接触的人那边摸索，推导他可能的意图。但对于他的身份，一直是不能完全确定的。方才若不是李师师忽然开口，宁毅必然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下意识地用“卢俊义”三个字来做试探，若没有这试探，他从背后一枪过去，对方绝对是死定了。

    而到了这个时候，舱内众人才真正反应过来发生的事情，有些人已经朝这边过来，吒喝着发问。有人冲出舱外，查看对方落水后的状况。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给我说话！否则我……”

    “王兄是犯了什么事情……”

    “卑鄙，出手全是下三滥的手段，你们有什么仇，有种便跟王兄单挑啊……”

    群情汹汹，这边李师师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为什么两边忽然间竟会在他身边搏命厮杀。她此时本想说点什么，眼见着宁毅对这些发问的贵胄子弟竟没有丝毫在意，持着火铳用手背擦着嘴角，自陈金规身边走过了，隐约间还说了一句话，她听清楚那句话是：“人缘还真好……”

    那些过来的人就要走近，宁毅则已经朝外面的方向过去。李师师的身边，另外一名女子的身影越了过去，扬着头直接挡住了这些人：“你们干什么！那个王闲明显是个坏人！你们被蒙蔽了尚不自知！知不知道我师父在杭州的时候，就连反贼方腊都不敢这样跟他说话！”

    出来拦人的，正是小郡主周佩。她这番话几乎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宁毅都愣了愣，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想说方腊还是敢的，这牛皮吹太大了……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走出去了。

    周佩只是听说过宁毅在杭州的经历，她从康贤那边听来既然是宁毅将方腊摆了一道，那方腊当然是比不过宁毅的，此时说的趾高气扬。这里又是她家的地位最高，谁还敢反驳。李师师听得目瞪口呆，那边卓云枫也已经听得目瞪口呆，随后也有认识宁毅的人，说起这人是写《明月几时有》和《青玉案》的那个宁立恒啊。周佩这才得意洋洋地出去，找宁毅询问这王闲到底是什么人，顺便跟着喊几句：“抓住他！抓活的，活的不行就杀掉！”

    事实上，虽然已经有几艘小船在黑暗里驶上运河中央开始搜捕，此时水中已然失去燕青的身影了。

    与此同时，又一批源自徐州军队方的消息随着侦骑再度传来……

    *******************

    雨后岸边的林野间燃烧着火把，一箱箱的东西正在被人从大船上搬运下来，放上马车，有几个箱子被打开了，放在路边，火光照耀下，箱子里是黄澄澄的金器，卢俊义、朱武等人正拿着些东西，一面说话一面观赏。

    “真是好东西，价值连城啊……查过了，这几箱多是金器银器，那边有些布匹。卢二哥，这些东西你以前应该不少见吧，是真货吧？”

    “确实是。若有玉器瓷器等物，可得叮嘱他们小心轻放。”

    “这一路的行程，不好走，若真有大件的易碎瓷器，倒不妨直接打烂了。”

    “这倒也是……”卢俊义点了点头，“一路过来，要数朱兄弟这一票做得最为干净利落了。”

    “哈哈，哪里，林兄弟他们在江宁劫狱，也是名震天下了嘛。”

    “朱兄弟还未得到那边的细报？不知详情？”

    “确实，这一路上来走走停停。不过我等也已在途中听说大概了啊。”朱武想了想，“情况如何了？莫非节外生枝？”

    卢俊义皱了皱眉头：“劫狱那边倒是一帆风顺，只是席兄弟过去那一家人寻仇，出了些事，遇上了扎手的硬点子。听说……魏定国魏兄弟当时就被杀了，但鲍旭兄弟、薛永兄弟，此时都已成废人。”

    “怎会如此！？”朱武讶异道，待想了想，又问，“那边去的乃是林冲林兄弟，他枪法无双，再加上铁牛的武艺与性子，那苏家该被屠灭了吧？”

    “没有。”卢俊义摇了摇头，“听说杀了一般，对方以一人之力，杀了魏兄弟，伤了鲍兄弟与薛兄弟，后来对上其余人，将他们生生逼退。据发来的信函上说，那人狡猾卑鄙，极难应付……”

    他说的是狡猾卑鄙，但在朱武等人耳中，自然能听出其它的感觉来，张顺在那边皱眉道：“就只有一个人？”

    “嗯，席兄弟之前说过的，便是那娶了苏家小姐的入赘夫婿。之前大家都以为他是个书生，结果，全都阴沟里翻了船。”卢俊义抬了抬头，“叫做宁立恒的。铁牛他们说，若有机会，必要回头杀他，再将苏家赶尽杀绝。”

    “自然要如此！”众人间便有人喝道，“我恨不能现在就杀去江宁！”

    “哎，现在先做完此事再说。无论如何，经此一事，朝廷必定面子大损。这才是正事，待到所有东西再转运一次，那边就再也追不上咱们了……诸位，此次做得漂亮，做完再想其它了！”

    “好！”

    “先做事！”

    “他妈的江宁……”

    “记住那人的名字就行——”

    不想被那消息影响了士气，众人呼喝起来，搬着东西的众喽啰见头目们呼喝，有的也挥了刀兵或是鼓掌：“好！”

    “吼——”

    这样的声音响起一阵，大家开始继续搬最后的箱子，也在此时，视野那头的小树林里，陡然响起一声暴喝，然后是冲出的马蹄声，一个人骑着战马陡然冲来，远远近近的哨岗都已经被惊动，然而那人也喊出了声音：“当心……咳，埋伏……过来了……”

    朱武这边原本就有百余人，卢俊义那边办事，也有近百人的精锐，此时刷刷刷刷的刀兵出鞘，有人已经认出来：“是小乙哥！”转眼间，浑身湿透带着鲜血的燕青已经奔至近处，他踉跄翻下马背，朝着后方看：“他们……他们早已识破了，咳咳……”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我在船上，本以为并未被识穿，然而先前不久，忽然出现一个人，他们……他们可能之前就已经在设伏。那人我不认识，似乎……叫做宁立恒……”

    “……”

    燕青并不清楚这个名字的涵义，先前李师师介绍了对方之后，对方立即开始警觉，这样的反应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一直在想。而最让他心寒的，是方才冲进来时所见到的情形。

    他原本是想着一定要将事情告知这帮兄弟，一路奔来，也已经注意不被跟踪，然而到了附近，才陡然发现无声合围的无数兵丁，他们手持弓箭刀枪，呈一个大圈包围过去。燕青当时也已经被看见，几乎是万念俱灰地想要拼死发出警报，于是奋力想要冲阵，然而对方也不知道接到了怎样的命令，无数的弓箭对着他，竟然是冷冰冰地看着他直冲进去，只是前行，一箭未发。

    他这边话说完，场面气氛几乎一片冰冷。同一时刻，那边小树林边，传来了声音，是鼓掌和敲打的声音，就像是他们之前振奋士气的吼声，只是稀稀拉拉的，仅有两三个人。

    有几匹马，从那里缓缓地走出来，马上的人正在鼓掌，燕青一看，便已认出来，就是那宁立恒，他旁边的几匹马上，还有陈金规、闻人不二、齐新勇三兄弟。燕青说了一句：“那边是宁立恒……”再看过去时，跟在马匹后方的，是逐渐蔓延出来的无数士兵，手持刀枪、弓箭，他们从四面八方长长的、无声地围出来。

    这样的巨大包围，俨然是成千上万的军队大战时的状况了，也是因为他们从极远的地方就开始拉包围圈，或是有精锐在前方扫荡，两百多人的阵容中安排的哨探竟没能及时发现或是示警。也是因为成国公主府、生辰纲、密侦司三方面的联手使力，这一次才能出动如此之多的兵力。

    一艘艘的小船也开始从河流上游下来。

    不过此时，除了沙沙的脚步声，真正刺耳的，只有以宁毅为首的冰冷鼓掌，战马上的宁毅脸上没有笑容，倒是陈金规正在灿烂地笑，跟着鼓掌。

    “好——”

    就像是他们之前欢呼的延续一样，只是未免显得突兀。

    宁毅左右看看：“来帮忙鼓掌啊。”

    齐新翰将手中钢枪夹在腋下，面无表情地拍手。

    啪啪、啪啪啪。

    “干得好。”

    啪——啪啪——

    “恭喜。”

    “抢到了生辰纲。”

    啪啪啪啪啪啪啪……

    夜风之中，单调的、没有节奏感的鼓掌声。(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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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七章 正派反派 黑脸白脸（上）

    醒来的时候，嘈杂的声音隐约从外面传过来，自窗棂间渗进了天光，正是清晨。

    宁毅坐起来，揉了揉额头，仅穿着肚兜的小婵便也自旁边起身，揉揉眼睛，便要拿衣服穿上，宁毅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你继续睡。”

    然而小婵还是在点点头后爬起来了，轻声说了句：“我不困啊……”过去给宁毅打水，伺候他刷牙洗脸，等等等等。

    距离昨晚有关生辰纲的那场大战结束大约是两个多时辰了，外面吵吵嚷嚷的，多是在善后，追捕漏网者的行动还未停下，军队漫山遍野地撒出去。对于他们来说，这俨然是一场大胜，但在宁毅而言，情绪明显还是不高的。

    “姑爷看起来不太高兴？”

    “这帮家伙的专业，就是杀人，如果是在我的公司，我早把他们全都开除了……回家吃自己吧。两三千人围捕两百多人还有逃掉的……”

    嘴里有点碎碎念，实际上则未必不知道眼下已经是不错的状况。如此洗漱完毕出门，斜对面的房门边也早有人在那儿探头探脑，那是早上起床大概还没有打扮好的元锦儿，露出个发丝有点乱的脑袋：“赢了？”

    “赢了。”宁毅走过去。锦儿笑着点头，待宁毅走掉了，才皱了皱鼻子：“嘁，赢了还摆张臭脸。”然后回去找云竹报告去。

    出门下了船，已经能够看到码头上的情况，诸多兵丁来来去去，也已经准备了好些囚车，运回来的生辰纲在重新装船。又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景象，宁毅的脸色有些不爽，他就是被吵醒的，拉了个密侦司的成员过来：“你们搞什么？几艘船上都在睡觉呢，太扰民了……快去让他们停下来。”

    “知道了，宁先生，要低调，小的马上去告诉他们。”

    “呃……”

    宁毅挠了挠头发，有些无奈。不一会儿，只见闻人不二、陈金规、齐新勇等人从那边过来了，道：“如此大事立恒还能睡着，果真有大将之风。”

    宁毅拱手打了打招呼，随后盯着闻人不二道：“我想了想，昨天的事情，都怪你，说话太刻薄了。”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显然颇为认同。

    *****************

    凌晨的那一战里，真正的准备算不得十分的充分，但如果任何打仗都要做到十分充分，也就没得打了。通过三方面的力量，徐州的军方一共触动了两三千人的规模，准备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将梁山众人围捕掉，这个数量，已经到达十则围之的标准了。

    但考虑到梁山的人都有不错的身手和警觉性，为了不至于打草惊蛇，让他们跑掉太多，整个包围圈，一开始是拉得极大的。由熟悉周围地形的将领带着，先是在远的地方就堵住了必经之路，然后再一路无声地收缩，将包围圈尽量连起来，但是在被这两百人发现的时候，整个大的包围圈，仍然有一定的缺口和薄弱点存在。

    让包围的士兵直接放了燕青进去，也正是因为要将开战的时间尽量拉长一点，假如一开始就准备射杀燕青，必然引起动静，里面的两百多人肯定会立刻采取措施。因此才让他进去说话，而后兵线推进，宁毅等人出去招摇的鼓掌，未必没有让他人看傻眼，给对方心理压力让开战时间尽量后移的理由在。

    倒是在稀稀拉拉的鼓掌里，最后说话的便是闻人不二，那时候他看起来无聊地在说：“大家快来看啊，这里有人抢到了生辰纲。”这句话的杀伤力挺大，宁毅等人都要偏过头去看他，赞他说得好，然后对面就有人崩溃了，那个手持重矛的大汉“啊——”的怒吼了出来，战事也就此开打。为此宁毅等人当时还对闻人不二说了几句：“你太过分了。”“是我我也忍不了。”“不能忍哪……”

    当然，事实上，或许是因为对方当时也看出来了事态的紧急，不愿意再让时间被拖过去。当那些人开始斩断缰绳，拆下马车外框做盾，战场之上首先便是如蝗的箭雨。宁毅其实并不知兵，他未曾参与过这样正式的战场，至少看不懂太多的局势，就算是在杭州逃亡途中一手翻盘，他也只是操纵人性，振奋士气而已。当陈金规等人告诉他对方选择了最好的方向，果然有将才在其中，他才能大概了解事态的发展。

    近三千人的合围，但每一个点上，却未必会有巨大的厚度。这一次梁山出动的，皆是寨中真正的精锐，有卢俊义这等头目带领，此时全然被围，尽成哀兵。当他们陡然间选择了突围，阻挡的徐州兵竟然被杀得连连溃退，这一点就连宁毅都能远远看出来。到最后被撕裂出一道口子，让一部分人逃了出去。

    对于这边领兵的将领来说，似乎就已经是一场大胜。老实说，梁山众人在这一次战斗中死伤是挺多的，留下了百余具的尸体，随后零零散散因殿后或是落单被抓捕的到了三四十人，但跑出去的七八十人在随后的衔尾追杀中仅是干掉了二十余人，有五六十人包括其中的数名头目还是跑掉了。

    纵然闻人不二、齐新勇等人会在那儿说精兵悍卒与普通士兵的区别，宁毅对于这样的战果，还是挺不满意的。辛辛苦苦的布局、动用各种资源，三千人的包围还能让两百多人跑掉五十，宁毅觉得俨然被打脸一般，他原本期待一个不剩全部抓到的。

    当然，既然事实如此，一位位的专业人士也在说梁山这两百多人有多强悍，那也没什么办法了。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此时醒来，闻人不二那边也已经大概整理完毕，这时候将宁毅拉到一边：“抓了四十三人，其中应该有四个是梁山头目。中间……那个你说过很厉害的大个子，是卢俊义。”

    宁毅微微愣了愣：“拿长矛殿后的那个？”当时在战场上，梁山那边将包围撕开一道口子，其中有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领着人殿后，普通士兵在他面前被打得东倒西歪。宁毅当时还赞过一句，并且跟齐新勇等人议论这人与陈凡到底谁厉害，然后说这家伙肯定是个有名字的，一定要抓住。其实齐新勇等人倒不太知道他说的“有名字的”一直是在指代什么，只能当成头目来看了。

    闻人不二点了点头：“便是他。”

    “我之前就说过的……阴燕青的时候……想不到还真的抓住了……好，我们先去吃早点，吃完之后找个时间定下一步的走法。哦，还有哪几个人？”

    “有个锦毛虎燕顺，这家伙逃跑的时候被绊倒在地，让我们拿了，还有个什么陈达、郑天寿……”

    “嗯，抓了这么多忠臣义士，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大反派……”

    “什么？”

    “没什么，吃早餐去……”

    *****************

    蝉鸣声声，上午时分，夏日的阳光蒸干了昨夜暴雨留下的水迹，小小的码头间兵丁汇集，由昨夜而来的大规模追捕行动，此时也暂告一段落了。

    带着哐哐当当的铁链声，半身血迹的卢俊义被带进了房间，按在了座位上坐着。他圆睁虎目，扫过了房间里的众人，旁边负责看着他的两人都是高手，对面是一张书桌，书桌后一个年轻人正在低头书写，并且偶尔看些资料，然后抬头与他对望了一眼。是那个在战阵上见过的，名叫宁立恒的人。

    “这就是卢俊义了。”

    他说了一句，却并非提问，卢俊义让自己坐正了一点：“某便是。”对面的人却仿佛没有听见，旁边那名男子指了指：“就他了。”对方才点了点头，拿起一张写完的宣纸放在一边。然后站起来，到后方去开了窗户，引进来些许微风，才又回头坐下了。

    若是一般的审讯、逼问，通常都要给对方造成巨大的压力，选择的，也多是黑暗压抑的环境，但此时窗户一开，明媚的阳光便照射了进来，又有微风吹拂，卢俊义还以为对方想要做什么礼贤下士的事情。书桌后方，宁毅已经开了口。

    语调不高，平平陈述：“我的名字看起来你已经知道了，我先跟你说一下情况。你们到我家杀了很多人，老人、女人、孩子，没有一个是会武功的，所以不要指望我会把你们当人看，我现在就可以拿把小刀，把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地剐下来。”

    卢俊义顿时便笑了起来：“那你便来啊！”

    “你可以不用说话。”宁毅一直在低头看资料和做陈述，这时候也抬了抬头，看他一眼，“找你过来，是因为燕青一定会回来救你——我猜他会。所以我告诉你我要怎么做，我会叫人把你们这些人的两条腿……大腿到小腿的骨头全部打碎，然后把你们吊在船的旗杆上，直到把你们所有人活生生地晒死。你们梁山讲义气，我信你们，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来救……他们反正救了你们你们也成了废人，带不走，就只能一起死，到时候看你们的运气……”

    宁毅抬起头冷漠了看着他，这次，看得久了一点。

    “我是在威胁你，你不用说话，但是你可以自杀，自断筋脉什么的……如果你会。而就算你死了，燕青也会来找我报仇，如果他运气不好被我抓住，我就剥了他的皮……”(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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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八章 正派反派 黑脸白脸（下）

    “就算你死了，燕青也会来找我报仇，如果他运气不好被我抓住，我就剥了他的皮……”

    绿色的树梢在河边的风里摇，明媚的阳光从背后射进来，宁毅低下头，将手中的宣纸翻过了一页。房间那头，卢俊义眼中已经蕴起了怒意：“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你只要敢这样做，焉知将来没有人剥你的皮！你尽管来啊，看我卢某到时候会不会眨一眨眼睛！”

    “那个是燕青，你是被晒死。”宁毅低头看资料，指尖敲打着手背，过得片刻，才淡然出声，“我跟我女朋友说，人在这个世界上，会遇上老虎，不是你与人为善，它就会放过你。我这个人很简单，人跟人之间，很多事情是不公平的，别人也许可以拼凶拼恶拼权拼势拼爹妈，永远有一件事可以把我们拉到一条线上……那就是拼命。”

    宁毅仍旧在低头翻看资料：“只要别人愿意豁出一条命来，我这条命也放在这里，没什么好说的。”

    “嘿！那你就尽管动手啊！”卢俊义怒笑道，“干嘛在这里婆婆妈妈地跟我说这么多，你心里害怕……”

    “因为我在威胁你。”宁毅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说的话你最好还是听清楚……这一份是你的底。卢员外，你在大名府有钱、有势，一身武艺高超报国却无门，宋江听说你的名字之后，要逼你上山，‘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这首藏头反诗是吴用写的……文采一般。”

    “你脑子有屎，被吴用欺骗，去泰安避祸，经梁山时被埋伏，他们邀你上山，你不答应。回家之后，你戴了绿帽子，老婆跟一个叫做李固的家伙睡了……哦，有意思，他们早就搞在一起了，李固长得一定比你好看……”

    宁毅语带戏谑，望过去时，卢俊义双目圆睁，拳头已经在那边握得响了起来。

    “别这么激动，还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嘛。好吧，我自己看……呐，他们说你与贼寇私通，将你抓进大狱，屈打成招……李固肯定是跟那位中书大人商量好的，之后可以私吞你的财产，要是没好处，当官的也没必要屈打你。你被判充军沙门岛，路上公人要害你，燕青虽然救了你，结果你又被判死刑。石秀劫法场未遂一同被关……哦，这个时候你开始领梁山的情了，是不是？毕竟也没有其它的路子可以走了嘛。”

    他点着头，翻了几页：“梁山打大名府，救下了你，宋江让位于你，大家不服……这家伙好像经常做这种事，不奇怪。所以你做了二把手，山上除了个燕青，全都是宋江的人。现在我们不妨来聊聊，当二把手的感觉怎么样啊？哦，对了，一直有个私人一点的问题想问一下，燕青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那个那个……然后你家娘子才会跟李固那个那个……”

    宁毅晃着脑袋，摊了摊手。那边被铁链绑住的卢俊义已经陡然挣扎起来：“我操你妈，老子……”

    他身体一动，旁边齐新勇也已经动了，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下一刻，齐新义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将他打回原处，卢俊义脑袋偏了偏，嘴里明显溢出鲜血来，扭头盯着宁毅。

    “你可以对我吐口水。”他平淡地说着这句话，“不过有点远。”对方显然是打算将口水和着鲜血吐过来的，这时候便只是更加愤怒起来。

    “我若能出去……”

    “没有可能了，我们毕竟是朝廷鹰犬，马上就进京了，你们还能把人抢走，我马上弃暗投明跪在地上叫你哥。”

    “……一定杀你全家……”

    “何况你明天就要成废人，要不然我把你双手骨头也打碎？不过这样不好吊在桅杆上，而且死得也太快了，还是两条手吊着比较好。我知道你接下来会说你做鬼了会怎么样……”

    “——我做鬼也……”

    “看吧，你就是这样的人，脑子有屎，性子又太直，以为自己很厉害实际上你连燕青都比不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你还没看清自己？一点颠覆性的想法都没有……没路走了就只好上梁山，管宋江叫哥，到底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你当初不肯上山的硬气呢？告诉你，如果是我……好吧，现在就是我，梁山没有两万条以上的人命填在我心里，不能看到你们这些人死不瞑目，我睡不着。”

    “……”

    “我姑且当你心里有怨。”宁毅的脸上已经失去了方才的些许戏谑，此时靠上椅背，双手交握，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否则我一句话都没必要跟你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不过你心里的怨气是你自己的，跟我没关系。但是你在梁山上排行第二，你手下的燕青也是个不错的奸细。接下来是条件。”

    宁毅抽出一张写好了的宣纸：“跟我合作，说服燕青，我替你洗白大名府的官司，还你个清清白白的员外身份，顺便保你一份功名。你在大名府原本的所有财产，你就别想了，这一份东西，是你在洗白以后表示愿意将所有家产捐于国用的意向书，到时候我们扯你的虎皮做大旗把它收回来。员外梁中书那帮人，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我们是右相秦嗣源麾下的人，名字叫密侦司，你也许没有听说过，但金辽之战，是我们挑拨的，方腊在杭州，城门是我们开的，燕云十六州，我们希望可以收回来，你如果觉得军队腐烂不堪，也可以到这里做事。”

    卢俊义愣了半晌，随后笑起来：“哈哈……哈哈，扯我的虎皮做大旗，我若就是不给你们呢，你们……”

    “说过了，那我就剥了你们的皮。”宁毅揉了揉鼻梁，冷漠的目光不再看他，“带下去。”

    卢俊义被带了出去之后，宁毅才起身往窗外看了一阵，过得片刻，闻人不二自隔壁房间过来：“真的要替他洗白？招降他？”

    “我们要杀几万人，难道就真的拿着把刀子，看着他们团结一致一路砍杀过去？”

    “呵，老实说，这位卢员外很厉害，我倒是想要他降的。只是……本以为立恒你真是铁了心要杀光整个梁山。”

    “让他们互相猜疑、算计，看着最信任的兄弟背后捅刀子，到最后谁也不相信谁，我会更开心一点。我们做起事情来，也容易一点。毕竟我也没太多时间放在梁山这帮土匪身上……”

    闻人不二想了想，看着他：“这样说起来，都是骗他的？”

    宁毅笑起来：“能不能做人，看他自己吧，毕竟他跟我……冤仇不大。接下来就是你的事了。”

    “知道了。”闻人不二点了点头，准备出去，随后又问道，“若他真铁了心不降呢？嗯……呵，我问多了，当然打断他的腿再说……”

    宁毅却摇了摇头：“不，要是他真的不降，我就打断其中一半人的腿，活生生晒死，过断时间，再把他放回梁山去，接着或许就可以拿这个做点文章了……闻人兄，可以去叫下一个进来了。”

    过得片刻，燕顺被押进房间里，看见对面的年轻人正在写字，那年轻人转身去开了窗户，然后再回到座位上，没有看他，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我的名字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先跟你说一下情况……”

    房间外的走廊里，齐新翰正在跟齐新勇低声说话：“我现在怎么觉得他跟恶鬼一样……难怪方腊、刘西瓜都被他耍得团团转了……啧，梁山这帮家伙，惹什么人不好……”

    齐新勇撇了撇嘴：

    “清明节没上对坟呗……”

    ******************

    时间渐渐的转入下午，蝉鸣依旧，太阳的光影逐渐转低了。暂作牢房的房间里，卢俊义被铁链绑在同样铁制的凳子上，无法动弹。

    周围并不安静，但各种声音传过来时，遥远得如同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只有些许光芒从窗户渗进来。渐渐的，有脚步声过来。

    开门进来的，是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打仗时曾出现在那宁立恒身边的。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闻人不二，密侦司的……嗯，暂时是交职进京，不过立恒是我招进密侦司来的，你们已经聊过了。”闻人不二拿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然后拿出明显是宁立恒抽出过的那张宣纸，“他最近事情很多，心情不好，这次没能把你们两百多人杀光，还发了脾气，说这三千多徐州兵真是没用。你不用生气，不过也别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就像他说的，上个月末，你们跑到他家里去杀人，死了近百人，老人、女人、孩子，没有一个会武功，也没有一个招惹你们，他没有立刻杀你们，我很佩服他……席君煜原本是苏家养大的，本来是伙计，后来变成掌柜，苏家供他念书，教他经商，他喜欢上了苏家小姐，后来仅仅因为苏家小姐没有招赘他。他开始勾结外人吃里扒外，甚至于想要杀掉苏家人抢占苏家小姐和家财，他勾结的人，后来上了梁山，你是认识的。你觉得……跟你家的那位李固是不是有些像？”

    “他愿意跟你说几句话，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要不然……呵，卢员外，我言尽于此了，接下来都是你自己在选。你若摇头，就尽快想个办法自杀吧，你那位燕兄弟的人皮，十之八九也不在自己身上了。他啊，连入赘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的？”(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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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九章 一线希望 半缕微光

    宁立恒。

    柴枝在地面上沙沙地走，写出这三个字来，朱武坐在神坛前的台阶上，看着下午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舞动的微尘。

    “宁立恒……宁立恒……之前有谁听说过这个名字……”

    从他口中发出的，并非问句，但片刻之后，还是有人做出了回答：“没听过，但重要的是现在该怎么样。”

    说话的是刚从门外走进来的张顺，而在此时，这山岭中破庙附近的除了朱武、张顺以燕青、吕方、孙新等几个头领外，也有数十名伤势或轻或重的梁山喽啰在。

    对于宁毅来说，这些“没有名字”的人或许得不到太多的人权待遇，但作为梁山之中最为精锐的一部分山匪，这一路的厮杀与逃亡里，他们也确实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这些人之所以被梁山挑选出来，也都是有江湖经验的人，一路之上故布疑阵掩盖痕迹，到得此时，才真正的处理好伤口，稍稍能够得以喘息，但在这番打击之下，整个破庙与破庙附近林子里的众人，也都是一片颓靡之色了。

    朱武、张顺说话之时，身上包扎着绷带、双目满布血丝的燕青也已经从门外进来。只听得朱武说道：“歇一歇，大伙就走，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走？此次事情办成这样，如何能走！众位兄弟……众位兄弟中到底有多少人被抓了尚不知道。现在我们能去哪里！”

    说这话的是身受轻伤的“小温侯”吕方，他手持方天画戟，在地上撑了一下，已经站了起来。朱武看了他一眼：“不走还能如何？”

    “已经去了的且不说，落入那贼人手里的兄弟，咱们总不至于就这样不理会了！”

    “但也不能这么多人留在这……”

    “我见到石勇石兄弟在乱战之中被十余人围住，恐怕已经去了……”孙新有些沮丧地插了一句话。

    “员外只是被抓，我不走，还得回去。”燕青站在门边说道。他在梁山之上人缘颇好，何况此时的梁山虽然还没有严格排座次，卢俊义的第二把交椅却是板上钉钉的，张顺看看他：“走？怎么走，这次咱们两百多人汇合，难道就剩下四十多人回去？还让卢二哥他们被抓？咱们回到山上，别人怎么说……人一定要救出来……”

    “这里不是大名府，离梁山太远了，咱们事事在那人算中……”

    “阮兄弟他们在附近吧？有多远？”

    “不行，再叫过来自投罗网么？他们不过三五日就要到开封府了……”

    “那能怎么办，朱大哥。”

    “……我是走不了，只能留下来伺机救人……但受了伤的兄弟们还是得先回去，不管山上怎么决定……”朱武挣扎半晌，终于还是如此表了态，“我们人少些，也好一齐行动。但是那宁立恒……燕兄弟，你在船队上这几日，可有了解一些什么吗？”

    “江宁第一才子，人你们也看见了，二十来岁，我跟他只有一个照面，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要不是后来你们说起，我根本不清楚他与席兄弟的过节……”燕青面色阴沉、语气生硬地说完这些，吸了一口气，又道，“但是朱大哥说得对，他们现在士气正高，我们全都留在这，只会统统搭进去。我不走，但我想……大伙儿还是先行离开吧，那宁立恒不简单，咱们不要被他一锅端了。”

    他这话说完，转身便要出去，吕方在那边道：“开什么玩笑，有什么不简单的，被算计了一次而已，胜败乃兵家常事，那家伙也不过二十出头，咱们真怕他不成！我吕方是不走，找到机会便剁了他。”

    张顺道：“他们沿水路而上，若要拖一拖，我便想办法去将他们船凿了。”

    “三思吧，现在去，反倒中了埋伏。”朱武皱着眉头，低头想着。

    张顺望着他道：“朱大哥，咱们这些人中，最擅长谋算的是你，我是不行，只会些蛮干的法子。这次咱们只是一时受挫，你若有想法，咱们当兄弟的，总是最信你。”

    他这话说完，其余人也点起头来。这次众人的受挫，看起来不过是在一个环节里出了问题，再要谋算，能信任的终究还是朱武。朱武低头想了想，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回头想过，那宁立恒看来厉害，实际上也不过是未雨绸缪的事情做得比较多。燕兄弟到船上之后，那宁立恒是被报出了名字之后才突然发难，说明他之前只是对燕兄弟有所怀疑，也算不得什么算无遗策。否则他什么话都不说就出手，燕兄弟是躲不过的……或许是我想得多了。也罢，待会咱们先确定一下众位兄弟回梁山的方法，然后……就折回去，看看能否伺机救人。”

    他说着话，站了起来。此时天光透过树隙照射进庙门，燕青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谢了。”他也点了点头。其余人便开始做着准备，擦拭武器，缠紧绷带，又或是开始闭目养神。对他们来说，单是一个晚上的不睡并不算是什么大事，但那连续半夜的厮杀连带其后的逃亡还是让所有人非常疲累的。

    而在这边，朱武除了在心中构想救人的可能性，也已经开始写下要送去梁山、或是给途中某些兄弟的书信。

    这次的事情，或许不能说是没有转机，但不可能轻易了结了，对他来说，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当然，若是能在这样绝望的局势里找到一线生机，他还是有扳回一城的希望的。

    在梁山之上，他并不是招安派。这次的一切，可以说都是由此出现的。

    自从宋头领上山之后，一贯以来梁山所表现出来的趋势，都是倾向于招安的。这是宋头领的愿望，而大部分人也都知道，如果能招安，当然是一件好事，毕竟一辈子当山贼也没什么前程可言。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非招安派的众人对于将来含含糊糊，彼此之间其实也没什么共鸣可言。自从方腊攻下杭州之后，这些事情才有所改变。

    对于混惯了绿林的朱武等人而言，投靠朝廷，其实不算是什么很激动人心的事情，只能说是没有选择之下的唯一选择。然而在南北情况开始发生激变的大势之下，众人终于看到一线希望。如今武朝南面要镇压方腊，北面面临伐辽连番的失败，根本就顾不了一个梁山泊，连带着田虎、王庆都是受益者。这种情况下，若是真能揭竿而起，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并不是没有希望。

    梁山之上的四万余人，大部分终究还是没有远见的喽啰，在他们来说，既然当了山匪，首先想的还是当山匪的前程。宋头领想要招安，这种想法是不能在明面上说出来的。当造反的想法开始变得明显之时，整个梁山就不能坐着不动了。这一次派出众人下山，就是为了将梁山的旗号真正打响。

    众人兵分几路，包括在江宁等地劫狱，救下方腊麾下被俘的众人，联系因杭州破城后再度变得零散的方腊支系。归根结底就是要在方腊兵败之后顺势收下他手下的溃兵，甚至于告诉其他的绿林人士，梁山更有前途，毕竟他们败了，人还是我们救下的。而在朱武这一路，最后选择让自己打出名声的事情，还是劫生辰纲。

    长久以来，宋江、吴用等人是不愿意与皇家撕破脸的，哪怕是这次派出众人出来，心中也留下了“梁山壮大之后仍旧可以提高招安筹码”这样的想法。朱武直接劫下生辰纲，只要在成功之后留下名声，招安派的众人就只能哑巴吃黄连，笑着把这件事给认了。可谓是釜底抽薪的妙计，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但无论如何，虽然朱武之前一直在说这里不是大名府。但是卢俊义被抓，梁山之上，恐怕还是得出动人马的，而他如果能在大部队到来之前找到方法将事情摆平，终究还是能找到出路的，毕竟能从几千人中杀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件事情肯定很难，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见步行步。

    至于那宁立恒，终究只有这一次交手，他的心中还是有着能将局势扳平的自信的。

    如此在心中想好了整件事。写好了书信之后，燕青等人准备要回头去那码头探查情况，朱武安排了一下这小庙附近的众人，着他们迅速撤离到新地点后，便随着燕青、张顺两人，一同折返，三人都是好手，只是去探查情况，会被围堵住的可能性，终究还是不大的。

    同一时刻，临近黄昏的天光里，宁毅与闻人不二走在船舷上：“消息放出去了？”

    闻人不二点了点头，看看码头上的景状：“都放了，现在在这周围，哪怕是个卖茶叶蛋的，都知道了梁山一众匪人被抓的事情，而且明天就会被打断腿，挂在桅杆上活活晒死。”

    宁毅远远望了望那边一个卖茶叶蛋的摊子：“这么残忍，会不会引起什么抵触情绪啊？”

    闻人不二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大家都很高兴的，群情激奋。待到明天早上，大概十里八乡会有许多人过来看热闹呢……不过，立恒你确定这有用？”

    “我也不知道啊。”宁毅仍旧看着码头外的景象，目光一直看到更远的地方，“不过理论上来说，因为他们犯错被抓了二把手，他们这些人，是回不去的，只能留在这里跟着，直到这个二把手被救出去或者确定他死了，所以……”

    他微微顿了顿，随后看了看闻人不二，像是也有些不能确定一般的笑起来：“所以，不管在哪个土匪窝里……我觉得都应该是这个样子没错吧？”(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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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〇章 凄凉墨色 星夜俱沉

    天色入夜之后，运河畔的草丛里飞起点点萤火，蝉鸣混着一片蛙声，在微风里招摇着。水波、堤岸、稻田、矮树，码头边扎下的军营与停靠的大船，延绵的光火，附近的小贩挑了东西在这里卖，此时还尚未回去，不远处田埂边的小棚子里有人生起火光，摆了桌椅，邀了些锦衣华服者过去坐着吃喝，偶尔见篝火蔓延起舞，也像是后世体验生活般的农家乐了。

    夏日里的天气已经热了，进出码头的众人大都拿着扇子在拍，若是在大船之上用膳的，往往也受不了船舱间的闷热，改将桌椅搬到了船舷上。只在河风一阵阵吹来，天气稍微凉爽些时，才听得上上下下一阵欢呼之声。绝大部分的人便都走了出来，吹风纳凉。就连码头一侧被关押的伤势或轻或重的梁山喽啰们，也忍不住在囚笼里放松了身子，稍微显出些许活力来。

    由昨夜到此时的连番变故，给整个船队之中，确实是带来了些许肃杀的气氛，但要说整体影响，还是有限的。前一次在洪泽湖的那场大战轻松解决，已经能令众人欢天喜地、拍手称道，而在这一次的事情里，虽然前一晚确实给船上的诸多权贵带来了身临其境的威胁感，但随后对梁山众人的围剿捕杀，连带着后来抓下四十余人，终于又将些许的紧张再度冲淡。

    对于船上诸多有身份背景的“二代”来说，这一趟旅程，已然可以看成是一次真实度够高够震撼的押镖体验，危险是有，但谁也没伤到，现在看来，敌人不过土鸡瓦狗。而他们亲身体验了这些事情，以后也就有了更多的谈资可以与人分享。

    有些事情是可以想见的，这几艘大船一旦到了汴梁，关于他们两退贼寇的事情必将被人津津乐道。他们上京的目的本就是要在这次大寿期间四处走访、游说、拉拢，这一次的经历，更是给他们提供了良好的机会。

    也是因此，虽然还担心着仍有贼人前来，即便离开码头的，也不过是在附近的田埂、堤岸边随意走走、吃些东西。大部分的人，还是稍微遵守了规矩，只在警戒范围内活动，不给随行的军队添上更多的麻烦——当然，这也仅仅是针对他们平日里给人添麻烦的程度而言。

    主船之上通明的灯火里，人们议论着那些自不量力的梁山贼寇，也说着第二天就要被打断腿活活晒死的这帮山匪。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事情很是兴奋，但确实也有小部分的人认为太过残忍，或者开始指出，不经过衙门审理、有司备案，陈金规这边是否有资格做下这样的处决。这其中，更有小部分的几人，在言语中倾向于认为梁山的人确实是劫富济贫的好汉，就这样被斩了，未免可惜的——周佩穿行于人群中，便将有这样想法的都给记了下来。

    本身作为“富”的一边，反过来同情这些劫富的好汉，并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此时随船北上的多是家中富裕殷实的二代三代，脑子里会有各种浪漫主义思想，甚至于向往绿林好汉的自由自在，讨厌自己家的“为富不仁”，都是有的。也有在看过了囚笼中伤者们的凄凉景状后再对这些人产生同情者，以女性居多，当然，此时没有人权一说，也就没有多少人会提出要大夫过去给那些囚犯治伤。

    被捕的四十三人中，喽啰一共是三十九人，可以说，此时的状况是极为凄惨的。伤势轻的没人理会，伤势重的也不过是稍作处理，就扔在那儿让他们自生自灭，一天的高温下来，伤口开始恶化，苍蝇来去，看来极为可怖。也是因此，吃过饭后在船舷上纳凉的时间里，当元锦儿决定去下面看看被抓的那帮人时，宁毅还是开口做出了阻止。

    “别去了，又不好看，看了会同情他们，心里反而不好受。”

    “我才不会同情那些人。”正准备拉着云竹下船的锦儿扬了扬下巴，随后道，“你难道会同情他们？”

    宁毅在船舷上笑了笑：“都是推己及人的恐惧，现在想一想是没什么，但是……他们脑袋被打破了，手断了脚断了，骨头啊、血啊肉啊什么的露出在外面，苍蝇在上面叮，他们一个个哭啊喊啊，在地上磕头什么的，你还是会觉得他们很惨。我去看过了，心里也不是很舒服。”

    “哦？”锦儿看了他好久，云竹眨着眼睛，似乎也有些许意外，一旁的小婵露出“原来姑爷也会这样啊”的恍然大悟的神情，但想想又觉得应该是这样。

    “不过……还是会觉得高兴吧？”

    “都有一点。”宁毅吹着风，扶着栏杆笑道，“哪有什么完全十恶不赦的坏蛋，人都是这样，他们受苦求饶，会让你觉得很可怜，有些人说自己迫不得已，甚至会让你觉得感同身受。但终究还是看他们做了些什么，当他们身强力壮，没有被抓住的时候，进到别人家里烧杀抢掠，若是时间够，抓住了女人……做那些事情的终究也就是这帮人。我知道你们不会同情他们，但看到那些伤口还是会反胃，这是本能，何必自找难受呢。”

    他的目光在云竹等人身上停留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对方抓住了女人会怎样。事实上，苏家被入侵的那天，发生的几起这样的事情后来都被宁毅强制要求压下去了，并未对外宣扬，只是希望能给仍旧幸存的人一条活路，然而预备北上的时间里，仍旧有苏檀儿的一名表姑妈上吊自杀。这件事情小婵知道，云竹跟锦儿却是没听过的。

    不过在宁毅说过这些话后，她们也就打消了去围观那帮囚犯的想法，倒是云竹在片刻之后问道：“听他们说这些犯人已经被抓，若要判杀头什么的，是要通过衙门判案，一层层上交到有司衙门备案的。若是真要杀了他们，陈将军和立恒你们，会被责难吧？”

    宁毅倒是摇了摇头：“话是这样说，但也有特殊情况，这次生辰纲北上，正好遇上局势动荡，盯上这批东西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如果一直押着他们上京，可能会导致梁山人铤而走险再对生辰纲动手，甚至于把问题带到汴梁去。这次太后生辰，各方压力都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杀掉，他们就算记仇也会回去梁山报复。这些事情，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还是能得到谅解。”

    宁毅说完这些，看着云竹那边笑了笑。事实上，云竹倒也不是真对这事有兴趣，而是听了旁人的说法，心中担忧，却听宁毅又道：“当然，如果有人要挑刺，麻烦还是有的。但不管怎么样，不能再给梁山跑掉的那批人救人的希望和想法。为生辰纲、为船上的这些公子哥、为大寿时汴梁的安全，都是这样。”

    锦儿想了想，道：“那你也挡不了人家非要来救人啊……”

    “我可以，因为我比他们快。”

    “那你干嘛不今晚就杀掉他们？”

    “呵呵……”宁毅笑起来，“过了今晚你就知道。”

    说话之间，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凉爽的夜。众人在船上纳了一阵凉，周围也大都是随行的账房、管事或是大大小小的一家子，孩子跑来跑去时，将船上的气氛渲染得热闹。随后夜色渐深，船上的气氛随着褪去的闷热安静下来，宁毅等人回了房间，丫鬟或是妻妾们打来凉水，稍稍洗漱后开始睡下。不同的船舱里也有着不同的景状，或是窃窃私语，或是笑着聊天，又或是男女之间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让相处的宁静散去心头的烦躁。

    这个时间段里，才有几道人影掩在远处河床边的水草里，看着这边逐渐宁静下来的一切，彼此之间，也有细语交谈着。

    “……不管怎么样，冒昧动手，以我们几个人的实力，都是不行的了。那个宁立恒一定做好了各种准备，我们只能一路北上，找到……可以将计就计的机会……”

    “还怎么一路北上，他们明天就要杀人了，若是员外他们的腿被打断，救下来又能如何，朱大哥，你可以等，我等不了……”

    “燕兄弟。”朱武按住前方燕青的肩膀，“这样成不了事。”

    “可燕兄弟说得对，我们等不了了。”张顺开口道。

    “你们若是信我，我们就只能等。”相对于之前，这一次朱武的神色却有几分坚决，“他们放出这样的消息，就是要让我们等不了，只能自投罗网……我们只能赌他不敢这样做。”

    “怎么赌？”

    “不管是谁，判死刑先得衙门审理，送上金殿交由皇帝复核，进行备案再到秋后处决。若有不待付奏报下而决者，流两千里。他们不敢做这种事，只是说来吓人的！”

    他的话令得其余两人愣了愣：“若是……”

    “而就算那个宁立恒是个疯子，这件事不止关系到他，还有船上的陈金规。事情压下来，一大堆人都要扛，这种事情他们扛不起。宁立恒一介入赘的身份，关系再厚，别人也不至于在这件事上跟他站在一起。他不能一言而决，人就杀不掉。燕兄弟，他若真要杀人，为何不今天就开始动手，要等到明日，他就是在等我们过来看，你若冲动，才真的正中他下怀！”

    “……可……若他真是那种疯子呢……”

    “只能赌。”

    众人沉默了片刻，张顺开口道：“朱大哥说得对，我们只能赌。那接下来怎么办，朱大哥你说。”

    朱武看着那边的码头，咽了一口口水：“盯死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北上，我们就北上，船上有多少人，燕兄弟你是熟悉的，看有没有空子可以钻，这些人都有身份地位，宁立恒是不可能管住他们的，这些就是机会。找宁立恒的弱点，看他行事的方法……我们现在没有取巧的方法，只能慢慢想办法破局。我有想过，这一路到汴梁，还有三五日的行程，我们跟着，有两处地方，是可以做一做试探的……”

    他顿了顿：“他的身份终究是个大问题，不管之前做了多少事，一旦要让手下人做水磨工夫的时候，总会有人心生不忿。他们在明，我们在暗，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这些时日，他会让手下的人严加戒备，各方面都防备好，我们只能让回山东的兄弟们尽量暴露行踪，告诉他们我们已经走了。宁立恒是不会信的，但是他手下的人，一定有空子可以钻……朝廷的人，马马虎虎做事都习惯了，我不信他们真可以整日整日的绷紧了脑门跟我们耗……”

    他既然做好了要与宁毅对局的准备，这半日的时间，就已经将彼此之间的优劣都想好，也计算了可能破局的方法。纵然此时还不能算是极为明确的计划的，但条理仍旧是清晰的。三人在这边蹲守许久，朱武也已经分析得差不多，此时夜风已经大起来，四野晦暗，陡然间，船上的一个小细节却吸引了燕青的目光，低声道：“你们看。”

    三人之中，朱武擅于谋算，条理清晰，燕青却是心思细腻，反应最为敏捷。他所见的，却是船身上一处细微的火光闪动。此时相距甚远，三人也看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渐渐靠近，某一刻，陡然见有黑影从船身一侧跳了下来。

    三人吃了一惊，无论怎样想，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一幕，待见到几道黑影相继下来，随后又隐没在了一片黑暗之中。燕青已然想到是逃狱，就要过去接应，朱武按住他：“等等，此事不是不可能，但甚有蹊跷，咱们看看再说……何况燕兄弟你过去也做不了什么……”

    他说得倒也在理。主要是后面那句话有道理，才让燕青按捺住心情，然而就在片刻过后，只听船上陡然有锣声响起，有人大喊：“囚犯逃跑了！囚犯逃跑了！”整个小码头才蓦地炸开。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自码头一侧相继逃出，显然大船上逃下来的人随后又去救了旁边被关在囚笼中的梁山兄弟，但或许救了一小半便被发觉，转眼间就已经厮杀起来。跑的不过十余二十人，是不敢恋战的，翻出那头奋力逃亡，随后还是被箭矢射杀几人。

    张顺与燕青立即便想去救援，朱武只是在后头想要拖住他们看看情况。事实上，他心中也知道，就算宁毅擅谋划，不代表他可以将一帮朝廷的兵将都训练成精锐。计谋再好，手下的人出漏洞，这也是常有的事情。随后才听得有人在夜色中大喊：“抓住他们！摸跑了卢俊义！”他才陡然放下心来：“没问题了，我们快去接应！”心中纵使惊愕这般好运，猜疑也已经少了。

    追赶之中，张顺低声问了一句他为何知道现在没有问题，朱武道：“卢员外是咱们的二当家，朝廷既然知道他的名字，也必定知道这地位。只是抓住了他，便是板上钉钉的大功劳，没人愿意拿员外当饵的……只是接下来还得多加小心，务必谨慎。”

    他说的自是正理，张顺点了点头，一路赶上去。夜色之中，码头附近的兵将追赶出来，围追堵截。但逃出来的人中果然有卢俊义，几名头目又是高手，便是那些喽啰，也皆是精锐。这一路追逃，又有几人被杀，但随后卢俊义等人还是冲入夜色之中，燕青等人也早在一处备好几匹马，随后赶上去，引领逃亡。

    之前在围剿梁山众人时调动的徐州兵马这时候是来不了了。船上三百余水兵，纵然也有一定的战斗力，但毕竟只能分出一两百来追杀。当卢俊义等人冲入夜色，逐渐拉开距离，便如同龙归大海，这边再也无法通过几千兵力那样的优势来进行横扫。但这一次陈金规麾下的兵将也知道若追不上便是犯了大错，在背后几乎是死咬了两个时辰之久，卢俊义、燕青等人才终于真正的与他们拉开距离。

    此时时间已是凌晨，众人仍旧一路奔逃，途中朱武问起事情经过，才知道这次他们逃出来的原因竟是因为锦毛虎燕顺。燕顺武艺是有的，但在梁山上算不得时分出众。船上众人或许是见抓住了卢俊义，注意力大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却不知道燕顺当初混江湖时颇有些小手段，他在被俘之后抓住一个小机会偷偷弄到了半根粗铁丝，后来渐渐撬开锁具，到深夜时才找到出逃的机会。这一路他救了陈达、郑天寿，随后还将卢俊义也救了出来，真是天佑梁山，因此才有了后面的一幕。

    他们四人都是高手，一路出来打倒了十余人，都没有引起注意，本想将被抓的兄弟都救出来，但后来被发现，现在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几人说了这事，队伍中士气大振，脚下自然一刻不停，迅速逃亡。

    他们虽然是劫后余生，心中高兴，但都已经吃了宁毅的大亏，不敢再多做停留。一路之上，也格外注意后方是否还有追兵赶来。这些人都是江湖老手，这时候放了十二分的小心，又过了近一个时辰，曲曲折折的，终于与转移了地方的吕方、孙新以及幸存的数十人汇合。

    这一次他们却不敢再庆祝，汇合之后，又迅速地开始转移。如此又奔行十余里，再过去便是徐州地界相对热闹的地方，很难再找到安全难寻的地点。料想离得已经有些远，再做了探查和戒备之后，才终于停下来，这时候，两日以来厮杀逃亡受了各种伤都绷紧了神经的众人也已经到了体力下降的边缘了。

    他们一路之上都是没命的奔逃，透支甚多，但距离那码头的距离也已经很远。这时候已是天明之前最为黑暗的时间，再过一会儿，远处恐怕便有鸡鸣狗吠，要露出鱼肚白来。众人是在地势复杂的山里找了一处猎人小屋，还是算得上人迹罕至的。这时候下午已经休息了的吕方等人出去放哨，朱武等人才终于能够喘一口气，开始谈笑和庆祝。

    说话和替伤员们进一步包扎也是在黑暗之中，他们是不敢亮出光芒的，燕顺笑着说起逃出来过程中的侥幸，又说起那宁立恒这次吃的瘪。

    “倒是想看看那家伙如今的脸色如何……”

    “总之，这次我回到梁山，下一站便是江宁。这仇我一定要报！”

    “没说的，一起去。”

    “将他抓回梁山去，我要在聚义堂前亲手剐了他的心，以慰众兄弟在天之灵！”

    “照我说……”

    “啊——”

    话还在说，惨叫声突兀地撕裂了夜空，众人豁然从地方翻起来，这小屋虽然由草木所建，然窗户敞开着，夜空中有东西飞起、朝这边坠下来。

    那是光。

    火箭划过夜空，呼啸着落下，稀稀拉拉地扎在木屋上，草坪间，落进树隙里。

    不远处已经传来兵器交击的声音。吕方在那边大喊：“走！走！”

    人影冲杀出来。

    几人冲出房屋时，四周已经是一片压过来的混乱厮杀，从火箭的树木来看或许是没有几千人，但也已经凌驾于梁山的数十人之上，何况梁山的众人还都已经成了伤残疲兵。

    吕方挥舞着方天画戟，已经从那边树林厮杀着飞快地退出来，随后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血光绽放出来。吕方在梁山之上的实力已然不弱，但此时身上本就有伤，黑暗中中了两箭，仓皇中与人厮杀激烈，但随着那巨响，他一声凄然大喝，鲜血却后背后现了出来。紧接着身上又被长枪一挥，踉跄后退，他只能用方天画戟努力撑住了身形。

    宁毅等人的身影，已经从那边的黑暗中大步的走出来。

    从方才开始，整个厮杀的场景甫一接触便爆发到最为激烈的程度，远没有上次拍手鼓掌那般讽刺，但对于梁山众人来说，却几乎是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黑暗。宁毅看起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丝毫停步，直到此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收回手中火铳，还在不断前行，面色冷如冰霜，这次已经是确确实实毫不留余地的杀意了。

    那边吕方的肚子大概已经被打烂，但他吼了一声，撑起力量还要再往前冲，宁毅大步跨来，双手一挥，一只手抓住想要挥来的方天画戟，另一只手上战刀砰地劈在吕方的胸口上，这一刀劈下去，骨骼都已经爆开，随后反手一刀，斩了吕方的臂膀，血洒长空。吕方的身体被随后赶来的齐新翰踢得往后方退去。

    “呀啊——”朱武呀呲欲裂，反手拔出了背后的双刀。

    那一边，宁毅也在说话，话语随着夜色传来：“‘小温侯’吕方！‘小尉迟’孙新！‘浪里白条’张顺……居然真的没走。都说不做死就不会死，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他大步走来，伸手抓住吕方的头发，实际上吕方只是凭着最后的条件反射在往后方倒下去，血虽然还在喷，人估计已经死了，身体倒到一半，已经变成被宁毅单手拖着，随后又是反手一刀，噗的一下，在破六道的发力下，斩断了他的人头。那人头像炮弹一般的被宁毅扔过来，砸在众人身边的房屋墙壁上。砰，掉落在地。

    “卢俊义、燕青‘神机军师’朱武！你们到底在想什么，这半个月来，我有两百多个计划和决定都是为了你们这帮杂碎做的……”

    一名梁山精锐冲过来，随后胸膛被长枪刺穿。宁毅一脚将那具尸体踢飞出去，逼近而来。

    “……你们现在距离我连一百里都没有，你们居然会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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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是码两章的，想想做一章发吧^_^(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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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一章 无间

    火光呼啸，喊杀遥响，灼人的热浪已经被抛在了身后，留下的是浑身上下的疲累与剧痛。烧伤、刀伤，血还在淌，带走了体力，遮蔽了视线。前方仍是黑夜，朱武持着手中的刀，踉跄前行。

    原本的双刀，此时只剩下了一柄，手上在流血，一面奔逃一面颤抖着。最为疼痛的并非是厮杀中刀枪造成的伤口，而是头上、背后都有的烧伤，水泡破了之后，反馈过来的是远甚于普通伤口的疼痛。这疼痛最初凝聚了意识，但由于长时间的持续和厮杀奔逃中的体力消耗，精神还是已经开始散乱了。

    唯一能够支撑住他的，是处于生死边缘的这一明悟，这个时候，只要倒下去，就算伤势杀不掉他，后方赶上来的官兵，也会取走他的性命。

    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经在山岭间奔逃了多久，天色还是黑蒙蒙的，若有视野稍好的地方，他还能看见山涧那头的火焰。也是在此时，他才能稍稍的回想之前的战斗。

    与早一天两百多人面对两千官兵围剿犹能冲出重围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忽然发生的战斗，已经谈不上太多的抵抗或是突围可言了。当宁毅率领着官兵自树林中冲杀而出，交手的双方在一瞬间就展开了最为激烈的厮杀，然而梁山的数十人已成伤兵疲兵，战况在转眼间就已经是一面倒的情况。

    朱武等人只是稍稍看清局势，就知道再无幸理，转身要逃，然而当兵丁冲杀合围过来，片刻之间，还是令他们陷入苦战，“小尉迟”孙新如同吕方一般，第一时间被斩杀在了他们的面前。

    在这之前，朱武根本没想过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在一个善于算计的敌人面前，每一步都要考虑对方是否有后手。这点他是明白的。当卢俊义等人突围出来，他也曾想过事情会否有诈。但对方叫出卢员外的名字时，稍稍打消了他心中的疑虑。而此后的一路奔逃与谨慎探寻，也都是为了避免被追上的可能。可最终。那道身影还是在最黑暗的时候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他是怎样也想不通其中理由的。

    距离上一次的战斗，自己这边的兄弟被抓，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就算有人倒戈。也不至于如此之快。这怎么可能是仅仅半日时间的布局。

    然而对方的出现，只是真真切切地证明了双方在布局与运筹之上的差距。如果说第一次的出事还只是因为对方的谨慎，无意间发现了这边的谋算，这一次就是完全建立在主动基础上的挖坑与设局，当他还在考虑着如何一路跟随、将计就计想办法救人的时候，对方却是直接的反客为主，设下了请君入瓮的毒计。

    变化的激烈，事情发生的迅速，却令得他们不得不将事情接下来，而且没有细想的余地。

    也是有些事情。到得此时，才更加明显地让朱武感受到。

    他原本还有一路随行的侥幸心理，是因为官府乃至于绿林间对于梁山的态度一向如此，两百多人杀掉了一半，抓住了四五十，已然是大胜。接下来，逃亡的众人必然更加警惕，再要抓就是事倍功半。对于大部分的敌人来说，这功绩都已经值得称道，不会再将精力放在抓捕或追杀每一个人这样的事情上。对方虽然与官府有异。但毕竟有身份上的限制。一个有入赘身份的书生、善谋划，给人的感觉也是偏于弱势的。

    而当宁毅再度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才终于让他发现，这人完全不同于守成的官府。甚至于不同于绝大部分的绿林豪强。就在他已然获得为人称道的大胜的同时，他心中所想的，竟然仍是要将所有人斩尽杀绝，不留活路。也让朱武陡然意识到那件事的意义，他……与自己这边现在是有灭门之仇的了。

    梁山与许许多多的人都有灭门之仇，或许经历多了。也就麻木了。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仇怨，却是摆在面前真真切切能够看见的。

    梁山有四万多人，对一般人来说，已经败了其中两百人，花大力气追杀剩下来的四五十有何意义，只有这人是要将出现在视野中的所有仇家都杀得干干净净的了。原本对于他们不过是个平淡概念的有关席君煜与“苏家”的小仇怨已经可能引起的一切，到得此时，也真正的随着那道身影压到他们面前。

    席君煜可能是真的踢到不该踢的铁板了……

    如果能早一点点意识到这一点，或许一切都会好上很多。但到了现在，一切就只能用命去填起来。朱武当时甚至还试图主动冲上去，大声喝道：“有种单挑！”但之后迎接他的，除了那宁立恒的点头说好，还有随着他手一挥而迎面飞来的箭雨。

    这次山上合围的，大抵也就是两三百人的规模，然而当他们这次冲上来，就连朱武等人，都没有了太多突围的机会，他们一路厮杀，被箭雨分割，刀枪包围。而最后令得朱武获得侥幸机会的，竟是那些从一开始就射过来的火箭。

    这些火箭对于梁山众人造成了一定的杀伤，而在随后厮杀的过程里，也点亮了周围的环境。相反合围的官兵自黑暗中杀过来，令得这边难以快速确定突围的方向，四五十名身上疲累又带伤的梁山众，转眼间就在混乱中被斩杀过半。

    随后那火焰也开始蔓延起来，直到规模逐渐转大，才终于对双方造成了同样的困扰，这或许也是那宁立恒唯一的失算。当朱武冒着熊熊烈火几乎以自杀的方式突围出去时，才听到对方在那边大喊：“谁叫你们射的火箭……抓住那帮王八蛋！”

    那火焰之中，所有人都被分割了，朱武能够看到陈达的身影被官兵淹没下去，卢俊义与燕青被围堵在另一边，拖住了数十人，已经杀得全身鲜血淋淋，口中还兀自喊着：“快逃！”然而朱武看最后一眼时，是见到了有人持刀刺入卢俊义胸口的情景，燕青奋力厮杀，如困兽般的咆哮隐隐传来……

    身边只有同样身受重伤的张顺与一名部下还在跟着一起逃。他们是在不同方向突出围堵后遇上的，张顺武艺高强，找到了他，那名部下捂着肚子。与张顺搀扶着前行。

    原本能够看到的希望，远大的前景，在这一次彻底地湮没了……

    自从上了少华山之后，他未曾再受过这样的伤，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失败与黑暗。就在数天前。一切都应该是十拿九稳的，更多的日子以前，他在梁山上见到那个席君煜的年轻人，说他受到的不公待遇，那样的事情太多了，他甚至未曾过过心头。有些东西，譬如厄运就像是斩不断看不见的线，在几年前的时间里就已经出现，到了某个毫无防备的时间里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意识浑浑噩噩的，但身体还依靠着本能。尽量按照最好的路线逃亡。他们走出树林，攀上山脊，黑暗第一次在眼前消褪了，远处的天边显出鱼肚白来，光在前方的空中，随着尘埃缓缓地旋转。跟在张顺身边的那名部下终于流尽了血倒下了，张顺将他拖起来，不久之后将尸体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我们要回去……”朱武虚弱地说着，张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几乎就要倒下。

    “我们要回去……回梁山……告诉他们这件事……”

    太阳渐渐的出来了。他们行走在山脊上，不知道有几个人活了下来，不知道前方还有怎样的事情发生，一直到两天之后。他们才在回程的途中，遇上了俨如死人一般的燕青……

    这是后话了。

    朝阳穿透树隙，在仍旧燃着小火、弥漫着烟雾的林间照下来，清晨的雾气、灰尘与火焰汇合后给人一种稍显黏糊糊的感觉，树林里更多的是鲜血与尸体，战斗已经结束了。打扫残局的士兵正在清点人头与顺手补刀。

    宁毅等人走过场地的边缘，离开树林后，上了一个小土坡：“大概走了多少人？”

    “四五个吧。”

    “那就差不多了。”宁毅点了点头，“海捕文书，叫各个路卡帮忙检查还是要的。不过他们应该能逃回去。我相信他们的能力，他们行的。”

    “只有一个问题。”闻人不二走了过来，“那个朱武不简单，为什么不做了他？”

    “有时候啊，聪明人做事，比笨蛋更好猜。”宁毅回答了一句，随后偏了偏头，“走吧，回去了。我还得去道个谢。”

    他们走过这片林子，下了山，在一条崎岖的山路边停了几辆马车，宁毅上了其中一辆，掀开帘子时，光芒将车厢中的人影照了出来。那是被朱武认为已经“死了”的卢俊义，原本像是在低头像是，只是在见到宁毅之后，端正了坐姿，目光算不得和善。

    这是前一天在船舱里宁毅威胁过他之后，两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或者说交谈。宁毅的目光，却是和善的，甚至于有些过分和善了。

    “委屈你了，演得很好。另外……谢谢了。”宁毅过去，主动握了握他的手，随后拍拍他的手背，“哥。”

    他的态度诚恳，算不得讽刺，这声哥倒也并不谄媚，却明显吓了卢俊义一跳，大抵是没见过这种看起来极没有节操的行为。宁毅随后在车厢侧面坐下，敲了敲旁边的木板让前方车夫启程：“咱们边走边说吧，卢员外，你心里有什么疑虑，可以说出来，我在这里表个态。”

    卢俊义看了他片刻，直了直脊背：“好，某倒也正有好奇的事情。”

    “说。”

    “我不过是点了个头画了个押，你就能故意将我放了，我若是不配合你，只将你之前说的是放屁，你又能拿我怎样！”他此时心中最为奇怪的，却是这件事，就在昨天晚上他向闻人不二点头之后，闻人不二告诉了他要做的事情，竟未加任何束缚。

    “别这么说嘛，用人不疑，我信你卢员外的人品。”宁毅笑起来，颇为诚恳，但卢俊义看着他，明显是不信的，这种事情，毕竟谁都不会信。宁毅笑眯眯了一阵子，随后才收敛起来，淡淡地望着对方。

    “第一，我信你真的迫不得已，心中有怨，可以赌一把，这是真话，如果不是这样，我压根不会找上你。第二，你过来我们这边，我就能踢翻整个梁山，简单得多。你如果不打算跟梁山撕破脸，我宁愿你今天摆明态度，好过我真的对梁山开刀时你在背后打乱我的计划。这也是员外你的投名状。员外你今天怎么做，对我影响不大，只有你在我的计划当中时突然倒戈，对我将来的计划才有影响。”

    “那要是我今天直接带人逃了，你就真的不介意？你哪来的自信……”

    “不是自信不自信的事情，有些事情一定要做。”宁毅微笑地看着他，“我既然要动手，目的是梁山的四万人，这次区区两百多人，员外你以为真的对我很重要？我今天杀、明天杀，他们都是要死的，员外你若今天反悔，带着他们逃回梁山，我至少知道了你绝不会真心帮我，对我来说，确定的消息其实才能算是好消息。”

    “哈哈。”卢俊义笑起来，“没那么简单吧，我们中间你还策反了几人？若我不交这投名状，是不是你们也能找到大家躲藏的地方？谁是你的人了？陈达？郑天寿？我反倒不太觉得是燕顺……”

    “嘘。”宁毅将手指竖起来，“这些就是秘密了……说这些事情毕竟有些伤感情。员外，说点你想听的吧。你在梁山上已经死了，这次随船北上，一时间很难立刻给你的身份洗白，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你与秦相爷会面，向他直接推荐你，到时候也许会试试你的武艺、兵法，这个机会你抓住，一切就无忧了，官司什么的，到梁山覆灭，再由我们出面给你打。我基本上是个记仇的人，但恩怨分明，你既然站到了我们这边，我就不会对你心怀芥蒂。当然这些以后你会看到，而最好的是，我们应该不会共事，你就不用过多地在意我。”

    能够亲自见到右相秦嗣源，对于卢俊义这种曾经在大名府有身份势力却没地位的员外来说，毕竟是太过难得的事情。宁毅此时轻描淡写地抛出来，他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他是有本事的人，只要能在秦嗣源面前得到赏识，就算宁毅真想要反悔撕破协议，当然也得三思。而在搞垮梁山之前，宁毅自然也不会杀他，在这之前，见右相的承诺，还是要兑现的。

    他此时稍稍想了想，随后按捺心情，道：“没有芥蒂那可未必吧，若真信我，为何又要让我装死，我回梁山，岂不更好。”这话虽是反驳，但针锋相对的意思毕竟极少，只像是牢骚而已。

    宁毅摇了摇头：“那不是芥蒂，而是能力。员外，老实说你是绝不适合当奸细的，小乙哥才是真正的天才，你在战场上仓促跟他说完，他立刻就能配合你‘被杀’，那样子吼出来，很多方面，你是不如他的。他既然是你的心腹之人，有什么事情，你以后大可信他。这番话我只在现在跟你说一说，人要认识到自己的能力所在，你最好想想之前发生的事。你死了，小乙哥回到梁山，必然得到重用，我配合他，比配合你要好得多，不管你承不承认这点。”

    卢俊义本身便是极为骄傲的人，若是往昔，估计要将宁毅打上一顿，但发生了这许多事情之后，他自然不可能在此时对宁毅动手，只是脸上仍旧不以为然。宁毅掸了掸袖子，站起身来。

    “就这样吧，我先走了。往后有什么事，与我或是与闻人说都行。你没事了……欢迎弃暗投明。”

    宁毅敲了敲车厢，待马车停下时，掀开车帘下去了。卢俊义坐在那儿，想着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又看看车帘外渗进来的光，在他之前经历的许许多多的事情中，都未曾见过有这样行事的奇怪人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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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二章 风雨阳光 旅程琐事（上）

    阳光明媚，船队驶过稍有些浑浊的河水，岸边黄黄绿绿的树木在夏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宋州附近，已然临近汴州的这段运河畔已经颇为繁荣了，籍着河水的灌溉，日光照耀的阡陌间一片片的稻禾。并行在运河畔的官道上时有马车驶过。

    梁山贼寇觊觎生辰纲的事情过后，船队之中又恢复了之前的太平景象，虽然一路之上陈金规等人的巡逻防御更加严密，但随船北上的众人间，气氛倒是更为和谐起来。公子哥们不再吵架了，小孩子们没那么难管了，就连苏文昱的晕船症也已经渐渐好起来，大抵便是外界压力的缘故。

    原本抓来的梁山俘虏在那一日中逃了半数，走掉的基本上也就丢了性命，只是剩余的一二十人最终没有被活生生晒死，而是交给了各个利益相关者作为交差。这毕竟事关谋反，抓住了这样的俘虏，军队那边得要几个，地方官要几个，京城三司也有需求，陈金规自己也得留下几名。都是拿来邀功的，至于审，大抵是审不出什么东西来，过场走了之后，多半也就是秋后问斩的结果了。

    原本宁毅说过要将这些人打断腿后活生生晒死，最后给了大伙儿面子，做了“让步”，陈金规是很领情的。他一开始并没有将这名书生放在眼里，密侦司这东西虽然可以直通秦相爷，但上面对密侦司的要求是严格的，绝大部分的时候，在具体事务的执行上，这类的情报机构只能有建议权，陈金规是不必给他们面子的。

    洪泽湖的事情之后，他才开始正视起闻人不二来，对宁毅了解仍算不得多。然而到后来的几次事情，在船上对燕青动手乃至以生辰纲为饵再救回来，反抓到四十多梁山人，他就真的意识到这家伙的不简单。而到最后连消带打，几乎将所有梁山贼寇阴得全军覆没，再在陈金规这边想起来，就有点脊背发寒了。

    这家伙是真正跟梁山有仇的，他一报起仇来，从头到尾，摆弄这帮梁山的凶人就跟玩儿一样。抓了人家的那么多人，取得大胜后还不满意，第二天就阴到对方全军覆没。他之前说要直接将人吊死，陈金规还有些犹豫，谁知道当天晚上就将人放走，再在埋伏中全部杀光，转眼就名正言顺了，真是干脆利落，一点手尾都没有。世界上最毒辣的果然是这帮读书人，自己若得罪了他，那结果恐怕也是可想而知的。

    当然，此时在船队之中，除了密侦司，真正能够知晓整件事内情的人并不算多。就算宁毅曾在主船上为对付燕青而公开出手，落在旁人眼里，主导事件的始终还是陈金规。相对而言，虽然周佩曾说过他在杭州对上方腊如何如何的话，引起众人的好奇，但好奇最多的也是宁毅跟周佩的关系有多深，自己是不是得罪得起——当然也没必要得罪。

    至于他在这事里扮演的角色，在旁人心中，恐怕顶死了也就是个提供了谏言的师爷类人物，就是躲在老大身边没事拍着扇子说两句话的角色。船上皆是二代三代，对这类人见得是比较多的。读书人扮演最多的也就是这类的身份，有好有坏，良莠不齐。

    好在宁毅此时并不住在主船之上，与众人便也没有了太多的交集。李师师在那日之后虽然对这位儿时旧友也有着些许好奇，但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京城之大，奇人异士无数，只是那种事情落在了小时候认识的人身上，才让人觉得惊奇，如同于和中、陈思丰等人，不过中人之姿，在李师师交往的圈子里，总是有些高攀，但若有一天真能做出些令人吃惊的事情来，可能性小，倒也不是没有接受的余地。

    她只是仍不清楚宁毅到底干了些什么事，那位小郡主说他曾面对方腊，有可能是贴金之语，想一想便觉得颇有可能是这样。只是他原本就有诗才，在杭州经历战乱之后，明显也经过了更多的历练，自己可能是有些小看他了。如此想过之后，也就找到了定位，为这位儿时旧友的成长感到高兴起来。

    她心中有着这些想法，但接下来两日之中，与宁毅的来往却是不多，船上众人在她面前表现才华、献殷勤者众，她也以游刃有余的姿态应付着这些人，偶尔以书法、画作解闷。靠岸时与宁毅见面，也不过点头打招呼，没什么深谈的机会。而在主船之上，除他之外对宁毅颇有些注意的恐怕是卓云枫，因为小郡主已经公开了她与宁毅的师徒身份，这两日来，便堂而皇之地离开主船，去了一帮师爷账房拖家带口聚集的船上住下，以方便宁毅教导她学问。

    而此时主船之上望过去，稍微侧后方一点的那艘大船尾部，便有一群人很没谱地在那儿瞎闹。

    被宁毅纠集起来的是那艘船上的几个孩子，大家在船上找到了一张大网，准备试试自己从运河里捞鱼。船有些大，是不适合打渔的，不过宁毅等人此时已经将网子展开，在四个角上绑上了绳索，然后通过上下货物的吊架在船尾吊着，预备开始往水里放网，这样一来，船行一段时间，拉其中的两根绳，网子就可能兜起鱼来。

    这样乱来的事情大抵是宁毅兴之所至发起的，除了几个孩子，苏文昱苏燕平也在帮忙打下手。周围有孩子的父母在看，或者帮帮忙，他们中间没有渔民，大家都是外行，但也都知道宁毅身份高，颇有学问。小郡主周佩便坐在一边有趣地看，她身份太高，教养也好，自然不会加入这样瞎闹的事情。小婵有时候过来帮忙，云竹偶尔也出来有趣地看看。

    喜欢玩闹的锦儿没有出来，躺在房间里的床上在看云。她正在生闷气，因为那日宁毅对她曾经有过轻薄之举，后来虽然知道事急从权，但事情过后一直没有个解释，让人非常郁闷，她已经做好跟宁毅吵一架的准备了。但宁毅或许是知道这事不好说，又或者认为没必要说，这两天都不怎么招惹她，让她只能将气憋在肚子里，发不出来，她就很不爽。毕竟这事她也不好开口的，不知道说些什么，难道说“你那天说了要给我交代的”么？想一想就觉得自己作为女孩子家太没羞没躁了。

    自己当然没期待什么“交代”，怎么交代都交代不过去的，但自己不期待是自己心胸豁达，他不说就是他不靠谱了！锦儿是如此认定的。

    不久之后，不靠谱的宁毅遭到了报应，因为网子放太深，勾住了河底的一块礁石。船行北上，风帆鼓动力气特别大，宁毅等人一开始还以为捞到了大鱼，拿着绳子用力扯，他说“过来帮忙”时，连周佩都兴奋地扑了过来拉绳子，然后刷的一下，一帮大人孩子全都被拖倒在了甲板上。然后网子被固定了的另外两端拉住了船尾本就还没固定的吊架，轰的一下，把整个吊架都给拉河里去了。

    那吊架也就是在码头上上下货用的木架子，简单的轮机结构，相对于大船来说微不足道，但毕竟还是要的。这一阵的动静将旁人吓了一跳，然后整个船队都为之停了下来。如果是这艘船上普通的师爷账房什么的弄出这种事，估计得被骂死，然而宁毅等人的名字穿过去之后，传消息的人则大都沉默了下来。

    陈金规等人号令船队靠岸。他的副手是明白主船上一帮公子哥们的心情的，道：“为了这点小事拖住咱们整只船队，那宁立恒也太过分了，此事必要过去训斥他一顿……”

    陈金规摸着下巴，白了他一眼：“你懂些什么？这位宁公子深不可测，此举必有深意。他看似玩闹，说不定便是在测试什么预防梁山贼寇的新玩意……说书先生讲过，智者行事，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你少去丢人现眼，他要停下，咱们就停下，装成不知道他有深意的样子，知不知道……也说不定他是想要引敌人上钩，请君入瓮，你太认真，就搞砸了，叫兄弟们打起精神，外松内紧……与这位宁公子同行多日，本将也是知道他习惯的了，一定要自然……”

    不过宁毅自然只是纯粹的玩闹，只是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而已，好在大伙儿没有受伤，一帮孩子平日摔摔打打惯了，与后世娇生惯养的草莓族不同，摔一跤，经历意外已然嘻嘻哈哈的。只有周佩，她平日玩闹得小，拉住绳子的时候太认真，用了吃奶的力气，整个人几乎被拉得双腿离地再摔下来，灰头土脸的，手上也被绳子勒得破了点皮。她从小哪里受过这样的伤，痛得想哭，结果宁毅看了她的“伤势”后还骂了她两句，让小婵将她拖进去上药包扎，其实一点点破皮更多的只是被勒出红印哪里用得着包扎，但小婵仍然给她双手包了几圈白绷带，周佩一开始感到委屈，后来就有些新奇了。举着包扎绷带的双手跟人诉苦。

    “我们刚才为了捞鱼把手弄伤了。”这苦诉得开心不已，别人关心时，她才豁达而兴奋地说：“没事啦，一点小伤，不过我们捞到了鱼。”

    那渔网和吊架被捞上来之后，网子里居然还真被捞住了几条笨鱼，算是这次的成果，决定中午烤着吃。

    旁人并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只有卓云枫先前就在主船上看宁毅他们在干嘛，见她双手受伤后，他是知道罪魁祸首的：“郡主千金之躯，他竟敢让郡主去拉那绳子，受如此严重的伤，我要……”

    “关你什么事啊。”

    周佩皱着眉头打断了他的说话，颇为不爽：“我们中午有鱼吃，捞鱼去吧你。”她跟卓云枫其实也是比较熟的，因此才这样说话，说完之后蹦蹦跳跳地举着双手继续找大人说话：“田叔叔田叔叔，你看，我刚才捞鱼把手弄伤了，不过我们捞到了四条鱼……”对方才说道：“哦，郡主你们真的在捞鱼啊。”

    为了配合宁毅，反正中午也要在这里停下，这时候陈金规已经指挥人大规模在河里捞鱼了。也好嘛，反正大家喜欢玩，中午就在这里吃烤鱼或者全鱼宴，至于宁公子的深意，慢慢看就行了。

    只有卓云枫，有些委屈地看着小郡主的身影，说了一句：“你受伤了不能吃鱼……”但也不知道周佩有没有听见。

    而在另一边，锦儿终于找到了机会，跟宁毅吵了一架，吵完之后，被宁毅用激将法发配成壮丁去捞鱼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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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三章 风雨阳光 旅程琐事（下）

    锦儿之所以堂堂正正地下来抨击宁毅，主要的论点还是因为宁毅等人不会捞鱼又在瞎胡闹，那么她既然这么有论点，“很会捞鱼”的锦儿同学最后被说得要去做个示范，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以往在金风楼中也算得上是长袖善舞，心思敏捷聪慧，只是平日里老被宁毅克制。或许也是因为大家熟了，她就没什么戒心。当被匡着准备划船下水就已经反应过来，只是也已经骑虎难下。好在宁毅小婵等人随后也嘻嘻哈哈地划了小船到河里。

    锦儿水性极好，但并不是渔家出身，只是被青楼买下，学习各种艺业的时候居住在水边。要说打渔技巧这种苦人家的活，其实也不算太会，但当然比一般人要厉害，她与云竹折腾半晌，用个小鱼网捞了五六条大小不一的鱼上来，至于宁毅那边则有些糗，小婵力气不够，下网的时候船摇摇晃晃的，最后渔网掉在河里没能捞上来，只好划着船回岸边了。

    有了这个小插曲，锦儿趾高气昂，开心不已。当然，鱼捞完之后，还是交给了随行的一些厨子做处理，时间接近中午，不是吃烧烤的好时候。倒是不久之后天上飘来阵阵白云，运河边的树下河风习习，颇为阴凉，在这个时节而言，还是颇为惬意的。

    众人在岸边的树下摆起桌子，吃过午饭，便又有人送来早已在附近农家井水里浸过的西瓜。这时候天气不错，大家也不就走，有的地方谈谈诗文时局，有的人聊聊山水景物，宁毅这边，闻人不二等人过得片刻跑过来，在草地上叙话闲聊，云竹锦儿等人便走到了一边去，倒是周佩走过来，蹲在一边听他们聊天。瞪着眼睛时而惊讶时而恍然，颇为入神。

    卢俊义此时已经投诚，原本还是不该出来抛头露面，但密侦司的人给他换了一副师爷的打扮。做了化妆，才能出来稍作闲逛。他这时候正在附近乘凉，见宁毅那边说得热闹，宁毅还叫人拿来了毛笔和小本子，偶尔往上面认真地记录着东西。这才运起功力认真听。却听得那边正在讨论梁山上的高手，还说起了他的名字。

    “……玉麒麟卢俊义啊，豹子头林冲啊，霹雳火秦明、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黑旋风李逵，还有九纹龙史进，阮家三兄弟，我觉得都是非常厉害的……史进上次洪泽湖偷袭后就跟朱武他们分开了，有点可惜没能杀掉……不过你们看，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这位卢员外确实很厉害，林冲、秦明也是听说了的。还有那李逵……不过立恒说的鲁智深是谁……”

    “你们连鲁智深都不知道？花和尚鲁智深啊……”

    “那林冲据说在京师当过教头，厉害是很厉害的，不过上次那位名叫岳鹏举的小将似乎稳压他一头。”

    “后来还不是没有把人追到……”

    “他们是师兄弟，离开江宁前岳家小弟曾回来跟我道歉，说放了对方一马，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宁毅低头写字，然后做了解释。这边卢俊义心中有些震撼，梁山之上武艺高强者不少，但多是些江湖汉子，打出名号来也不过限于一地。想不到宁毅随口就说得这么清楚。而在那边，宁毅已经抬起头，继续回到之前的话题了：“等等……我们说的是他们的共同点啊，你们没发现吗？”

    周围的是闻人不二以及两名副手。加齐家三兄弟这样的阵容，想过片刻之后，却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共同点是什么。他们已经知道宁毅的本领，想必又是发现了什么可供入手的突破点，这边卢俊义也听得仔细。只听宁毅认真地说道：“共同点啊。难道没有发现？我再念一遍，玉麒麟……豹子头……霹雳火……阮家三兄弟我忘记了，你们一下子也没把资料全查过来……但是他们的共同点，就是都有一个很响亮的外号！对不对？”

    众人愣了愣，宁毅理所当然地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字，说道：“大家出来混的，外号响亮很重要，这就是招牌啊。看起来北边的都有这个意识，你们以前在南边就差多了。圣公方腊还不错，一看就知道是个穷凶极恶的老大，霸刀简单了一点，不过也很霸气了。但总是缺少了一点艺术感。方七佛你们一直叫他佛帅，不过我查过一下，他以前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云龙九现’。你们齐家的索魂枪一听就有点烂大街……我这么说你们还不高兴，不肯承认错误……还有，闻人，你没有外号吧，以前你整天跑堂子，将来的外号恐怕要变成店小二闻人不二……”

    众人也已经有些奇怪宁毅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这时候齐家三兄弟齐齐地垮下了脸，实际上却是有些好笑。闻人不二道：“立恒，我是奸细，要是太多人知道我的名字，那可就全砸了……”

    “话也不是那么说，有时候给人家一个响亮的名字，偏偏找不到人，很有威慑力的。以后给你老师，秦相取个代号，叫老鬼，你可以叫老枪什么的……看我就不一样，血手人屠宁立恒，说出来就很霸气，迟早所有人都会怕我……”

    天阴，河风吹来阵阵凉爽，宁毅坐在草地上说话，偏偏并不轻佻，虽是轻描淡写的倒也有一股理所当然的味道在其中，草地上便很有闲聊的气氛。随后宁毅问起谁谁谁的武功比较高，譬如陈凡能不能打得过卢俊义，齐家三兄弟表示陈凡恐怕还要高出这位卢员外一筹。卢俊义在那边听了，却有些不明白陈凡到底是谁。方七佛纵然名闻天下，陈凡一直还没有太高的知名度。

    随后说起霸刀来，他还是听说过的。

    “刘西瓜要是跟陈凡打起来，根据立恒说起的他对上包道乙那一架的情景。刘西瓜应该还是要稍逊的。”这是齐新翰的说法，对于刘西瓜，他们三兄弟是有深仇大恨的，但此时闲聊说起来，倒也不算什么。

    “刘西瓜当初打你们可是一打三呐……陈凡更厉害？”

    “佛帅一直护着他，不想让他太早出名，陈凡的武艺我们都是知道的。只是战场之上他用的是一身力气，说单打独斗。他的辈分不高，当初在方腊那边，长辈是不会跟他过招的，能跟他放对的也就是刘西瓜。我们与他算不得熟络。就很少切磋……当时也知道并肩子上也未必干得过他。我们几兄弟中，新翰最有天分，但跟陈凡刘西瓜这两个变态比，还是不够的……”

    在他们的杀父之仇上，三兄弟对方腊的憎恨尤甚刘西瓜。此时说起方腊的名字，便没什么尊敬可言。齐新勇摇了摇头，随后道：“当初在军中，方腊的武艺其实是最厉害的，佛帅与他也相差无几，接下来，才是邓元觉、石宝、司行方、家父这一批人，陈凡与刘西瓜，在我们看来也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包道乙便要再下一层。卢员外估计比陈凡稍逊。但若对上包道乙，当有足够的胜算……”

    “这样一说就明白了，包道乙是死在我手上的，所以血手人屠应该就在这个位置了……”

    宁毅自得其乐地记名字。

    闻人不二探头望去，有些奇怪：“你这是在写些什么？”

    “武林风云榜之类的……编纂人宁立恒。”宁毅把那小册的封面折过来给众人看了看，“我要将搜集过来的高手名字整理成册，列出江湖百大高手。现在的话……你们看，能列入天下第一的几个名字，首先是大魔头圣公方腊，云龙九现方七佛。这两个名字都知道了。汴梁原本御拳馆的第一高手‘铁臂膀’周侗，卢员外、林冲、岳家小弟都是他的弟子，他虽然现在不在汴梁了，但恐怕还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就是外号挫了点……另外我在杭州听过两个名字，一个叫做‘红颜白首’崔小绿，据说是个青楼出身的妖女什么的，很厉害。另外方腊接魔教之前的圣女司空南，据说死了，但我跟刘西瓜打听过。她是被方腊籍着人多势众赶跑了，武艺也是非常厉害，不过现在估计是个老婆婆……天下第一暂时就从这五个人里面选吧，虽然河山铁剑陆红提肯定也有这么厉害，不过不打算让她参这档子浑水……”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个有什么用？”

    “编纂成册发行天下啊，这五个人以下，就能轮到霸刀刘大彪、邓元觉石宝这一批了……从杭州开始我就在打听这些武林秘闻，不过当时没什么时间。现在就可以开始做，但是田虎、王庆那边的资料还没归纳过来……我准备列出天下一百大高手的座次，生平事迹……大家都喜欢看这种东西……”

    齐新勇等人呆了半晌，都有些为之神往，他们毕竟也是乡民出身，又是武者，对这类八卦还是热衷的，但又觉得宁毅来弄这个事未免太不靠谱。果然，只听得宁毅笑道：“等到列完了，大家传扬出去，那可就轮到他们头痛了。铁臂膀周侗这些家伙没人敢惹，石宝邓元觉他们也是在军队里。可那些走单帮的就不同了，整天都有人要挑战他们出名。你看，梁山上的人出来作案，黑道的知道了，半夜三更有人跑到他们客栈里拿把大刀：‘李逵你给我出来，老子今天要挑战你，证明我才是天下第八十……’我保证他们寸步难行……”

    他有些自得其乐：“混绿林的，打一辈子，为的是个名气和面子，这个册子，咱们通过官方发出去，每年考武状元，也能配合一下。可以弄什么宗师榜、高手榜、新秀榜，有些人不在意，但普通的人是很热衷的，我正好打算组织一批人专门说书，这些江湖轶闻也可以说一说嘛。要是有人想要上榜、造势，没问题啊，给钱就行了……你们想不想上？大家自己人，名次不要太离谱，我可以给你们打八折……”

    “免了。”齐新勇等人脸都绿了。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说起来是胡闹，但如果宁毅真心想要这样推行下去，恐怕就真有可能成功。上榜的名头如果流传到普通人眼里，诱人是很诱人，但随之而来的肯定就是一番腥风血雨。宁毅说着说着，自己也吐了口气，看着那小册子摇头。

    “每年选个一次左右，如果闹得声势大了，还可以像选花魁一样嘛，给人投票，投票要银子……我知道汴梁经常就有这类才子比试排名次的，规模都小了一点。真发展下去，别说武功天下第一、文采天下第一、花魁天下第一……嗯，我开个天下第一的专业评比公司，就连道德先锋模范都每年评个一次，普通人要投一票，我就收一两银子！没多久就发财了……”

    宁毅跟众人聊着这些，有时候说着，语气倒是有些怅然，看来不全是玩笑，到得后来，大伙儿倒也有些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便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接下去。凉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待到众人休息够了，方才陆陆续续地上船，一路向北。

    这天晚上船队停泊一夜，到得第二天上午，船队便进入了开封地界，下午时分，下起雨来，船队驶入汴梁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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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四章 古都

    作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绵延流淌，在漫长的数千年的岁月里，时而温柔，时而狂暴。数度决堤改道的黄河带来过无数次的灾难，但水流冲刷沉积，每次改道过后，泛滥的区域却又留下了无比肥沃的土壤，人类因此得以孕育，依附着水流的狂暴或是安静，在此代代繁衍，并且建筑起繁华的文明。

    中华民族是以此为中心最终辐射出去，围绕着黄河，一处处的聚居地到最后发展成城市，有的延绵数千载，有的则在时间的长河里渐渐淹没，只是留下了名字和记忆，这其中，开封府汴梁城，是最为璀璨的名字之一。

    位于黄河下游巨大冲积平原的尖端，开封府自古繁华，这里有肥沃的土壤、适宜的气候，关键的地理位置与衔接南北便利的水陆交通。自公元前两千年起的夏朝，便已在此第一次建起一个王朝的首都，然后在延延绵绵四千余年，共有十个王朝定都于此。黄河孕育了这座城市，也不断地摧毁着它，每一次大的改道，旧的城池便被淹没，水流过后，新的城池再捡起来。公元两千年的开封府仍旧是无比繁荣的大城，但过往的城池与回忆则被一层一层的掩埋在黄河的淤泥之下，无法再见了。

    武朝，开封府汴梁城还是六朝古都，这是宁毅没有记忆的城市，千年后的开封比如今这片城池要高出许多了。这座理论上在许多年后会被掩埋在地底的城市此时显得既古老又年轻，铅青色的雨幕下，城市古老的与新颖的建筑群混杂在一起，如同每一座高速发展的城市一般，带着它匆忙的、不曾协调的新旧记忆与矛盾，带着能令人怀念又能令人厌恶的气息，在时间的河流里，留下人们活过的痕迹。

    在这座城池之下，许有夏朝古老的痕迹，有战国大梁的城郭，有唐时汴州的残垣。如此想来，倒也不自觉地令人心中兴起一股奇妙的感觉。从船上下来时，宁毅在地上跺了两脚。

    雨中的码头混乱而嘈杂。

    自江宁过来，同行一路，到得此时，终于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生辰纲自有皇家的人过来交接，一路北上的皇亲权贵们，也各有自己的关系要找，有亲戚要会。这时候的消息流通算不得灵活，众人一路北上，各种耽搁，到达的准确时辰，京城里的人是不好估算的。有些身份比较高，也比较自持身份和面子的，早在昨晚就已让下人快马加鞭赶来京城报信，这时候，便有些看起来就很有身份的人在码头迎接。也有的人——如同小郡主这样——身份不低，如康贤等人又担心她安全的，早已让人报信到京城来，每日里都会叫人在码头等着，这样的待遇是最为殷切的，也最能证明身份。

    密侦司的各种事物如今并不像完全正规运行时那般严谨，闻人不二等人上京，主要还是拜会秦嗣源。他原本就对秦嗣源执弟子礼，这时候已经靠了岸，下午便是要去相府拜见的。至于宁毅，他去相府原本也是应当，然而这一路过来还有小婵，有苏文昱苏燕平，有云竹有锦儿，有四五个苏府比较信得过的下人和护院，带着的东西也不少，就不可能将一帮人全带过去，于是下午就得先找客栈住下。至于齐家三兄弟、卢俊义等人，反正也已经很熟了，就不妨同住客栈。

    初来汴梁，其实算得上人生地不熟，好在苏家之中随行的也有一个有经验的，是那位在皇商事件中跑来汴梁落井下石的廖掌柜。这人名叫廖三花，在苏家的掌柜中算是很信得过的，又有在京城做生意跑门路的经验，这次便让他跟着过来打前站。

    众人在码头专做迎接贵宾之用的大厅里商议着去哪里住下时，周佩领着几个人过来打了招呼，这是京城崇王府的人，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大概要在崇王府里住下，一直到太后寿宴过后，因此过来询问宁毅住在哪里。

    这一路上的事情过后，她对于宁毅已经相当崇拜了，几天里缠着宁毅问这问那的时间多了，如往常一般非要不服气的顶上一两句的情况却大大减少，就连宁毅明显玩闹地编什么天下百大高手榜，她都要抄上一份，思考其中的奥妙。如果可能，恐怕她会比较情愿跟在这样的“老师”身边学东西，但当然，大部分的时候，她是识大体的，也知道这事情根本不可能。

    这时候宁毅等人是准备按照廖掌柜介绍的住到据说汴梁最大最贵的福祥客栈去，这名字说出来，一位跟着周佩的王府管事也道：“福祥楼，那里是挺大了，只是担心没有空房。到时候若不能住下，公子不妨去太庙街那边的文汇楼，那客栈里，王府是有些关系的。”这位管事看来是个太监，但态度温和恭谨，说着递上一份名帖。看来崇王府与康王府关系不错，对方这样做，小郡主便也感到面上有光。

    “老师住的地方，明日我再去问问秦爷爷。若是有什么事情，老师便来崇王府找我。”周佩说完，双手合在胸前微微屈膝福了一礼方才离去，十五岁的少女显得高贵而大方。

    周佩离开之后，陈金规便也过来与宁毅说了几句话，是感谢他一路之上的援手的，又道自己在京城也认识些人，若有需要，便尽管开口云云。陈金规之后，过来找宁毅的却是李师师。

    这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与众人“依依惜别”之后，李师师是要回矾楼了，便也过来询问了宁毅的住处。事实上，或许开始的一两天宁毅会住客栈，此后还是要在京城买几个院子的。

    “若是有空，宁大哥不妨来矾楼逛逛，京师之地，才子众多，周邦彦周美成宁大哥还记得把，他就一直对你的词作念念不忘呢。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小妹希望能与宁大哥、于大哥、陈大哥一起聚一聚。”

    她的态度殷切诚恳，宁毅都感到不好拒绝，当然，这等事情他也是没必要拒绝的，点头应下了。李师师便也是微微福身，笑着离开。身影之中蕴着的虽然不是周佩那般的高贵，但聘婷婀娜又大方得体，像是少女的清纯与女人的妩媚结合在一起，又不失纯净之感。如果说云竹像是淡雅素净的百合，她大概像是纯净却带着些许自然张扬的水仙。或许也是因此，云竹融不入青楼那样的环境里，她却能游刃有余，怡然自得。

    “这个李姑娘好厉害啊……”此时一身布衣荆钗素净打扮的云竹看着李师师告别了所有人后远去的背景，也不由得偏了头感叹一声，这大概是纯粹的崇拜了，她偏头之间也自有一股迷人的气质，宁毅看着笑了笑。元锦儿这时候做着男装打扮，坐在行李上吃东西，不以为然地轻哼。

    雨还在下，一行人租了马车离开。过了两条街后，码头边特有的脏乱便渐渐的消退，但掀开帘子往外看，街景依旧显得拥挤，高高低低的建筑挤在一起，七歪八拐的宽窄巷道，雨幕之下，眼前的景象时而古旧时而新颖，新的酒馆、旧的茶楼，高高低低的屋檐交叠在一起，有时经过古旧的院子，院墙上爬满青苔，有时经过新建的小楼，红漆在雨里被冲刷得亮堂。威严的府邸前陈着大大的石狮子，镖局院落里高高的旗杆，武人背着兵器，在檐下避雨，青楼上好看的灯笼，有些楼上还挂着衣服、彩绸，眼里蕴着憧憬的女子在楼上心不在焉地望着过往的行人，有些窗户里传出来歌声、笑声、笑骂声，声音在雨里被淹没了。古老的树或长在院落一隅，或长在桥头、街角，在这古老的城池中撑起繁茂的叶子，远远的，有巍峨的宫墙。

    一路自码头到福祥客栈，想要住下时才发现那福祥客栈果然满了，随后宁毅一行人转向那崇王府管事所说的文汇楼，那边果然也是贵气堂皇的大客栈。宁毅等人拿出名帖，租了两个院子住下后，已近傍晚时分。雨还未停，客栈中点起灯盏挂起灯笼，亮堂堂的一片，不少人都在大厅里高声说话，聊的是从昨天才传出的一件事：辽国常胜军统帅郭药师在这边的努力争取下，挟涿、易二州，降了武朝了。

    一如后世，京师之地，大伙儿都喜欢谈政治，这件事情宁毅也只是前两天才知道，但毕竟是好消息，上面也没有遮遮掩掩。此时金攻辽已经取得连番大胜，但武朝这边一直是雷声大雨点小，先前十万人打不赢一万人已经令人很没有信心，哪怕童贯如今已经率军北上，但没有胜绩之前，武朝军队也已经很难给人信心。倒是常胜军本就是由辽东人组成，原本是为了对抗女真人，名叫怨军，虽然对上女真人不见得能赢，但战力还是极强的，朝廷这边，显然就是这样宣传了。

    有关于郭药师的怨军，武朝这边一开始就在争取，特别是秦嗣源，他知道武朝军队正面实力不够，让密侦司在背后费了极大力气，各种能让此消彼长的方法都在用，这次对于密侦司来说，当也是一场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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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的感觉很难找……(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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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五章 心之所愿 天下大同（上）

    关于郭药师常胜军投诚的消息传遍全城，在这一两日内成为众人茶余饭后谈资焦点的同时，汴梁城中，作为推动了此事落实的、位于武朝金字塔顶端的那些人们，也正在胜利的余韵中感受着喜悦的成果。

    最近一年的时间以来，金人攻势凶猛，已下辽国土地近半。此消彼长之下，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敲响了辽国的丧钟。武朝朝廷当中，多有信奉“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道理的，此时将常胜军拉拢过来，便恰好是这个道理的最好佐证。

    自开战之初，朝廷中主战主和的势力已经倾斜得相当严重，但主和派仍旧是有相当一部分人存在的。而主战派中也并非团结一块，在后来战局连败的微妙形势中，渐渐分成两股，一股要求前方军队奋战得胜，展现自己的实力，在此后与金人的谈判中便更好说话，另一派则因为败绩连连，开始鼓吹己方保存实力，以兵法运筹，坐山观虎斗，待金辽皆伤，再顺势得利。

    这两种说法一开始就是都有的，只是战局变化后，才明确地割裂开。但无论如何，主战派的底线还是要收复幽燕，至少不能让主和派占了上风。当常胜军投诚的消息确定，众人当中，还是后者的声浪占了上风。此时北方按兵不动，童贯率禁军北上，还未再度开战，郭药师便投了诚，正符合天朝上国王道之师的风范，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就是武朝中兴之机到来的标志了。

    呼声热烈，众志成城，在此时来说，庆祝的方式当然就是各种宴席聚会。这两天里，汴梁城中承办各种聚会的商家发了大财，各家青楼楚馆也是收入不菲，几个文会办得有声有色，一位名叫于少元的才子在静思园中作《王道赋》，被评为近百年来少有的大气之作，有唐时遗风，文章骈四俪六、洋洋洒洒地说明了武朝再逢盛世的必然性，文采横溢令人叹为观止。

    文道昌，自然也能算是世运兴隆的表现，大家是不会对此有什么异议的。作出《王道赋》以后，这位于少元又得京城花魁姬晚晴的青睐，在这两天的时间里，成为京城传扬的佳话，隐约便要与此时被称为京师四大才子的周邦彦、郑叔和、王元世、谢道三比肩。

    这些事情，是这个时代最为流行的风气，不管在哪里，都是绕不过的。这天下午的右相府中，便也有几个人拿着那《王道赋》在传阅议论。这是右相府的东院，与秦嗣源一向办公的书房是很近的，房间里书籍案牍众多，也证明了这几人乃是秦嗣源信任的幕僚或师爷。其中一人乃是样貌俊逸的中年和尚，另外三人则分别是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样子，三人气质都成熟稳重，但年龄则像是写在了脸上，一望即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来。

    “……洋洋洒洒，沛然大气，这于少元称得上文采天纵了……今年才二十出头吧，倒是让我想起了王子安……”看了赋文后说话的乃是那五十来岁的老者，一面摇头赞叹，他口中的王子安，则是初唐四杰中写出《滕王阁序》的王勃。能在右相府当幕僚的，都是文采斐然之辈，这位老人能将于少元比王子安，足以证明对方的成就。

    不过他这样说了之后，随即也就迎来了不怎么赞同的反驳。说话的乃是不远处正在伏案书写的三十多岁的男子，挑了挑眉：“文采是好，却只是空口感叹，立论不足呐，若只是王道正气便可兴国安邦……嗯，虽然也非毫无道理，但这样一来，年公，我们又在做什么？”

    “他才二十出头，有文采便够了。何况兴国安邦，本也该是王道为主，这也没有说错，哈哈，舟海你又何必介意。”被称为年公的老者笑了笑，另一边的窗前，正在喝茶的和尚抬了抬头：“若论文采，与周美成比肩或许是可以的，不过……怕还是比不过那位正在上来的一夜鱼龙舞吧……”

    “那是异人，不用拿来比较了。”三十多岁的男子说了一句，窗边的和尚呵呵点了点头。

    几人当中，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样貌端方，但看来相对沉默寡言，虽也听着几人说话，但一直没有参与其中。若在放在外面，在座的几人也是小有名气甚至在不少地方能吓到人的。

    被称为年公的老者姓尧，名叫尧祖年，年轻时便是秦嗣源的幕僚，他学识渊博，之前虽然是跟随秦嗣源，但于官场文场当中，也有着莫大的名气。秦嗣源辞官之后，本来还是可以给他一份前程的，甚至他本身的名气也足以转投到任何人的名下，但经历黑水之盟，他的功利之心也淡了，只是在秦嗣源这次复起时，才又过来帮忙做事。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名叫纪坤，他原本是秦嗣源年轻时收下的仆从，后来随秦嗣源读书识字，成为秦嗣源最初的几个弟子之一。只是这人擅长的并非诗词文采，而是切切实实的做事以及安排别人做事，看起来虽然样貌端方甚至有些木讷，实际上在秦嗣源管理吏部的时候，不少人都领教过这人的心狠手辣，早些年秦嗣源罢官，不希望他跟随去江宁到最后沦为管家，便让他随着密侦司去了北方，秦嗣源复起之后，他才从辽国回来，看来倒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比以前更加沉默了而已。

    三十来岁的男子原本也是秦嗣源的弟子，姓成，名放，字舟海。他随着秦嗣源学习的时间不长，只是性格比较愤世嫉俗，在大名府颇有才名，京城这边也有些人知道他，早些年也曾用好诗词打过别人文会的擂台，当过花魁的入幕之宾，偶尔他的名字也曾出现在某些人的视野里，只是到得现在，无论官场文场，都没有太大的建树，他的志向也并不在此，秦嗣源复起之后招他过来，他便也过来了。

    至于那和尚，在京城才真正算得上鼎鼎大名，这人法号觉明，本是郡王之子，年轻时样貌英俊，才华横溢，后来剃度出家，在京城震惊一时。他的才学虽不如尧祖年渊博，但诗文上的才华却稳居其余三人之上，由于他已是出家身份，京城之中便没有人将他列入四大才子之中去，但比之周邦彦，他的名声也并不见得就差了。这觉明禅师虽然出家，但并不苦修，而是交游广阔，好结交朋友，这时候在右相府，并非是幕僚身份，而是会友性质了。

    今日下午秦嗣源并不在府中，几人聊了一阵，有下人过来报告事情，与纪坤说了。纪坤出去一阵，不一会儿，笑着带进来一人，尧祖年看了一眼，随即便笑了起来：“不二，差点认不出了。”

    来的自然便是从码头过来的闻人不二，他站在门口拱手见礼：“尧先生……觉明禅师，许久不见两位先生了。啊，舟海……”

    闻人不二的年纪与成舟海相差不多，只是样貌上更显年轻。众人数年前还是见过的，房间里的几人其实也都清楚密侦司的事情，事实上，觉明背后的身份与关系，与康贤一样也都是目前撑起密侦司的保护伞之一。大家早已知道闻人不二将到这里，也都知道他在杭州做下的事情，此时笑着互相见过。成舟海倒是下意识的往门外看了好几次，闻人不二发现之后，有些疑惑：“舟海看什么？”

    尧祖年在一旁笑起来：“他怕是在看那位一夜鱼龙舞吧。不二既然已经到了，那位宁公子怎么没过来？”

    听他说起宁毅，闻人不二笑起来，将宁毅去寻住处的事情说了，随后看看成舟海，倒是想到了理由：“那宁立恒行事与舟海倒确实有几分相似，而且舟海往日里便以诗文见长，莫非是见猎心喜，想要找人切磋？”

    成舟海性子有些愤世嫉俗，虽然诗文甚好，但对于文会切磋，往日里却有些不屑，按他的说法，是对于那些水准不到的人刻意炫耀互相吹捧非常反感，这是闻人不二以往就知道的。但宁毅的诗词应该是可以将他这种不屑打压下去的。他想到这点，说了出来，成舟海却笑着摇了摇头，挥一挥手：“倒不是因为这个……嘿，这下十六少怕是又得挨批了……”

    他带着几分戏谑的喃喃说了一句，一旁的尧祖年与觉明倒是皱了皱眉头，互相看了一眼：“对啊，绍俞去哪里了？”

    纪坤道：“怕是又出去找那些公子玩了吧。”

    闻人不二不禁有些疑惑，待询问起来，才知道有关他、宁毅上京的事情，秦嗣源一早就派了人准备接待，这人乃是秦嗣源在老家的一名侄子。虽然罢官期间与老家的人没什么来往，但秦嗣源复起之后，秦氏宗族还是来了不少人上京要求照顾的，除了拿钱粮、想当官的走门路，也送过来几名子侄辈的少爷，拜托秦嗣源代为管教，给他们一个前程的。

    一旦坐到了右相的位置上，这类事情几乎是源源不绝，偏偏秦嗣源也没办法回绝不理，虽然能推掉一些，但总有些人还是在右相府中留了下来，算是秦嗣源选定的资质相对好点的。这位十六少秦绍俞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这些人送过来时已经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秦嗣源已经没办法教做人，只能教做事。但他就算再威严，也没办法真正压倒家里人，近一年的时间里，这些少爷们一来到京城，首先染上的，还是各种阔少无法避免的毛病，他们成群结党地外出玩耍，参加文会，游戏于青楼楚馆，打出来的，则是右相府公子这里的名义。秦嗣源处理过几次，甚至动过家法，但右相府中，一切都还显得仓促，这一年的时间他主要还是处理有关北伐的事情，弥补数年来工作的空缺，家里的各种规矩没有时间的沉淀，要完全关好，他也是力有未逮的。

    这次宁毅等人上来，他估算了时间，要求秦绍俞每天去码头等着，将两位“世兄”及时接到府里，在老人看来，或许也有让宁毅与闻人不二提携一下后辈的想法，跟有本事的人交个朋友总归对自家的子侄有好处。但一来估算的日期模糊，二来途中诸般变故。秦绍俞的性子哪里真能天天去关心这事，这时候也就错过来，想来会挨上老人一顿骂。

    听了这事，闻人不二一时间倒是有些苦笑，若是那秦绍俞挨骂，少不得要迁怒到自己身上来，无论如何疏不间亲，总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尧祖年等人倒是能看出他的忧虑，成舟海便挥了挥手：“不用担心，成事不足败事也不足，老师在这些事上辨别肯定是有的……老实说，虽然说达官贵人哪家哪户都这样，肯定会有攀亲戚走门子的人，但相府这边算是全部推倒了重来的，这段时间里一股脑的就过来。老师、师娘都是不堪其扰了……”

    他顿了顿：“不过，我确实是很想第一时间见到那位宁立恒，老师也说了让他第一时间来府里……理由你却是猜错了。”

    闻人不二皱眉想了想：“我知道他跟老师是忘年之交，不过……不是因为诗词？”

    “不是诗词，也不是梁山，虽然说这些事情上，他所做之事我们都远远不如，但后来老师与年公、觉明大师都议论过，这位宁公子，想事情……破题的方法与普通人怕是有些不同，老师说他是异人，但这类人也不是没有。但真正让人深思的是这个……一开始我也是没有注意到的……”

    成舟海神色严肃地说着话，从一旁的柜子里珍而重之地拿出一个盒子，打开之后闻人不二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他从杭州发过来的一些情报，东西有些多，捆成一扎。这些情报整理过，大部分是城破之后才有机会发过来的，因为太多了，但破城后才发来京城的，大都也是些不重要的消息了，只是作为整个事态的补充而已。

    “这是哪些情报？”

    “一开始你只发来几篇，我看了一眼就扔一边了，年公他们也是一样。”成舟海说着，拿出最下面的几封信函来，抽出里面的纸张，闻人不二接过来看了好一阵子，却是结结实实的皱起了眉头。因为这些东西，实在是太不重要了，他看了半篇才终于想起这是什么，随后仔仔细细地看完整篇：“这些？里面难道有什么玄机？”对他来说，看太过幼稚且错漏百出的文章也是一种折磨。

    “有玄机。”成舟海拍了拍旁边的一大扎东西，“不过一下子看不出来，我没看出来。”

    那边尧祖年摇了摇头：“惭愧，当初我也没能看出来。”

    “我记得这是宁立恒当初在霸刀营里弄的那些东西，他逼着那些儒生写文章，但良莠不齐，有的甚至狗屁不通。里面莫非藏了什么暗号？”闻人不二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阵，抬起头来，“但现在也没用了啊。”

    “一下子看不出来的……”成舟海揉了揉额头。

    “你总不会想说……”想了好一阵，闻人不二才想到了一些什么，但片刻间，竟有些难以归纳起语言来，“这些东西里面……”

    成舟海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这些东西文采有好有坏，若纯以文字论起来，宁立恒实在是一粒米都不该给那些文人的，你寄过来后，我们谁也没有在意，直到有几次，我发现老师竟然拿了这些文章去看，甚至还找出所有的东西来，一封封的全部挑拣出来。我们才觉得有问题，后来老师跟我们说过之后，我们就……真的有点被吓到了……”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是诛心之论了……”

    “开玩笑吧。”闻人不二扫视了房间里的几人，“当时我知道他是设了个局，那边……霸刀营的那位刘姑娘也信了，但当时的环境，这个局他不设就死定了。但总不能说，这事情真有可能，那种环境下，他被抓才两三个月的时间……这些东西真有可能？”

    “启宗十三年，贺州大儒吕济方散尽家财，在当地村子里施行‘大同’，所有事物归人共有，与人同吃同住，一同劳作，村中事物由多名‘善老’商议后共同决定，欲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旁边的尧祖年开了口。

    “这类事情，过去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想法极好却多是无疾而终。吕济方那次进行了三年，后来据说村民愈发懒惰，村中入不敷出，吕济方劝说众村民劳作，又欲以‘善老’的名义制约众人，最终却激发了矛盾，吕济方在冲突中被杀，村民一哄而散。当地知府后来审理此事，认为吕济方有圣人之向，却在散尽家财后被杀害，在此案上达天听后判了处决二十三人，秋后便悉数斩了……”

    闻人不二道：“这两件事岂能一样？”

    “但其实类似。”成舟海看着他，“老师看了他在杭州霸刀营中做的所有事情，一环一环，环环相扣，他没有在玩也不是在骗人，闻人，他心里有数。”

    闻人不二沉默了半晌：“舟海，你先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然是好事啊，怎能是坏事！”成舟海摊开双手，说道。

    闻人不二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旁纪坤递过来一杯茶水。

    “老师说，一开始认识这位小朋友时，他棋下得好，剑走偏锋。后来是诗词做漂亮，灾情来时，又有经世济民之才。再后来对敌应变从容不迫，这是大将之风了。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栋梁之才。但跟眼下比起来，那些东西，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纪坤语气有些轻，但沉稳，重复着秦嗣源的话：“人人皆可为尧舜……这是道统，闻人，那位宁公子，有大同之念……”

    他顿了顿：“只是也有些危险。”(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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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六章 心之所愿 天下大同（下）

    “人人皆可为尧舜……这是道统，闻人，那位宁公子，有大同之念……只是也有些危险……”

    房间里纪坤微微顿了顿之后说的这番话，也令得闻人不二大概知道了众人对宁毅的态度。

    当初在霸刀营，宁毅与刘大彪弄的那些东西，其中自然也是有各种考虑的。闻人不二在破城后将所有的资料都汇集发到汴梁，也是因为调查后知道，那刘西瓜做事虽然看来鲁莽，实际上却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要欺骗她，就算是宁毅，也是不容易的。

    宁毅所弄的那些东西，其中到底有着怎样的深意，他并没有用心去看。本来也相信若是老师或是老师身边的人，会从中看出整个事态的端倪，却并未想过，真正引起老师这边重视的，并非是宁毅当初写给刘大彪的诗词，或是他在霸刀营中各种行为、话语的记录，而是桌上的这些虽然由他主导，大部分却并非出自他手的文字。

    当初在霸刀营中，宁毅搜罗了大量沦陷后惶惶度日的文人，给他们写文章的任务，随后让他们用文章来换粮食。这一举措在后来保留下了大量的文人，甚至连他们的家人也因此得以幸存。然而即便以闻人不二的眼光，这些人回报的文章也实在是没什么质量，在他看来，宁毅那样的大文豪，对此自然心知肚明，他将那些文章一批批的收了，纵然有时候将人训斥一番，不发粮食，也实在因为这帮家伙做得太过火。

    当时的那些杭州文人，大部分还觉得宁毅助纣为虐，成了霸刀营中走狗。但在闻人不二这边看来，宁毅可谓忍辱负重，在保全自身都不简单的情况下仍旧庇护了如此多的人，实在有圣贤之风，反观这帮家伙，本身也是有文采的，写个文章却是敷衍塞责。刘西瓜又不是笨蛋，若是责怪下来，压力自然就都在宁毅身上。

    若是有可能，闻人不二倾向于在破城后让这些人认清宁毅对他们的救命之恩，但后来这一切还是得藏在黑暗之中，不好明说。至于这些文人写的文章，算不得什么秘密，当初他们写出来，宁毅就发到霸刀营的学堂里，让学生去看、念甚至于提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抄出来的有很多份。这些文章的结论虽然与当今的主流思想稍有偏离，但立意还是从孔孟之道出发，不算什么反动文字，闻人不二收了收发过来也只是顺手而已，只是到了这边，反倒令得秦嗣源重视了起来。

    “民贵、社稷次之、君轻……人人皆可为尧舜又或是用九，见群龙无首，吉……这些东西放在反贼那边或许只是发发牢骚。但仔细想来，却是了不得的。”尧祖年开口道，“古圣先贤以德治天下，但何谓德治，圣贤教化万民，万民遵从其教化，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如今律法繁冗，世道却愈见其差。吕济方等人所行之事，所以失败，无非因为村民未受教化。但如何教化，如何教化才能有用，实际上才是真正的难事……”

    “年公的意思是……”闻人不二想了想，看着桌上的那些文章，“这些有用？”

    “东翁与我等认为，小范围内，可能真是有用的。”尧祖年点了点头，“至于推及天下能否有用，圣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我等如何能看到……当然这些文章也真是太儿戏了一点……但方向未必有错。他在霸刀营中，做了好些事情，那些看似儿戏的选贤任能，却任由高层作弊，甚至刻意地想要引起公愤，重要的并非是真要选出贤能来，而是让人明白，一个圈子里，想要有什么，你首先得伸手去拿，否则必然什么都不能有。这样的自觉是最难得的……”

    他顿了一顿：“而若只是这些小事，也只能证明这位宁公子于操纵人心上有一手。这种本领，他以前就已表现得淋漓尽致。而唯有眼前的这些文章，证明他想要触及的，已经不仅仅是人心。闻人，能够将事情考虑到这一点的人，已经足堪与任何人坐而论道。因为唯有这些东西，可以将道统传承下去，这已经是人性，而不仅是人心了。这位宁公子，在霸刀营中所做的这些事情，从表面上来看，是有些儿戏的，但其中这些环环相扣的东西，绝非一个人一两年可以想得清楚……这位宁公子，正是我辈中人。”

    闻人不二迟疑了一下：“可是……一路之上我们也有聊过，他对这些，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东翁也是如此说法。”尧祖年笑了起来，“当初在江宁，据说这宁公子性情就表现得有些惫懒，且对儒学道统不屑一顾，但现在想来是看错了他。懂得越多，愈知行路艰难，特别是大同之念，谈何容易，自古以来，一开始心怀热枕，然后见人间世事，心灰意冷，归隐山林者不知凡几。家师壶山公当年也是如此，官场倾轧，世人庸碌，他辞官后归隐，便不再多问世事了。”

    “这位宁公子据说少时木讷，毫无出色之处，后至成年，竟忽然入赘一商贾之家为婿。闻人，若非心境大起大落，有何人竟会做此选择？”

    闻人不二摸了摸鼻子：“嗯，这个我也曾好奇过……”

    “他入赘之后，性情反倒变得自在洒脱起来，显然也是放下了心中所想。只是此后于儒家于道统之事，要么说自己不懂，要么表现得不屑一顾，想要划清界线。闻人，据说这宁家以前也算是以诗书传家，他从小攻读，直到入赘之前，仍旧是儒生一个，然而到他入赘，却忽然说与儒生身份毫无瓜葛。虽然他自称失忆，但一个人读书读了十几年，几乎从小开始就陪着四书五经，哪里能够忽然就丢掉？如今天下皆读孔孟，他又何须将立场表现得那般清楚？”

    闻人点了点头：“……他装的？”

    “此事他不会亲口承认，我们想来倒也不必问出究竟。但失忆之人我也曾见过，要说有人以前木讷，忽然开了窍，这种状况也是有。但即便是有，前前后后也是有迹可循。似这位宁公子的，就实在有些奇怪了，忽然开了窍，诗文信手拈来，却又表示于儒家不熟。前后表现得就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与其说是开窍，反倒更像是想通了什么豁然开朗了一般。我等与之尚未相熟，也只能如此去想了。”

    “若说入赘于他来说就像是出家，确实是有可能的。”闻人不二皱眉想了想，点起头来，看着周围的人，“观宁立恒行事，大气之下无所不为，确实是放开了的人才能做得出来，年公这样一说，倒真有可能，他选择了入赘，实际上就放下了原本困扰他的东西，而后才又开始看这世界，只是对原本困扰他的那些东西，便不再碰了，若非是落在了杭州……”

    “若非落在杭州，想来他也不至于再将这些拿出来。”尧祖年笑着接道，“我等观其诗词，他自己所写的几首大气洒脱，信手拈来，但他本身对诗词却又不甚尊敬，到了写给刘西瓜的几首，大气者有之，缠绵婉约者亦有之，却仍旧首首经典，若非事实摆在眼前，我是绝对不信的。一个人顺手能写出这么多东西，只能说是天纵之才，正因写得太好，反倒不在乎起来。或许也是因此，他从小所思所想，只能是更加费心思的问题，除了大同之念，还有什么能让这样的一个人整日里表现得木讷。”

    “只是可惜啊，他的身边并没有学识相称的师长，错过了最好的时间，反倒让他钻了牛角尖。年纪愈大，愈发体会世事艰难，可能是不怎么想得通，他选择入赘，然后籍着失忆的理由，变成了另一个人……”

    尧祖年有些叹息的言语之中，组成了对宁毅的推测。老实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会思考道统思考到放弃一切，这种事情说来未免有些惊人，然而宁毅所做的那些诗文摆在他们的面前，做的那些事情又远超同龄人的老练。反倒让人觉得，这事情或许还真有可能。

    京城之地，天才是不缺乏的，天才中的天才，也总有人见过，在坐之中，除了纪坤与闻人不二，其余三人都被人称过是天纵之才。宁毅能够将关系到“大同”的事情做出一个轮廓来，纵然让人震惊，但毕竟还是可以被理解。也是因此，纵然一贯有些愤世嫉俗的成舟海，对于这宁立恒，都显得颇为好奇。

    窗外雨声潇潇，渐至傍晚，众人聊着天，等待着秦嗣源回来。然而不久之后，一名管家过来，说是老爷那边已经知道了闻人抵达的事情，只是他有些事，要晚些回来，让众人先行用膳。

    秦嗣源这天下午是去户部那边有事，原本这时候是该回来的，此时房间里都是最亲近的一些幕僚，此时觉明和尚笑道：“莫非是被唐钦叟拉去赴宴了？”

    那管家与众人倒也熟，笑着道：“听过来回报的人说，是准备去小烛坊。”

    他这样一说，众人倒是有些愣住了，如今汴梁最有名的三家青楼，分别是矾楼、听雁居、小烛坊，秦嗣源往日里自然也是风流文士，身居右相之后，偶尔待客或是参与饮宴，要说没有青楼女子那当然也是不可能，但他自己过去倒是许久没有的事情了，若不是什么盛大文会之类的重要事情，一国宰相不见得会再在青楼里出现。迟疑之后，尧祖年轻声问道：“谁请客？”

    那管家道：“好像十六少在那边。”

    “哦，懂了。”尧祖年明白过来，不由得摇头笑笑。

    *****************

    雨在下，天色也暗的比平时要早些，作为京城三大楼之一的小烛坊，此时灯火正在斑斑点点的亮起来，犹如青灰色的大海之中逐渐浮起在水面上的光。

    位于汴梁城中央，却又不算繁华的一片街道，小烛坊占地甚大，附近几个园林都是青楼的产业，平日里大伙儿文会休憩的好去处。汴梁最为高端的几家青楼大都是这样，可以热闹可以清幽，可以高雅可以低俗，毕竟来到这种地方的人花了银子，都不纯是为了发泄了。

    此时临近傍晚，有一两个文会便在坊中的院落里开着，青楼门口偶尔进出者，或是衣冠华富，或是羽扇纶巾，由跟随的小厮或是丫鬟撑着伞，偶尔会彼此招呼一声，大都显出了不错的修养来。无论他们在里面是不是禽兽，出了门，大都也会讲究衣冠。

    一辆马车此时静静地停在小烛坊外的街边，雨幕之中，驾车的车夫端坐如松，虽然被大雨淋湿，但仍旧一动不动，目光如炬地盯着周围的行为，车帘厚厚的垂着，周围跟了几名下人，其中一人在听了吩咐后已经进入青楼大门里去了。京城权贵甚多，这马车的排场算不得顶大，此时停在雨中倒也不至于引起太多的注意，倒是门口漂亮的老鸨本着不轻忽任何人的原则过来招呼询问时，被人挥退了。

    小烛坊中，一个个的院落、楼宇间还是相对和谐的，谈诗说文，坐而论道，又或是听着才女唱曲，与之言说着近来的烦恼。不过在今天，越过雨幕，在其中最大也最金碧辉煌的一个院落中，此时正气氛热烈地在进行着一些比较低俗的游戏。灯火之中，一个声音卓尔不群，即便在四门紧闭后喧嚣的声响中，也能穿出门缝与雨幕，显示出它的不凡来。

    那家伙一边大笑一边在喊。

    “……小鸡鸡~~~小~鸡鸡~~~美女！我的小~鸡鸡不见了……看看它在不在你的裙子里啊，哇哈哈哈哈哈……你想跑到哪里去，一定是你把我的小鸡鸡藏起来了……”

    这声音当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淫贱，响起在这样的语调下，毫无违和之感。

    房间之中，身躯半裸的女子慌张地躲避着。身着华服衣衫凌乱的公子奸笑着扑将上去……

    此时的房间里，男男女女的都有不少人，此时不少女子都已经衣衫半解，被人抱在怀里或是压在身下。青楼当中，当然都是妓女，但在这等环境里，不少女子脸上还是有着尴尬与为难的神色。小烛坊本身是个高雅点的地方，其中身价相对高一点的女子走的多是才女路线，虽然不是没与人睡过，但大部分的情况下还是相对被尊重的。只是眼下来的这批公子哥她们得罪不起来，人家也不管你什么矜持，于是也总有小部分女子感到了侮辱。当然，不至于会有人承受不下去就是了。

    跟随过来的一名名公子哥当然也各有各的性格，有一些已经干脆将女子压在身下怪笑着摸来摸去，有一些还是保持着对方衣衫的完整，或是搂着揩揩油，调戏一番，这属于他们的情调。

    此时在房间一侧，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也正抱了身边的女子埋头享受，手已经伸到对方裙摆里，女子也只能笑着，象征性地挣扎一下。旁边一名样貌猥琐的男人偏过头来：“嘿嘿，你看、你看……每次玩得最开的就是这花花太岁了，哈哈，怎样，绍俞贤弟，做哥哥的没给你介绍错人吧，待会有空，哥哥给你们介绍一下……”

    说话之间，房间里被称为花花太岁的淫贱男子已经笑哈哈地将那女子的裙子拔掉了一半，无论如何，在这么多人面前全身赤裸还是令那女子有些难以接受，带着哭腔拉住裙子在与对方拔河，这令得对方愈发兴奋起来，笑得更加大声了。这边被称为绍俞的男子笑着点头，手却是不愿意离开旁边的美女。也在此时，有人在外面敲了门。

    那门敲了好几下，房间中正在拔裙子的男人回头指了一下：“不许开门！哈哈哈哈……谁也不许进来！我正在找我的小鸡鸡呢，开门它跑掉了怎么办啊——”

    但房门随后还是被推开了，男子陡然间警觉似的回过了头，往门口看了好几眼，随后双手叉腰：“陆——谦！我说了不许开门！你看到没有！看到没有！小鸡鸡！现在我的小鸡鸡跑掉了——这家伙是谁啊什么来头！我爹是高俅——”

    他插着腰在那儿喊，身后的女子连忙拉回了裙子穿上，同时抱住了胸口试图去找其它的衣服。门口一名穿着虞候官府的带刀男子低头走了进来，另一名黑衣家丁，朝众人拱了拱手，他还没进来，这边的秦绍俞却是一个激灵，放开了身边的女人，然后挥手起身：“我家里的、我家里的……”小跑往门口。

    “你家里的，你是谁啊！喂，谁知道他是谁啊？我爹是高俅——说说看我惹不惹得……”

    “右相的侄子……”走过来的陆谦在他耳边轻声道。

    “呃……秦……秦老头？我爹好像说他比李纲还厉害……那就是惹不起了？那算了……”

    他一脸沮丧地叉腰站在那儿。门口那边，秦绍俞与家丁说过几句后，也是一脸小心地回过头来赔罪，说是立刻要回去了，跟着家丁赶快走掉。待到人离开之后，这便的花花太岁方才指着那边骂道：“无胆匪类！下次不要叫他来……陆谦你还不快出去！关门啊——”

    然后他回过了头，摩拳擦掌地对着后方那正在捡衣衫的哭丧着脸的女子：“哼哼，小~鸡~鸡~你想干什么？又想把我的小鸡鸡藏起来对不对？我就喜欢你这种想哭的样子，哈哈哈哈……你快点哭出来啊……”

    声音渐小，雨幕依然。秦绍俞一脸慌张地跑出小烛坊的正门，连伞都没打，畏畏缩缩地在车帘前站了片刻，听得里面有人说：“进来吧。”这才敢掀开车帘上去。

    还算宽敞的车厢里摆放了一张小桌子，两边坐的正是秦嗣源与一名跟随的师爷，周围堆着文卷，头发半白的秦嗣源眯着眼睛看完了一份，皱着眉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放到一边。秦绍俞这才敢畏畏缩缩地称呼一句：“伯、伯父……”

    “北上的船队，今天下午已经到汴梁了。”

    秦嗣源看了他一眼，敲敲旁边的车壁，马车行驶起来。轻微的晃动当中，老人语气平淡，不似骂人，但秦绍俞还是已经慌张起来：“呃，伯、伯父，我、我……我以为下大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辩解。

    “我知道。”秦嗣源点点头，“你那位闻人世兄，已经到家里了，今晚或是明天见到他，态度要恭敬一些，向他请益。至于那位宁毅宁世兄，如今应该已经在文汇楼住下。我本希望你们在第一时间能够见到，认识一个有用的人，比认识那些公子哥要强上百倍，你能学上一点，于你往后做事，是有极大好处的。如今时间也不晚，正好顺路，我带你去见一见他。”

    秦绍俞身躯一震，随后结结巴巴道：“怎、怎能让伯父您去拜会他，伯父，是、是我错了，但您是何等身份，怎能先去拜会他。我、我这就去文汇楼，找宁世兄认错，伯父……”

    秦嗣源日理万机，对于家中人的管教毕竟是不足的，秦绍俞来到京城，虽然也感受到了秦嗣源的威严，但更多的还是感受到了右相府的权势，以往秦嗣源遇上了他提点两句，毕竟难起什么作用，只在此时，倒是令得秦绍俞惶恐起来，心中下意识觉得伯父去见那宁毅竟是为了他。忍不住想要下车先跑去文汇楼，但他在秦嗣源面前毕竟不敢说跑就跑，秦嗣源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挥了挥手。

    “行了，我有分寸的，礼数要讲，但也不用太矫情。这位小友，我与他平辈论交，要说他做下的事情，你对他执师礼，也是不为过的，待会到了文汇楼，你进去请他来我车上坐坐，我只当路过，也就是了，对他身边之人，你态度好些，这几日你尽心招待他。若是能得他青睐，便是你往后的缘法。”

    秦绍俞连忙点头，虽然总觉得伯父过去见宁立恒有些不好，但更多的，还是觉得这位当宰相的伯父对自己是照顾的，他日理万机，却是真的想着自己这些亲戚。说完那些话，老人又拿起一份东西看起来，秦绍俞咀嚼着这份心事。过得片刻，老人放下本子，在拿起另一本之前，向他说道：“高沐恩那些人，还是尽量少跟他们来往。”

    秦绍俞连忙点头。雨渐小了，城市里灯火一片片的亮起来，马车驶过人群，转过借口，渐近了灯火通明的文汇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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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版结尾的最后一句删掉了，做了一下修改。(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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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七章 初临

    将在文汇楼中住下的事情大致安排好后，已是吃饭的时间，宁毅点了两桌饭菜，一桌吩咐小厮送去院子里给云竹等女眷，他则与卢俊义等人在大厅里听着人们的议论纷纷，有关于汴梁最近发生的各种事情，怨军的投诚等等等等。

    秦绍俞过来找到他时，饭菜还没有完全上来。对于这名被雨水淋湿了半身的年轻人所做的自我介绍，宁毅听了也有点意外，特别是他提起秦嗣源便在外面等他过去时，就更加有些疑惑起来。

    秦老头礼贤下士，也不必为自己做到这个程度。事情传出去，对于秦嗣源，其实是没什么的，但在自己这边，就有些被捧杀的味道了。自己就算扛得起，也没必要贪这点虚荣。

    他心中是这样想，自然猜不到是因为杭州那些不合格的文章反倒加深了秦嗣源心中对他的评价。无论怎样，那位老人家终究是个正统的儒者，对于儒者来说，道统高于一切，甚至高于皇权的更替，当然，这些一般不会放在明面上说。而另一方面，老人家也是顺便利用这事敲打一下秦绍俞这个不怎么长进的侄子，这一点，宁毅就更加不会知道了。

    他心中疑惑，随着秦绍俞出去了，倒是正在等待食物上来的苏文昱苏燕平等人心中兴奋不已，宁毅不过白身，到了汴梁当朝右相居然屈尊来见，说出去是何等吓人的一件事，就连卢俊义，这时候也是心中讶然。他此时的心中已经颇为高看宁毅了，但现在想想，还是难以弄清楚宁毅在右相这条线上到底处于个什么位置，又觉得这事未免有些过，而在那一边，秦绍俞将宁毅送出去之后，便又回来拱手打招呼，代宁毅陪着几人说话。

    文汇楼外，走上那辆马车，便看到了此时已为右相的老人。相对于江宁时的接触，此时的秦嗣源须发半白，显得老了许多，但也更加有威严了。他按照礼数给秦嗣源拱手见礼，老人正在看着手上的信札，倒是笑着挥了挥手：“不必见外、不必见外，立恒，坐吧。许久不见了，听说你在杭州那段时间总是大病重伤，你还年轻，不要留下什么伤病才好。”

    “倒是还好，有劳相爷关心了。”

    “嗯。”秦嗣源挥了挥手，“咱们还是按照以前那样来吧，听你这样说，感觉疏远许多。先聊聊家事，云竹那孩子也过来了吧？”

    “啊。”宁毅笑着点头。

    “这么说来，你们之间已经……”

    宁毅笑着又是点头，秦嗣源随后也笑了起来：“如此一来，咱们便是翁婿之情了，你就……”

    秦嗣源以往与宁毅的来往，原本就有异于一般人，此时秦嗣源自然而然地便将事情转得自然起来，宁毅这边却是神色认真地举了举手：“这件事，以前做得恐怕是有些冒昧了，其实是我的错，当初……”

    他挥手，对面的老人就也摇了摇头：“云竹那丫头，是个好姑娘，当初说收她为义女，我是仔细想过的，虽然未必料到今日之事，但收这个女儿，算不得谁亏待谁，只是，暂时恐怕没办法正这个名分……当然我这样说，其实是有些亏心的。”

    “您就算要正这个名，我这边也不敢让您正啊。到了秦老你这个位置，整天在你背后看着想要抽冷子弄你一下的人恐怕不会少，这种事情闹大，影响不到政局上。真正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云竹，恐怕就真的麻烦了。”

    秦嗣源想了想，放下手中的信札，点了点头：“明天带上云竹一起过府吧，敏华和芸娘都挺想她的。虽然对外不好正式公布这事，但她往后在汴梁，还是该多来我这边走动一下，老实说，接了这个位置过来以后，家里一团乱，全是不省心的。过来找你的这个就是，一帮二世祖，敏华年纪大了，对他们管不太来，芸娘又不好管。老实说，我家中这老妻平日想的便是缺个女儿，云竹乖巧懂事，能去陪她散散心，她也开心许多。”

    听他骂起家里的孩子，宁毅只好揉揉额头，装作没听到，随后老人问起如今苏家的情况，宁毅大致说了分家的事情。秦嗣源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这次上来的主要目的，梁山附近能够动用的人力，大都已经调配好，明日你过来，我们商量过后，再做最后决定……其实人力、物资方面恐怕是有些不够的。不过在其它的事情上，只要是在京城一带，我大都还是能帮得上。”

    老人说的是苏檀儿要进京做生意以及云竹扩张竹记的事情，这都是小事，宁毅自然明白：“我做了几个想法，明天拿给你看看。另外卢员外的那笔钱不知道能收回来多少，运作好了有大用……”

    “那位卢员外如今就在里面吧？”秦嗣源道，“不过今日便不见他了，你明日带他过来……此人真有莫大本事？”

    他已是当朝宰相，对于不同的人才，怎么笼络，以怎样的姿态去笼络，好话说到什么程度，都是有讲究的，能够这样子问宁毅，足见对他的信任了。

    宁毅笑道：“说是河北枪棒第一，为人耿直，带兵打仗还是没问题的，他是周侗的弟子……对了，那个铁臂膀周侗，真的很厉害吗？听说他以前是御拳馆最厉害的师父，现在在哪，朝廷知不知道？”

    “立恒如今还是对这个感兴趣啊。”见到听到武功就来了精神，秦嗣源不由得哈哈大笑，“老夫还在吏部的时候，是见过几次的，但武艺到底高不高，我是看不出来，只是人人都说他厉害，可百人敌。黑水之盟以前，他就离开御拳馆了，要不然本是想请他来帮手的。至于他走了以后到底去了哪里，便不太清楚了……他年纪应该跟老夫差不多，到了这个岁数，应该不能打了吧。”

    朝廷对这类事情，一向有些看轻的，宁毅心中也是明白。两人又聊了几句江宁的事情，提及周佩随船北上，秦嗣源也有些哭笑不得：“康明允也让她来，真是胡闹……”

    “相机给她找个喜欢的吧，不是有个于少元最近不错嘛。京城之地，有才学又长得漂亮的才子应该不少吧。以周佩的才情聪慧，找个郡马应该不难。”

    “哈哈，繁华是繁华，与江宁相比，其实也是类似的。立恒你既然过来了，倒也可以见识见识。这几天我让绍俞陪你们到处走走看看，若是去参加诗会，倒正好杀杀这帮才子眼高于顶的狂悖。”

    话说到这，时间也已经不早，约好明天下午在秦府的见面，宁毅下了车，进去替换了秦绍俞。苏文昱等人跑到窗口看宰相的马车远去的情景，宁毅则将他们叮嘱了一番，让他们不要将这事拿出去说。

    吃完晚饭，雨渐渐的也已经停了，宁毅回到房间，小婵正整理着这次北上带来的各种衣物、日常用品，间或跟他说上几句话。不多时，小婵从房间里出去后，有人过来敲门，轻轻巧巧的。宁毅开门后，外面是一身淡青色衣裙的云竹，保持着开门的姿态，随后朝他笑了笑。

    “有时间吗？”

    “当然。”

    云竹低着头便要跨进房门，宁毅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间还不算晚，星光之下，净空如洗：“我们刚来汴梁，要不然出去走走吧？”

    云竹过来找他显然是有话要说，不是为了偷情之类的事情，宁毅这样提议，她便也笑着点了点头，提起裙裾随他出去。只是宁毅关上门后她倒是有些犹豫：“要不要叫锦儿她们？”

    “不用了。”宁毅拉起她的手往外走，云竹脸颊红了红，被他拉着快步走过了廊道。只是在出了这边院子之后便不再好意思被宁毅拉着，目光中带着哀求地让宁毅放了手，只是跟在宁毅身侧。

    她平日里不常出门，养成了相对清静的性子，但毕竟是女孩子，有情郎陪在身边一同看看新的地方，云竹心中自然也是高兴和欣喜的。一路出了文汇楼正堂，外面便是一片相对热闹的街道，两边有着各种的铺子，灯火延绵开去，由于雨停已经有一段时间，一些推车小摊也挂着灯笼出来了。街上行人不少，令人惊叹汴梁的繁华，宁毅与云竹一面避开水洼一面在灯火中前行。

    虽然是夏日，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时候路上的积水还是很多的。无论是怎样的古代城市，脏乱差的情况总之比起现代要厉害得多。这时候鞋子防水的质量也差，两人走得都有些慢，也小心翼翼的，只是云竹的脚步看来就明显比宁毅轻盈得多，偶尔有车辆驶过时，两人便在路边避让片刻。不过京城繁华，论及开放的程度倒比江宁好得多，前方便有两人手牵手在街上走，这样的情况宁毅便在杭州都没怎么见过，再定睛一看，却是两名身着书生袍的男子，唇红齿白，旁若无人地把臂同游。

    宁毅来到这里也已经有几年了，知道这类算是风雅洒脱之事，倒是看了一阵，与身边的云竹轻声道：“早知道让你穿书生袍出来了。”云竹看着那边两人，俏脸微红，笑着轻啐一声：“总是有些不好。”

    她的性子毕竟文静内向，此时道路两旁多是一些路边小吃，也有各种让人把玩的小物件，只是以云竹的性子，这类坐在路边或是站在路边就开吃的事情也是不会做的，在她心中，这或许不是青楼之中的仪态礼教，而是属于曾经官家小姐时的修养了，两人走走看看。宁毅是希望她的性子更随意些，能多有些乐趣，但这类事情终究还是得慢慢来的。两人在江宁时，便都是私下里相处，云竹什么都会依得他，但在公开场合，女子讲礼仪不张扬，在这个时代而言，涵义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源自于贞洁、守节，属于某个男子、或者为了将来会属于的某个男子将诱人的一面都收起来。

    如此走走停停，终于在一辆马车驶过时，后方有人占了他们要躲避的位置，宁毅拉起云竹的手避让到一边，在马车驶过后，他将云竹的手拉在袖子下不放开，云竹挣扎了两下，有些赧然地低着头：“立恒啊……”

    “没事。”宁毅学着她鬼鬼祟祟地看周围，在她耳边轻声道，“袖子这么大，他们看不到的。”

    宁毅既然执意要这样干，她也有些没有办法，眉头之间稍稍有些苦恼，但终于还是宠溺地顺从他了。方才顺手拉过来，握得有些别扭，宁毅换了个更自然的姿态，将她纤巧的手掌握在了手中：“你怕被看见，我们往黑里走，过了前面应该就没多少人了……”

    宁毅既然孩子气起来，云竹也只好肩并肩地与他一道前行，专拣光线较暗的地方穿过去，其实要说心中的拘束终究是比不过感受到的温暖的。这年代的女性，终究难有男子肯陪她们孩子气又或者愿意与她们对等以待的时候。走的片刻，宁毅轻声道：“其实说起来，在江宁的时候，虽然常常能碰面，但是一直没怎么这样逛过街……”

    “也是有过的啊。”云竹道，“卖松花蛋的时候。”

    “那个不算吧。”

    “我、我觉得算了。”

    “呵……”

    走到下一个路口，两边却仍旧是热闹的街市，宁毅买了一个漂亮的小荷包让云竹拿着，说着“前面看起来人比较少”的话，选了个方向继续走了下去，随后云竹才跟他说起找到他想要谈的话题……(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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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八章 夜色

    云竹将宁毅叫出来，想要跟他说的，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事倒是跟宁毅想的差不多，是有关与秦嗣源的关系的。

    当初他希望秦嗣源收云竹为义女，算是以人情做了交换的。一来希望云竹能有个家，二来其实是觉得，康贤也好，秦嗣源也罢，他们的背景能给云竹做一个保护伞，这个保护伞主要是对于苏家而言的，不过到了现在，变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秦嗣源如今身为右相，无论他的风格怎样，有多少的人惧他怕他，背后的敌人，都不可能少。云竹毕竟是从青楼之中出来的，这个事情抹是抹不掉了，若有人以此为谣言打击秦嗣源，必然会给对方造成麻烦。云竹是觉得秦嗣源性子好，虽然以前说大家认作父女的事情也没怎么张扬，如今恐怕就这样认了。自己这边先反悔，对方便好下台，因此希望宁毅出面跟秦老提这件事，却不知道宁毅已经先一步跟秦老说了出来。

    若是一般人家，攀上个宰相的亲戚，无论怎样恐怕都要想尽办法攀着粘着。宁毅这边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想法。宰相家里出个这样的丑闻，对于战时的一朝右相能有什么影响，权力上的撼动是不大的，想要巴结的，都还会不顾一切的巴结上来，唯一会受伤的只能是云竹。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现在反倒是有些嫌弃秦老的背景，不打算跟他攀亲戚了。

    “……所以刚才见他的时候，我首先就把这个事情说了……当然，秦老一家都是好人，你跟秦夫人、芸姨娘她们都是熟悉的，见了面还是照旧，不要歧视她们……好在以前说认亲的事情没有大张旗鼓，知道的人没几个……”

    前方的街市灯火延绵，一侧已经是倒映了灯光的城内河流，河边的石护栏古旧，被雨水冲刷后隐隐显出青色来。宁毅与云竹在河边的树下走。云竹裙摆飘飘，一只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上提着个小荷包。

    “我不敢的。”云竹看了他一眼，之后轻声道。“相公你就喜欢胡说。”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短，之前倒是没有特别提过称呼的事情，大抵是宁毅对这样的小情趣并不擅长，也并非十分介意。此时是云竹第一次称他为“相公”，纵然语声轻盈。却也委实让人心动。宁毅捏了捏她柔软的掌心，握得更紧了些，夜风拂来，轻轻一笑，云竹脸色微红，抚了抚头发，有些赧然，却是彼此心照了。

    “我从不胡说的。”

    两人在习习的河风之中走过前方的一段路，云竹的手已经被他牵了好一阵，又有宁毅在身边。倒也大方起来了。她此时一身淡青色衣裙，落落清婉，纵然是刻意匿身在宁毅身边的阴影中，偶尔也有人将目光望过来。前行之中，前方街道间画面折转，建筑物彼此错开，一些漂亮的商铺院落逐渐出现在夜色当中，宁毅指了指夜色中最为华丽的一栋建筑，朝那边过去：“另外不是说还有事情吗？是什么？”

    “呃……”云竹看了看他，“是关于锦儿的。”

    “哦？她又干嘛了？”听说是有关元锦儿。宁毅的语气顿时没什么诚意。老实说，那姑娘干了什么他都不奇怪，而且那次为了避开燕青搂了她一下的后遗症还没有过去，后来虽然打些哈哈还能勉强交流。但最近还是不太想招惹她。

    见宁毅这样的态度，云竹却是扁了扁嘴，停下脚步，待宁毅回过头来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方才有些犹豫地说道：“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文昱没跟你说吗？”

    “苏文昱？”宁毅这下倒是真的愣了愣，“关他什么事？”

    “他说……”云竹盯着他的眼睛。“他喜欢上锦儿了，想要娶她。”

    “……嗯？”宁毅眨了眨眼睛，随后牵着她继续向前，想了一阵才道，“跟你说的？”

    “没有，他昨天自己找到锦儿，很认真地说的……当然锦儿说他有点结巴。我以为他会先找你谈呢。”

    宁毅摇了摇头：“不会找我的，虽然最近这段时间亲近了不少，但还没到可以替他们提亲的程度。不过文昱人还不错，中人之姿，锻炼一下还是有用的。锦儿答应他了吗？”

    “拒绝了。”云竹摇头，“锦儿把话听完，然后就拒绝了，后来过来告诉我……当然，应该不至于伤人心，锦儿平时大大咧咧，这方面还是会注意的。她告诉我以后，我就觉得，应该把这件事跟相公你说一下。”

    “知道了。”宁毅点头，随后笑了出来，“我会开导一下文昱的……其实他还是挺有眼光的嘛。今晚鼓励一下他，一时的挫折而已，女孩子哪有这么好就说到嫁人上去，当然要先接触一下，看看对方喜欢什么，投其所好讨人家欢心。锦儿那边，她毕竟也已经快二十了，文昱那边家境不算差，要嫁过去当正室，她的父母是个问题，但如果真的能成，我会帮忙协调一下……”

    云竹愣了半晌：“我、我又没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锦儿已经拒绝他了啊，锦儿不喜欢他……”

    “但是他们才认识没几天，也许将来会喜欢呢……”宁毅说着，随后倒是笑着拍了拍脑袋，“当然，我知道现在大多是这个样子，不过我去了山东那边以后，文昱跟燕平两个人至少会留一个下来，改观的机会也许还是有的，当然，看的是他自己的本领了。只要不用强，也许真能讨到锦儿的欢心也说不定呢。锦儿她说喜欢你，不是真的……至少不是她说的两个女孩子在一起的那个样子，我是知道的。她对你这么好，若真是独身，我们可以照顾她一生安乐，但若真能找到中意的人，总也得祝福他们。”

    这年月里，女子十四五岁便可以成年嫁人，青楼女子最引人的时期是十四岁到十八岁这段年岁里，过了二十。也可以说是韶华易逝。这时候的女子纵然漂亮，才华卓越，想要嫁人也只能选择做侧室或填房。当然，有些女子依仗着琴棋书画上的精湛技艺。到了三十多岁，仍旧能有名气和访客，但是想娶的人，哪怕是想要娶了做侧室填房的，都已经没什么了。

    锦儿毕竟算是在最为风光的时候退出的。然而到得此时，她的年纪也已经将近二十。后世还年轻得不得了的这个年纪眼下已经成了老姑娘。往日里她说着要与云竹相伴一生，有年纪更大些的云竹在旁边，这个问题似乎还并不迫切，但眼下云竹也已经与宁毅在一起，她的问题就变得明显了。

    苏文昱比宁毅小一岁，但在家中尚未娶妻，若他跟锦儿真的两情相悦，宁毅觉得，说服着他娶了锦儿当正妻也不是不可能。他说起这事是诚心诚意的。云竹反倒有些欲言又止起来，两人走在光线较暗的路边，云竹将身子往宁毅这边靠了靠，有几分窝心地依偎了他，但面上的笑容反倒显得复杂。

    “立恒啊，如果……”

    “嗯？什么？”

    “……没什么。”

    “呵，古古怪怪的……”宁毅摇了摇头，随后指向前方街边那一片显得华美漂亮的建筑，“你看，真漂亮。虽然可能是个青楼……我们将来弄竹记倒也可以参考一下……”

    视野前方的那些楼层延绵成片。显得颇为雄伟，楼上的灯火算不得金碧辉煌，但错落有致的光点将这华美之处又点缀得有几分古雅。一处处的楼舍大概有些年头了，但并未显得腐朽。而仅仅是沉淀出了时间的雍雅，这样的楼层多是木制结构，要有这样的感觉，与良好的保养是分不开的。宁毅与云竹一面看一面往正门走过去，上方楼层间相连的木制廊桥中有女子领着客人过去的身影，空气中传来丝竹之声。优雅又清新。

    “这里……不会是矾楼吧？”云竹看着那楼上的情景，轻声开了口，“这样一来，师师姑娘离我们就没多远了……”

    “矾楼？”此时距离正门还远，他们算是在侧面，看不清招牌，宁毅眨了眨眼睛，“云竹你又没来过汴梁……”

    “听人说起过这里……”云竹回答得有些小声，她当初在青楼当中，想必也是有客人说起过的。矾楼向来是京城的第一楼，被人说起，传闻天下也已经有十余年之久，李师师最近几年虽然名声鹊起，却也不过是其中一个有名的花魁而已。两人走到那正门对面的街道上，看看那边的大招牌，果然写着矾楼。两人一路散步，基本上是绕了个圈子，却想不到竟住到了与李师师这么近的地方。宁毅这样想着，回头看了看试图寻找文汇楼的位置，身边的云竹倒是拉了拉他的衣袖。

    “立恒……立恒，你放开我啊，对面有人在看呢……”

    宁毅回过头去，道路对面那矾楼门口正有一群人出来，不少人在等待马车过来的空闲中聊天，往这边瞧过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看来衣着贵气的老头子，目光有些阴沉，宁毅有些想将云竹的手放开的时候，旁边有人似乎跟那老头打招呼，那老头挥了挥衣袖，口中闷哼了一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这一下声音不小，旁边的人都能听到，虽然没有特指，但是好几个人都已经往宁毅这边瞧过来。宁毅原本便是在与云竹拉拉扯扯的，也没什么形象可言，只在此时微微直了直身子，皱起了眉头，原本属于上位者的气势也已经露出来：“什么时候刚刚在妓院里喝过花酒出来的人也有脸说这种话了！”

    他的语气低沉威严，但毕竟是二十出头的样貌，不至于吓到人。只是握住云竹的手却不放开了，云竹倒也不再挣扎，只是低着头羞红了脸。对面的老人生了气：“竖子，你是什么人！竟敢在老夫面前如此说话！有种你报上姓名！”

    宁毅握着云竹的手在这边缓缓举了举，随后偏了偏头：“你又不认识我，我为什么不敢……去！死！吧！你！”

    一字一顿又瓷声瓷气地骂完人，宁毅面无表情地拉着云竹转身离开，那边的人开始喊：“来人啊，拿下这狂徒……”的时候，宁毅已经走进那边的巷子里，随后在云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抱起了她，一路狂奔起来。笑着跑过了长长的巷道。

    矾楼之上，此时倒是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这边。那是三楼上的一扇窗户，窗边的女子一袭白衣，模样显得清灵，在夜风之中发丝轻舞，眉眼间蕴着笑容。她在窗边无意间看到这一幕的发生，隐约间也听到了那句“去死吧你”。正在笑，旁边倒是有男子走了过来：“师师，看到了什么这么有趣？”

    这男子名叫徐东墨，乃是汴梁城中有家有世也颇有名气的才子之一，曾经在江宁与宁毅也有过一面之缘。他此时看了看侧下方正门处正显得有些暴怒的人群：“哦，正在生气的是隽文社的薛公远薛老师啊，出什么事了，看他暴跳如雷的样子。那边的是于少元，后起之秀，隽文社是想邀他入社吧，师师有否看过他的文章？”

    李师师笑着摇了摇头，在徐东墨“一定要看”的推荐中，眼望着那对男女跑过了长长的巷道，溶入那边的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果然，还是以前的玩伴更有趣些……她心中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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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几日应该有更。京城这段剧情时间跨度不会太长，但需要加入好些东西，才找到一个好点的突破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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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九章 好人卡与伪娘

    或许是因为在正式的恋爱上没什么太多的经验，宁毅与云竹的相处，要么相对正人君子的严肃一点，要么就是宁毅觉得有趣地做点幼稚的事情。这天晚上对于那老头的挑衅，纯属一时兴起的恶搞，云竹的性子终究是说不了他什么的。但如果放在后世的说法中，无论是好是坏，成熟还是乱来，总之，留下了回忆。

    这天晚上回去文汇楼之后，宁毅找了苏文昱谈了一下，彼此之间先前在私事上算不得很熟，苏文昱也有几分支吾，而且泡妞毕竟是失败了，不好意思说。宁毅迂回地与他谈了好一会儿，他才将事情说出来，跟元锦儿表白是确有其事的。

    苏文昱见到元锦儿，不止是在船队北上的这一程，先前苏家出事，云竹也受了伤。后来他曾经远远见过锦儿两面，那时候当然只觉得这个女孩子很美，在家中一些人的谈论中，才知道对方的身份。曾经是金风楼的花魁啊，后来洁身自好，给自己赎了身，与聂云竹住在一起开店等等等等，这些印象结合起来，到了北上途中，元锦儿有一次给他端过茶水，说了两句话，苏文昱也就动心了。

    “……等等。”宁毅愣了愣，“你们之前就……说过几句话？”

    “嗯，其实……只有几句。不过我觉得、呃，我觉得……”文汇楼的院落里，小婵给坐在凉亭里的两人端来茶水，苏文昱微微红了脸，有些犹豫地说出过程，“当时……是给梁山那些人设伏的途中，二姐夫你让我跟着。后来我赶着回来通风报信，跑了很长一段路，还摔了一跤，到了这边的时候，遇上了……元姑娘跟聂姑娘，我问她们你在哪里。然后元姑娘给我端了茶，让我歇会儿，她……她还给了我一块手帕……”

    苏文昱低着脑袋，不要意思地指了指额角：“这里……擦伤了……”

    “呃……”宁毅摸着耳朵。不太知道该怎么说，然后摊了摊手，“呃，这个嘛，那个嘛……”但想想。事情倒是简单的。事实上，这年头哪有那么多的自由恋爱，多数男女，还是见了一两面就成亲。多数的话本里，男男女女的也都是一见钟情，其实那并不是春秋笔法，而是这年头肯定不会有什么约会，多多接触之类的事情发生，想约女孩子出门，根本就是耍流氓。苏文昱跟元锦儿之间有端茶和送手帕的情谊。也算是满足了一般人心动的条件了。

    至于宁毅与云竹之间这样的，则纯属特例，就好像再矜持的女孩子到市场卖菜，还是得跟旁边的商贩说几句，说着说着也就熟了。宁毅那边其实也是太理所当然了些，一般的男子想必不会主动跑过去替女子杀鸡……

    “那这样的话，元姑娘她……怎么回答你的？”一个话题不好说了，只好转到另一个话题上。

    出乎意料的，对于这件事，苏文昱好像显得不那么沮丧：“其实。二姐夫，我觉得元姑娘她……也不是非常讨厌我。”

    想必元锦儿在照顾别人想法上还是做得不错，宁毅笑起来，斟了茶水。随后拍拍他的肩膀：“当然不会讨厌，她说了什么？”拿起茶水来喝。

    “她说……我是一个好人……”

    “咳……咳咳……”

    灯光并不明亮，那边的宁毅虎躯一震，然后努力把要咳出来的茶水咽了下去，看了看苏文昱似乎还有几分沾沾自喜的表情：“是吧，二姐夫？”

    “唔……咳。你说得有道理，我觉得她可能还是喜欢你的……”宁毅再度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以示安慰，半晌之后，才组织起言语，“其实事情不可能这么快，你们……才认识了这么久，也许还有机会，总得给她点时间，可以了解你嘛，而且女孩子是要追的……”

    “追？”

    “讨好她，她喜欢什么，买了送给她，她上街帮忙提点东西，没事献献殷勤，大概就这样……”

    “不好吧……”苏文昱低声道，“她已经拒绝了，要是再冒昧的话……她会讨厌我的吧。”

    宁毅瞪着他：“你去过青楼吧，对女孩子当然要死缠烂打……”

    “良家女子怎能如此。”

    “好吧，你赢了。”毕竟时代是这样，对于青楼女子，这年代的男人的开放在后世都望尘莫及，但爱情、婚姻，却仍旧含蓄而保守。苏文昱的担心是其来有自的，既然正式的提出要娶对方的说法被拒绝，不依不饶的话恐怕就会被讨厌，到时候这事情可大可小，跟名节、人格都攀得上关系。

    宁毅点了点头，叹一口气：“那这样吧，这几天你主要还是办好正事，另外，什么时候要出门看房子买东西，我会叫你，到时候就看你怎么样了。不要过分，慢慢来，我会替你问她。如果她真喜欢你，我可以帮忙提亲，但一定要是正室。如果她真的不喜欢，不要多想，只是没缘分而已，大丈夫何患无妻……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嗯，这个自然，谢谢二姐夫。”苏文昱点头，一脸豁达的笑容。

    这件事情算是就此敲定，此后一夜无话。第二日早晨鸡鸣时，卢俊义便到院子里摆出架子打拳，不久之后，宁毅也打着呵欠出来，打了井水简单的洗漱——小婵昨晚整理东西，后来又被他折腾得比较累，便没让她起来——完毕之后，在卢俊义面前开始做广播体操。

    上午的时间倒没有多少事情，宁毅让跟随而来的掌柜出去打听哪里有出售院落的信息，然后大概整理好了下午要去秦府的礼品。吃过午饭后，一行人便出发去右相府。今天已经没有雨了，日光耀眼，城中蝉鸣阵阵，天气颇热。

    来到秦府之中的拜访则是普通程序化的东西，送了礼物，卢俊义被安排在偏厅等着右相有空，小婵、云竹、锦儿被接入后院，由秦夫人、芸娘等人招待。事实上也可以只带云竹过来，但往后宁毅转山东，小婵等人还是要在京城呆上许久的，也就先来混个脸熟，毕竟小婵如今是她妾室，也算是家眷了。

    宁毅则被接入了正厅奉茶，闻人不二也已经等在这里，随后给他介绍了秦嗣源身边如今的几个幕僚。稍稍谈了几句，首先处理的，还是见卢俊义的事情，毕竟那是归降之人，有本事还是得给面子的。

    这大概是卢俊义见过的最大的官了，被请入客厅之时，他明显的也吸了一口气，随后拱手跪拜，这是因为他目前还是算是带罪之身，秦嗣源连忙过来扶他起身，但他还是坚决地跪了下去。这年月虽然没有清朝那样重的奴性，但带罪之身的一个员外给当朝宰相拜一拜，算不得丢脸，特别是他平素以习武之人自居，早想投军报国，只能说是尊敬罢了。

    起身之后，宁毅便将卢俊义的情况再次向秦嗣源说了一遍，这次便都是溢美之词了，包括他武艺高强，为梁山陷害，弃暗投明等等。另外还有平反之后的家产归属，当然，这些事情，暂时还没法做。

    “既然如此，卢壮士便先在秦某府中暂居，待到梁山的事情尘埃落定，再安排人陪同壮士去大名府以及此后于军中任职之事，如何？”

    秦嗣源问完，暂时做了决定，卢俊义自然答应下来。相府颇大，但能够将刚刚投诚的他安排在自己家里，也算是一种信任了，而对于他的本事，此后自然还会有些考校，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卢俊义的事情说定，秦嗣源便让名叫纪坤的中年人代为招待和安排他先去寻找住处，宁毅随着秦嗣源去了书房那边，此时才算是有关梁山的正事。包括能够动用的资源，以及密侦司在山东一带的人手。

    “……如今密侦司在山东东、西两路负责监视的，是老夫当年一名好友的孙子，名叫王山月的……”有关这个名字，毕竟康贤已经向他说起过，随后秦嗣源又大概提了一下王家的事情，当初大儒王其松因抵抗辽人被杀，剥皮陈尸于阵前，剩下的只有一家妇孺，唯一的男丁，便只有这个孙儿。

    “如今王氏一族主要还是住在京城外的巨松庄，名字还是当初王公在世时取的，现在虽是一家妇孺，但其中有些女子习武，算是立恒你说的武林高手了，招赘了几个男子，虽然没什么很出众的，但大家的照拂下，也算是撑起这个家了。山月那孩子……从小压力大，如今性情也有些偏激古怪，他在梁山附近组织了一批盗匪，对外名为‘狼盗’，你见到他便知道了，这是他的画像……”

    秦嗣源说着，抽出一轴画卷来，宁毅打开看看，笔迹倒并不陈旧，用的也是相对写实的手法。宁毅看了，皱了皱眉：“看起来有些……”

    “秀气？”秦嗣源笑起来，“其实真人当面，才是真正的翩翩浊世佳公子。这孩子从小偏女相，可是王公去世之后，他便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了，家里所有老弱妇孺的将来，等若都抗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后来……他的性情便有些乖悖……”

    宁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具体有些什么要注意的吗？”

    “现在不好说。不过不用注意太多，真性情就行了，立恒你的性格，做事又干净利落，他想必不会讨厌。”秦嗣源的神情复杂了许多，摇了摇头，有几分苦笑，“并非是需要特别注意的那种乖悖，他没什么禁忌，而且对自己人很热心。我修书一封你带给他，他就会信你。只是……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要被他吓到便是……”

    宁毅看着老人那耐人寻味的笑容，忽然间眼角倒是抽了一下……那家伙像个女的，老秦这难道是在暗示对方是个同性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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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〇章 哭哭啼啼吕梁山

    作为当朝右相，处理的事情都是实务，堪称日理万机。宁毅等人之前过来就已经注意到，这个下午来拜访秦嗣源的除了他们，还有不少人都在偏厅那边等着，这其中或许不少都是有品级的官员。宁毅如今对于秦嗣源这边来说，已经是算得上幕僚的自己人。因此，说完王山月的事情，他还是将宁毅暂时交给了尧祖年、成舟海等人代为接待，自己则先去处理外面拜访的官员。

    有关于密侦司花在梁山众人身上的人力，拥有的情报，其实真正了解的倒还是身边的这些幕僚，秦嗣源所掌控的，也只是大方向的事情。他离开之后，成舟海等人在书房里取了资料，与宁毅、尧祖年、闻人不二四人到书房外的葡萄架间坐下，这才算是开始给宁毅做正式的交底。

    至于秦绍俞，他在这种相对正式场合是插不上话的，秦嗣源目前也不至于将密侦司的机会交给那个侄子，因此眼下他便并没有被叫来作陪。

    “早几年秦相未曾复起之时，密侦司留下来的活动只在北面，因此对宋江这些人的掌握其实算不上够的，如今虽然这边着力盯了宋江、田虎、王庆这些人，但要说动用的力量，还是得通过军队，老实说，靠他们打仗，那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不是真的全不能打，但扯皮的事情很多，到时候……宁兄弟还是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三人当中，尧祖年的辈分较高，闻人不二之前则在负责南方的事情，因此负责交代的还是那个说起话来似乎有些冷然的成舟海。这时候能够给宁毅的是梁山水泊附近大致的情报，陈兵的地点、多少，之前官兵征伐的记录，另外也配了几幅地图。

    “老实说，最详实的情报恐怕还是得等宁兄弟去了山东，才能从王山月王学弟那边拿到，眼下这些，也只能暂时有个概念而已……王学弟的情况，秦师应该跟宁兄弟说了吧？”

    “嗯，似乎说……性情有些奇怪？”

    “呵，宁兄弟过去就知道了。他性子有些偏激……毕竟家中遭逢过大事，但并不难相处。”

    说起王山月，几人的脸上神色都显得有些复杂，并非是戏谑的笑容。这倒让宁毅暂时推翻了对方是同性恋的想法。他们老说对方性格偏激，但不难相处，难道是个样子像伪娘性格却耿直如张飞整天骂敌人粗口的人？如此想想，不免觉得有些古怪。

    交谈之中，府中下人端来冰镇的绿豆汤，风拂过院落时，葡萄架下倒是颇为阴凉，尧祖年与成舟海说些各处的逸闻趣事，倒多是围绕如今规模较大的几支盗匪而来，两人皆是渊博之人，再加上闻人不二，各个话题说起来便颇为有趣，宁毅则喝着绿豆汤偶尔搭话，要说对天下局势的了解，宁毅是比不上他们的，但当初在方腊那边时多少有所了解，而且眼光在，偶尔说几句也不至于脱离了重点。成舟海与尧祖年已经知晓他做过的事情，只当他不愿交浅言深，并不出奇。

    说着梁山的事情，随后说起王庆、田虎这边来，宁毅心中一动，倒是问了问吕梁一带的情况。尧祖年摇了摇头。

    “人不多，但那地方是很苦的。老夫早年曾去过那里，接近雁门关一带有驻军，情况就好些，但是往两边走，便三不管了。山很险，地不好，路难行，吕梁盗是很凶的，那里的人，不凶也活不了。辽人有时候打草谷，就会往山里走，他们倒也不纯是为了粮食，辽人性情凶蛮，能在山里找到村寨屠了，便是勇士，打仗的时候，有时烧得漫山遍野的火，人和动物都跑不出去……我们这边，有时候也会过去打草谷……”

    “我们这边？”宁毅重复了一句。

    尧祖年皱了皱眉，显然也有些不以为然：“嗯，打草谷的又不止是辽人，他们过来，我们过去，燕云十六州丢了以后，便是这样了。互相不打大仗，但劫掠边民是惯例。对此我当年是很看不过去的，但没有办法，军队把这当成是练兵养兵……能练出什么兵来。但杀了人，取了人头，那是军功，杀人以后，东西粮食都能抢来，至于女人，便不用说了……当然大部分这类事情还是针对辽人、牧民之流，这也算是能激励士气，不过吕梁山一带的人，基本也是归入这一类的……”

    “哦，是这样。”宁毅点了点头，大概能够想象。

    “嗯。那地方毕竟没人能管。人是有的，东西不够，朝不保夕，便只能拿了刀抢。两边客商走雁门关，边军是要课以重税的，有关系或者熟门熟路的，就改走吕梁，只要平安过一次，到手的便是暴利。边军几度清剿吕梁，终究没有效果，客商走山里，等若拿了边军手中的油水，而吕梁那些人，不会给任何人面子，遇上的，抢了东西，人也杀了，客商家属若要哭诉，也只说官兵剿匪不力。到头来，没人喜欢他们。听说有的大商户，会暗中支持边军征剿吕梁，剿完一次，军队是不可能长期驻扎的，山里的匪人少了，他们就更加容易从吕梁一带过去……”

    “呵呵。”宁毅笑了起来，葡萄架下的其余人，也都是摇头苦笑，也不知道会觉得宁毅是没心没肺还是觉得他是做大事之人。不过，在场几人确实都是做过大事的，许多事情就算非常不喜欢，也不至于会表现得义愤填膺。

    “所以边关牧人不够的时候，军队就往山里走，找些人头充数。有几个……大商户，是专门靠走吕梁山发财的，他们被吕梁盗杀的人也多，会在军队那边鼓动这种事情，吕梁山的人头，拿过来可以向他们拿一份钱，军队拿了人头，对朝廷说这是辽人犯边，等于是……可以拿两份赏钱……”

    “密侦司在那边没人吗？”

    尧祖年摇了摇头：“人手本就不够，在那边安排人也是没什么意义的，他们在当地凶悍，但波及不到南边来。倒是密侦司从辽金两地传过来的消息，主要会走吕梁，而不走雁门关。最近传来的情报倒是隐约看见他们提了一下，有一支寨子在统和山中势力，发展很快。他们不杀商贩，而是以比例收取物资，提供来往方便，只是他们尚未完全打通南北道路……”

    成舟海道：“那个我倒也记得，那边说，往后南北联络自这条路走，会方便很多。不过……恐怕做不长啊，一旦他们打通南北通路，也就是灭顶之时了。”

    尧祖年点头：“这么大一块肉，谁也不会坐视他们拿去的。以往他们分散在山里，居处不定，军队就算征剿，也总是无处使力。一旦做大，有了根基，旁人打来便躲不过了。这边会打散他们，辽人那边一场清扫，也会将他们打得干干净净，虽然如今辽人自顾不暇，但如今那田虎对这块地方似乎也有些想法……边关之地，终究不是人住的，那片地方，难得善终……”

    小木桌这边的椅子上，宁毅偏着头，拖了下巴听着这一切，看来有几分笑意。他倒不是在想眼前两人说的这危机，而是关于之前陆红提的事情。

    欢欢喜喜汾河畔，凑凑胡胡晋东南。哭哭啼啼吕梁山，死也不过雁门关。这是在认识陆红提之前就听过的诗歌了，他心中大概能够理解残酷是什么样子的东西，但也是在尧祖年这样说了以后，才能更确切地感受到这些。以往陆红提口中说起的吕梁山，虽然有“人活得不像人”这样的说法，但在她来说，有些轻描淡写了。或许对她而言，因为习惯了，吕梁山也并没有那么“过不下去”。

    但尧祖年说起这己方的利益纠葛，宁毅才更能清晰地看到那边会是怎样的一回事。

    年前在杭州，陆红提千里迢迢过来找他，对于陆红提可能想要将他带回山上帮忙的想法，宁毅是能猜到的。但那时候宁毅知道自己走不了，他心中其实也并不愿意去到吕梁山上受苦，首先便轻描淡写地做了暗示，到后来，对方也就真的没将这件事情提起来。现在想来，对方希望有一个人能去山上帮忙的那种想法会有多迫切，他能够感觉得到了。

    真有趣，她到最后，都没有把事情提出来。

    那个女人虽然是在最残酷的环境下活下来的，心地是不是太良善可欺了一点……

    拿了小册子走人跟抓了本人上山，那种概念可是根本不一样的。

    当然，宁毅此时倒也没必要为尧祖年等人说的事情担忧。利益是一切罪恶的起点，宁毅是最明白的，在他跟陆红提的叮嘱中，就曾提过不要冒进。陆红提的寨子名叫青木寨，发展到一定程度，只会横向扩张，外围的各种山寨，尽量能够控制但并不纳入手下，如此一来，商户从吕梁山过，仍旧是有生命危险的，但在陆红提控制的范围内，便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中转站。有了对比之后，部分大商户对于这边也只会是好感。

    在这个阶段里，许多商户甚至还会支持青木寨的发展，希望他们能够真正打通一条安全的来往吕梁的道路，但这个目标会被无限期的滞后。青木寨收取物资、援助后尽其所能的发展建设，增强实力，或许趁着金辽开战、武朝也在旁边蹦蹦跳跳的东风，就有可能在夹缝中挣扎出一条路来。当然，那也肯定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了，甚至比自己之前想过的，都要艰难许多倍。

    宁毅如此想着，忽然觉得若什么时候有空，该去吕梁山看看，不知道那位武艺高强的女侠，回到吕梁之后，如今怎么样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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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一章 业火（上）

    有关吕梁的情况，说了一阵之后便不再提了。之后大概问及宁毅这次过来京城准备做的其它事情，宁毅便说了要找两个院子以及为布行、酒楼选址的事情。这中间，尧祖年、成舟海在京城都是地头蛇了，不过他们长的是诗文交际，说到找这些地方，便道还是得拖上纪坤。正议论间，有人笑着从院门走进来：“这些事情，找纪坤还不如找我吧。”

    进门的却是一名身着白衣，看来潇洒的中年和尚，样貌端方俊逸，目光沉稳清澈，带着笑意，首先倒是跟宁毅合十：“这位便是立恒吧，江宁第一才子，久仰了……”宁毅起身行礼时，他也做了自我介绍，“贫僧法号觉明。”

    此时虽然看来是一堆闲话，实际上说的都是密侦司的机密。这和尚能够径直入内，可见也是相府中地位颇高之人，他与尧祖年、成舟海也已是老相识，搬了椅子坐下，大概问起宁毅想要的房舍类型，然后点了点头，扫过众人拿出来的资料，问道：“之前贫僧与年公等人闲聊时，最常说起的，也就是立恒在杭州的手段，这次立恒去山东，不知首先准备向何处下手？”

    “大概先瞧瞧独龙岗。”

    “哦……此处确实可能成为突破口，立恒年纪轻轻，眼光老辣……”

    梁山不能以官兵直取，当然只能迂回寻找帮手，宁毅选独龙岗说来有道理，其实倒算不得出奇。挑拨离间四个字说起来简单，实际上的运作还是异常复杂的，得看每个人的功力。葡萄架下几人针对梁山又说了一阵。秦嗣源过来时，便也将话题引向了杭州霸刀营的事情，那一系列看起来儿戏的改革。只是众人虽然态度热情，宁毅对此却没有太大讨论**。霸刀营的事情过于复杂，涉及体制的改变，拿着**制的雏形放到眼前几个研究儒家研究了一辈子的人面前，宁毅还是有些心虚的。

    当然，这也是因为宁毅心中有着千年后的见识，反而想得太多了。在秦嗣源这些人的心中，哪里会有关于后世**的概念，就算有类似的东西，也是基于儒家的发端，因为数千年来，这片土地上一切东西，都是源自这个制度的。宁毅的那些东西，虽然深究起来有所改变，但对于秦嗣源等人来说，首先套上的，还是他们心中以前的说法。

    人人皆可为尧舜，民贵君轻，这些东西，并不离经叛道。在儒家构想的几个完美状态中，古代圣人的德治就是这样的，君王完美的教化万民，人民每一个都懂道理，能够辨别对错，在这样的情况下，君权实际上就是被推向了象征地位。上千年来儒家的发展，希望推广教化，到了极致之后，人人都懂礼重义，这就是追求的可能xìng之一。宁毅在那些文章里，隐约灌输的希望每一个人都能DúLì、主动的想法，秦嗣源等人是能看出来的，但就算归纳出来，也只是往这个方面做推想。

    之后众人在相府一同用膳，到得时间稍晚，彼此议论的，仍旧是有关儒学的诸多想法。尧祖年、觉明、秦嗣源乃至于成舟海都能讨论一番，偶尔问及宁毅，宁毅倒是秉承不说不错的原则，主动藏拙。看在众人眼中，倒是觉得他仍旧对此有抗拒。当然，对方藏在心里这么大的一个心结，不可能刚刚认识就和盘托出，几人如今多少都已将宁毅视为足堪坐而论道的同志，对他暂时的保留，也都能够理解，那样重要的想法，当然是大家相熟以后，才可能说出来的。

    言谈之中，也天南地北地说及这次怨军的投诚，又或是宁毅对眼下武朝田虎、王庆等人四处造反的看法。宁毅准备推广竹记，以说书人掌控舆论的想法还没有完全决定下来，只是拿着排武林百大高手榜的想法当做玩笑提了一下，众人一开始哈哈大笑，随后却也察觉出其中的深意，秦嗣源笑道：“若立恒有心办这事，老夫一定支持。”

    觉明和尚也觉得有趣地合十道：“贫僧也可以帮忙，毕竟那铁臂膀周侗，当年也是见过的，哈哈……”

    一旦武林高手榜出来，真要起作用，做推广，就必须有一个庞大的宣传团队，这时候打个伏笔，到时候宁毅要推广竹记，也便能水到渠成。

    至于详细的方略、计划和作用，宁毅觉得还是先不用和盘托出比较好，作为私人来cāo办，可以算是一场生意，到了一定规模之后，可以与密侦司合作。而若一开始就交底，以密侦司如今还受到压制的状态，先不说能不能得到支持，就算可以，如此庞大的一个体系，也不可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这点私心，宁毅还是有的。毕竟如今的武朝，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懂利用和发挥宣传体系的作用。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葡萄架在汴梁的夜sè里薰红了灯火，城市墨sè渐深，行人往来，马车滴答，船灯渺渺河间过。也就是在这样的夜里，宁毅等人不久前提起的吕梁山青木寨上，一场变故正在发生着。

    血腥蔓延，厮杀的声音刺穿了夜sè与火光，白杨木筑起的寨子间，一拨拨的战斗正在进行，流矢偶尔飞过，夜空中传来谁的嘶喊声。

    不过，寨子中爆发的战事，此时其实也已经到达尾声了。人手较少的一方，此时活着的近百人都已经被围住。而在营寨深处的房舍间，一场决定xìng的战斗，也正在火光中呈现着一面倒的状况。

    青木寨最近扩张迅速，房舍建得有些仓促，如今在那火光摇晃的小小巷道岔口，交战的是三男一女的四道人影，其中三名男子看来是一方，身上均披了甲胄，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手持重枪，看来是头领，另外两人则各持朴刀，呼啸的攻势中，那身材高挑的女子却是空手，几下交手，躲闪、擒拿，然后将一人的朴刀弹指挥上了天空，随着重枪呼啸而来，那女子信步前行的身影陡然突进，刹那间形如魅影，跨进了使重枪者的身前。那使重枪的魁梧汉子仓促间将枪一横，巨大的力量排山倒海般的袭来，他脚下不稳，踉跄间飞退出**步才站住了身子。

    这一下他根本就没有看清楚，仿佛只是女子在他的枪身上用力推了一下，也是因为旁边持朴刀的另一人挥刀斩来，那名叫陆红提的女子才顺着反方向的力道避开了刀光。然而这样雄浑的力量，沛然如水流，看起来却并非是猝然之间就到达巅峰，非是蛮力，【】便是他听过的，登峰造极的内劲了。

    这力量并不像巨浪，轰然间就拍上来，短短的接触间，给人的感觉有如巨大的漩涡ZhōngYāng，根本让人难以抵御。而这名叫陆红提的女子看来不过二十来岁，先前的接触里，有关她的风评甚至有些仁善可欺，就算有说她武艺高强的，也没说过会高强到这个程度，这莫非是妖怪不成？

    这个晚上的惊骇，他并非是到得此时才感受到，几乎可以说，从发难的第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感觉到了。

    这魁梧汉子的名字叫做曹洪，乃是田虎麾下驻守金乌岭的大将之一。田虎造反，吕梁山走私，以往两边也有些来往，吕梁的盗匪除非是过不下去了，否则一般都会给田虎这边几分面子。青木寨在吕梁山以前其实就发展得还可以，田虎那边曾经有将领派过使者过来与陆红提提亲，打着两边联姻的算盘，陆红提虽然拒绝了，但这事倒也没多少人认真，后来双方也还是以往的关系。

    直到之前的一年里，青木寨似乎是得了高人指点，迅速发展壮大，并且还吞并了周围的一些村寨。油水看起来就大了起来，田虎那边倒还没怎么动心，就有青木寨自己的人想要内讧，联系了金乌岭，说是想要将如今的寨主陆红提推翻下台，希望能予以援助。

    青木寨虽然最近发展不错，但陆红提本身是女子，年前又出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寨子里按照规矩在走，发展得很好，里面的不少男子便有了权yù，认为不该将权力给这样的一个女人把持着。曹洪打听了这边的情况，青木寨收编周围的村寨，本身根基还不算稳，只要猝然发难，将陆红提与她身边的几名嫡系杀死，此后要**也就是很简单的事情。

    于是这次曹洪领了二十余名兵将押运货物进山，装作要去辽境换物资的态度，由于他是田虎的人，又走着大批的货物，青木寨的收入也不菲，陆红提对他还颇为亲切。大家都是头领，在相隔不远的地方混饭吃，他先前其实也见过陆红提一次，只觉得虽然看来英姿飒爽，但与混迹在这一片的女匪还是颇为不同的。这样的女子一般过不长久，在周围混一段rì子以后，若非是受尽凌辱陈尸于某个**葬岗上，便是沦为某个大头领的房中禁脔，其实多数女子还是会主动选择后者。

    其实，来的时候，他心中也是有想过这件事的。

    青木寨中想要**的这些人其实也并不清楚陆红提的武艺高低，到底是个什么程度，只说是非常厉害，能在惨烈的战场上杀进杀出，轻伤重伤都受过。但这样的本领，一名老兵其实也多少能做到。曹洪一开始是不以为然的，但为了安全起见，青木寨中的这些人，还是暂时偷走了陆红提的剑，而曹洪这边，足足安排了八名亲兵，与他一同发难。

    没有多少的武林高手，能在空手的情况下抵御九个人的一同出手，他也是希望能将这美丽的女子抓住，收入房中，然而几乎在一开始，他就后悔了。

    两名亲兵都扑在了自己同伴的身上，那一瞬间刀兵相交，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如急雨，却完全成了自己人打自己人。曹洪与身边的八名亲兵也算是身经百战，阵型和配合也经过了无数cāo练，但在那发难的木屋当中，每一下攻击几乎都被对方千钧一发地躲了过去。当曹洪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的时候，对方的眼神已经化为寒冰，当着他的面双手猛挥，将其中一名亲兵的喉管撕得爆裂开来，然后挥起那尸体当挡箭牌，硬生生地撞出了众人都严密守着的窗口。

    那真是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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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二章 业火（中）

    原本曹洪设伏陆红提，是以客人的身份，特意在对方身边之人都有事情的时候提出的邀请。山野之中，事实上凡事的规矩并不多，如今青木寨算是打开门做生意，对顾客的态度便更好一些。曹洪遇上陆红提说有事商谈，虽然一时间身边没有其他人，陆红提也跟过来了。当时她只是空手，未带武器，如此好骗，曹洪心中还暗笑她没多少江湖经验。

    然而从九人的攻击中生生冲出木屋的这份身手，委实将他吓了一大跳。此时山寨之中的其他人也已经发难，火光与喊杀声蔓延。曹洪等人追将出去，陆红提的身影奔行迅速，他们仅能勉强追上，当前方两名青木寨的夺权者冲出来攻击陆红提，女子仅仅是侧身避过，喝问无果后，朝着两人的攻击便跨步迎上。双刀劈下时，她几乎是闪电般的踢碎了其中一人的膝盖，甩手将另一个人手中的长刀打飞了出去。随后便是啪啪的两记耳光，挥在两人头上，将两人打得左右飙血飞出。

    那时候后方的一名亲兵也已经赶到，挥刀劈出，却被陆红提反手拧住了手腕。陆红提在女子中看来算是高挑的，但对方毕竟是精兵中选出来的亲卫，身材魁梧，个头比陆红提还要高出一头，当陆红提想要籍着冲势将他挥甩出去的时候，他也往前方跨了一步，想要反过来擒拿和摔飞对方。

    这时那亲兵冲势也猛烈，两道身影转眼间冲出两丈有余，你想摔我我想摔你的换位三次，空气中几乎都听到“呼，呼，呼”的三下震响，然后便在这三下旋转之后，都因为那冲势飞了起来。

    轰的一声巨响，两道身影直撞上后方的木屋，将那白杨木筑起的坚硬墙壁。硬生生地给撞开了。

    此时山林之中，最不缺的，终究就是木头，筑房用的木料坚硬无比。血肉之躯想要撞开，委实骇人无比。然而这一下，是那名亲兵的身体生生承受了下来的。当两人的身体飞起在空中，那亲兵是后背撞上的木墙，而在他的前方。与他一同以奔雷之势撞过来的陆红提甚至还改变了身体的姿势，侧身撞入了他的怀里，分明就是一记贴山靠。

    此时各种拳法都有自己的发力方法，但许多技法也都有相通之处，这一记贴山靠，说白了是以全身的力量撞向敌人，练时以身体撞树撞墙壁，但以力量为主的招式，通常还是由男子来使的多。只是眼前这一下，那三次旋转之中聚集的力量已经不知道有多大。那亲兵已经失去了重心，当两人飞起来，陆红提从他怀里硬生生撞进去，所有的力量都已经轰在了他的身上，比之原地使出的贴山靠，不知刚猛了多少倍。

    那一下子，不仅他口中喷出鲜血，几乎连皮甲下的身体都被撞碎，几处地方迸出血雾，当他轰隆的砸进屋里。房舍倾倒间，曹洪等人便看见陆红提自房舍另一边的门口走了出去。

    那时候曹洪就已经反应过来，他遇上了最扎手的点子。

    然而这时候骑虎难下了。陆红提不愿意与他们纠缠的主要原因还是担心寨中情况，曹洪等人却无法放弃。几人在追逃间几乎穿过了半个山寨，偶尔遇上打斗的，陆红提便冲进去厮杀一阵，顺手打倒几人再奔向下一处。她有时空手，有时便顺手夺来武器，只要是未形成严密阵势的。不是六七个人同时向她挥刀的，短短几下交手，她便会扑杀数人，那根本是战阵上千锤百炼的技法，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曹洪与几名亲兵仅仅能对她造成些许麻烦，而当那女子杀的半身血红转过来向他们动手时，寨中的叛乱基本也已经得到控制。事实上，曹洪的武艺与五六名亲兵的一齐出手，还是能对她造成威慑，但也仅仅是威慑而已。这一天原本大概没料到会动手，她作为寨主，穿的还是一身样式大方的黑色长裙，这时候鲜血斑斑点点，半红半黑，衬出那张瓜子脸与蹙起的眉头，信步杀来时，给人的感觉，只是化不开的寒意。

    七个人一起，还能有威胁，当在混战之中陡然被她杀掉一个，溃败的速度，陡然间就变得更快了。曹洪等人一路打一路退，也终于能够明白过来，对方不带武器就去与他们谈事情，不是没有江湖经验，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

    “我、我们认栽，你住手——”

    被那股大力推得连退八九步方才停下，曹洪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然而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他身边飞了过去，是方才挥刀拦下陆红提的那名亲兵，也不知她是怎么将人打出这么远的。那身体砰砰的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方才停下来，吐了口血便已死了。

    “将军快走——”

    另一名亲兵武器已经被打走，大喝一声便朝陆红提这边扑过来，想要将她抱住，只是身体还在半空，便被陆红提一掌拍在了头顶上，那亲兵单膝跪往地上一跪，身体摔在了陆红提的脚边。曹洪看得呀呲欲裂：“我、我乃晋王手下大将……”

    陆红提朝他这边走过来，摇了摇头，她的脸上也有几点血迹，但看起来，竟给人以素净之感，没有通常杀人者的戾气，只是说道：“我不会放你走。”

    足音空灵，距离拉近，曹洪摆正枪身，“啊”的一声怒吼中刺出了重枪，陆红提跨出一步，身体就像是与那重枪融在了一起，曹洪感到小腹上中了一击，第二下是在心坎，然后，破风声怒啸而来，衣袖卷起的破风声甚至响成“砰——”的一下，陆红提的两掌轰在他的胸口上，一触即收，几乎是眨眼间的连环三击。

    鲜血“噗”的喷起在空中，曹洪的身体飞出近两丈的距离摔在地上，重枪掉落，陆红提继续往前走。

    挣扎了几下，曹洪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开始往后退，他身上毕竟穿着甲胄，受到的伤尚未致命：“你不敢杀我。你杀了我……晋王会把吕梁山……扫平……你不要杀我，咳咳……”

    陆红提弯下了腰，单手握住那重枪的一端，起身时。刷的一下将枪尖掉转了一边，枪尖点在地上，朝着曹洪的方向，被她推着往前走：“谁也扫不平吕梁山……”曹洪看着她，不断后退。然后啊的一声，拔出了身上带着的长刀：“你不敢杀我……”

    下一刻，陆红提手腕使力，枪尖跳了起来，曹洪刷的挥刀斩了出去，试图格开枪身，然而斩在了空处。那长枪仅仅是被陆红提握住尾端，枪尖在空中竟如灵蛇一般，甚至还停留了一瞬，然后刺穿对方的防御。

    长刀掉在地上。曹洪用双手握住了枪身，那长枪已经刺穿了他的小腹，从背后刺出去。他这时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双手握着，而在枪身那头，陆红提却也没有放开，只是单手提着，往前推着走。陆红提前进一步，曹洪就得颤抖着退一步，鲜血与秽物从他的衣服、裤子上渗出来。

    不远处的小广场上。人群已经聚集起来，围绕着叛乱的众人，巷道旁的屋顶上也开始出现人影。黑暗之中，陆红提推着曹洪走了过来。到得小广场边缘时，她陡然间抬起了枪身，这一下搅破了对方的肚肠，曹洪发出了最后的惨叫声。陆红提双手握住重枪，将枪尖用力插进地上的土石里，将曹洪钉死在了地上。

    周围火光晃动。叛乱的与镇压的众人看着这一切，陆红提走向小广场的前方，先向人群前方一名看来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问了好，然后才望向叛乱的众人，这些人一边是先前参了战，此时伤势或轻或重的年轻人，另一边则是哭哭啼啼的女人或者孩子。人群之中，有一名半身染血的年轻人还抱着陆红提的剑，陆红提朝那边走过去，周围的人几乎都下意识的后退，然后她将那古剑拿了过来。

    “该还给我了。”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望向这些叛乱人群中带头的那些人，“陆三叔，穆家哥哥，我一向待你们不错。”

    山寨有山寨的风气，这些的众人，也大多直接，陆红提的目光有些悲伤，只是简单地说出了这句话。那边的人与她对望片刻，终于那名还抱着镔铁长刀的中年汉子抬头道：“你毕竟只是女子！”

    “……没说女子不能当寨主。”陆红提沉默片刻后说道，“而且寨子是老寨主留给我的。”

    “但你还是女子，说白了你就不能服众！你今日没死，是他们低估了你的武艺，也是我们高估了那曹洪！”那汉子挥了挥手，指着周围的人，“你没死，他们才暂时站在那边，你若死了，他们立刻就会到我们这边来，一点也不会记得你！这终究因为你是女子，你会嫁人，谁知道你将来的汉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嫁了人也是这寨子的寨主。”陆红提垂下了眼帘，随后睁开，“陆三叔，我知道你是为什么。年前劫六月的那趟镖，我说了不能胡来，他们已经投降了，可你们要将人家镖局的姑娘抢回家当儿媳妇，人家爹爹不准，仁九弟就杀了他，为此我罚了仁九弟。你们不反思杀了人家父亲，逢人就说我放走了你家儿媳妇，是不是这个？”

    “大家在山里，谁没杀过人！谁不是这样过的！我家陆仁已经什么年纪了，凭什么不能娶媳妇！你为那种事情罚了他二十鞭，还跪在这里一天，知不知道他回去病了多大一场！你一个女人，懂些什么！瞎讲你那套规矩，知不知道放开手咱们可以过得好多少！”

    “放开手你什么都没有！因为讲规矩，我才让你们吃上了饭！”

    “放屁！”

    “陆三叔，你们瞎了眼，只以为是行情好起来！为什么以前的行情就不好！”

    “金辽在打仗，什么东西都缺，所以跑南北的人才会多起来！”

    “你……你们是猪！”吵架、摆道理，终究不是陆红提所长，她此时脸色稍微涨红了，骂了一句出来。倒是一旁的人见陆红提不太会说，陡然骂了出来，转眼间就是喧嚣一片。

    “他妈的陆三，你会不会看事情！”

    “去你的，没有寨主定下的规矩，谁会专走我们这边，给我们送东西……”

    “宰了他啊，说那么多干嘛。”

    喧嚣声中，那边陆三道：“哼，反正你赢了，你要怎样都行，我陆三也是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早就忘了怕字怎么写。但你别忘了，你是女子，反你的人不会只有我，终有一天，有人会杀了你，然后所有人都忘记你！还有，有些事情你装作忘了我可没忘，早几年你就说过，这寨主你会传与别人，因为你是女子，你还一直想要挑人出来。这事情你做过吧，如今寨子大了，你恋栈不去，不就是为了那点权力吗……”

    周围的人骂了起来，陆红提脸色原本涨红，此时却摇了摇头：“我不会把寨子给你们的。”她神色复杂地笑了笑，看看周围的所有人，扬起了头，重复一声，“我不会把寨子给你们的了。”

    这样光棍的说法倒是令得周围的人有些沉默，片刻之后，陆红提才再度开口：“因为你们吃上饭了，我终于让你们能吃饱了……几年以前大家都吃不饱，呵，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不是这样，那时候大家都什么规矩不讲的抢来抢去……我还小的时候，那年冬天下大雪，真的没东西吃了，陆三叔，我把我最后的小半个饼给了仁九弟，然后他没吃饱，我也饿着，嚼树皮，寨子里的人都饿得一直哭……”

    她声音有些哽咽，抹了抹眼泪，却是笑了出来：“那时候，每年总有几天这样的日子吧！谁都过过的！我当了寨主以后，我也没有办法，我武艺高，可以到处走，可以去杀人，可我去杀谁啊！杀了谁都不够大家吃的，我那时候是想过，我是女子，不适合当这个寨主，也许别人可以比我当得更好。可现在不同了，我总算让所有人都吃饱了，你想要这个寨主，那原本也没什么……”

    她脸上还挂着眼泪，原本是笑着的，此时咬了咬牙关：“可你们想要大家再饿肚子，我不会让你们把事情变成这样。”隐约间，那话语中有一份坚决，在她而言，来自于此时身在千里之外的那个男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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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三章 业火（下）

    生活在吕梁山这样的地方，人人的心中都有着一份过往的阴影。本身各方面的局势就不稳定，辽人与边军的轮番来袭，本身资源就匮乏，想要踏踏实实种地的不是没有，然而粮食种出来，人被杀，东西被抢却是常态。没有什么人会从一开始就选择拿着刀去抢别人，可踏踏实实活不下去，幸存下来的人饿着肚子又没有走正途的可能，就只能拿着刀出门。

    稍微有些力量的山村、寨子，可以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种些粮食养些牲口，但土地本就算不得肥沃。辽人、边军的阴影之中，还有当地人的觊觎，周围都是吃不饱的，稍微好一点，觊觎的人就愈发多，觊觎的人多，需要的保护力量就越大，生存的成本也就越来越高，生存成本越高，人就只能越发凶狠，不留余地，最后只能形成每况愈下的死循环。肚子，每个人都是饿过的。

    陆红提此时留下眼泪，大家都知道她对自己人的温和，却并不会认为这是软弱。纵然没有撂下什么狠话，但她的目光之中，周围的人也能够听出她此时的坚决。当然，这样的话语，是无法打动屁股已经坐到了另一边的人的，那陆三等人只是片刻迟疑，咬了咬牙：“说什么漂亮话，你便是恋栈不去！老子也不是孬种，今日既然栽了，你要动手……”

    “但我放你们一条生路。”这一边，陆红提打断了他的话，“你们记住我说的，这一次我放你们生路，也只有这一次……”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陆红提垂下眼帘，再睁开时，声音随着内力迫发出去，不疾不徐的声音。在片刻间，几乎压下了所有的喧嚣：“我不知道你们中间有多少人服我、不服我的，这一次我放你们活，不仅如此。我还放你们走！你们觉得陆三说得有道理的，带上你们的家人、行李，跟陆三从这里出去——”

    她扬着头，伸手指向远处寨门的方向：“你们觉得行情好了，那就跟着他们出去打天下。遇上要抢要杀的，就杀得干干净净，按照你们的规矩来不用理会我一个女子！今天走了的，我们的恩恩怨怨，从头再算。留下的，是我陆红提的家人，守这里的规矩，愿意听我一个女人说话的，我管你们……能活着，有一口饭吃……”她笑了笑。“能当个人……”

    “但如果过了今晚，留在这里还有两面三刀的。我是个女人，能力有限，但我若要杀人，你跑到天涯海角都躲不了，到时候我一定杀了你，再杀尽你的家人，免得他们留在这世上受苦。我说到做到。”

    夜风凛凛，吹响广场上持剑女子的裙摆，周围先是鸦雀无声。然后是微微的骚动，交头接耳。眼前的事情，在吕梁山这片地方，真是太少见了。毕竟无论放在哪一个寨子，陆三等人都可以说是死定了，而现在对方竟然还给寨子里其它的人一个选择的机会，这不是自己折自己的羽翼么。

    但不得不说，人群当中，至少有一些人。是心动的。毕竟青木寨以往统和周围的村寨，也仅仅是因为简单的“能吃上饭”，人们加入进来时，对青木寨的情况未必完全清楚，但是在吃饱饭以后，各自的心思也就活了起来，开始变得会考虑自己被一个女人管着是不是会爽，这个寨主是不是太软了一点等等等等。

    周围的微微骚乱中，原本以为自己必死的叛乱人群就更加惊愕，一边疑惑一边议论起来。人群前方，站在陆三身边的高大男子在确定不会被杀之后，再看看周围的状况，陡然间一咬牙站了出来：“你说得好，凭什么是我们从寨子里离开，现在青木寨的势力，是我们打下来的，凭什么不是你……”

    “黎家哥哥！”陆红提只是冷然打断了他的说话，“你今天再说半句话，我立刻杀了你，然后亲手送嫂子跟侄女上路，你信不信我？”

    她将目光扫过那黎姓男子，然后扫过另一边人群中一名抱着婴儿的女人。默默地看了片刻后，方才走向一边，手指挥了挥：“就这样了，打发他们走。其他要走的，今晚也走。收拾东西，带上干粮。”

    人群中先是惊疑，然后喧闹，有人跑过来似乎想要改变陆红提的主意，也有人叽里呱啦开始说其他话的。但其实有些安排是以前就做好的了，陆红提手下最信任的几人已经开始负责送人。陆红提没有理会众人的喧闹，走到小广场边的一块石头上倚着坐了下来，夜风吹拂，火光与星光挥在一起，她半身都是鲜血，但并不介意，只是并拢了双脚，拉拉裙摆罩住鞋子，偏着头，看着这夜色中的寨子。

    广场另一边，先前她去问过安的老人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

    这注定是个不太平的夜，寨子里的喧嚣声一直在持续，有些人准备走了，有些人在商量，也有些参与了叛乱的开始悔过，跪在广场边说要留下。陆红提终于还是点了头。她离开小广场，去往半山腰上的一所房子，房门外老人正在夜风里看着寨子里的情况。陆红提过去扶了他：“梁爷爷，风大，进去吧。”

    “天热啊，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做的对不对，怕是有不少人会走了。”

    “留下来也麻烦。”

    “倒也是，那位宁公子，说得是有他的道理的。”

    “嗯。”

    “只是……以田虎的属下来做这件事，怕是会吓跑很多人了，我也在想，会不会吓跑太多了……”

    “若真是不能共患难的，便随他们去吧。”

    她扶了老人进屋，老人点头笑笑，拍了拍她的手：“不论如何，你今日是真像个寨主的样了。穆力天生反骨，看来忠厚实则狡猾，往日里就是他最会说，你一句话就吓到他，很好。”

    “跟人学的。”

    “哦？”

    老人看了看她，陆红提笑着垂了垂眼帘，她跟随宁毅的那段时间。虽然话不多，但对于宁毅做事，是努力记忆和模仿了的，后来得出结论。“杀人全家”是最吓人的话，也是陆红提从小习武，学问不高，否则大概会忍不住拿个本子记下来。

    寨子里的这场变故，之前就已经是有了准备的。虽然并非算无遗策，但只要一出事，后续如何去做，不少人都还心里有数。陆红提遭遇曹洪发难的时候，这边的老人就已经掌控了全局。这时候两人才能在这里做个合计，谁会走，谁会留，往后会如何。说话之间，老人也从床头拿出了宁毅给的小册子，陆红提则坐在一边的凳子上。陪他说话。

    小册子里，是有预测到这件事的发生的。当然，宁毅只能通过人性来推想个大概。陆红提在这山上，身为女子，没有嫁人，说值得信任的班底，不过是最核心的几个人。这样的状态可以维系一个小的山寨，注定在壮大的过程里会遭遇各种事情，家庭企业难做大也是这样的原因，可供信任的人太少。这些东西后期固然可以通过制度弥补。但前期不能没有应对。

    让他们聚集在一起，让他们造反，更容易让那些两面三刀的人快速暴露，而后单纯的杀戮也只能是泄愤。这时候，不妨趁机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既然已经有带头的人，干脆就让寨子分裂一次，排除掉这些不可靠的因素，此后留下的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当然。宁毅没料到陆红提会拿田虎的手下来做考虑。也是这曹洪撞在了枪口上。吕梁山到处都是山寨，众人天不怕地不怕，青木寨杀了田虎的人，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河北晋王毕竟势力庞大，青木寨的规模是无法比拟的，但往小一点说，两边相隔还是远了，虽然偶尔打交道，做做生意，但要说征讨青木寨，这件事情对于田虎来说是完全吃力不讨好的，曹洪跑到青木寨来搞事，虽然死了，两边也不是不能谈。

    但得罪田虎这件事，毕竟会给寨子里的人造成心理压力，一些原本骑墙和犹豫的，此时就可能选择离开。这或许也是因为陆红提本身是女性，重感情，对于手下人可不可靠，还是非常看重的。而一旦这次清洗过后，留下来的，绝大多数就不用担心忠诚心的问题，当青木寨再度扩大，这一些人，就都可以成为核心，不再为找不到“政委”的人选而担心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关于田虎那边的善后事宜，陆红提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梁爷爷，‘那里’没被波及吧？”

    “好像没有，不过还是去看看吧。”

    “嗯。”

    陆红提点头，点起火把，与拿着小册子的老人一道出了门，转过后方林间一条并不长的小道，林间的空地上，是一个看来修建到一半的建筑。东西倒是没有被这场变乱波及，老人翻开小册子，一直到最后几页，如同往日一般，对照着图纸看了看。陆红提皱了皱眉头：“也是我太急了，早知道该晚些建的，这些天来，未必不会被有心人看了去……”

    老人摇了摇头：“没事的，这么简单的东西，他们能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就是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他说应该有用……”陆红提看着那建筑，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石块，“他说的也不清楚，而且现在我们这边东西不够，但我想……还是先建起来吧……”

    时间回到两个多月以前，她与宁毅告辞前的几天里，宁毅有一天找她说了一件事：“我有一个东西，做出来是不难的，我也不清楚用处有多大，但不妨试试看。你现在能找到的原料可能会有些不足，但是可以先照着样子做一个，有机会了，再试试看效果，嗯……它是这个样子的……”

    宁毅将几张图纸交给她看了：“这个还是要谨慎，尽量不要落到别人手上。”

    林间传来风声，摇晃了火把上的光芒，在那火光的晃动间，忽明忽暗地照亮了小册子上的字迹与图案，由于纸不大，写得也是密密麻麻，只做陈述之用。在老人手指折了的一角，有作为起头的四个字，那是：土法炼钢。

    微微的光芒朝前方延展开去。空地之上黑乎乎的只有轮廓，那是尚未完成的，以石块垒砌起来的……

    ……半个高炉！

    山风自林间鼓动过去，吹过了这空地间的老人与女子。穿行群山，逐渐的，犹如雷吼……

    ***************

    风起时，斑斑点点的光芒。

    自青木寨中散出来的人群分成不同的几拨，朝着群山之间散去了。这边是陆三与黎力带着的最大的一拨。回头望去，青木寨的火把光芒掩逸在那边的山林中，犹如另一个世界。

    从寨子里出来以后，聚集在队伍头前的，就不止是陆三与黎力了，当初想要发动叛乱，本就不是两个人可以组织起来的，其余还有几人，也在其中参与，或是武艺不错。或是脑子灵活，能够说话的，这时候便站了出来。此时他们望着青木寨的火光，心有不甘，但回是回不去了。

    “现在怎么办？”

    “这附近的山里，青木寨那边的地势是最好的！若是今日拿下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准备去投奔陈大兴，那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不跟这女人一样婆妈……”

    “这口气我咽不下！寨子大家都有份，如今我们被赶走，就这样算了？”

    “还活着就拜拜吧！你打得过陆家的女子？你打得过她。如今我们出来了，那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你打得过青木寨吗？”

    “我原以为走的会更多……”

    作为首领的几人中，各有意见。但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人居多。陆三的儿子在这场变故中已经被杀了，后面的队伍中拖着年轻人的尸体，他红了眼睛，神色有些恍惚：“我不会就此罢休的，我要去田虎那边，告诉他们曹将军被杀了……”

    “告诉田虎又怎么样！陆三。田虎根本管不了这里的事，打下青木寨他又能怎么样！损兵折将还拿不了多少好处！”

    “你们当今天是我们运气不好吗？”那一边，黎力冷着脸看看周围，说道，“梁秉夫、陆红提这一老一小早有预谋，你们还没想到吗？我们一发难，他们就立刻杀过来了，他们早就想要赶我们走！”

    他的说话让众人愣了愣，随后才恍然：“梁秉夫计划的吧……这老东西，果真老谋深算……”

    “不是梁秉夫，他没这么厉害……”黎力摇了摇头。

    “陆红提？不可能。”

    “哪里是陆红提，那女人除了武艺高点，其它能干什么，当初老寨主传位给她，就是觉得她良善，扔不下这一寨的人……你们还没发现？寨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自从陆红提那次南下报仇，回来之后，就弄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定规矩，跟人做生意，大家不早就在说了吗……”

    “是啊，好像听说……她认识了什么高人……”

    “带回来一本秘籍？好像听说了。”

    “什么高人……读书人。”黎力说道，“我曾经打听过一下，当初陆红提毕竟没有提防身边的人，口风一开始也是不算严的，有些东西还是能够查到。陆红提遇上的是一个读书人，给她谋划的这些东西，那个读书人，本领是有的，跟梁秉夫一样……陆红提就是凭着这些，把寨子扩大出去的，那个秘籍，我几次三番想要找到，可梁秉夫人精似的，我没法下手……”

    “那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要怎么样？”

    “呵，怎么样……知不知道？陆红提早几年，是想要在山里随便找个人家嫁了的，有人若是说亲，她可能犹豫，但不见得会完全拒绝……虽然最后都是拒绝了。但自从她从南边回来，若有人提亲，她都拒绝了。把心思扑在寨子上，又不嫁人，她想干嘛？去年的时候她第二次南下，我偷听到这些事，梁秉夫希望陆红提干脆找到那个人嫁了，陆红提嘴上说不行，实际上……她临行前那几天的神情，我就全看出来了……”

    黎力轻哼一声：“山里长大的，又是整天杀人，她虽然长得不错，但真会些什么？这样的女人，见了花花世界，便挪不开眼了……她喜欢上那个读书人了，可惜人家不愿意陪她来这种地方，嘿，我看哪，若是那男人肯娶她，估计她就呆在江南当少奶奶，不回来了，咱们也少了这么多事。但书香门第，谁愿意娶个武艺这么高的不安分的女子进门！”

    黎力语气之中极尽贬低，众人想了之后，不免点头：“那又如何？”

    “如何？呵。”黎力笑了起来，随即闪过一丝冷然，“陆红提的性子，本就重感情，她现在没什么家人，所以身边牵挂就少。但那个男子，看来她是喜欢得紧了，知道吗，年前的那次南下，她又带回来一本小册子。你们要走去哪个寨子，或者要去田虎那边告状，我都不拦着……我要去京城。”

    “啊？”

    “我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嘿，我听到了。宁毅、宁立恒，江宁第一才子，但他应该会在京城。哈哈，我听到了。陆红提我是打不过，但那人只是会夸夸其谈的书生，还是什么第一才子，想也知道是个什么货色，不过我不否认，他脑子里是有很多有用的东西的。做事要有方法，柿子要捏软的，我们干不过陆红提，跑去抓个书生，自然手到擒来，到时候我让他生不如死，把他带回吕梁，以陆红提的性格……到时候寨子是我们的，册子也是我们的……我现在只问，你们谁跟我一起干？嗯？”

    风声之中，一阵沉默，然后有人扛起了刀：“我参加。”

    旁边有人道：“老子算一个！”

    “干了！”

    “哈哈，抓了她姘头，看她还怎么嚣张！”

    淡淡的光芒里，一个又一个的举了手，片刻，气氛热烈起来。从青木寨出来，虽然身边有这么多的人，但路是不好走的，现在倒还好些，到了冬天，恐怕又会饿肚子，要新建一个寨子，立足也是个大问题，最好的办法，终究是夺回青木寨。到得此时，由于看到了可以走的路，众人的情绪犹如聚义一般的沸腾起来。

    夜还深，几人在夜风中，望向了南边，风声鼓舞间，有着他们那似乎连群山都无法阻隔的决心与野望。黎力抱起了双手在胸前，朝陆红提发难，他们确实是鲁莽了，早该有人质的——这一刻，他们终于走对了方向。

    远隔千里，汴梁城中的房间里，宁毅翻了个身，抱着身边只穿了肚兜的小婵的身体，呼呼大睡，在他的怀中，小婵睁开了眼睛，眨了眨，在微微的光芒间看着宁毅沉睡的脸，片刻，笑了起来，微微撅着嘴，在宁毅的嘴上轻轻地“啵”了一下，然后继续眨着眼睛看着，终于小小地打了个呵欠，蜷缩在宁毅的怀里，继续幸福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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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千七百多字，真想加个两百……不过还是算了，大家给点票吧，一号，最近感觉似乎不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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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四章 半日

    京城居，大不易。无论哪朝哪代，一国首都所在，其中生态都是最为复杂的。就目的而言，宁毅这一次的率众北上，首先要给苏檀儿的过来打前站，买房、考察店铺的位置、调查京城之地布行、酒楼的生态，无论苏家这边，还是云竹那边，都得有个大概的安排，而这一切都要压在十天顶多半个月的时间里，委实是有些赶的。

    苏家以往在京城一带只能算是有些小门路，能够做大的布商，家家户户都有点小秘籍，苏家最擅长的两种布匹，每年会送一点到京城来寄卖，认识一些掌柜，但也只是如此了。你如果过来旅游，人家自然欢迎，说不定还会倒履相迎，过来做生意抢饭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原料的购入，工坊开在哪里，怎么请人，短期内想要理出个头绪来都不容易。如果不是因为分家已经势在必行，想必苏愈也是不愿意孙女与女婿面对这样一无所有的一个摊子的。

    分家之后，苏家给予苏檀儿这边最多的，怕就是相当多相当多的银子，至于苏家原本在长江以北的一些工坊、店铺、技术力量，距离汴梁仍旧是很远的。而银子在汴梁这片地方，到了一定程度以后，意义就不大了。

    这是这片大地上有史以来，商业最为发达的一个年代，商人的地位有所提升，财富的囤积、贫富的差距已经到了一个极为惊人的地步。但在封建制度下，这一切并不会给人太大的冲击，因为有财富不见得会拥有无限的资源。权力在这个年代是最实在的东西，一个身价几万两的官员不会去羡慕一个身价几百万两的商人，无论从能够得到的资源、得到的享受、得到的尊重等任何方面来说，都是前者占优。

    京城一地，尤其如此，满身是钱也得不到尊重的情况并不出奇。当然，有背景的情况下，事情才会变得不一样些。

    “……地方不算大，但就雅致上来说，还是不错的，院子就只有四个，正厅算得上宽敞了，只是有些时间没打扫，整理一下就好……旁边是客居，后面是主居，厨房、下人的住处都在那边……正厅的这棵树是不错的，我很喜欢，秋天里黄叶飘零，气氛很好……主居室的院子里有个荷花池，每年稍微清一清淤泥，花已经开了……”

    来到汴梁，到得第三天，觉明和尚就给宁毅他们找了一处地方，与此时汴梁城中商铺最多的大货行街相隔不算远，但这一片位于过渡区的地方环境颇为安静，适合住家，一共四个院落组成，又临河，正厅这边几棵树，最大的一棵槐树怕已有上百年树龄，冠盖青青，给人亲切之感又并没有打乱主厅的正式。

    每个院子都有些大小园林建筑，看来都经过了精心的布置，但突出的不是观赏性而是生活环境的气息，后院一个荷花池伴着亭台山石，莲叶田田，荷花已经开了，夏日的光芒里委实有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朗然气息。而可以想见，到得秋天当院落中树叶渐黄，徐徐飘落时，又会有着怎样的一种慵懒气氛。

    这些园林，想来是经过大师之手，每一个季节每一种天气都会有其内涵，而且并非突出，反是让人更好的溶入。即便宁毅在这方面并没有多少研究，也能看出它的好处来。

    “外面就是河，周围有活水，夏天就不会太热……隔壁那家在大理寺当班，不过听说人还可以……”

    这位觉明和尚面容俊朗，一身白衣袍袖宽大，站在屋檐下向宁毅等人随意地介绍了一番。过来已有三天，初次交谈之后，宁毅也大概清楚了他的背景，他原本叫做周长福，字少芹，皇室血统郡王之后，年轻时才名动京华，结果剃度出家。他修的是入世的禅，拜了师父但不入山门，在京城一地交游广阔，参与各种诗会交友，与各种人物往来，只是持戒甚严。

    据说他年轻时便是有名的风流才子，当了和尚之后，仍旧有不少青楼女子恋慕。只是他当了和尚之后，便不近女色，不饮酒肉，上层的聚会他会去参加，最下层的人他也来往过，冬日里放粮施粥，行医救人，据说甚至有人亲眼见过他在紧急的情况下为半死的乞丐吸出伤口脓血。宁毅心想他一开始或许是个理想主义者，不过，到得四十岁上，这和尚身上便看不出多少尖锐的东西了，只是像颗被河水冲刷了许多年的圆石，圆润透亮。属于那种最好相与也最不好相与的人，不算高的语调里却也带着爽朗与洒脱的感觉。

    这次随着过来看房的，宁毅这边除了小婵、云竹、锦儿，还有苏文昱苏燕平，那边则是觉明、成舟海、秦绍俞、闻人不二以及齐家的三兄弟。这一路过来，齐家三兄弟虽然是闻人不二的手下，但与苏文昱苏燕平也相处不错，他们倒是颇为赞叹地在周围走走逛逛。秦绍俞虽然是秦嗣源安排过来，但成舟海与觉明和尚在，他能说的话也不多，小婵与锦儿在周围瞧来瞧去，云竹本是在跟宁毅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跟着，不久后便也被锦儿拉走——她与锦儿其实是不会住在这里的。

    买下这院子的意向随即便被敲定，东西好，钱自然不是问题。从成舟海的话里，宁毅也听出来，这院子可能之前便是郡王府的产业。觉明和尚是在父母过世后出家的，家中产业一部分给了亲族，一部分收回朝廷，一部分被他用来帮助穷人，院子该是零零散散剩下的，属于半卖半送，却也是身份和关系的象征，占了这个便宜，以后能少不少可能有的麻烦。

    几人对于这点便宜都并不在意，谈妥之后，走走看看。成舟海虽也问及了其它的事情，但宁毅并非一味占人便宜的性格，布行、作坊、找人这些事情，不至于总是要劳烦这些在密侦司里做事的头目，不一会儿，便将话题谈到诗文、风花雪月上去，例如最近的各种诗会啊，风头最劲的于少元《王道赋》啊。

    “立恒终于来到京城，这类场所，总得去看看吧？绍俞在这方面，应该很会安排哦。”

    毕竟秦家是东家，几人说话，不好完全将秦绍俞撇开，只好找些话题将他拉进来。秦绍俞性格看来还算单纯，有些赧然：“其实……我诗文不太好的，不过这类诗会最近若是要去，我倒是都已打听好了，伯父说过，我是要招待好宁公子的……”

    对这种刚刚接触到复杂世界的年轻人，宁毅并无恶感，哈哈笑着表示了感谢：“不过，我对这些诗会兴趣不大，反倒是汴梁最著名的几座楼，趁这几天都想要进去看看。”

    “哦？”成舟海笑道，“立恒只是打算看看？”

    “便是看看，嗯……成兄知道的，主要还是为酒楼的事情，云竹的竹记要在京城这边开，京城这边最好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还是希望能够亲眼看看，有个概念，当然，将来倒不是打算跟他们抢生意……另外矾楼那边，有个朋友可能要拜访一下。”

    听他说起矾楼，觉明和尚笑道：“是那位师师姑娘吧，听闻人说，她与立恒早就认识，怕是得去见上一面的。”

    宁毅笑着点头，这种为着以往的交情而做的联络，自然也不好大张旗鼓，顶多是李师师有空的时候，叫来其余的几个人坐一坐罢了。宁毅只是答应了对方，又有心去矾楼看看。至于其他的“儿时伙伴”对他有没有什么深厚情谊，他是不抱想法的。

    如此闲聊一阵，中午在外头一道吃过午饭，成舟海与闻人不二要回相府，觉明也就此告辞。下午，秦绍俞便领了宁毅等人去挑选各种家具、日常物品，一直挑选到日暮时分。

    宅子毕竟已经挑好了，这边不缺钱，宁毅也将这事当成了陪伴着众人逛街，见识一下汴梁的景状，因此挑选的也不仅仅是几件家具。几人从街道上一路逛去，锦儿拉着云竹、小婵钻进钻出各种店铺。她平时或许不会这样，假如只有她与云竹，又或是带着一两名下人，作为姑娘家是不好逛店铺逛得太夸张的，但今天宁毅等人跟着，在她而言，也可以当做夫家陪了出来买东西，背后有挡箭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之前看中的家具，只是约了时间让店铺老板送去，至于临时买的一些小物件，包括吃的喝的，水果蜜饯等物，就让两名下人拿了。随后倒也有小小的插曲，当锦儿兴高采烈买了几件自己喜欢的衣物时，其中一名手上得空的下人被支开去做其它的事情了，宁毅与秦绍俞在旁边的店铺旁看东西，苏文昱过来替她付了钱，随后替她提了包裹，她倒也不好拒绝。

    这类的小事情，倒是以不同的方式不经意的发生了几次，苏文昱胆子稍稍大了些，也试探着与她说了几句话，倒是没有被锦儿太过拒绝。她的回答、应对都相当有礼，相对于与宁毅的斗嘴，是大大不同的样子，想来也是此时真正有修养的仕女能有的样子了。

    夕阳西下时，众人距离文汇楼那边，本也不算远，一路散步返回的途中，从一处相对偏僻的巷道间过去时，听得前方传来了一阵笑声。

    “小~咪~咪！菇凉，有没有看见我的小~咪~咪啊？哈哈哈哈……它是一只金丝猴，我在找我的小金丝猴……它这么高……这么大，很可爱的……可是现在它不见了，菇凉你穿着裙子，可不可以给我看一看哈……”

    伴随着笑声的，还有女子的尖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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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五章 心乱

    夕阳掩映，金黄色的光从树隙间落下，这一边的道路上行人倒是不多，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是旁边折转过去的巷道。伴随着女子的叫声，那笑声入耳，淫贱下作令人发指，宁毅等人听得好笑，走了几步，自路口这边的树下好奇地望过去。

    只见道路那头大概相隔了二十余米的地方，上演果然是恶少欺凌良家女子的戏码。看来衣着华丽、恶形恶状的公子哥与几名家丁下人正在追逐一名戴着头巾、提了篮子的妇人。那妇人看来衣着贫寒，算不得什么有钱人家，几名家丁只是伸手将想要逃跑的妇人拦在一个范围内，让那公子哥追着玩，只是表情看来却有几分犹豫，这一切大抵来自于旁边一名穿虞候官服的带刀男子的劝阻。

    那身着虞候官服的带刀男子应该也是这位公子的下人，只是职位高些，拱了手在旁边稍作劝阻，因此旁边的家丁才会有所犹豫。只是那公子哥并不将对方的劝阻当一回事，哈哈哈的继续追逐：“不要跑啊……我没有恶意的……我的小咪咪没有我会很可怜的，他会饿死在外面的嘻嘻嘻嘻……”

    他推开旁边劝阻的男子，将妇人的衣袖抓住，然后撕了一片下来，那妇人尖叫着将篮子往他砸过去，转身想跑却又被挡回来，已经焦急无比。这边宁毅等人看了几眼，小婵、云竹、锦儿都皱起了眉头，锦儿低声道：“怎么会有这种人，不是天子脚下么……”

    秦绍俞也看了几眼，道：“是高沐恩，太尉府的衙内，他是高俅高太尉的螟蛉之子，京城都叫他花花太岁……”

    宁毅皱了皱眉：“认识的？”

    秦绍俞摇头：“不，不算认识……”

    事实上，太尉府的义子，与宰相府的侄子比起来，在一般人眼中可能没什么高下之分，但老实说，秦绍俞还根本没在京城混开，基本上也算不得什么很有底气的人。这边锦儿等人听说了那公子哥的身份，便闭了嘴不再说什么，无论是小婵，还是云竹锦儿，都是明白权势身份蕴含着的力量的人。京城之地，随便扔块砖都能砸到几个天家贵胄，遇上任何事情想要强出头，最后麻烦都肯定是落在立恒身上。

    这边悄悄说了几声，那边的高衙内似乎是被劝阻着要玩不如去青楼，不耐烦地跳起来挥了挥手。

    “陆谦——你给我滚开不要再烦我！我才不要去青楼！那里根本就不好玩！我腻了！我要良家妇女！我！要！玩！良！家！妇！女！陆谦，你们平时也说良家妇女最好了嘛，你看所有人娶老婆都娶良家妇女，大家爱好一致，英雄所见略同，玩一玩有什么关系呢，对不对！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从林冲那件事以后你们就一直婆婆妈妈，我才玩了几次……陆谦我知道是我爹让你跟着我，可你再这样我就死给你看——菇凉，我的小咪咪……”

    那陆谦劝阻了这几次，见对方真的生气，也终于只得退下。高衙内继续冲过去调戏那女子，这边正负责拦人的家丁却是发现了路口的宁毅等人，按了刀柄，挥手喝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滚！”高衙内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继续朝女子抱过去，过得片刻，又回过了头，手指划着脸颊朝这边望过来了。

    宁毅这边本身就在考虑该离开还是该干嘛，这时候皱起了眉头，伸了伸手：“走。”旁边锦儿已经拉了云竹与小婵的手朝路口外退出去，秦绍俞原本还想说话，宁毅看了他一眼：“秦兄弟，麻烦你送他们回去。”那一眼之下，秦绍俞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哦。”

    那边高衙内张开嘴，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这边走来：“美……”

    话还没出口，一阵哈哈大笑就打断了他的说话，视野之中，原本在路口的那名书生一边鼓掌一边大步走过来：“知~己！哈哈哈哈，这位兄台说得真是太好了，相见恨晚——”

    高衙内往前走了好几步才意识过来这人是朝着他来的，他本来是下意识地想要说：“小咪咪……”然而那书生已经走近了，两名家丁想要阻止他的靠近，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伸出的手被这名书生一步就跨了过去，高衙内眼前一花，手掌便被对方热情地握住了，前方这书生笑容诚恳热烈，相见恨晚之情溢于言表，而且隐约带着与高衙内方才调戏女子时类似的气质，让人一看就觉得是同道中人。或许也是因此，陆谦按刀逼近，却没有斩出去。

    “说得实~在是太好了，青楼女子有什么好玩的。正所谓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小弟方才在那边看见两名女子，但陡然间听得兄台的说话，实在忍不住，一定要过来与兄台见一见才行，兄台的话实在是令人拍案叫绝，当然是良家妇女最好玩啦，对不对……”

    “哈哈哈哈对不起，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呼延雷锋，刚刚从青州过来……小地方，兄台不知道也没关系。但小弟走遍四方，看到的都是那些俗气到极点的人，就像是你旁边这位拿刀瞪着我的兄弟，干嘛，你看着我干嘛，说你错你还不承认！他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叫陆谦？就会劝人去青楼，青楼哎，那有什么好玩的，给点钱就能玩啦，我他妈写两首诗她们就软得跟什么一样，千依百顺有什么意思，当然要会哭会尖叫才爽嘛对不对……”

    “不过老实说你们京城还不错了！不像我们乡下小地方！女人没气质又主动！什么青楼不青楼的！兄台我跟你说，老子去青楼招妓，给她说个荤段子，那边的女人连脸都不会红一下！我说姑娘！他妈的我给你讲个荤段子是想让你害羞脸红，我他妈是在调戏你哎，不是要你给我讲一个更过分的啊！我跟别人说青楼没意思他们还不信……不行了不行了，千里迢迢过来终于遇上兄台这样有远见卓识的人，不行了，我们斩鸡头烧黄纸，我要跟你做兄弟，以后你的妞就是我的妞，我的妞还是我的妞……”

    对方热情无比语速极快，高衙内一开始有些愣住，然后才挣扎起来：“他妈的你是什么人啊！滚开！滚开滚开！谁他妈要跟你做兄弟！我爹是高俅！”

    他挣脱对方手上的钳制，用力一脚朝对方踢过去，这一脚踢在了空处，但对方已经退开，他也就当做踢到了。只听书生说道：“兄台你不要这样，你的妞跑了啊——”

    先前被调戏那妇人趁着几名家丁注意这边，终于得空冲了出去，几名家丁其实都在注意着书生的情况，高衙内回头看看：“那妞给你啦！谁喜欢谁要……你们看什么看，这边啊！他妈的神经病，恶心，去死吧你……小咪咪——”

    他骂了那书生几句，带了家丁朝着路口那边跑过去。陆谦按着刀柄后退走了几步，似乎想要将书生的样子给记住，但随后还是跟着高衙内跑了。

    众人一路奔跑到路口，哪里还能见得到美女的踪影，高衙内呼喝着大家到处找，回头看看，书生的身影已经走到道路那头，然后消失掉了。

    ****************

    由于遇上这高衙内的些许变故，众人回到客栈，都有些担心宁毅，秦绍俞则后悔自己没有留在那里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在不久之后，宁毅平安回来，说起那高沐恩，也是轻描淡写。云竹锦儿等人询问一下，从中知道那妇人也已经脱困，虽然宁毅说不是自己的功劳，只是阴差阳错的搅了局，但秦绍俞却觉得这宁毅不愧是伯父看重的人，委实高深莫测起来。

    虽然是一件小事，但宁毅随后倒也向秦绍俞询问了对方的事情。其实在京城一地，虽然是仗势欺人，但与包道乙类似，高衙内大抵也会有些忌讳。他在外面恶名昭彰，但若是看来真有身份的，却也不敢碰。京城之地旁人可以遇上高衙内，高衙内也可能没事撞上几个诰命夫人。说权势，高俅身受恩宠，是皇帝的心腹之人，对皇帝的影响力比起秦嗣源也不见得逊色，但若是高衙内真得罪几个诰命夫人，京城官员的群情激奋下，高俅也未必保得了他。

    因此虽然欺男霸女额迹斑斑，高衙内也不可能是一味的乱来，今天众人就算不走，只要有个秦府的名字，对方也不见得真敢乱动。先前因为禁军教头林冲的案子，京城已经被闹得沸沸扬扬，高太尉那边也要求这衙内收敛一点，还派了心腹手下陆谦跟着。当然，更多的可能是说，做这种事时“招子要放亮一点”。高衙内眼力或有不足，那陆虞侯却是很厉害的，也是因此，才会顶着对方的脾气劝阻他去青楼，而不要跑到大街上找小咪咪。

    这些事情本也可以想见，但事关云竹等人，总要打听清楚，才能放心下来。

    宁毅与秦绍俞的交谈归一码，这天入夜后，云竹与锦儿回到房间，也在说着傍晚的事情。平心而论，她们作为女子，看见这种事情，都想替那妇人出头，但毕竟是不能替宁毅添麻烦。谁知道宁毅虽然没说，叫她们走后还是顺手替人解了围。事实上，这样的事情，等若是救了那妇人一条命。

    “不过……宁毅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夜渐深时，两人都已经洗过了澡，云竹在一旁整理着衣物，锦儿则趴在床上无聊地打滚，做些简单的运动。她此时已经换上睡觉时的轻薄宽大的衣裤，趴在大床上，双手从后方握住了赤裸纤秀的双足，几乎将自己绷成一个圆形——她以往就是长于舞蹈，有时候把身体绷成个匪夷所思的样子，也是不算费力的。

    想起这事，她问了出来，云竹在那边叠了两件衣服，微微愣了愣：“嗯？”

    “就是……我总觉得他别有用心……不知道为什么……”

    她仰着头，白皙的足尖几乎点到了额头上来，正在思考，说得也有几分犹豫，然后一只手推了一下，几乎变成圆形的身体朝着后方滚了出去。

    云竹低着头：“他可能，想要撮合你跟苏文昱……”

    身体毕竟不是真正的圆形，朝着后方荡了一下，下一刻又压了回来。足尖也离开了头顶，双腿晃过空中，然后啪的一下砸在了床上，像是美女蛇一样的摊直了。看她趴在那儿一直沉默，云竹有些担心：“锦儿？”

    那边没有回答，云竹道：“其实，你如果……”

    “他凭什么啊——”云竹话没说完，锦儿陡然抬起头喊了一句，满脸都是愤懑神色，这句话说完，她低下了头，不再说话，片刻后，身体朝左右滚来滚去，有时候捏起拳头，大概颇为生气，终于有一次滚到了墙角，将自己嵌在了墙壁的角落里，生着闷气不再动了。如此一直到云竹也上了床，伸手将她翻过来，抱到怀里，她才终于咕哝出声：“云竹姐，你是不是担心我喜欢……他啊？”

    “你喜欢吗？”

    “我当然……不喜欢苏文昱……”

    云竹笑了笑，伸手缓缓地抚着她的后背，锦儿抱着她，将脑袋在她怀里拱了拱。

    “……我要睡觉了。”她嘟囔着说道，然后努力睡了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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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六章 未央（一）

    夜深了，河道上延绵不定的灯点，城市的大部分都已经睡去了。

    矾楼之上，李师师持着灯，看夜归的客人们从不同的方向离去的样子，这样的时间里，离去的人们没有了先前的高声喧嚣，人数上也不多了，或是孑然只身自侧门而出，或是三三两两，拱手谈笑，仆人们牵来车驾，大家又一拨没一拨的，渐渐地朝不同的方向离去。

    灯点幽幽，她在窗口看了一会儿。这并非矾楼一天里的尾声，仍有许多得意的才子，失意的官员们在矾楼之中一间间的房里呆着，会陪着相好的姑娘们直到第二天清晨。但这个夜，确实已经深了下去。

    夜归的行人提着灯笼穿过了小巷，值夜的更夫在路边停下，与独行的马车擦身而过，从这里望出去，家家户户的灯光还在逐渐熄灭，远远传来狗的吠声，有人说话，但话语声听不清楚。大学士的车驾回去大学士的府邸，有太尉府标志的马车从视野之中驶过去了。

    她看着这些，然后喝了一口茶。客人走了好久，茶也早已凉透，她自小便是受最好的教养长大的，对这样的茶水并不喜欢，入口是茶叶的苦涩，另外又分明夹着属于水的寡淡，但她常常还是习惯性的尝一口，然后……以衣袖遮住嘴唇，将它低头吐掉。走出门去，丫鬟便跟了上来，与她一同回去院子那边。

    矾楼的姑娘，有卖艺的，有卖身的，大多是两者皆占。时间已经晚了，在这里留宿的，固然有花钱找乐子的富户，也有不少算是某某才女的入幕之宾。这其中若不深究，倒也不乏感情真挚，相敬如宾的例子，钱固然是不会少花，但彼此之间大抵还是会觉得值得。此时才子佳人的故事众多，不少女子也愿意为了某一个男子而守身，矾楼之中，这类事情并不会被禁止，卖艺的其实比卖身的要有价钱。虽说真正凑成一对，脱籍嫁人、大团圆的事情并不多，但也不至于没有，总能给人留下很好的希望。

    于是，走过下方的院落，便有几个姐妹与她打了招呼，她们有的是没有客人，回房或是在外面休息。有的则是在服侍着客人，过来关门时与她打了个照面，这边一盏盏灯笼下的气氛，竟与家人也有些类似了。只是祥和的表象，未必便真是一团和睦。出了这边的大院落，快要回到花魁居住的独门小院时，倒是迎头遇上了两名女子，这两人也是矾楼中的当红姑娘，一位名叫做唐月，一位名叫符秋霜，与她打过招呼，然后便有些冷嘲热讽起来，大抵是羡慕李师师可以出门访友，而她回来之后，徐东墨等人又屁颠屁颠地过来找她。

    李师师便也端庄大方地笑着，应付回去。说话之中，夜风吹过来，传来一阵哭声。李师师皱了皱眉，唐月与符秋霜则冷笑了一下，这哭声来自楼中一位叫凌雪梅的姑娘，以往与李师师倒也有些交情的，最近这段时间，据说喜欢上了一名男子，要为对方守身，这原本也没什么。但那男子并非什么富户，才学也未必出众，赎身的钱不够，凌雪梅对于卖艺也抗拒起来，据说被人碰了一下手边泼了客人茶水，这便犯了大忌了，这两天便被关在黑房里打，这已经是要逼着她接客的趋势。

    “已经到了这等地步，还弄不清自己的身份，装什么清高，真是……”唐月与符秋霜说着这话，看着李师师，大抵也有些含沙射影的意思在内，“师师姐不会是同情她吧？”

    李师师笑了笑，摇了摇头：“倒是想起妈妈说过的一句话了，那时我还刚来矾楼，听见有人哭，妈妈跟我说。听不惯这样的声音，那是很好的，若是有一日听得习惯了，幸灾乐祸了，怕就是一辈子也出不去了……两位妹妹，我先回房了。”

    她点头示意，转身离开。对于那边发生的事情，她未必喜欢，但那也并不是她可以干涉得了的。哪里都有这样的事。

    哪里都有自己的生态。

    相对于白日的喧嚣，城市已经渐渐陷入黑夜的沉睡当中了，就算偶有动静，也在传开到不远的范围后，淹没在暗黑里。皇宫之中，皇帝周喆随手翻了块牌子，打着呵欠开始思考明日早朝时的说话，不少官员府邸的书房中，此时还在亮着灯光，灯火中的人揉了揉鼻梁与额头，继续着手上的工作，远远近近的院落中，偶尔是悉悉索索的动静，知府在新娶的小妾房间里哼着淫秽的曲子。马车从后门进了太尉府，府中一侧，有人在喊：“陆谦——我受不了了，我一定要杀了你！你给我出来……”

    拿了一把小刀的、名叫高沐恩的男子在太尉府的院落里狼奔琢突，誓要杀掉身边武艺高强的碍事者，语言与样子都颇为滑稽。终于，当他再度跑回自己居住的院子时，看见了正静立门下的陆谦，他要冲上去的时候，对方推开了旁边的房门，房间里的地下，一个麻袋还在挣扎。于是他的眼睛立刻就亮了：“陆谦，还是你爱我，是谁，这是谁……”

    他冲进去用小刀割开了麻袋上的绳索，里面放出来的，是一个被绳索绑住的妇人，高沐恩愣了愣：“陆谦！我要的不是她啊，我要的是……啊啊啊啊啊——算了，暂时就是她吧……小咪咪，姑娘，我说过我会找到小咪咪的……”

    陆谦关上了门，然后里面传来笑声、衣物被撕破的声音，与妇人因为嘴被堵住而从喉间发出的绝望的哭喊声……

    夜晚还在继续，星辰、月亮跟层层的薄云在天空中转着，时间的推移不会遗落下任何的地方。天还未亮时，城市便渐渐的醒过来，起床的声音，掌灯的声音，狗吠的声音，薄雾流转，露水从叶片上滴下，宁毅起床后，在院子里做了广播体操。进到另一个院子时，却见元锦儿罕见地早起了，她穿着单薄的衣裙，坐在那边的屋檐下发呆，慵懒地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在看见宁毅之后，陡然站了起来，冷冰冰地回房了，宁毅举起了手本想打个招呼，这时候只能撇撇嘴作罢。

    “神经病……”他摸着鼻子咕哝了一句。

    吃过早餐之后休息一下，便得去到秦府那边拜访，秦嗣源是要上早朝的，他主要也是与成舟海等人商议有关梁山的各种问题，虽然说目前对于这趟山东之行的突破口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但毕竟成舟海这些人才是整日里与情报为伍的，能与他们多做交流，对于自己的行动，发现更多需要查漏补缺的事情很有好处。

    由于昨天受到的礼遇，秦嗣源也与家中管家们打了招呼，这一次来到相府，宁毅便被迎了进去，倒是在进入成舟海等人所在的院落时，听见里面正在传来说话声。

    “出这种事情又能怎么样……只是小事……”

    “可他们就是无法无天了！再这样下去……太尉府……”

    “你有证人证据吗？靠猜有什么用，何况这种事情……”

    里面几人说话，声音比较大也比较愤慨的是成舟海，尧祖年与纪坤像是在劝说，但也都有几分不平之意。宁毅摇了摇头，却并不出奇，像他们这类与各种黑暗秘密打交道的人，所见到的不平不公之事要远远多于一般人，听他们话语中的意思，虽然也知道所说事情的不公，成舟海甚至会骂出来，但并不是想要出头或是干什么的感觉，大抵也是一种例行抒发了。

    宁毅敲门进去时，三人才停了下来，随后与他打招呼，成舟海脸色有些阴沉，向他点头，随后将手上已经完成的一份卷宗扔到旁边。大家稍作寒暄之后，倒也是他首先抬头说道：“听说立恒昨日遇上了那花花太岁。”

    “嗯，倒是没什么事情……十六少回来说过了？”

    有关这件事，成舟海等人之所以知道，多半还是因为秦绍俞。尧祖年道：“那花花太岁恶名昭著，京师之中，多有看不过去的。只是他义父高俅圣宠正隆，大家都动不了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我明白的。”

    成舟海点了点头：“那便行了。那高沐恩虽然乱七八糟，但真正有身份背景之人，他终究是不敢动的，虽然太尉在外盛传只是以蹴鞠得闻天听，但其实……不是什么无能之辈。立恒不必担心身边人的安全，我们这边，也会有所安排的。”

    宁毅点头笑了起来，事实上，有关高衙内的事情，昨天与秦绍俞聊过之后，宁毅就已经暂时的抛诸脑后了。汴梁一地，来往商客加上住户，人近百万之众，此时的建筑技艺又没有后世那般发达，整个城市的圈子，足有后世数百万人的城市那样大，就算剔除周围聚居的农村，城墙中的城市范围也相当可观。能够遇上高衙内这样的名人，算是有缘分，但要再遇上，未必就那样容易，退一步说，秦绍俞成舟海等人说得都是在理的，如果高沐恩真敢肆无忌惮地对所有人下手，就算太尉高俅圣眷正隆，可与左右二相比肩，也是保不住这个义子的。而就算不论这些，就算江宁、杭州，这类登徒子，哪里又少得了了。

    “……调戏女子，算是这些人作恶当中最不入流的事情了，倒是这高衙内，其实还挺有趣的嘛。”

    明白成舟海等人是为了让自己宽心，宁毅心中领情，想要活跃下气氛，便也笑着打趣了一番。不过这个说法只是得到了苦笑的应和，尧祖年摇了摇头，虽然不是反驳，但显然也有几分不以为然：“立恒说得，倒也不错，不过……日后便知道了……”

    他这番苦笑，并非是针对宁毅而来，不久之后便抛开这事，聊起其它的问题来。宁毅也并非全知，直到这天傍晚回去之后，才大概猜到那苦笑为何，而在这之前，他倒是颇有名士风范地与秦绍俞、成舟海、尧祖年等人提出了结伴逛各种青楼的邀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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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七章 未央（二）

    从江宁一路过来京城这边，原本的计划是尽量为阻止可能的靖康出点力。但计划不及变化，大致了解密侦司的情况之后，原本预备好的计划主体无法交出去，剩下的事情也就是一些旁枝末节，交代与否，其实也就无所谓了。

    初临武朝之时，对于后世的物理、化学所能起到的作用，其实并没有寄望太深，纵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一来在这个缺乏工业基础的世界，改革一时间难以见到决定性的成效，若让人产生了依赖心理，反倒更加磨损士兵的斗志。二来儒家体系严重忌讳改革与技术革命，这个忌讳并非表现在口头上，而是改革一旦损及利益，排斥会以各种不同的方法到来。在杭州的事情结束之后，当宁毅思考着可以做些什么时，在技术上首先选择的，已经不是火药，而是土法炼钢。

    中国五千年文化，博大精深。说是这样说，但若论及技术，譬如冶金，当技术发展到一定的程度，让人民觉得“够用了”之后，在漫长的千年甚至两千年的时光里，冶铁的技术或有小范围的变革，但从无真正意义上的技术革命。而这小范围的技术变革，很大程度或许还是因为铁匠们的敝帚自珍，若真有什么厉害的技法，必然不会流传广大，最终湮没在时光的洪流中，新的匠人才只好去研究些新的技艺。

    纯以技术革新而言，这片自给自足的富饶土地并没有吐故纳新的肚量，它的烙印更多的还是画地为牢与固步自封。归根结底，终究是因为这片土地的富饶，以至于在西方的工业革命后，我们迎来了一记巨大的耳光。若从后往前看，不少历史愤青会言及宋朝明朝的技术革新，已经有了工业革命的萌芽，实际上这不过是自我感觉良好的梦话。在这片大地的统治格局与统治文化初步形成之后，再从头发展一千次，都难以在十八十九世纪左右出现工业革命，若不是外族的入侵，就必然是内部的分裂与虚耗。没有危机感的民族，不会求变，只会畏惧变化，因此十八世纪不会有变革，八十世纪或许会有可能。

    当然，即便对于宁毅来说，这也是思考之中顺带的题外话了。但因为这些，他有去思考过诸多简单的能够短时间到位的技术创新，首先想到的，还是土法炼钢。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的几年时间里，中国大地之上遍布的土高炉没有太多严格而深奥的技术要求，那一场运动在后世曾饱经诟病，经过大量浪费之后一千一百多万吨的钢材仅有八百多万吨能达到工业水平。但若是与此时的钢铁相对比，即便是不能达到工业水准的三百多万吨废钢，许多指标也要远超武朝此时的水准。

    这里不需要什么高的工业水准，也并不害怕多大的浪费，只要能打开一条思路，找到合适的碳含量，至少就能够批量生产出此时的铁匠们花半年花几个月才能制成一把的好刀，用于武装精英部队，是没有多少问题的，但由于目前武朝军队欠缺的不是好刀而是军队素养，宁毅将初步的实验，还是交给了陆红提。

    而另一方面，虽然还没有类似东厂西厂这般惨痛的前车之鉴，但此时的上层对于建立大规模的密探系统是持审慎态度的，从密侦司在诸多事情中受到的制约就可以看出来。若非事态紧急，又有诸多皇亲国戚参与制衡，恐怕密侦司根本连行动的权力都不会有。也是因此，以竹记为依托发展大规模的舆论导向体系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得到支持。

    首先上层根本就不会理解发动下层民众有多大的意义，反过来说，这反而更像是邪教的端倪。而一旦挂在密侦司名下，这个体系的扩大也会导致密侦司的不可控。因为这些理由，宁毅还是决定了单干。这一次过来，有关布行的事情还在其次，即便他不插手，檀儿过来以后，也有足够的能力将所有的事情推动起来。宁毅真正要做的，还是在离开之前，对于竹记的事情，做出足够的思考。

    这一次北上，云竹与锦儿身边并没有带上什么随行人员。因为第一批的人员培训，此时还在江宁进行，这是自杭州回江宁后就在准备的事情，类似于后世的上岗培训，足够在两三个月的时间内培养出在此时看来已经足堪使用的专业人员。等到云竹与锦儿在这边定下，一两个月后，第一批新老员工参半的人手就会抵达京城，开始准备参与新店的工作。

    而即便在这之后，有关于识字、工作技巧、企业文化之类的培训也不会结束，制定足够坚固的考评、升迁、互相监督机制，让所有的事情即便没有云竹与锦儿这些老板的照看与参与都能照常进行。有关于这些东西的基本构架，此时就可以开始构建雏形。而另一方面，想要将这些东西做好本土化的准备，自然就得开始参考这时在京城的各种酒楼、青楼。

    这些东西塞在脑海里，虽然白日里宁毅看来悠闲，能够与成舟海等人整日里闲谈，还向秦绍俞提出了从明天开始每天逛一家店的计划，对尧祖年、成舟海等人随口提了同行的邀约。实际上许多的东西都还在他脑海中转着，从尧祖年、成舟海这些见多识广者的话中完善构思，晚上回去，还得将一份份作为现代公司的章程写出来，分析哪些可以用，哪些需要变化，哪些干脆要删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是回到了当初创业时的感觉上，当然，重来一次的话，繁琐的事情虽然不少，一切总算是驾轻就熟多了。

    这天下午秦嗣源与觉明和尚回到府中，却是向宁毅说起了周佩的事情，最近几天，这位小郡主忙着各种走访，据说还要准备觐见太后，没什么空闲过来找宁毅，但是见到了秦嗣源两次。早前一次问清了宁毅住的地方，这一次又托秦嗣源帮忙问问，两天后青阳县主府上有一次盛会，问他去不去看看。

    “青阳县主？那是谁？”宁毅却是不知道这个名字。

    “汴梁一地最出名的才女之一，谭郡王的女儿，她成亲之后，夫婿刘轻舟也好诗文，夫妻俩相敬如宾，常在家中以文会友。久而久之，她家中的采木园便成了最出名的文会盛地之一，过去的也都是有才学的。立恒若有兴趣，不妨过去看看。”秦嗣源笑着做解释。随后旁边的觉明和尚也笑着补充了几句，青阳县主便是他堂妹，刘轻舟与他也是熟识。

    “若有兴趣，后天可与贫僧一同过去逛逛。”

    “怕是没有时间……”宁毅想了想，对于这类诗词文会，他想来是兴趣缺乏的，特别是最近，他准备了好些诗词准备用在竹记的分店上，懒得浪费了：“不过，小佩最近如何？”

    “不过两三天时间，便折服多人了。”秦嗣源笑了起来，“听说昨天下午，崇王府里大学士严令中考校学问，周佩对答如流，惊艳四座，就是诗词有些匠气，这也是大家最喜欢的。虽说可能是那位王爷的特意安排，不过想来这两天里，就该有人动心提亲了，哈哈。”

    说起这个，秦嗣源笑得开心。周佩样貌姣好，以美女来形容是没人能够否认的，学问过人，就兼具了才女的身份，加上家中地位，谁不想高攀一下，诗文匠气，反倒显得这女子性格并不跳脱出格，正是娶妻的好对象。周佩这次要过来京城，康贤那边给的目标便是让她找个中意的才子当对象。这件事肯定也跟秦嗣源、崇王周骥打了招呼，让他们帮忙盯着，免得周佩玩得太开心，反而没有了紧迫感。

    “如此说来，青阳县主的诗会，也是想让她多些选择吧？”

    宁毅将想法笑着说了出来，秦嗣源点头：“小丫头最近是没得推了，除了青阳县主这边，恐怕还有一大堆推不掉的诗文聚会。立恒你也算是她的师长，为她把把关，也是分内之事嘛。”

    “要说君武我还是认的。秦公你说周佩，这丫头古灵精怪，当日只是随便教她些算术，她整日里跟我挑刺斗嘴，还觉得我把她的弟弟给带坏了。我与她年纪相差不多，婚事便不参与了，免得将来恨我一辈子……要我说，这些事情还是得老人家来把关才好。”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哪有年龄之说，周佩一向是崇拜立恒你的。”秦嗣源笑着挥了挥手，“何况本相日理万机，哈哈，哪有时间去参合这些拖拖拉拉的小辈之事。到时候和尚若有空，便帮忙照看一下吧。”

    毕竟是些小事，秦嗣源也没有为青阳县主的诗会再说太多。在场几人当然不会知道，周佩已经在京师的一帮朋友中宣扬了一番那位江宁第一才子师父的厉害了，与秦嗣源说起时虽然有些轻描淡写，实际上心中则在忐忑着师父会不会过去诗会给她撑撑场子。

    仍有大量事情要做的宁毅自然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在无聊的诗词文会上浪费。离开秦府之后，天色又是傍晚，回到文汇楼中，才注意到云竹等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太对，情绪像是有些低落，锦儿不像是早晨那种冷冰冰给他脸色看但仍旧很有活力的样子，却阴沉了脸，看见他便显得没什么力气般的走掉了，问起小婵发生了什么事，她便只说下午大家出去逛街逛累了，然后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小婵在这样的情绪上瞒不住宁毅，晚上吃过了饭，宁毅将苏文昱叫过来，问及白天里众人出门的事情，苏文昱不敢瞒他，才将见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时间还是在上午，宁毅去秦府，云竹等人则依旧要出门买东西，家里人一路跟着，他们在经过昨天行经的街道附近时，见到了一具尸体。

    那情形看起来应该是官府正在办案，将一具由麻袋装着的尸体从小河里捞上来，麻袋袋口本已松了，捞上来之后甚至还有污血在流，显然袋中人死去不久。那是一具全身赤裸的妇人尸体，当时围了不少人在看，据说抛尸的时间，是在天亮以前。

    走在街上，见到一具命案产生的女尸，倒也并不是会让人整日里没有精神的理由，但在苏文昱吞吞吐吐的语气里，宁毅便也大概明白了，那装了尸体的袋子里，还有些碎步、头巾之类的东西，尸体的样貌也是完好的，抛尸之人并不在乎家属会将尸体的身份认出来。苏文昱当时看了，心中便在想，这女人，很像是昨天被高衙内拦在巷子里调戏的那名妇人，当时虽然只是远远看过去，但脸型、头巾的颜色至少都有个大致的概念。

    “当时聂姑娘、元姑娘还有小婵她们虽然没有说，但……我估计她们也是这样猜的……”苏文昱皱着眉头，“那女子死前……受了很多的虐待与折磨，她的……她的……那里，甚至插了一根棍子，我们没有多看，后来，过了中午没多久……我们就回来了……”

    宁毅张了张嘴，但终于没能说出什么，他揉了揉嘴巴，沉默半晌。想起上午去到秦府，成舟海等人的说话，大概明白了过来。秦绍俞回去之后，将遇上高沐恩的事情跟尧祖年等人说了，尧祖年、纪坤、成舟海等人通过密侦司恐怕还做了调查。若是晚上下了命令，第一份情报在第二天早上恐怕就能回来，成舟海骂太尉府无法无天，是针对那个妇人而来的，密侦司……可能是在太尉府抛尸时便能查到事情，而还有一种可能，在当晚太尉府下手的时候密侦司就有可能查到这件事，但这个没有意义，就算查到了，密侦司也不能插手进去。这样的事态，恐怕才是最让人憋屈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不讲舆论宣传的体系放到密侦司之中来执行，倒也是正确的。

    而在这之上，宁毅甚至还可以延伸出去一部分，以高沐恩的心性，应该不会将那个妇人放在心上。太尉高俅不在乎儿子玩女人，但肯定要加上一道保险，避免他碰了不该碰的人，这个保险，应该就是被安排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在那个巷子里的时候，陆谦阻止高衙内当街堵人，但这样子回到家里，高衙内的脾气发在他身上，他也受不了。所以真正负责将那女人抓走的该是陆谦。不是不能玩，只是不能玩出问题来。这个人有分寸有能力有手段，倒也难怪能将林冲整得那么惨了。

    他坐在那儿想着这些事，苏文昱坐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因为忽然间，眼前的二姐夫好像陡然变得很阴沉。不过片刻之后，这阴沉也就散去了，宁毅将目光望过来：“话说回来，你算是陪着锦儿过去的，路上献献殷勤什么的……呃，你们有聊天吗？”

    料不到宁毅忽然说起这个，苏文昱愣了半晌：“这个……因为发生了那个事情，而且元姑娘好像没什么情绪说话的样子……她、她有点避开我的感觉，不过可能……”

    “好吧，不说这个，她们心里为了这个有些不舒服，你也已经知道了嘛。”

    “嗯。”

    “那你还等什么，锦儿情绪不高，去安慰一下嘛。”

    “呃……但是……”

    “抓住机会，没有但是。没话题就找话题，她不安慰你你就安慰她嘛。”宁毅拍拍他的肩膀，“泡妞就是这个样子，不要这么爱面子，听我的没错的。”

    “……哦。”

    苏文昱欲言又止，表情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过去了。宁毅坐在那儿想了想，事实上，云竹也好锦儿也罢，不是没见过社会黑暗的人，就算是金风楼那样的青楼，哪一年没有几个死掉的女子被偷偷抬出去的，这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就算是宁毅也不会觉得开心，心中总会有股被什么东西憋住的感觉，但要说见到一件这样的事情便要替天行道，甚至于太尉府杠上，宁毅自认暂时没这个本事，云竹与锦儿自然也不会做这样的期待，更多的，恐怕还是因为昨天那女人被盯上后这边也被盯上，难免有几分推己及人的恐惧感与痛感。

    这样的感觉，很不好，但宁毅想了想，也不清楚该如何去安慰。如果自己厉害得像陆红提，或许可以今天晚上就去干掉陆谦和高衙内，顺手摘下高俅的人头，可惜这样的事情暂时也只能想想而已。

    如果有机会把高俅弄到政治斗争里碾死就舒服了……他撇了撇嘴，有些YY地想了想。然后进去客栈后方院落，准备去找云竹聊天，只是院落里没有找到云竹，随后又遇上苏文昱，道锦儿也没有找到。

    “可能是到附近散步了，再逛逛吧。”

    这文汇楼占地颇大，后方的院落专供有身份的人居住，还配有池塘园林，宁毅一路散步到花园，却见前方园林间的一张圆桌旁，一名女子正托着下巴坐着，灯笼洒下的橘红灯火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稍显有些落寞的神情却是来自于锦儿，委实让人有些意外。她在宁毅进来的时候显然就已经看见了他，这时候仍旧托着下巴，目光淡然地朝这边望着。宁毅原本进来的样子就是一路散步，这时候背了双手往前走，然后……在锦儿的注视中绕过一个假山，往来的方向离开了。

    路上又遇上苏文昱，对方一脸兴冲冲地，与宁毅交换情报：“刚才遇上小婵和聂姑娘，她们回房去了。”

    “锦儿在花园，好好安慰一下她哦。”

    “呃，好的……”

    说到锦儿，苏文昱还是有些赧然，宁毅摇了摇头，暗骂菜鸟。虽然自己上辈子的泡妞经验未免有些粗暴，但拿到这个时候来，肯定是很厉害的了，有很厉害的自己在这边指导，居然还这样畏首畏尾，实在有点孺子不可教的感觉……他一路回返，去到云竹住的院落时，对方倒正在檐下坐着，冲他温柔的一笑，看来已经解决了心中的问题，正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我听苏文昱说过上午的事情了。”宁毅搂着她的肩膀，在旁边坐下来。

    “没什么，只是想起昨天我们也遇上了，有些后怕。”云竹勉强笑了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立恒，你说那个女的，有可能就是我们昨天遇上的那个吗？虽然看起来很像……但其实也没法肯定的，对吧？”

    “嗯，但如果是真的，下手的人，就是高衙内身边的那个虞侯陆谦。”

    “嗯？”

    “就是在巷子里劝说高衙内的那个家伙，他作为太尉府的家仆，不能让这件事传得太坏，但是阻止高衙内做事，回去以后被责难的又是他，所以最好的做法，是在晚上抓人……”

    宁毅的语气有些轻，一五一十地将推理机械化地说了一遍。这个时候，就算说什么放宽心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他是云竹的男人，固然可以用两人之间的感情将云竹心中所想暂时压下，但终究还是无法阻止云竹此后想起来，于是干脆将事情变得机械化一点，将事情的牵扯扩大，气氛变得冷一点，或许反而更能淡化悲剧情绪。

    他坐在那儿语气冷漠地说了许久，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谁是因由谁是手段，谁恬不知耻谁又觉得自己无辜，如此说完之后，拥着身边的女人坐了一会儿。

    同一时刻，相隔不算太远的花园里，有一幕正在发生着。

    一只只的灯笼在廊下蔓延，投下馨黄的灯火，园林之中，萤火光芒稀疏的在水上飞舞。石桌旁边，一男一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苏文昱站了起来，退后两步，低了头轻声说话。桌子那边，女子托着下巴，手指捂在唇上，她没有望向苏文昱，只是神情显得有些傲慢，目光冷冰冰的。在一向活泼的元锦儿身上出现这样的神情并不容易，但作为当事人的苏文昱并没有因此感到生气或是被伤害，因为在她那高扬着的，显得傲慢又有些冰冷的脸上，眼泪流下来了。

    ******************

    “倒是锦儿那边怎么了？像是对我很有意见……”

    时间悄然过去。许久之后，这边的院落间，宁毅转开了话题。

    云竹笑起来：“你不知道啊？当然会对你有意见……”

    “我也没做什么啊……”对于为什么会被讨厌，宁毅大概能够理解，但媒人这种东西，很多时候会被误解，并不出奇，反正到最后，对方应该是会理解自己的，也就够了。他是这样想的。

    宁毅的这声咕哝之后，云竹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后露出了稍微有些认真的眼神，对他道：“立恒，锦儿的事情，我想跟你说一下……”

    “嗯。”

    宁毅点了点头，云竹正要开口，后方陡然传来了说话声：“宁立恒，你出来。”

    那语气有些生硬和决然，回过头去，穿了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元锦儿便站在那边的院门口，朝这边望过来，像是战斗姿态一般，高傲地抬着下巴。

    语气不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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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八章 未央（三）

    灯火橘黄，将入夜后院落檐下的光景变得柔软而暧昧，夏夜，风从门洞吹过去时，摇动着一只只的灯笼。宁毅回过头去，看着站在那边门口的，一身鹅黄长裙的女子。

    “什么啊……”

    长久以来，陪在云竹身边的这名女子，性格中或有天真活泼、浪漫达观的一面，但若以人际来往而言，并不是一个可以轻忽的对象。

    归根结底，元锦儿也是从金风楼出来的头牌花魁。

    以往的争锋相对也好，偶尔拌嘴吵架也罢，长久以来的咋咋呼呼与各种不着边际的事情就算有发生，却也决不至于给人恶感与疏离感。这是在那种环境里长久以来养成的本领，一如宁毅在与人的勾心斗角中，就算不去认真思考，也能准确地看书大部分人的心事，并且不经思考的，就能找出合适的应对来——当然，这或许还要除去发生在他身边的，真正涉及内心感情的事情。

    相对而言，宁毅的本领是长期的商场人心争斗中镌刻下的烙印，一切以利益为基准，而元锦儿这边，还没有到这个程度。在这个年月里，人们是愿意相信花魁与文豪、才子与佳人之间的故事的，能够在这个圈子里登顶的女子，心态不会是后世那种纯粹为着金钱利益的赤裸裸。心性、人格、气质，若真的有差，也不会被别人真正的喜欢上，或有许多青楼女子在真正被伤透了心之后自暴自弃的，那她所能走的路，大抵也就快到尽头。

    因此，云竹也好，锦儿也好，内心之中所能存下的，还是有着许多真诚的东西，云竹对于曾经的自卑也是源自内心深处高洁的那一部分，锦儿因此受到感染，颇为憧憬，因此离开金风楼，都并非作伪。但当然，她们也在那样的环境里学到了各种各样的与人来往应对的方式。在那样长的时间里，锦儿虽然对宁毅、对其他人有着各种各样的态度，实际上，却从来不曾真正尖锐过。

    接受人有接受人的分寸，对立有对立的方式，吵架有吵架的态度。离开金风楼时，与杨妈妈的吵架虽然激烈，实际上杨妈妈也是不会因此而恨她的，就算拒绝与推开苏文昱，她也能让苏文昱感到其中的真诚。真正的激烈和尖锐不是待人的态度。这一切，锦儿自己或许都未必能明白，那样的心性、气质、性格已经成为了她自身的一部分，只有宁毅这样功利的性格，能将这些事情看得明白。

    而在眼前，那显得高傲和冰冷的眼神，是宁毅以前没有见过的，属于元锦儿的样子。

    那其实已经属于自我保护的范畴了。

    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谈，介绍个男朋友而已，又不是逼你，有必要这样子么……

    他这样想着，身边的云竹开了口：“锦儿，我……”然而话没说完，被打断了。

    “云竹姐，我自己跟他说。”

    “嗯，我会好好跟她说清楚。”宁毅拍了拍云竹的肩膀，以示安慰。以往再大的事情，他若是这样拍拍云竹的肩膀，云竹也会相信他能摆平，但这次却是下意识地握了握他的手背，目光望过来，像是在祈求他不要搞砸了，跟锦儿谈崩。

    “放心吧。”宁毅笑了笑，对自己还是有几分自信的。而且与锦儿之间也算是挺好的朋友了，一个苏文昱的事，谈不到伤人的份上去，顶多……她这么反感，自己不再从中撮合就是了。

    “走吧，去哪？”

    “随便……去前面。”

    “好……我觉得不用弄得像是谈判一样吧……”宁毅挠了挠头发，开个玩笑。往日里与锦儿谈笑斗嘴，对方多半会针锋相对，但这时候明显讨了个没趣，锦儿走在前面一句话都不说。偏过头去，却见一张小脸正藏在另一层的院门边朝这边望过来，那是小婵，虽然鬼鬼祟祟的，但眼神中竟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宁毅抿了抿嘴，有些无奈。

    锦儿一路沉默，宁毅便也不多说了，跟随她一路来到文汇楼的主楼，叫小二开了个安静点的茶室，姑且便做了谈判的地址。那茶室在一楼，临近河岸，进去之后，宁毅关上房门，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倒也显得凉爽，锦儿站在那边冷冷地看着他做完这些，待宁毅说道：“坐啊。”才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前坐下。

    “宝儿同学，我知道你心情也许不好，但我也比较无辜。你在我的女人面前这样子把我叫出来，我很没面子的。不过没关系，大家都这么熟了，你现在想说什么，说吧。”

    宁毅坐下，笑着摊了摊手，锦儿在对面看着他，直到他将话说完，语气生硬地说道：“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宁毅愣了愣，随后嘴唇抿起来想了片刻：“好。”他拿起桌上茶盘里一只茶杯，以杯口倒覆的方式摆在了桌子中间，随后去拿第二只，“我不拐弯抹角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太明白，苏文昱有什么不好的……我知道你拒绝他了，可是大家一路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给你献献殷勤，也是有个让你了解他的机会。他要是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我第一个饶不了他，可他没有……所以我也不太明白，你干嘛这么受不了……嗯，我们江湖儿女就是这么谈判的……”

    宁毅将三个茶杯摆在下面，上面摆上两个，再上面砌上一个，做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笑着摊了摊手，颇为真诚有趣。但他这样的表情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对方仍旧不肯捧场，桌对面的女子还是那样看着他，目光之中，似乎有着些许伤心，她看了看那六只茶杯摆出来的小金字塔，鼻头吸了吸：“谈判？”

    “呃……开个玩笑……”大概明白过来对方的情绪不稳定，宁毅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你觉得我来跟你谈判的啊，立恒？”

    那称呼之中，语调有些窝心。宁毅看着她想了片刻，知道气氛有些不对劲，便也压低了声音，尽量审慎地归纳了词句。

    “好吧，这件事情……确实有我在背后怂恿。老实说，元锦儿，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说你喜欢云竹，这个事情，我信不信都没关系。老实说，就算我跟云竹在一起了，你真喜欢她，女人跟女人之间的那个什么，我一点都不介意，你是真心关心云竹的人，要是个男的我肯定没这么豁达……不过这个事情说是这么说，锦儿，我们都知道，那种事不过就是你在瞎掰。说点过分的，真把云竹脱光光了摆在你面前，你又能怎么样，抱着她睡一觉，你们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你们是好姐妹，我很羡慕，我也很高兴，有些事情，是我可以跟云竹做的，有些事情，是你可以跟云竹做的。有些话她可以跟我说，也总有些事情，是她只能跟你说的。一个人一辈子，有这样的姐妹和朋友，是很好的事情。我很感谢你，但其实你不用我感谢……我们之间，谁跟云竹更亲密，恐怕没法比较。但总也有些事情……虽然在我看来并不是一定一定就非有不可，但如果有，也许会好一些……这些事情很世俗，但元锦儿，我把你当成朋友跟家人，所以……才说这些……”

    宁毅的语调不高，口中所说的，也都是真心话，通常情况下，这种话就该很打动人了。茶室里的气氛安静下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对面的美丽女子就那样望过来，眼神中也有些波动，或许是因为被打动了，也有着些许的柔和，但另一部分无法解释的东西，倒像是变得更加伤心起来。这样的认知提醒宁毅，他的这番话语，并没有收到预期中的成效。

    当然，面对问题，这世上的人，常有不同的应对方式。有人会对真诚的语言表示感谢，有人则会因为问题被提出来而反应剧烈，讳疾忌医，拒不接受，也是因此，接下来的话，宁毅有些斟酌。

    “元锦儿，你的年纪毕竟已经不小了……当然我不是觉得真有多大的问题，你可以跟云竹呆在一起一辈子，这个没什么，我很喜欢有你这样的一个……妹妹、家人和朋友，就算你将来真嫁了人，也别想摆脱我们……我是觉得，虽然你以前说了跟云竹在一起一辈子的话，或许心里也做了那样的打算。但如果有可能，有一个男人，你能喜欢上，能跟他有一个家庭，也许会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在那里等你……你不妨试试，就算这世界上的男人大多数都是烂人，或者一开始不错后面变成了烂人，他对你不好，你就干脆休了他，这些事情，我跟云竹也可以帮你……这边永远会有人等你，你要真觉得不行，我们就维持原状，如果你觉得有人值得嫁，我跟云竹就尽量帮你，不被人欺负，就是这个样子……”

    说完这样一大通，宁毅甚至都觉得自己有点词不达意起来，对面的灯火中，正襟危坐、怎么看都充满了御姐气息的元锦儿神情像是有了些许的柔和，似乎是暂时放下了防备，但下一刻，她还是抬了抬头，吸了一下鼻子：“你……就是觉得我嫁不出去了是吧？”语气微微有些沙哑。

    “……你别抬杠啊。”宁毅揉着额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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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一下，昨天有个朋友指出了一件事，就是在土法炼钢的过程里，成钢率并没有一千一百万吨中能出八百万吨合格的那么高。如今的诸多记载里，关于土法炼钢，都是“大部分”是废钢，当时八百万吨合格的钢材中，很大一部分是正规铁厂的产量，废钢既然是“大部分”，那么肯定是在百分之五十甚至百分之三十以下。不过主角并不是要造飞机大炮，而是武装精锐部队，这个是不影响剧情的。这里澄清一下，土高炉的成钢率，没有百分之八十那么吓人。

    另外那位朋友持的观点也有说土高炉完全不能成钢的，这个我暂时没有查到资料，但理论上来说，如果土高炉是完全不能成钢，以如今各个论坛为吸引眼球使出的各种手段来说，这样的新闻必然比土高炉的“大部分”废钢来得吸引人，没有这样明确的资料出现，应该可以作为反证。

    倒是希望有这方面专业知识的朋友能帮忙解惑。另外之于书中内容，既然使用的高炉不是大范围铺开，那么当然会有研究和改良的过程。以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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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九章 未央（四）

    “你和云竹姐，就是想把我嫁出去了……”

    “扯我就行了，不用扯上云竹啊，她……”

    “反正就是觉得我年纪大了，过几年就没人要了，你们就算是为我好，说的也是这个，我又不是不知道。”

    房间之中，锦儿语气生硬，宁毅皱了皱眉：“那再过几年是不太好谈这个了啊，你现在可以当正室，再过几年，就算有喜欢的，多半也只能是妾室了。能当正室至少比当妾室要好吧，苏文昱不错啊，你不喜欢那就算了，我也不是要逼你，你干嘛发这么大脾气……”

    “云竹姐也不是正室，她还是被你养在外面的呢。”

    “你有点无理取闹……”

    锦儿从进来开始，话语一直冷冰冰的，自方才的开口，也确实有些赌气的感觉在其中，宁毅沉默片刻：“我们希望你能当正室，你……不值当去当人家小妾，但现在算了，你不喜欢，我不插手了好吧。”

    锦儿将脑袋偏向一边：“反正我也不是要来跟你说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

    “我现在不想说了……”她咬着牙关，声音像是从心脏发出来一样微小。

    “……那我说了这么多都白说了？”宁毅不禁有些气馁。

    锦儿吸了吸鼻子看着他：“反正你说得很开心啊，长篇大论的，宁立恒，你心里觉得自己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吧？你总是这个样子，谁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

    “我说错了你可以说出来……”

    “我为什么要说出来，你什么都知道，你那么厉害，我为什么要说出来！我就是不说，我就是看你不舒服，看着你就烦，就过来找茬的，我干嘛要说出来！”

    坐在那边并拢双腿，交叠着双手在腿上的女子陡然间说了这一通，语调不高，但语速却是极快，说完之后，就那样盯着宁毅。宁毅也愣了一下，锦儿那边的神态看来带着几分委屈，他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没有注意到，一直都心平气和，这时候当然也不至于生气，只是有些气馁。

    “你大姨妈来了吧……”

    “什、什么姨妈……”

    “月信月事葵水……大姨妈！”

    宁毅语速极快地解释了一番，那边锦儿的脸色才有些不知所措的红了红，然后又白了下去：“不、不关你的事，你不要脸！”她顿了顿，又仰起头，“路上的时候，你还抱了我，你说了给我交代的，交代呢？”

    “能怎么交代？那事情是为什么你都知道，你前面是梁山的燕青，我逼不得已，还能怎么样？我还能把手砍了给你吗，你要不要！”宁毅将话语顶了回去，随后偏着头舒了一口气，窗外夜风吹来，将桌上灯盏的火焰吹得乱动，宁毅伸手挡了一下，然后放上灯罩，随后继续说话。

    “不想跟你吵架，如果我真有什么做错了就跟你道歉。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家里人想要把你推销出去，我有点没完没了的在后面推波助澜，离开了一直住的江宁，现在这地方完全不熟悉，将来除了云竹也许你就没什么认识的人了，你们今天上午出去还看到了那个尸体，你们又不好说不好问。你心里烦来烦去堆在一起，想发脾气，我能理解，你烦的到底是什么你就说出来啊，你们女人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什么都能猜到……”

    两人对视片刻，宁毅吸了口气：“还是说是为了那个死了的女人闹心？我也不舒服，那摆明就是太尉府干的，人家位列三公，不舒服又能怎么样。秦嗣源都动不了他，要不然你想开心，我想个办法把那个高衙内弄死得了？是不是要……呃，你……”

    “你根本不知道我干嘛找你……”

    “……你别这个样子啊。”

    浅黄色的光芒里，眼泪从女子的脸上滑下来了，宁毅呐呐无言，同时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辜。那一边，锦儿吸了吸鼻子，然后推开凳子站了起来，流着眼泪转身要走，宁毅也站了起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锦儿走了两步，宁毅这边才低喝出声，她也站住了，“到底发什么脾气，要说什么，你就痛痛快快地说啊！现在根本不像你，犹犹豫豫的！大家朋友一场，元锦儿，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我话多？我瞎猜？要不是把你当朋友我用得着像小丑一样在这里开玩笑活跃气氛，这种当知心姐姐的事情我根本他妈的不擅长！弄死别人全家的时候我也用不了两句话……”

    “那你弄死我啊！”锦儿回过头来，哭着吼了一句。

    “我不敢不怕你，但什么事情不能坦坦白白的说，苏文昱到底有那点不好了，我就想不通了你抗拒成这样，你喜不喜欢他可以先放下也不用发这种脾气啊，你到底想找我骂些什么也可以坐下来慢慢骂清楚。你要是肯说，我就不开口等你骂完好不好……”

    “我过来想跟你说，我喜欢你……”

    “……锦儿同学，沟通这种事情呃……”

    “……”

    “呃……”

    那句“我喜欢你”到此时才传到宁毅脑海里，他有些意外，嘴巴只是惯性般的张了几下，房间里安静下来了。锦儿说完这句话，回过了头，背对着这边伸手抹眼泪，看起来就要朝门外走，但终究也没有迈开脚步，宁毅在这边呼吸了两次，再次开口倒也没隔太久，声音有些低：“你……如果只是想看我难堪，这个玩笑就开过了……”

    “我也希望只是跟你开玩笑的……”她用手背捂着口鼻，吸了吸鼻子，“我根本就不想喜欢你，我讨厌你，最烦的就是你了……”

    她说完这些，过了好久，才回过头来，眼泪还是在一直流，声音哽咽：“谈判？我就是过来跟你谈判的，谈什么判啊？宁立恒，你不过是个入赘的男人，多事、讨厌、烦人……”

    宁毅在那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微微抬了抬头：“你妈的……”

    那声音不大，但终究还是能被人听到的，那边锦儿偏了偏头，哽咽中问道：“你说什么？”

    “没说你……”

    “你还骂我……”她哭着说了一句，然后迟疑了一下，终于走前一部，抓起被宁毅摆起来的一只茶杯，退后一步才朝他扔了过去，那茶杯扔得没什么力道，宁毅顺手挡下一下，摔在地上。

    “……我最烦的就是你了，我讨厌你的多事，你是什么人啊，你算我的什么人啊。我不成亲关你什么事！我为什么不喜欢苏文昱，你在背后说的我就是不喜欢，怎么样了！”

    “……我讨厌你的赖皮，明明说好了我喜欢云竹姐的，你乱七八糟，你连身份都给不了云竹姐……你还抱了我，你说了要给我交代的，交代呢，你以为你插科打诨一下就过去了……我又不是笨蛋，如果不是我让事情过去你真以为我随随便便就忘记了？啊？”

    “……我讨厌你的圆滑，你说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唧唧歪歪的一大堆，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觉得我还会被你说的感动到啊！”

    “……我最讨厌你自以为是，你不是很厉害的吗！在别人面前很威风的吗！动不动就杀人全家，梁山的那些人也被你整得团团转，你总是觉得自己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可怎么现在就一点都猜不到了，我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要找你的茬，你就猜不到了。关苏文昱什么事啊！你抢了云竹姐，还要把我推给别的男人，我才生气了，因为是你推的！我讨厌你！我讨厌我自己……”

    “……我讨厌我自己喜欢你……”

    她嘤嘤地哭着，哽咽着，将桌上的茶杯一个个的往宁毅这边砸过来了，砸完之后，站在那儿哭着看宁毅，伸手抹眼泪，就这样过了好一阵，甚至还在哭泣中被口水呛到咳了两声，她伸手遮住嘴唇。但这两声狼狈的咳嗽也没有带来任何的喜感，宁毅呐呐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终于女子要转身出门，但走出一步，却又抹着眼泪返回来。

    “谈判……”她在桌子上踢了一脚，泣声道，“我讨厌你骂我……”

    那声音带着些许凄然与更多的委屈。桌沿砰的撞在宁毅的大腿上，宁毅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茶盘朝地下掉去，宁毅另一只手一抓，从上方抓住了茶壶，但那紫砂壶的壶身光滑，下一刻，还是掉了下去，宁毅手中只剩一个盖子，茶壶在地上摔碎了。

    那一边，锦儿砰的推开房门，终于哭着跑了出去，在房门外偷听的人群一阵骚动，宁毅看见云竹有些慌张也有些不好意思的跑过了房门，朝着锦儿追了过去，至于其他的，这帮人里许有小婵，或者还有苏文昱苏燕平等人，赶紧在宁毅看不到的时候做鸟兽散了。

    “这种事情……”

    他叹了口气，将茶壶盖放在桌子上，看着那盖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手将它挥开了桌面，让它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事情还不知道怎么解决，眼下自己肯定是糗大了，他从这边出去，回去院子的路上，看见苏文昱与苏燕平还在那边的门口说着什么，看见他过来，本想避开，但终究只是让到了旁边，打个招呼后目光闪烁地偷看宁毅的神情，宁毅从两人身边走过去，然后指了指苏文昱。

    “以后……自己的妞自己泡……”

    说完，走了。

    这边月上梢头，待宁毅的身影不见了，苏文昱与苏燕平才敢继续说着话。

    “你不生气啊……”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知道的，二姐夫一直说什么泡妞……他做其它事情，实在是厉害，不得不佩服，但说到泡妞嘛……”

    “怎么？”

    “……嘿嘿，我觉得他根本就不擅长……”

    “有道理，这下看二姐夫怎么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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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〇章 短板

    豆点般的灯光之中，宣纸上是一行行的蝇头小字，时间是清晨，外面传来鸡鸣之声时，宁毅将毛笔放在砚台边，转了转因一直书写而有些酸楚的手腕。

    “有空的话得把钢笔做出来了……”

    心中这样想着，他将墨迹未干的宣纸拿在空中轻轻晃了晃，然后放到一边。此时在那儿的几页纸上虽然字迹颇多，但是需要写出来的东西仍然有一大堆，他此时虽然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毛笔，但效率终究是不高的。对于这时候已经进入工作状态，开始做全盘企划的宁毅来说，仍旧有些拖慢进度。

    这年月里，要从头构架起一个庞大的能够有内部监督、制衡、循环体系的企业雏形，是没有任何构架和规章基础的，许多的东西，在后世也许看来都是平平常常的事情，若不能写出来，很可能就没人会去做，以至于让某个环节变得残破。在这方面，宁毅还是相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许多基本概念上的东西，写出来了，就能清楚很多。

    时间不多，但要去衡量和思考的东西几乎无穷无尽，这几张纸上写出来的，是后世集团公司关于账目审核监督体系的一个大概情况，如今竹记是用不上的，因为太小，但如果一切顺利，后期它就会发展到这样大的一个规模，这时候就得有一个足够好的发展雏形，以便少走弯路。这个体系里许多东西也得做本土化的调整，参考此时的许多家族式作坊的管理方法和模式，另外此时武朝面积太广，信息传达不畅，无法及时统一账目和信息等诸多问题也必须重视，但最应该套用的则是有关审核中各种互相监督、制衡、杜绝作弊的精神，随处都存在的三角制衡关系。

    关于这些东西，要做准备的还有很多。当然，一个项目的发展，总得慢慢来，竹记发展的途中也会遇上很多的问题，很可能最终的样子无法预测得到。但如果先做好立意和准备，总是能少走很多弯路的。

    想着自己写的东西还有没有什么缺漏，偏过头时，却见那边的床上，小婵也正侧躺着朝这边望过来，或许在宁毅起床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过来。这时候宁毅偏着头看了她片刻，笑着道：“来。”

    小婵便也笑起来了，从床上坐起来。随后掀开身上的薄毯，伸出纤秀的双足下了床，汲了绣鞋，走到宁毅身边，才坐到了他的腿上：“相公你不睡了啊？”

    此时还是夏季，夜晚要说凉爽，也凉不到哪里去。小婵仅仅穿了一件肚兜，身躯几近全裸，她的肌肤白皙，身形柔美匀称，平日里的可爱与此时些许妇人气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若要加以形容，大概便是“正被人拥有着”的某种感觉。宁毅搂着她时，她便轻轻揽住了宁毅的颈项，小脸贴在了男人的脸颊边，任由宁毅感受着她的身体。两人便在油灯的光芒里这样坐着。

    “要做的事情有些多，最近大概要赶工，不过我是睡够了的，没事……”自从练过陆红提留下的功夫之后，宁毅的身体素质已经变得很好，平日里多睡一会儿固然有休息的感觉，但这两天早一个时辰左右起床，也并不会觉得困乏，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昨天元锦儿那事弄得他有点措手不及的心烦：“待会天亮了，我们出去散会步吧。”

    “嗯。”

    小婵像猫儿一样的在他的脸颊边拱了拱，静静地偎依着。宁毅回头看着纸上的那些东西，又拿出苏家管账的一些简单诀窍来对照。过了一阵子，小婵从他怀里下去了，悉悉索索地穿好绸裤、上衣与裙子，出门去打了洗脸水过来，伺候他洗漱过后，推开窗户，外面才显出些亮色来，晨雾浮走，朦朦胧胧的。

    这样的清晨，城市里都是各种细细碎碎的声音，偶尔或有一声变得清晰些，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云竹与锦儿那边应该也已经醒来，但姐妹俩会在房间里折腾很久，宁毅倒也不好过去干嘛，便与小婵出去散步了，晨雾中的街道里，像是一对不怎么遵循礼法的新婚小夫妻。宁毅是气质温文却并不死板的夫婿，样貌甜美的小婵做了小妇人打扮，牵着夫君的手跟随着前行，就算偶尔低头有些羞赧，但随后还是被甜蜜给冲散了。

    他们在街边的摊上买了些早点、粥饭，然后再用荷叶等物包了准备提回去，有的看来有趣，便先试吃了些许，若不好吃，便去下一家寻找美食。

    回去以后，再将这些东西拿到院子中央的凉亭里，招呼随行的大伙儿过来分，一家子人便在周围吃起来，说说笑笑，有的在凉亭里聊天，有的坐到屋檐下。云竹与锦儿自然也是有份的，但由于旁边有苏文昱等男子，她们便也是拿了想吃的与小婵到一旁去，一边闲聊一边吃东西。对于苏文昱苏燕平等人以及随行而来的掌柜、下人，她们倒也已经可以与之交谈，但不可能像是与宁毅在一起时那样热络。

    事实上，宁毅与锦儿，在这两天里，也是称不上什么热络的了，两人没怎么说话，倒也不再争锋相对的斗嘴，感觉……有些奇怪。

    自前天晚上锦儿对宁毅吼过之后，宁毅当时是觉得有些糗，后来自然认真想过这件事，但是心情未免有些复杂。另一方面，对于锦儿的这件事，他觉得有些不太好面对云竹与小婵，由此以来，有着些许的心虚。

    若纯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此时的男人三妻四妾，没什么好说的，宁毅之前也没有处心积虑地想要将锦儿弄上手，算不得亏心。但说起来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另外一回事。前天晚上云竹与小婵都在外面偷听，苏文昱与苏燕平这些人也是一样，虽然后来他们做出的姿态好像是在看自己出丑，但宁毅心中，更愿意相信这是他们作为家人的善意。

    发生这样的事情，云竹也好，小婵也好，心中又怎么可能单纯地看做是毫无芥蒂的笑话呢？对云竹，他原本就自觉心有亏欠，与她在一起后又将她的姐妹弄上手，要说她心中很开心，宁毅觉得未必。而在小婵那边，这件事情过后，小婵很体贴地没有提起任何有关他与锦儿的话题，这是她的贴心。

    但别人可以宽容，自己不能没有自觉。平心而论，如今身边有这些女子，还有一个与自己关系有些理不清楚的刘西瓜，宁毅觉得是很满足了。对于锦儿，他自然有好感，也将其当成极其重要的朋友之一，但有没有到男女关系的份上，这个不好说。若是给个假设，如今他身边没有云竹这些人，他当然会喜欢锦儿这种性子，要说长相厮守做为夫妻也没有问题，那当然会很有趣。但现在身边有了这么些人，需要考虑的，就不止是那一点点了。

    而在另一方面，他也不能确定锦儿说的“喜欢”，到底是个什么程度的概念。上一世的在男女方面简单粗暴，曾经自然也有青涩的感情，但并没有实现的机会，后来进入社会，他这种掌控欲强的人首先感受到的是野心和成就感，稍微发达之后，女人从来是不缺的，一开始当然也有真诚对待的想法，但遇上几次简单的交易之后也就不期待了。太难、太麻烦且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效益，他也就懒得去研究女人在感情上的心思，横竖“我要的是你的身体，要你的心干嘛？拿去喂狗啊？”

    也是因为之前的贫乏，此时他对于这些简单而真诚的东西是珍惜的。要说他这样的人真迟钝到完全没有去想过锦儿对他有好感的假设，那当然也是不可能的，但正因为有可能想到，他反而会觉得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自己想得多了，毕竟这种想法对于锦儿来说，是不礼貌的。

    他因此犹豫着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反倒是锦儿，前天晚上冲他大吼一通之后哭着跑掉，第二天就没心没肺地恢复如初了，虽然不与他说话，但与云竹的关系已经恢复正常，装作没事发生。对于这种反应，宁毅有些无奈，也只好将心思暂时收起来，放在工作上，走一步看一步。

    “真像是自作孽不可活……”

    每每想到元锦儿的这件事，倒也令宁毅想起之前席君煜身上发生的事情。当初他曾经跟身边人说笑话，很多时候对别人杀伤力最大的一句话就是“我喜欢你”，席君煜跑到苏家杀人的时候，娟儿就是用这个法子，弄得席君煜胡思乱想，最后让娟儿给狠狠捅了一刀，估计从此不会再相信爱情。

    如今想来，那笑话娟儿婵儿她们听过，云竹锦儿这边也听过，元锦儿这家伙忽然杀出这记回马枪，作为始作俑者，让他感觉简直像是遭了报应一样。虽然元锦儿应该不是故意拿这个来抬杠，但如此想来，也真是有些愤愤不平。

    开什么玩笑，席君煜那条贱狗明明是个反派，被捅一刀也是理所当然，自己凭什么要……呃……好吧，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正面人物，那就没办法了……

    闲暇之时，宁毅也会想想这类事情，开开自己的玩笑。然后上午过去不久，秦绍俞便会过来邀请他，去汴梁城里某些有名的酒肆茶楼闲逛小坐，倒是这天秦绍俞过来之前，有人送来一张请柬，道是听说江宁第一才子来了汴梁，邀请他去参加今晚在采木园举办的诗会。早两天宁毅便已听说了这事，却很意外会有人知道他的行踪，送请柬过来。他看了看，邀请人的名字却并非青阳县主或者县主的夫婿刘轻舟，署名写的是阮卫童，问了问秦绍俞，秦绍俞便只道是汴梁的一名才子。

    大概是跟周佩或者秦老这边的谁有关系，估计自己可能会去，让人顺手送张请柬来免得麻烦吧。宁毅之前便不确定去不去这样的诗会凑热闹，这两天被元锦儿的事情闹得烦心，只打算将心思放在工作上，问了几句，便将请柬顺手扔到一边，与秦绍俞出去逛茶楼去了……

    对于周佩这种正处中二时期的少女的终身大事，以宁毅的经验来说，作为长辈不管怎么参与，恐怕都只能变成个被人讨厌的反派角色，特别是在自己比她大不了几岁，这个长辈身份还不怎么牢靠的情况下，他才懒得插手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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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一章 迷惑与茫然

    夏日依旧炎热，时间按部就班，毫无新意地朝前走。已是农历五月，汴梁城中扰扰攘攘，有着自己一如往昔运作的轨迹。京师之地，天下间的诸般事物、信息，扎堆般的汇集在一起，南北各省的文人才子，拔尖的人物，三山五岳的江湖好汉、绿林豪杰，各地来去的官员，居住各地的天家贵胄，过街穿巷的贩夫走卒，各自有着各自的生活轨迹，不同的目的汇集，欲望、善意和恶念交汇在一起。

    宁毅在这其中，并没有受到太多节外生枝的影响，买下的院落还没有布置好，大伙儿仍旧住在文汇楼。他找了铁匠，打制了几支勉强可用的笔尖，也弄来了一些羽毛，脱脂炙烤后做成羽毛笔，由于此时的纸张质量算不得很好，铁制的笔尖算不得好用，只能用纸张一层层的缠好羽毛制成的笔尖，粘墨汁书书写，速度稍有提升，但算不得非常顺手，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有关竹记的整个计划在按部就班的做，白日里出去酒楼茶肆，晚上逛一家青楼。秦绍俞做向导，许多时候闻人不二、尧祖年、纪坤、成舟海也会过来，宁毅便会询问每一个人认为的这家店铺受欢迎的原因，然后做出记录和归纳。

    尧祖年等人未必是为了逛青楼或者茶肆而来，看似随意的闲聊，实际上也是在旁敲侧击地了解着宁毅这个人。对于宁毅如此详尽地做调查只为了给自己的女人开店的行为，他们心中或有不以为然之处，但并没有提出明确的质疑。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谨守着来往的距离，而是因为宁毅已经处于上一世的工作状态中，尽管仍旧是二十岁出头的样貌和身体，但在脑海中归纳着如此庞大的一个计划时，所表露出来的气质，与先前也是不同的。

    那是属于上位者与心思缜密的策划者的气势，没有二十岁年轻人的那种战战兢兢与不自信，就算学的再多，也因为没有实践过而保持着谨慎。宁毅手中的许多东西，早已实践过无数次，哪怕古代的生活习惯有区别，实际上人性中的东西，改变是不大的。

    他已经摆出认真的姿态来，哪怕在平和当中，也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与感觉。那种上位者的气息或许在初临武朝时将小婵吓到的眼神中有过，后来都是有所收敛的。此时他就算认真起来，当然也吓不倒身边的小婵与云竹，但落在尧祖年等人的眼中，观察到这种认真与有条不紊的态度，他们自然不会胡乱开口。这也是因为他们早已清楚宁毅之前做过些什么事情。

    一个能在杭州那样的局势里做出那些事情来，后来又让梁山众人吃了那么大一次亏的年轻人，当他真正认真起来，做的是什么，或者最终能做到什么，是难以想象的。

    杭州也好，后来梁山的事情也罢，几乎都没能好好的做出准备。但这一次不同，沉浸在这样认真的态度里，时间过去倒也挺快，几天时间里，身边写了一大堆的东西。偶尔静下来思考，清晨推开窗户，看院落里弥漫的雾气，蝉鸣声声时，坐在院子里看檐下剥落的红漆。几天时间，虽然也时常出去，外面真正喧嚣的东西，倒暂时与他无涉了。

    有关周佩择婿的事情，他没有参与。倒是那天采木园中进行的诗会，听说办得颇为热闹，有几个才子大大的出了风头，实在是京城文坛盛事——反正每次诗会文会都会这样自称，宁毅并不关心，只是偶尔便能从旁人的谈话中听见。

    他去了一次矾楼，主要是为了之前与李师师约好的见面。去的时候李师师据说正在小院里待客，想来也是颇有身份的文人才子，他便找丫鬟递了张纸条进去，写了自己目前正在文汇楼中居住的情况，让李师师有空时，再与他、于和中等人约一个时间。这不是什么大事，他本意倒也不是很期待见什么儿时玩伴，但李师师已经提过不少次，也不好一推到底。

    当时本想递张纸条进去就离开，不过师师姑娘对他倒是颇为重视，随后还抽空出来了一趟，看她一身盛装打扮，头上一朵白色大花的模样颇有女神风范，与宁毅说了几句，承诺了最近几天便会约好于和中、陈思丰，给他消息，才又有几分匆忙地折回去。过去矾楼的第二天是五月初二，李师师差人送来送来一封信笺，道可以在五月初四、端午节前几个朋友见上一面，询问宁毅是否有空，宁毅便答应下来。

    另一方面，云竹与锦儿那边，也由秦夫人等人帮忙，寻到了一处距离右相府不远的小院，待到宁毅离开，云竹也就可以搬进去。那附近环境清静，也有不少右相府的侍卫、家仆居住，有相府的照应，当可保她们在京城不会被人欺负。

    这些事情琐琐碎碎，唯一能让宁毅感到有些苦恼和无奈的，终究只有锦儿，两人最近倒也不是毫无对话，只是说起话来也没什么营养。这些事情宁毅也没法跟云竹谈，锦儿对他的态度要么是拗着性子搞对抗——昨天两人正好在院门口遇上，一个出一个进，结果宁毅往哪边她也往哪边，一开始或许是不经意，都打算让路，如此几次之后，锦儿就对拦住他的路感了兴趣，结果两人很幼稚地对峙了一两分钟，当宁毅觉得自己很无聊的时候，锦儿做出“我赢了”的姿态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要么则是一见他就掉头走，看起来选择怎样的应对模式全凭心情。

    时间将近端午，汴梁城中已经有了热闹的节日气氛，粽子、龙舟赛、艾叶、菖蒲……在这年月，五月五毕竟是个大节日，只可惜檀儿暂时没法上来，自己或许过几天便要启程东行，不能合家团圆了。

    五月初三这天下午，宁毅从外面回来时，见到元锦儿正在院外的栏杆边坐着，看起来倒有些拦路虎的感觉，过去之后，锦儿站起来，道：“你的女徒弟来找你，等了你好久了。”

    “周佩？”

    “嗯，小婵去你们家院子收拾去了，云竹姐在里面招待她。”

    她说的自然是宁毅新买下的院子。公事公办地将话传完，哼了一声从宁毅身边过去，宁毅想了想，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回过头去：“喂，元锦……儿……”他话才出口，却见那边的元锦儿陡然用双手捂住耳朵，狂奔跑掉了。

    “……哈。”宁毅哭笑不得，回去房间，只见云竹正陪着小郡主喝茶交谈，日光从窗棂间渗进来，对坐的两人皆是淑女风仪，举手投足之间颇为赏心悦目。见宁毅回来，云竹才笑着与他说了几句，告辞离去。

    “在崇王府住的怎么样？”

    “挺好的，七皇叔对我很照顾，堂姐堂妹她们也好，最近带着我见识很多事情。”

    对宁毅行过礼后，宁毅才随口询问起周佩的事情，周佩倒也回答得颇为本分。说话之中，宁毅走到桌边，顺手整理桌上的一些纸张，他这两天写的东西不少，有的已经整理好，有的还没到整理的时候，出门之时叮嘱了小婵不要乱动，只用镇纸或者书本压住，此时分出几张，撕碎了扔进纸篓里。周佩在那边端着茶杯，偷偷朝这边看，她来了已经有一段时间，虽然没有乱动桌上的东西，但想必已经看过一些，宁毅并不介意，只是那羽毛笔写的字，稍微有些丑而已。

    “你本来就聪明，学得也好，我是听说了，什么什么大学士对你刮目相看了吧？呵，想必你在京城那些堂兄弟表姐妹，有不少人开始崇拜你了吧……”

    “那倒是没有……”周佩小声咕哝了一句，宁毅坐在书桌边听得不是很清楚：“什么？”

    “没什么。”周佩笑着道。

    “呵，采木园的诗会怎么样？”

    “老师怎么没去呢？”

    “嗯？”宁毅眨了眨眼睛，“最近有些忙，何况我对诗会之类的，本身也不是很感兴趣啊。”

    “秦爷爷本来说老师可能会感兴趣的……”

    “哦？他说了吗？”宁毅想了想，“他确实有劝我去看看，不过……后来还是没什么时间。”

    宁毅说着，转身继续整理稿子，那边周佩“哦”了一句，宁毅回过头去看时，却见少女正低头坐在那儿，双手合十搁在腿上，门口射进来的光芒里，眼神似乎有些惆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怎么了？”

    “啊……没、没有啊。”周佩笑了起来，“我本来……就觉得老师对诗会没什么兴趣的……”

    她说得有些勉强，宁毅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小女孩的心思，本身就不怎么好猜。转开话题，笑问道：“我是想问，在采木园的诗会上，有没有见到什么青年才俊。”

    “有很多啊。”周佩笑了笑，“都还不错。”

    “是说你中意的。”

    “啊，那个……”少女微微红了脸颊，伸手抚了抚发鬓，“没、没有，都没怎么认识……”

    “你可得抓紧了。”宁毅笑道，“天下才俊，也就是聚集在京城一地，你这次过来，不管怎么样，总得选一个的，不要仓促，可以多来往几次，以你的才学和聪慧，选什么样的人应该都不是问题。”

    “可老师，若是……”周佩抬起头，看着这边，有些犹豫地说道，“若是……没有中意的呢……”

    “天下女子，没有多少人有机会自己择婿的。”背对着她，宁毅摇了摇头，“小佩你是聪明人，这次你要是还不点头，接下来会怎么样，恐怕就有些难说了。崇王府那边、你秦爷爷那边，康驸马都已经打过招呼，我这次带你上来，也是因为觉得你只能在京城找一找了，你毕竟十五岁了，不嫁人还能如何？”他想一想，又笑了笑：“若你身为男子，倒是不用苦恼这么多，不过谁又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进来的不是一个恶女人，呵，想开些吧。”

    “若是男子那就好了……”周佩低头喃喃说道，“老师，你觉得……我该怎么选啊？选什么样的人啊？”

    “我怎么知道。”宁毅不由得失笑，“我最近才知道，自己在泡妞这件事情上根本不厉害。”

    “泡、泡妞？什么啊……”

    “就是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情啊……要选什么样的人，还是得你自己来决定。”宁毅整理好了东西，搬动椅子，转了过来，看着这边的小郡主，“不过，你叫我一声老师，我也说点我自己觉得的……周佩你眼界很高，但其实这世上的人，都是差不多的。除了那些恶名昭著，像花花太岁之类的二世祖被家里惯得没救了，大部分的人，还是在正常范围内的。他们脾气不会太坏，也愿意疼爱妻子，希望自己家里一切都好。”

    他拿着手里整理好的一份稿件笑了笑：“男女在一起这种事情呢，一般来说，都是魅力大的改变魅力小的。小佩你是皇族出身，长得漂亮，又聪明懂事，随便找个男人，想必也会敬你爱你。夫妻相处这种事情，只要你有手段，柔和一点，对他平等以待，一般来说，男人不都是什么白眼狼。他娶了别人，也许会拼命找小妾逛青楼，娶了你会不一样的。看看康驸马，他们不是过得很幸福吗？有一半固然是因为康驸马本身不错，另外一半，是成国公主殿下经营来的，所以呢……也不用太挑了。我能说的，也就是这些，放宽心而已，接下来诗会还有很多，你可以慢慢看嘛。”

    宁毅说完这些，周佩道：“老师会去诗会上看看吗？”

    “呵，帮你挑夫婿这种事，我可不做，做不来的。”

    “但是老师……”周佩想了一会儿，“可以帮忙考考他们啊，嗯，譬如诗文啊、见识啊……”

    “不要用这个挑夫婿！”宁毅挥了手，大摇其头，“这些东西过得去就行了，挑夫婿当然要挑那种善良点的，心地好的，娶了你以后会待你好的那种。诗词好的人不见得心就好，这些人心高气傲，怀才不遇的时候多半偏颇激愤，若是一帆风顺，也容易养成那种不好伺候的傲慢性格！因为优秀而组成的婚姻，通常都是个悲剧……你最该找个好人，而不是厉害的人。”

    宁毅对于婚姻这种事毕竟也算不得擅长，只是后世所见，若是男女双方都优秀，或者是因为这种优秀结成的婚姻，常常都没有好结果。一起生活这种事情，各方各面都是得有一个人退让的，如今这年月，退让的多是女子，男人则可以自由发挥，但周佩是皇族，就算有心退让也不见得能退让多少，要找个优秀的拿得出去的男人结婚，基本等于在给自己后半生找不快乐。

    他说到这里，也已经足够了，反倒是周佩，蹙着眉头，情绪有些混乱起来，宁毅只能让她慢慢消化这些东西。师徒俩随后又说起一些其他的琐事，周佩对宁毅写的那些东西感兴趣，宁毅便也随手拿给她看了，同时也跟她讨论了一会儿王府之中关于管账、御下之类的一些事情。如果在平时，周佩一定会谈得兴致勃勃，但此时心情不佳，拿起羽毛笔研究了一下，觉得这样写字真是丑，但宁毅写得兴致勃勃的，让她有些不能理解。

    留在这里吃过了晚饭，周佩才从文汇楼里离开，同时也知道，恐怕在五月初十之前，宁毅便会离开汴梁，去往山东了。他这次过去，为的是与梁山为敌，恐怕几个月内都未必会有结果，而自己在太后寿宴过后，恐怕就得决定夫婿的人选，待到老师从山东回来，自己应该已经离开了京城，回去嫁为他人妇。这一来一去的想象里，真是给人颇为复杂的感觉。

    她这次跑过来，自然不只是为了说起这些琐碎事情，但具体要说些什么，自己又难以归纳得清楚。

    以前在江宁时为着婚事有些惶然无措，但并不严重，躲进那只箱子里想要随船北上时，还颇为兴奋，仿佛在眼前展开了一片新的希望。一路之上陪着老师他们，又有梁山的贼寇过来送死，精彩无比，她一点也没有感到烦闷。然而真正进入京城后的这几天时间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压了下来，纵然七皇叔对她颇为亲切，秦嗣源也让她趁机在京城多玩玩，但她心中忽然明白了过来，这事情躲不过去了。

    她今天过来找宁毅，原本还想询问他为什么不去诗会的事情的。宁毅并不知道，来到京城之后，虽然崇王府的一帮姐妹负责招待她，但其实一大帮人聚在一起，气氛未必和睦。一开始对方是将她当成乡下来的土包子看待的，但周佩本身才学仪态都出众，很快就改变了众人的看法，这个改变不见得是让众人崇拜她，反倒引来不少嫉妒与敌意，表兄弟中或许有带着倾慕眼神看自己的，女子那边则未必瞧得上自己了，或是在背地里说风凉话，或是计划着想要让她出糗，如此种种。

    这些事情并不出去，生于皇族，就算在江宁，这类勾心斗角她也见得多了，自然有方法应付。只要仪态大方地不去理会别人，别人自然到了下风。只是在说起诗文时，周佩有些自豪地说起了宁毅的词作，并且道这是自己的老师，也来了汴梁，如此便让人抓住了话题。

    一些人不相信她老师有多厉害，也有许多人，单纯用着排外的心理，认为江宁第一才子当然比不过汴梁的才子，再者宁毅当初曾说过“词作是道士所吟”的事情，放在江宁，大家都已经熟悉，自然知道这是个玩笑，但在汴梁一地，就会有人说“听说那词作是抄的”之类的话。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其余人则叫嚷着让那宁毅参加诗会写点诗词来看看。

    周佩心中是佩服宁毅的，但也会希望宁毅能够站出来，狠狠地打打这帮人的脸。彼此的冷嘲热讽之中，她固然没有直接为宁毅应承下比试，但也做了一些假设，例如说“老师若出手你们就知道了”，她希望宁毅能尽量来参加采木园的诗会，托秦嗣源提出了邀约，但秦嗣源自然不可能跟宁毅说“你一定要去”，他那边觉得宁毅刚到汴梁，说不定会去凑个热闹，也尽量跟宁毅说了，也希望觉明能带着宁毅去逛逛。若不是发生了锦儿的事情，宁毅埋首工作，说不定还是会去采木园上见识一下京城这边的诗会是个什么样的盛况。

    诗会前一天，有个叫做阮卫童的送来请柬，则是属于与周佩对立的那一帮富家子了。他们心中大抵认为既然是什么第一才子，肯定就是想着凭文采进阶的，采木园的诗会乃是汴梁第一等的盛会，谁不是趋之若鹜，这边邀请他过来，然后在诗会上比过了他，便能让周佩灰头土脸，谁知道宁毅谁的面子都没有给。最后两边也只能用嘴炮互喷一下。

    而周佩这边，当然是被奚落得更过分的，她则只能用高傲和沉默面对这样的事情了。算不得失败，可站在她这边的人终究不多。

    宁毅不可能知道这样曲折的过程。而另一方面，诗会的苦闷和嫁人的压力真正压在一起的时候，周佩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那事情已经不容她不去想——她在诗会上，固然也有评估一个个的才子怎么样，但她随后也不得不承认，她看待这些人的标准，是以这个大了她不过几岁的老师来做准绳的。

    这种事情，在后世或许是类似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喜欢上帅气的班主任，长大之后还会记在心里，但不会有什么结果。不过周佩不可能得到后世女生的那种人生轨迹。喜欢上老师这件事早些时候其实就有萌芽，但那时候她能够不去想，也能够否认掉，这时候却不行了。这样的事情与诗会上的委屈叠加在一起，让她感觉……有些想哭。

    她是带着这样的情绪过来的，然而见到宁毅之后，忽然就明白过来，老师是带着一家上百口的血仇上京的，他也没有答应过自己会去参加什么诗会，自己若是因此委屈，简直像是个什么事情都不懂的小孩子。而另一方面，有关于她的喜欢，她当然没法说。

    她根本嫁不了老师，一切都明摆着，不管她怎么豁出去事情都不可能。她是个聪明人，这些事情，出口的必要都没有，只能给人纠结和难堪。

    所以到最后，就什么都说不了了。

    马车驶离文汇楼，华灯初上了，她回头看着那客栈渐渐远去，街道周围的光芒映在少女的脸上，明明暗暗的跳转。汴梁城比她从小居住的江宁还要大得多、繁华得多、精彩得多，她过来时，也曾想过要看到许多不同的风景，这里确实有，可忽然间，这一切都像是没有意义了。不知道该怎么走，不知道接下来能怎么办，去往哪里，被什么人接纳，能做怎样的决定……

    夜风吹来，抚动了发鬓。她坐回马车里，周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空虚不断地延伸着，承载着她奔行在汴梁的人群与街道中。那是生命中第一次因成长带来的……

    巨大的茫然。

    ****************

    两更的字数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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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二章 小聚

    五月初四，端午节前一天，汴梁城的大街小巷之中，已经弥漫着粽子的香味，各家各户挂上了菖蒲与艾叶，即便是城门之地，也挂满了菖蒲艾叶等物，人群来往间，充满了节日将至的喜庆气氛。

    马车驶出城门，朝黄河河岸的方向过去。

    天空上棉云飘荡，出了汴梁城，目力所及处便是一马平川了，官道边栽种了树木，偶有村庄田地、鸡犬行人，河道的支流自村庄边穿行过去。马车行得一阵，便抵达了目的地，那是绿林掩映中的一处庄园，依着附近的河流而建，旁边还有大大小小的几座庄子，看得出来，都是富贵人家的别苑。

    宁毅今天从汴梁城中出来，是为了赴之前李师师提出的邀约，端午将至，这位京师花魁日子也并不清闲。她之前外出访友寻师，回返之中由于随着生辰纲的船队北上，日子其实是耽搁了的，遇上端午这类大事，最近几天除了一些推不掉的客人，其余的时间则在排练着需要在端午表演的节目。这边的庄子本就是矾楼的产业，今天是排练的最后一天，她便与妈妈李蕴说了要寻清净，过来这边训练，顺便将几个朋友邀过来做一次私人的聚会。

    由于这次要碰面的毕竟是女子，小婵此时也已经不是他的丫鬟，此次出门，宁毅便没有带上其他人，只是着随行北上的家丁东柱赶车，只身过来。通报姓名之后，便有丫鬟将他迎了进去，未至内院，便听得丝竹之声传来，有女子在唱着词曲。

    “……疏疏数点黄梅雨。殊方又逢重五。角黍包金，草蒲泛玉，风物依然荆楚……”

    “是姑娘在练习周邦彦周大官人新写的词呢。”

    那丫鬟一面引路一面介绍，显然也知道周邦彦的词作对普通文人的杀伤力。

    转过前方小门，便到了一处四面通风的厅堂，周围挂着帘子，颇为凉爽。师师姑娘便在那厅堂中舞动罗裙水袖，在一帮乐师的配合下，唱着那新作的诗词，厅堂那边风景最好的地方已经坐了两人，其中一人便是于和中，另外一人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但看来比于和中要沉稳一些。宁毅进来时，厅堂中的师师姑娘正好转过头来，眉眼之中，便冲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清澈，蕴着旧友相见的喜悦，浑不似传言中所说的京师花魁的妩媚，几乎连宁毅都会不自觉的受到感染。

    这样的笑容从效果上来说，甚至比云竹、锦儿对待旁人时的笑容神态都要引人得多。或许对云竹、锦儿而言，当初那样的生活是在波涛滚滚之中勉力沉浮，努力地找到方向，而对她来说，可能便是游刃有余的凌波起舞了。

    对宁毅笑着做了示意，师师并没有因此停下来，一面唱着那据说是周邦彦写的新词，一面缓缓舞蹈。她跳得并不快，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赏心悦目的气质，清雅、大气，宁毅绕过去，与于和中以及另外一人点头示意，坐下来后，听着那歌曲声。

    “……衫裁艾虎。更钗凫朱符，臂缠红缕。扑粉香绵，唤风绫扇小窗午。沈湘人去已远，劝君休对酒，感时怀古……”

    “……慢啭莺喉，轻敲象板，胜读离骚章句。荷香暗度。渐引入陶陶，醉乡深处。卧听江头，画船喧叠鼓……”

    宁毅已经听云竹唱了这么久的歌，对于诗词唱曲的鉴赏虽然还算不得大家，但总也已经入了门。若说起来，云竹的琴曲唱功已经返璞归真，特别是唱给宁毅与锦儿听时，极少花俏，纯粹的声音便能让人沉浸其中，仿佛洗涤心神，头部乃至于整个身体都像是被那温柔的声音包括，被整个按摩了一般，而就算宁毅许多时候搞怪地弄些现代歌曲给她唱，她也总能找到宁毅想要的感受，或欢快或伤感或缱绻。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师师这边乐师的功力也好，她一面舞蹈一面表现出来的唱功也好，与云竹还是有一分差距的。但出现在对方身上的，却并非是单一的极致，眼前少女的歌声也好、眼神也好、一举一动的舞姿也好，都像是在做着完美的暗示，共同溶成了一副画卷。

    虽然那舞蹈不快，但歌唱之中，她几乎是一个人表现出了无数的风貌，端午时节的喜庆、雨降下时的宁静、少女、妇人、幽居深闺的女子轻摇团扇、饮酒的公子、读书的文士。这些感觉在她的眼神、身肢、唱腔中流转，立体的瞬间又变得模糊，随后化为了复杂的人世。

    那词作本是周邦彦所做。此时作端午词，要么只是描写人情风貌，要么就得写写屈原，感时伤怀。周邦彦的这词也写了这两者，但并未落于下乘，他的词作风格本就婉约，上半阙描写端午景象，是他一贯的长项，写得花团锦簇，到下半阙，写到怀古、写到《离骚》，但在下半阙的后段，“渐引入陶陶，醉乡深处”时，却将所有的事情都模糊在了远景里，淡化了描写的一切，留世间纷繁。

    李师师唱到此时，声音和乐曲也逐渐转轻，到“卧听江头，画船喧叠鼓”作结，声音渐至轻不可闻，动作也渐渐停歇下来，但很出奇的，周围的动静反倒因此被扩大了，风声拂动、树叶轻响，整个厅堂都像是更加立体了起来。厅堂之中，女子完美地将暗示扩大到了整片天地中。

    她垂下双手，一动不动地站在了那儿，闭上眼睛，任由周围吹来的轻风拂动发丝。片刻，她才陡然睁开眼，嘴巴大大地张了一下，像是在喊“啊——”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她吹旁边的那些乐师行了礼之后，才朝这边过来，态度随意：“如何？如何？”

    “好。”

    三人都诚实地拍手鼓掌，李师师笑了起来：“其实已经排得差不多了，我过来这边偷懒的，也不知道妈妈会不会骂我……”随即，给三人做了介绍，除去于和中、宁毅，另外一人便是已经提到了许多次的陈思丰。

    在京师之中，遇上儿时伙伴这样的戏码，平心而论，在场三名男子大都没有多少兴趣。若真是在一起玩过的小伙伴也就罢了，实际上不过就是彼此住过街头街尾，但并不算熟络的三人。这剃头挑子真正热的或许也就是李师师一人，但没有交情，彼此之间也没什么仇怨，既然聚在一起了，互相认识一下，也是没什么关系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人便在李师师的带动下，互相闲聊了一番。虽然说起来，于和中也好，陈思丰也好，对李师师多半有好感，但这时候倒也并不会多么刻意地去对待宁毅或是彼此，终究是个朋友相聚而已，于和中见过宁毅，陈思丰之前也听李师师说过几次，知道他赘婿身份，或有才华，只是已经进不了科举。接下来的时间里，虽然也偶有提及彼此家庭，但更多的还是聊起了周邦彦的新词，如今京城的盛会，师师的表演，之类种种，和乐融融。

    宁毅之前未到京城，自然不会非常清楚李师师在京师受追捧的程度，于和中与陈思丰便一番解说，师师或是轻笑或是补充，真诚而又熟练地应对着。对她而言，能够跟几个她认为的“儿时旧友”如此相处，大概也是一种轻松吧。

    此后四人到得这庄子靠河的一边，这是接近黄河的一条支流，水流还算得上清澈。庄园的这头有伸出在河床上的水榭亭台，天上云朵遮住了日光，亭台上便颇为凉爽，师师着下人搬来酒水糕点，一面简单的吃点东西一面说笑，河边还有艘小小的画舫，几人便说好待会划到河上去玩。

    宁毅不忘生意经，旁敲侧击地问问几人认为的酒楼青楼为什么赚钱的见解。不久之后，师师又叫来乐师，在亭台边的草地上排练了一遍，实际上也就是表演给三人看一看了。此时彼此也算是稍微熟络起来，聊天之中，也在周围走了走，宁毅见到附近一个绣楼房间里挂了不少纸张折成的四瓣小花，上面似乎还有字迹，看过之后，询问那是什么。

    这年月里，纸张毕竟还是比较贵重的东西，特别是那折成花朵的纸，看起来颇为漂亮，也比一般的纸张坚韧许多，放在后世当然没什么，但在现在，恐怕每一张纸都要经过不少工序制作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听他问起，师师笑着解释，这些纸张确实比较贵，不过城中许多地方特别是青楼都有得卖，许多文人才子会买来写上自己的诗作，然后折成花朵送给心仪的女子。虽然大多数是送到青楼女子的手上，但因此成就姻缘的也不少，所以这纸也被称为姻缘纸。

    “其实许多时候，姻缘也就像纸一样吧……”

    说到这个，师师叹息了一声，随后又笑起来，为宁毅说些青楼之中，男女之间的趣事。此时于和中与陈思丰似乎到一边有事，或者彼此有什么话说，离开了一下。李师师的讲解中，宁毅皱着眉头想到了什么，随后回忆起自己正在苦恼的元锦儿的事情，因为锦儿的缘故，云竹跟小婵未必不会有些情绪，既然女孩子喜欢送礼，自己写封情书，端午节送给她们也好。小婵最喜欢诗词了，云竹或许心绪淡然些，但肯定也会喜欢。

    想到这个，当下问起李师师那花朵的做法，对方好奇起来，宁毅便和盘托出，可以送花给家里的女子。他已然成亲，有妻有妾有孩子的这件事范不着隐瞒，跟李师师说道已经很久没有送过家里人礼物。师师的神情便也变得温柔起来，找来纸张，教宁毅折花。

    “不过……我教宁大哥折花，宁大哥写到里面的诗词，可以给师师看一眼吗？”

    “啊……”宁毅微微愣了愣。

    “师师保证不拿出去唱。”她举起手指，认真地做了保证，事实上，宁毅微感讶异的倒是她这要求太小，而且不拿出去唱，对她又有何意义。笑了笑，点头答应下来。

    也就在这折纸的时间里，视野那侧，与这里挨着的别苑之中，倒是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家丁奔走，似乎在布置着一场聚会，临河这边的草地是连着的，宁毅望过去，问道：“那边是什么人？”

    师师偏过头看了一眼，随后一切如常的低头折纸：“那边啊，是个子爵大人的别苑，很久没用了，可能有什么聚会吧……我们可惹不起。”

    也不知道她在此时为什么要说惹不惹得起的问题，不过也就在同一时刻，隔壁的院子里，有一个声音也在响：“各位别这样啊，我问清楚了，隔壁那边今天来的是师师姑娘……我可惹不起。”

    “不过是个花魁而已，你有什么惹不起的，而且我们也不是针对李师师要干嘛。借你个地方用用，还婆婆妈妈的……”

    “话不是那样说啊，各位……你们这样子摆明是来找茬的，人家师师姑娘在那边招待几个朋友，不用嫉妒成这样啊。要是恶了师师姑娘，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去矾楼，怎么在汴梁风月场混啊，喂，凡事好商量啊……”

    “有什么商量的，我们就是借你地方办个诗会，什么都不干，你想太多了。我辈都是读书人，你不要这么小气嘛。”

    “什么读书人，不就是师师姑娘这次回来还没有见你们先见了别人嘛，还说不是针对人家李师师。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就是争风吃醋，喂，隔壁的是谁你们打听好了吗就来，别软柿子捏不到撞上石头，不是第一次了，这种事情不好看，还是在我的地方……”

    有着子爵身份的男子无奈的哀嚎中，身边的人一拨拨的进去，洒扫庭院，清理灰尘，摆放物品，开始砰砰砰砰的布置聚会会场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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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三章 风起、云聚

    五月初四，平平常常的上午，汴梁城外，子爵董小渊的别苑中，仆人来去，哐哐当当的打扫，虽然一时间弄得热闹，还夹杂着主人家的些许抗议，但也算不得多么出奇的事情。

    “什么读书人，不就是师师姑娘这次回来还没有见你们先见了别人嘛，还说不是针对人家李师师。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就是争风吃醋，喂，隔壁的是谁你们打听好了吗就来，别软柿子捏不到撞上石头，不是第一次了，这种事情不好看，还是在我的地方……”

    太平盛世，各种事情来来去去大都没什么出格的，哪怕是在汴梁这样的大城当中，住得久了，事情看在眼里，也都能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作为别苑的主人，有着子爵身份的男子在汴梁城中算不得高调，毕竟京城之地，王侯都是满街乱走，他区区一个子爵，向来都是和气待人的。这次被人从城里拉出来，稍作询问，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那别苑许久未去了，只留下两三个下人稍微照看，隔壁是矾楼的产业，无非是为着矾楼的姑娘争风吃醋呗。汴梁城内公子哥儿众多，多有追求功名的书生文士，也有家境富贵一辈子不求闻达的富贵闲人，他们精力充沛，没事的时候无非就是走鸡斗狗抢女人，两拨人争风吃醋互相要给对方好看的事情，每天在汴梁城都得发生几十起，毫不出奇。董小渊原本也是无所谓的，只是快到别苑时，听说今天是李师师在那边，这才打了退堂鼓。

    一般的女子也就罢了，看戏固然可喜，得罪了也无所谓，但汴梁城中的几个花魁……自己何苦参与到这种事情里。他与李师师虽然算不得熟悉，但也有过几面之缘，知道对方最近才从外地回来，端午节前，拜访者肯定很多，她能够接待的则只能是有数的几人。这边显然是没有得到亲近的机会，就跑过来挑衅，要给李师师的宾客好看。

    跑过来借别苑的几人往日里有些交情，这时候便推不掉，他心中不禁有些无奈。这事情不管怎么样，对他来说都未必有趣，假如自己这几个朋友落了对方面子，可能会让李师师厌恶自己，而若反过来，这类青楼女子的眼界，往往是最高的，假如说人家今天跑过来，那边招待的乃是周邦彦，自己这边成了反派，徒然被打脸，事情说出去，这宅子以后还能住么。

    如此想想便有些郁闷，那帮人开了别苑门，叫下人进去打点，随后就去迎接其他人。董小渊也就懒得多问了，一面叫人打探那边来了什么人，一面叫人准备马车，把自己摘出去再说。如此过得片刻，下人过来回复道，师师姑娘在招待的是于和中、陈思丰那几个儿时好友。

    “于和中？陈思丰？好像听说过，那是……”他想了想，随后垮下肩膀来，往日里听说过，师师姑娘在与旁人来往时，对少数几个人比较特别，不是因为他们才学出众，而是因为彼此是旧相识。这下岂不更加麻烦？若是对方是周邦彦还好说了，那是文人之间为了师师姑娘的青睐而争斗，跑去落这几个人的面子，岂不是直接打师师姑娘的脸么……

    *****************

    董小渊的苦恼中，时间稍微退回去一些，白云悠悠，汴梁城内，荫凉渐渐的掠过。

    崇王府中，周佩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光与暗的分界线从一侧推过来，很快的蔓延过了这片地方，日光从树隙间落下，有几分刺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从昨夜到今晨，几乎没有安心的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与一个多月以后得选另一个人成亲的事实压在她身上，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挑选，若是以老师为标准来选择，大概选不到什么喜欢的人吧，可若是放下这标准……她又放不下来。

    尤其在她意识到自己以宁毅作为喜欢的标准的同时，她也愈发清晰地认识到与老师正在逐渐远离，并且将迅速远离的这一事实。也许从今以后，就很难见到她了。在陷入死路的思绪过后，她将脑袋变得空荡荡的，假装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一事实。

    然后卓云枫过来找她，她将自己努力变得精神起来，卓云枫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反常，与她在这里稍作闲聊，然后……还是有些迟疑地提出了问题。

    “你知道……宁立恒今天去哪了吗？”

    “……老师？”周佩脑海中空白一瞬，但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不知道啊。”

    她顿了一顿，终于又道：“怎么了？”

    那声音压得有些低，卓云枫的表情还在犹豫着，但终于，他偏了偏头，吸一口气：“他……听说他去城外见李师师了，然后……”

    光斑点点，从树隙间洒下来，他一五一十地，将听说的消息告诉了周佩……

    ******************

    “……和中，这宁兄弟你是之前就已经见过了，师师一直说他的好话，他到底……怎么样啊？”

    日光洒下，这边的林荫小道间，于和中与陈思丰并肩而行，陈思丰也向于和中询问着好奇的问题。彼此虽然算不得至交，但汴梁城中，来往的次数还是不少的，总是比对宁毅要熟稔得多。有些事情，宁毅在时毕竟不好询问，譬如宁毅的入赘身份啊，才学如何啊，有没有什么背景啊。若对方身份低下，当面问了未免过分，但心中好奇，还是有的。

    于和中倒是略微有些复杂地摇了摇头：“老实说，小弟也不是很清楚，在江宁之时，就看得不甚清楚。不过，他入赘身份，确是真的。”

    一旦有入赘这样的身份，便粘不到功名利禄，如今于和中已入户部当差，虽是刀笔小吏，但也颇有前途，陈思丰地位则更高些，他已经在汴梁附近一处县衙任了几年八品主薄，如今正为升迁奔走。既然确定这事，宁毅在两人眼中的形象便有些类似于乡下来的穷亲戚，没什么可比性，反倒亲切起来。

    “倒是听师师说，他是江宁第一才子，那几首诗词我也看了，委实令人叹服，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只是单凭江宁所见，这宁兄弟举止，与一般文人才子，确实大有不同。不参加诗会，要说诗作……也来得有些奇怪，当地确有他的诗词为道士所吟的说法，我未曾深究，还是不清楚了。只是师师那边，陈兄也知道，她一贯与人为善，因宁兄弟而来的说词，真假与否，其实也难说得紧……”

    于和中说起这个，陈思丰也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他们当然是最清楚的。李师师虽然不至于把人捧杀，但对于朋友，向来宽容，类似于和中陈思丰，若有五分才华，在她那儿大概总得夸到七分才行，只是又注意着不让他们太出风头因此出糗。对于她口中那些关于宁毅的说法，与其说真真切切，不如说李师师愿意相信它真真切切。

    陈思丰笑了笑：“不过这些事情，倒也与我们无关了，这宁兄弟看来，交个朋友，总是无妨。”

    于和中倒也点头：“老实说，他自那几首词出来以后，最近一年多，未曾听说有任何诗词出世……不过，真假那又如何，看来他也未曾想过要以此事到处张扬。我倒是听说，商贾之家为了面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估计这事情未必好说……宁毅他小时候，你我也见过了，呵呵，还记得吧，他整天就是读书，此时看来，样貌风采，倒是大有不同了……若是真的，也不出奇嘛……”

    “便是如此。我看也不一定是假的。”

    心中对宁毅已经有几分亲切感，想要与人为善，因此彼此说起来，倒也并不难听。两人本是托词如厕，从那边走开，既然有些悄悄话说，就朝着前方去绕了半圈，临近正门时，却听得外面稍稍有些喧闹，两人出去看了看，只见喧闹来自于隔壁的那处别苑，看来也是要办一场聚会。正准确回去，却见不远处道路边的一辆马车旁，有一名华服男子正朝这边望过来，那男子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颌下留了一小撮胡须，目光和气，气质也颇为沉稳，拿着一把折扇，笑着走过来了。

    “于兄、陈兄，真巧。”

    这人并非官员，但必是富贵子弟，于和中与陈思丰二人对他却没有太多印象，那人随后倒也做了自我介绍：“在下董小渊，年前重阳诗会，与两位曾有过一面之缘。”

    他并未介绍自己的家世背景，但这样一说，于和中与陈思丰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应对，彼此幸会一阵，笑着问起对方是否也要在隔壁办聚会。那董小渊摇头道：“是有人要来，只是却并非在下所办。”他压低了声音，“冒昧问一句，师师大家可在里面？”

    于和中微微愕然，陈思丰则皱起了眉头。待随后于和中说出了肯定的回答，董小渊目光凝重，同时露出了“大家都明白”的那种神态：“不瞒二位，怕是师师姑娘到这边与诸位好友相见，被透了风声出去，然后不知为何，让人误解了……”

    他将随后的事情大概说完，笑着拱了拱手：“其实，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心中有数，便没什么了……在下在城中尚有要事，先告辞了，请两位代我向师师姑娘问个好。”

    于和中与陈思丰对视苦笑，随后拱手与对方告别，目送那董小渊上了马车，远远离去。

    这种事情，对于他们，对于师师，都确实不是第一次见到和遇上了，真是有些无奈，不过……倒也确实没有太多需要紧张的。相信不久之后，便化解了吧……

    *****************

    于和中与陈思丰心中是那样想的，董小渊心中自然也是如此认定。通风报信之后，他便坐着马车返城，无论如何，都已经卖了李师师一个人情，以后在矾楼遇上，说不定自己还能被青睐一二，得个好。如此想着，行出不远，便有几辆马车与他擦身而过，他好奇地看了看，随后微微一愣。

    这边风景不错，几个庄子连成一片，房舍点缀其间，是一个村子的格局，周围则是环绕村庄的林木，他的那几个朋友，自然是在路上迎人。就这样到得村口树林的尽出，他停下马车，与树荫下一个朋友打了招呼，对方倒是有些奇怪：“小渊，你去哪里啊？”

    “小弟还想问问你们呢，你们邀了些什么人啊？”

    “那就不太清楚了，时间有些赶，能请的都请了一下，哪些人能来就不知道了。刚才过去的是怀明侯爷的三小姐吧……接下来还有崇王府的晴郡主，方文扬，隽文社的几位老人家，哦，还有最近名声鹊起的《王道赋》于少元，听雁居的姬晚晴大家，还有小烛坊、矾楼的几位姑娘……”

    “姬晚晴你们都请来了……请这么多人你们要干嘛……”

    “嘿，跟你说了啊，明天就是端午了，大家看今天天气好，出来赏玩、踏青、吟诗作赋，选了这边而已。小渊，小渊公子，你怎么能走，你现在走了，我们可就一点面子都没有了，留下来一起看热闹啊……”

    “你别开玩笑了……你们不会真的只是出来踏青的吧……”

    话说到这里，其实董小渊心中也已经混乱起来。原本只以为是被李师师拒见的仰慕者在这里争风吃醋，但请这么些人过来，情况就不一样了。汴梁城中出名的几个花魁，彼此之间确实是有冲突的，你想高我一线我想压你一截的事情都不出奇，但每次正面杠上，至少在后来文人士子的推波助澜下，都弄得声势浩大。若是单纯的争风吃醋，不见得会把姬晚晴拉出来。

    矾楼李师师，听雁居姬晚晴，小烛坊宫甜儿，沁园尹红袖这几个当今最红的花魁若在一起，文士们是难以左右逢源的。眼下他们弄这么多人来，要么就是真的踏青，随便选了个地方的无心之举，要么……那就是姬晚晴要在端午节前给李师师一个下马威。李师师那边如今一点准备都没有，身边又只是于和中、陈思丰那样的人物，这可真是麻烦了……

    他想到这些，心中叹息，事情是变得更加复杂了，原来不是争风吃醋，还要踩人造势，但如此一来，复杂中又变得有趣起来，他便停了车驾，暂时间决定不走了。

    看看热闹也好。

    远远的，又是几辆马车朝这驶来……

    *****************

    人的来来去去，犹如风云聚散，即便身处其中，也往往不知道下一刻要发生的事情。

    至少身在此时，宁毅是完全想不到这个寻常的白天里会发生的事情的，而在他身边，李师师则是在第一时间有所察觉，却也猜想不到整件事会有的轮廓。

    在京城之中的这些年，她已经见惯了许多事情，虽然对隔壁的子爵并不熟悉，但是看见那边忽然开始打扫的第一刻，她便隐约察觉到，可能这事情是冲着自己而来。矾楼之中，自己的行踪，其实算不上密不透风，类似的争风吃醋，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她有些不希望发生在眼下，因为她知道，宁毅好像有些不喜欢这类的事情。

    如果是一般的文人才子，对于一点点的攀比对抗，不会产生反感，而即便反感，以她这么些年来的经验，也可以让对方乐在其中。宁毅是有深厚才学的，她完全相信这一点，在江宁的见面，甚至于被对方才华折服以后，李师师心中也想过，若他有朝一日来到京城，能怎样令人震惊的以才华大杀四方。但是北上的一路同行之后，她忽然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这个男人，是身负血仇上京的，恐怕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不喜欢这类事情，必然有他的理由。特别是在看过他对付梁山匪人的手段之后，她觉得自己未必能够理解这个男人的胸怀与气魄，那是属于跟汴梁也好江宁也好的那些文人才子完全不同的一部分。所以当这样的事情可能发生时，她反倒有些苦恼起来，毕竟这样的事情能不发生，还是不发生的好。

    当然，片刻之间，她也只是猜到了这样的可能性，对于是不是真的有人冲着这边来，还是持保守态度的。在亭台上教宁毅学会了折纸，口中也简单聊了几句“立恒是否最近就要离开”的话题，然后将最近打听到的有关山东那边形势险恶的琐碎消息与宁毅说了说——这样的话题，毕竟还不好当着于和中、陈思丰的面说，李师师也估计宁毅不愿意到处张扬自己家里被杀了很多人的事情。

    如此聊了片刻，对于于和中两人还没过来的事情倒是有些奇怪，师师领着宁毅回去里面房间找了笔墨，随后她着院子里的人去打听隔壁的消息，顺便看看于、陈二人在哪里。无论如何，就快到中午了，哪怕对方真是不怀好意而来，几人总是要吃过午饭再走。自己这边要将事情挡住，应对的方式还是有很多的。

    这时候于和中与陈思丰正在回来，院落中的几人大都已经察觉到了事情的端倪，不过任是于和中、陈思丰还是李师师本人，大抵都将事情的中心放在了师师的身上，于和中与陈思丰倒并不觉得多么奇怪，只是想到宁毅，就觉得他多少有些无辜，待会恐怕会很意外。至于宁毅，他只是多少察觉到可能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但……当然与自己无关，他到京城几天时间，什么人都没得罪过，应该不会遇上任何乱七八糟的事。

    京城的花魁，看来不好当啊……心中微微叹息，宁毅在纸上写下准备拿来泡妞的情诗，诗当然是抄的，他觉得有些肉麻，又在心中权衡着到底该写两份还是写三份。最终确定这个不好用在元锦儿身上，抄了三份，一份给小婵，一份给云竹，一份准备给檀儿寄回去。

    师师从门外折返回来，心中还在考虑着那些麻烦事情的可能性。看见宁毅正写完第二张纸，有些小心地敲了敲门。宁毅看了她一眼，然后在一张诗稿上用手指敲了敲：“写好了，答应你的。”他提笔写第三张，摸了摸下巴，“写得应该还过得去吧，会不会肉麻了一点……她们应该会喜欢……”最后一句，有点自我安慰的意思。

    师师走了过来，只见纸上是一阕六句的词，一看便知道是《浣溪沙》，她拿起来，片刻后，轻声念了出来……

    ***************

    同一时刻，崇王府。

    卓云枫离开了，周佩坐在那儿，呆呆的出神，脑子里有些空白，不知道是怎样的感受。

    卓云枫方才说的那些，还在脑子里转。

    “……你那老师跟师师姑娘认识，我们是知道的，早两天他去寻了李姑娘，约好今天上午在城外别苑里见面。这个消息听说被矾楼中的人透露了出来，原本只是有人想要去质问一下李师师，凭什么她可以抽出空来跟别人见面却不见自己。但后来你师父的名字被这边的几位小姐公子知道，他们便邀了人，决定一同去那边，折一折李师师与你师父的面子。我是早上才听说此事，什么江宁才子沽名钓誉，要当面给他好看，还请了几位文坛宿老，说的是踏青，主要便是想让他们在场，还有如今汴梁出名的几位才子，那风头最盛的于少元，估计这个时候，已经过去了……”

    自己终究还是给老师添了麻烦了……

    周佩心中闪着这个念头。

    从昨晚到今晨，其实她都在想着关于老师的事情，面对宁毅时，她装得极为正常，但离开之后，心中忽然空荡荡的。她想要跟宁毅说点什么，但又什么都不能说，可即便明白这一点，她还是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人的思绪是如此奇怪，她在心中告诉着自己，接下来恐怕没什么理由去见老师，以后也再见不到了。这是自己应该接受的状态。可到得此时，心中闪过混乱的念头的同时，为给老师添了麻烦而内疚的同时，涌上来的，竟然是些微的喜悦。

    还得去见老师一面……少女在心中想着这件事，从哪儿占了起来，原本有些茫然的脸上，不自觉地笑了笑，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迈出两步之后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转过头，小跑往不远处的院门……

    给老师添了麻烦了……

    从汴梁城中出来，天气很好，大朵大朵的白云降下了荫凉，去往那边别苑的官道上，马车、行人或急或缓，书生文士、华服公子，穿行在普普通通的行人间，偶有认识的，互相打个招呼，或是拉了对方一同到马车上来。

    在汴梁附近，这类景象并不奇特。于少元坐在漂亮的马车上，感受着风吹过来，响起女子的轻笑声，他朝旁边看去，那边名叫姬晚晴的美丽女子也冲着他笑起来，团扇轻扑，罗衣如画，她倾慕和喜欢他……他喜欢这样的感觉，二十年来的苦读，这是他目前最为得意的时候，当然，以后会有更多更得意的时候，会喜欢上他的，也不会只是姬晚晴这一个花魁而已。

    今天并不是需要严阵以待的一天，只是郊游而已。不过，他心中也已经不自禁的想到了李师师，汴梁城中，一名名女子各有特色，李师师他还没有见过，会是怎样的一个样子呢？有没有看过自己以前的诗词呢？不过，与她齐名的晚晴已经倾心爱慕上自己，自己终究是要帮晚晴打败她的，打败她的同时，她也会深深地记住自己吧。他如此想着，目光淡然、安定，看着远处村口的道路间，已经变得热闹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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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四章 卧虎、恶念

    天云流转，和风习习，未及中午，外面已经热闹起来。

    有人到这边别苑来借了东西，因为隔壁的那所别苑主人并未长居，也就没有随时打理。此时那边要办聚会，招待贵人，便过来借一些储藏的冰块。师师借了，不久之后，也有人送来拜帖，说是听闻师师大家在这边，表示感谢，同时也邀她参加那边的聚会，师师这边熟练地婉拒了这次邀约。

    于和中与陈思丰已经回来，趁着宁毅不注意时，两人已经偷偷将那董小渊的说话告诉了李师师，师师也有些苦笑。这类事情毕竟不是第一次。而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不久之后几人聊天时，宁毅倒也是直接问了出来：“出什么麻烦事了吗？”

    于和中笑道：“倒是不麻烦，就是有些无聊。”

    师师托着下巴，摇头笑道：“京师便是这样，其实倒是师师这身份惹的祸了，宁大哥不用在意的。”

    陈思丰道：“咱们师师姑娘这边，早已驾轻就熟了。”

    “便是如此。”师师可爱的，当仁不让地点了点头。

    平日里若真遇上这种情况，于和中、陈思丰的心情倒也未必会好，但这时多了个宁毅，两人顿时便与师师这边在感觉上拉近了很多，有种他们三人已经一起经历了许多事，而宁毅是个外人的优越感。闲聊之中不免又说起师师在京城当花魁遇上的各种状况，一帮才子争风吃醋的丑态，争斗之后一方灰溜溜败走的趣事。说到兴头上，便是李师师，也会开心地哈哈大笑，当然，她即便表现出极为亲近的大笑，也绝不会离开淑女的范畴，有着清雅的气质，但感染力颇强，宁毅此时并未设防，也会觉得自己开心了许多。

    倒是陈思丰随后问了问宁毅在江宁是否也常常参与这等事情，宁毅便笑着摇头，如实回答自己极少参与这类事情的事实，陈思丰那边也就不再多问。

    这边四名好友的谈笑当中，师师也在随时关注着隔壁那边的变化，偶尔有丫鬟端果品进来，她便亲自去接，随后由丫鬟告知外面的状况。随着时间的过去，那边的事情似乎也有些奇怪，与当初的猜想不符。因为人来得越来越多了，甚至于连姬晚晴都跑到这里来，这就不是争风吃醋，而是要打擂台了。

    不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也如同董小渊一样，疑惑于事情的真相。虽然有些巧，但看起来，确实有些像是单纯的踏青了。其实这中间并不排除姬晚晴在端午节前就要跟自己杠上的可能，譬如自己目前排练的新词若是让她逼得不得不在今天就表演出来，到明日端午，自然就没有她出风头。但是要跟自己打擂台，怎么打是个问题，那边出招，自己这边可以不接，总不至于两个花魁碰面，对方带的人多，就说另一边丢了面子，说出去也没人信。

    她的心中当然在转着这样的念头，于和中与陈思丰或许也会觉得她正在一边考虑这些事情，一边笑着聊天。不过，或许就连宁毅也不知道的是，这些念头在她的脑海中不过是随意掠过而已。

    她其实正在想着诗词的句子，甚至在心里正在感受和唱出来，以至于她看着宁毅时，便会产生颇为奇怪的情绪。

    要说担心对方逼过来时的对策，刚刚察觉到这件事时她确实一直在想着这事，但改变是从看见宁毅写的那首词之后开始的。忽然间很好笑地觉得，其实也没什么，能忽然看见这样的词句，今天很值得了，至于对方真要弄出什么事情来，反正也是很好应付的，自己又不是第一次遇上了。然后她就一直在想着那首忽然给了她奇怪情绪的词。

    一开始看宁毅的神情，其实还没抱有多大期待，他顺手写给妻妾或是红颜知己的，看起来连自己都不怎么确定词句的好坏。当时她顺口就念了出来，只在中间顿了顿，几乎念到末尾时，才下意识地放缓速度。《浣溪沙》这词牌本身就不长，短短六句四十二个字，词句又通顺，一下子就念完了，但念完之后脑袋空了半晌，此后又总是在心中不自觉地想起来，或是轻声念一遍、唱一遍，就如此刻。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一时间很难说它好在哪里，但就是忍不住会念，事实上她也知道，这样的现象也就是“好词”两个字便可以盖之了。若论词句，景也写了，色彩缤纷的词语也用了，一开始看，纷繁热闹又到位，但是到得最后一句，一切的感觉都压了下来，只像是一个人正在与情人说几句显得隽永却又淡然的话，特别是让她想起宁毅坐在那儿写词的简单神态后，一切似乎都有种轻描淡写且理所当然的感觉。这样的意境，是最见功力的。

    以至于她的目光转到宁毅的脸上时，放在桌下的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微微的颤动。

    这什么人啊……他当时确实是顺手写的……

    虽然在江宁时就曾见识过宁毅的功力，但她根本想不到对方竟顺手就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虽说文无第一，她如今也不好评判周美成写给她的那首端午词与这首到底谁高谁低，事实上，两首都是绝佳之作，也确实难评高下。但周美成也是费了好长工夫才写出那首得意之作的，相对而言，宁毅摸着下巴有些无聊的顺手挥毫，确实是把她给吓到了。

    当然，她是不清楚宁毅这边的想法的。宁毅如今对诗词已经有了一定的功底，但要说评判什么千古名句，还不到那个水平。他写的这首《浣溪沙》乃是苏轼写给小妾朝云的情诗，但在能够千古流传的几首《浣溪沙》中，没有它的位置，若非宁毅比较喜欢苏辛之词，这首词又短，估计已经记不起来。

    他能完整记起来，还是因为周邦彦那首词描写的景物与这首有些类似。由于下意识地觉得这并非千古名句，宁毅还犹豫了一下，觉得那句“佳人相见一千年”是不是肉麻了一点，但随后想想，反正是家里几个人，这些女孩子都好说话，是自己送的就行了，应该能够容忍它不是千古顶尖名句的这种缺点，这才写了出来。

    仿佛是两条互不干涉的并行线条，这边凉爽的厅堂里，四人一面吹风一面说笑，因为那词句的缘故，李师师随后下意识地将话题转向了宁毅家中妻妾的状况上，宁毅便也笑着说起与妻子、与妾室的相处，以及刚刚诞下的长子的事情，事情和乐融融，说起来也让人觉得温暖有趣。而在另一方面，那边的别苑当中，这次会过来踏青玩乐的众人，基本上也都已经到了。

    建在河边的这处村庄，周围树木不少，风景也都不错，过来的男男女女或是携手游玩，或是径直进入别苑，这时候大抵都已经在这边聚集起来。汴梁城中一些文社的成员三三两两的聚集，几位在文坛颇有名气的老者一路指点谈笑，此时也进入了庄园落座。他们毕竟也是有真才实学的，口中所说的关于如何做文章，如何看书，这样那样的经验，对于诸多年轻文人帮助是有的，老人家落座之后，不少年轻人便过来请益。

    这其中，便有王府、侯府之类地方的公子、小姐。京城之中，虽然说起来皇族最大，但他们平素也都保持着恭敬谦逊，不能不给这些老人家面子，就算对于旁边的年轻人，也不见得是想踩就踩。毕竟谁都要个好名声。相对而言，倒是地方上的王侯比较逍遥一点，就算拿着金瓜大锤到街上打死了人，最后多半也没什么人敢查，官府只能将事情压下去。而这类事情若发生在京城，通常就会受到来自皇宫里的训斥。

    而除却这些人，此次或是结伴同游，过来凑热闹的青楼女子多半也已经抵达，姬晚晴这次是陪同于少元过来的，但与许多人都是熟识，一一行礼打招呼，另外也还有名气或大或小的青楼姑娘，她们是与人作伴而来，但也有着助兴或是令场面热闹起来的责任，例如弹弹琴唱唱曲，偶尔在众人的要求下表演一下比较高雅点的才艺，这才有踏青的气氛。

    明天才会是真正正式的聚会日子，今天气氛则随意得多。聚会的场地此时布置在别苑临河的一面，是有着顶棚遮盖的宽大长廊，看来便是在陆上的长长的亭子，河风吹来极是凉爽，几名老者与身份尊贵者在长廊最里面的座椅间落座了，欣赏风景的同时，也给周围的年轻人们随意说着些逸闻趣事，又或者一些科举考试、官场进阶的知识，他们是当做笑话说的，非常和气，周围姬晚晴等女子适当地插嘴活跃一下气氛。

    偶尔一些人也会被点名，例如如今风头最劲的于少元，又或是汴梁原本就有名气的年轻文士方文扬、左锡良等人，这类被拿出来说他们文章中还有怎样缺点的人，其实也是最受重视的，偶尔也会让人作写诗词，或是某某人灵感上来，写出一首，找人点评。这边地方颇大，并不拥挤，若一时对这些没兴趣，自然也有些人在周围观赏景色，携伴走动，又或是商量着划船去河上游玩。

    事实上，只在此时，真正知道这次诗会为何而来的人终究是不多的，不久之后，这边聚会进行得热烈，甚至有好些出色诗词出现时，人群中才渐渐传开了李师师便在隔壁的消息……

    ***************

    时间渐近中午，这边已经开始准备饭食，那边又有人来借了些东西。今天李师师过来，自然又不少人跟着来了这边，但不久之后，厨子也被借走了一个。随后，又有人送来拜帖，提出了邀约。

    这一份拒绝之后，又有拜帖送来，如此重复到第四次上，丫鬟进来跟她说了些什么，师师皱起了眉头：“唐月？符秋霜？她们也过来了……想干什么……”矾楼之中，李师师与这两人算不得和睦，但要说跟人密谋在这样的环境下拆自己的台，想想又有些不太可能，多半也是适逢其会。但事情发展到这里，她也知道自己没法一直推了。

    她今天是不想跟人打擂的，有些无奈地向宁毅等三人告罪一番，将事情合盘托出：“若是有兴趣，大家呆会倒也不妨去看看……立恒觉得呢？”

    “算了。”对于，宁毅倒是首先做出了拒绝，诗会什么的，多半要写诗作词，他不是没存货，但这些是要在将来用在竹记上，给开店造势的，用一首少一首，他现在吝啬得很。于和中与陈思丰其实也不想第一时间随着师师过去，但见宁毅拒绝得这么干脆，又不免觉得他有点怯场，太没气魄，什么第一才子之事，多半有水分。

    “其实未必躲得过去，不过小妹先去探探情况，待会回来再说，到时候过去看看应该也蛮有趣的。”

    毕竟是这个场合里的人，终究身不由己。与三人告别之后，离开房间，她吸了一口气，恢复了那个端庄大方又真诚高雅的李师师模样，见了唐月与符秋霜，与她们一道过去。

    诗会只是诗会，没有多少新意可言，气氛的轻松还是紧张对她这个级别的女子来说没什么区别，姬晚晴虽然在场，她也只是随意地与对方打了招呼，笑着称了声“姐姐”——姬晚晴大她半岁——随后两人在同一张小桌前坐下，笑着交谈，或是听着众人说话，应付几句。不久之后，她倒真是疑惑起来。

    姬晚晴她们，到底要干嘛，难道真的是一场简单的诗会？

    **************

    师师姑娘那浅灰色的疑惑当中，与会众人，却是各有不同的感受。

    眼下的场面，毕竟是相当热闹的，特别是李师师过来之后，大家基本都已经往这边过来，长廊两侧此时摆放了许多蒲团和小几，两到三人联坐，也有人随意站着，但不少人都在说话，力求在两名花魁面前表现一二。

    作为汴梁城中花魁之二，姬晚晴的性子温柔和气，看起来是那种标准的贤妻良母类型，体态高挑修长，慵懒之态最是引人，但若是仔细去接触，会发现那温柔的背后，也有着如女王般的大气；而李师师清雅知性，体态纤秀，样貌中带着一股清净的灵性，仿佛什么事情都能看得透彻，而与她相处之人，往往也会感受到难言的清澈与安宁，仿佛自己也有着足以看清许多事情的智慧。此时众人问起她有关明日端午节要表演的节目，师师笑着举起手指，道：“这个……当然要保密啦，不过，中间有一段是这样……当当当当滴滴当……”

    她手指点啊点啊的清唱，旁边的人便嚷起来：“听出来了听出来了……”

    “忆秦娥……”

    “哪里是，青玉案青玉案……”

    “齐天乐！”

    “肯定是齐天乐……”

    众人吵吵嚷嚷，气氛热烈，有人甚至跟着调子哼了另一首《齐天乐》的词句出来。师师坐在那儿笑得灿烂，随后将话题转到姬晚晴那边，让姬晚晴也透露些明天的表演。如此一来二去，也有人将方才众人所做诗词传过去，师师轻声哼唱，隽文社一名被称为“墨公”的老者出声道：“少元方才那首词是极好的，师师姑娘不妨看看。”

    那词作传过去，师师照着清唱出来，一面唱，一面用惊奇与佩服的目光望向了对面，姬晚晴便也在旁边和着拍子，唱完之后，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于少元，随后笑着向姬晚晴道：“恭喜姐姐了……找到了如意郎君。”

    于少元坐在对面笑而不语，心中倒是觉得，刚才他感受到了这师师姑娘心中因他的诗词而产生的悸动，片刻之后，再度着墨书写起另一首词来。

    不久之后，家丁奉上煮好的冷饮，落座当中，几名老者互相谈笑，他们在汴梁城中都颇有名气，弟子众多，如隽文社的墨公、薛公远等人，这时候议论着刚刚入社的于少元会有着怎样的前程，其余几人倒也在说着众人当中出色者的前途，将来可能走上怎样的仕途，并且也在议论着不久之后可以由他们保举哪几人入国子监之类的地方学习，议论、品评，又或是自己作出诗词来，对于这样的聚会，他们还是颇为满意的。

    这些四五十岁上的老者，其实说起来仕途都未必算顺利，但多少都当过官，自觉难再有提升或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罢官后，教人或是做学问提高着自己的地位，如今也算是人人尊敬，他们也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和权力，例如每年可以联名向朝廷或是这样那样的官员推荐人才。对于此时的状态，倒也是相当满意了。

    而在另一边，有一小拨年轻的男女中，一些窃窃私语倒正在进行着。

    “喂，是不是差不多了……”

    “那边一直监视着，人倒是还没走。确实差不多了……”

    “要不要这样做啊……”

    “到时候这李师师会不会也下不来台……”

    “现在了说这个，你们不是来看热闹的吗，到一边看戏去！”

    “说不定人家有真才实学呢……”

    “早查过了，一年多都没有诗词出来过了，入赘的！唐群，我知道你对佩郡主有兴趣，叫家里去提亲啊，干嘛跟着我们过来看……”

    “我就想看看她师父是不是真像她说的那么厉害……”

    “告诉你，就算有真才实学，当场又能做出什么来，比不上他的《青玉案》我就指他江郎才尽了。那样的一首词，就算真是他作的，要多久才能写出来……而且诗词考过以后再考其它的嘛……”

    “我赌他是骗子，沽名钓誉……”

    “就算不是，这样一大群人考过他以后，他面子也丢尽了……大杀四方那是话本里的事，告诉你，一个人被一群人看着，天生就弱势！”

    “我也赌骗子……”

    “骗子，乡下地方弄了点名声，到京城招摇来了……”

    “我是来看戏的……你们这样，佩郡主知道了以后怕是要哭很久……”

    这边的人群有男有女，除了核心的几人，其实多数还是过来凑趣看热闹，当然，若是真能让一个骗子下不来台，他们还是喜闻乐见的，也正期待着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看乡下地方的土包子出丑真是太爽了。

    于是片刻之后，一旁崇王府的郡主周晴便笑着开了口：“师师姑娘，今天这么高兴，若是冷落了你那边的几位朋友，未免不好。听说是师师姑娘的儿时旧识，如此说来，也就是大家的朋友，不妨叫他们过来，与大伙儿一同坐坐如何？”

    她的身份地位，旁人虽然不见得害怕，却也无法忽视，这话说完，前方的墨公也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这样一来，师师倒也不用急着离开。今日之会，有师师与晚晴两位在，他日旁人说起，也能更添声色。”

    师师心中还在想着姬晚晴她们想干嘛，但对这事，却并没有拒绝，笑着点了点头：“也好，我这便过去说一说，让几位兄长过来。只是下午师师仍有练习，怕是要早些离开。诸位莫要怪罪才好。”

    虽然也曾猜想过对方会对身边的几人下手，但这时候她已经先给于和中、陈思丰等人定性，这是儿时玩伴，对方是不好逼着他们吟诗作赋或者以此嘲笑奚落的。至于宁毅，她此时心中还在转着那《浣溪沙》，根本就必要去想这件事。于和中与陈思丰两人她或者会担心一下，但宁大哥……她很难把这份忧虑放上去，因此也就没有思考的必要。

    不久之后，师师回到那边别苑当中，宁毅等人也大概知道这时候不好再推，过去看看也是无妨，便一道过来。这时候，诗会的人群中正在传看着于少元的第二首词，甚至有人低声说起了惊才绝艳这样的话，依稀能听见“谁挽汨罗千丈雪，一洗些魂离别。赢得儿童，红丝缠臂，佳话年年说……”之类的句子，得人赞叹不已，看起来他的这第二首词，真是大大的出了风头。

    虽然也得到了不少的注视，但这时候诗会的大伙儿都还在品评着那些诗词，只周围几人与他们拱了拱手，这也算是溶入诗会的最好时候了。在师师的引导下，宁毅找了座位在旁边坐下了，然后，开始抬头感受这周围的热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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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五章 指责、疑惑

    和风习习，下人端上的冰镇红豆羹带来丝丝沁人心脾的凉爽，诗会气氛倒是愈发热烈起来，在场都是文人才子，识得诗词优劣，彼此手中也都有一两首好的作品备着，这时候一一的拿出来，品评比较。先前的几篇作品中，方文扬已经写了一首颇为出风头的，但随后于少元一曲新词出来，“谁挽汨罗千丈雪”，众人都觉得又高了一筹，足可成为能流传百年的佳作。

    汴梁城中，每一年里，都是会有几首这样的作品出现的，当然，有的是因为气氛到了，捧将起来，有的则也是因为那词作确实上佳。于少元最近在京城之中风头连连，但名气还是比不过左锡良、方文扬这些已经出名好几年的大才子的，但正值春风得意之际，真有时来天地协同力之感，这妙手偶得的新词放在谁眼中都是赞叹连连，姬晚晴那边笑着将词作清唱出来，心中却有几分懊恼，这词作比他先前给自己的端午词还好，怎能就这样当场拿出来，若是收着，说不定明天就能拿来与李师师打擂台上。

    汴梁一地，如今名气最高的几名词人中，真正厉害的还是周邦彦，不过周美成如今再入仕途，写词一项上，也只有与他私交颇深的李师师能够拿得到了。若是他发挥良好，给李师师的乃是一首佳作，自己这边或许拿于少元的这首词，就能扛得住。

    心中想是这样想，但既然已经拿出来，眼下就已经没有办法。于少元对自己的词作也是颇为得意，意气风发地跟众人谦虚一番，偶尔与姬晚晴眉目传情，余光之中更多看向的还是李师师。他这边得意，那边方文扬就未免有几分失落。但整个诗会注意的焦点，终究还是在这几位才子的身上。宁毅等人落了座，很快的也就在这种不被注意的气氛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其乐融融地参与起来。

    “拜见陆师，弟子于和中，两年前曾在岳山草庐听陆师讲《孟子》，受益匪浅。今日再见，请受弟子一拜……”

    从侧面穿过人群，于和中去到前方，倒是找到了曾经听过课的一位老师。这前方几位学识渊博者中，五位的名气是最大的。如今隽文社的“墨公”秦墨文，薛公远；因注解《孟子》而赫赫有名的陆明方；四处办学，弟子满天下的潘宏达；还有学识渊博，在国子监任司业的大学士严令中。于和中曾听过陆明方讲课，陆明方虽然不记得他，但此时自然也笑着好言以待，随后又象征性地问问他的学业、如今的成就，鼓励一番再着他到附近坐下。

    这类诗会便是如此了，畅谈交友，随意抒发。彼此学问有高有低，也不会有多少人真的咄咄相逼。于和中的学问是不及在场这些人的，但平心而论，纵然有时候被别人看起来像是沾了师师的光，但大部分的情况下，他还是喜欢参与这类聚会的，只要不出太多节外生枝的事情，置身其间，他也油然产生一种身为大文人、大才子，在过着这样交友天下、精彩纷呈的生活的感觉。即便不能拿出几首惊世骇俗的作品，参与聚会回去，与户部衙门里与他同级的刀笔小吏叙说一番，也是极有面子的。

    先前还有些警惕姬晚晴那边是不是会跟师师这边起冲突，现在看来气氛和睦，倒也不像了。转过头去，陈思丰正在那头与几个认识的人说话打招呼，长廊尾端，宁毅也正在与身旁的人言笑作谈，看来也已经融入气氛当中，未被多少人注视。师师到了前方，在众人的谈笑间看过了于少元的新词，投以讶异的目光后，也不免为方文扬等人的诗词作品赞上几句。寻常且欢乐的诗会情景。

    如果一切就这样进行下去，想必在日后不短的一段时间里，这次的诗会也会传为一时佳话。这时候，于和中、陈思丰多少都已经放松了心中的警惕，师师心中稍稍有些奇怪，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会发生怎样的事。诗会的参与者中，大部分还是纯为聚会而来的，享受着这端午节前凉爽难得的上午时光，看着于少元等人的意气风发，偶尔也笑着插上几句，颇为开心。至于一些怀了看戏看热闹的心思而来的富贵子弟，首先也是在享受着诗会的气氛。

    人群之中，坐在宁毅身边的，是一位名叫郑恺清的年轻人，在家乡薄有才名，到京城也有两三年的时间，于这个圈子熟了，混出些名堂来，纵然还不到于少元方文扬这等名声，但诗会有人请，便是地位。原本倒只是因为身边人乃是李师师的好友，招呼一二，聊得几句之后，倒是发现对方言辞得体、大方，气度也颇为不错，便开口谈笑几句，偶有诗稿传来，也互相品评一番。

    如此过得一阵子，郑恺清稍微离开，再回来时，正要坐下与对方说上几句有趣的事情，听得侧前方有人道：“这位可是江宁的宁立恒么？”

    郑恺清见那人朝这边望来，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又补充道：“师师的那位朋友，莫非就是江宁‘一夜鱼龙舞’的宁立恒？”

    郑恺清对于那“一夜鱼龙舞”“明月几时有”也是听过的，这时候只见身旁那人站起来，拱手笑了笑：“嗯，正是区区……”一时之间，他心中也不由得产生了诗会卧虎藏龙之感。

    对于宁毅的几首词，虽然拿出来便能力压全场，但没经过时间的沉淀与升华，还不能到达一报名就能令所有人高山仰止的地步。哪怕青楼有唱，风靡一时，放在这边，名气也不可能到达周邦彦那种多年经营的高度。不多时，众人将那几首词再拿出来，又有人说起宁毅是“江宁第一才子”的身份，给人的感觉，顶多也就是忽然发生这边还坐了个或许能与于少元、方文扬相提并论的大人物，但几句言谈之间，宁毅言辞谦虚、举止有礼，令不少人生出好感，也以为他暂时不欲出风头或是还没有好作品，也就只是稍作注意，不可能因为几首已经有年月的好词就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这边来。

    但就算如此，这位“师师的旧友”，多少也已经得到了注视。旁边的郑恺清便仔细注意了一下宁毅，期待着这边会不会有什么好作品出现，只是随后有好友唤他过去看一首诗词，他过去之后，在人群中，隐约便听得有人在说：“那家伙不过沽名钓誉之辈……”诗会有圈子，旁人对他却不设防，他稍稍注意了一下，只听得那是有一小部分人在说的，那宁立恒名气有水分的问题。

    “听传言说是一和尚吟的，他拿去换了名声……”

    “不是道士么……”

    “江宁那边，早已被人揭穿了……”

    “看他，这一年可是一点诗词都没有出来，谁听说过他的新词么……”

    “江宁第一才子，是曹冠吧……这个听说只是他自称宣扬的……”

    汴梁一地聚天下英才，江宁虽然是大城，但说起什么“江宁第一才子”，在“天下”的范畴里，又不算什么了，众人产生不了什么敬畏，此时质疑一下，各种说法都有。郑恺清听了一些，回头看去，有些疑惑：那个宁立恒，莫非真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

    一个这样的诗会上，出现一个人是李师师的朋友，没什么才华，那没什么，大家都不会有什么感觉或是敌意。但出现一个人，没什么才华，却表现得跟于少元、方文扬一样厉害，得了名气，那给人的又是另一种感觉了。而在此时，那边也已经有人在询问一些什么，郑恺清还未听清楚，陡然间一个声音暴喝起来，惊动了全场：“竖子！你可还记得老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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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绝大部分的时候，宁毅还是充满了包容之心，愿意与人为善的性格。参与这种社交场合，对他而言称不上什么负担，他也愿意在这样的情况下看看这些文人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术业有专攻，能够在自己的领域倾注心血的人，在他看来，都是值得尊敬的。

    这样的场合，无非也就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宁毅乐得偏居一隅。就算被人说出身份，抬出什么“江宁第一才子”的身份，他也更愿意给人以赞美，就算被人问及意见，对此事的许多诗词，他都是持认同态度的。

    这样的情况下，那边于和中与陈思丰其实也各自写出了一首作品来，宁毅这边各种应答大方得体，他的气质颇好，就算不写诗词，也没有什么人表示不好。不久之后，有人将于少元第二首词的稿子传了过来，宁毅看了看，那是一首《念奴娇》：

    “楚湘旧俗，记包黍沈流，缅怀忠节。谁挽汨罗千丈雪，一洗些魂离别。赢得儿童，红丝缠臂，佳话年年说。龙舟争渡，搴旗捶鼓骄劣。谁念词客风流，菖蒲桃柳，忆闺门铺设。嚼徵含商陶雅兴，争似年时娱悦。青杏园林，一樽煮酒，当为浇凄切。南薰应解，把君愁袂吹裂。”

    这词作颇好，甚至几位老人都有在说，单论此词，便足可进得国子监。有人问道：“立恒觉得如何？”

    宁毅便答：“果真是好词。”

    那边才有人出声：“立恒何不也做上一首，与于公子比比，谁高谁低。”

    那出声的乃是一名女子，宁毅抬头看过去，却是那位崇王府的周晴郡主，此时正笑着望过来。周佩早一日来拜访他时，曾说过堂姐妹对她都不错，吃饭时也顺口提过这位郡主的名字，因此宁毅对她还是很有好感的。这时候她让宁毅作词，周围的人附和几句：“宁公子能做出‘一夜鱼龙舞’那样的词作来，此时出手必是佳作。”

    有人笑道：“真是期待，此次诗会将成佳话了。”

    那边于少元眼底便有些阴沉，也抬头拱手笑道：“正要看看宁兄才华。也好向宁兄请益。”

    宁毅摇头笑道：“于兄高才，这念奴娇实为上佳之作，在下一看，只能甘拜下风，便不献丑了。”

    于少元这边，正因为这首词作可能被举荐进国子监，对于宁毅，他是严阵以待的，此时听得宁毅退让，那是要将名气让给他了。他一时间还没想好是见好就收还是逼过去，脸上倒是已经露出了笑容。也在这时，旁边有人出声道：“你便是宁立恒？”

    宁毅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正是。”

    那人又道：“你真是宁立恒？”

    这两句话，问得有些突兀，宁毅皱起眉头，只见前方那人已经拍案而起：“竖子！你可还记得老夫么！”

    前方那人须发皆张，正是隽文社薛公远，宁毅此时自然也找到了映像，刚到汴梁的那天晚上，在矾楼门口指责他与云竹，然后被他骂了的老人正是此人。他心中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暗骂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嘴上自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位老人家，何出此言？”

    “嘿，你倒是忘了，前几日在矾楼门口，你与一女子在街上公然拉拉扯扯，恶形恶状！斯文扫地！老夫指出此事，你竟口出恶言。老夫此时可认出你了！”

    他这样一说，众皆哗然。宁毅皱眉拱手：“老人家记错了吧？绝无此事，一定是搞错了。”

    这事情显得有些突如其来薛公远言之凿凿，宁毅却在片刻间表现得极为无辜，真诚无比。那边师师是见到了这件事的，早先将宁毅叫来就已经记了起来，只是那时候已经不好再让宁毅离开，只能在心里期待薛公远与宁毅的间隔会让薛公远认不出他。但这时候看见宁毅的表现，讶然之余还是不由得捂嘴忍笑。这事情非常突兀，知道的人也不做，她倒也不会因此认为是姬晚晴等人的阴谋。

    只是在宁毅矢口否认之后，那薛公远气得再度拍了桌子：“竖子！你竟然还敢否认！方才他们对我说，你乃是沽名钓誉的骗子，老夫还有些不信。此时老夫认出了你，你竟然还敢装作良善。老夫此时便能断定，你这等孟浪无行之辈、不知悔改之徒，那什么江宁才子的名声，必是欺骗而来。今日乃是汴梁，不是江宁，老夫须让你骗不得这名声！”

    他这边说完，那边大学士严令中却是摇了摇头：“薛公，此事尚未定论，还不好如此武断。”

    人群之中有人道：“我看他便是个骗子……”却是与周晴走得很近的一名富贵公子。

    这几个声音出来，其余的人吵吵嚷嚷。师师坐在那儿，却陡然间皱了皱眉头，望了身边的姬晚晴一眼。那边宁毅也陡然将眉头皱起来。

    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

    如果这件事情只是因为薛公远而起的意外，宁毅大概也只能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忽如其来的巧合，但眼下却未必是这样的情况了，看他们的说话，就在方才的那段时间里，看来竟然已经有人跟前方那几人都说了一遍宁毅的情况，人群之中，忽然爆出这么多质疑者指责者，也并不符合事情发展的规律。

    宁毅的那个什么第一才子，放到汴梁来，或许因为流言，会出现质疑者，这个并不出奇。但是在这么一段时间里，变化成这个样子，而且看起来跟薛公远、严令中这些人转达的，都是一面倒的认定宁毅沽名钓誉的说法，要说纯粹是流言的自然发展，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他一时间警惕起来，在那边，薛公远拍着桌子，复述那天晚上矾楼发生的事情。严令中这类人还是持着保守的态度，让薛公远克制，给宁毅这边一个辩白与证明的机会。人群里有人说着宁毅这次果然没有写诗写词。

    前方于少元拱了拱手，朗声道：“在下倒是愿意相信这位宁兄弟的。薛公、诸位，也不妨给他一个机会。宁兄弟，你在江宁被人称为第一才子，在下这首《念奴娇》，莫非真入不了宁兄弟法眼，激不起宁兄弟任何诗兴么？”

    那边姬晚晴盈盈起身：“小女子也觉得应该给宁公子一个机会，毕竟他也是师师姑娘带过来的。诸位，总不好不给师师姑娘任何面子吧。”

    她在此时，终于将宁毅与李师师拉在了一起，只是自从方才开始，师师坐在那儿用小团扇挡住口唇，似乎一直在想着什么，这时候望望周围，又看看宁毅那边，开口道：“诸位这样，也太过咄咄逼人了。要说诗词，宁大哥先前就已写过一首，只是那是他写给家中妻子的，师师答应了他不说出来。但不论宁大哥如何想的，诸位忽然这样，似乎有些不好……”

    她心中也已经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甚至于还在奇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另一方面，对于宁毅准备怎么应对，她也有些不知道，话语说得有些犹豫。如果宁毅愿意将那首《浣溪沙》公诸于众，至少可以解掉这个质疑的局面，但宁毅肯不肯，又或者他若不肯用这首《浣溪沙》，当场想不出更好的词作怎么办。这些都在她脑中转。

    只是她先前说起宁毅作了一首诗词，众人或许还有些期待，这时候又说不好说出来，质疑的声浪顿时便起来了。有人道：“师师姑娘对朋友很好，我们都知道，只是这等情况下，还要为其遮掩，便不好了吧……”

    又有人道：“什么不肯说出来，师师姑娘若是随便说一首，道是这人写的，大家莫非也信么……”

    人群之中毕竟还是有许多站在师师这边的人：“你莫非不信师师姑娘说的话。”

    这样的言辞汹涌间，原本热闹的诗会陡然间变成了揪出一个骗子的审判会，倒是更显得热闹了起来。不过师师与宁毅的目光扫过，也大概在心中归纳着哪些人是坚定的推波助澜者，能够稍稍分析事态的轮廓。人群之中，那些原本就打着看戏的主意过来的众人知道戏份已经上场，看着站在这边的宁毅，更加兴奋起来。这样的场合下，站在所有人的质疑里当一个被审者，无论如何都是居于劣势的，就连那边师师的心中也有些忐忑，宁毅当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感受着棘手的事态，他笑着摇了摇头。

    “若我写了诗词，便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那边薛公远吼起来：“你也能写诗！你莫要侮辱了诗！你干什么也掩盖不了品行不端的事实……”

    人群中有人道：“当然不是写首诗就行，看那一夜鱼龙舞，什么江宁第一才子如此高才，至少也得盖过于公子的念奴娇才行吧！”

    “若是比这念奴娇还好，那该进国子监的，岂不是是这宁公子……”

    “他若写得好，自然有这资格……”

    “文章天成，我看，稍微及得上也就是了……”

    这等情况下，最麻烦的也就是这吵吵嚷嚷，做到了一项也有第二项，大家说的标准千变万化，总是可以不认账的。就是真正有才学的人，在这种千夫所指的情况下，也未必就能发挥好，日后传出去，名声还是得被毁掉。而在这样的诗会上揪出一个大骗子，是何等惊艳的展开，大伙儿都是乐在其中、推波助澜。那边已经有人对师师道：“师师姑娘，你虽然心好，此事不必参与其中了吧，莫要被这骗子所欺才好。”

    那边陆明方道：“此言甚是，虽是好友，也不该在此时包庇纵容。和中，此人也是你的好友，你觉得如何？”

    于和中对陆明方本就敬畏，这时候拱手道：“弟子……弟子与他也有许久未见，并不熟悉，若他……若他真是沽名钓誉之辈，弟子自当与其划清界限。只是……”他觉得这样说也有些不好，想要说些什么补充时，陆明方已经点了头：“好，你下去吧。”

    那边李师师却道：“我是相信宁大哥的。”

    这等混乱的局面，众人几乎都已经散开，将站在那儿的宁毅突出来。同一时刻，通往这边的一扇侧门门边，匆匆赶来的周佩已经在那儿着急地望向这边，平复着呼吸。她知道此时就算跑出来也未必有什么用，事情如此棘手，她此时都有些担心宁毅能否解决。毕竟这时候就算真写出一首好诗词来，也未必能够解决掉全部问题，写了诗词，他们还会考校其它，各种刁难都不会少，谁都不是全才，必然有不擅长的东西，跟着他们的步调走，到最后什么面子都不会剩下，就算说出去，这样被考校的人，多半也都是低人一等的。

    也在此时，她听见宁毅在那边再度开了口。

    “我这人脾气很怪，你们想让我写，我就是不想写。”他笑了笑，“我是很好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师师倒也不用将那词拿出来……我若不写，你们又能怎样？”

    他这回答，有些出乎意料的无赖，现在不证明，说出去名声肯定会被毁。但对方现在态度摆得这么光棍，站在那儿，气势上竟还死撑着没有落下风，明显是辜负一帮观众期待的。

    前方五人当中，神情严肃的潘宏达明显不喜欢宁毅这种态度，阴沉着脸，沉声道：“今日我等以诗会友，却不料会被这样的事情搅局，但就论我方才听闻之事，宁立恒，你今日若真没有任何交代，我潘宏达向你保证，你今后在汴梁，莫说功名富贵你想都别想，我还要上报朝廷，让你在汴梁寸步难行，甚至入罪下狱，你信不信！”

    这几人当中，潘宏达治学极严，脾气不好大家向来是知道的，只是未曾料到他此时会说出这种话来，不过是诗会上被质疑，顶多身败名裂也就罢了，怎么可能还弄到入罪下狱。宁毅看了他一眼：“哦？什么理由？”

    一旁众人其实也皱起了眉头，觉得说得太过。师师抬起头来有些讶然，姬晚晴皱眉道：“潘老，这话未免有些……”

    “你知道什么！”潘宏达看她一眼，“哼，你们可知，这人不仅是江宁才子，还是江宁康王府客卿，乃是康王府小王爷周君武与郡主周佩的老师！”

    这话一说，众皆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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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正在码，我在想，是不是大家给我投点票，我就凌晨更掉呢……

    呃，十一点了，这句话可能说晚了点，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看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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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六章 生气

    “王府客卿，教的是天家子弟！”潘宏达喝道，“此等事情岂同儿戏，今日若只是一场诗会游戏，进来一人想骗些名声，轰走就是。可若这等人成了王府师长，天家颜面，教坏了小王爷小郡主的责任谁能担得起。此事在平时也不是潘某能过问的，但办学数十载，潘某今日既然遇上，便只能查个究竟，宁立恒，你现在便说，我等到底有否误会于你！”

    潘宏达这番话大义凛然，掷地有声。周围的人也已经兴奋起来。严令中道：“早几日，严某曾见过康王郡主周佩，考校过殿下才学。殿下为人聪慧，学识极为出众，不负才女之名。后来闲谈之中，她对宁公子是极为推崇的，因此严某愿意相信宁公子确能名副其实。只是对其今日表现，又实在有些疑惑。宁立恒，今日这诗会，你确实只字未写，而在最近这一年的时间里，老夫也确实未曾听说过你有任何新作出世。若说你能写出‘明月几时有’与‘一夜鱼龙舞’这类佳作，此后于诗词上却没有只言片语传出，这不是……很奇怪么？”

    从一开始，这位大学士对宁毅就算得上和气，他这话说完，那边周晴道：“这几日里，周佩堂妹上京，说起她这老师，确实颇多溢美之词。本宫也确实非常好奇，能得堂妹如此推崇的，是何等人物。今日之会，本想见识这位宁公子的才华，但就目前来说，实在有些失望……”

    她这样一说，随她而来的那些贵族公子也纷纷嚷了起来，或是摇头，或是嘲笑。这时候，也有几名年轻男子正在悄悄地往一边走，他们却是看见那远处院门间的那张脸。其实这次随周晴过来的，男子当中对周佩的观感还是好感居多，只是周佩说起宁毅时的样子有些忘形。他们便多少都想过来看看热闹，特别是证明一下这宁毅并非那么厉害。这时候见到那张脸，便忍不住开始撇清自己了。

    “喂，佩郡主赶过来了……”

    “她怎么知道的……”

    “这下怎么办……”

    “能怎么办。过来也救不了她这老师了。难道她还能替老师被考么……”

    “会不会知道是我们干的了啊……”

    周围的吵嚷之中，一阵窃窃私语。严令中道：“今日之事，未能定论之前，我还是愿意相信宁立恒你乃有才之人。在座的也多是有身份地位之人，我等方才便在商量。今日当为国举才，就冲这念奴娇，也该将推举少元入国子监。立恒你年纪尚轻，便能入王府为客卿，若真有此才学，我等便也一同推举你入国子监，又能如何！”

    此时国子监学生都是各地推举而来，但有很大一部分还是官员子弟才能占到的名额，在座几人虽然在汴梁有很大影响力，每年能够推上去的名额还是很少的。而一旦进了国子监。此后科举、为官从政都有了一个更好的进身之阶，才子学人都是趋之若鹜。而在一旁的晴郡主等人虽然都是些富贵闲人，此时也都嚷着说他若真有才学自然可以帮忙的话。

    那边薛公远还在说：“即便他真有才学，老夫也质疑其人品！”这边严令中说的是推举于少元同时也推举宁毅，于少元却是笑着拱了拱手。

    “谢过司业大人，既是如此，在下也愿与宁公子，以及在场诸位比一比诗词才学，为这监生名额，做一场君子之争。”

    这一下立即将事情变成了打擂台。众人喜闻乐见，也都在等着宁毅出糗，果然，听得宁毅说道：“在下对国子监并无企图。这种彩头，还是免了吧。”

    有人便笑了起来：“看看，真是拙劣，果然装出一副不喜功名的样子了。”

    “装清高，装得过去吗……”

    前方严令中已经严肃起来：“我辈读书，习得文武艺献与帝王家。要说心性淡泊之人，严某也不是没见过，但宁立恒你此等年纪，若是拿这个来当借口，莫非是欺在场的都是蠢货么！”

    宁毅那边话还没有说完：“只是在下才来汴梁几日，也没有拜访过什么人，倒是很好奇，有关宁某的那些传言从何而来，为何传得如此神乎其神……”

    另一边，郡主周晴道：“严老师说得是，宁立恒，本宫原本心中好奇，被堂妹推崇者到底是何等出色人物，但你此时一推再推，到底是何居心。本宫也把话放在这里，若你真是沽名钓誉，以行骗手段取得王府客卿之位，欺骗我那堂妹，我须饶不得你，你当潘老师说的那些真没人做得到么！”

    她这话说完，众人正要附和，那一边也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九王姐，这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是我康王府的事情。宁先生是小妹的老师，你们这样……过分了吧？”这时候，出现在人群里的少女，赫然便是周佩。

    ****************

    眼见着事态的发展，周佩有些不清楚宁毅的想法，但却知道，自己不得不出去。她此时走进这里，旁人并不认识，周晴等人却是早已看见了。笑道：“原来小佩你也来了。此时虽然与崇王府无关，但你我乃是姐妹，若你真是受此人欺骗，姐姐又怎能坐视不理。”

    “可是在此等情况下，也未免有些乱来了吧。”

    姐妹对话之间，人群中指指点点着，向不知情的人小声道：“这便是康王府郡主周佩。”

    薛公远道：“郡主莫要为此等小人蒙蔽……”严令中等人也说着验证之事确有必要。周晴也是关心的姿态。事实上，这种众口一词的情况下，即便是在王府长大，毕竟还没见过太多大世面的周佩也是招架不来，她辩得两句，陡然间听得那边宁毅道：“原来如此……小佩，你过来。”

    ****************

    眼下的整个事态，对于宁毅而言，也是颇为意外，但他最为关心的，却并非在眼下这种棘手状况里如何破局的问题。而是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是谁又在背后盯上了他。

    毕竟这事情说起来，他真的是非常无辜的，来到京城之后。自认没接触过多少人，也没跟谁结下需要这样大张旗鼓的梁子。事情没发生之前，于和中、陈思丰与李师师也都绝想不到会有人冲他来做点什么，他还一直在想京城花魁不好做的问题。谁知道忽如其来，所有的矛头便摆明了指向他。宁毅最无奈的，也就是这种突兀的事情。

    这种难解的局势不是不能给他带来紧迫感，但他的沉默、拖延乃至于挑拨，最大的目的还是为了观察众人的神态与表现。这些事情在喧嚣之中已经能够有个大概的轮廓，但也是直到周佩忽然出现的此刻，听见她的话语，看见她的神情，宁毅才将整个事情的大概脉络，陡然组装了起来。

    然后……叹了口气。

    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因为这个。

    看着周佩此时涨得通红的脸，额头肌肤上微微渗出的汗珠以及稍有些乱的发鬓。宁毅回想起昨天周佩来找他时的情神。在这边一切都好，大家都很照顾，崇王府中的姐妹都很关心她……看来都是撒谎的吧。如此回想，她昨天来找自己时的模样，有些时候的欲言又止……

    她来到京城之后没有什么熟人，来找自己，估计是有诉苦的心思的，甚至于……早两天采木园的诗会，看起来她是很期待自己能去的啊……

    若是一般诗会上的些许摩擦，又或者是姬晚晴这边想要下李师师的面子。故意找点茬什么的，他都能够理解，也会将其视作寻常。但周佩这件事，确实是之前没有想过的。令他的心中有着些许按捺不住的火气。事实上，看于少元、以及当中一些人的态度，他们应该也是之前就知情的。于是他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小佩，你过来。”

    他语气平淡，对于周佩，未免有些呼呼喝喝了。那边薛公远拍着桌子：“你竟敢对郡主如此说话……”其余人大概也觉得礼数不够好。事实上，如今武朝流行的是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也是因此，晴郡主等人与大伙儿一同参加这诗会，中间就算有许多人没有功名，对于这些皇族，也不会真正表现得唯唯诺诺。但一般的尊敬，总是要的。

    不过，周佩已经朝着宁毅走过去了。

    她穿着长长大大的裙子，这时候整个身体看来有些小，之前出了些汗，也没有注意仪态，这时候走到宁毅面前，就显得有些委屈，也有些内疚，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宁毅笑了笑：“之前不是说在这边过得很好的吗……”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周佩的头，然后，走向一边：“也罢，笔墨。”

    周佩缩了缩头，“啊？”的低呼一声，然后跟了上去。

    周围纸笔终究很多，宁毅一只手上其实还拿着于少元的《念奴娇》。放下后，拉来另一张宣纸，顺手写字。

    “写诗、写诗，就知道写诗……”毛笔在纸上走，他神态冷漠，叹了口气，“诗写得好，文章做得好，这个人就真的好了，还是他比一般人会做事一点……你们啊……”

    坐在旁边的两个人探头看他写的字。其余地方，众人倒还在冷笑：“看他故弄玄虚些什么。”“装模作样。”几位老人见他终于愿意下笔，彼此对望。薛公远道：“终于肯写了？老夫也正要告诉你，你就算真能写两首歪诗，也不代表你才学出众！”

    宁毅没有理会那边，心中不爽，写得也快，不多时，将字写完了，他一把拿起于少元的与自己的两张纸，走向前方，周佩在旁边跟着。

    周围众人或嗤笑、或抗议，不知道他玩的什么花样，宁毅摇头道：“看起来，我们终究是江宁来的土包子……你们要的诗，写完了，国子监的名额，在下不想要，但少元兄，你也还是免了吧……如此热闹的诗会，正是诸位该参与的地方，在下尚有要事，还是先告辞了。”他走到这长亭前方的一张小桌前，将两张纸与毛笔啪的放下，然后一边整理衣袖，一边俯下身去，在师师的耳边说道：“走了，抱歉，下次再聚。”

    师师点了点头。

    吵闹的一片，薛公远等人已经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这老人吼道：“什么意思！你以为这样故弄玄虚就行了！随便写首诗词当你能技压全场么！今日王府客卿之事，你未说清楚，还以为你真能走得了！写的什么狗屁东西……”

    他上前几步，抓起桌上那宣纸，此时聚会众人都在说着宁毅想就此逃跑的行径，但终究没人阻拦，毕竟今天这事成了笑柄之后，光是官府都饶不了宁毅。众皆喧哗、嘲弄的声音中，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先前看了宁毅写诗全过程的两人此时坐在那儿一直沉默，或是对望一眼，惊疑不定的神色。

    宁毅已经大步走出几米之外，薛公远对于他们就此想逃，起得发抖：“郡主殿下，你莫受了这骗子的蒙骗……哼，什么……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什么狗屁句子，宁立恒你给老夫站住，别想走……美酒……尊中……呃、呃……你、你这……”

    他一面吼着、骂着，还追出了几步，顺口准备将纸上的诗词驳为垃圾，然而那步子终于慢了下来，口中言语也开始转低，然后站在那儿，瞪着眼睛看宣纸上的诗，手渐渐地在发抖，老脸之上似乎是因为情绪激动而血脉贲张，一阵红一阵白的变幻着。看见他这副样子，周围的的骂声减低，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严令中等人迟疑地走过来，于少元、姬晚晴这些人看看远去的宁毅看看这边的薛公远，难解这事态为何，那纸上到底写着些什么东西。就连这边安静坐着的师师，也忍不住伸了伸脖子，想要知道宁毅到底做了什么诗，扔下就走，把气氛弄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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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票涨得很快，所以我就快点发出来吧，可不可以继续涨啊^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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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发个预热单章，希望大家能看一下

    最近一段时间的更新还算理想，我看了下，十天里十一章，有五章还是六千多字的，也就是一般3k党时候十六章的量了，文档里统计是六万多字，嗯，看起来最近这段时间的更新调整还是有效果的。

    我一直在调整更新，希望快一，也常常做这样那样的决心什么的，大家都知道，成果没怎么理想过。不过这次跟以前不同，我买了个小黑屋软件，每天一般是设定三千字，码不出来，电脑就完全不能用，重启都进入码字的界面，如今看来效果还行。

    由于之前也有写得顺的时候，我很难说这样的状态是不是昙花一现，或者某一天我确实码不出来，只好折腾着挖空心思的重装电脑。不过我毕竟是个讨厌麻烦的人，暂时来说这个可能性不大。

    说这个是想要预个热，我之前有说过一个月更二十五章或者连更二十五章之类的就抢一下月票之类的话，标准未必是硬性的，主要是要是确定自己能更新下去，我也打算拉一拉票，试试看一贯的积累。

    月票这回事，几乎新书月票之后我就纯当游戏了，以前觉得积累不够，后来是更新断续。也常有朋友跟我说你总是不抢，我们投得也没有热情了，或者说是希望什么时候，赘婿能证明一下自己的成绩。老实说，希望自己看的书也是别人眼中厉害的书这种情绪，我能够理解，只是我一贯还是坚持让月票跟书走，而不是让书被月票决定，更新快不起来，我也没办法。

    这次也不好把话说死，小黑屋这程序对我是有一定的暗示、督促和压迫作用，构思也都还有，但如果真的写出自己觉得不行的，我还是不会发。不过，如果真的更新能就此连续起来，我觉得还不错了，就会选择试一试，这个月，下个月，正式的拉一拉票，看看成绩如何。

    其实这个月已经六号，拉票这种事，最好还是从一号开始，我怕完全错过月初，后面月票上不来，所以今天开个单章，希望大家能尽量将可以给我的票先投一下，若有想观望一下的，也请将票给我留一留，到你们觉得还不错了，就投给我，当然，我恐怕是做不到像别人一样每日两更拼命爆发的程度的，这个……能看到现在的，多少应该也能理解我了，且请见谅，我想要争取一下的，也就是日更三千不断，月底拿三百块钱全勤奖这个我在起许多年来从未拿到过的成就而已^_^

    下一次开单章，应该就是正式拉票了。赘婿写这么久，成绩一向是有的，三万三的高订一万五的均订，目前24小时五千也是因为断更太久——虽然这个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但若是同样的更新，起应该也没什么人能做到这样的成绩。这是长久以来我们战战兢兢撑起来的东西。

    说这个是想说……我们想弄成绩出来，是没问题的。我是觉得，这一次的更新调整，应该靠谱。所以，到时候请大家借你们的力量给我，这一次，证明一下赘婿这本书。

    好吧，这个话说得有大了，单章发出去，我应该也有骑虎难下，不过，也当是对我自己的督促。

    好了，我去刷牙洗脸吃饭，然后来关小黑屋，今天当然有更……其实我本想明天更的来着，因为今天的凌晨不是已经发过了么……呃，也请大家能有个心理准备，再过几章，当我确定能一直更下去，我们倒数完毕，就正式开怪了。

    哦，在这之前，如果我这几天更新还行，也希望大家多少能让名次多少能进到二十名以内，有个好的发力基础啊。嗯，谢谢大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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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七章 千古一人李太白

    草地青翠，河风吹动了那长亭下垂着的纱帘。不远处扔下诗词离开的身影已经接近院门，旁边还有些人追上去的，嚷着：“你别走，把事情弄清楚……”“宁立恒，以为这样走了就完了吗！”“少在这故弄玄虚！”但随后也察觉到了后方动静的不对，一些人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

    薛公远的暴躁脾气，拿着诗稿准备追出来，也是其他人准备留住宁毅的底气。长辈发话，你还敢跑，其余人才能以心虚为名将人挡下。只是随后而来，出现在薛公远身上的反应委实让人疑惑，摸不清头脑。对于那张纸上写了些什么东西，让人变成这样，没有多少人能猜中。

    那宁毅若真有才学，写在纸上的或许是一首不错的诗词，但此时此刻，写下一首诗就跑，不过是自欺欺人，以后传出去，会说这人太过自大，以为一首诗词能技压全场么。在场几位老人都是经历过许多大场面的人了，能让薛公远一看讶然，人群中少数有见识的人心中猜测，纸上的莫非是什么涉及辛秘之事，薛公远清楚，但一见之下，就得封口的那种。

    姬晚晴这边皱起眉头，第一时间觉得那宁立恒可能拿了薛公远的什么把柄，以暗语写出来，令薛公远不敢再追究。惊疑之中，却是心中摇头，掩得了薛公远的口，可掩不了这么多人的悠悠众口，顶多是让薛公远也身败名裂而已。汴梁城中，什么文坛宿老或是致仕官员好不容易攒下名声，临老了却晚节不保的事情也是比比皆是，她见得多了。

    只是那宁立恒倒是聪明，知道局面扳不回来，扔下这种东西就走，若是真能将薛公远卷进去，此后就算许多人质疑，终究没有当场被坐实了“骗子”之名，不至于身败名裂寸步难行。姬晚晴心中想着这个可能，偏过头去看了看对手李师师一眼，对方坐在那儿一只手放在唇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如论如何，人是她的朋友，她带来的，这次虽然不至于身败名裂，但已经与她挂上钩，端午节前这次碰撞，她是大大的吃了亏，想必也已经想到这点，自己若是她，也只能坐在那儿假装淡定。

    日光洒下，终究是晴朗的夏日正午。短短时间的喧闹与惊疑当中，各人有各人的心思与猜测，更多的人一时间当然只是猜想着那是什么诗，低声私语：“……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这是什么句子……”

    “工整而已，但……也一般？”

    只听两句，议论起来也没什么底气，严令中等人已经围过去：“薛公……”

    “公远，怎么了？”

    “我来看看，我来看看这厮写了些什么，公远，你放手……”

    性子严肃脾气也直的潘宏达从薛公远手中跩那诗稿，薛公远这才反应过来，将宣纸放下，咽了咽口水，看看周围众人，神情依旧复杂，瞪着眼睛没有说话。那潘宏达带着火气开始看诗，念了头两句，竟又是神色渐变，严令中、墨公等人随后也望过去。

    都是文坛中摸爬滚打这么久的人了，姬晚晴能想到的，他们也多少能有心理准备。这种场合之下，若要逼得别人身败名裂，别人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的。他们也想了，若是这诗稿中真有什么蹊跷，这边先看看，就能第一时间选择应对，想想能不能掩盖过去。但彼此看过诗稿，神色都已经惊疑起来，互相对望：“这诗……这种诗……”

    他们神情不定，于少元、方文扬等人都已经好奇地围过来。先前宁毅是将于少元的诗稿与他自己所写的诗稿一同放下的，这时候于少元笑着拱手道：“诸位师长，可否将宁公子的诗稿，说与众人品鉴一番。”他料定这其中有蹊跷，首先便要将事情摊开，自己今天写的那首《念奴娇》乃是多年来厚积薄发的精髓所在，莫非还真会被人压下不成……

    不过，他这样说完，那边的潘宏达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扶了薛公远先到旁边坐下。严令中看看这局面，再看看于少元，终于叹一口气，将诗稿递与他：“也好，少元你与大家念一念……也好。”

    他神情感叹，于少元微感疑惑，手上则是将稿子接过，直接展开，看看周围的众人。已经有人在说：“少元，快念。”方文扬等人到侧面开始看，于少元低下头，直接念了起来：“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呵，任去留。”

    此时诗词，都讲究韵律，于少元直接读出来，也是抑扬顿挫，速度中等，足以给人品评记住的时间，前几句只是工整出色的句子，倒是读到“载妓随波”时，于少元还轻声笑了笑。周围有人笑道：“也一般嘛。”但这样说的不多，因为那诗句，其实是很好的，几乎无可挑剔，只是还不至于直接将人震住而已。

    于少元接着念下一句，那是“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到得这个时候，他的神情却也已经微微变化了。

    然而，周围全都是在听着的人，他的脸上一时间也无法表现出什么来，甚至于口中的抑扬顿挫都不好停。微微顿了顿，看看旁边的人，照着纸上吟道：“……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到得此时，诗作慑人的气魄已堂堂而出，于少元的语气顺着韵律而走。到得“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时，整个语气都被带得往上走，这也是因为此时文人从小攻读诗词，颇为讲究，诗词气魄扑来时，照着那气势念出来自己都有点压不住，但他心中毕竟想着不能这样，语气拔高后有心压下，变得颇有些怪异。

    他嘴唇动了动，看着最后两句，一时间没能再念，目光扫过了周围众人。听着这诗作的众文人有的呢喃复读，有的低头沉吟，手指还在腿上按韵律敲打，没能注意到于少元的不妥。只是在他的微微失神间，旁边的方文扬已经看完了诗稿，竟摇了摇头，就那样转身离开。过了片刻，人群中稍微消化完这两句，半晌不见动静，才抬头道：“少元，后面呢？”

    “后面……”他的说话像是从喉间轻轻发出，但随后笑了笑：“……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这诗，诸位品鉴吧。”

    他仿佛是有些烫手一般将最后两句吟出，直接将诗稿递了出去，立即便有人接过。也有人说道：“这诗也一般……是吧。”旁人接道：“这诗……”在场众人何尝不想立刻给这首诗定个评价定个性，但看着周围的表情，一时间竟没有什么人敢给这诗词评价定调，谁也不想做那第一个乱说话而被骂的愣头青，可也没有谁愿意直接说这诗很好，都在等着旁人开口。

    众人本已听过一遍，又拿着那诗稿传看，有的已经看过一遍，往往宁毅离开的方向，低头咀嚼一番，再去看那诗。觉得不想再挤的干脆到旁边将诗写到自己身边的纸上。如此的片刻间，只是那群文人失态，那边的晴郡主，这边的姬晚晴等人反倒有些被冷落。

    姬晚晴将那诗听了一遍，在心中认定它未必能好到哪里去，只是看看于少元，他却正在不远的地方低头苦吟，拿着自己的那首《念奴娇》，神色变化不定。再看看旁边，师师坐在那儿的蒲团上，一只手捂着嘴，但也像是在咕哝咕哝的念叨着什么，她身体轻轻地左右摇摆，眼神在笑，笑容清雅。另一只手白皙的手指正沾了酒水，就那样在身前的小桌上写字，明显也是宁立恒留下的诗词，她随着韵律轻哼，有种旁若无人，自得其乐的感觉，偶尔便又笑出来。

    姬晚晴坐在那儿，神态柔婉，带着微微的笑容，心中却根本就料不到是这样的结果，也没有多少人猜到诗稿上就单纯是一首这样的诗。理论上来说，诗词再好，放在这里也有限度，哪怕宁毅写的诗词足以比得上于少元的那首《念奴娇》，可以拿出来说的话，也是很多的。但这首诗，超过了这个范畴。

    如果不是因为这帮人的处心积虑与咄咄逼人，宁毅是不想把这首诗拿出来应景的，顶多，苏轼的那首情诗《浣溪沙》也就够镇得住场子了。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拿出这首诗来，意义已经不同。李白的《江上吟》。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是诗仙壮年时最能代表其思想的作品之一。

    千古一人李太白。

    若论慷慨激昂，抒发胸臆，李太白的诗，是最能在第一时间就冲击人的心灵，震撼他人的东西，特别是在这些一辈子与诗词为伴的人面前。“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几乎不用什么复杂的深究和分析，砸在这里，根本没有多少人能扛得起。

    虽然在后世或许是因为“载妓随波任去留”什么的原因，这首诗没有被选入什么课本之中，名气似乎也不如将进酒之类的名篇，但也却是李太白三四十岁时的大成之作，它相对中规中矩，但磅礴流畅，犹如大江之来，一气呵成，放在这诗会上，摇的哪里是五岳，凌的又何止是沧州。根本就是挟着大势轰然凌迫在诗会众人的面前，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让薛公远说不出话来。

    没人想过，这个耳光会打得这么凌厉夸张。这时候还在一群一群文人小声谈论，晴郡主那边一般富贵子弟窃窃私语，他们凑这热闹，也是因为周佩将她这老师委实夸得太过，众人在汴梁长大的，哪里会服人，但过来看热闹，也没想过要结仇，这时候低声道：“想不到她那老师真这么夸张……”

    那边姬晚晴坐在师师旁边，正自纠结，斟酌着句子说道：“想不到这宁立恒，真能写出如此好诗，与少元想比，也是难分伯仲了，师师妹子……”她目光镇定望着前方，侧过头去，看来随意而亲切地与师师说话，而听得师师“呼呼”“呼呼”笑了两声，有些诡异，偏头看看，师师虽然捂着嘴偶尔笑笑，却还是一贯清丽引人的样子，只是这时候手指还在桌上写，目光没有看她。

    “呼……晚晴姐，小妹都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嗯？”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我这位兄长有多厉害……呼……”

    “师师妹子……何出此言……”

    “我从刚才坐下……看见你们逼他……就在笑了，呵呵，晚晴姐……”

    “呃……”

    “我也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但，小妹只知道……”师师笑得低下了头，手在额头上撑了片刻：“周美成曾自承，若是在他面前，有些不敢写诗……晚晴姐，你们为何……非得逼他呢，哼哼……对不住，太好笑了……”

    两人之间虽然表面上一向和和睦睦，但花魁之间争夺名声，其实私下里也已经撕破了脸几次。师师一贯以知性清雅、智慧清澈的感觉示人，但若是心怀恶念时，也常常是言辞犀利，往往淡然的一句话，便能将人刺得不上不下，不是那种逆来顺受之辈。此时众人还没将注意力放过来，她在这儿笑得开怀，姬晚晴的脸色一时间也被膈应得红白不定。周美成在他面前不敢写诗？若真有此事，她回想整个事态的发展，简直可以清晰看到自己等人在对方眼里变成了怎样的丑角了……

    她的脸色阴晴，复杂难言。不过在师师此刻的心中，却并没有去关心对手被打脸后的惨状如何，她更多在想的，也是整个事情的过程。

    老实说，眼下宁毅的这词破局，是连她都有些被吓到了的，以至于在她心中原本似乎清晰一点的有关宁毅的形象，此时又变得有些模糊神秘起来了。

    载妓随波任去留……虽然说实在是很潇洒，但他想的……到底是什么啊……

    就在师师自顾自地在心中想着这些事的同时，宁毅也已经带着周佩，出了那庄园，到了外面的林荫小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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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K，刷起点普通本，奶骑到位，1=4啦！

    月票第二十二名，谢谢大家，咱们先往二十名以内去吧^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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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八章 叮嘱与猜度

    “……对不起，老师，又给你添了麻烦了……”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地面，就算林叶葱翠，置身其间也有几分炎热了。不同于院落之中的哗然与混乱，此时在这林荫之下的，只是看来普通的师生交流。

    周佩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与宁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随后有些惭愧地跟宁毅道了歉：“若非是我乱说话，他们今日也不会怂恿了这些人来与老师为难，就不会……”

    “有什么关系，他们弱爆了。”

    对于周佩表现出来的内疚，宁毅摇头笑了笑了，表示无妨，随后道：“几句话之间，起了嫉妒之情，原本也没那么严重，只不过他们手里有家世、影响，随便弄一下，就成了这样的声势，小佩你也不必将他们想得太坏了，究其本心，他们未必是想要跟你撕破脸，顶多也就是同龄人之间嫉妒一下，这些事情不久之后，就会烟消云散的。至于我跟那几个文人之间，是另外的争斗了，像我说的，他们弱爆了，也不用理会太多。”

    周佩愣了愣，有些不太明白宁毅说的：“可是……”

    宁毅笑着挥了挥手：“今天来的那些年轻人中间，应该也有不少对小佩你有好感吧？”

    周佩低下头：“我……不知道……”

    “他们对你感兴趣，所以过来看看热闹。我这样跟你说，是不希望你把这件事情看得太大，当然，你是王府中长大的，这些事情，应该比我更明白。你们以后，大部分人还是要有来往的，不要像今天一样，看起来好像就要跟他们掀桌子一样。一个人对一群，最好的办法永远还是分割一部分，孤立一部分，打击最小的一部分。台面下分的胜负，永远别拿到台面上来。你以后要成家了，这些很重要。”他笑着拍了拍周佩的头，“你其实有些清高，这样不太好。”

    周佩原本一直低着头在点头，这时候倒抬起头来，情绪之中微微有些迷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忽然说她这个。

    事实上，跟着宁毅从那别苑中出来，周佩的心里，一直都是懵懵的，虽然也在说着话，讲述事情的经过，听着老师的话做出应答。实际上她的心中就只有砰砰砰、砰砰砰的在跳的声音。

    她甚至于连那首诗都没有仔细看过，如今也不知道老师写了些什么。

    如果是以往，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过来的路上，她的心中也一直在跳，不知道会遇上怎样的事态，老师会如何应对。刚刚赶到时，她站在那边看情况，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老师不愿意写诗向这帮人“证明”，她是看了出来的。这样的情绪，直到宁毅说出那句“原来如此”，老师唤她过去，然后道：“之前不是说在这边过得很好的吗……”

    当她在呐呐无言中看见宁毅拿起笔来，少女的心中忽然明白过来，老师的这首诗，是因为这件事而写的。

    他是因为自己的这件事，决定写下一首诗给那帮人好看的。她想到这件事，心里如打鼓一般的跳，情绪都有些懵了，对于老师写了些什么，反倒没有去看，就算看了也未必进了脑海。此后一路出来，更多的情绪也只是砰砰砰、砰砰砰的简单应答。只是到得此时，才有些迟疑地抬起头，日光洒下树隙，照进她的眼里，耳中听见的是宁毅有些柔和的声音。

    “才学高的，被人赏识，这没什么不好，但说到诗词歌赋做学问，也只是生活里的调剂而已。小佩你自幼聪明，学什么都不错，你也愿意跟这类人往来，但你以后生活的圈子，并不全是这种人，或者说，他们聪明的地方，跟你认可的，也许不一样……”

    宁毅一面走，一面说着：“这些事情说出来你就能明白，但以往也许没有什么人正式地跟你说。原本该是你父王……或者是康明允跟你说的，不太该由我来说，但康明允本身也是个清高之人……小女孩啊，真是长得太快了，也许大家也没怎么做好准备吧……”

    宁毅看着她，笑了笑，伸手在空中比了几下，大概是周佩以前的身高：“你就快成家了，成家之后，与他们的来往，与皇亲贵胄之间的来往，不是开个诗会那么简单。绝不会没有来往的，文人可以清高些，但在你们这个圈子里，没有多少你们自己选朋友的自由。我务实一点，只希望你成亲以后过得开心一些，容易一些。在这之前，总得有个人正式地跟你提一提的，你很聪明，提一提你也就懂了，还是那句话，台面下的胜负，永远别拿到台面上去，这是你们皇族的游戏规矩……当然，你今天这样子赶过来，我是很感激的。”

    周佩很聪明，宁毅这样说一说，她也就明白了。她心中原本砰砰砰的跳，这时候却如同被泼了一盆温水，很温暖，但还是忍不住的感到狼狈。

    她忽然明白过来，老师为什么要说这些，当然不是因为她的清高给自己带来了麻烦，而是因为，老师也将她要嫁人的这回事，真正提到台面上来了。因而，本着作为师长的态度，对她做出了最后的提醒。

    她当然明白王族的规则，但她当然也明白自己是清高的，在这样那样的场合里，当别人赞她有学问，赞她是才女的时候，她心中自然也会感到高兴，在择友之时，也会因为这样的标准高看或者低看谁一眼。

    哪怕平日里也都克制着自己，但例如来到京城，在一干亲戚姐妹中间大出了风头，她作为一个外来者，也会油然生出飘飘然的感觉，对所有人保持着良好的礼貌和态度，不代表这种骨子里的清高不会露出来。若非如此，想必也不会令旁人嫉妒，给老师带来今天的麻烦。

    老师说起这个，当然不是因为麻烦。而是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要嫁人了，即将进入另一种生活里，才忽然对这件事做出提点的吧。驸马爷爷是不会说这种事的，而老师，接下来他就要去山东了，回来之后，他可能要在京城长居，而自己回去江宁成亲，此后甚至可能连见都见不到了。也是因此，他才在这可能是最后的几次见面里，对自己这个未必是多么正式的弟子，做出有关以后生活上的这次提点。

    意识到这一点，她鼻头一酸，忽然间就想哭。日光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风过林间，木叶沙沙如逝水。

    还未真正品尝到青春的甜美，晚钟就已经在山间敲响了……

    同一时刻，那边的别苑之中，另一个小插曲，正在发生。

    *****************

    在姬晚晴的面前说着有关宁毅的褒美之词，甚至不惜以周邦彦来做出衬托，轻声嘲笑，但是当陈思丰与于和中过来询问有关宁毅的情况时，师师还是摇了摇头。

    对于宁毅的印象，她的这边，也一直在变化，无法弄得清楚。

    初时的旧友相识，后来觉得他才华横溢，到汴河相遇，一路同行北上时，多少也曾料到过宁毅有谋划之才，只不过后来才发现，当时的她还是小看了这位儿时的旧友。她回到京城之后，着重打听了一下有关宁毅、江宁的情况，矾楼的消息何其灵通，当她想要打听，琐琐碎碎的不少事情便反映过来，一步步修正着她对宁毅的印象。

    梁山贼寇入江宁劫狱时，曾杀入布商苏家，将苏家上下两百多口人屠戮近半，最后竟是一苏家赘婿奋力厮杀，正面将穷凶极恶的梁山凶徒逼退。她无法打听到这事的细致过来，就算有，也多半添油加醋的不真实。但这样的消息也足够让她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初随船一路北上，宁毅曾随口提过他将会在北上之后去一趟山东，自己当时的猜测太过温和了，只以为他要去经商或者办什么小事，与人询问山东那边的事情。那个人……是什么浪子燕青吧，跟自己说了一些梁山人的好处，自己还什么事都不明白的与人宣传梁山侠盗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不过心情归心情，他当时也已经在布局了。后来的那天晚上，那位锦儿姑娘在自己面前看起来是大发脾气的样子，或许也是因为自己在说什么梁山侠义。能够在江宁那样的情况下一己之力逼退梁山凶徒，后来在汴河行程中几乎全歼对方的人会有怎样的分量，师师还是清楚的，特别是透过渠道还直接询问了路途之上随行偏将陈金规，确定了宁毅当时竟然是行动的主脑，她就知道，自己原本对他的推测，有些幼稚了。

    由此一路拼凑，情况就变得很明白，一般人家若是被匪人洗劫，顶多也就是报官。而立恒这边，看起来竟然是要一路追杀，到了京城之后转山东，是要杀到对方家里去报仇的！陈金规不好说出宁毅如今的背景到底为何，但师师还是明白过来，宁毅背后，还是有着他的背景，这次上京，也就是要统和力量，东行报仇之用。

    事情只能组成这样的轮廓，再详细的，便没有办法了，师师当然也不至于非要查个究竟，这次见面，她也随口询问了几句，叮嘱宁毅东行小心。对方显然也并不奇怪自己能猜到这些事，随口回答。

    师师在青楼中这么多年，一颗心思灵巧剔透，说起来，与于和中、陈思丰这些中上之姿的人来往时，心思还得有所保留。但宁毅这个旧时好友却显然与她有着相同甚至更高的段数，不得不说，有时候随口说出一句话来，对方便知道背后的所指，小心思、幽默感，能够准确把握到背后的意图，这种感觉，又因为儿时好友的身份不需要太过设防，其实挺好的。

    但她还是错估了一些东西。

    当忽然发现姬晚晴等人竟然将目标放在了宁毅身上的时候，她心中错愕的同时，确实是非常好笑，也有着莫大的期待。在整个过程里，她在好奇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说的几句话也都是有着试探的心思，立恒那边，显然也有这样的目的。确定这件事后，整个过程里，她都是一边怀着期待的心情，一边在嘲笑姬晚晴等人的愚蠢，挑了个不该挑的对手。

    她早已在心中做好了有关立恒到最后舌战群儒，或是一个一个地破解掉对方的刁难，以一首一首的佳作比过在场所有书生的情景。心中在考虑的，仅仅是自己要不要将《浣溪沙》说出来，给其锦上添花。但连她也没想到的是，事情的最后竟然是如此收场，以一首诗砸翻全场，扬长而去。竟然会随手写出……这样的一首诗。

    对于立恒，自己的心中，竟然还是低估了的，想到这里，她的心情都有些复杂难言。

    如果说上次在江宁的诗会所见，看见宁毅与云竹的感情之后，她心中觉得这位朋友果然是风流才子，才华横溢，那到得这次，她将宁毅看在眼中就真觉得有一种惊人的大才子的气势与威压，比自己曾经所想的，要更加厉害，更加惊人，轰然间迫至所有人的眼前的那种感觉。

    他在这方面也许真的是……可以不将所有人放在眼里了……

    另外那句载妓随波任去留，也让她反复咀嚼了数次，但事实上，这句话让人产生的不是亲切感，而是稍许的疏离。她也不知道这句之中是否有在指代自己，但无论怎样，妓这个字真要往深处追究，是有着些许贬义的，在此时或许不多，也含着某些高雅的感觉，但终究是有贬义或者稍低一等的涵义在其中。

    师师并不介意于和中陈思丰这类朋友以她来成名，但在眼下，这句话将她与宁毅的距离还是稍稍拉开了一点，当初自己或许迁就、低就的朋友忽然间在这句话里高出了自己一些，隐约间甚至有一种凌驾于自己之上的感觉，她并不觉得生气，只是在心中，还是感受到了极为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好归纳的心绪。

    有些新奇，但似乎并不讨厌……

    她在归纳自己心情的同时，聚会之中，也已经有些人反应过来，终究因为不服气，在寻找各种理由想要说宁毅这样那样的话了。诗作不好没有多少人说，但片刻之后，倒是有一个人说起这宁毅为什么一开始不肯作诗，现在又肯了，这首诗说不定是小郡主从哪里拿来的。这样的推测得到了几个人的附和，但几位老者还没有说话。

    师师并不在意这些，眼下吵得再厉害，到今天晚上事情传出去，谁是小丑谁没面子大家就都看得清楚了，他们或许可以鸡蛋挑骨头里找些牵强的辩解，自己这边矾楼散播消息的速度莫非就是做假的么？姬晚晴在这样的场合下想要公然下自己面子，妈妈知道了，不知道会气成怎样呢。被叫过来的唐月和符秋霜显然不知情，但之后肯定也要被妈妈骂一顿了，真是一举几得。

    心中有些随意地想着，目光之中，却陡然注意到了一道朝这边过来的身影。她正迟疑着要站起来打招呼，那位神情矍铄气度雍容的老者已经走了过来，拱了拱手，在这边严令中等人反应过来，要起身之前，对方的话语也已经传遍全场。

    “有关此事，老夫可为立恒作保。”

    针对的，显然就是那些说诗词未必是宁毅所写之人。他这话一出，那边还在议论的众人回头看看，也就都愕然了。

    呃，原来是这样……

    师师心里想着，有关宁毅的拼图，才再拼上了一小块。

    立恒到京城来，身后的背景，是这位老人家？

    还是说……是他背后、那地位更高的另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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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十九名了，谢谢大家。起点普通本，NB奶骑、猥琐猎人已到位，二等三！^_^

    最近老有人发帖说李白的事情，本来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但类似的帖子有几个，我还是PS一下：麻烦大家尊重一下历史好不好！有关于李白跟武朝的关系，我在第一章就已经高屋建瓴地做出了论述，我知道设定没多少人喜欢看，但这个很重要啊同学们。

    好吧，这是个冷笑话，但放在第一章的设定如果都没有人注意，我会很为难的，另外西瓜抄《侠客行》的时候为什么没人觉得奇怪……

    再：很想调查一下，我在章尾说这些会不会冲淡章节的观感，例如冲淡大家对章节情节的回味，如果会冲淡，今后这类释疑就只做单章发了。

    任何东西都不该影响到书的本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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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久保存的单章一个

    这是篇杂文，起床看了些东西有感而发，若觉得沉闷，则可以不看。

    有些东西要说一下。

    我常去贴吧，因为赘婿的贴吧没有盗贴，所以虽然其中也许有一些人是去盗版网站看完书就到贴吧聊天的，只要他们不会表现出来，我愿意将之当成是我的读者。我很在乎读者对每一章的看法，以让我能够在下一章对可能的错误做出调整，所以我从来没有存稿，每章写完就发，然后希望看见反馈。

    然后每一次我更新加快的时候，去到贴吧，就能看到一些……十分乱七八糟的东西。

    赘婿贴吧的禁盗版，其过程中经历过一次很大的波澜，当中的波折有些人也许知道，有些人不知道，我在《我的世界树》里提起过，这里不再细述。我在这里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指有人去质疑赘婿吧为何没有盗贴，因为他们从其它贴吧来，其它的贴吧发盗版已成惯例，他们以为，这就是贴吧存在的唯一意义，这种已成惯例的东西，不是我要说的。

    但是有一些人，会将盗版视为他们的“权益”，有其合法合理性的“权益”，是他们有资格有立场去做讨论的“权益”，当时赘婿吧停止盗贴的时候，就曾有一类这样的人，要在我面前“据理力争”，认为他们看盗版的权力我这个作者都不能干涉，他们要在这上面实行“民主”，认为作者耍了什么小手段，勾结贴吧吧主蛮横地禁盗贴，他们甚至要投票。

    他们在我的面前要为了强拿我的东西的合理性而投票！

    当时在贴吧，我发了三个关于盗贴的帖子，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到底是不是大多数站在我这边我不知道，我愿意相信是。我现在至少相信有大部分读者，哪怕他是看的盗版，会觉得禁盗版是作者的权力，而不认为盗版是别人天经地义的利益。但当时，至少在发那三篇帖子时，我没有这样乐观的看法，我是读鲁迅长大的，深知许多嘴上大义凛然爱国爱人民的人为了三毛五毛的既得利益会有怎样的态度，我以为自己大抵也会像其他的很多作者一样，去贴吧说上一通，然后被读者赶走，当时的出面，是为了表达立场，后来能有成果，我很高兴。

    但其中那些扭曲的东西，并不能让我高兴起来，扭曲的并不是盗版的存在，而是有少数的一拨人，因为盗版的存在，其人生观上都有了问题。其中的两个表现就是，在之前，有人已经在那儿论证盗版对作者好，似乎表现得我还应该去感谢他，在之后，有人认为那是他们的“民主”和“权益”。

    在街上有人卖包子，包子摊的主人是个瞎子，只能靠人自觉来赚钱，这边有十个人，他们为给不给钱内部投票，通过之后，他们认为不给钱拿走包子是完全民主的一件事，当他们每天免费拿成了习惯，他们将之当成自己的权益来维护。为什么，他们内部投过票了，他们理直气壮。

    就好像我以前说过，有个包子铺老板免费发包子，人太多，有的人拿到，有的人拿不到，觉得自己损失了利益的人，情急之下把人包子铺给砸了，这新闻不久以前发生过。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站出去？为了利益还是为了以一人之力禁绝盗版？国人做事，总有一种思想，你这样能做到什么，就例如贴吧没盗版，难道你还能打光天下间所有盗版？既然不能，就认为应当什么都不做。我们总是太聪明，太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如果不是为了禁绝盗版，那直观地看去，这人当然是为了利益了，但事实上，我最近测智商是一百四十五，我不是傻子。在这个游戏里，作者高调地站出来，获得不了什么金钱上的利益，我一清二楚。我从来没有为了这两者出来说话。

    我希望看到变好的可能，变好的趋势，厌恶的是扭曲的人生观，人生观扭曲了，什么都不会变好。

    盗贴摆在那儿，有人看，这很正常，我禁绝不了它，只有将来有一天，国家能够做到这个。但也许我写得好，能够让读者看正版，能够让读者在每次我更新的时候，花上几个步骤，去登陆账号，选择订阅，我能够让他们感到这是值得的。

    在这个氛围里，盗贴网站的存在，太多了，禁不掉是现状，可它们不具备合法性，它们为了钱损害作者的利益，有一天国家或者是盛大或者是作者起诉，它们要被打掉，这个里面的逻辑，就很清楚。

    可在这样的氛围里，有另外一些人。他们一看，哎，香蕉书写得不错，我很喜欢你的书，然后……当然要让更多的人看到它，他们随手发出盗版，以侵害作者利益的形式表达他们的喜爱，然后也获取许多人的赞美，“楼主好人”，“楼主辛苦了”，“楼主一生平安”，等等等等，在这样的趋势下，他们进一步形成自己的逻辑和理论依据，“反正盗版遍地都是，我这样还扩大了作者的影响，作者也是该感谢我的。”“你是作者，不是应该有人喜欢就感到高兴吗，我这么喜欢你了，你凭什么想着一点点正版的利益。”“大家都支持我，显然我做的是对的。”

    如此这般，我能够看到这些在根本上已经扭曲了的对错观与人生逻辑。

    这些东西看在眼里，会让人感觉到头皮发麻，这是哪里的社会价值观，他们喜欢我的书哎，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喜欢。他们打心眼里认为这种表达喜欢的方式是正确的，完全忽略掉了第一个步骤，就是他们将我的东西免费拿过去了。他们想，我为作者好，让更多人看到作者的书是不是可以增加作者的影响力？我觉得是对的……他们就发了盗版。

    最可怕的是他们打心眼里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打心眼里没有感觉到扭曲……这最可怕。

    那个包子是我的啊！

    你凭什么在那儿旁若无人地讨论怎么把别人的东西免费发出去？

    嗯，写这个东西是因为贴吧里又开始有人讨论发盗贴的必要性，讨论其正确性，讨论作者能从中获得怎样的利益。他们做出假设“如果作者能够从中获得什么什么，我们贴吧是不是应该发盗贴……”

    从一开始有人为**心、为我好，这或许是一种很好的心情，但从一开始你们有没有发现，包子是我的，你出去，可以说好吃，你不能因为好吃，就站在老板的包子摊前向行人招手：“大家快来吃啊，这个包子很好吃，免费。”有些人，是什么时候把包子的免费当做一种不需要讨论的事情的呢？

    我常在书里写我自己的人生观，赘婿里有，暂时停掉的异化里对于对错逻辑说得更多，看书人或许更多是消遣，但我也希望有些人能够在夹缝间看到一些我想要表达的东西。人生在世，有着简单的、随波逐流的人生观并不是什么大事，盗版满地，看了也就看了，因为在另一个禁掉盗版的可能性里，他们也会随意地看正版，很多事情觉得无能为力的时候，不做也就不做，当彭宇案这类事情遍地的时候，不扶街上的老太太老爷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从不提倡学雷锋，不提倡当英雄，因为不值得为他人而死，至少在眼下，不值得。

    但是我希望保留有变好的希望，这个希望，存在于我们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对的，为什么不对，我们能够看得清楚，一些基本的东西，不要被扭曲。我一贯希望跟人说，不要做力所能及之外的事情，但我们生于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如果无法移民，也许只能保持让其变好的期待。有些东西，我们不用付出代价，我以前就想过，我们唯一可以不付出太多而坚持的，是说话。

    我是一个写手，说深了，是作者，我当初去贴吧发关于三个盗贴的帖子，因为我希望别人看到我的态度，它不见得能改变社会，但说了话，就有人能够看到，往大势上施加一个力气，力气会撞回来，但总会有人感受到。我发帖之后，不再有人会宣扬盗贴为作者好，哪怕是那些憎恨我的，认为我损害他们“正当权益”的人，后来若是要说话，顶多也是说我不看你的书，劳资看其他人的正版，或者我以前没钱时看盗版，现在看正版了还是不看你的，我曾经看见过几次类似的言论，许是想让我后悔。

    我说了，我是读鲁迅的，深知一个趋势的力量之大，不怎么相信自己能够做成事情。当初朋友说“那个不对”，要我去贴吧声援，我也只想过说一说，表达了立场就算，并没有对后来保持太大的期待。但是后来的这些反馈，让我很高兴，看盗版，终于不再是这些人口中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再是理所当然的权益，这让我相信，我们说话，也许真的是有用的。

    一亿人说话，就能改变一个国家，但那个不是我要做的事情，我只要做我自己能做的就行了。我在贴吧发帖后不久，盛大恰好弄了一个许多作者联名的要求打击盗版的活动吧，我当时写作陷入低潮，没有去参加，也不怎么知道。后来我上Q，有个人加我，不无讽刺地问：“你不是反盗贴的斗士吗，为什么这个没去参加？”我想，这个人是不是搞错了一些什么。

    我从来不是什么斗士，我从不做比你们更多的事情，我只会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立场，说我可以说的话。“我到网络上，要做一个与我平时不一样的人，见到对的东西，说它对了，见到错的东西，说它错了”，我仅仅说话，看到了再说，在某些浪漫的想法里我也相信，也许秉承这样的想法，能够改变世界，但改变世界的，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学雷锋你会死，而说话不会，在这个我们每个人都感到无能为力的社会上，或许也只有说话能算得上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

    说得多了，总会有所改变。

    《一代宗师》里叶问学拳，师父给他一句话，叫“凭一口气，点一盏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们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灯，点亮了，有人看到，回响也会有的。

    所以在网络上，我总是喜欢说话。为对的东西说一说话，对错的东西骂一骂娘，至于当斗士，我从不作此打算。

    回响已经有了，它还在不断过来，只是有时候，就会渐渐的变弱，在书里，在其它的地方，我就会继续的说起来。

    这次我发出帖子，想要证明一下自己的成绩，就有人到贴吧说要发盗贴增加人气什么的，甚至于要投票要民主，这是一个从根本上就没有讨论立场的事情，那是我的包子，再喜欢的人，也没有将其免费吃掉的正当性。

    你可以说既定事实，可以说哪里有盗版，甚至可以去建立贴吧，专为损害我的利益发我的盗贴组织人去看，我无能为力，吹不圆你也拉不长你，但是在我这里，你们永不存在这种事情的正当性，因为那是对错观从根子上的扭曲。不管你们心中是如何为我好，也没有立场去讨论这个事，这是基本的对错观。

    这些东西，当有些人忘记了，这本书，下本书，当我看到，想起来，都会不厌其烦再次、再次地说起它。事情可以时过境迁，我站的地方，不会变。

    我希望有成绩，我也希望别人的支持，但不会希望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我不希望人们因为我“上道”而给我打赏、给我投票，我这么认真地在写书，有很多人在看，很多人在支持我，我能够从中看见其真诚，看见大家真正的、对书的喜欢，因此，我才能够有紧迫感，写出更好的东西来。在这件事里，我从未追求任何非分的、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这一篇东西，其实对于大部分读者来说，是没必要看的。当初贴吧发帖，我也没有放到书里来，但事情过去这么久，各种言论的一拨一拨，我决定放一篇东西到书里，让很多读者能够看到，能够知道，并且多少理解这些事情。

    有关正版，倒是没必要再长篇大论了，那不该是一件能被讨论的事情。扭曲的基本对错观在我看来是一件大事，但现实如何，随波逐流则只是小事，我的一本书，哪怕五六年，恐怕也就几十上百块，对于每个人，无非是这个数而已，下楼买烟成了习惯，下楼买点卡则未必，真说白了，恐怕就是个懒得麻烦，说不到什么家国天下上去。

    当然，我仍旧将看了正版视为平等交流的唯一前提，我也希望大家订阅我的书，会觉得值得。

    长篇大论下来一看，四千多字，好吧好吧，我去关小黑屋码字了，灵感是有的，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左右应该能出下一章……RS

    最快更新，无弹窗阅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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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九章 北望山丘一幢幢

    “有关此事，老夫可为立恒作保。”

    临近正午，随着这个声音响起来，众人纷纷回头，只见出现在那长亭边的老人一袭灰袍、神情矍铄，在场的小部分人认不出他来，但严令中与潘宏达等人已经站起来，有着些许疑惑：“年公？”

    众人也是纷纷拱手行礼，有几位行的还是弟子礼。此时出现在这里的，自然便是秦府幕僚尧祖年，他在文坛地位本身就高，真要说起来，比之秦嗣源、康贤等人也不见得逊色了，只是出身较低，早些年为秦嗣源当幕僚。后来秦嗣源罢官之后，他已经有莫大的名声，就算自己要出仕，也是很简单的，只是因为秦嗣源的事情，他本身也就些心灰意冷，留在汴梁当了个清散闲人。

    而在这几年里，由于没有出仕，他在文坛上儒生间的名气也越高，直到秦嗣源再度出仕，他去右相府中任幕僚，才渐渐淡出眼前这类闲散的文会。但真要说起来，类似秦墨文、薛公远这些人都未必比得过他的名声，隽文社众人平日里固然可以与他平辈论交，但还是得以上礼待之。严令中虽然有大学士之名，学问上也不见得真能比过尧祖年。

    这时候见他出现，听他说出这第一句话，严令中等人就已经明白这次弄错事情了，只是一时间还猜不到尧祖年与那宁毅之间的关系，于少元初至京城不久，向旁边的人询问着这老者身份，姬晚晴那边看看于少元，也已经有了些许慌张，青楼中人，对这些人中间的关系最为敏感。她原本是听说有人要给李师师这边好看，请于少元出一出手，又有几个天家子弟的参与，因此觉得是个好机会。就算方才，她心中懊恼疑惑，也不至于慌张，但尧祖年的出现，终于让她感到不小心踢到了铁板。

    只有李师师，这时候或许在心中拼出了些许端倪。秦嗣源致仕之后隐居江宁，立恒那边的背景，不见得是这尧祖年，甚至可能是那位强势铁腕的当朝右相。

    她只是有此猜想，当然无法确定。那边尧祖年已经一团和气地过来，与严令中等人打过了招呼，薛公远已经老了，方才那一下震惊，虽然没有令他就此出什么意外，但此时看来也有些精神萎靡。脾气暴躁之人，心性也多半耿直，他先前斥责宁毅，发自真心，也是因为如此，后来看见那首诗，他也没办法自欺欺人，这时候与尧祖年互相拱手打了招呼，尧祖年也拍拍他的肩膀，着他宽心。

    严令中是究竟官场之人，这时候知道该如何解开尴尬，直接问了出来：“年公，这位小朋友到底是何背景，你也该说一说了吧。”

    “老夫正是为此而来。”尧祖年坐下，笑着点了点头，也不避讳在场众人，“先前听说此事，便知道可能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立恒小友乃是相府客卿，他的学问，秦公也是很赞赏的。”

    先前说宁毅是王府客卿，众人一阵兴奋，觉得是抓住了把柄。但这时候尧祖年说他是相府客卿，周围便有些说不出话了，一个骗子也许骗得了不学无术的王爷，哪里有可能骗得了尧祖年、秦嗣源这类人物，尧祖年称其为小友，那是真正认同对方才会说出的称呼了。

    众人还没能说出话来，尧祖年又笑了笑：“此事纯属误会，相信立恒小友不会太过介意，大家也不用将之放在心上。其实大家对此事有所怀疑也是难怪，立恒之前一年，都未曾再有任何诗词传出。这固然因为他本身不爱招摇，另外也是因为自去年至今年年初，他都在杭州，经历战乱风波，脱身不得。”

    尧祖年顿了顿：“这期间九死一生，老夫也不好一一细述。但后来杭州沦陷，方匪肆虐，立恒曾出手救下不少人，杭州城得以在年初解围，也是因为立恒从中帮忙，至少令杭州城内提前一个月被打开。当时他身处杭州城内，周旋于方腊以及一干匪首之间，生死艰难，才做出如此事迹。叶堪，据我所知，你的舅父一家，后来之所以得保性命，也是因为立恒在匪营之中的保全，此事你大可修书一封，回去求证。”

    自从尧祖年过来、坐下，对于这件事便是笑着侃侃而谈，丝毫不卖关子，但说到这时，众人已经不清楚自己脸色复杂到了怎样的程度。那名为叶堪的年轻人原本就曾听过尧祖年的教导，这时候脸色白了白：“这下子……舅父可不会放过我了……”对于舅父一家被围杭州到后来脱困的消息，他是知道的，但这年月天高路远，详细情况，当然不可能知道得清清楚楚，想不到自己竟得罪了舅父的救命恩人，就算舅父不知道这边的事情，自己那严厉的母亲知道了，想必也会让自己跑去罚跪闭门好些天。

    “没事的，此等误会，你舅父一家想必也能理解。至于诗词……”尧祖年笑了笑，在那儿斟酌着什么事情，“诗词一事，立恒困于杭州一年，确实未有作品传出，不过……要说他写的东西，其实是有的……”

    他说到这里，神色之间已经颇为斟酌，似乎还在思考该不该说出接下来的话，但终于，从袖间缓缓拿出了一个小册子。

    “在过来此间的路上，老夫曾想过，这些诗作，要不要公布出来……立恒性情淡泊，好做事实，不喜空谈，这些名声，也不知他会不会觉得麻烦。当初他在杭州，这些东西传来，我与秦相曾经想过，暂时就压上一压，待他正式首肯，再做处理。但见了今日之事，这些事情若是再有，也是麻烦……”

    他叹了口气：“当初立恒在逃难之中一身伤病，落于匪营，这些东西，说来曲折，也并不全是立恒想写的，他是为一位女匪代笔，随手所做，但零零总总传出来的有十多首。我与秦相看过之后，惊疑皆有，此后每看一次，便为其文采所摄，这等才学，不该由我等就此压住，或者藏于暗处，待其发霉积灰。本来到还想留一段时间，但看起来……呵……”

    尧祖年站起来，郑重地拿着那册子，望向一旁：“这零零总总十余首，加上立恒于杭州沦陷前所作一首望海潮，皆收于此册，为免此后再有今日之事，也该拿出来了……师师姑娘，今日这里，只有你是立恒好友，这诗词册子由你收取，代为传播，想必立恒也不至于生气。这册子上的内容传开之后，应该无人再质疑立恒才气，诗词一事，对他来说不过信手拈来，闲时小道……当然，师师姑娘日后也当正式就此事知会立恒才好。”

    他笑着将册子交给李师师，李师师神态微微愕然，随后也是惊疑不定的双手接过。事实上，诗人花魁扬名，花魁又如何不需要诗人的衬托，若这册子里的东西真如尧祖年说的那样厉害，此后无人再敢质疑立恒的名气，自己这边又何尝不是大占便宜，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里，姬晚晴等人加起来都不会有自己的名气大。她能够知道这东西的分量，只是一时间没有料到尧祖年会出现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尧祖年笑道：“此事已毕，相府之中尚有事情要处理，老夫喝完这碗红豆羹，便该离开了。诸位若还有什么疑惑的，都可向老夫询问。哦，师师姑娘，这册子中的诗词，首首皆是佳作，往日里读来，令人忍不住击节以和，但总是没有丝竹之声，让人有些遗憾。师师姑娘曲艺绝佳，今日又正好在此，不如现在就表演一首，老夫也好听过了再走，如何？”

    他这话说完，师师那边连忙点了点头，让丫鬟去拿自己的琴来，然后吸了一口气，在座位上坐下，有些小心地翻开第一页。风吹过来，那册子上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三个字……《侠客行》，然后……

    “赵客……缦胡缨——”

    *****************

    时间稍稍退回去一点点，别院外的道路上，宁毅与周佩，暂时地分开了。

    有关于就要成亲的十五岁少女的惆怅，宁毅难以感同身受，但多少能够猜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这个年月已成惯例，不是说有多么的不好，只要人安分些，期待和欲望少些，这样的婚姻也能出现不少的恩爱夫妻。但对于真正的聪明人而言，这样的事情，未必是幸福的。

    周佩的苦恼，源自于她的聪明，以至于宁毅也觉得逼着一个十五岁上，刚刚认识到青春的少女就此成亲，是有些可怜的。但他不打算劝其做出反抗，又或者给她什么新奇的希望，那样的事情，没有出路可言。

    因此，当周佩在他面前默默地流出眼泪，他也想不出多少有用的劝慰之词，到最后，反倒显得有些尴尬。眼下周围人虽然不多，但他们毕竟是师生，被看到了这一幕，误会了，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在周佩流了片刻眼泪，稍稍好转之后，他首先还是将周佩支开了，让她先坐马车回去秦府，自己则在这里等待着先前看到的尧祖年与成舟海出来。

    领着周佩出来时，宁毅就看到了他们。这是因为卓云枫咋咋呼呼地将事情说给周佩听时，虽然说了城外，却没有弄清楚地址，周佩是跑到秦相府找了人，然后再与尧祖年、成舟海过来的。

    宁毅目送着周佩去到马车那边上了车，旁边有王府的家丁护卫守着，便没事了，想了一想，掉头去往别苑的门口，准备等待尧、成二人出来，说一说事况。然后就在这样的散步间，陡然，有人过来了，那人在他身边哈哈大笑起来，不是成舟海。

    只听得那声音恶形恶状地想着，颇为开心。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宁、立、恒！对不对，是不是这个名字！我在里面不小心就认出你来了……好有趣啊！你不是叫做那个什么，那个什么什么锋的嘛……记起来了吧！记起来了吧！哈哈哈哈……我跟你说，我最讨厌别人耍我了，我爹是高俅！你他妈居然耍我……哼哼哼哼哼哼哈哈……你好厉害啊，弄得他们都没法出声了，可你为什么要耍我呢……”

    人群从一旁过来，随从、跟班，领头的正是那虞候装神情严肃的陆谦，宁毅身边的男子拍着他的肩膀，一时间，笑得恶形恶状、前仰后合，俨然发生了什么普天同庆的趣事一般……

    他抱着宁毅的手，笑脸凑过来：“我。抓。住。你。了！这下你能怎么办……”

    宁毅就那样表情淡然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

    起点普通本，三等二了，顺便来个强T！(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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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〇章 神经病

    黄土的道路穿过林间，转入那边的别苑当中，别苑前头，栓了大大小小的几辆马车，日光穿过树隙，远远的带来夏日的蝉鸣。恶形恶状的笑声和在了这蝉鸣里。

    目光看着抱住自己手臂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猥琐男子好一阵子，宁毅的脸上才有了些许笑容，旁边，陆谦按刀，与太尉府随从们不动声色地走近。高沐恩还在笑：“你能怎么办……”

    一干人盯着宁毅的反应，过得片刻，宁毅方才动了，他抬了抬手，最后竟握住了高衙内的手背，点头微笑。

    “说得有道理，又见面了，这位兄台，咱们还真是真是有缘。”

    他话语之中也有几分唏嘘感慨，话语不快，高衙内笑着看自己被握住的手，挣了几下方才挣开，他退后一步笑着站直，一只手提着自己袍子的下摆，一只手指向宁毅。

    “你别给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我花花太岁不会再被你耍了！你真有种！但我今天跟你说清楚，你敢耍我！被我知道了，今天我咽不下这口气！”

    高沐恩说得兴奋灿烂，身子都下意识的一跳一跳的，宁毅被他挣开了手，那手掌遗憾地在空中停了停，脸上的微笑却没有变：“明白，你不会再被我耍了。”点头同意之后，那和煦的微笑转向一旁的陆谦，“不过，陆虞侯已经查过我的身份了？”

    陆谦单手按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眯着眼看着宁毅：“一介书生，还是入赘的，有什么身份。”

    一切的事情来得突兀，或许这两人的对话才是中心点，陆谦与高衙内这次过来，原本是听说有热闹可看，对于宁毅的身份，其实是所知不多的。但当高衙内意识到自己上次被耍，陆谦当然是首先要站在他的这边，先在气势上压倒这个不知死活的书生。这两句话说的实话，那边高沐恩还在兴奋地跳着说话。

    “我咽不下这口气，你就得给我个交代！我告诉你，我爹是高俅，我高沐恩在汴梁城当然谁都怕我啦！你上次耍我，就证明你怕我，你说是不是——”

    “衙内明察秋毫。”宁毅笑着看他，“在下刮目相看。”

    “你怕我，说明你斗不过我！我现在当场抓住你啦！我知道你的名字了，你跑不掉的！我要报复你……嘿嘿，不过我高沐恩对男人没兴趣，我只对三件事感兴趣，美女！美女——还有美女！”他兴奋地淫笑，“上次看见那几个女人，那几个美女，是你的人吧，除非你肯带她们来见我，介绍我……”

    花花太岁这一行在汴梁城中横行多年，类似的戏码早已不是第一次玩，无理的时候尚不饶人，此时得理就更加不可能饶人了。旁边的家卫都已经笑了起来，日光洒下来，林荫晃动，他们也在等着看眼前的书生会有什么反应，会说点什么话，高衙内没有笑完，那边书生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你们都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像是在说你们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就来惹我。

    但这样的话当然无法令人退让，高沐恩笑道：“我管你是什么人！我说了，我爹是高俅！你敢在汴梁城里……”

    这话也没说完，高沐恩的眼前，宁毅点头，抬起了目光：“知道了。”然后举步前行，一名家卫横过来：“你要干什么！”他也是这样顺势一挡，因为眼下的靠近，与方才高沐恩主动靠近他有些不同。然而接下来，就是令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一幕，至少在汴梁，已经好久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了。

    诗会、正午、日光、蝉鸣，别院外的林间空地，被堵在路上的书生跨出了一步，家卫凑上来，然后，书生的手陡然间抓住了他的衣服，下一刻将他的身体拉了过去，噗的一下，鲜血与牙齿飞上天空，日光下，一切都在转。朴刀发出锵的一声长鸣，飞出刀鞘，刀锋匹练而下。陆谦目光一厉，也陡然跨了过来！

    那一瞬间，宁毅抓住那家卫的衣襟，右手手掌砰的推在了他的下颌上，随后带起他的腰刀顺手就朝着陆谦的方向斩了出去，陆谦擎刀由下而上地挥出，手中宝刀刀光犹如一泓清水，啪的一下，断刃就飞起在天空中。下一刻，有什么东西在阳光里爆开，顺着挥刀之势从衣袖里飞出的石灰粉包被他一刀斩开，扑面而来！

    高衙内站在那儿，话根本还没有说清楚，他看到了对方抬头间那陡然变得阴沉的眼神，与之前的插科打诨完全判若两人，家卫的鲜血、牙齿、身体飞起在空中，摔下地面，那一边陆谦在接触之后便刷刷刷的将宝刀舞成了光团，飞退而出，空气中满是石灰粉的气味，日光耀眼，在他的眼前，那书生的身影放大、逼近，张开了双手，一时间让他感觉几乎遮蔽了天光，然后砰的一下，结结实实的将他给抱住了！

    陆虞侯退出几步，便已站住，当他挥开挡在眼前的手，那边书生与高衙内竟然是抱在了那儿，高衙内根本不敢动弹，周围的家卫也拔出了佩刀，不敢再上前。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拥抱，平日看起来或许恶心可笑，此时却怎么看这么诡异，而且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

    陆虞侯绝不是什么弱者，能够与林冲对战的人，在江湖上都排得上一流高手的级别，而且一路从底层上来，他的警惕性强，要说耍阴谋手段，也绝不比别人差。但即便是这样，交手的第一下，他终究还是防不住那一包石灰粉。

    一来是这样的环境，那书生在里面参加诗会，一副文采风流大义凛然的样子，令陆谦根本没想过他武艺高强，也没想过对方竟会在此时陡然就出手，更别说一个书生出手打人，首先扔出来的是一包石灰粉了，二来这样阴人的手段几乎已经千锤百炼，他也无法想象江湖上会有什么人专门挖空心思地炼这个。他手中宝刀锋利，眼睛里固然只进了一点点石灰，但反应过来时，抱着高沐恩的书生的眼神，已经变得……深邃难言。

    宁毅双手拥着眼前的花花太岁，有些用力，令得他的骨头都在轻轻的响，高沐恩根本不敢动，不明白这到底他妈的是个什么人。他感到那书生的脑袋在他脑袋边缓缓地动着，有时候脸还贴在了他的头发上，令他鸡皮疙瘩都起来，过得片刻，书生舒了一口气：“你们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话语低缓，像是在他耳边的喃喃自语，高沐恩感到背后的一只手挪上来，捏住了他的颈项后方，甚至让两人靠的更紧了一些：“你们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要这样做呢，我知道有个词叫坑爹，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宁毅的目光冷冷地看着前方的家卫与陆谦，在高衙内的耳边轻声说话，高衙内那边一时间没有反应，但片刻之后，已经不见那种神经质的歇斯底里：“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没有啊。”宁毅低声说话，另一手拍拍他的后背，“我很喜欢你这种人，又天真又可爱又坑爹。不过……你说要我介绍她们给你，不要了好不好？”

    他的头靠着高沐恩的头发，握住他颈项的手已经绕过去，按在他的脸上，让两人贴得更近，顿了一顿，轻言细语：“我很喜欢她们的，你看，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万一我是个神经病怎么办。你做了什么事情，弄得我不得不跑到街上去杀你，这样你杀我我杀你的，那样就不好了嘛，对不对，别说伤到你，伤到小猫小狗也不好啊，你还有这么多女人要玩……”

    “哦，当然，我肯定不是神经病了，令尊是高俅，我一向是很佩服的。我早就说过，相见就是有缘，你这么可爱，我很喜欢你的，你不要跟我吵架，好不好？”

    他稍稍放开高沐恩，双手捧着他的脑袋，目光对望着，额头抵在了一起，露出一个笑容：“嗯？”

    高沐恩看着他：“……好。”

    “太好了。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们可以做朋友……”宁毅捧着他的头，在他头上亲了一下，“好朋友。”

    放开高沐恩，宁毅脸上的笑容才敛去了，看着那边的陆谦，开口道：“一场误会，陆虞侯，怎么搞成这样？”

    高沐恩在这片刻间连忙推开，后方那被打脱牙齿的家卫已经起来，被宁毅再度抓住衣服，顺手抡向前方，在场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动手。高衙内在那儿擦了擦额头，想要说点什么或是跳脚大骂，但他一向是颇为神经质的风格，此时遇上看起来更加神经病的人，竟不知道该怎么乱喊，口中骂了一句：“神、神经病，陆谦！”

    他本来或许是想要叫陆谦动手杀人，但偏过头看看陆谦满头满身的石灰，眼前这书生又确实不知道什么来头，看起来很可怕，终于道：“我、我们先走……他娘的，神经病……你等着……”

    若是一拥而上，陆谦当然知道应该是可以杀掉这书生的，但是横行霸道是一回事，在这种别苑外，杀掉这个今天出了风头的书生，这事情高衙内也未必扛得起来。高俅的太尉之职虽然位高权重，但毕竟只是天子宠臣，未必能得到朝廷文武的拥护。何况刚才那一下的失误，他知道自己保护的高沐恩已经死了一次，如果这书生还有类似乱七八糟的手段，在眼下拼个你死我活的话，若他真杀了衙内，自己这么也不可能扛得起来。

    事实上，事情的发展，从忽然动手的那一刻，就真的是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了，意识到自己这边被耍，出来抓人，摆明的上风，料到对方怎么也不敢开罪太尉府，但随着那陡然的态度转变，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对上的到底是什么。

    一般来说，一个人面对别人的态度，总是有迹可循，上一次的满脸灿烂，是为了不开罪他们而让人离开。他害怕太尉府，这一次被揭穿，顶多也就是插科打诨，或者说说同样的笑话试图蒙混过关，但谁也想不到，对方的态度和决定会变得那么快，几句话之间，就直接掀了桌子。

    双方对峙片刻，高沐恩喊了话，宁毅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们，手指轻轻地摩挲自己的手掌，看着一行人终于远去，目光才再度回归阴沉。

    不远的地方，还有两双眼睛在看着这一幕，望着高沐恩一行人的远去。近一点的是一辆马车后的周佩，她隐匿着身体，看这这一幕的发生与结束，终于没有跳出去。而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院门附近的阴影里，名叫成舟海的男子在那儿看着周佩在整个过程里的神态，再看着那边的宁毅，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不多时，那笑容转到远去的高沐恩一行人身上时，化作了一色的森冷。

    这第二次的交锋，一触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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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刷起点普通副本，来个强力MT，四等一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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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一章 缘起、杀念

    阳光普照，棉云朵朵。车行数里之后，进入汴梁城内，喧闹的节前景象中，周佩一人坐着王府的马车在前，宁毅、尧祖年、成舟海三人坐在后方东柱赶的马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路过来，宁毅一直是双手交握，左手手指看似无意地按在右手虎口上，经过一家酒楼时，方才放开，笑道：“正好是午膳时间，两位若是无事，不如一同去吃过午饭，喝杯茶再做闲聊，在下做东，如何？”

    先前与陆谦拼上那一刀中引起的虎口疼痛，到得此时，方才完全消去。

    此时的许多宝刀宝剑，事实上未必比得上后世以优质钢材著称的砍刀，锋利或许锋利，要说削铁如泥，必然是夸大的。宁毅与陆谦来往一刀间将那家卫的朴刀劈断，彼此用的都是大力，说起武艺，宁毅自然是不如陆谦的，交手之中还要顺势带出石灰包，刀断之后，虎口也被稍稍拉伤，伤倒是寻常，只是也过了这么久才完全恢复。

    与高沐恩的这第二次碰撞来的突兀，一触即分，却并不在宁毅之前的任何预期里。一路之上他也在想着这件事，但并没有在尧祖年与成舟海两人面前表现出来。

    随后这边叫停小郡主的马车，一行四人到得旁边酒楼之上用膳，周佩也在时，尧祖年才详细地将后来发生在那别苑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起来此事也该经由立恒同意，不过当时时机太好，老夫与秦相也商量过，立恒的这些诗作，不该蒙尘于室，该拿的名气，还是要拿的。此次事情过后，相信这些诗作传开，该不会再有多少人敢质疑立恒才学了，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倒是希望立恒不要怪罪老夫才是。”

    秦府里几位幕僚当中，成舟海三十多岁，是可以与宁毅平辈相称的。五十多岁的尧祖年，在这个年月已经算是老人，说是在学问上与宁毅平辈论交，对方也并不摆架子，但实际上的来往，宁毅还是要保持尊敬的。这年月类似尧祖年、秦嗣源这种学儒的老人，对于自己认可的晚辈的栽培、提携、帮助，都是真心诚意，宁毅不是什么中二少年，当然能够看得清楚。当下拱手以谢。

    “如此少了许多麻烦，此次若非年公出面，真说出来想必他们也是不会信的。”

    “哈哈，举手小事，以立恒之才，老夫也是锦上添花而已。倒是立恒离开之后，未能听到师师姑娘试唱那望海潮，有些可惜了……”

    见获得宁毅首肯，尧祖年转开话题，笑着说起李师师的唱功。宁毅在那边听着，实际上，倒也能够想到另一层意思。

    公布这些诗词的想法，尧祖年这边这边，肯定是与秦嗣源商议过的。他们是正直文人，固然有不希望年轻人才名被埋没的意思，但另一方面，是因为霸刀营的缘故。

    宁毅当初写这些诗词，为的是想要出风头的刘西瓜，此后没有再拿回来的心思，但后来杭州城破，霸刀营的转移，宁毅参与其中，藕断丝连，这些事情闻人不二知道，秦嗣源这边肯定也知道。方腊已败，十几几十万人逃散，对于一个山寨被放跑，他们这边未必真的在乎。但知道、默许不代表支持，公布这些诗词，一来定性，二来划清，这其中有保护也有提醒的意思。

    就算后来有人查到什么，宁毅与那山寨的事，上面也是知道的。而些许提醒与划清便是指：你的东西，不该给她们了。

    这些东西，彼此多少能够读懂，确定善意，便无所谓了。此后尧祖年说起与会众人的错愕表情，宁毅等人听得也是有趣，或许到得明天，事情便要传遍汴梁，说不定还会有人到文汇楼登门拜访，宁毅想想倒有些头疼。

    几人之中，原本是尧祖年性格沉稳，成舟海性子稍微愤青，但这次显得高兴的反倒是尧祖年，成舟海则只是面带笑容，偶尔附和，心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密侦司中不好说的事情许许多多，众人便也不奇怪。

    周佩的神情到此时也不怎么伤感了，想对宁毅说些什么，但尧、成二人在旁，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但对于宁毅又要扬名的这件事终究是感兴趣的，冲尧祖年问这问那。不久之后，宁毅笑着问起晴郡主等人的事情，她才详详细细地将王府中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同样的时间里，宁毅等人已经在这边酒楼上吃过午饭，喝茶聊天。汴梁城中另一处酒楼房间中，有人在酒足饭饱之后，正在把盘子摔在地上。

    “陆谦——我忍不下这口气！那个家伙……那个家伙他妈的是什么人啊！他威胁我！他居然敢威胁我！我爹是高俅哎——你们这些家伙也一样，一点都不争气——”

    吃了东西的高衙内一边骂着，一边将自己身边的盘子扫到地上，然后拿起碗筷砸向周围的家卫。

    “打不过人家也就算了！没有出手也就算了！我刚刚才想起来，我们他妈的没有撂话哎！你们为什么不说话，我们走的时候连句狠话都没有撂！你们这些人，还是坏人吗，我的面子都给你们丢光了！陆谦，你死到哪去了——”

    当时发生在那别苑前的冲突，老实说，在当时真的把他给吓到了，对方要是个亡命徒要拼命他都不至于有这种心情，但当时对方的反应，根本就是个无法理解的神经病，他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寒意从尾椎涌上去，当被放开之后，脑子里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时那些家卫多半也有这样的心情，他们是在等高沐恩下明确一点的命令，结果衙内反应过来只是叫走，一行人也就只好走了，到得此时想起没有丢下什么狠话，委实懊恼不已，这些家卫也就倒了霉。

    大骂只见，方才离开一阵的陆谦此时也已经进来，他跑到陆谦面前摊开手。

    “你终于肯过来了！我告诉你，现在我面子丢光了，活不下去了！陆谦你说，你是不是干不过那家伙！”

    陆谦低着头：“回衙内，不是打不过，只是这人手段诡异，当时打起来，衙内又在场，怕会防不胜防……”

    “我！就！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啦！”高沐恩回身，跳上一张椅子，“当时他那样子过来，抱着我，我全身上下鸡皮疙瘩都起来啦，他在那里说什么说什么……陆谦，他就是在跟我说。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陆谦，你听不懂吗。他这样子威胁我，太过分了，我不过是想认识他的那些朋友——女朋友！跟她们做朋友而已嘛，我又没做错什么事……陆谦，你告诉我，他不是真的很难搞啊！”

    陆谦沉默片刻：“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全部背景。但看他的行事路数，老实说，很扎手。”

    “连你也这么说。”高衙内哭丧着脸看他。

    “属下实话实说。”

    “那就快点去查他的背景啊！先看看我们惹不惹得起啊！然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要是他装腔作势，我就要弄死他啊。啊，我不爽啊！我要女人——”

    回想起自己在当时的纠结与胆怯，落荒而逃的丑态，高沐恩受不了地吵嚷起来，那边陆谦点了点头，转身再度出去了。

    *****************

    在酒楼上喝茶聊天，消磨着下午的时光，未时过后，天气阴凉起来。四人去茶楼下，彼此告辞。

    尧祖年与成舟海首先离开，然后宁毅送周佩上马车，对于今天的事情，周佩心情复杂，但也没有更多的要说了：“老师，明天会去看龙舟吗？”

    “应该是会去看看的。”事情越来越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完，但小婵云竹锦儿都在，端午节的龙舟赛，宁毅还是会抽出时间陪着大家一起出去看看。

    “那……我会在前面搭的观礼台上……老师记得叫我……”她不无腼腆地笑了笑，马车过来时，告辞上车，然后，又因为有件事，忍不住回头：“老师？”

    “嗯？”

    “呃……”周佩想了想，好一阵子，终于还是摇头，“没事了，我走了……老师明天见。”

    轻声说完，她进入马车之中，放下帘子。

    宁毅目送车驾远去，目光才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高沐恩的事情，他没有在尧、成二人面前说起。

    汴梁城中，小婵也好，云竹锦儿那边也罢，就算自己离开，也可以拜托相府、密侦司照顾，理论上来说，安全是没问题的。他不会因为今天高沐恩说了那些话就过分担心，对方有些乱来，但未必是个真正的狠人，双方摆开背景，至少陆谦那边，会知道不能动手。相府幕僚的家眷，跟一个没有背景的禁军教头家眷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但即便明白这些，冲突已起，他也不会毫无防备之心，如果能做点什么，他就会考虑做点什么。纵然并不清楚此时城内具体的哪里高沐恩正在考虑弄死自己，但类似的情景，肯定是会发生的，之后才会是调查背景的时候，如果有可能，他还是愿意让事情更保险一点，譬如根除病灶。

    如果真能找到好办法，就干掉这家伙，他心中这样想着。当然，他目前在京城并没有太多可利用的势力，这事情暂时也不好通过密侦司，有没有可行性，还得先搜集情报，然后看可不可以找到漏洞，这些事情……恐怕也只能找一找李师师了。

    会得到怎样的消息，有没有可能，还得看运气，但最起码，这种事也该未雨绸缪，多做准备。只是如此一来，堆在手上的事情，确实越来越多，这样想想，也不得不在心头叹一口气。

    只不过还在此时，连他都不曾想到过，这场突如其来又一触即收的小小冲突，会在此后带来的怎样的动静和变化，其引起的波澜，有形或无形的影响，因此事而萌芽，直接或间接影响到无数的人生，长达十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久。这些事情，当他在许多年后想起，追溯到其不经意间的小小由头时，也只能是轻轻叹息，唏嘘一笑。

    而在此时，棉云遮挡，天光未觉。画面转向的另一边上，尧祖年与成舟海的车驾正穿过了街巷，返回相府。成舟海坐在那儿低头想事，脸上带着笑容，某一刻，掀开帘子叫停了马车。

    “忽然想起，尚有些事情要办，年公先行回相府，弟子可能要走走，处理完事情再回去。”

    尧祖年点了点头，他并不清楚成舟海这一路在想什么，但当然不会是忽然想起，不过也没有兴趣深究，点头笑笑，与对方告辞。

    马车驶远，成舟海看着街道上的行人，然后选了个方向，悠然步行前去，穿过了城市街道……

    ***************

    天气阴着，周佩回到王府房间里，屏退丫鬟，关上了门，她噗通一下趴到床上，将脑袋在被子里放了片刻，然后抱起圆圆长长的枕头，跪坐了起来。

    她神情严肃地看着那枕头，然后双手抱住，脑袋挪了一下，靠在枕头侧面，如果此时有人看到，或许会觉得，她表情跟眼神都怪怪的。

    “你们都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我们可以当朋友……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语气低沉缓慢又神经质地说完，抬着下巴，目光冷漠睥睨。过得片刻，又小小地换个姿势和神态，说自己听过的或者脑补的狠话。抱着枕头，想着，老师真是太厉害了。

    她趴倒在床上，然后翻过身来，张着嘴目光感叹地望着天花板，过得好一阵，在床上滚来滚去。

    那可爱的滚动终于停下来时，她仰躺着，举起手中的枕头，看着它，目光冷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是该死……”她偏了偏头，口中低喃，然后又将枕头抱着，开始回忆看到的事情。一直到……丫鬟过来敲门。

    “郡主殿下。”

    “什么事？”

    “有位成先生求见。”

    “啊？成先生？”

    “是个三十多岁的书生，他说他叫成舟海，说郡主殿下认识他。”

    “呃……”周佩愣了愣，先前不久大家才分开，这位成舟海她先前就是认识了的，今天一路之上话不多，除了赶去别苑的路上说聊过几句，两人也没怎么交谈，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单独来王府拜访自己。心中疑惑，但嘴上自然叫丫鬟领了人进来，然后奉上茶点。见礼坐下之后，周佩询问起对方的来意，成舟海喝了一口茶，然后微笑地看着房间里的丫鬟。

    “你们先下去，我与成先生有话要说。”周佩屏退丫鬟，房门关上之后片刻，成舟海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由于明白他相府幕僚的身份，周佩对他也没什么恶感，只见成舟海走到门边，打开门再度看了外面一眼，确定无人之后方才关上：“在下这次过来，实是有要事与郡主殿下商量，当然，若在下说错了，还请郡主殿下当做没有听过。”

    “成先生但说无妨，周佩知道利害。”十五岁的少女笑着答道。

    成舟海回过头来看着她，看了好片刻：“郡主殿下，可是想要对那高衙内动手么？”

    “啊？”周佩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成先生……何出此言。”

    仔细看着她表情的成舟海再度笑了起来：“今日郡主躲在马车后看见那件事时，成某也正好在后面，看见了事态的全过程。”

    周佩神情波动，脸色渐渐红了，好在成舟海此时倒并没有看她，只是微微躬身：“成某只是想说，某在密侦司多年，于汴梁之事，那花花太岁劣迹颇有所知，郡主殿下若是想要对那花花太岁动手，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成某可助殿下一臂之力，为汴梁城……除此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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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K，MT到了，应该可以刷一刷起点普通本了。

    嗯，求月票，我们先看能不能到前十，如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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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以来的第一个正式拉票单章，请大家看看。

    之前说过，如果能确定更新，我会开始求月票造梦空间系统最新章节。目前看来，更新的调整是有效果的，接下来，该也没有太多的问题，然后……

    呵，好久没拉票了，有些忘记了该说些什么比较能煽动人。

    但是，该说的之前其实已经说过，赘婿这本书的成绩，在外人来说，一直都有很多的质疑，只有我明白，有多少人留在这里，曾有多少人支持过这本书。

    上架时的二十四小时八千订阅，在我没有断更的时间里，一直升到二十四小时一万一，如果当时能持续，这个成绩还在一直往上升，后来断更，二十四小时订阅也能维持在五千，而无论是否有推荐，这本书的收藏每天都会涨一百左右，有人惋惜，但我并不后悔。起点没有几个人能够在这样的更新下，保持这样的订阅。

    另一方面，我在做的是书的结构，这个，其实是文章或者说网文的最终进阶，最终要挑战的地方。一本书，它为什么是一本书，为什么这些内容，会放在一本书的里面，在的结构里，起承转合有其重要的意义，不是说来好看，而是当整本书的起承转合做好以后，当你感受到怀念、回忆、沧海桑田这类东西的时候，你所看过的剧情，你会回忆起来，他们会像潮水一般压过来，形成重量，而前期的剧情，你会回头看，前期的爽点，甚至会翻番、翻几番。

    网文是日更的节奏，快速的剧情，常常也导致一本书写到哪就算哪，控制力差一点的，扔下的线头都捡不起来，没有多少人真正去做起承转合，因为前期全都是无用功，唯有将所有线索的收放都摆好，到最后形成整个大的节奏，再回头时，作用才可能出来，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百万字，到最后才会见效。

    动辄几百万字的网文在其低门槛和廉价性上占了便宜的同时，没有多少人看到这个最难的关卡，传统一本书几十万字顶多百万，真正能做好整个结构的有多少。网文几百万字的篇幅，做这个，谁压得住？

    一个作者一辈子，只能有区区几次这样的挑战机会，每一次，持续数年，我想试试看做这个，跟一些作者朋友说起的时候，我是这样说的。

    我的《隐杀》里，我曾勉强做到过一次起承转合，两百万字，差一点我就撑不住了，但后来勉强做到，它曾经在前期并没有多高的评价，顶多是一本不错的轻松的yy文，但是写好整个第七**集之后，有许多人不止是看了一次，他们还会回头看，到现在，仍旧有许多人记得它，给人推荐它，而我能看到，评价远比最初好得多。

    我想写能让人看很多次的书。

    为了这个理由，我可以让一万一甚至可能更高的二十四小时订阅掉到五千，为了这个，前不久有几方跟我谈买断的事，给我很好的价格，但不论哪边，条件都是让我开新书，我做出了拒绝，为了这个，我放掉很多的机会……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知道我为什么写得这么慢，我从未偷懒或者选择任何让我更轻松的路。

    但我也想要加快速度，有人若找我抱怨，我也只能无奈地说：“养吧。”速度不至于加到更别人拼更新的份上，但是我确实很希望稍微能够快一点，一直做调整，找方法，在不至于影响质量的前提下，多少快到大家能觉得一般般的程度，目前看来，终于有其效果。目前几天，在我发出上一个预热单章一来，二十四小时订阅已经上涨了六百到八百的幅度，欢迎回来。

    我不知道这样的拉票能不能有效果，或许说得太多，但毕竟是第一个正式的拉票单章，我只能相信，从头到尾，到现在，之于书的本身，我未曾让人失望过。

    我从不知道到现在我们开始放手拉票最后会到什么位置，没有试过，也许是个笑话，但或许会有惊喜。请大家帮助我。

    我们先看看能不能先把十名到二十名的起点普通难度副本刷掉吧，然后再尝试能不能进十名以内的英雄难度。

    嗯，就这样，放低期待，做做努力，拜托大家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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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二章 情之一字（一）

    天阴了一阵，然后那片大大的白云飘走之后，又晴了起来，下午的阳光照下半个汴梁城。云竹拿着收起的衣服经过院落时，看见锦儿正坐在屋顶边缘的一个角上。身下垫的是瓦片，并拢双膝，托着下巴望向院外，身体微微晃动。看来有些怡然自得，却不知实际上在想什么。

    “喂。”云竹轻轻唤她一声，“当心跌下来啊。”

    “……云竹姐，不会的。”锦儿扭头看清楚来人，随后才笑了起来，事实上问题也不大，她身材灵巧，以往的舞蹈技巧中也掺入了一些杂耍的元素，于舒展和协调身肢，掌握平衡上颇为厉害，能够轻巧地爬上去，便不至于狼狈地摔下来。

    “这里看得很远呢。”

    锦儿笑着说一句，然后在那儿站了起来，看着远远的地方，街道、周围的几个院子，然后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扬起了头。少女的身形极好，双腿本就修长，此时张开双手站在那儿，日光从檐角斜斜地照射下来，风吹动鹅黄的衣袂，也将单薄的衣裙吹得贴在她的身上，一时间看来，日光之中，犹如凌风欲去的仙子。

    “当心，我替你找个梯子？”

    “不~用~。”

    云竹摇头笑笑，进去房间里，过得片刻，锦儿便也下来了，蹦蹦跳跳地进来，帮云竹叠好了几件衣物。这次北上，连锦儿的丫鬟扣儿都没有跟来，因为可用的人不多，不久之后竹记的人员北上，是要留下扣儿带队的，不过身边的些许事情，云竹自己也是能够一一做好的了。

    她外表虽然柔弱些，但自青楼出来之后，许多东西都慢慢的学起来，宁毅与她初见时，她连鸡都不会杀，但后来这样那样的也就会做了，到竹记开得大了，就算已经没什么需要她动手，但自己能做的些许小事遇上了，也就不使唤丫鬟。在她而言，已经不是什么官家小姐了，也就无所谓留着那些做派，许多小事，都该自己学着做一做。

    当然，有时候宁毅看见这些，知道那坚韧与自觉的心性早已留在了她的身上，而曾经的淡泊的心性与清雅的气质也早已镌刻在她的身心之上，不管去学着旁人做点什么，她怕是也变不成一个村姑的了。

    锦儿则会得少些，只是云竹做时，她便跟在后头打打下手。在江宁城时，身边的胡桃夫妇也好，扣儿也好，往往都被安排了事情。有时候宁毅过去，只有云竹锦儿在一起，云竹烧菜做饭，锦儿会来炫耀她帮忙劈了很多柴。宁毅也是很无奈的，把一根木头劈成同样大小的等份，也不知道是在劈柴还是在做木工，匀称好看但又不见得好烧，帮忙烧火往往还把自己的脸给熏黑掉。

    有一次丫鬟出去了，两人在家中杀鸡，云竹已经熟练了，锦儿在旁边打下手，结果鸡血把两人都给喷了半身，鸡飞狗跳狼狈不堪。宁毅恰巧路过时，锦儿的脸上还沾了半脸鸡血鸡毛，那只原本死到一半因为活力爆发的可怜的鸡还在混乱中让锦儿拿棒子打扁了，惨不堪言。最后不敢吃，只得让宁毅将那只肠穿肚烂的鸡给收拾起来，河边挖了个坑埋了。还用木头立了块小碑，两个女人在旁边跪着拜那只鸡，让它不要回来报仇。

    当然，两人并不知道的是，宁毅是从来不信鬼神的那种人，从两人家中离开之时，在路边看着那个小坟忍不住站了片刻，然后忍不住踢了一脚，把木头碑踢到了河里，扬长而去。只是走出几步之后又觉得有些不好，回头到河边把木头捞起来顺手插回去。觉得自己也染上了元锦儿的蠢病。

    离开江宁时，那个小坟还埋在小楼旁的河边，不知道两人有没有跟它告别了才走。

    但不管怎么样，两名有着类似生活轨迹的从青楼之中出来的女子，还是那样相依为命地生活下来了，有时候有些糗，有时候有些好笑，有时候则开心到旁人羡慕的程度，或许也是因此，宁毅才会跟锦儿说“我们俩跟云竹，很难说谁更亲密些”。

    但无论如何，此时情同姐妹，或许比姐妹更亲的两人，还是有了些许的芥蒂。这芥蒂的主因来自锦儿，她有点心虚，有些事情，不敢跟云竹提起来，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收好衣服之后，两人无聊地去到文汇楼前方二楼大厅喝茶，要了个屏风隔开的、靠窗户的小隔间，吃点点心，说点小话，云竹坐在窗户边往外面的街道上看，有一次探出头去，因为看到了一辆可能是这边赶出去的马车，后来发现赶车的并非东柱。

    “不是啊……”

    “他去看那个李师师了啊，这个时候还没回来，云竹姐你也不说他。”

    “李师师与他小时候就认识啊……”

    “嘁，他也说了，住一个巷子里，恐怕连话都没说过的那种，这也叫认识……那个女人是京师第一名妓啊，云竹姐。这种女人最喜欢什么才子佳人的事了……”

    既然已经提起来，两人才对此说了几句，对于宁毅跟李师师，锦儿觉得有问题。当然这两天只要涉及宁毅的事情，她都觉得有问题。而且宁毅早上走的时候好像跟小婵说了，中午就会回来，结果这个时候了都不见人影，这个事情，她不知道该不该向云竹姐打小报告。

    当然，就算她说起，云竹姐恐怕也会说：“男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嘛。”男人有女人就没有吗？气死了。

    说起宁毅，云竹姐偶尔会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看她，让她觉得自己很糗，所以片刻之后，话题也就停了下来，锦儿坐不住，跑到旁边看价值不菲的屏风，无意间，却听得外面那桌上的人正在说话，说的是什么诗会的事情，神神秘秘的，然后又开始念诗。

    “……便是这首了……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美酒尊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

    唷，诗还过得去嘛，汴梁这些无聊的家伙整天就知道开诗会，不过玉箫金管……啧，真轻浮。恶心！肯定是在含沙射影，写诗的是个淫贼……

    她心中想着，那边又是一阵叽里呱啦，然后道：“呐，来看看……看看这首的成色，真是厉害……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

    呀？这不是……那家伙写的词么？

    她微微一愣，然后回头道：“云竹姐云竹姐你快来，有人抄宁毅的词，不要脸……”她将云竹叫过来，两人站在屏风这边，听着那词作被人摇头晃脑地说完，然后又是一阵叽里呱啦的议论。

    “……诸位，我也是消息灵通，才刚刚拿到这两首。听说那时候师师姑娘也在，那人不止两首，十几首的诗词砸出来，所有人都惊呆了，说不出话来了。此时还是中午在那翠微别苑刚刚发生，还没有传开，但到了晚上，估计就有很多人知道了，到了明天，啧，那就是……整个端午的风头啊，恐怕都要被压下去喽……”

    锦儿与云竹对望一眼：“那家伙……不是只是去看看李师师吗，又弄出什么事情来了？”

    云竹想了一阵，摇头，随后噗的笑了出来。此时在这边也听不出些什么来，两人回到窗边坐下，锦儿心中疑惑，像是被人挠痒痒一般：“明明不是说，就几个人一起聚吗……怎么又弄出这种事了，他到底在干嘛啊？砸了十多首？我的天呐……云竹姐，你听听这首哦，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只是这一首，就能把人吓死了吧……”

    她仰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我的天哪，十多首，他在江宁都从没这么干过……一下子全砸出来的话，那会变成什么样子啊……”对于宁毅的才学她是知道的，但一次砸出十多首诗词，要是首首都有这么夸张，那就不止是一个诗会的样子了，想到这里，她坐都有点坐不住，心中真想到场看看到底是怎样一副情景。

    “明天端午节啊，这家伙做起事来……岂不是要把那些汴梁文人全都踩到脚下去吗……谁惹得他这么生气啊……”如此说着，也有些兴奋。

    云竹显然也在想那十多首诗词一次出来的情景，不久之后，托着下巴笑了出来，看着锦儿。锦儿也偏头看她，片刻之后，脸色微红：“云竹姐，你看我干嘛……”

    “想起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了。”

    “嗯？”

    “我记得那次之前，他从河里救了我，还帮我杀鸡，跟锦儿你说过的了吧……”云竹笑着回忆，顿了顿，“后来……那天我去金风楼教琴曲，锦儿你还拿了钱给我，我也是那天听说了明月几时有，当时正是中秋过后，传得沸沸扬扬的，我当时心里就想，这是个什么人啊……后来我从金风楼里出去，路上遇见了救我的人，过去向他道谢，他在买木炭做炭笔。走在路上以后，我才知道，他不叫呼延雷锋，就叫做宁立恒……”

    有关云竹与宁毅的认识，锦儿听说过一些，也有些没听过。此时静静地听云竹姐说起，过得片刻，觉得云竹姐以前也是听说宁立恒写诗，自己今天听说了，这些兴奋，好像的感觉，脸顿时红了起来：“我、我……我，没有啦，云竹姐……”

    她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不过在视野当中，东柱驾着马车，已经从道路那边回来了。

    宁毅从侧门进了文汇楼，看来有些心情在考虑，直接进去院子。云竹与锦儿走到二楼靠里的走廊上，看见他跟小婵说了几句什么，顺便也到自己那边院落看了一眼，大概是见自己两人没有在，便回去房间了。

    云竹与锦儿下去之后，经过那边院落的廊道，往门里望去，只见宁毅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神情认真。这几日以来，两人都知道他有许多事情要做，也常在书桌前认真地思考和工作，这是在江宁时，她们没有听说，也没有见过的一面。

    方才在大厅间听说的这事，显然是他上午在那别院中做出来的，恐怕明天便要惊动整个汴梁。但这时看来，恐怕在他心中，根本也没有占据太多的位置，回来之后，他也就这样的沉入工作和思考里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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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国庆，将有双倍月票

    这件事昨天已经有很多朋友告诉了我，我也跟编辑确认了。但我具体倒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一点，这个月其实我们已经错过了前五天，也有很久没有过动作，如果前期我们没有一点声势和动静，可能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所以选择了求票。

    九月份与十月份，可能是一年里月票争夺最激烈的月份，但是我很高兴，所谓证明和验证一下自己的成绩，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错过前五天又怎么样，之前没有抢过又怎么样？目前进入了前十的，他们也不是因为双倍月票进入的前十，他们也已经投了这么多了。对于成绩，我就是有这种骄傲，这种骄傲，是看书的你们给我的。

    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一个山村里出来的小子，但也是如此，不用考虑太多，能够横冲直撞，才能够最后最真实地看见我们处于的位置。能不能把别人吓到，或者能不能把我们自己吓到。..

    而最重要的，大家对于我的这份支持，我真切地收到了。

    反正……前期顺手投的，就顺手投掉，留到月末的，就留到月末，对我来说，也是督促。月票嘛，冲榜嘛，这些东西有什么说法，我之前没有试过也没有关注过，很多朋友比我更清楚。但反正呢……我就去写书，其它的交给大家，就是这样。

    月底会是个什么样子，我们拭目以待。

    月底以前，应该不会再乱开单章，觉得单章影响阅读的朋友，也请见谅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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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三章 情之一字（二）

    可以听一听王菲的《明月几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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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毅这些天来的忙碌，是全都落在了身边人的眼睛里的。不过，下午听说了那些事情之后，锦儿多少也有点心痒痒，如果是在江宁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宁毅多半是会过来跟她和云竹姐说的，但是此时他忙起来，很显然也没有将此事挂在心头。当然，就算他真过来说，锦儿也不太知道该如何与他交流。

    如此这般，吃过晚饭之后，锦儿与云竹在院子里玩绣球，抛来挡去，一次锦儿正挺起胸脯停住绣球，却见宁毅出现在了那边门口，她连忙将绣球抱住。云竹也望过去时，宁毅在门口挥手笑了笑：“这两天一直没什么空，明天端午节了，大家出去逛一逛，看看龙舟赛吧。”

    “好啊。”云竹点头道。

    “早些睡……还有你一起去哦，元宝儿。”

    “哼！”

    锦儿扭头，宁毅笑了笑，转身走了。眼见他这样，锦儿有些生气：“什么叫还有我一起去，说得我好像会耍什么小孩子脾气一样！”

    她跟云竹投诉，云竹笑道：“哦，原来不会吗？”

    “当然不会……”锦儿扭头咕哝。

    不过……那个宁毅还是没有留下来跟她们说起白天的事情。

    锦儿有些失望，去到前方二楼大厅里找了个有屏风的桌子喝茶，想要继续听白天里的新闻，可惜汴梁之大，就算事情真的传到了那些书生口中的“人尽皆知”，也不见得能在这嘈杂的夜晚茶楼间随意听到。她喝了一肚子水，回去时夜风轻抚，缓缓走过宁毅这边院子时，一个个的灯笼正洒下馨黄色的光芒，院子里月季花开了，在光芒里像个病了的美人儿。她踱着步子，有些没有精神，慢慢经过那房门时，偏过头望进去。只见宁毅仍在那边的书桌边书写，偶尔翻开旁边写好的看看，蹙着眉头。

    可能这就是男人在做大事时专注的样子吧……

    她心中这样想着，没有了之前的想要找茬抬杠的心情，甚至还不自觉地微微笑了笑。当然。不久之后，她走过房门后，心情还是低落的，因为这些事情，她有些不好面对云竹姐，甚至于连面对着小婵的时候，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原本她还想要教小婵压腿，将小丫鬟教成一个狐狸精后让他家宅不宁的呢……

    如此过得不久，她在那边院门经过时。无意间却见到宁毅已经从房里出来，似乎还换了一身衣服，正在跟小婵说话，准备出门。

    “有些事情，今晚还要去一趟矾楼。”

    “哦……相公去见那位师师姑娘吗？晚上回来吗？”

    “当然回来的。”

    宁毅笑了笑，朝门外去了。

    自己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大事呢，哼！

    他今天白天写了那么多好诗给那狐媚子，这么晚上过去，一准没好事！就算他不想，那个李师师也不会放过他的……

    锦儿在那儿想来想去。颇为不爽，这天晚上到得快睡觉时，宁毅都还没回来。她洗完澡，吹熄灯火与云竹睡在床上。侧身抱住身边的云竹，将手放在了云竹的胸口上。云竹只以为她是随手搂着自己，抱错了地方，轻轻地将她的手往下挪了挪，但是锦儿又挪了回去，隔着肚兜覆住云竹的右边胸部。还轻轻捏了捏，不肯放开了。云竹不知道她又在想些什么，笑了笑，将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就这样睡了过去。

    锦儿却没能睡着，到得午夜时分，隔壁院子里宁毅方才回来，她听见那动静，心里想着宁毅跟李师师也许做了什么坏事。当然，这种想法她自己也不怎么信，不久之后才渐渐睡去，这天晚上辗转反侧，做了很多古怪的梦，第二天端午，起床时顶了黑眼圈，颇为憔悴。

    端午节从这天早上开始，就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宁毅抽了大半天的时间出来，一家人出去逛街、看龙舟赛、凑各种热闹，上午不久，郡主周佩也参与其中，到茶楼吃东西、聊天、猜谜语等等等等，到得下午，又去秦相府上登门拜访。宁毅也大概说了说昨天在翠微别院那边的来龙去脉，到得今日，其实已经能从别人口中听说关于宁毅的只言片语了。

    热闹总是一样的热闹，对于端午节的庆祝，官府组织，皇室参与，也有各种花魁表演，晚上回到文汇楼，大伙儿聚在一块吃了粽子。

    端午节过后，时间又回到平静的线上了。这种平静只是透在时间与日光里的感觉，作为众人主心骨的宁毅正在埋头工作，于是对大伙来说，或许也有些沉闷。往日里宁毅曾说过，邀人去不同的茶楼青楼，这些日子也停下来了。

    他的时间，显得很赶，书写着那些稿件，有时候会在院子里思考半天，云竹锦儿等人过来时，固然也会笑着聊几句，但她们都能感觉到宁毅这段时间的忙碌，在这样的忙碌与投入中，他显然是想尽量分出时间来与她们闲聊，这也是一种关心吧，就连小婵，最近也克制着不与宁毅闲聊太多。有时候云竹或者锦儿半夜醒来，会看见这边院子房间里还亮着油灯的光芒，有时候是清晨，宁毅出来打拳，却有些分不清他是起床了还是没有睡。

    好在他练过武功，精神看来还是不错。

    云竹也会问他，是不是很忙，他则只是笑着说，快搞定了。

    外界的事情，被宁毅挡在了门外，诗会的事情传出之后，文汇楼的老板曾经特地登门拜访，宁毅见了一面，此后据说什么诗会上的几个老头要登门致歉，宁毅也见了一面，时间并不长。再接下来的，就全都拒之门外了。

    但汴梁城内，他的名气终究还是渐渐传开了。宁毅没有时间事事亲力亲为的时候，家中的众人，其实也在做着各自的事情。小婵与苏文昱苏燕平他们得将新买下来的院子布置起来。云竹与锦儿这边，也得去整理相府附近的那个要住的小院，有时候出门，能听见有关端午节前那次诗会的事情。

    纵然端午节的表演上一众花魁也表演出不少好的诗词。但这一次汴梁的端午诗，终究还是被节前那次诗会的风采稍稍盖了过去，十几首风格各异的诗词，加上那诗会上曲折的故事。在青楼茶肆间流传着，说者、听者，无不津津有味。回顾江宁时的情况，一首明月几时有，一首青玉案后的节日情景。恍然间有异曲同工之感，即便来到汴梁，宁毅还是将那种一首压全城的气魄带来了。

    这样喧嚣热闹的情景里，作为诗作的作者，却一直在客栈的院子里处于闭关状态，完全未与外界同步，想起来真是一件颇为复杂有趣的事情。而由于他的闭关，锦儿也有点陷入了这种情绪。

    当然，这时日里有些让锦儿觉得气闷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宁毅偶尔也会出去。快去快回，目的地却总是矾楼，显然他与李师师联系不少。

    偶尔与云竹出门，看东西，布置院落。心中想的，是有些话没跟宁毅说，她也不清楚自己具体想说什么，但眼下的情景中，似乎就更加没有说的机会了。

    晚上老有些睡不着，这天早晨醒来。又有些没精神，云竹姐今天与相府的芸娘约好了要出去，锦儿决定在家休息一天。早晨吃过早餐后，云竹姐、小婵、苏文昱那些人先后出去了。她坐在檐下，看着渐烈的阳光将檐下的亮线朝这边推过来，天光明媚而宁静，蝴蝶飞过远远的檐角，蝉鸣声响起来。她穿着模仿云竹姐的白色的衣裙，走了一阵。又坐下来，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想起江宁的诗会、汴梁的诗会，她曾经听过的，关于宁毅的一个个的传说。嗯，一开始她也是听说的，那个名字，可不像个传说一样么，那时候她还在金风楼，还给云竹姐送钱，当时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这里过这么宁静的一个上午吧。这样想着，倒是忍不住哼了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手中坐着手势，轻轻地跳舞，不自觉的，歌声就是宁毅曾经唱过的那个调子了，云竹姐也唱过这歌，表演过，云竹姐的性格与气质最适合这首歌了，她的性子就有些跳，不太适合这些慢慢悠悠的，倒是没想过，今天哼起来唱起来，仿着云竹姐的舞，就觉得很投入……

    上午的时光悠然逝去。

    宁毅便在隔壁的院落房间里写东西，她是知道的。这两个院子，就剩下他们两人了，不自觉的，她端了茶水过去。客栈的小二虽然也可以使唤，但估计他会忘记喊。如此去到那边，宁毅大概是暂时地离开了一下，她推开虚掩的门，过去那边书桌上换茶水，果然，壶已经空了。她将茶壶换好，看看房间窗户关着，光便有些暗，过去将窗户打开，想看看状况，风便吹了进来。

    宁毅放在桌上的一小叠稿纸，哗啦就吹起来了。

    锦儿连忙关上窗户，看着那些稿纸翩然落了半屋，连忙去捡起来，她知道宁毅这些天是很忙很忙地在写这些东西的，这下可糟糕了。房间里的捡起来后，还有几张被吹到了屋外，她跑到院子里将几张收起，还有一张在空中被风吹着去往那边的廊道，她连忙追过去，跨上廊道边的矮栏杆往另一边一跃。但不知道为什么，脚上有些酸软，轻轻跃起来，抓住了那张纸，身体却摔了下去，脑袋碰在对面栏杆的木头上，砰的响了一下。

    有点痛，还好不重。她心中想着，耳听得宁毅的声音陡然响起来：“怎么了？”出现在那边的宁毅飞快跑过来。

    锦儿从地上爬起来，举着手上的稿纸，向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想给你换茶，但是不小心让它们被吹飞了，我都捡回来了，你不要骂我。”

    身体爬到一半，半跪着想用力的时候，使不上力气，眼睛里的画面晃了晃，不知道怎么了，但在身体完全软倒下去之前，宁毅过来抱住了她：“你搞什么……”她听见他有点凶。

    “我说了对不起了……你不要骂我了……”她想着，要说这句话……

    ****************

    之前倒是没想过这首明月几时有居然会适合锦儿，不过今天码字的时候想起宁毅跟锦儿以前的一些剧情，不自觉地在哼，就像是看到了一个穿着古装白裙的女孩子在前面的屋檐下轻轻哼唱跳舞一样，希望那种孤单清冷的感觉还是写出来了。

    情之一字，最易伤人了，这句话应该还适合檀儿跟西瓜。

    ——最爱虐女角的香蕉大魔王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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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四章 元宝儿，元锦儿。

    恍然间，回到那个雪夜了。

    周身的寒气一波一波的，风吼过来，鹅毛大的雪花，冷到极处了，身体反而会热起来，她挤在柴堆里不肯出来，看见娘娘走过来了，嚎啕大哭：“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不是姐姐？为什么是我啊？”

    那一年她五岁，但那个问题，确实是她该问的。

    她长在江南的小渔村边，却并非打渔为生，家里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她是姐姐的妹妹，弟弟的姐姐，排行第二。但不知道为什么，地的收成还好，爹爹还在财主老爷的作坊里帮工，家里却越来越穷了，只有五岁的她当时并不明白这些。只是那个人牙子第二次来到家里的时候，便是那个大雪夜，她跑了出去，躲在房子外面的柴垛里不敢回家，直到娘娘过来要将她找回去。

    “为什么是我啊？”

    她哭着问，家里人没有说，可她就是知道一些什么。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自己……要被送出去。虽然家里很多东西都没有，很穷，可她还是知道，只有呆在家里是最好的，比外面都好。

    她知道送的不会是弟弟，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不是姐姐，虽然她也并不想姐姐离开……娘娘抱着她哭着说：“因为你聪明，你比姐姐聪明，你聪明，出去了，比姐姐有活路。你别怪你爹爹，你怪娘……”

    她一直记得母亲哭着说的那句她比较聪明。她被卖掉了，几次转手，卖到青楼里，训练、打骂，饱一顿饥一顿，饿肚子，过了几年，她长开了身条，样貌清秀，也因为聪明，被好吃好喝地养起来了，还有老师来教她们仪态教养，教她们念书，琴棋书画。

    她一直记得爹爹和娘娘，记得那个大雪时的夜晚，那句你比较聪明，比姐姐有活路。她真正理解这些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要恨爹爹和娘娘，快到十三岁的时候，她在青楼中第一次作为清倌人露面待客。快到十五岁时，她身边攒下的铜钱和碎银子，终于换成了一个大大的银元宝，也终于能够得到妓院妈妈的正眼相待，给她一次回去省亲的机会。

    她记得当时的杨妈妈对她说这件事时脸上只有睥睨和讽刺的表情，对于没有价值的女子，杨妈妈一向是冷漠的，她心中也只有害怕而已，不能明白对方那一眼中的含义。她双手里握着、捧着那个元宝，甚至拜托金风楼的龟奴叔叔替她租了一辆小马车，一路回去，那时候她没有想好到底怎么面对爹爹和娘娘，是恨他们还是原谅他们，她想着到了地方她就能想明白，她可以凭着那时候的心情，骂完他们掉头离开一辈子也不再理会他们，又或者是将元宝儿留下，掉头离开，从此一辈子也不理会他们。一只元宝，五十两银子，够一家人用很久了。

    可她没能得到憎恨或是谅解的机会。

    爹爹去到山上砍柴，摔死了，弟弟生了场病，跟财主老爷家借了钱，病却仍旧没有治好，弟弟死后，娘娘也死了。她想起娘娘说的，你聪明，也许有一条活路。

    不过姐姐嫁给了财主老爷家的儿子当小妾，如今也还活着。

    于是她换了一身村人的衣裳，过去找姐姐，她没有跟姐姐说她做了妓女的事情，财主老爷家的后院里，姐姐没有问她这么些年来的经历，一直说的，是她如今跟其它几个小妾如何争宠，看对方不顺眼的事情，她受的欺负，读了些书的丈夫还整天在镇里的窑子花钱，这类那类的事情。她没有呆到中午就走了，因为财主老爷的儿子回来，看见了她，然后眼神就有些变了，之后姐姐看自己的眼神也有些变化，开始迟疑和提防起来。

    她后来能够在金风楼里成为花魁，姐姐的样貌也不差的，但是十年来的教养成了差异，她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比起姐姐来，也太惹眼了，姐姐……甚至有些怕自己留下来跟她争宠。她捧着那只元宝儿，跟随行的龟奴叔叔一道回金风楼，那个小渔村，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她是聪明人，能有一条活路。从那以后她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要沿着这条活路开开心心地走下去，自己……至少比爹爹跟娘娘的一辈子过得好多了，她不再多想，开心起来，也许以后还会有个很厉害很厉害，家世又好的大才子把自己娶回家去，当个小妾，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当然，也有些东西，是她一直都有些憧憬的。

    那个叫云竹的小姐姐，在她跟着老师念书时就见到了，脾气好，也肯帮助人，听说她以前是官家的小姐，也许她身上带着的，就是官家小姐的气质吧，她没有那样的气质，只是觉得……有些羡慕。

    当然，彼此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后来都在金风楼中当了清倌人，互相也只是点头之交。锦儿觉得自己对她是有些憧憬，那种憧憬难以说得清楚。当然，金风楼中并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惯聂云竹的做派，有的姑娘很敌视她，看不惯她的出身，看不惯她清高的做派，看不惯她不肯开心的样子，看不惯她那样不开心就能有比肩最红花魁的名气，就连妈妈杨秀红，看起来对聂云竹都是不满意的，偶尔骂她一顿。

    解开心结、看清前路的元锦儿过得很快乐，身边很快就有了更多更多的元宝儿，她只是看着这一切，放出心中一点点角落来憧憬那个叫聂云竹的女人，然后与她保持淡然的点头之交。后来聂云竹果然离开金风楼了，杨妈妈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她的善心当然不会随便乱发，但对楼中这些有本领的女子是关心的。她曾经说过，在那样的环境里，如果自己还不争气，是不配活着的，而假如长得实在不漂亮，那也是老天爷不给饭吃，这样的世间，莫怨莫尤了。

    她那样骂来骂去，是想让云竹姐姐认清现实，选条容易的路走，可最后还是没有成功，即便如此，她还是给了云竹来楼里教琴的机会。

    不过，自己是不会走那条路的，虽然渐渐长大，能够认清楚心里憧憬的到底是些什么，但那都是不必要的非分之想。自己很聪明，会一直从这条活路上走下去，或者，说自己是个功利的人也好，有时候觉得，爹爹跟娘娘将自己送出来，就是想让自己活着，活着就好了……只是看见那聂云竹过得窘迫时，又忍不住想要送些钱去……

    自己是功利之人，她这样说服自己，可到得最后，聪明人还是忍不住多想。从金风楼里出来，杨妈妈那个刀子嘴到底是高兴还是失望呢？可能两者皆有吧。在天上的爹爹和娘娘是怎样想的呢？觉得自己做对了，还是会觉得自己放弃了活路？她不知道。

    但她过得很开心。能够从那个环境里一道出来的人，很容易变成亲密的姐妹，相濡以沫，她从此将云竹姐当成了最亲的人。此后，还有那个会忽然出现或者消失的古古怪怪的男人，成为了她与云竹姐之间的隔阂，可是也带她看到了以前从未曾想过的风景。

    渐渐的……

    喜欢跟他斗嘴。看他说笑话的样子。没有正经的样子。喜欢看他因为自己占据了云竹姐而无奈的神情。喜欢看他因为自己的不注意占了云竹姐便宜后得意的样子。他知不知道那是自己故意的呢？

    喜欢看他在自己和云竹姐面前从容的样子。在别人面前从容的样子。喜欢听人说起他的新闻，听人夸奖他的。喜欢他认真时的样子。喜欢他在苏家人面前保护自己和云竹姐的样子。喜欢又不喜欢他染着血时的样子。他会不会知道自己喜欢他这么多……

    也是因为他和云竹姐，她渐渐地看见，原来在自己心里，在那片风雪中站着的那个小女孩，她捧着她的元宝儿，一直在哭，她在自己的心里，自己也许是很痛的。可惜，这小女孩自己看不到，这痛楚自己也感受不到。直到如今，才能够渐渐地看见她，也是因为看见了她，她觉得，已经不再痛了。

    ***************

    “……没什么问题，是病也不是病。心情郁结，气血有点乱，有心事了，憋在心里出不来，这几天睡眠和饮食大概都有些影响，但看身体状况还好，时间也不怎么久。随便开点药，喝了就是骗一骗她……之前性格应该是比较活泼吧？”

    屋檐下，金光洒下来，背着药箱的中年大夫如此说着，宁毅听完，回头望向房间里，随后点了点头：“嗯，比较活泼……真没事？”

    “这样的心病，说大不大，不过要说小，有些其实也不小的，有的女子住在深宅大院的，心情郁结，解不了，长久下去，也就是十年八年的命。”中年大夫八卦了一下，随后笑着摇头，“不过我看这位姑娘，应该没这种事，你找到症结，开导一下，饭吃得香，睡得香也就自然好了……药方我待会让人送来，先告辞了。”

    “这是诊金……谢了。慢走。”宁毅从衣袖里拿出银子，随后拱手目送那大夫远去，他站在那屋檐下望着房间里床上还在昏睡的女子，片刻，抬了抬头，吸了一口气，再长长地呼出来，举步朝里面走去。

    “真是的……”

    ***************

    醒来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做了那个长长的梦。睁开眼睛，明朗的日光照在门口，光的粉末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另一边的窗户也开了，风吹进来，凉爽而明亮的感觉，拂动书本和纸张，哗啦啦的轻响。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睡的，是宁毅这边房间的床上，额头上似乎还盖了一块湿毛巾，微凉的感觉，很舒服，不过之前撞到的地方，依旧还有些痛感，恐怕起了个包了。

    偏过头去，宁毅正坐在桌边整理他的稿子。锦儿回想起自己弄乱对方书稿的事情，有点心虚，于是她不敢乱动，悄悄地闭上眼睛，装作自己没有醒来。

    也不纯是因为稿子的事情而觉得无法面对他，既然这样，先把头扎到土里装作天下太平就好了……

    她心中想着。

    ************

    新标题更贴切，之前情之一字的标题就当是上下完结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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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五章 笨拙（上）

    蝉鸣随着风声自远处传来，房间里有些安静，能够听到的，是宁毅坐在那儿翻动稿纸的声音，偶尔听见墨块在砚台里不急不缓地磨了几下，但她没怎么听见动笔的声音。

    脚步声渐渐地过来，她躺在那儿，感到男人在旁边坐下了，拿起她额上的毛巾，探了探额头，然后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她脸上，起身离开。

    水盆的声音就在不远处，锦儿只好继续装睡。房间里，男人洗干净毛巾，大概还在那站了一会儿，随后来回踱步。

    此时房间只有两人，她没有醒来，他也就只好清闲一下，或者做自己的事。偶尔听见男子低哼的歌声，像是摇篮曲一般，随意的词曲，歌词有的她倒是听过，有的则没有。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这么慷慨的句子，被他哼得像是睡前儿歌一般，倒也真是有些古怪。不过，房间里的时间，就在这样清闲的氛围下一点一滴的过去。有时候锦儿心想，干脆就这样睡过去算了，然而此时心里虽然平静，却也睡不过去，周围空荡荡的，房间里的一静一动，他的一静一动，都能够听得仔细，如此一来，他哼出的歌儿，走下的步子，都像是有回音了一般。

    好奇怪的夏天啊……

    她在心里想，过得一阵，便听得他在她身边坐下，大概在侧着脸看她：“怎么……”他咕哝了一些什么，只是听不清楚，走开时，又听得他道：“庸医……”

    水声又响起来，毛巾回来了，擦她额头上脸上微微渗出的汗珠。先前倒并不觉得有什么，这时候确实有点热，要保持身体一直不动，身上还被他盖了床毯子，她感到宁毅在为她擦汗，然后将毛巾盖在额头上，清凉的感觉传来，身上却愈发热了。好在宁毅随后替她掀开了毯子。

    风吹过窗户，穿过房间，带来凉爽。宁毅坐在她旁边没有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先前盖在身上的毯子一旦被掀走，立刻感到的反倒是身体上衣物的单薄，她忽然间甚至有种衣服被扒光的感觉，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一丝不挂地躺在他旁边。

    但当然，衣服还在，只是片刻之后，听得宁毅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她也有些疑惑，不知道宁毅发现什么，不久，宁毅的手伸过来，落的位置是……她的衣领。

    咚咚咚……他要干什么……

    她心中忐忑，但随即，宁毅已经解开了她上身第一个衣扣，然后将领子拉开了一点。反应过来宁毅是察觉到她呼吸的急促时，那只手的动作又停了停，然后挪开了。

    衣领只敞开了一点点，应该是看不见肚兜的，她心中第一个闪过的是这个念头，随即而来的是：假如他刚才不是为了给自己松开衣领，而真是要脱掉自己的衣服，不论是为着怎样的想法，自己会不会继续装下去呢。这个问题心头只能提出来，实际上是不好去想的。也在此时，宁毅坐在那边叹了口气，似乎……这样照顾一个女孩子，也让他有些闷了。

    “病娇……”锦儿听他轻轻说了一句，听来是自言自语，“还说要跟我抢女人……”

    锦儿也对自己今天一下子撞晕掉觉得有点糗，但此时听他这样说，却不免在心中腹诽一下，想着自己努了努嘴对他不屑的样子。过得片刻，身边的宁毅站起来了。

    “平时里活泼成那样，这种事情，说完以后就跟个鸵鸟一样……”他走去书桌边，絮絮叨叨的，锦儿仿佛能看见他的摇头和脸上的无奈，“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擅长啊……私下里都被苏文昱那帮家伙笑了，现在都还不知道怎么对云竹交代……”

    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对云竹姐交代啊……她心中委屈。

    “汴梁的事情，我也很麻烦啊，过几天也许就要走了，有些事情还没完全理出头绪来，你还一天到晚给我板着个脸……那个什么就了不起啊，我又没欠你的……唉……”

    锦儿觉得有点不对，宁毅自言自语地，又过来了，拿走她额头上的毛巾，放到不远处的脸盆里。

    “现在还动不动就晕过去，不醒来，害我以为刚才那个庸医吓我，解你衣扣时你手上动了一下，被我看到了啊……你要是还装，待会我过来就真的把你脱光……”

    宁毅在那儿洗着毛巾，锦儿一个激灵，在床上睁开了眼睛，她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但随后坐了起来，低着头手指捏在一起，宁毅端着水盆要出去的时候，她猛地咬了咬下唇，跳下床来，鞋都没穿好，低头朝门外冲去。这个反应宁毅也吓了一跳，连忙将水盆放下，冲过去抓她：“喂。”

    他一把抓住锦儿的右手：“喂，我想的不是这个反应啊……你干嘛……”锦儿挣扎几下，回过头来，左手手背遮着口鼻，眼里已经有眼泪流出来，委屈极了，手上也晃得激烈，哽咽地说：“反正就是我的错了！反正就是我的错了！你放开我，我不要在这里，放开啊……”

    她不是大喊，但哽咽的声音哭得却极是凄然，右手猛晃，不顾一切地想要抽出去，宁毅抓住了哪里会放，两人的力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喂，我……说错话了好不好……”

    “放开我，你没说错……你放开我……”

    “呃，我只是想说点有道理的话让你不再装睡，肯跟我谈而已啊，怎么变成这样……喂……”

    “反正是我说喜欢你的，才变成这样，都是我任性，我不喜欢了好不好，你放开……”

    宁毅一阵头痛，看来自己在泡妞上确实天赋不够，又或者跟锦儿这边范冲？原本想说点显得自己很有风度内涵的话，调侃一下她又让她肯跟自己聊，却不想此时锦儿挣扎激烈，根本不肯停下。

    她原本也是挺有气质，此时却甚至背过身去，跨着步子要拔河一样的往前逃，脚下匆匆套上的绣鞋都被踢飞了，砰的趴倒在地上，流着眼泪继续挣扎，宁毅有些无奈，放开她的手让她爬起来：“你听我说。”

    “我不听。”

    她满脸眼泪，回答得干脆，起身便跑，出了门在廊道上跑出几步，陡然间，身子被后方过来的宁毅拦腰抱起，这一次，宁毅没有说话，就那样将她抱了回去。

    “我要跟你说！”

    “我不说我不说我不说我不说……”

    抗议声中，锦儿被扔到床上，宁毅阴沉了脸，对于这个都把自己憋出病来却还要这样的少女颇为头疼，虽然也是自己没找到更好的办法：“我说了……不要闹了！”“就要闹！”少女扭来扭去中，啪的一声响起在她的屁股上。

    她趴在那儿愣了愣，大概没想过宁毅会对她这样，第二下、第三下之后，客栈的房间里，少女“哇——”的哭了出来。

    “我不说我不说……”

    她哭闹着，想要伸手到背后挡住宁毅，哪里挡得住，屁股上还是被啪啪啪的打。

    “哇，你打我……”

    “我不喜欢你了你放开我……”

    抵抗一阵，毫无效果之后，锦儿就只是趴在那儿哭喊了：“我不喜欢你了，我不喜欢你了，你放开我，我不说了，哇……你别打我了……”

    宁毅下手当然不会重，但这种事情给人的冲击或许不在痛感上，他此时脸色也有些不好，打了几下之后，锦儿完全放弃反抗，就那样哭着挨揍，他便也吸了一口气，坐到旁边，听着锦儿喊已经不喜欢他的话：“哦，不喜欢了啊……”

    锦儿趴在那儿哭了片刻，宁毅的手还停在她的屁股上，她哽咽抽泣一阵，开口继续哭，说的却是：“喜欢……我喜欢你……”

    宁毅偏了偏头，此时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首先还是将手掌挪开了：“我不想再闹来闹去了，你总得跟我谈谈……”

    “我不想谈……”锦儿哭着低声说，眼见宁毅偏着头将目光望过来，她猛地一缩头，哭道：“谈啊、谈啊……呜……”吸着鼻子，看见宁毅一副头痛的样子，咽声道：“痛……”

    “呃……那……”宁毅坐在旁边皱着眉头，无奈得一塌糊涂，片刻，用手撑了撑额头，“那……现在到底谈些什么……”锦儿趴在那儿还在哭，偏头看着他，哭一阵子，将手附在嘴边，似乎又有点笑的样子，维持一阵又哭又笑的情绪，随后又是捂着嘴真心的哇哇哭出来，宁毅都不太清楚她到底是在伤心还是已经肯跟自己和好。如此哭了一阵，她两只手用手肘撑着，要往床上爬上去，宁毅看着：“等等。”

    锦儿：“嗯。”趴在那儿不再动了，鼻尖抽泣。

    “翻过来啊。”

    锦儿听话地将身子坐起来，大概臀部有些痛，她将双腿伸直了承受一点点力量。她方才跳下床就跑，后来又挣扎得厉害，绣鞋都给踢掉，此时赤足之上全是泥灰，黑一块灰一块的。

    她也不清楚宁毅要干嘛，直到宁毅将桌上的水盆拿了过来放在床边，然后蹲在那儿。她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手伸上来，握住了她的足踝，让她浸近水里，少女的身子缩了缩。

    “女孩子的脚，是不能乱碰的……”

    她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宁毅抬头看她一眼。

    “金风楼里……梳拢了的女子，也是不太给人碰的……”

    虽然低声说着这样的话，她此时坐在床边，双足被眼前的男人握在手中，没有丝毫的反抗。

    “帮你拖鞋的时候就已经碰过了。”直到这句没什么人情味的话传过来，锦儿嘴巴一扁，浸在水中的双足才挣了一挣，然而被宁毅双手按住以后，便没有再挣扎了。

    她看着宁毅低头为她清洗双足的动作，双手撑在身后，眼泪又流出来了。

    就那样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静静地看着这件让她感到有些温暖的，又等同于正在强暴着她的事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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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六章 笨拙（下）

    不久之后，出去倒了水的宁毅拿着另一块毛巾从门口进来，看见锦儿正趴在床边，努力地朝着一个方向伸手。见他进来了，才又往后退了退，屈着膝在床上坐起来，双手抱着膝盖，白裙的掩盖下，纤秀的赤足露出一小截来。宁毅将她伸手方向的绣鞋踢过去，走到床边，将毛巾覆到她的脸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用力地给她擦脸。

    方才哭成泪人，脸上也显得有些凄惨，此时被宁毅用力擦了一会儿，再放开时才显出清秀细致的脸蛋，甚至变得红扑扑的，只有那鼓起的腮帮在无声地说着这一下有点痛。

    宁毅不理她，出去，再进来，少女正滚到床铺的里侧，眼睛看看墙壁，看看天花板，然后看着宁毅进来，眼里有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吸了吸鼻子。

    宁毅还在心头想着该说些什么，锦儿也就开了口：“我把你的那些稿纸弄乱了，会不会有事啊？”

    “嗯？”宁毅偏过头看书桌上的那些东西，随后摇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乱了也整理得起来的。”

    “但是你这些天都在写，肯定很重要……”

    “看什么概念吧。”宁毅笑了笑，“真的没事，虽然以后作用也许很大，不过……”这些东西在以后的事情里作用当然很大，但在他而言，却绝对是不可能比过身边这些人重要的。这话说起来有些肉麻，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锦儿却显然是能够明白的，此时蜷着双腿微微侧着身子坐起来：“我以前听说，真正做事的时候，写在纸上的东西没什么用的……”

    “呵。”宁毅笑了起来，“有些事情确实是要先做过再说，但如果真是很大的一个构架，又有些能参考的标准的话，先期计划还是很重要的。”

    说起来，虽然他用近乎蛮横的态度逼着锦儿要跟他谈，锦儿也答应了，但真在此时，他还是有些尴尬的，不太确定能谈些什么。感情上、家庭上的事，是他想要真诚对待的，不过与苏檀儿是先有了夫妻名分，然后有的感情，与云竹是久而久之的水到渠成，与小婵之间就更加是不需要太多正式的讨论，此时对锦儿能说些什么，两个人如果要这样正式确定一段感情，应该说点什么，他有点为难。

    总不成是说些以后生活的展望，喜欢上以后陪她多久这类事情。在现代或许有点靠谱，目前就有些不伦不类。而且他不能确定这样是否就算是解决了问题。

    云竹那边也好，檀儿小婵那边也罢，说起来，自己如果真的要留锦儿在身边，哪一边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她们不会太过阻碍此事是她们谅解的权力，自己这边却不能将其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来处理，这是自己该有的自知和对她们的尊敬。毕竟世界上的事，他人愿意给予的善意，是一种人情，感恩也好惭愧也罢，都是该有的自觉，假如接受人情的人将之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于认为自己可以主动伸手时，总是会被人厌恶的，宁毅若那样做，也就近乎无耻了。

    如何交代这件事，这几天他就连在最柔婉的云竹那边，都不太好主动提起。或许云竹那边，也正是以一种善意的心态在看他和锦儿的笑话吧。这样的尴尬，锦儿多半也有。就稿纸的事情说了两句，宁毅终于笑道：“喂，你说的事情……等我从山东回来，再解决吧。”

    时间已经快到午间，远处传来蝉鸣，也有人声，他声音不高，锦儿还没有说话，宁毅又笑着看她：“反正……你也是不打算离开你云竹姐了是吧。”

    “我又……不要你花钱养。”宁毅那边说的第二句话，终于算是主动认可了两人的关系，锦儿便也点头，随后出口的，倒也有几分傲娇。宁毅那边笑了笑，待到房间里安静下来，这段对话，就像是一家人在商量简单事情的口吻了。

    往日里与云竹、与锦儿来往，虽然偶尔因为云竹，两人会有些抬杠拌嘴，但真要说起来，彼此相处，也就是眼前这样说话的感觉而已。宁毅的心思或许复杂，但是在云竹与锦儿这些人的面前，说起话来是单纯坦诚的。因此彼此来往也犯不着猜来猜去那样麻烦。

    这几天里的事情，宁毅与锦儿彼此之间都有些尴尬，但主要却是在别人身上，宁毅不知道该如何跟小婵、云竹交代，锦儿在面对云竹时，心底也多少有些为难。锦儿心中的事情解决不了，便只好冲宁毅撒气，当然，她多少也是有些忐忑于宁毅的回答的。但只要宁毅这边愿意做回答，又或者是强势些，像今天一样将她抓过来打一顿，她对宁毅，终究是没那么抗拒的。

    之前就算要谈，家中其余人都在，两人为此多少也有些内疚，这也是为什么锦儿看到他多少要跑掉的原因。今天大伙儿都出去了，私下里才能真正变得坦率些。宁毅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蜷腿坐着的锦儿，安静片刻之后，又觉得自己方才那样模棱两可地做表示，未免有些不地道。

    他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用自己比较擅长的方式来确定一次：“其实……我是有点尴尬，所以说你是不打算离开云竹。事实上……真像是以前那样的三个人相处，我是很高兴的。”

    四目相对，锦儿看着他微微有些认真的眼神，有点奇怪，然后点头：“嗯。”

    宁毅倒是觉得自己有点词不达意，他想了想，站起来：“我是说……也不是因为三个人在一起习惯了，我今天才说这个……当然我也没说从山东回来要怎么样，但事情到时候肯定会想办法解决。至于你说的喜欢的事情，不是因为云竹我才说这些的，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你觉得跟云竹有什么关系……呃，你听不懂吧？”

    锦儿坐在那儿看着他，眨着眼睛，过得好半晌，有些迟疑的缓缓摇头：“嗯……不……嗯，不……懂。”摇到半半，神色复杂地变成点头，“懂……嗯，懂啊。”她确定一下，继续望向宁毅。宁毅愣了愣。

    “……懂？”他颇为奇怪，“我说的那个……应该没说清楚……你……真的听懂了？”

    “懂……”锦儿点头，目光没有离开他，过得片刻，嘴唇动了动，“……吧。”

    “……”宁毅站在那儿眨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实际上他想要说的也就是一句“我喜欢你是因为我确实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任何其他原因要把你留下。”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觉得这一点对女孩子来说好像很重要。只不过，真要放到嘴里，实在是有些肉麻。

    另一方面，眼下也还没有取得檀儿、云竹两边的谅解，开口就跟锦儿说，到时候要把你娶进门当小妾什么的，也是有点不好的。所以他跟锦儿说的是山东回来以后解决这件事，虽然问题应该不大，但到时候会是个什么状态，终究是那时候的事了。

    宁毅希望锦儿能够明白自己愿意对她做出承诺的心思，另一方面，表白太过肉麻，在他这种状态下又觉得轻浮。干脆想要弄清条理，一五一十地简直是想要做成商业谈判，最后倒是连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表达了一些什么。好在锦儿此时坐在那儿望着他，也没有笑出来，宁毅吐出一口气，再度坐下，看着锦儿自嘲地笑了笑。

    “那我……就当明白了？”

    “嗯。”锦儿点头。事实上，对于宁毅的意思，她多少还是能够明白的，只不过就是不太理解此时宁毅为什么花这么大的力气来解释这个。

    她自小居于青楼，才子佳人之间的事情，虽然一开始也是彼此试探猜测，你进我就退，但只要进入到真正表白的阶段，接下来其实是挺简单的。这年代的女子，已经喜欢了一个人，哪里还有那么多二次选择的机会，那怕青楼女子也是如此。一旦确定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接下来，直接把人带走也就成了，只要有行动，哪里用得着说那么清楚。

    锦儿性子直爽一点，但绝不是什么大大咧咧的人，苏文昱对她有意思，她立刻就能不伤人地做出拒绝。今天会被宁毅这样子抱过来扔在床上打一顿，然后由他摆布自己，她没有拼死反抗，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事实上，从一开始锦儿虽然是跟宁毅赌气，但她心中何尝不明白事情不在宁毅身上，宁毅表现得这么强势的时候，她这气自然就赌不下去了。当然，宁毅会对她做那些事情，她终究还是很害羞的。

    对这年代的女子，喜欢的理由大可不必那么清晰，只要喜欢的不是你的钱。我喜欢你才学，喜欢你气质，喜欢你漂亮，哪怕我喜欢你在床上的样子，都可以。至于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这类充满西方哲学思辨，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个体类型的理由，锦儿多少会明白，只是未必会理解宁毅把这件事单独出来说的意义。

    在她而言，宁毅点头说过那几句话以后，就已经包含了几层意思：从山东回来，大家就不纠结了，自己跟云竹姐会在一起，不管是以他的女人的身份还是怎样的关系，这层关系既然有了，其余的事情也就方便得多，自己不用避开他跟云竹姐的亲密了，三个人都可以开开心心地过下去。至于其它的一些自己的身体是他的了这类琐事，当然是毋庸置疑没必要多想的，随他喜欢怎样自己就怎样，用不着讨论，天经地义。

    说完这些，房间里便再度安静下来，这场比较拙劣的表白刚刚进行完，气氛也是有些暧昧的。锦儿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说话，挪到床边在他的注视下开始穿起鞋袜，宁毅见她侧着身子的样子，皱了皱眉：“刚才那个……还痛吗？”

    锦儿低着头，动作停了停，片刻后轻声道：“其实……我也知道这几天让你很烦……”

    “呃？”

    “……也不是你的错，你最近事情这么多，我还一直跟你赌气。刚才你发现我装晕，我不好意思，所以才想跑的，我也知道有点无理取闹……”

    “不管怎么样，那样总是……”宁毅摇了摇头，想要道歉，本来是件尴尬的事情，如果能这样自然地道歉，是件好事，只是锦儿那边，话也没有说完。

    “其实以前在金风楼，我知道有些客人，也喜欢打人，有些还会把人绑起来。他们平日里都是因为事情多，心情烦闷，立恒你……喜欢这个……”她声音减低，咬着嘴唇，“……也没什么奇怪的……”

    “……啊？”宁毅微微愣了愣，“什么叫我喜欢这个……我刚才不是……”

    锦儿看他一眼：“但是……你最近事情都这么多，也许是心情不好，想要……打人……”

    宁毅的手在空中停了停，看着锦儿脸色绯红的样子，片刻，又看看自己的手，回忆了一下，神情复杂，摸了摸下巴：“呃……如果是……也说不定……”

    说起这样的事情来，两人多少也有些尴尬，锦儿坐在床边俯着身子低着头，挪动手指将绣鞋给自己穿上，垂下的发丝遮挡的脸蛋，红得像西红柿一样。

    “我、我在金风楼，知道很多这些事的……”低头间，那话语细若蚊蝇，她一面说，一面在床边站起身来了，手指在身前绞着，背对这边，“立恒你……要是想的话，我会忍着的，你不要去打云竹姐……还有我会很多姿势……可以……做给你看……我、我先过去了啊……”

    这话说完，锦儿离开房间，宁毅坐在那儿愣了半晌，脸色复杂，随后“哈哈”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捂住额头，像是经历了最有趣的事情，忍不住的笑。

    真是一场……拙劣的表白，堪称代表作了。

    哪怕到很多年后，自己也会记得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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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七章 郭药师

    锦儿快步走出了房间，转到走廊上，周围没人了，脸上的滚烫渐褪，她忍不住捂着嘴抬头笑，阳光明媚，自视野上方落下来。

    虽然知道在立恒去山东之前，对这件事多少还是得谈一次，此时提前取得了谅解，还是让她感到高兴。

    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快步走回那边院落，自己与云竹姐的房间里。进门之后，才忍不住握起拳头在身前，跳了起来，像小僵尸一样兴奋的跳了几下，脚底陡然踩在裙摆上。

    “啊……”呼--哗--砰--

    “什么事？”

    宁毅疑惑的声音传来。

    “没、没事！”

    房间的床上，锦儿翻过身来，躺在那儿，阳光从门外、窗外照射进来，房间里凳子倒了，蚊帐被拉塌，在床上倒了半边。阳光照在这个平素活泼爽朗的少女晶莹的脸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裙与身体上。她微微张开嘴，看着天花板，就那样躺了好一阵，然后有些迟疑地将双手合十，举在唇边，闭上眼睛。

    “爹爹、娘娘……你们看到了吗……锦儿有人要了……你们在天之灵……要保佑他……”

    她喃喃说着话，一滴眼泪自眼角沁出来，划过侧脸，轻柔地滴落……

    窗外，正是一片阳光明媚。

    而我们的目光，转向北地。

    *******************

    武朝，景翰帝十年五月初八这个汴梁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们的视线穿过荒原大河、崇山峻岭，一路向北，燕云十六州，易州境内，乌云聚集在我们视野下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穿过乌云，天空之下，是一片大雨。

    山林、城市、蜿蜒的道路、分布在雨幕中的破旧村庄。以及流过前方山野的河流。位于一座小城南面，铅青色的军营里正是一片肃杀森严之色，士兵巡逻、车马来去，带起水花与泥泞。这样的天气里，大部分的士兵还是在营帐里呆着，等待雨停，再行操练。临近正午，军营当中的大帐账帘陡然被掀开。一名身材高大的辽东汉子带着浑身的雨水大步进来。

    大帐中央，那明显是军队首领，身挎长刀的将领正在桌边看一张地图，他身上此时宝刀甲胄，华丽森然，但看起来，却似乎因为穿的时间还不长，有几分不太融洽的气质。但若只说这中年将领，样貌端方、身形魁梧、目光稳重，便知其领军有年。颇有气势，只是虽然如此，却还没有养成暴发户的气质而已。

    他此时正在跟周围几名将领朝地图上指指点点，布置军务。从门口进来那汉子想是这军队的核心之人，身上带着雨水哈哈大笑：“大哥！萧干那厮又遣人送东西来了，还让信使送来一封信。照你说的，东西留下，信使让老子给打发走了。信在这里……”他将一封信函扔在桌上，随后看那地图，“怎么样。这事情商量好了？照我说，辽人如此境况，哪用商量，直接打过去就行了！武人二十万大军呢！”

    “哈哈。你就知道说蠢话！”

    那将领一笑，拿起桌上信函，回身几步，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方才将信函撕开。那方才进来的汉子笑道：“大哥，我说得不对吗。要不是辽人兵败如山，他们何必这样给咱们送东西，大哥，信里说什么呢？”

    “文绉绉的……”将领看了几眼，顺手将信函扔掉，“你们自己看啊。”

    “我又不怎么识字……”旁边的汉子捡起那信，却没什么人看，大抵知道上方的大哥会说出来。

    上方将领摇了摇头，冷笑道：“辽人，向武朝、金朝上表称臣了。”

    “啊？”几名将领愣了愣，“武朝会答应吗？”“难说。”“他们可要面子。”

    几人议论中，上方那大将站了起来：“答应了也会打！”他挥了挥手，“辽人已经被金人打得没有办法了，这次童枢密率军北上，此地军队已有二十余万，岂会一箭不射就走？肖婆典聪明，一边挡住童枢密的大军，一边诸方称降想要拖延时间，给我们东西，信里便是说，我等归附武朝之事，绝不追究。武、辽二朝乃兄弟之邦，我等便是去了武朝，也只是去了兄长那边，信里还说，只要我等这次肯坐望其变，不参与其中，来日必有重谢……”

    脱离辽国，降于武朝，这将领便是常胜军的郭药师，他此时笑了笑，吐出一口口水，走到桌边：“当我是傻子么，东西我要，武朝的功名，我们也要！此时既已投靠武朝，首先我便要拿下燕京！这件事，当今圣上那边，也想很久了……对了，今晚宴席准备好了吗？前几天来的那位文官，咱们得伺候好了。”

    “准备了。”其中一名将领点头道，“歌姬、吃的、表演，都准备好了。不过那家伙文绉绉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对咱们还唯唯诺诺，不明白大哥你干嘛这么看重他，每次见他都自贬身价……”

    “你们知道什么。”郭药师笑了笑，“人家官大着呢，你看他现在敬咱们，那是因为咱们炙手可热，要是这热乎劲过去了，我告诉你们，南边，文官比武官大！人家过来，是来节制我们的，不要没有自知之明……”

    他说着，低头将一面小旗子放到地图上去，自言自语道，“反正……那也是有大学问的人，敬着点总没坏处。今晚把萧干送来的东西送一半给他……另外一半给童枢密、刘统制他们送过去，顺便我们自己贴点土产……哎，你们说这些读书人送礼，会不会有点什么讲究啊……咱们北方人，别让人说成是土包子……”

    他说着这话，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自然不知道读书人该怎么送礼才好。有人迟疑道：“既然这样，大哥，咱们干吗选武朝啊……”

    其余人附和：“对啊。”

    郭药师抬起头来看他们一眼：“一点点的麻烦而已，哪里没有。我问你们，锦上添花好呢？还是雪中送炭能被人记着？”

    他顿了顿：“金人现在都快把辽国打下一半了，女真那帮人，谁他妈不是疯子？我们过去。你能干过他们，能干过几个也不会被他们重视？武朝就不同了，燕云十六州，他们想收回去想了两百年了。咱们一去，他们立刻收回两个，谁敢不重视咱们。接下来，趁萧干正与童枢密对峙，咱们首先就攻燕京。萧干腹背受敌，根本来不及回援，燕云十六州，帮着扫一片。武朝人，会记得咱们的。”

    “叫我们过去的人，早就来了。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武朝之前大败，十万人输给一万人，这种事情，不会太多了，可是他们那边人的信心还是已经被打掉。童枢密率军北上，没取得胜仗之前，咱们就是雪中送炭。这之后，借这二十万人的势，扫荡整个北方，收燕云十六州。就算功劳大部分给童枢密，告诉你们，名气大部分可是我们的！”

    他笑着，将旗子一堆堆地拨在地图上：“以后的事情，我也替大家想好了。二十万人压过来。辽人目前是挡不住的，可他们肯定没有咱们能打。伐辽之后，女真人有多凶你们不是不知道，他们人少。打不到南边去，可是想要守住燕云十六州，一定要有能打的人。各位兄弟，你们负责打仗，有什么压力我替你们顶住，但咱们常胜军。要打成武朝军队里最能打的一支，以后在这里开牙建府，挡住女真人！大家都能光宗耀祖，只要咱们一直有用，那些文臣就节制不了咱们，也没人能给你们气受……辽东男儿，富贵刀上取。”

    他这样一番说辞，众人都兴奋起来。常胜军前身怨军，本来是辽东饥民中选拔组建出来，建成之后，虽然能打，但一直受辽人忌惮，过得也并不是很舒心的。倒是在投降武朝之后的这段时间里，真正享受到了香馍馍的待遇，这时候想不到老大已经为他们想得如此之远，开牙建府？光宗耀祖？

    一群人议论纷纷之中，郭药师又笑着摆了摆手：“还有、还有，之所以投武朝呢，因为咱们在这边，对于南方繁华，早就听说过了，一直羡慕，也没怎么看到过。咱们之前辽国五京，说是什么花花世界，告诉你们，差远了！南朝那才是真正的繁华，什么汴梁、江宁、姑苏、杭州……那边的地方啊，东西漂亮得……还有姑娘，身子都跟水一样滑……”

    对男人终究说起这个最有共鸣，众人哈哈大笑，一阵猥琐。郭药师正了正容色。

    “到时候有机会，大家伙兄弟，都到南边娶个姑娘成个家，生出来孩子，便不在这边饿肚子了。从小啊，读点圣贤书什么的……老了呢，打不动了，到南边宅子里养养，算是像读书人嘴巴里说的颐养天年，那这辈子，真的就值了……”

    他说着这些，低头笑了笑，然后砰的一拳轰在桌子上，抬起头时，目光凶戾：“那在这之前！打仗！打胜仗！最能打！这就是咱们要做的事情！我也已经跟燕京城里几个帮主老大联系了。接下来只要能说服童枢密和刘统制，立刻可以出兵，先以轻骑破城！肖婆典反应过来时，城已经是我们的！拿下燕京，就是我们的进身之阶！今晚我宴请那位大人，说服童枢密他们，也得他帮忙。他不敢辱你们，你们也不要给他脸色看，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了老大。”

    “我们把他当亲爹一样。”

    “哈哈哈哈……”

    众人笑着打闹，口中还在说以后的远景。郭药师随手拿了个东西往他们扔，笑骂道：“滚！心里多想想燕京的事情，多练兵！打仗大家上，杂七杂八的事情，我这个当老大的自然会摆平！走吧！”

    将一帮小弟从营帐里赶了出去，大帐之中便安静下来了。郭药师站在那里，想着这整件事，右手握起拳头，砸在了左手手心上，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傲岸。片刻，拳头又砸了一下。他们降武还未久，常胜军进入顺境之中也还不久，无论如何，做出这样大的决定之后，作为最高将领，带着这么一大群人吃饭，也并不安稳。但想来是不会有问题的。

    他如此想着，点了点头，踌躇满志。

    砰！

    拳头握在掌心上。

    *************

    月底双倍，月票都不太好喊，眼看着有人咻咻咻地超过去了，因为现在喊了肯投给我的肯定会愿意在月底投吧……嗯，大家记得在把月票留到月底啊，嗯……没什么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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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八章 蜜语忠言

    与锦儿的事情，能够在去山东之前打成谅解，获得解决，对宁毅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最近这段时间三件事情总算解决其一，这天下午，锦儿便一切如常地回复了状态。晚上跟做完事情的小婵在院子里说话：“小婵，先前教你的那些，你不练习了吗？”

    “啊，但是……那个很痛……”

    然后小婵便在这样的迟疑中被拉走了。

    太过明显的态度改变，大概便能让家里人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与云竹在檐下坐着休息时，云竹的笑容里便包含了这些东西。晚上被锦儿折腾了一阵的小婵当然也能够明白，只是眼下这一阵她知道宁毅正处于困扰之中，诸事缠身，能够将这点烦心事解决，她甚至看起来还有些高兴。

    这天晚上两人睡到床上去了之后，待夜深了，小婵依偎在他怀里，宁毅伸手搂着她，抚摸着她脑后的发丝：“待到……檀儿上来，你便把这里的这些事情，如实地说给她知道吧。”

    小婵抬起头：“嗯？”

    “聂云竹、元锦儿的事情，这些事情说起来，我有些对不住你们。”

    听宁毅说了这句话，原本只是偎依在他怀里的小婵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他，脑袋埋在他胸膛上，像是要将自己跟他联接起来一样，片刻后，在他怀里笑了笑：“其实……锦儿姑娘的事情，弄得相公有些为难了吧？”

    “呵……是有点措手不及……”

    “聂姑娘、元姑娘，其实都是好人……”小婵在他胸膛上说话，“不过有些事情，不是好人就会没事的……以前在苏家，一些老爷娶回来的妻子、小妾，一开始也都是好好的，和和气气的一家人……但时间慢慢的过去，有些事情就变了……”

    月色朦胧，偎在怀里的这个小妻子说的话，也是轻轻巧巧的，听起来，没有太多的情绪：“高门大户的，这样那样的言语。老爷们……在外面受的气，生意场上积累下来的心事，从外面带回家里来。慢慢的，疏远了谁，亲近了谁，差别就出来了。心里面的事情，是慢慢堆起来的，然后……好人坏人心里，都有怨气，都有得意……这些事，姑爷知道吗……”

    怀中的小妻子抬起头来，目光晶莹。这些事情，大概也是她的心事，宁毅点了点头，抱着她，将嘴唇亲在她的眉宇间，小婵闭着眼睛，如此相拥了好一会儿。

    “这些事情，有些其实是小姐说的……特别是聂姐姐的事情出来以后，她说，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都是这样，总有例外的，总是要夫妻间互相体谅才做得到了。小姐说，姑爷是个奇怪的人，宁愿扔下外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会扔下我们。小姐这么觉得，我、我也是这么想的……”

    小婵将脸蛋在他身体上拱了拱：“小婵……只是个通房丫头，有些事情，本来是不该在姑爷面前说的，可……姑爷是个怪人，可能是把小婵宠坏了。小婵想跟姑爷说的，不是聂姑娘和元姑娘的坏话。小姐说了，这些事情，其实是夫妻间体谅才能做得到的……”

    她伏在宁毅怀里顿了顿：“小婵……这辈子其实遇上过很多好事儿了，在苏家当丫鬟是好事，遇上小姐是好事，有娟儿杏儿她们当姐妹是好事。可小婵觉得，最好的事情是遇上了姑爷，能够把身子给了姑爷，而不是其他的人，这是一辈子里最好的事情了。可有时候想到，如果小婵以后也可能变成整天呆在黑房子里，又嫉妒又恶毒的女人，心里就会很难受……”

    她说到这里，声音甚至也有几分哽咽：“小婵……只有姑爷了，会做的事情也不多，给姑爷叠叠衣服，倒到茶水，收拾收拾东西。小婵只希望……姑爷不会不要我，开心了抱抱我，不开心了骂骂我，只要姑爷还在身边，小婵就不会变成那个又嫉妒又恶毒的女人的，反正姑爷是个怪人，这些事情，姑爷能记得就好了……只要记得，就不会变坏的……”

    她这些话语，大概也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这时候说出来，宁毅沉默了许久，道：“我知道了。”妻子的这番话，对他而言，也是令人警醒的箴言，过得片刻，补充道：“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小婵却在他怀中笑了笑：“这个……可就难说了……”

    “嗯？”对于小婵这么小看他，摆明将他当成花心大萝卜，宁毅有些不爽。

    “我的姑爷啊，是个很有定力的人，一般的女子，就算对他有好感，他也不会为之所动的。江宁的绮兰姑娘，那么多人，都是一样。可是，姑爷对别人发自真心的好意，又拒绝不了，锦儿姑娘就是这样了，不是吗？”怀中的小婵抬起头来，看着他，露出了有些睿智的笑容。

    宁毅皱了皱眉头，对于这样的指控无法辩驳，过得片刻，小婵道：“就好像……那个大刀西瓜公主一样，姑爷跟她，往后会怎么办呢？”

    小婵与宁毅一同困在杭州，是知道宁毅与刘西瓜之间的整个过程的，她说起这个，宁毅倒是笑了笑：“刘西瓜啊……她干的是造反和解救全人类的大事，当初在霸刀营，那些事情都是一时权宜，还谈不到这个份上来，小婵你想多了……”

    “呃……”小婵略微迟疑，她其实也只是觉得宁毅与刘西瓜之间有些暧昧，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有事，“没有吗？”

    “不算有。”宁毅回答一句，又想了一阵，“而且……相忘于江湖，恐怕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了，又哪里有那么多事情，我只希望……她不至于被朝廷抓住，将来能得个善终吧……”

    对于那位霸刀营的女寨主，虽然一开始也害怕，但后来的来往中，小婵还是挺喜欢她的。听宁毅这样说起，意识到对方此时正在造反的立场，小婵也不免有几分惆怅，过得片刻，方才说道：“反正……姑爷只要一直是现在这样怪怪的姑爷，那就行了……”

    “我哪里怪了。”宁毅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不过，我会一直记得的……你们才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来到武朝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在人面前，说出这句话来。或许也是因为在小婵的面前，才能如此坦率地说出来。

    这天晚上与小婵谈过这事。第二日，宁毅出了门，再去秦府拜访了一次。他来到汴梁，原本是一件事，后来变成三件，有关锦儿的暂时解决了。第二件是有关整个竹记计划的雏形，但老实说，此后还有大量的时间可以做，至于对付梁山的准备事宜，则属于不用刻意去做就能水到渠成的一件附带小事，虽然也是正事，但不用特意算进去了。

    至于第三件事，是节外生枝的有关高衙内的问题，为了这件事，他还可以再多留几天，但老实说，目前看来，并没有太多解决的可能。

    有关这件事的主要麻烦是，他在汴梁没有太多的情报消息网，如果要避开密侦司对高衙内做调查，能够利用的，只有李师师。可李师师对自己虽然不错，但真能信任到什么程度，是很难说的。如果宁毅真露出想要杀高沐恩的想法，很难确定她会不会掉头就跑去太尉府报告，以求把自己摘出去。

    宁毅擅长运筹帷幄，也擅长资源运作，但在没有太多可运作资源的情况下，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不是神明。各种书上所谓多智而近妖的人，也都是资源才能堆出来的。要对高衙内动手，对他身边的人是不是十分清楚，对太尉府的底细、能力、风格，又是不是有概念，这些事情，都非常重要，也是一切阴谋阳谋的前提。

    如果一定要杀掉高沐恩，眼下不是没有办法，甚至可以有许多备选。但是杀掉他想不被追查到，那就难了，特别是在自己刚刚与高沐恩发生了摩擦的现在，不管任何事情发生，自己一定会被怀疑。而自己若真的被太尉府给盯上，只会让整个事态变得愈发糟糕，不杀高沐恩，至少有秦府的保护，云竹小婵这些人不会有事，若杀了高沐恩，那边要报仇的话，就真是连秦嗣源都未必保护得住，自己还去什么山东，马上带了人跑路更好。

    因为这样的原因，眼下他也基本放弃了干掉那高衙内的计划。来到秦府，则是为了将其他的诸多事情，再确认一次。

    檀儿北上后，布行连同竹记需要受到的帮助和照顾，有关于与竹记配套的几个小计划，例如，希望相府帮忙收购一家造纸作坊、印书局，希望密侦司能帮忙安排一个师爷对绿林间的各种轶闻、消息做收集和归档。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之前就跟众人提过，这时候算是正式确定下来了。

    对于秦嗣源、尧祖年这些人来说，恐怕他那个《武林百大高手榜》的想法有点儿戏，但既然宁毅花钱，他们也没必要做出阻止。而在竹记的计划真正展开之前，宁毅也知道这事情的作用是不大的。一个文人编了什么百大高手榜，谁会知道？只有竹记扩大，能在街头巷尾都流传起来的时候，才真正有可能出成果。但在目前，也得开始做准备了，总之，在他自山东回来之前，放在这里再说。

    端午节前后的这几天里，汴梁城内外热闹，实际上朝堂内外，也同样的热闹。童贯大军到位，常胜军的投诚被完全落实，辽人被金人打得落花流水，当常胜军投靠武朝，辽人对两边都选择了投降称臣。

    对这样的事情，有脑子的都知道是辽人想要拖延时间。朝堂内为数不多的主和派还在拼命发表自己的看法，认为武朝其实可与辽国为兄弟之邦，却不能与金人为邻。但这样的言论已经弱得不成样子了，谁都知道桃子不能不摘，大战一触即发，但怎么打，还有着诸多值得讨论的地方。

    因为这箭已上弦的气氛，秦嗣源近来也是十分忙碌，他从推动北伐以来，更多的是在协调后勤，当郭药师率常胜军携两州归武，各类琐事就更加多起来了。这天临近傍晚，秦嗣源才从外面回来，对于宁毅这两天便走的事情，倒是之前就知道的了，这天晚上，留在在家中吃饭时，倒是有些遗憾。

    “立恒来京这些时日，看起来大家事情都忙，本想让你参加几个诗会，凑凑汴梁的热闹，立恒你也没有兴趣。看来，只能等你从山东回来了。”

    “总是有机会的。”宁毅笑道。

    “别的也就不说了，倒是在端午节后，有关你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唐钦叟几次跟我说，既有人才，不该让你这等明珠蒙尘，你便是有什么想法，也该让你入国子监读书，走科举正途才好。另外蔡太师那边听说也有意见你一见，你若肯去，说不定能够得付好字。”

    太师蔡京，秦嗣源说起这个如今似乎已经淡出权力圈的名字，宁毅心中倒是微微一动。他来到武朝两年多的时间，虽然偶尔能听到这个名字，但他之前对武朝政治圈也没什么兴趣，也就听不到什么评价。这次来到汴梁，稍微补充了一点知识，大概知道对方早几年便已致仕，目前保持这太师的身份，在汴梁城中颐养天年。不过若是再往深挖，就能知道，这位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才是如今汴梁政坛中，最有底蕴的大boss人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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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九九章 怨气与阴谋

    “……民间如何说起归一类，文人口中怎样，又归一类。蔡太师作宰十余年，有些好事，有些坏事，不过也不是那样简简单单就能评价的。如今朝堂，武臣之首当属童枢密，而说说到文臣，执天下之望的，不是老夫，也并非李相，而是这位在家中写字的老太师。老实说，此次北伐若真有什么问题，我与李相撑不住的话，真压得住场面的，只有他老人家了。”

    吃过晚饭，秦嗣源与宁毅说着话，领着他朝相府后方的园子里过去，便也顺口说起了蔡京。这位作宰十余年的老人，在此时底层的风评并不好，文人当中则毁誉参半，到文官口中，大部分则能够明白他的地位。秦嗣源也是六十的年纪，说起对方来，仍然要称其为“老人家”，想来李纲、秦嗣源若被罢，对方恐怕就是第一时间复起稳定局面之人。

    好在这次李纲出相，正逢北伐的最好时机，秦嗣源内蕴如海，虽然没有蔡京作宰十几年的积累，但也绝非省油的灯，足堪与之比肩。这等状况，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出现。

    秦嗣源对此也是随口说起，并无深意。几名护卫随行之下，两人散步到后方花园，秦嗣源叫人拿来围棋，如在江宁之中一般准备与宁毅对上一局，闲聊几句之后，老人却是问起来：“立恒于治国有何看法？”

    这问题真是太过正式了，宁毅有点意外，迟疑一下，笑道：“右相大人……有些问道于盲了吧？”

    他这句右相大人说得有些古怪，秦嗣源笑了起来，也是在说话间，有人随家丁过来，却是到相府来拜访的成舟海。与老师行礼之后，秦嗣源挥挥手示意他在旁边坐下。

    “此次北伐，颇多艰难之处，但眼下童枢密已屯兵辽境，与萧干对峙，常胜军投诚。辽人在金人的进攻下，节节败退。若是一切顺利，今年之内结束战事，克复燕云也是有可能的。仗打完了，接下来就是安置之事……”老人落下棋子，“所以立恒倒也不妨随便说说嘛。”

    “随便说？”宁毅失笑。

    老人笑着点头：“嗯，随便说说。”

    “好啊，那就随便说。”宁毅看着棋局，想了想，落下棋子后，挥了挥手：“秦相每天在这里，看着这城市，看到了什么？”

    此时两人所处的凉亭在相府后花园的一处假山上，地势稍高，虽然不可能俯瞰汴梁，但城市里夜色结成的光芒，那热闹的气息还是能够感受得到。成舟海往四周看看，秦嗣源笑道：“这个问题有些大了吧？立恒不妨直言。”

    “有没有看到怨气？”

    “嗯？”秦嗣源皱了皱眉，“何出此言？”

    “若要说治，便要看到怨气吧。”宁毅拿着棋子在指尖，手指搓了搓，“这世道之上，每一个人生下来，必然与周围人发生来往，来往必有碰撞摩擦，大大小小的怨气，便也由此积累而来。”

    “今日与邻居吵了一架，是怨气，与别人打了一架，是怨气，买东西被人骗，是怨气，无缘无故被人砍了一刀，也是怨气。告官，官官相护，这里有怨气，审案不公，有怨气……这些怨气，大大小小的记在心里，有些可以消弭，有些消弭不了。到死，一笔勾销，秦相说的治，我觉得往实际一点说，治的就是这怨气。”

    秦嗣源愣了愣，落下棋子：“立恒此言，倒是颇有新意。”

    “会说瞎话的不见得会做，我也就是纸上谈兵。”宁毅笑笑，继续说下去：“治怨气也就两个方面，教化与司法，教化便是道德、文化、习俗，孔圣人说天地君亲师，排个座次，管圣人说，士农工商，列一列重要和不重要，想一想若是一个农民，从未念过书，求的不多，一辈子生活范围不过一村一镇，这类人，就算遇上被人欺负，自己觉得平常，晚上就忘了，怨气便不多。我这样的，读了些书，走的地方多些，觉得自己了不起，与人碰撞摩擦也多，谁瞧不起我，我心里就生气，这辈子估计怨气也多……”

    他说到这个，秦嗣源与旁边听着的成舟海都笑了起来。宁毅接着笑道：“这世道上，道德水准好些，彼此有礼，都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摩擦便少些，产生怨气的机会也就少些。人因受到的教育程度不同，明理的程度也不同，而且人对自己的定位不一样，遇上不同的事情，产生怨气的可能性也不一样，书生会因为旁人的不重视而生气，老农便不会。”

    “文化与习俗告诉每个人，你在这里是个什么位置，应该得到的尊重有哪些，道德使这社会得以润滑，你回到家，乡邻和睦，兄友弟恭，妻子温婉善良，这些东西，都会让怨气得以缓解。而司法，是最后解决的手段了。”

    宁毅落下棋子：“我与成兄起了摩擦，产生怨气，解决不了，怎么都不舒服，那就只能告官了。司法若得人信任，官府照章办事，公正严明，上方一判，他与我都心服口服，怨气便得以消解。可若司法不能公正，世上人都觉得官官相护，律法无用，我与成兄，去报官，首先想的，是到处找关系，到头来，他的关系或许能压我，但我趋避一时，心中怨气仍然不能解除。而他财雄势大，就算我一时服了，他仍然会觉得我这人竟敢招惹他，定要让我后悔，甚至连他心中的怨气，都无法消除。那司法也就成笑话了。”

    他摇了摇头：“这怨气一时半会没有什么事，但人一辈子，发生过的事情，都会记得，慢慢的怨气加剧，若在死前怨气太多……人就要杀人，就要造反，有的人不敢，但他更容易被他人煽动，更容易成为祸害，人们性情怪异，彼此之间再无人情信任可言。一个社会，最重要的总是要消除这怨气，令其……症状更轻，人数更少，世道也就更好。”

    他说完这话，秦嗣源与成舟海沉默了片刻，成舟海笑道：“照如此说来，岂非不行教化之世是最好的？大家都是农民，没有读书人，便没有怨气了……”

    “但人性追求更好。”宁毅笑了笑，“你追求吃得饱，追求穿得好，吃饱穿好之后想要有个姑娘，有姑娘以后想要传宗接代，中间也还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有些事情是不言自明的，社会发展，要消弭怨气，使其不至于崩溃，消弭怨气也是为了让社会走得更稳，只是说治这一项，应该是以消弭怨气为中心原则，治疗与发展是并行的。发展这东西，挡不住，就好像变法一样……”

    他顿了顿：“历朝历代，每一次变法，不是什么聪明人想到了好办法，所以推动了这世道。而是世道发展，到了关卡处，才有人出来推行变化，因为大家看到，必须要变了。自商鞅变法开始，推行教化，读书人渐渐增加，想往上走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若走不了，怨气就增加，增加到一定程度，就得推行一种新的方法，使所有人都有个盼头，每一次变法的目的，调整朝堂、社会结构的目的，大都是如此，有人不满，便要让他们满意而已。世上之法，从来是人们有用了，才会出现，而并非它出现了，人们照着做……”

    他说完这个，成舟海想了想：“如今这世道，读书人确实是越来越多了，看起来过不多久又得变？”

    “希望有得变吧。”宁毅随口答道，“其实商人也越来越多，他们有钱，有往上爬的心思。如今许多高官，不也是被商人影响到了么？现在他们可以慢慢影响，到了一定程度，一定会推着变的……呵，我这也算是在商言商了……”

    成舟海皱起眉头，片刻之后，才点头同意：“会死一大批人的。”

    宁毅还在看棋局：“一个社会潮流，一变就是二三十年上百年，我躲着也就是了。”

    他实际上还有一句话没说，武朝如今文恬武嬉，看起来歌舞升平，实际上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变的机会。倒是在这句话后，一直听他说话，沉默着下棋的秦嗣源开了口。

    “立恒……在霸刀庄里推行的那些东西，有为此做准备的想法么？”

    宁毅皱起眉头来。自上京以来，他大概知道秦嗣源对这个很感兴趣，知道他会有一次询问，却想不到问的是这个问题。

    “那是一个偏方。”想了一会儿之后，他如此说道，“与治世无关。而且……现在不好说，若有机会看到结果，以后倒是可以拿来探讨一番。”

    他看了看秦嗣源。

    那确实只是一个偏方，治的是积弱，不是世道。中国近代史上的那次革命，最值得称道的，是对每一个参与的基层成员进行了煽动。而在此之前，每一次的造反、起义或是大规模的武装斗争，煽动的层面都仅仅停留在士大夫与将领的一层，真正的底层成员永远只是跟着大潮走，没有煽动的价值。而这个煽动的价值，也只能体现在战斗力上，于其它则关系不大。

    秦嗣源点头笑了笑：“立恒有这样的想法，又有这样的能力，自山东回来，又何妨去读读国子监，试试功名？”

    宁毅也笑起来：“我只是瞎说而已。对那些事……没有能力，也真不感兴趣。”

    宁毅做事的能力早摆在那儿，秦嗣源哪里会对他的能力质疑，只是此时也只能笑着摇头：“也罢、也罢，此事我们回来再说……今日还有事，这一局算老夫输了。舟海，你替为师陪陪他，待会要走，也送送立恒。哦，立恒后天离开时，我再去送你。”

    他今天留下宁毅，主要的好像就是与宁毅论论那“治国”，此时说完，赶着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待老人背影消失，宁毅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成舟海。

    “成兄，莫非是专门过来找在下的？”

    成舟海这一次过来，什么事情都没跟秦嗣源说，而且看他神情，似乎也是有些东西要跟自己说，宁毅微感疑惑。那边，成舟海抬头看看天色，微笑拱手。

    “还有时间，边走边说？”

    “好。”

    就在两人一道离开秦府的同时，汴梁城内的另一处地方，周佩将一把匕首揣进怀里，怀着坚毅的神情，正在将自己装进一个大麻袋。那麻袋将她装进去之后，封好了口子，然后又被打开，周佩将脑袋钻出来看了看，才再次进去，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你们轻些。”

    月色温柔，宁毅准备离开汴梁的前两天，真正离开汴梁的前一天夜晚，有些事情，正在发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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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成舟海（月饼节快乐）

    月光停在树梢上，相府门口有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宁毅与成舟海走出来时，马车从街道上驶了过去。

    “宁贤弟最近一直在打探有关高沐恩的消息吧？”

    成舟海首先说出这句话时，老实说，宁毅还真的吓了一跳，不过片刻之后，也就冷静下来了。

    “成兄何出此言？”

    “初四那天，出来时看到了。”

    “……哦。”

    弄清楚事情的原因，宁毅点了头，成舟海笑道：“到今天宁贤弟还没有跟老师说那件事，说明贤弟还没有完全放弃，或许是打算等到后天离开前再说吧……太尉府在汴梁经营了也有数年，老实说，杀高沐恩不是很难，摆平陆谦就行，但想要不被怀疑，宁贤弟想不通过密侦司，应该还是做不到的。”

    他笑咪咪的：“对此，愚兄可助贤弟一臂之力。”

    宁毅皱了皱眉头：“成兄打的什么主意？”

    “我看那花花太岁不顺眼。”

    “成兄开什么玩笑？”

    “呵，听起来很像开玩笑，但是……这便是实情。”

    两人走在路上，成舟海说着这事，表情严肃起来。宁毅却委实有些不解，老实说，彼此这几天以来虽然有来往，但还称不得好友或是知己，只是看在以后互相有合作机会的份上，彼此都给了一份尊重而已。说完这句，宁毅不信，成舟海也过得好久，方才接续下去。

    “花花太岁此人，在京城对女子下手横行无忌，怨声载道，我在密侦司这些时日，见过了许多有关他的事情。老实点说，他做的这些事情虽然天怒人怨，但……到了这个层次，危害其实算不得很大。我得承认这一点。如果有些事情说深一点，我可以说他是太尉之子，如此明目张胆，其罪当诛。但那些并非实情……成某出来做事。想要救世济民，不是想看这些人横行无忌的，虽然大部分时候能够忍受，但是如果有可能，成某不介意找个借口做了他。这可以让我心情舒畅、念头通达，而不至于长久下来，厌恶手上的事情。这个理由很简单，只看贤弟信不信而已……”

    成舟海说着高衙内的事，抬起下巴，面色一片冰寒，看起来这种“想做事”的心情也不是一日两日形成的了。宁毅之前尧祖年、秦嗣源都说过成舟海性情有些激愤，想不到这说法还真是可以从字面上理解的，他倒也不怎么在意这事是真是假了。

    “成兄说这个，与小弟又有什么关系？”

    成舟海笑了笑：“早几天……不。其实从一年前开始，有些事情，就已经在做。高沐恩这人祸害了许多女子，其家属多是敢怒不敢言，真要出头的，就被太尉府抹掉了，但还有一些人，出了声，却成了漏网之鱼的，太尉府那边。其实一直也心里有数。城外有一个姓田的员外，本身脾气暴躁，也是恶行昭彰，欺压乡里。但是他的女儿，曾被高沐恩奸污后杀死，他一时激愤，曾说过要出钱请人替天行道，为这笔赏金，前几天有侠士过去找了他……”

    宁毅看着侃侃而谈的成舟海。

    “高沐恩身边有几个侍卫。他们其实是挺忠心的，但拿人钱财的事情做得不少，其中一个，就会因为帮助别人坑害高沐恩，今天晚上逃命之时，被那位侠士杀害灭口……”

    “今晚？”

    “便是今晚。”成舟海笑了笑，“类似的线，不止一条，今晚高沐恩出事之后……”

    “成兄到底想干什么。”

    宁毅打断他的话，从齿缝中吐出字来。他对于成舟海倒是没有太大的意见，以密侦司的力量，要阴一个高沐恩，有心算无心之下不会没问题，他只是不喜欢事情迫在眉睫的感觉。而感受到了这股不爽，成舟海笑着将事情说了出来。

    “其实那天与我一同看到高沐恩的事情的，还有一人……”

    宁毅的目光陡然转向他：“——周佩？”

    成舟海睁大眼睛愣了愣，随后拱手：“贤弟果然聪明。因为这件事，周佩答应以她为饵，除掉高沐恩。我们会以内应掉包高沐恩指使人抓来的女子，将郡主殿下放在高沐恩的别苑房间里，当高沐恩与郡主产生冲突，我们第一时间冲进去。这些事情我虽然策划许久，但唯有皇室身份，可以完全压得住高俅！”

    宁毅压下怒气：“你就没想过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根本杀不了人还有可能受伤！？”

    “我们有人照看，郡主必无生命危险。至于杀人，当然杀不了，这是一开始便能确认的。哦，车来了，宁兄上车，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一辆马车在旁边停下，两人上了车，成舟海才说道：“我们设了好些线索，高俅第一时间也许会怀疑到贤弟，这是因为有郡主和贤弟的关系，但是之后他会确认事情并非贤弟所做，但他会以此在私下里向相府要说法，我们这边给他点甜头，各退一步，事情就摘出去了……”

    “你怎么让他想这么多？”

    “因为高俅本身就是个多想的人。”成舟海道，“如果没有皇室的关系，高俅也许会冷静细查，但事情与郡主有关，皇室的压力下来，高沐恩平日里又品行不端，高俅只会觉得他给自己添了麻烦，而后会怀疑其中有何阴谋——高沐恩劣迹斑斑，但为了私仇，有能力杀他的人根本没谁想杀他，就好像宁贤弟不相信我便是为意气动他一样。贤弟一路过来，做下的事情，太尉府要查总会查到，你才与高沐恩起冲突，怎会第一时间杀他！如此不智！所以我今晚才要邀贤弟同去，贤弟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如此的巧合，正好证明是旁人栽赃。”

    成舟海笑了笑：“高俅得到太尉之位，是今上故意的布置，他是宠臣，并非权臣，文武官员虽然怕他蛮横，但都不待见他，他也因此走得战战兢兢。他如何处理事情。我已经研究多时，当此后线索指向朝堂中其他官员，他必定会相信此事，而反过来。也会趁机找相府要好处。而在这之后，真正准备好的事情才会发生。”

    “高沐恩做出此事，不管真相为何，高俅必被皇上训斥。与此同时，几位曾经被高沐恩伤害过家人的苦主。将会趁机联名告状，这个时候，太尉府也别想将事情压下来。事情环环相扣，立恒在背后动手的可能将会完全撇清，因为你刚刚上京，就算真想干掉高沐恩，也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事情不可收拾的时候，如今负责诸多时政的我们，可以帮太尉府一些小忙……那个时候，他会承情的。”

    马车上。成舟海稍稍闭上眼睛：“长久以来，高太尉是皇上放在文武官员之间的一颗棋子，一方面，他可以制衡与缓冲童枢密的强势，另一方面，高俅本身能力不足，皇上不至于显得重武轻文，放下高俅到太尉职衔上，便不至于被文臣警惕。高太尉本人也一直明白这点，他全力想做。也未必成得了什么事，但要捣乱，就一定有他的办法，我们想对他示好很难。不过这次不同。他得罪谁都可以，皇家人多得罪几次，圣上顺手撤了他，又可以随手安排别人上去，他害怕这个，就一定会接受人情。把事情摆平。”

    “此事我已经演算多次，准备充足，贤弟不用担心会出篓子。”过得片刻，成舟海将眼睛睁开来，笑望着宁毅，然后目光才渐渐转冷，“待到人情送完以后，高太尉将目光盯在别人身上，我就可以真正做事，干掉高沐恩，也不会被怀疑了。”

    宁毅坐在那边，目光也是冷冰冰的，他已经能够听懂成舟海的整个计划，秦嗣源身边，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他是知道的，但对这件事，当然也有几分感慨。

    “……你很有想法……跟我学做菜吧。”

    “嗯？”

    “没什么……你什么时候把这件事告诉秦相？”

    “事情发生之后，高太尉找上相府之前，自然会将事情对老师和盘托出。”

    “哦……你的第一个误算已经有了……”

    “呃……宁贤弟何出此言？”

    “……开玩笑的。”

    你来相府，没跟秦嗣源说话，所以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秦嗣源走的时候，一点都不好奇你过来的理由，说明他知道你过来的目的，你当时太兴奋地顾着找我出去，这点就没发现，等着被老头子骂吧混蛋……

    宁毅心中想着，目光转向车帘之外。

    为着一个正直的理由，环环相扣的榨干所有可以榨干的剩余价值，然后再回过头来让自己念头通达。宁毅并没有为这样的计划而感叹，真要在密侦司里做事，就至少得有能将这种事情推行下去的能力才行。只是那种怀着愤青的念头而又不择手段的作风，隐约间让他看到了一个曾经的身影，就像是当年的……

    ……唐明远。

    **************

    这天晚上，当高沐恩兴奋地尖叫着冲进别苑房间后，遇上了一个他第一次遇上的诡异难题。

    “哈哈哈哈哈……小咪咪，你不要躲在里面了，让小恩恩放你……呃，你娘的，绳子呢……这什么袋子啊混蛋！没绳子我怎么解！小咪咪你不要害怕，我马上……呀？怎么解开了……”

    然后他由衷地发出了感叹：“美……女……陆谦你对我真好，给我换了一个更加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血光绽放，尖叫声震耳欲聋，男子的、女子的——

    “救命啊！好痛啊——陆谦——”

    “啊啊啊啊啊——你是什么人——”

    “啊——我的指头——”

    “竟敢对本宫这样……父王！父王！救我啊……”

    陆谦在外院被惊动时，院门轰的一声被人踢爆了。院墙那边一名侍卫冲过去，被人夺刀反劈，飙血飞出。

    “什么人！”

    “保护衙内！”

    呵斥当中，陆谦身形飞扑而出，宝刀刀光刷的化为匹练席卷而上，他劈飞了一张渔网，两把弩箭，当石灰包飞来的时候，被他横刀一击，飞出几米外才爆开，眼前火光一闪，轰然巨响，身边一名侍卫身体上鲜血飙射扩散。

    “陆谦——”

    “是！你！”

    “——你知不知道你们抓了什么人！”

    “嗯？”

    话语交错，陆谦认出了冲进来的人，却也在瞬间反应过来里面的情况，身形飞退：“保护衙内！别让他们进来！”

    “郡主你们也敢碰，不怕抄家灭族！”

    外院的侍卫被突然冲进来的几人打得措手不及，但陆谦已经把好门口。当那名叫宁毅的书生冲过来，来往几刀交换，陆谦心头警惕，一刀递出陡然飞退，避过了无比刁钻的一记挥斩陷阱，同时也在对方肩上拍了一记。他是没料到对方招数会如此诡异，但也知道了彼此的差距，再度冲上，陡然间，罡风从旁边袭来。

    枪势如龙，狂舞而来，陆谦举刀硬拼，下一刻，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来：“林冲！”

    转眼间，火光爆绽，交手的两人已经冲进里面的院子，陆谦硬拼硬架，却被打得不断飞退，随后被那人一枪横扫逼开。他手中宝刀挽起守势，虎口隐隐发麻，才确认眼前的人影并非林冲，这人身材比林冲更为魁梧，枪法中隐约有与林冲类似的地方，但枪势更沉更稳也更为老辣，自己可以与林冲战成平手，对上这人，却仍然有差。

    房间里正在传出衙内的惨叫与女子的哭喊，那边，宁毅已经冲向门口，一名阻挡的侍卫与他撞在一起，胸口爆出漫天血花，那是爆发力极强的内力，陆谦转身冲向房间的窗户，宁毅撞开房门。房间里，血迹斑斑点点，高衙内与哭着的少女身上都有血，但少女手上持着匕首，血迹都是从高衙内身上来的。

    高衙内的两根手指被斩断了，胸口背后都被划了几刀，狂奔打呼，哭着喊着拿身边的东西试图将少女砸开，少女就挥着匕首一边哭一边朝他追砍。直到陆谦冲进来，搂住高沐恩就冲向一边，这边也是半身血浆的宁毅抓起周佩后背上的衣服将她抓进自己怀里！

    “老师……老师……”周佩大哭。

    “我的指头……我的指头……”高沐恩同样大哭，陆谦护住他出去：“你们做到这样，我会记住的……”

    “你妈的，等死吧！杂碎！”宁毅握紧手中的军刀，青筋暴起，满眼血丝，就要当场过去劈了他们主仆二人。

    外面有人喊起来：“崇王府的人来了，崇王府的人来了。”

    人声嘈杂，火光通明，夜色正盛，像是就要烧起来……

    **************

    第一时间祝守候在午夜的朋友们，月饼节快乐。^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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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一章 星辰此夜 风露中宵（第二更）

    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上午的时候，文汇楼的院子里，有着些许沉闷的气息。

    “……这些东西，不是现在要做，但多少有个准备也是好的……新的掌柜，怎么看怎么选，你们其实有识人之明，暂时要的，无所谓惊才绝艳，最重要的是能把交办的事情一条条地做到位。有关这个，相府那边会帮忙，倒也不用操心太多……我离开这段时间，只要一切按部就班，等到回来，就该有个雏形了……”

    “……你们……互相照应，相府多去拜访，与秦夫人、与芸娘的来往不要断。秦夫人且不说，那位芸娘，其实许多密侦司的事物都是经由她手，先替秦相做归档处理的，当然，你们与她如常来往，也就是了……”

    阳光洒进房间里，宁毅、云竹与锦儿坐在桌前，为着桩桩件件的事情做交代。锦儿道：“你说了明天再走的，忽然改成今天，是不是昨晚的那件事……会有麻烦？”

    宁毅笑着摇了摇头：“麻烦当然有，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昨晚那件事太尉府不占理，也不敢真对我动手，但上面一旦压下来，开始调查。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我可能就得呆在这里了，时间不等人，所以我先出城再说。另外的，右相府那边会压下来。”

    昨天晚上，成舟海的忽然出手，令得宁毅也没有做什么事前准备。但作为密侦司最中枢的几个人，对方做点这种事，宁毅倒并不担心对方是个纯粹的猪队友。

    夜晚的事情按部就班，当崇王府的人赶到，宁毅护着半身鲜血、衣服被撕开的周佩出来，崇王周骥勃然大怒，拔刀将凄惨狼狈的高沐恩追杀了半条街。这期间陆谦只能护着高沐恩逃跑，两名太尉府的侍卫在王爷的怒火下被砍死，陆谦不敢躲得太过，同样挨了几下，被打得头破血流，当高俅匆匆带人赶到，哭诉罪该万死时，事情就已经被定下调了。

    接下来的事情，成舟海已经准备了这么久，想来不会出太大差错。但宁毅作为卷入者之一，不想被留下，就得尽早安排离开了，昨晚回来，他将要安排的事情对小婵说了半晚，今天一早则开始对云竹、锦儿做叮嘱。事情忽然提前了一天，彼此心中虽然有许多话说，但一时之间，却也有些说不出来。

    而在此时，皇宫御书房之中，年纪三十多岁的当今天子，也正摔着眼前能看到的东西，对跪在前方地下的太尉高俅大发脾气。

    “混账！高俅！朕真是看错了你，你教子无方，这种事情都给朕做出来了！”

    他将一只琉璃灯盏摔飞在地下，破口大骂。

    “朕的侄女！过来给太后贺寿！在京城之地，我这个天子脚下遇上这样的事情！花花太岁啊！今天早上太后震怒，朕怎么当这个儿子，怎么当这个叔叔！高俅！你以为朕赏识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跪在地下的高俅唯唯诺诺，连连称罪，只是在最后稍稍表露出那逆子可能是被陷害，话还没说完，一只盘子啪的又摔破在他面前。

    “陷害！高太尉！你那儿子是什么德性，以为汴梁城里还有谁不知道吗！你以为朕整日坐在这宫中，便真的不知黎民世情？你那儿子，恶迹斑斑，朕不杀他，是念在你这个太尉还有些功劳苦劳。但你现在还敢在朕面前喊冤？”

    “罪臣不敢……”高俅不敢再辩解，“那逆子品行不端，是罪臣教导无方，此次回去，必定严惩于他，绝不姑息……”

    这边唯唯诺诺，上方怒火难息地骂了一阵，方才呵斥他滚蛋。只是当高俅离开之后，宫人进来清扫了地上的垃圾碎片，天子周喆坐在书桌后，表情却是半点也看不出方才的怒气来，甚至伸手整了整皇冠的系带。

    身着皇后宫装的女子端着汤羹从后面走过来，笑道：“陛下发好大的脾气啊。”

    “他那儿子乱七八糟，不至于到敢对郡主下手的地步。朕不知道背后下手的是什么人，但这个亏，他得给朕吃下去。”身着皇袍的男子面色沉稳从容，“文臣武臣，忠臣弄臣，能闹一闹，也有好处，毕竟天子之道，首重制衡，朕不在乎这次是谁耍的阴谋，但牵涉皇室，朕若还帮高俅说话，那他就死定了。朕骂他，便是救他，他会明白的……皇后你说呢？”

    “陛下圣明。不过，这一次到底是谁把那位小郡主也卷进去的，莫非真不用弄清楚？”

    “清楚了又能如何？”皇帝笑了笑，从皇后手上接过调羹，喝了一口糖水，“宗室之中，虽是朕的亲族，但多半愚笨，而朝堂内外，都是聪明人在玩。他们何时被卷入，何时又被逐出，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若是他们每个人被利用，朕都要插手，岂不累死？天下大事，朕关心，至于朝堂争斗，真相如何，朕无心理会，只要他们平衡就好。”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对于许多人来说关系身家性命，但对于皇帝而言，则只像是穿过皇宫檐下的小小风铃声，转眼间便被淹没在风里了。

    午时前后，宁毅走进崇王府，进到周佩如今住的院子里，头上缠着绷带的少女正在檐下等他。昨天的打斗里，周佩想要置高沐恩于死定，高沐恩被斩了两根手指后呼救逃跑，也试图做出反击，令得周佩受了些小伤，但这样的包扎，绝对是用来赚人同情心的了。只是缠上的绷带与些许的药味，也令得眼前的少女显得格外娇弱。

    “干嘛要做这种事？”

    “周佩就快回去了，想帮老师做些事情。这件事……周佩前后都想过了的，希望前后没有给老师添太大麻烦。”

    “倒是无妨。只是你才十五岁，不该冒这种险的，也不该牵扯到这些事情里去……也不该随便相信人。”

    阳光明媚，两人在院落里的阴凉处坐下，周佩脸色微红地笑了笑。

    “其实……回去便要成亲了，能在之前为老师做些事。最重要的是，能做这种事情，对小佩自己来说，也是……觉得很有意义的。”

    她之前自称“周佩”，此时才变作“小佩”，宁毅听她说话，看她神情，隐约觉得昨天的事情之后，眼前的少女似乎有了些许的不同，像是做下某些决定，得到了某种领悟。

    “决定好成亲了？”

    “嗯。”周佩的表情稍稍黯淡，随后又笑起来，“毕竟……也拖不下去了吧。还没找到觉得……合适的男子，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拖下去总不是个办法，老师你说呢？”

    “为做事而做事也不好，不过你能想通，随便你吧。”

    周佩笑道：“对了，老师跟檀儿师娘，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呢？”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知道一点点，老师可以跟小佩说说么？”

    小郡主的脸上神情有些憧憬，宁毅想了想：“呵，我们啊，刚成亲的时候，其实根本也不认识，我被打了头，她逃婚……”

    他回忆着那些事情，将与妻子之间的纠葛跟周佩大概说了一遍：“其实……只要每个人都愿意诚心一点去了解，彼此之间，终究还是能找到好的地方的，我觉得这就有了相处的基础了，你回去之后，也不用把跟人生活看得太排斥。人跟人关系怎么样，起码有一半的理由，是在你自己身上的。”

    “嗯。”周佩点了点头。待到宁毅要离开时，她送宁毅走到院门口，努力地笑：“老师。”

    “嗯？”宁毅回过头来。

    “我们以后……会不会见不到了？”

    “可能见得不会多了。”看着站在两步开外的笑着的少女，宁毅笑道，“以后也许你在江宁，我在汴梁，但我总会回去的，你也可能上来。师生间的缘分，只要有心，不会全断的。”

    “嗯……老师您保重。”她望着宁毅，说完这句，俯下身子，深深一福。那是近乎完美的仕女礼节，阳光之下，宁毅觉得如水一般优美。

    果然……自己可教不出这样的弟子……

    他这样想着，离开王府。

    宁毅的身影离开之后，周佩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等待着日头西偏，有些事情，她看不到，心中却能知道。日头稍减的时候，宁毅一行车马，在城外的土丘边与人道别，云竹与锦儿没有过来，小婵也被留在了城内，他此时心中还满是小婵哭着给他整理行李时的样子：“相公，就不能也带我去吗……”心里是眼泪的味道。

    这次去山东的，除了相府中几名身手还不错的侍卫，就是齐家的三兄弟，以及苏家苏文昱，至于苏燕平，则被留在汴梁照应了，待到檀儿上来之后，才会去山东与他报信以及汇合。

    觉明和尚、尧祖年、成舟海等人出来送行。不久之后，一辆车驾过来，出来的是秦嗣源，与宁毅到一旁说话。

    “梁山的事情不容易，我知你报仇心切，但如果不能解决，也没有关系。这里没有人敢说自己能解决梁山匪患，山月性子偏激，如果有可能……你看着他些。”

    “知道。”宁毅点头，“云竹、锦儿、小婵，还有要上来的檀儿，他们对我很重要，拜托你了，平常倒不怕，但这次事情以后，希望高沐恩不会弄出什么事来。”

    “老夫明白此事重要，会布置人手防范于未然。此事由纪坤处理，他做事最为缜密，立恒可以放心。汴梁城内，无人动得了她们。”秦嗣源顿了顿，“舟海此次计划，确有可行之处，老夫暗中也就首肯了，可能让立恒有点措手不及，老夫会负责解决之后的事情。舟海这性格，不是不好，但仍欠磨练，事后大概会让他去北方负责督粮……”

    “呃……呵呵……”宁毅笑起来，“看来他是杀不了高沐恩了……”

    “若是太尉下来了，对这花花太岁，老夫也会顺手杀他……”秦嗣源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久之后，与众人辞别。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诸公身上皆有要事要做，回去吧……保重了。”

    车马扬鞭，离开汴梁，往东方而去。

    日渐西斜，不久之后，天边烧起彤红的云彩。夕阳降下，星辰升起后，成舟海走进崇王府，进了那院子后，看见了在月光下坐着的小郡主。

    “成先生……”

    “下午的时候，宁公子已经离开汴梁了，我想……应该来告诉郡主一声。”

    “我知道。”

    周佩点头回答，成舟海在那边站了片刻。

    “恕成某直言，郡主殿下若是喜欢宁公子。”周佩锐利的目光望过来时，他从容微笑，“何不做点争取呢？”

    周佩看了他好一阵，嘴角才露出微笑来：“成先生，争取又如何？”

    “要拖一拖的话，还是有办法的，譬如出家……又或者这次受到惊吓……”

    “周佩争取以后，老师就会喜欢上我了吗？”

    “呃……”

    “老师是不会喜欢上我的，我已经想明白了。老师……身边有许多女子，他也不是薄情之人，可……那是缘分，我认识老师两年多的时间，慢慢的知道他、了解他、钦慕他，可我未必真的懂他，老师始终是老师，我也始终只是他的弟子，两年的时间……这都是缘分……”

    周佩说着这话，垂着眼帘，目光清澈：“……我忽然长大了，这缘分也就到头了。”

    成舟海愣了愣，他毕竟是个心热之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终究也只能作罢：“那么……郡主回去之后，便要成亲了吧。成某便在此预祝郡主此后与郡马琴瑟相和，幸福美满了。”

    周佩笑了笑：“其实……成亲不是大事了。成先生，能够在嫁人之前，为老师做一件这样的事情，我很高兴。但昨夜的经历也忽然告诉了周佩，周佩始终是皇族，总是为了嫁人烦来烦去，也真是太小家子气了，我也希望以后能幸福美满。但这件事真正告诉我的，是周佩还有许多的事情可以去做。”

    少女看看成舟海，盈盈起身：“譬如还有另一个高沐恩在哪里横行霸道，譬如还有贪官污吏，坏我武朝基业……我以前总想做些什么，又总觉得自己是女子，什么也做不了，于是每每对性情惫懒的弟弟发脾气，恨铁不成钢。但这件事告诉我，只要想做，总有办法做事的。这次事情……周佩要谢过成先生的帮忙，往后若有机会，会重谢于先生的。”

    “呃……好说。”成舟海拱了拱手，隐约间，不明白眼前的事情到底是好还是坏。他看见这十五岁的少女站在那儿，望向那片夜空，她身形不比自己高，可那身影之中，隐约有着一股傲岸在其中，他知道那是皇族权势带来的气势。

    成舟海告辞而去。

    周佩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空气凉下来，四下无人了，她才觉得有水渍自脸上滑落。

    眼泪冰冰凉凉的……老师已经离开了……

    从昨晚到今天，她心里想了很多的事情，有很多事情，她以后可以去做，也有很多事情，是她以后再也做不了的了。但是想清楚的事情，只能放在以后，而无助于照顾现在的情绪。

    她只是不想在旁人面前软弱起来。

    缘分尽了……见不到了……老师终于还是离开了……

    认识他的时候，她十三岁，发现自己喜欢上他的时候，她十五岁，可他要走了，她要嫁人了。

    想得清楚，也抑制不了心中的难过。过了今晚，青春已然逝去，犹如土中埋下的尸体，新的树木会发芽，老的躯壳要死去，人可以装作坚强，但谁也不会知道等待在未来的将是什么。

    她站在那儿，扶着院子里的树木，低下了头，捂住嘴巴无声的哭泣。在她的意识里，有那样一辆马车，它在这天下午离开了汴梁，载夜东去，马车上是她十五岁时喜欢上的老师，然后那马车一刻不停地，离她越来越远了……

    天空中，划过流星。

    ****************

    吕梁山、青木寨。

    陆红提抬起头，看着流星划过了夜空，随后抚了抚耳边的发鬓，走进前方的小屋里，房间里，老人持着毛笔，正在伏案研读着什么。

    “梁爷爷，我进来了。”

    “哦。”梁秉夫偏了偏头，整理着桌子上的东西，过得片刻，才点了点头，“哦，红提你来了……”

    “梁爷爷你之前说有事，是什么要紧事吗？”

    “出去走走。”梁秉夫想了想，随后柱起拐杖，起身出门，陆红提跟在他身旁。从小山坡上看下去，青木寨中人影来去，点点灯光，这是陆红提觉得最喜欢的情景之一了。

    “之前孟水寨过来提亲的事情，红提你想法怎么样？”

    走的片刻，梁秉夫忽然开口询问，令得女子稍稍愣了愣：“梁爷爷，怎么忽然问这个……”提亲的事情不止一次，孟水寨的提亲也并不特别，她有点不明白，老人家为何特意提起。

    梁秉夫柱着拐杖笑了笑：“只是随口一问，你想法如何？”

    “我觉得……好像，不是……呃……”自己年纪不了，拒绝太多了，陆红提自己说得也有点犹豫。梁秉夫在山腰的路边站着，看着下方的景象，笑了一阵。

    “其实……陆三和黎力他们，一起往南边去了。”

    “嗯？”

    “红提你也收拾行李，再去一趟南边吧。”

    “梁爷爷，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才终于有了说正事的气氛，陆红提心中疑惑，梁秉夫站在那儿，握着拐杖，目光严肃。

    “陆三、黎力这些人从寨子里被赶出去后，一直就不安分。他们南下，是为了去找那宁立恒的麻烦。这些人，一辈子未出吕梁，南方繁华，他们很多事情是不清楚的，找了田六带路，他们以为我会不知道他们的动向？”

    吕梁山蛮荒之地，很多事情用刀解决，生存下来，规矩也不一样，这些人虽然看似自由，但一辈子生活在自己的这片土地上，要去其他地方其实未必能适应，如果要出远门，也总有一些到过外界的人能帮忙带路，教他们习俗。梁秉夫口中的田六，便是这群人中的一个。陆红提呐呐半晌：“梁爷爷，这个……”

    “他们已经离开好几天，吕梁境内，你是截不住他们了。”

    “可我……现在走不了。梁爷爷，所有事情才刚刚上正轨……青木寨这样，我怎么走？”

    “我也想过这件事。”梁秉夫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叹一口气，“不过……一段时间还是没关系的，我还能帮你看一段时间……”

    “不行，梁爷爷……”女子摇着头，过得片刻，“那个……那个宁立恒，他学了我的功夫，他很厉害的，陆三他们打不过他，若论阴谋诡计，他们去送死而已，我根本不用为他担心……”

    梁秉夫目光望着她：“有心算无心，你真这么肯定？”

    “我……”陆红提说不出话来，好半晌，看着眼前的老人，“……为什么啊？”

    “你该……为自己活一活。”老人看她一眼，笑了笑，“你拒绝这些那些的人，他们确实不是很好，但就算有好的，我也不说什么了。那个宁立恒，你中意他……呵，别跟我这个老人面前说不是了。你也该喜欢一个人，喜欢他，没什么丢人的。我已经老了，这个寨子，很难再帮你撑起几年，但在我还能撑起来的时候，希望你可以去做点其他的事情，以后也许就没这个机会了……”

    陆红提沉默片刻，露出一个笑容来：“我们是朋友，我也确实觉得……他很厉害，但我没法将他带回山里来的……”

    “能将他带回来，当然是最好的事情了。”老人笑道，“可现在就算不行，多去见见他，也许就能有点什么了呢，总得先去了，才有以后的事。红提……趁现在吧，哪怕没有结果，这些事情以后想起来也会很高兴。你替寨子扛了这么多，总得有点好东西留下……”

    “我觉得现在就很好……”

    “呵，梁爷爷不是催你成亲，吕梁山中这样，你真不想，那就等等吧。你去见见他，跟他说说话，说说……你在吕梁山的事情，然后看看他做的事。至于能不能成，你回来后怎样，梁爷爷都不说，好不？”

    红提站在那儿，目光看着下方的灯光，手指绞在一起：“寨子怎么办？才刚刚这样……”

    “吕梁山原本就没什么规条，宁立恒写的那些东西，有些太严格，你一定要推行，暂时是没事，可想要长久，还得慢慢来。”老人说道，“你出去的时候，严格的事情我在做，有事情我压住。回来以后，你稍微改改，他们都承你的情，这些事情，我都想过了。虽然老了，半年一年，我还能压得住。”

    沉默半晌，红提忽然道：“梁爷爷，你跟师父她，是不是……”

    她这话没能问完，梁秉夫的拐杖顿了两下，目光望着下方，神色变幻，但最后也只是道：“当初是你师父救了我，我来的这里……有些话没说，有些事没做，等你老了，也许会后悔。”

    陆红提看着他，好半晌，才点了点头：“……我会想想。”

    “嗯，想想吧。”

    说完这些，陆红提走下山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回过头时，半山腰上的那道身影还站在那儿，柱着拐杖，目光望向远处的夜色深邃之处。

    印象中，师父的年纪比自己大很多，而梁爷爷在自己小的时候，是个温文儒雅的中年书生，而直到师父死去，梁爷爷就迅速地老下去了。

    以前以为，梁爷爷忽然老了，是因为帮不了这个寨子。师父将他救回来，原本似乎就是打着这样的主意的，梁爷爷做了许多事情，有些有用，有些没用，他最终也只是让这个寨子一直能够保存下来，直到今天活着的人将其壮大。

    当年的那个儒生，和当年的那个女侠，到底有些什么事情呢？如今有些参与的已经死去，在世的，大抵是不愿再说了。红提站在那儿，看着那道身影，想着他在看什么。

    漫天星光落下来。

    淹没在那片黑暗中的，大概是属于他们的故事吧。

    如此想想，有些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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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两更加起来一万一千多字了吧，本来是想开个单章欢呼我有一章存稿了的，结果发现是中秋节，干脆今天就发掉，过节嘛，总是要庆祝下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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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小结，另中秋快乐。

    最近一段时间作息颠倒得很严重，今天这个时候还没睡觉，本来401是想存着当存稿的，发现是中秋也就发了，然后看看，初入汴梁的情节告一段落，这段情节，真是费了我太大的功夫。

    现在回去头看，大概是在六月间，我就一直在考虑这段情节，此后的六七八月的所有断更，几乎都是为这段情节而来，因为当初思考的这个初入汴梁的内容，是真正用于承前启后的剧情，线要放得巧妙，又不能太难看，所以大概是写船队启程时，我就在心里勾画这一段了，当时的要求是，既要点到即止，主角在汴梁的情节又不能拖太长，不能铺得枯燥也不能让读者太多的感受到其中的伏线，后来因为一直没想好，就一直断啊断啊断……现实的时间反而是拖长了。

    除了**或者即将引出**的情节，我通常不喜欢让人看见我的意图。

    汴梁的这出戏，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当宁毅从山东回来，再度踏入汴梁城时，读者发现对于汴梁，心中已经有个轮廓了，许多东西，也就能自然而然地铺开。

    这中间的许多东西，也许当时会让人带过去，当最后形成**或是体系时，就不会让人感到突兀，这个是……我喜欢的方法。

    事情要做得好，该花的还是时间。更新的调整最近做得还不错，当然，有一些问题，例如有些章节，伏线该跟正式剧情结合在一起，私货应该夹杂在其它的线索中，六千字左右的篇幅会比三千左右的更有冲击力，但是以日更的节奏来说，我每天码不了六千字，这个很麻烦。

    这个月应该还是会日更到月末，下个月则不再对自己做硬性要求，大概维持二十到二十五章左右，不去影响文章本来可以有冲击力。

    看看统计，从上个月月末开始，到现在已经连续更新二十六章，大概十三万字左右，能连更，心情蛮舒畅的，除了每天的用脑过度常会让我睡不着觉。

    嗯，中秋了，于我而言没什么可庆祝的，不过今天两更一万一千字，希望大家能够感到节日的氛围，毕竟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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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二章 东行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

    他坐在那里，看自己的手，闭上眼睛，能看见血腥。

    火焰、鲜血、哭号、尸体，上万人的屠戮。

    梁山、梁山、梁山……

    林冲、卢俊义、史文恭……

    曾头市……

    事情还会不断地想起来，有些事，未必能做到，梁山已经太强，但胸口的伤，毕竟是已经好了。

    他吸了一口气，从那里站起来，终于，拿起了靠在墙边的八角混铜棍，放进长长的背袋里。走出门去。

    五月，天光惨白。

    ***************

    山东西南，济州附近，八百里水泊。

    如同俗谚所说，凑凑胡胡晋中南。武朝繁华，但以此时汴梁为界，黄河以北，便渐渐的没有了南面的光景了。自这里直到哭哭啼啼的吕梁山，官兵、商户、山匪、绿林形成其自有的生态，比之吕梁山、雁门关一带，还算有秩序，但比之南面，则自见其剽悍不羁的一面。类似的情况，其实在远离中央的武朝南面，例如苗疆等地，也都存在着。

    汴梁正北，直至雁门关一带，由于商路的通行，官府的管制力度还是相当大的。但出了这正当的商道，情况便是另外一回事了。山东东西两路，民风自来彪悍，由于官府管制力度也不够，各种走私、劫掠之事一直盛行于此，屡禁不绝。

    走私、山匪盛行，同时也就令得民生凋敝，自汴梁往东，进入山东地界，离开黄河沿岸之后，眼前便是一副与南方完全不同的面貌。

    时值五月中旬，太阳甚毒，触目所及，多是野岭荒山。村庄、田野稀疏。便是官道，也呈现出年久失修的凋敝景象，路上行人不多，多是商户、镖客、携带兵器的绿林人士。当然。没有后世武侠片中的漂亮豪迈，人们大多衣着土气破旧，须发凌乱，刀兵用布片等物包裹，行路之时眼神惫懒而没有生气。缺乏睡眠的样子，落脚或打尖之时，则会先以警惕的目光巡视视野中的所有人，看清楚谁是敌人、谁是肥羊、谁是穷鬼。

    南方一地，便有绿林人士，也不至于出现这等景象，因为南面毕竟还是平民占绝大多数，在这里，用刀之人的比例已经比南面高得太多。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放在这边，就基本上不会冤枉太多人了。

    武朝经济发达，即便在这里，实际上也是以钱财为运转核心，盐、铁、茶叶的走私，各种见不得光的生意项目，只要有利润，便会有人做。在各种利益的驱使下，官府之外，大大小小的结社。也是这片地方的主流，当然，并非是什么名字响亮的门派，而是多半以村寨为主。

    大的例如已经被梁山毁掉的曾头市。中型的独龙岗、万家岭等处。若论小型，则是不计其数的村庄、匪帮，村人唯有自己组织起力量，才可能在这里立足、种地。而若是有些本领的年轻人，往往几人意气相投，便可以聚啸一地。或是劫掠商旅，或是收了钱保护村庄。而只要能有自己的一块地盘，便或多或少地会接些灰色区域的生意。令得大大小小的区域，被这样的潜规则连成一片。

    这样的生态一直朝北延伸，直到武、辽边境之地，如吕梁山一带，才会终于变化，成为几乎打散了所有正常商业体系，少数村庄也与山寨完全融为一体，遵纪守法便活不下去的无主之地。

    而最近这段时间，成为了附近第一寨的水泊梁山，在打出“替天行道”的大旗后，声势愈发浩大了。

    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不少绿林人士望风来投，这些人中，不乏在杭州被击溃的方腊军队余孽，乃至于中小将领，各种亡命之徒。之前几起对方腊麾下部众的营救，实实在在的为梁山打响了名气，哪怕运河上那次抢劫生辰纲的计划未能实现，也确确实实地表明了梁山的立场。当童贯大军不得不北上应付北伐，方腊那边犹在苦苦支撑，许多聪明人就看到了另外的希望，将造反的期待压在了山东这边。

    至于江宁苏家与生辰纲事件的些许挫折，虽然当林冲等人、朱武等人回到梁山之后，先后引起了震动，特别是运河上的事件，数名头领被杀，连坐第二把交椅的卢俊义都在那时丧生，但也只能归结于敌人狡猾，运气不好。宋江在聚义厅上大哭一场，披麻戴孝表示来日必为卢大哥报仇，尽管有少数人在当时提议此人如此厉害，可以考虑骗上山来坐一把交椅，但这个在之前比较主流化的提议并没有获得首肯。

    一介入赘之人，虽然两次侥幸得逞，但这种聪明也必然是卑鄙无耻又龌龊的，山上好汉不屑与这等渣滓为伍。何况卢二哥与好些兄弟都死在他的手上，只要有机会抓上来，也必定要将他绑在聚义厅前行剐心之刑。这等血誓，宋江当场立下。义气在上，大家也并不怀疑将来能做到这点，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诸多英雄聚首，声势不断壮大的情况下，没有多少人会将此视作一个大问题。纵然方腊军中投靠过来的几人也说起了宁立恒这个人，但即便在方腊军中，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宁毅所做之事，大部分的印象停留在他蛊惑霸刀刘西瓜的事情上，至于杀包道乙，也不过是因为他蛊惑成功之后才在霸刀庄的庇护下得逞。

    天南霸刀庄，即便在北方绿林，也是有名气的。但这些事情就算结合起来，留在众人口中的，也不过是对这入赘之人的谩骂与轻蔑，这个属于在战略上的藐视。真正在高层的人，不会忽视有这样一个对手存在，但无论如何，若不是有心算无心，相信自己这边也不会输成这样。特别是在回到梁山之后，如今要应付的，是真正扩大到国家、造反层次的大事了，没接触过的，不至于为了这样一个远在京城的人物担心——相信这家伙上京，也是在到处哭诉家里被灭门的事情吧。

    至于当初与宁毅有过对峙的。如林冲、李逵，吃过亏的如朱武、张顺等人心中怎样去想，那就是如人饮水的另外一件事了。即便是他们，也不会去想对方会不会过来梁山寻仇的事。

    若能带来大军。是一回事，梁山也早做好了与官兵再战的准备，若是不行，一个人过来，那就根本不是寻仇而是送死。在这种大势之前，他们根本就不用考虑这类事情。宁立恒这个名字，只是梁山最近诸多事情中，不怎么迫切的一小件而已。

    声势每日壮大，如今梁山上下正在做的，也就是将梁山的影响扩张出去，将水泊周围的影响力扩大到一整片，乃至于整个济州。

    在梁山如今的威势下，周围不少的庄子、村寨，其实都已经暗中投诚。望风景从了，但少数如独龙岗之类的中大型村寨，又或是许许多多有个性的小村庄、马匪，还不愿意放弃自己的逍遥日子，这中间，甚至于主动出来跟梁山作对的，例如“狼盗”这类恶名昭著的马匪，便是其中典型，或多或少地阻碍着梁山目前的发展。

    这些都是梁山近期真正要做的事情，应付大战小战、大事小事的心理准备都已经做好。而也是在这样的气氛下，那桩看来远在天边的，一时半会看来不会成为现实的小小扰动源，在没有多少人能想到的情况下。进入汴梁十多天后，便顺理成章地转来了这里，进逼梁山。

    眼下还没有多少人能预测到这个扰动源将给强大的梁山带来的影响，或许就连扰动源本身，也不能在此时就预估好一切。五月十五傍晚，一个叫袁家集的小镇上。破旧的客栈房间里，名叫宁毅的男子正拿着大碗一边吃饭，一边跟人聊着方才发现的一件事。

    “那个……叫做栾廷玉的，怎么回事？怎么说他失踪了？”

    宁毅对于独龙岗发生过什么事情不熟，但依稀有印象，这个人好像很厉害，应该是独龙岗这边最厉害的人才对。但刚才看一份东西，发现了这个名字，简单说了他以前是祝家庄教习，现已失踪云云，于是跟同样看过资料的齐家三兄弟等人询问一下。

    最先回答的，倒是一路跟随而来的苏文昱，他也在努力扒饭，但菜不好吃，吃得颇为艰难：“不是说……去年梁山打曾头市，好像这个人认识史文恭，所以离开祝家庄去帮忙了，后来史文恭被抓上梁山杀掉，他就不知道哪去了。”

    “……哦。”宁毅努力嚼着糙米，随后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反正不认识，也就是随口问问。

    “对了立恒，我们这次，确实是要去独龙岗没错吧？”过得片刻，齐新勇询问。

    “嗯。”

    “我是造过反的，有件事，不知你想过没有。这类庄子，人也许不算少，但多半惜命，他们守是会用心守，打，就很难用心打，更别说打到梁山了。就算能煽动他们，也很难取胜哪。”

    “想过。”宁毅点头，“致胜得靠其它，他们是锦上添花而已。”

    “我就说，立恒虽然一直说独龙岗，但对于它的情报却似乎不算最上心。”

    “我主要对独龙岗的一个女人有点兴趣……”

    “啊？”

    听他说起这个理由，众人停下筷子，目光都有些讶异，宁毅对他们的误解笑着摇了摇头。

    “顺便再利用一下他们。当然，首先还是得先跟那个王山月汇合，已经留下记号了吧？”他想了想，随后又有几分疑惑，那是今天无意间打听到的消息，“那个狼盗的名声，在这边有点奇怪啊……吃人……”

    同一时刻，梁山聚义厅外，席君煜走下台阶，双手握拳，望向远处的夕阳。

    就因为这帮人自己的无能，他居然被排斥出决策圈了，苏家的失误明明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他们却明显在排斥自己。

    打独龙岗，稳赢当然是稳赢的，但要是损兵折将太多，你们这帮人就等着被算账吧……

    但至少有一点是好的，人越来越多了，梁山会越来越强。总有一天，自己会让苏檀儿跟那个入赘的家伙跪在自己面前，而就算受招安，自己也会是个官，而他们只能借势……

    他吸一口气，这样想着。另一边，朱武从那边下来，席君煜看见他，转头朝另一头走了。

    朱武也看见了席君煜，这一瞬间，两人想到的应该是同一个人，无论是报仇还是雪耻，或许总有一天会来，当然，这一天也许会很久。

    总之，应该不会是在短时间内需要考虑的事情。

    ……等着吧。

    朱武在心里想，眼睛看见杀过来的那张脸。

    “你们现在距离我连一百里都没有，你们居然会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安全的！”

    有种来梁山啊……

    当然，他知道这不可能。咬牙想过这个念头之后，他摇摇头，将那一幕从脑袋里摆脱掉。叹一口气，自己居然在想这么幼稚的事情，还是想想正事吧，反正迟早有一天会再遇上他，杀掉他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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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三章 混元霹雳手雷锋

    苍鹰飞过天际，天空之下，大地辽阔，群山大河，原野海洋，浩渺无际。

    人如蝼蚁，在这样的大地上自不同的方向来、去，在白驹过隙的一瞬间追求着各自的意义。就在这亘古漫长时间中的这一刻，这片名为华夏的大地以北，数十万的军队在茫茫山野间对峙，以萧干、童贯为名的两只蝼蚁以各自的意志与存在，在茫茫长河中留下自己些许的印记。

    北面，为了消弭这场灾祸，一股一股的力量在奔走运作，南面，为了维持这场对峙而形成的整个后勤线，从军队连接至小小的雁门关，再一路南下连接至人群聚集的名为汴梁的小小城池，最终扩散到整个武朝的大地上，这期间的每一个人如同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齿轮，承接着各自的因果，最终汇成能够看见，却仍旧微不足道的命运大潮。

    武朝东北大地的小小水泊里，一艘艘的船舰汇集，新的船只正在建造，从天空望下，如同小小的火柴盒。更为微小的人影聚散，如同蚂蚁衔食，随着迅速的日升月落，云雨聚了又散，这些小而精致的工艺品逐渐成形。水泊周围的山岭、道路间，渺小的生命因各自的意志聚散、汇集又或是死亡、腐烂，夜色降临的片刻，水畔山边，浮起斑斑点点的光影。

    在俯瞰的瞬间，我们能够看见画面掠过眼前，人的恩仇、人的生活，或激烈或平淡。光点昏黄的小小客栈中，有人安然沉睡，听外面鸡犬相闻，有时候在山间，也会泛起血腥。

    山麓间的一处客栈里，刀光交错，铜锤挥过的一刻，样貌俊美的年轻人陡然冲上，将对手抱住，在对方晃神的瞬间，一口咬了过去，将那身材壮硕几乎是他两倍的男子按在桌子上，哗的咬断、撕开了他的脖子。灯火之中，鲜血冲天而起，诡异的一幕将正在交手中的其它敌人吓坏，聚于一旁，其中还有女子，拿着武器躲藏在后方，哭泣尖叫。

    “什么人、什么人……我们铜锤门与你们无冤无仇，此次只是要去梁山，你们干什么……”

    俊美的年轻男子满脸鲜血，口中嚼着被撕裂的喉管，然后呸的吐了出去。

    “狼盗……去梁山的，都要死。”

    人影扑上。

    不久之后，客栈里尸体汇成一片血泊，尸体中有男有女，尸体残破不全。“入梁山者有同此例”的巨大血字写在墙上，字字端正凛然，却是颇有名家风范。

    狼盗隐入山林之中，最后的一幕里，有人过来，到那半身血腥的俊美男子身边。

    “小良传来信息，京城来人已至袁家集……”

    月光拨上天空。十余里外的山头，名为六羊寨的小小寨子里一片尸山血海，月光下，刀锋斩落人头。头发披散的男子将尸体踢飞眼前。

    “老子叫郑彪，江湖人称郑魔王！如今与梁山众好汉一同聚义！你们敢与梁山作对，老子便让你们统统死无葬身之地！还不投降——”

    刀锋所指，一名名手下冲杀而上，鲜血肆流。

    山风拂过夜空，不久，尸体成堆。月光照耀的大石之上，郑彪仰头喝酒，然后用酒水冲洗手中的大刀。

    “郑大哥。”视野那边，有人走来，“咱们梁山，比之圣公军队如何？”

    “不错！”郑彪回答，递过酒坛，“而且痛快多了！”

    “哈哈哈哈。”笑声响在空中，“我等聚义，便是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快意杀人！哎，郑大哥，说说那天南霸刀庄如何？听说霸刀刘大彪，竟然是个女人？”

    “我迟早杀了她！”郑彪目光凶戾，“还有你们说的那宁立恒，不过狡诈无能小白脸一个。当初在杭州，若能知道……我早便一刀劈了他！”

    “郑大哥放心，兄弟之事！便是我等之事！到时候咱们一块动手……这帮不识抬举的东西，郑大哥，等咱们这些人扫完外围，宋大哥他们拿下独龙岗、万家岭，周围连成一片便可以跟朝廷叫板了。哈哈，痛快！”

    山风吹过，月落，日升。三处庄子连成一片，是名为独龙岗的地方，来去的客商会在外面的市集歇脚，最近这段时间里，三处庄子也是戒备森严起来。远远的山岭间，有人骑马过去，望向这里。

    “独龙岗三庄、万家岭纪家……这些大户盘踞一方，剥削商旅，为富不仁，民怨已久，我早闻有几位兄弟在这些地方受歧视欺压。如今我梁山替天行道，当其时也……”

    “军师哥哥，你只说什么时候动手便了，我铁牛早已有些收不住手了。到时候我等荡平这几家，助公明哥哥成就大业，真是痛快……”

    “铁牛，此事我等乃是替天行道，你杀性太重，只知胡说。我辈当只杀该杀之人。”

    “是，公明哥哥你说谁该杀，我才杀谁！”

    “军师，你说还要多久能动手？”

    “如今我等声势大壮，天下好汉纷纷来投，大概月内便能动手。独龙岗、万家岭皆不比曾头市，此时征讨，如土鸡瓦狗尔，只是动手之前，也须得有大义名分才好，我已着手下记录这几处庄户恶迹，不日便能整理完毕，到时候，必可打得漂漂亮亮的……”

    “有劳军师准备了，另外，郑兄弟那边听说也是捷报连连，真虎将也。”

    “哈哈，郑兄弟江湖上人称郑魔王，在圣公方腊那边，也是一员猛将，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有他带队，周围这些与大户豪绅勾结，利欲熏心的小马匪，自然无人能挡。”

    “唉，一个郑兄弟都是如此厉害，他师父包道乙是何等风范，难以想象，圣公麾下真是人才济济，令人神往啊。”

    “可惜方腊性子狭隘，失道寡助，听说那霸刀刘大彪只是一女子，因他视若亲女，便因矛盾设计杀了包天师。若非如此，怕也不至于此时被朝廷团团围困，难以支撑。不过他麾下方七佛、厉天闰等人，听说乃是真正的英雄豪杰，或许似卢大哥、林兄弟那等英杰方能与这些人相比拟。”

    “我那可怜的卢大哥……我等日后必要为之报仇雪恨……”

    晨光之中，声音远去。时间飞快，傍晚的光景里，祝家庄口，一道身影踏夕阳而来，在庄口玩耍的孩子认出他来，蹦蹦跳跳地到他身边，一路簇拥着他进去，随后，也有大队人迎出来，当先的是庄主祝朝奉，朝着男子拱手相迎：“栾教习，你回来了！”周围几个年轻人皆称师父。

    “祝庄主多礼了，在下当初为曾头市之事不告而去，实是心中有愧于庄主厚待。听说梁山有心对祝家庄动手，此时方才归返，请庄主见谅。”

    “栾教习哪里的话，我祝家庄便是栾教习的家，龙儿他们视栾教习如师如父，千万莫要见外了。去年听说曾头市被屠，我担心教习出事，还曾派人去寻，可惜一直无果。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啊……至于梁山之事，如今也只是猜测，最近梁山声势越来越大，不少人都是望风来投，也有经过这边的，我们才紧张了一些……”

    祝朝奉笑了起来，大手一挥：“不说这些了，有栾教习在，就算梁山匪人赶来，我等也能让他们有去无回！哈哈，设宴，今日为栾教习接风洗尘——”

    天又暗下去。

    茫茫山岭间，人影狂奔，交错，俊美的男子勒住马。

    “被盯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随夜风袭来。郑彪冲过山林，穿过小道，拔刀飞跃。

    “受死——”

    两股人群冲杀在一起！

    **************

    又一天之后，山岭之中的岩洞边，宁毅等人见到了“狼盗”的全部，与作为首领的王山月。

    与画像上一般俊美的容貌，乍看起来，甚至偏于柔弱，像个女子。这附近的传闻之中，狼盗首领武艺高强来去如风，而且生吃活人，但他的身材并不魁梧，有些单薄，看来不像是武艺练得非常高强的人，只是眼中的冷漠与怨恨给他平添了肃杀之气。双方见面时，他带着人正从外面回来，据说还死了几个，不少人受伤。

    这位名叫王山月的男子同样受了伤，言谈冷漠，只是在接过了秦嗣源的书信，又听宁毅说了京城的情况之后，表情上才稍稍温和一些。

    “梁山已经发了聚义令，要狼盗的人头。不过这次是遇上了他们的埋伏，我们死了几个兄弟，仗着对地形的了解才杀出来。领头的很厉害，说是叫什么郑魔王。”

    “哦。”宁毅点了头。

    “老师在信里说了，一切听宁兄弟的安排。所以宁兄弟不必顾忌太多，有什么事情要做，我必全力配合。”

    “好，我有些想法，需要狼盗这边做配合的，便不拐弯抹角了。我们人手不多，时间也不多，接下来几天，大伙养伤的时候，我希望给大家安排一些事情，做一点言谈上的培训。”

    “嗯？”

    “另外，有关梁山的所有情报，这边了解的，我全部要。”

    “……好。”

    之前没什么交情，秦嗣源也说了这王山月性情有些古怪，他干干脆脆，宁毅便也在第一时间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而不打算过多的套近乎。这样的态度，倒像是受到了对方的认可。狼盗此时一共只有三十多人，基本上其实都属于密侦司，一部分还是王家的家仆，加上这次过来的宁毅等人，一共四十人左右，便是目前可以动用的全部人手。

    接下来的三天，按照计划对众人做了一些简单的训练，属于说话方面的，若是识字的，则需要掌握一些简单的归档知识，这样古怪的事情弄得大家都有些疑惑，好在王山月对这些人有着绝对的掌控，配合得还好。至于有关梁山的信息，这边几乎没有任何记录，所有信息全都记在王山月一个人的脑子里，他便一面养伤，一面桩桩件件地说给宁毅听，宁毅将东西记在小册子上。

    暂时还没有太多的交情可谈，一切变成公事公办，宁毅还是相对喜欢这样的模式。王山月心中明显是有疑惑的，一个外地过来的书生就这样过来，竟像是有着明确的计划，想要对付如今已有数万人声势的梁山泊，让他觉得不解，但秦嗣源的信函足够他压下一时的疑惑，看着这个京城过来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三天之后，狼盗的众人还在山上养伤以及做训练。宁毅、王山月、齐家三兄弟、苏文昱与随行的五名侍卫便一同下了山，去往独龙岗做第一步的准备。

    宁毅穿起华服，戴起扳指，挎上刀剑，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好武且又浮华的暴发户公子哥，在独龙岗停留半日之后，朝三庄之首的祝家递了帖子，代表京城一地有名的大商户雷家过来与独龙岗谈生意。

    有关的证明皆是通过秦老、官府各方面正当渠道而来，那雷家在山东一带的走私业中也颇有名气。随后一行人得到了祝朝奉的隆重接待，陪同的甚至还有祝家庄的三位公子，祝龙、祝虎、祝彪。事实上，宁毅宁立恒这个名字在梁山已经有了备案，这次过来，他冒充雷家的子侄辈，也早给自己改了名字。

    “在下雷锋，自幼好武，闯荡江湖数年，也小有成绩。”见面之后，宁毅拱手自我介绍，“江湖人送匪号，混元霹雳手。这次听说山东这边不甚太平，才主动请缨过来，既做生意，也交朋友，今日得见祝家庄各位英雄，实在荣幸。”

    宁毅不过二十岁出头，此时也没什么武林高手的气势，名字一出，众人脸上有些疑惑，但嘴上自然客套：“原来是混元霹雳手雷锋雷兄弟，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其实生意还在其次，最重要的还是行侠仗义，不平即鸣。这次听说梁山匪人意图对独龙岗不轨，雷某自幼熟读兵书，一直想上战阵瞧瞧，可惜家中太过迂腐，这次北伐未能赶上，近日若有梁山匪人来攻，还望诸位务必让雷某留下，旁观一二，哈哈哈哈，他日必有重酬啊……”

    他双手叉腰，一番说话，旁人脸上表情一阵红一阵白的，尴尬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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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人QQ上问小佩，呃，剧透一下吧，她会是后期最出彩的女主之一，虐肯定是要狠狠虐的啊，但不会纠结文青绿帽的，我不喜欢那种故弄玄虚的东西，如果能用喜剧打动人，我绝不会用悲剧，当然，我的虐女主，也是喜剧的一部分，你们会喜欢的^_^

    有人还说什么会相忘于江湖淡出主角的生活，以此表达青春，开玩笑，落在我手里的女角怎么可能跑得掉，真是图样图森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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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四章 屏息等待（上）

    鸡鸣三遍，天边露出鱼肚白时，庄子里的人已经开始活动起来。

    距离武朝南面的繁华已远，独龙岗一带，过日子的全部，无非也就是生活而已。没有太多的娱乐，庄户们耕地劳作，村中的女子做针织女红，农闲之时，互相串串门子，在某一家门前聚首纳凉，这是武朝绝大多数农户的日常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独龙岗这边，若说多一点，也就是为了保护庄子，会组织庄民们做打仗的训练，许多时候，剽悍的民风，也就是从这些训练中打出来的。

    独龙岗、万家岭这些地方的形成，原本就类似于匪寨。先是统治一地的黑帮聚集，后来人渐渐多起来，这边又能接近商道，新的秩序便渐渐建立起来，不再用劫掠、杀人这类竭泽而渔又会引起官府注意的方式赚钱，而是开始收取保护费，做一些灰色收入的生意。纵然也会与人开战火拼，那也只是因为对地盘的争取和保护，山东一地，特别是靠近梁山这边，这些事情无可避免，而大部分的庄民，还是在情况稍微太平的前提下，回归务农了。

    独龙岗的地势得天独厚，三个庄子里也有不少作坊，雇佣庄民工作。虽然比不了大城市那般繁华和专业，但这些小工坊运作起来，一方面可以满足独龙岗两三万人的生活需要自给自足，另一方面，还能有所产出，与外界来往，获取暴利。例如官府管制较严的一些盐、铁方面的生意，在独龙岗这边，则完全可以自己囤积、经营，只要做得不过分，日子还算是过得滋润的。

    平时的务农生活，练武保卫村庄，再加上各种赚钱经商的事情，算是独龙岗中齐头并进的三件事。当然，最近一段时间，由于梁山的声势壮大，庄民的操练也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独龙岗上上下下，都已经紧张起来，晨起之时，便能看见各个庄民在教头们的指挥下开始操练了。

    扈成走过前方青石道，到得谷场上时，便看见了正与庄民骂架的妹妹，她单手叉腰，笑着仰头道：“带种的就过来跟我打一架！”与他争吵的是庄中总管的儿子廖四宝，与妹妹和自己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类似的吵架，倒也不算第一次了。

    口中是吵吵嚷嚷，架当然是没打起来。自己这个妹子从小武艺就厉害，如今长得比一般男子个头还高，背后两口日月双刀，刀法凌厉，庄子里没几个人是她对手。廖四宝是不会跟她打的，事实上，四宝对自己这个妹子多半有意思，三娘长得漂亮，打小一块长大的孩子对她多少都有些意思，但打她不过，也是枉然。

    几个庄子里，年轻人中也就是祝家庄的祝彪能稍压三娘一头，三娘被许配给了祝彪以后，大家也没什么好说的。

    “好了，保四你就别跟她吵了，带着大伙儿去操练吧。三娘你也是的，大清早的就知道吵架……”

    作为兄长，扈成过去劝一劝，双方便给了他面子。村里人，斗嘴吵架都是常事，若是成亲之后，男男女女各种荤话更是肆无忌惮，妹子还没成亲，这点上还是好的，大家也不至于吵得太过火。这一场小小的闹剧完毕以后，妹妹跟兄长走到一边，抬了抬下巴问道：“那边那是谁啊？那个……做生意的公子哥？”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谷场一边，几个人正在那儿做着简单的运动，并非是自己的庄里人。中间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漂亮得近乎炫耀的衣服，也在朝这边看过来，双手叉腰，屁股扭啊扭的，把身体扭得像面条一样，显得有些恶形恶状，然后挥手朝这边打了个招呼，扈成便也拱了拱手。

    “是啊，前天到这边来的那个雷锋、雷公子，过来谈生意的。”

    “他在干什么啊，奇奇怪怪的？听说会武功？”

    “他是说自己会，身边的几个侍卫还不错，不过看起来只是个随便跟师傅练了几年花架子的家伙，京城那边的大户人家嘛。说什么……有个外号叫混元霹雳手，估计练过几招掌法……他过来时，说对这里要打仗了挺有兴趣，还说要跟着看看……”

    “这些城里的公子，以为这里是好玩的吗。我让他一只手。”名叫扈三娘的年轻女子斜着眼睛看了看那边，“不过，这个时候来，会不会是梁山派来的？怎么把他放到庄内来了……”

    “这个倒应该不是。”扈成摇了摇头，“昨天便跟官府那边的人确认了，雷家的少爷，有来头。前天就在祝家那边砸了六千多两银子，都是买东西，下单子。他家里让他来跑生意，但他最感兴趣的就是打仗，不过虽然这小子在武艺上不行，说起打仗也有点浑，但家学渊源，他做生意很厉害，昨天上午在李家庄谈的时候，李世叔赞不绝口。”

    独龙岗的三个庄子，以祝家庄为首，因为祝朝奉最有大局观，但说到做生意，李家庄的庄主“扑天雕”李应是相当厉害的。这位新来的雷锋雷公子先后在生意上折服了祝朝奉与李应，昨天下午便又被请来了扈家庄这边，由扈太公向他请教几个作坊的改进方法，据说京城之类的大地方都用新办法了，这年轻人说起生意上的事情来，也确实相当有说服力。

    “只是，说几句生意，他就要扯到武艺、打仗上去，大谈什么梁山打过来时，咱们该怎么办。真是晦气，而且说得也是一塌糊涂，我真想打他一顿，因为李世叔说他是经商上的天才，让咱们取取经，我才忍住了。都不知道在祝家庄那边的时候，祝彪那小子是怎么省住手的。”

    祝家庄三兄弟中祝彪功夫最高，虽然是自己将来的妹夫，但扈成等人都知道他性格倨傲脾气火爆，这公子哥如此欠扁，没被他打真不容易。

    就此说了几句，庄中武装与经商算是两股分开的力量，扈三娘对此毕竟不怎么上心，转开话题。便又说到梁山上，虽然眼下气氛是有些紧张，但要说他们真会打过来，至少对于扈成、扈三娘这些年轻人来说，似乎又显得有几分遥远。他们自小在这边长大，也参与过几百人的火拼，但梁山摆明造反，几万人的力量，倾尽全力打起来，就真的是打仗了。

    “祝家那边的栾廷玉栾教头这几天回来，听说就是觉得有可能打仗了。”

    “咱们庄子的地势好，人也不少，这帮土匪真敢打来，看我日月双刀不斩他们几十颗人头！”

    “当心就是了，去年曾头市那边被打得可真惨，但咱们独龙岗不是吃素的，他真要打，定叫他们知道利害。”

    兄妹俩说着这个，对那边的富家公子等人，便不再理会了。而在那一头，宁毅、王山月、苏文昱、齐家兄弟等人也正在一面舒展筋骨一面说话。

    “雷兄弟你说……对个姑娘感兴趣，便是那扈三娘？长得倒是真高……”

    宁毅正在开始打慢悠悠的太极拳：“我也有点失望，漂亮还算漂亮，不过看起来就像是个村姑而已……”

    面容平淡的王山月坐在一边的木桩上，他看起来其实要比扈三娘还漂亮几分，望着他打拳：“这位扈姑娘武艺高强，独龙岗上是排得上号的，她已许配给祝家庄的那位三公子祝彪，前天你们还差点打起来……我想提醒一句，这位祝公子的了那位栾教头的真传，在栾教头手上都能走过上百招而不败，你若是对这位扈姑娘有兴趣，可得三思了。”

    书生文士常以风流自许，王山月家学渊源，是见得多的，这时候开口警告。宁毅一边打拳一边点头：“知道，估计跟林冲这帮人的武艺也差不了太少了，也就是……差不多霸刀庄方书常这些人的程度吧，三位齐兄，能不能打得过？”

    齐新义道：“伯仲之间……若是方书常，我们或许还要差些……总之取胜很难，或许能守住不败。”

    “哦，那王兄应该很厉害吧？”狼盗首领武艺高强来去如风闻者丧胆，宁毅是听过的，这样的评价不管怎样，看起来都能跟林冲战成平手了，不过询问之后，王山月却道：“我的武功不高，你误会了。”他顿了顿，“自幼体弱，习武总有些事倍功半，真打起来，别说祝彪、扈三娘，就连祝龙、扈成他们，我也未必是对手……”

    “啊？”宁毅愣了愣，随后倒也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也没事，我只是好奇而已，看过之后，也就没什么了。”

    “为何好奇？”

    “秘密。”宁毅笑起来。他虽然对水浒梁山的事情算不得太了解，但扈三娘这个名字当然听过，据说武艺高强又漂亮又悲情，看见祝家庄时，便想来瞧瞧。只是此时见过了，倒是觉得也不过是个普通村长的女儿，样貌还不错，比一般女子是要自信的，也不至于太过粗鲁。但真说起来，也就像是个身材高挑些的郭芙。

    看起来，没有被那个猥琐矮子强暴过、而且全家健在的扈三娘，魅力就有点不够……

    这只是做正事途中的小小消遣，宁毅不会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一次过来的时机倒是还好，从官府、黑道等方面传过来的情报都显示，梁山已经做好一战底定水泊周围的准备，战争可能就在这个月底便要爆发。

    在独龙岗呆了两天之后，宁毅也去了一趟万家岭，同样以“谈生意”为由见了万家岭纪家的家主，但说起来，万家岭这边的规模跟独龙岗比起来，大概只有独龙岗六成左右的实力。这趟简单的会面之后，宁毅便返回了独龙岗，又让齐新翰跟着苏文昱过去济州城，联系官府放一些简单的谣言。

    王山月一路跟随，对于宁毅要做的事情，却是有些不太明白。他让官府放的谣言，仅仅是简单的“宋江想要与官府谈判招安”，也没有太多的操作与安排，这样放出去的谣言，可信度是极低的，相对于密侦司，梁山这一带的官府效率差得惊人，就算满天下造谣也不可能动摇到梁山内部去。

    而另一方面，反倒是宁毅与独龙岗、万家岭这两方谈生意的手段和计划极为靠谱。宁毅根本是拿出了一个贯穿山东一带的走私计划来，独龙岗和万家岭算是其中重要的一环，他们若是能够保证道路畅通，再与京城商家结合，就能获得很大的利润，甚至于一部分商品都能在独龙岗、万家岭做加工。这个计划甚至能够隐约往北拓展，若是打通吕梁山，还能越境进出辽国，以盐铁茶叶等物的经营牟取暴利。

    王山月家学渊源，对于有些事情是否可行，稍作思考就能看出来。几天之后，他都有几分怀疑，这宁毅是不是真的跑过来想做生意。住在独龙岗的客栈里时，他也就直接问了出来。

    “若是有心对付梁山，就该集合周围所有的力量，独龙岗、万家岭，乃至周围的大小寨子，眼下都可以联合起来。你已经准备好官府的身份证明，这几天，为何只谈经商，不谈对付梁山？等到真打起来，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几天的时间里，除了走动独龙岗与万家岭两处，王山月便基本都在说梁山上各路英雄的信息供宁毅归纳，这天夜里将这疑惑说出来，灯光之中，一边吃花生一边整理信息的宁毅也就拍了拍手。

    “没到时候啊。王兄也知道，独龙岗这边，虽然洗得白一点，但他们对官府也没有好感，或者说，谁他妈都知道官府是个什么德性。武瑞营之前跟梁山开过战，败得很没面子。过来的时候康驸马和秦相都跟我说过，逼着他们出兵不是不行，但顶多也就是集合两万人，打一次。大家都惜命的情况下，哪怕是最好的状态，武瑞营两万人，加上独龙岗、万家岭凑个一万五六……哪怕一共凑到四万人吧，都不想出力，还是没有意义。”

    “那照宁兄这样算，武瑞营一定会惜命，独龙岗、万家岭被逼到极处或许会打，但那样一来，意义也不大啊，如果说他们被打到剩下几千人，就算拼命，也拿不下梁山。与其让他们被各个击破，若是能壮壮声势，保持眼下的局面，岂不还好一点？”

    “我不要僵持，我要打散梁山。”宁毅摇了摇头，望向王山月，随后在旁边一张小地图上点了点，“万家岭、独龙岗只要不是第一时间被击破就行，这两处地方，都是他们自己经营的家，打防守，他们一定会出力的，我只要他们有来有往，守上十天或者半个月的时间就成。”

    “十天……半个月？”王山月皱着眉头，“能扭转局势？”

    “也许能灭梁山。”宁毅笑了笑，“周围已经没有其它很大的势力了，借势肯定是要的，我没空等到他们打济州，所以目前来说，这应该是唯一的机会。当然……我的把握也不是很大，见步行步吧。”

    王山月在那边想了半晌，万家岭、独龙岗这些地方，是庄民身家性命所在，要守肯定是能守一段时间的。但……梁山眼下已经膨胀到五万余人往六万去了，凭着他们这十几个、顶多四十几个人，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扭转局势覆灭梁山？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接下来我们还要准备些什么？”

    “其实没什么了。”宁毅闭上眼睛想了想，摇了摇头，“文昱那边的谣言已经放了，你的人应该也快要过来，现在……也就是等着开打，而唯一要保证的是……”

    他笑了笑：“打起来的时候，我们得在庄子里面……”

    王山月想了想：“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起身出门之后，他才摇了摇头，狼盗纵横此地，好人恶人都闻风丧胆，但对于梁山，他也是一筹莫展。而眼前这件事、这个人，委实让他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与难解。

    仅仅是六七天的时间，对于这个人的观感，很难说得清楚。面对外人时，他看起来有点乱来，但又确实在某方面镇住了场子，而当大家独处，他又一直在整理自己这边说出来的梁山情报，与他之前有的信息做对照和修改，安排旁人该做的事情，争分夺秒、一丝不苟。他的年纪看来比自己还年轻，但那个时候给人的观感，却又一种让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他曾在爷爷、老师那些人的身上，见过这样的气势。自己这边……能够看出来他在认真做事，但看不出他到底想的是什么。

    当京城的信息传过来，说有人将来负责梁山事宜时，他曾经想过对方会怎样处理此事。例如调集官府、军队的力量，将水泊附近的势力合纵连横之类的，事情必然琐碎而艰难，局面庞大，但仍然要解决，持续的时间肯定也是很长的。但眼下的事情，不曾在他任何推测里出现过。

    他确实有安排了需要官府、军队配合的事情，动用的是自己身边的人，因为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才有可能真正让军队和官府动起来，甚至也安排了如果事不可为的后续。但这些在他的计划中却并非中心，他似乎并不想过度的强迫军队与官府出来对付梁山。而不过七天的时间，手头上能动用的只是四十几号人，他就准备直接面对梁山了。

    打仗以后，如果呆在庄子里，梁山攻破独龙岗，是不见得有机会逃走的。

    估计也就三五天，可能就要有战事开启，接下来，仿佛只剩下等待。一时间，王山月都有些怀疑起来，自己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就做下有可能把命陪在这里的决定，虽然老师写来的信函上确实让自己全力配合这人的行动……

    他想着这些，微微有些疑惑，倒是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房间后不久，一道黑影在外面的黑暗里走，然后敲响了宁毅房间的窗户。

    五月二十三，夜黑如墨。从后往前看，距离那场并不难猜、似乎也没什么悬念的大战，仅有五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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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五章 屏息等待（下）

    清晨，独龙岗前方小市集，客栈前的空地上。齐家三兄弟中，齐新义、齐新翰正在空手切磋，印证武艺，齐新勇监督着几名跟随而来的侍卫蹲马步，店小二赶着几只小鸡从旁边过去，另一边，衣着华丽的宁毅正一边默念“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一边在做跳跃运动，由于对他这种运动觉得有种羞耻感，众人都躲他躲得远远的。前方道路上，庄子里的教习正领着晨起的庄户走过去，栾廷玉拿着手中的八角混铜棍，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略作停留后便转开了。

    做完那样特立独行的广播体操之后，他坐在客栈前的桌边喝茶与想事情，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画，王山月出来时，在前方打了一套拳，收气之后，过来坐下。

    宁毅坐在那儿，靠着椅背，正以富家公子哥的形象在仰头发呆，王山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之后，问道：“雷少爷，你在想什么呢？”

    “在想今天该不该出去走走……”

    “嗯？不是要等在这里吗？”

    “乱七八糟的事还多啊。”宁毅叹了口气，然后坐直了身子，手指敲打了桌面上水渍画出来的简单地图，“不过还是不去了……郑彪。”

    “嗯？”

    王山月皱了皱眉，看宁毅一眼，又看看桌上的简陋图示，但这样的情况下，其实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的：“那个……郑魔王？”

    “昨晚应该又屠了一个小寨子。接下来应该是在乌鸡山那边，武瑞营如果出动两三千人，就能把他包了饺子，不过为大局计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不？”王山月摊了摊手，“大战之前，让武瑞营打一场小的胜仗，也有其必要，何况这郑魔王武艺高强，他一直带人在周围杀来杀去，只会涨梁山的声势。”

    “都是些四五十人，最多上百人的小匪寨，不服梁山，被他挨个平过去。现在被他打的只有四个，估计也刮不了多少油水。还是等等吧，等他多杀点人，手头上油水也足一点的时候，再让武瑞营出动扫了他。要不然这帮当兵的，打个胜仗没有好处，积极性也不会太高的。另一方面，也更加能让独龙岗和万家岭这些人知道梁山的心狠手辣。”宁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过，郑彪武艺高强吗？”

    “很厉害吧。”王山月点了点头。

    “以前没怎么觉得啊……”

    “雷少爷认识他？”

    “哦，有过几面之缘。”宁毅点头，“年前在杭州的时候，还跟他师父发生了一点小矛盾。”

    王山月看着他，沉默片刻：“后来呢？”

    “后来郑彪的师父就让他弄死了。”

    “嗯，包道乙。”

    那边练武的齐新义齐新翰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插了句嘴。王山月呐呐无言，宁毅举杯喝茶，回忆着杭州的情况：“我只知道他想替老包喊冤，差点被砍死，后来几次见到我，就没什么好眼光，长得有点像只螃蟹吧。再后来城破被俘，他给抓了押解上京，应该是过江宁的时候被救走的，我对他印象也不是很深。”

    当初在杭州时，身边的大多都是刘西瓜、陈凡一类的人物，陈凡当街刺杀包道乙，一个人打几十个差点成功，哪怕是霸刀庄的总管刘天南，“袖里乾坤”的外号宁毅也一直觉得很拉风，恐怕也是能与包道乙放对的高手。对于包道乙这个弟子，大家就都没怎么上心，或许武艺上不比包道乙差多少。

    当时他给包道乙喊冤闹事，出言太过激怒了刘大彪，少女在金殿上拔刀砍人，若不是方百花、邓元觉这些人的出手，估计这郑彪也就被砍死了。对此宁毅是听说过的。

    对这样的交情没什么好留念的，就算真见了，也不会两眼泪汪汪。回忆一下，宁毅好奇起王山月的身手来：“左右无事，王兄若有空，你我不妨来搭搭手，切磋一番如何？”王山月稍稍迟疑，随后也就答应下来。

    然后两人就打了一架，彼此挨了一拳几脚之后，多少便有点失望。

    宁毅的武艺主要来自各种花招，搏命时的狠辣，以及陆红提教的那些陷阱式的功夫，这时候点到即止的正式切磋，其实发挥不了多厉害的身手来。而另一边，王山月领导的狼盗在这一带颇有恶名，但武艺也只是高出此时的宁毅不多。打完之后，每人拿了个鸡蛋敷脸上的伤，对于彼此身手，想必是更加疑惑了。

    不过，这几天虽然都是公事公办的交流，还谈不上多少私谊，但两人之间，一些话还是可说出口了。王山月面容疑惑：“雷少爷的功夫……也不算太高啊……”

    “我练武练得有些迟了，没有从小练起。靠头脑吃饭嘛。”

    “我自幼体弱，小时候家中请来师傅教我习武，也是为了让体魄稍稍强些，后来真练起来，也练不到太厉害上去。”王山月表情淡然，但对此明显有些不甘。

    宁毅道：“那小弟倒是奇怪了，这样一来，狼盗是如何在这边闯出偌大名头的？”

    王山月的眼神便冷下来了，起身准备离开：“杀人靠的是狠，吃起人来，他们就都会怕。”

    宁毅皱了皱眉：“真的吃人？”自来之前，秦嗣源便说了这王山月性情有些偏激，认识以后，他也大概了解了这点，只是对于狼盗吃人的传闻，还一直有些不解。在杭州之时，方腊麾下的军中也不乏凶神恶煞之人，各种恶劣的传闻都有，但真会将吃人作为乐趣或者扬名手段的，那就一个都没有了。

    听他说起这个，王山月冰冷地瞥了他一眼，片刻，转身离开：“往后你有机会知道的。”

    眼下这个小团体内部的私下交流，对于随之而来要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影响。夏日的蝉鸣声声中，小市集来去的客商却是隐隐的少了许多。独龙岗的三个庄子气氛紧张，但这样的年代里，除了最上层的一些人，其实普通民众也不容易预料到将会发生的事情。白日里训练，梁山可能打过来的说法也在传，但大伙儿的心中也都还怀着侥幸，希望只是一时的敏感。

    这中间，倒也不独是庄户，就连扈成、扈三娘这些年轻人，虽然已经在做准备，心中还是希望着事情不要发生的。倒只有祝家庄的三公子祝彪，整日里都在期待着战事的到来，准备要给梁山众匪一个好看，不时到校场上与庄中厉害的年轻人切磋，颇有种“我的大枪已经饥渴难耐了”的感觉，他武艺高强，一时间倒也将祝家庄的备战气氛带动起来，一帮年轻人摩拳擦掌，士气颇高。

    这样的气氛里，跑来做生意的雷锋公子偶尔穿插其中，却是与三个庄子的武装防卫不怎么搭噶的微小存在了。对于三庄来说，这位雷公子过来，是背负着家里生意的任务的，在独龙岗盘桓的时候，带来的其它手下也还在周围采购各种东西，这两天，便也有一辆辆的大车过来，都是在附近买了的各种货物。

    虽然口头上说对生意无所谓，但这位雷公子，其实在做生意上反而很有一套。而他口中唧唧歪歪的行侠仗义，男儿何不带吴钩之类的话，就纯属不知天高地厚的扯淡了，对于排兵布阵，他一窍不通。虽然过来的前两天口中豪迈地说着，这边可能要打仗，他要围观、插手之类的话，但是接下来看见庄内气氛肃杀，有时候就会有点疑惑地问：“不会真的要打仗吧？”旁人自然能看出来，这才是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几个庄子里有各自的防御体系，这些他是接触不到的，但许多时候还是能在校场边津津有味地看庄民操练。由祝朝奉引荐之后，这位江湖人送匪号“混元霹雳手”的雷锋雷公子甚至主动要求与栾廷玉栾教头切磋。

    交手几下，被打得东倒西歪，栾廷玉为人不错，下手是极有分寸的，几次点到即止的交手，能够让对方明白差距也就够了。在不屈不饶地挑战了几次之后，这位雷锋公子也表示：“今天拉肚子，可能来的日子不长，水土不服不在状态，栾教头武艺果然不错，改日再行切磋。”

    这样的比试之时，祝龙祝彪等人牵着马从旁边过去，旁边围观的还有恰巧路过的扈三娘，目光之中，有些鄙夷，但更多的是无聊和无奈。因为这位雷公子在生意上确实厉害，最近几天据说给庄中小作坊提了些意见，负责管理生意的总管对他颇为推崇，祝朝奉也很重视这点，对他少许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脾气，也就可以忍耐了。甚至三兄弟中的祝虎对他还颇为客气，有时候会跟他说起庄里跟其它山匪打仗的故事。

    “……三个庄子，态度不同，但目前来说，也算是有个数了。”旁人目力难及的间隙间，宁毅也会跟王山月、齐家兄弟等人说起得到的信息，纵然一直谈生意，许多东西在这其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祝家庄为主，那位祝朝奉祝庄主是最强势的，他一定会打，要保证独龙岗在自己的手下，也是祝家庄的力量最强。跟我谈生意的时候，他喜欢听的是庄子在他手下发达起来的远景；扈太公比较保守一点，他喜欢安安乐乐的过日子，看儿孙满堂，能好一点当然是好的，但不见得迫切。扈家庄跟祝家庄的关系也最密切，祝家庄打，他们一般会跟。至于那位李庄主……”

    宁毅皱起眉头：“‘扑天雕’李应，庄上总管叫做杜兴，外号‘鬼脸儿’，这两个人……咳，听说年轻的时候很能打，不过这个李应反而是对生意、大势最热心的人，我谈生意，他很喜欢，谈京城、各地的发展大势，他更喜欢，自己也有各种见解，审时度势……骨子里就有点随波逐流明哲保身，这他妈算什么江湖人啊……”

    这两个人宁毅知道他们最后是上了梁山的，这时候当然不好说自己未卜先知。不过单是从这些人的性格上，就能看出些许端倪来。

    “杜兴看起来倒是很忠义，不过李家庄跟梁山是有联系的，去年听说跟梁山发生一些矛盾，是病关索杨雄通过杜兴的关系，让李家庄出面讲情。当时曾头市的事情刚刚发生，祝家庄退了一步。这事情不大，古龙岗跟梁山相隔不远，都是黑道，说起来各种矛盾摩擦很正常，也不止这一起。但是如果真打起来，对李家庄就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宁毅这几天虽然在武艺、韬略上表现恶劣，但能够以生意经就简简单单的将庄子里几个首脑折服掉，再从中推导出各人的性情、立场，这份本领也委实惊人。独龙岗的备战气氛中，王山月就看着他这样子迅速瓦解掉了祝朝奉等人原本在心中的些许警惕。

    他本是外人，但一来几天时间里，庄子里的好几个作坊都受了他的指点，二来他眼下是雷家的少爷，若是在这边出了事，雷家固然灭不了梁山，但若是出现最坏的情况，独龙岗真的守不下去，他在这里出事也算是对梁山的一种报复。由于这样的心理，祝朝奉等人没有刻意地要让这位雷少爷离开，而是在安排了人作陪以后，随便他在这边留下，发表幼稚的战争言论，只要不触及独龙岗这边的防御情况便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燥热与压抑笼罩的独龙岗，各人都在做着最重要的备战之事。而按照各方面收集到的情报归纳，梁山之上，必然也已经有了同样的兴奋与狂热。两边七八万人都被卷入、笼罩起来的大局里，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书生就像是隐藏在了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黑暗之中，静静地等待着他想要等待的东西。在知道他曾经干掉过包道乙的事情之后，王山月偶尔也会觉得这一幕令人脊背生寒，看他这样成竹在胸，莫非真有可为？

    对王山月来说，如今让他有着些许犹豫的，也就是这一项。狼盗的三十多人已经押着大车小车的货物来到独龙岗，预期中的战事如果开始，跟这名叫宁毅的书生入场，也就是把命压上去，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他经营狼盗数年，如今背负的也并非只有自己的性命。老师的书信与命令在前，他也只希望开战之期能稍微远一点，多一点时间来考虑清楚这个局。

    然而梁山没有给众人太久的时间，虽然一开始就有许多人感到了预兆，当他忽然到来时，还是令得参与者的心中，陡然的一沉。

    景翰十年夏，五月二十五，傍晚，霞云彤红时，白马、银甲、背负钢枪长弓的骑士出现在了夕阳当中，在两百步外搭箭、挽弓，朝着独龙岗外的小市集不急不缓地射了三箭。前两箭射飞了市集外守着的庄丁的帽子，第三箭穿着一封战书，砰的钉进写有“独龙岗”三字的牌匾上。

    骑士掉转马头，缓行而去。宁毅当时正站在外面，饶有兴致地看完了这一幕，咂了咂嘴，一面鼓掌，一面转身回到客栈里。纵然之前并没有见过，他也能够大概猜到对方的身份。

    小李广——花荣！

    还不到晚上，梁山将伐独龙岗的事情便已经传开，小市集上混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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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发出去，就连更十五万字，三十章了^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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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六章 卧虎将行

    彩绸招展，旌旗猎猎，水泊梁山聚义厅外大军集结，气氛肃穆，杀气冲天。

    “……当今武朝之世，上有奸臣当道，下有贪官作恶，士族豪绅，龌龊勾结，欺压良善，天下之人，积怨已久，方有豪雄揭竿并起，南有方腊，西有王庆，北出虎王，今我梁山豪杰于此聚义，替天行道！以伐天下不平——”

    一层层的台阶往上，中小头目一排一排，依次而站，看着“替天行道”的大旗猎猎而展，听着上方聚义厅中檄文的声音慷慨而出，回荡于空中。众人都能知道这声音来自于谁。“加亮先生”吴用，字学究。

    曾头市之后，梁山这一年来的发展大势，皆操于此人之手。尽管也有朱武、席君煜等众人配合，但到得眼下，吴用在梁山的声势已是一时无两。外界甚传其再世诸葛之名，而此时居于梁山宝座上的宋江宋公明，因其仁义，也时有人以刘玄德喻之，刘备与诸葛亮的组合，也在某种程度上，提升着整个梁山的气势，引得许多绿林人士趋之若鹜。

    “……今，梁山附近有两地，一名独龙岗、一名万家岭，独龙岗三庄，祝、扈、李，万家岭纪家，勾结官府为富不仁，欺压乡里怨声载道，众人苦之久矣！我等数度相劝，其人犹不悔改……”

    那声音慷慨回荡，事实上，与其说这一战是专为独龙岗、万家岭，不如说是梁山接下来，对着整个天下最猛烈的一次摇旗。一年多以来一直蓄势待发的梁山，在眼下的实力确实是有史以来的最高点。如果说当初梁山打曾头市还颇为吃力，一年多以来的再次正式出兵，对上加起来都不如曾头市强大的这两处时，没有人会觉得这一战会有什么问题。

    此时一战，只为检验梁山实力，而打完之后，水泊周围大小区域便能真正连成一片，梁山的声势便会籍着这一战如蛟龙入水、鲲鹏展翅，直接进逼郓洲、济州等地。此时武朝北伐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附近的武瑞营则早在梁山人手上吃了亏，无力攻伐，梁山也正是抓住了这个最好的时机，终于出手。

    在梁山养精蓄锐了这么久以后，积蓄的力量，不止是可以攻伐独龙岗这些地方，甚至于真的攻打济州等地，眼下都可能将之打下来。

    只要朝廷再有一年半载无力顾及，梁山的声势，便能膨胀到与当初的圣公无异。这是眼下在梁山之中的众人，多少能够看得见的远景。

    卧虎将行，便有精气狼烟。在这已达巅峰的气势之下，聚义厅中各种英杰济济一堂，在檄文读完之后，便由吴用开始分配各人职司任务，每分配一人，便发下令箭令符，森然肃杀，井井有条。

    万家岭并非此战中心，领军统帅以“双鞭”呼延灼为首，“九纹龙”史进为副，朱武为军师，其下高手有“金枪手”徐宁，阮氏三兄弟，“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毛头星”孔明，“地火星”孔亮，“云里金刚”宋万等人，率军马八千余人。

    而由于这次战争的意义更大于难易程度，对上需要重视的独龙岗，梁山此次以宋江为首，吴用为军师，几乎已是精锐尽出了。

    “大刀”关胜！“青面兽”杨志！“霹雳火”秦明！“行者”武松！“急先锋”索超！只这五人，在梁山之上，身手便是数一数二的，率领前军先行。

    而中军以宋江坐镇，吴用跟随，其麾下打头的便是“豹子头”林冲，“黑旋风”李逵，“花和尚”鲁智深，“小李广”花荣，“双枪将”董平，“没羽箭”张清，“病关索”杨雄与“拼命三郎”石秀等人。

    后军坐镇入云龙，朱仝，穆弘穆春等人。军队加起来有几近两万人马，在战书下后，要以碾压之势，朝着独龙岗杀去。

    战船载着大军，离开水泊之后，方才准备两路分兵。预备分开是在万家岭与独龙岗之间一个名叫将军岭的地方，众首领在山间聚集，漫天红霞卷起，宋江将军队交托给呼延灼，举起酒碗。

    “此战只是我等聚义之始，此后再取郓洲、济州，替天行道，伐天下不义之人。战事，众位兄弟多费心了，打完之后，我等再来此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只望谁也不要落下！”

    “定不负公明哥哥所托！”

    “他们那种庄子，我们过去，便要杀他们个屁股尿流！”

    “可能还来不及打便投降了！”

    “哈哈哈哈……”

    众人应和声中，黑旋风李逵举起酒坛，哈哈大笑：“那还用说，公明哥哥……我们兵强马壮啊——”

    笑声之中，漫天遍野的旌旗与士兵，举起手中的刀兵号呼，刹那间，杀声震动大地。

    如此的朝气，隐约的，就像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至少在这一刻，站在山上首领间的席君煜，是这样想的。

    从苏家出来以后，落草为寇，于他而言，像是完全放弃了以前的生命，找不到归宿，然而渐渐的，他才发现他是走到了一个新的世界里，这个世界，比之之前的江宁城，商人之间的些许狡诈、心机，大了不知多少倍，什么事情在这里都有可能做到，纵然不久前在江宁受了小小挫折，他心中还是觉得，那片地方太小了。

    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铁甲如潮，蔓延开去……

    同一时刻，独龙岗的呼声，就显得有些单薄。

    “哈哈，那帮家伙终于他妈的来了！是时候让天下知道我独龙岗祝家的威名了！”

    身骑骏马，手挥钢枪，祝彪在校场上的哈哈大笑虽然豪迈，但真正应和的人，是不算多的。对于独龙岗的庄户们而言，这样的战争无论如何都是无妄之灾，大家为了守住自己的家全力战备，但不见得都有高昂无比的战斗意志。眼下的三个庄子，大伙儿都在行动，肃杀又忙乱。祝家庄这边，栾廷玉看着弟子的兴奋，面容平静，这样的狂热有助于接下来的战斗，但在他的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不定的。

    梁山……很强大了。

    去年曾头市被攻击的时候，他离开祝家庄，前去相助史文恭，便已见识到了梁山当时的高手阵容。曾头市后来被屠杀，他一人之力，无力回天，身受重伤濒死，伤势稍好之后，其实是不想再回来祝家庄的。

    只因为在当时他就已经看了出来，梁山膨胀以后，与独龙岗这些安于一隅的小庄子寨子，必有一战。梁山这一年的发展，也正好印证了他的想法。但是当战斗的气氛真正汇聚起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回来了。

    然后……事情便真的来了。

    独龙岗，或可守一时，然而想要跟梁山耗到对方不再想打的地步，很难。

    但尽管如此……他握紧手中的八角混铜棍，睁开眼睛……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

    独龙岗完全动员起来时，外面岔道口的小市集上，宁毅正坐在屋顶，手上拿着一串玛瑙手链，看着不多的商旅行人们慌慌张张的赶着离开，情况从昨晚开始就是这样，到了今天，其实已经快走光了，就连客栈的老板，此时都已经打算躲进庄子里了。

    整个小市集，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副相当荒凉的景象，除了他们这帮人，便只有三庄的庄户偶尔为了防御奔走来回。

    王山月在屋顶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幕，他沉默许久，宁毅在那边开了口。

    “王山月，不过来聊聊？”

    往日里彼此聊天都带着分寸与节制，王山月比宁毅大得一两岁，按理说他应该称呼“王兄”，但这时候宁毅语气虽然淡然，但也夹杂了正式与严肃的意味在其中，王山月看过来一眼，片刻：“聊什么？”

    宁毅在那屋檐边站起来：“你这两天一直在考虑的事情，我以为你会先开口，但你不问的话，只能我来说了。”

    “我在考虑什么？”

    “四十个人对五万，要说我很有自信，我就是在骗你。计划往往也赶不上变化，但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现在问。”宁毅道，“这些话，若是进去再说，就真的会要人命了。”

    他看着那边如女子般俊美的男人，王山月目光冷冷地望过来，就那样过了好久，缓缓地开了口。

    “我……不奢求万全之策，既然你把命押上，我就问一句，这么异想天开的局面，你真的觉得有成功的可能？”

    “有。”

    “那我跟了。”王山月点了点头，“其它事情我们进去再说。”

    他说过这两句，不再开口，宁毅原本是准备了一些说法的，这时候倒也有几分讶异，随后摇头笑笑。

    “……那好，该做事了。”

    不久之后，祝家庄口，祝朝奉指挥着庄丁构筑防御时，看见那位雷少爷在管事的带领下朝这边过来。

    “祝老板！”

    “雷少爷，你还没走？”

    “怎么走啊，十多车货在外面，现在大家闹得沸沸扬扬的，万一路上被抢了怎么办，何况我们江湖儿女……”暴发户少爷双手叉腰，朝周围看着，“祝老板，梁山人到底有多少啊，闹得这么大？”

    祝朝奉面容复杂：“具体有多少，我们也不清楚。”

    “唬人的吧……祝老板你们这边三个庄子，光能打的就有一万多人，有什么好怕的……别怕，我雷家也是有关系的，刚才我就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郓州梁知府，一封给武瑞营的张统领，他们一定会出兵的，到时候三面夹击包了梁山那帮人的饺子。我们江湖儿女，当然要守望相助，有什么需要的，祝老板你开口，我才到这边打开局面，你们独龙岗、万家岭我是保定了的……现在我也不好走了，一边是梁山那帮家伙杀过来，另一边好像有个叫什么郑魔王的在杀人，我十多车货，祝老板，我最近住你这里，没问题吧？”

    祝朝奉心中想着什么郓州、武瑞营会来才怪，但这时候能多给梁山一点压力都是好事，表面上自然大喜，答应下来给他在庄子里安排院落：“……兵凶战危，雷公子千金之躯，还望不要乱走就是，祝家庄必护得雷公子安全。”

    江湖上闯了莫大名号的雷公子仍旧一脸纠结：“居然真的遇上打仗了……咳，我是说，能参与一下也好，祝庄主若有需要的，一定不要客气……哦，我那些货里还有些是金疮药，等到打起来可以拿出来用……”

    于是在五月二十六这天下午，过来经商的雷家公子一行人，便进到了祝家庄内围的院落里住下。此时是战争时期，祝家自然也有些防范，但四十余人安安分分的，没有动作，唯有那位雷少爷偶尔会在侍卫与庄丁的陪同下跑到外围并不敏感的地方去看看。

    祝家众人多少已经习惯了这位雷公子的存在，偶尔也会拱手跟他打招呼。而雷公子在最初的忐忑过后，对于祝家的防守又有了信心，随后便开始继续发表各种不靠谱的防守意见了，例如当梁山军队攻来，就让人佯败，将梁山匪徒引入山谷窄道用火攻之类的，可惜独龙岗附近没有这么理想的窄道。

    五月二十七，梁山的军队出现在独龙岗附近，到五月二十八这天上午，开始发起进攻。宁毅不再出现在战场上，而是静静地呆在院落里，以旁人传来的信息推测战事的发展和结果。

    相对而言，已然陷入这等局势当中，王山月这边反倒没有了任何顾虑。他注意着事态的发展，偶尔会自己去到庄子外围看战事的进行，同时也在猜测着这个把命押上了的叫做宁立恒的家伙到底打算做点什么。而眼下发生的这场战争，即便在许多年后想起来，都令他有些唏嘘不已。

    在这之前，他在山东一地已经盯了梁山好几年，看着它在混沌的局势里一步步发展壮大。景翰十年夏的六月初，它已经发展到有史以来的巅峰，对局独龙岗的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少悬念地走向了所有人都能看得到的方向。尽管独龙岗在开始的几日里也曾奋力地与其拼到了几乎平手的位置上，但随后一切都在预期中的急转直下，甚至于许多人都看到了那可能是属于战败的颓丧的灰气。这一切，直到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玩他的玛瑙手链的年轻书生的终于出手。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场诡异而可怕的……人性战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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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七章 恶念东升（一）

    夜已深，独龙岗上杀声沸腾，不能平静。

    祝家庄与扈家庄之间的道路上，一拨拨的厮杀还在进行，扈三娘骑着马冲向前方的一拨梁山士卒，将这队人前方的头领锁定为目标，晦暗的光芒里，日月双刀与对方手中的铁锤碰撞在一起，身侧跟随的庄户掩杀而上。

    直到将对方杀退，她也不知道那将领到底是谁。

    黑暗之中，她已经接近祝家庄的东门不远，眼看着侧面的道路上，又有一拨梁山人举着火把杀过来。只见当先那将领一匹青骢战马，高冠长髯，手持青龙刀，她心中一沉，对方已经掩杀而至！

    “小姑娘，就该好好呆在家里绣花！兵荒马乱的！出来作甚！”

    长刀怒斩。扈三娘一咬牙，挥舞双刀迎上去。

    之前虽然未与此人照面，但几天的仗打下来，梁山那边一些将领的名字还是会听人提起。这“大刀”关胜据说乃三国关云长之后，一口青龙刀在战阵厮杀罕逢敌手，乃是梁山之中最厉害的头目之一，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应付得了，厮杀片刻，着庄户朝祝家那边退去。

    交手十数回合，已经在这场战阵上耗了许多体力的扈三娘招架得有些狼狈，但好在已经接近祝家的门楼，对方不敢再追，横刀立马，看着这几百人进去庄内，才扬刀回走，赶去支援其它的地方。

    独龙岗上的战斗，此时就是这样一拨一拨的在打。虽然哪一边加起来总人数都有上万，但独龙岗一带多是盘陀路，道路曲折，有宽有窄，但即便最宽的地方，也打不起那种大规模的阵地战，每每是一名将领率领两三百人，顶多五百人在庄子之间冲杀，这样的厮杀中，将领的武力，便显得尤为重要起来。

    这是六月初一的凌晨，扈三娘在庄门附近稍作休息，便在庄民的带领下准备进去见祝朝奉，途中经过一个院子时，看见那个穿着爆发公子哥衣服的雷少爷正在门口伸懒腰，看见她时，冲她有礼地笑了笑。看他一派悠闲的样子，三娘懒得搭理他，这家伙估计还以为这边占了上风吧，虽然自己也希望是这样，但若是不是……他就会知道错了。

    人家是富家公子，过来做生意的，自己这边也没办法苛责，只是心中稍稍想想而已。随后，也看见那公子哥身边长得很像女人的那个随从走了过来，拱了拱手，与她擦肩而过。

    情况麻烦啊……王山月心中想着。

    战事已经进行三天，至少在表面上，情况还维持在彼此僵持的状况上。梁山人马一开始还吃了些小亏。独龙岗地形复杂，外面的道路逢白杨拐弯才能找到正路，地形方面在一开始给对方造成了一些麻烦，但很快被破解掉。

    当然，就算能够找到路，独龙岗这边的人还是在地势上占了上风，他们毕竟熟悉周围，每每一些依托地利的袭击也能给对方造成些麻烦，最初的时候，甚至还战败、抓捕了梁山好几个中小头目，尽管自己这边也有折损人手，但对于士气还是有帮助的。可惜……

    如果说梁山眼下是以堂堂之师的气势稳扎稳打地压过来，独龙岗这边，应该算是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保住自己不败了，这些事情……打累了的他们，应该也有所察觉了……

    而且……这边还存在李家庄出工不出力的问题，扑天雕李应，是在首鼠两端地看风向吧……

    王山月皱起眉头，朝着此时仍旧没有动作的宁毅那边过去。

    *****************

    “我军，已掌握大势了。”

    战场外围树林边的空地上，吴用看着远处映上天空的一簇簇光芒，摇着扇子笑着说道。一旁，肤色黝黑、眼如丹凤的宋江走过来，背负了双手：“此战战局，军师不是一开始便预料到了么。”

    吴用以扇子指着那边：“如今才能看得更清楚些，一旦我等压至庄边，他们便再难有地利。我军胜券早握，如今不过是尽量少死些人，多看看对方挣扎的丑态罢了，哈哈。”

    说话声中，一拨士兵已经回来，持着两把板斧的黑旋风李逵半身是血，笑着过来：“痛快，杀得真痛快！公明哥哥，军师，我们什么时候破他庄子？”

    “铁牛勿急，再过几日便行。”

    “到时候必要杀了这帮厮鸟全家！”

    说着这事，便又有些人回来，如今一拨一拨人派出去，吴用这边也有以实战练兵，为接下来梁山扩张做准备的想法。至于独龙岗反正是要被灭，早几日晚几日都是无妨，待夺了独龙岗上的钱粮，这边腾挪的空间便更大。练兵与保存实力两不误方是正道。

    这一次回来的，却是索超与杨志、林冲三人，之前索超与杨志在庄外合斗祝家庄的那名教头栾廷玉，交手二十余回合，对方稳稳守住，竟然只是退却而不败，随后林冲赶来，看见两人可能被引入庄子旁边的埋伏，连忙示警，三人这才一道回来，说起那栾廷玉，倒也有些佩服。之前交手，自己这边甚至“霹雳火”秦明都是败在他手上然后被俘，这几天的战斗里，连退关胜、花荣、林冲等人，委实厉害。

    众人说道：“这倒也是条好汉。”

    “破庄之后，他若识相，能善待秦兄弟等人，倒不妨留他一条性命。”

    “若不降便让他吃我一板斧，砍了他的脑袋！”

    *******************

    这边众人纵然退了，也未曾显出颓废之色，而在祝家庄那边，当栾廷玉手持八角棒进入庄门时，众庄户也是一阵欢呼，纷纷道：“方才那几人可了不得。”“什么青面兽、急先锋，皆是梁山之上大将。”“栾教习差点便将他们抓了！”“太厉害了！”

    众人的呼声中，栾廷玉也是笑笑，举起手中沉重的八角混铜棒示意一下，目光垂下来时，才闪过一丝厉色，而手臂，在众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微微颤抖。

    可惜，没能抓住那两人……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几天的时间以来，他全力作战，也是将自己逼在了最巅峰的水准上，连败对手，甚至擒拿头目三名，但即便是这样，加上弟子祝彪等人的奋战，情况仍旧不见得有所好转，压在心头的紧迫感，只是越来越重了。

    一路进去，看见厮杀了半晚的祝彪染着鲜血兴高采烈地回来，打了个招呼。下马之后，几名孩子蹦蹦跳跳地过来递给他酒水，还拿毛巾跟在他后面替他擦盔甲上的血，他知道自己身上血腥很重，喝了一碗酒打发孩子走了。回到居住的院落里，身上的疲乏与怒气才涌上来，他进了房间，将沉重的混铜棒放在了墙边，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凶戾。

    若是真抵不住这帮人……他想着曾头市的情景，再想起梁山最近喊的替天行道以及宣传的独龙岗罪状……老实说，他在这边生活了这么久，山东一地，马帮、黑道横行，曾头市也好、独龙岗也好，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肯定是沾过的，偶尔跟别人起冲突，也不见得自己这边有多干净。然而梁山的替天行道？就凭梁山上种的几亩地，养的几只猪，这帮家伙又要替天行道又要大碗酒大块肉，那些酒肉从哪里来的！？

    但是遇上恶人，怎么说话，是没有用的，那帮人面目可憎也好，正义凛然也罢，总之是要杀进来屠掉庄子，抢走东西。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战上几天，梁山那边的匪人当中，高手太多，自己几乎随时都要被逼到底限上去。这样衡量着自己的力量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祝龙叫他出去吃些东西，他将身体的疲惫压下去，站了起来。

    虽然想要休息，但庄中的士气，还得靠他撑起来，不到可以放下不管的时候……

    *****************

    深夜毕竟对于掌握地利的独龙岗众人有好处，这夜打到此时，便不再来攻。但到六月初一清晨，战事再度开启，此后，六月初二、六月初三，心理上的恐惧和疲惫终于出现在了庄户的身上，不论这边的民风如何，又经历过怎样的锻炼，作为庄户来说，打起仗来，心理素质终究是比不了梁山的兵将的。

    大大小小的教习，祝龙祝虎祝彪这些人或多或少的也都受了伤，栾廷玉身体负伤，但犹在支撑，至少初三这日看来，身手还没有明显的下降。不过李家庄的出工不出力已经变得明显，祝、扈二庄出庄迎战也已经更加谨慎起来，甚至已经准备防守各自的本庄。这样的情况下，王山月的情绪，也已经到了紧张的高点，因为一旦两个庄子不能守望相助，或许就代表着情况已经恶化到了某种程度。

    在院落里看见宁毅时，也会看见他坐在那儿想事情，手中的玛瑙手链，如同念珠般的一颗颗拨动着。但大部分的时间，他还是会呆在房间里，有时候灯光彻夜不灭。六月初四这天上午，梁山众人又攻了过来，王山月看见他出去走了一圈，回来时脸上还带着二世祖的笑容，但一进入院子，神情便回到了严肃之中。就连狼盗的众人都能看出他的情绪也在紧张，下午的时候，他坐在庭院里，一面想事，一面将手链的玛瑙珠放在耳边一颗颗的拨动，王山月过去问道：“事态已经到这个样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做你的事？”

    “我再想想。”他回答道，然后回去了房间里。

    宁毅确实在想。

    坐在房间里的黑暗中，看着手中的珠光滚动，情绪有些复杂，却也不纯是为了紧张。从四月底席君煜等人杀入苏家到现在，时间过去得并不长，此后发生在他与檀儿、与小婵、与云竹、与锦儿之间的各种事情，北上、运河之上的变故，再到汴梁，接着过来这边……时间过去得似乎并不长，但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而眼下就要做的，他不见得有把握，不过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以后，这一次像是他第一次以这种手段，主动地准备去伤害人。

    这一次，可能将是纯粹的恶意与效率、纯粹的伤害和掠夺，如同他最初开公司时一样。以那样的手段来打仗，会不会成功，如果顺利地扩大起来会变成怎样，他也没有把握，但事已至此，也就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再悠闲地去思考了。

    临近傍晚，仗还在打，他走出房间，手链如念珠，王山月过去时，他说了一声：“王兄，三位齐兄，马上，我们去拜会一下祝庄主。”

    王山月挑了挑眉：“摊牌了？”

    “差不多，另外，按照之前说好的，把第三辆车上的那些笔墨纸砚都拿出来，晚饭早点吃，困的稍微休息一下，今天晚上可能没得睡了。”

    同一时刻，祝家庄外，八角混铜棍挡开大刀，栾廷玉正在与关胜等人奋力厮杀。

    包扎了伤势，同时也拜会了祝朝奉的扈三娘走出祝家大厅时，看见了一路过来的几人。她是为了保证祝、扈两庄可以呼应而杀过来的，微微有些疑惑，拉庄户过来问了一下，对方才说这几人特意过来拜会庄主，说是有重要事情商量。扈三娘心想他们可能是看出了独龙岗的颓势，想要逃跑了，真是……

    一时间，她也想不到什么讽刺的心情，因为对方的出糗，对于自己这边来说，可能就是全庄被屠的噩梦，或许在打不过的时候扈家庄还可以投降，但梁山为了各种物资钱粮而来，他们也不一定会放过这里的人。

    不久之后，祝家正厅里，宁毅向祝朝奉出示了所有有关朝廷和自己身份的证明文告。祝朝奉目光严峻地盯着他。

    再过得一阵，天色入夜，进入戊时，祝家庄关押囚徒的院子里，被抓来的梁山兵将们刚刚开始吃饭，一群庄户进来打翻了他们的碗筷，将一共五名头领以及两百多梁山士兵押了出去，到旁边一个更大的院落广场上蹲下。

    自战事开始，这些兵将因各种理由被抓之后，祝家庄这边并未太过虐待对方，因为一旦事不可为，或许还能有讲情的余地，不好把事情做得太死。几名头目神色桀骜，不肯蹲下，但周围庄户都已经手持刀兵把守起来。过不多久，又有些人入场，每人手上持了一把做工颇好的军用手弩，在这边是属于非常奢侈的武器。

    众人的前方留了一大块空地，再前方都是房间，点起了灯烛，里面已经有人。

    气氛委实有些诡异，众人没有说话，随后，一个看来极其有钱的富家公子拖着两把椅子，带了几个人进来，走向场地前方的时候，他看了看那边点起灯烛的房间。

    “都准备好了？”

    “好了。”

    旁边一个长得像女人的男子冷冷地点头回答。

    富家公子点了点头，走进来时，顺手指了指五名头领，言辞冷然：“秦明、黄信、邓飞、曹正、孟康，先把他们拉到后面去。”

    他说完这话，秦明等人想要说话，几把手弩立刻指在了他们头上。富家公子也不看那几人，径直到正前方，将两张椅子砰砰两下摆好了，站在那儿，容色冷漠地拱了拱手。

    “打扰大家吃饭，抱歉了。我简单点说，在下雷锋，江湖人送匪号混元霹雳手，京城过来，也就是一般说的朝廷鹰犬，我不是什么好人，过来是为了灭梁山。今天晚上要做点事情，大家不用担心，我会告诉大家怎么做。”

    他这话说完，人群里已经隐约想起“操”的声音，一阵窃窃私语，轻声低骂。富家公子用手揉了揉额头，同时也动了动手指，跟在旁边的两个人去到人群前头，让一个被抓的梁山兵丁起来，坐到椅子上，那兵丁左右看看，目光桀骜，富家公子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别担心，我做得很慢，你能跟上。”

    他环顾了周围：“就一个问题，我要灭梁山，你可以不可以把你知道的梁山情报都告诉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坦率，一问出来，人群里便有人在讽刺地嗤笑，名叫雷锋的富家公子只是诚恳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这男子愣了一秒钟：“嗤……”

    富家公子拿过旁边的一把弩弓，挪到他脑袋前面的同时顺手扣了扳机。

    “知道了，下一个。”

    声音响起，鲜血飞溅，尸体倒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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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八章 恶念东升（二）

    声音与血腥气淡淡的回荡在空气里，从那自称雷锋的富家公子开口，到拿来弩弓、扣动扳机，没有多少人能有心理准备，因为那个动作真的是太顺手了一点。几乎是在那人嗤笑表情刚刚浮起的下一刻，箭矢就指到了他的眼前，然后口中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的嗤笑成为了他这一辈子发出的最后声响。

    尸体倒下去，富家公子面色平淡地说了“下一个”，有人过来将尸体扔开，另外两人到人群揪起一名梁山兵卒，将他推在椅子这，人群中才终于有了反应，众人激愤难言，被推在椅子上的这人双手其实已经被缚起，此时站起来，吼道：“你们要杀要剐……”

    话还没说完，肩上猛然一沉，却是那富家公子陡然跨过来，双手砰的将他按会椅子上坐下，那凶戾而又漠然的眼神近在咫尺，令得这人忍不住愣了愣。人群的目光也被这下忽然的大动作吸引，稍稍安静，富家公子盯着他，在他终于反应过来，想要用头撞回去的上一课，放开了手，直起身子，目光扫过人群。

    “出于为你们生命负责的态度，那句话我还是希望你听完。”他冷冷地开口，“我要灭梁山，你可以不可以……把你知道的梁山情报都告诉我？”

    同样冷漠与直率的问题，场地上几乎比前次还安静，众人要看这公子哥的反应，其实也是在看椅子上这人的反应，那兵卒咬着牙关，傲然而缓慢地抬起头，眼神与那冷漠的目光对上。

    噗。

    箭矢穿过脑门，尸体倒下去。

    “我操——”

    小广场上陡然有人喊了起来，随后众声哗然。

    “他妈的……”

    “你敢杀人……”

    “待老子出去……”

    声音汹涌沸腾起来，如同炸开了锅，这样的举动在眼下会引起剧烈反抗是肯定的，就连侧面一间房间里正在看着的祝龙，都忍不住想冲出来：“岂能如此杀人，会出事的。”只是被祝朝奉按住了肩膀。

    场面激烈，从一开始将他们押到这边来集中，那富家公子进来，变故几乎应接不暇，此时接连如同踩死蚂蚁般的杀死两人，沸腾而起的人声中，却也夹杂着一句冰冷的：“准备。”场地中央和边缘已经有几人第一时间站起来：“有种杀了老子啊！”

    中间一个人站起来喊：“各位兄弟们，他是想让我们……”噗的一下，弩箭穿过喉咙。广场周围旗杆上灯笼随夜风飘荡，洒下光芒，前方的富家公子单手持弩射出了那一箭，右手还没有放下，左手的手指已经伸起在空中，划过前方的视野。场地边缘有人在喊：“众兄弟们，咱们……”

    “他。”手指点一下，弩箭射过去，然后是：“他、他、那边、成全他……”

    弩弦的响起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鲜血、碎肉、箭矢在人群里开花，众人最前方的一名汉子陡然站起来，冲向宁毅，双手竟已解开了绳索：“啊啊啊啊，雷锋，我去你……”

    “雷锋你都敢骂——”

    怒喝如雷霆，将对方话语淹没下去。明明暗暗的灯火里，那富家公子已经朝后方扔飞了弩弓，顺手往右手套上铁制的指套，吼声中跨步，直拳呼啸而出，那人脸上中了一拳，皮肉尽飞，身体飞旋在空中，摔回众俘虏之中，半张脸都被打烂了，身体抽搐着吐出鲜血。

    此时众人的哗怒，只是恐惧和慌张陡然间爆发的结果，然而在有人真正喊出煽动的话语之前，六七具的尸体就已经倒在了众人当中，血腥气弥漫开来，说话声顿时便降了下去，倒是在人群后方，秦明几人暴喝了几句，此时仍在大骂：“若我家兄弟打进庄来，定不饶你！”云云，这中间骂得最凶的是那身材壮硕的“操刀鬼”曹正，他本事屠户出身，脾气火爆，这时候犹在吼骂不停：“有种过来杀了爷爷！爷爷跟你们拼命！”

    而在这吼骂声中，那富家公子在一拳打倒冲来的兵卒之后，也已经拔下指虎，朝着后方绕行过去，走到房屋边，顺手捡起了砌房剩下的一块青砖，径直朝曹正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一砖砸在他脑门上，然后又是一下。

    秦明等人呀呲欲裂，暴喝道：“你敢伤我兄弟……”“你算得什么英雄行径……”“有种放了爷爷，与你单挑……”

    曹正身材壮硕，脑袋上挨了几砖，鲜血迸射出来，身体还只是摇晃，他双手被缚在身后，奋力挣扎。宁毅就那样一砖一砖的砸下去，其余四人暴喝，曹正身体萎靡在地，不多时，那曹正猛然一声大喝，双手竟解脱束缚，朝这边扑来。夜风中又是砰的一声响，两人像是狠狠对撞了一下，石屑与灰尘扬起老高，青砖被拍成了两半，飞舞起来，曹正被一脚踢回原地。

    宁毅将半截断砖扔掉，转身又找来另外一块，朝着地上的曹正继续打，他俯下身子，曹正举起手来抓住了他的衣襟，却已经无力在做其他事情，宁毅抓起那手的手指，哗的掰断一根，然后按在地上照砸了二三十下。场地上渐至无声，那边秦明等人也不再说话的时候，宁毅看了他们一眼，扔掉砖头。

    秦明等人原本便是在说绝不放过他之类的话，宁毅走过去，目光温和起来，拍了拍秦明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活着再说。”

    然后，他掉头回到前方场地上，此时半身是血，揉动着手指，他在人群前站了片刻，略想了想，拉来面对人群的那张椅子，坐下了。

    “大家看到了。”他看着众人，语调不高，平铺直述的，“出了一点小意外，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不用紧张。当然，如果我温和的语气给大家留下了什么错误的印象，给大家道个歉。现在大家都明白了，事情很简单，我们继续吧……来，下一个。”

    第三个人浑身发抖地被拖到椅子上，他不时看看后方的同伴，看看这边，宁毅过去，俯下身子拍拍他的肩：“没事的，我们总是要面对问题，才能走向美好的将来。我问你，你愿不愿意把你知道的梁山机密都告诉我？”

    “我、我……”那人发抖，迟疑着，将目光朝后方人群看，脑袋还没转过来，刷的一刀，血光洒出去。

    “下一个。”

    有人将尸体抛开，第四个人被拉过来，这人想要吐口水，被旁边的王山月一刀杀了，如此到第五个人上来，坐下之后，却已经是在拼命点头，广场之上富家公子跳起来，亲手给他解开了绳索，然后握着他的双手：“好兄弟！义气相挺的好兄弟！快带他到旁边去吃饭喝酒！好东西都有！”

    他说的旁边，便是旁边不远处扎的几个棚子，两边的人都能看到，点头的这人一坐下，便有好酒好肉奉上，这边两百多人都拿眼睛盯着他。

    第六个人便又没有点头，口中想要喊话：“十八年后……”没喊完就被杀了，尸体扔到一边。

    第七个人也在犹豫，宁毅正要下手，旁边一人陡然开口：“等等。”那人却是狼盗中的二头领，一名脸上满是疤痕的中年汉子，据说还是王山月的武术师父，见多识广，宁毅看了他一眼：“什么？”

    “这人认识，山西双刀门出来的，名字叫刘富，有点名气。”

    “那就是可以找到他家人喽？”

    宁毅笑起来，朝旁边挥挥手：“哎那个谁，记下来记下来，双刀门刘富，这个名字以后叫官府查。”他笑着看向那刘富：“今天你死了，我保证海捕文书会发放天下，一定会替你全家办了这场葬礼。来，杀他。”

    旁边的人举起弩弓，那刘富大喊道：“不！等等，我帮你！我帮你！我帮你！”

    宁毅双手拍在一起，弩弓放下，那人去往一旁的时候，宁毅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他胸口，陈恳说道：“就是该珍惜家人嘛……下一个。”

    如钩的月色之中，风吹过了院子的上空，灯笼在旗杆上晃，落下橙黄色的、有些陈旧的光芒，那机械、冰冷而又简单的询问仍在继续，一具具的尸体就那样堆积在广场的前方，开始堆高，血腥气弥漫开去。之后又陆续有人投降。

    如此问到二十几个人时，旁边的棚子里已经坐了八九个人，本是一个一个问下去的宁毅才拍了拍手：“好了，示范做得差不多，大家都是聪明人，也该明白了。我还有事，没空跟你们在这里玩，接下来进后面房间，然后把该说的都说出来，这边会替你们做好记录，然后做对照对质。瞎扯也没关系，只要你们够高明，接下来……”

    他挥了挥手：“麻烦一下，祝家庄的兄弟，把他们分割打散，不许说话，有交头接耳串供传信息的，当场杀了……事情慢慢来，你们打个盹也没关系，今天晚上……”

    众人眼前，宁毅笑了笑：“……还长得很呢。”

    夜注定还长。

    走出这边院落，宁毅深吸了一口气，扭头望向庄外的方向，视野看不到的那头，战斗还在激烈地进行。

    对于梁山众人来说，一切或许都如同按部就班，乘大势而来，逐渐的碾压过去，独龙岗的抵挡原本也造成了对方的许多麻烦，但现在看来，就像是滚石前方的些许木刺，稍稍阻挡后，便被巨石撞断，如今那些许优势已经被消耗殆尽，纵然栾廷玉等人奋战厮杀，也终于掩不住那伤疲之态。

    只是在那无形的棋盘上，看来已经无力回天的此刻，那个微不足道的新参与者的第一子，才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下。

    光芒照在他脸上，混乱而晦暗，如吞噬一切的深渊。扭过头时，祝朝奉等人正在朝这边过来，他才转了转手中的扳指，迎了上去……

    “你若想要梁山情报，早将他们分开审了，说的更多，何必如此杀人。”一照面，祝龙便质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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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〇九章 恶念东升（三）

    “你若想要梁山情报，早将他们分开审了，说的更多，何必如此杀人。”

    夜风拂过屋檐下，远远的还有血腥气飘出来，这边看完了之前事情的祝朝奉等人面色并不见得热情。先前宁毅对祝朝奉表示身份，然后要求配合，祝朝奉答应下来是一回事，毕竟祝家庄此时已经无路可退，多个帮手总是好点。

    然而当事情有了开端，许多东西就可以静下心来想、以及商量了。祝龙过来的问题不无理由，说起来，梁山众匪在这边虽然称得上硬汉，但要说他们全不惜命，是不可能的。如果此时真要什么情报，只要分开来一个个的审问，对方只会有什么说什么，就连几个头领，也未必会选择死撑。宁毅将他们集合在广场上一个个的问，才是这些人死撑的理由，梁山造反，凭的就是一个义字，当场叛变这种事，谁都怕被同伴看到。

    不过，他的质问直接，宁毅那边的回答倒也简单。

    “情报……谁要他们情报。祝兄误会了。”宁毅笑了笑，然后向祝朝奉拱了拱手，“夜晚还长，祝老板，麻烦你将庄中能写字能见血的先生们召集起来，过来看看，跟他们学一下，如何审问整理归档，以后会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此时身上染血，面容也还带着方才杀人时的几分冷撤，虽然笑得温和，也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于他，祝朝奉点了点头。只是过得片刻，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宁毅

    “雷公子，你以这等方法让他们两百多人离心，老朽很佩服，但就算如此，对我祝家战事又能如何？你既是官府中人，到得此时才表明身份，分明是想将我独龙岗当枪使，此事老朽说得可有错吗！”

    这便是真正的质问了。

    作为官府的人，在这里潜伏了这么久才露面，分明是要等到战事不可开交，让独龙岗损耗梁山战力，官府再坐收渔利。只是在对方质问的眼神下，身上还染着鲜血的宁毅笑着拱了拱手，语气淡然：

    “祝老板心里清楚，这就最好了！”

    祝朝奉陡然挥了挥手：“尔等官府之人若真有心除贼，为何不出大军前来！他打我独龙岗，你以军队前后夹攻，定可重创这帮梁山匪人！如今武瑞营的军队在哪里！”

    祝朝奉的质问之中，祝龙也已经满身杀气地盯住了宁毅。宁毅看着他笑了笑：“祝老板你在开玩笑？刚才还说你心里清楚，现在却说出这种话来？武瑞营能有什么战力，你应该比我清楚，两面夹攻？要是被各个击破，我觉得倒是有可能……或者退一步，咱们真的退了这次梁山来袭，祝老板你觉得三个月、或者半年以后，他不会再来？”

    “若是合力都要被各个击破，如今我祝家庄又能再支撑多久！你就算想让我独龙岗出力，至少得先为我退去这次祸事，否则再过几日我祝家庄被破，你又能干出些什么事来，以我三庄性命损耗掉梁山的些许实力么！？”

    两人一番对话，旁边祝龙倒是想到了什么，陡然抬头：“莫非你们以我独龙岗、万家岭为饵，实则让武瑞营偷袭梁山？抄他家底？若真是围魏救赵之计，这信息也该传到了吧，还是你们真将我祝家庄当弃子用。”

    祝家庄难撑太久，这种感觉虽然还没有大规模传开，但至少祝家众人，都已经心中有数，现在是使劲浑身解数也想保全下自己来。若是军队趁机跑去梁山捞便宜，而将他们作为弃子用，这等事情前他们的心情可想而知，但老实说，类似的事情武瑞营真不是做不出来。不过，他这样问完，宁毅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又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谁会去做这种事……”他伸手捏了捏额头，“呵呵……正面打都打不过，就跑去抄人家底，把人逼成哀兵。人家造反，也是有家人的，一旦出这种事情，外面这两万多人不说比得过北方的那帮女真汉子，至少正面杀进去武瑞营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半年以内，他也许就可以横扫半个山东。到时候，宋江要当皇帝，这会是他手下最能打的一批人，他会握着我们的手来感谢我们的……”

    他低头笑着，说完这些，再抬起头时，面色完全地冷了下来。

    “我便不拐弯抹角了，祝老板，接下来我诚心诚意地给你交个底。武瑞营我是可以调动，但大战顶多打一次，他们的战力，你是清楚的。不管是去梁山抄底，还是两面夹攻解你祝家庄之围，问题都解决不了。梁山再来，你们就死定了。”

    “可军队不来，我祝家庄现在就可能会死！”祝朝奉看着他。

    “至少我陪你们一起死。”宁毅淡然地回答一句，“他们不死，我们就死，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这一次就让梁山人都死在这里，一次性就把他们打散、扫平。”

    祝龙喝道：“你说什么梦话！”

    “确实是梦话！”宁毅单手一挥，祝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退了半步，以为刚才院子里的这疯子又要暴起伤人，“武瑞营贪生怕死，你们何尝不是！你要说打梁山这是官府的责任，没错，你骂他们啊！又有什么用！但现在……祝老板，你知道该明白，梁山不死，死的一定是你们，我现在想问一句，假如独龙岗之围解了，而真能置梁山于死地的时候，你们愿不愿意出兵，真的打一次……”

    宁毅看着他，随后道：“武瑞营那帮兵我是治不了了，只能靠你们。”

    祝朝奉道：“你莫非……真的有办法？”

    “只是有可能，我已经在做了。”宁毅示意了一下那边的院子，“有没有可能，祝老板你可以自己看，三天之内没有效果……反正我也是跟你们一起死在这了。我杀了他们这些人，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祝家也一样，你们就算善待他们，他们也一定会杀尽祝家……事情两位自己想，我先回去洗一下。”

    宁毅说着，走过祝家父子身边，祝龙想了想，回过头忍不住道：“你真觉得这事有用？就算你问出所有的事情，就算你能把他们全弄到我们这边又能怎样，顶多一百多人吧！你以为梁山那边会没办法？我告诉你，他们要是说些假话，你三两天也不一定能查出来！”

    灯光之中，宁毅回过头来笑了笑。

    “老实说，祝兄你想岔了，他们说不说真话，来不来我们这边，呵……”他摊开手，目光冷然，一字一顿，“我全都。无所谓。”

    ****************

    夜渐深了，战场之上弥漫着血腥气、尸气、烧焦的气息。

    夏日气温高，连日征战以来残留下的气息，在这如蒸笼般的天气里，已经变得很难闻了，祝家庄扈家庄附近的小道上，一队队的人悄然无声地行进，视野的尽处，是梁山军营那边庆祝的火光。

    队伍里偶尔传出哭声。

    白日里的征战，比不上大规模的阵地战那般死伤惨重，但来去之间，就会留下不及收拾的尸体，到了夜间，梁山人不再来袭时，庄子里的人就会出来尽量将尸体运回去，同时也趁着这黑夜，继续铺设竹签、陷阱、铁蒺藜，以期待在明天的战斗中，有更多的腾挪空间。

    当然，这样的事情，在夜间不见得就真没有半分阻碍，梁山那边人手充足，偶尔会有将领领了三五百人趁夜袭来，就算不占地利，凭着高昂的士气，也能将庄中兵丁杀得四散。早几夜，晚上出来收尸的还有不少妇人，但几次冲击之下，有的被杀人，有人当场被俘虏，抓回梁山那边军营，若是晚上靠近一些，有时隐约还能听见妇人女子的哭号声，几个庄中汉子不堪这等耻辱，趁夜往梁山军营冲，还未到达，便悉数被射杀。

    这几夜里，栾廷玉等人便规定了庄户就算出去设陷阱，也不许半夜乱跑，出去捡尸体的，也尽量是男子或者老妪。不过这几日里，那边就没有了哭喊声。据说梁山的关胜、李逵等头领巡查军营，认为这等女子祸乱军营，欺凌妇孺也坏了梁山好汉的名声，将那些抓来的妇人女子一刀一个全杀了，尸体扔出军营去，也免了她们再受辱。

    战争进行这数日，就连这夜间出来的庄户，有些也是受了伤的，远远望着梁山军营的景象。人群之中，有的倒是还会开上一句几句玩笑，但多数已经沉默下来，咬着牙关在道路上设下绊马索、插上一根根的竹签，期待来日能派上用处。地方大，人手不够，这些事情做起来也是聊胜于无，他们能够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了。

    凄凉的风里，有时候会回荡起女子的哭声，那是家人都死了的女子，出来连尸体也找不到的，精神上多半也已经崩溃，半疯掉了。这样的女子一定要出来，庄人也挡不住，孤单的身影在田野、树林间晃，着人尽量看着，希望她们能在找不到尸体后死心。若是设完陷阱后还有余裕的，便将她们带回庄里，若是跑掉了，则只能期待她们落个好死。

    生逢这样的世道，对这类事情就算恻隐，也是恻隐不过来的，疯了的人，没了家人，也就等于是死了。而在那头的梁山军营里，也没有多少人会对此有所动容，或有些许触动，但见得多了，心中便看得正常起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劫富济贫、对兄弟讲义气、替天行道，如此做了莫非还不能算是好汉么。

    有人有野心，有人及时行乐，有人享受着杀人的快感，拥有力量的荣耀，有人则在感受着将敌人一点点逼向悬崖的这一刻的愉悦，连日的战斗，纵然也有损伤，梁山这边的气势与士气，却已然如日中天。趁着夜色，便又有一名将领领着麾下士兵大笑着出去，去给那些布陷阱的蝼蚁些许惊喜。

    被打散的庄户混乱地逃回了祝家庄，祝龙便又带人出去接应其它未回的，黑暗里有笑声与梁山兵卒的齐声呐喊声。这样的混乱与夜色当中，院落的小广场中，梁山的两百多人已经减少了一半，偶尔也会有人尸体从小屋里被拖出来扔掉，但比例已经减少了非常多，一百名被审问的人，只是被杀了八九人。

    这样的审问，时间就变得比较漫长，问完之后的俘虏让人自后门带走，随机关入一间一间的小房间里，每一间房顶多是三五人，给予吃的东西，并且不许说话，这个夜晚针对两百来人的审问，其实还不止这一次。

    王山月走过房间，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提问与回答，他此时也已经明白了整个事情的大概轮廓。最初的问题基本上是名字、籍贯、怎么来到梁山的、属于梁山的哪一名头目麾下、认识一些什么人，然后是诸多关于梁山情报的基本问题，以及让他们自己交代有什么机密。

    这中间，有人会愿意回答，有人说谎，有人则是梁山的死硬派，选择闭口不言，但即便是这样的，在进入审问的小屋之后，这边也并不强求，慢慢地把时间磨完，将他带入后方关进三五人聚集的小牢房内。而在这样的人中，仅有少数的几名，被随手杀掉，将尸体扔出去。

    一份一份的“答卷”被交出来，送往院落边二楼的一个小房间，自换了新衣服过来以后，宁毅便一直呆在这房间里，归档这一份又一份的答案，做思考、对比，再整理出针对某个人的新的问题。这整个工作量非常大，原本王山月、齐新翰等人也曾问过需不需要帮忙，但得到的是摇头的答案。

    “第一次做这个事，恐怕还有些麻烦，我先做完这一次，以后还得请大家帮忙的……”

    在这些问题与答案里，王山月其实也已经看出一些来。例如提问之中或许会有一些虚构的问题，询问梁山的东门那边是否有一条小路，可否用来行军偷袭。这问题本身是不存在的，但根据对方的回答，却可以看出这人的心思，有的坦白说不知道，有的说没有，有的说有，而且编得绘声绘色。

    如此两百多份的东西，一份份的看过去，又来回的交叉比对，接下来，是第二次的审问与第二次的答卷比对，一些人撒谎的事情被指出来，有一些则没有，问完之后，已是众人多已睡下的凌晨，宁毅开始三五人一批的召集俘虏，在小房间里跟他们说话。

    这次的话语，倒是差不多了。

    “……你们这次造反，选的时间倒是不错，但朝廷已经容不了你们这样的事……此次过来，我是先锋，武瑞营已经出动……信与不信都随便你们，但接下来会怎样，你自己可以去看……我给你们一条生路，是要你们帮我做一些事，事情做了，你们会被赦免……你们的资料都在这里，我奉当今右相的命令而来，这些，是你们做事后的赏格……当然如果不做也可以，但你们兵败如山的时候，会出什么事情，我就说不准了……”

    这些话语，在王山月看来，多是虚言恫吓，但宁毅的表情理所当然，说完之后，再对每一个人私下里发布任务，有些就算是死硬派，什么都不说的，也被他留下来关上片刻，之后再将人拉回去。

    事实上，祝朝奉也在观望着这边的情况。

    一整个夜里的事情发展，名叫雷锋的公子哥这边灯火彻夜不眠，事实上自第二次审问完毕之后，所有的事，几乎就都是这个年轻人一个人在做了。对于整个事情的流程，祝朝奉像是看懂了什么，却又无法完全理解。然而在后来三五人一拨的面见当中，他所惊讶的，却是这位冷酷的年轻人几乎记住了每一个人的信息，只要是他们给出的答案上有的，随口就能说出来。

    他也不知道这样子折腾这两百多人能有些什么用处。但一整夜的流程一环扣一环，丝毫不停，简直像是一个奇异而巨大的水力作坊一般，昏暗中的几个院落，又如同雌伏的巨兽，它在吞噬些什么，咀嚼、消化，然后……正要将某些奇怪的东西吐出来。

    第二天早晨，漾起晨雾，外面战争再起时，这几个院落间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宁毅走出房间，用冷水敷了敷脸，他整个夜里就是在不断的归纳、思考、书写，到后来则是不断地说话，但在此时，他的脸上也没有显出多少疲态来，些许的憔悴反倒令得那双眼睛更加锐利深邃了。

    出去见了祝朝奉、栾廷玉、祝龙祝虎祝彪等人，将该说的说完以后，关在小牢房里的梁山兵卒开始被叫出来，勒令穿上之前的梁山兵服，有的被装进麻袋里，有的被押往祝家庄的庄门处。

    六月初五，清晨，梁山兵将再次过来叫阵，随后，杀声四起，这一天里，已经无力回天的祝家庄人做出了诡异的动作，知道中午，才引起吴用等人的注意，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在商量着攻打郓州以及打下独龙岗后如何庆祝的问题了。

    祝家庄一侧的道路上，晨雾之中，三个人被倒出麻袋，扔进田里。

    祝家庄东门，刘富以及旁边两名并不认识的梁山兵卒被推搡过来，有人拿泥巴扔他们，在前方，有人打开了寨门。

    “滚吧！”

    有人在他们屁股后面踢了几脚，他们朝前方走去，砰的一声，三人回头时，祝家庄的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三把兵器被人从寨门上扔下来。抬起头，前方雾气转薄，自由近在眼前了。

    “你们……想要离间老子……”不知哪里有人在骂，但战阵上杀伐声响起，最终，他们也只能朝着梁山那边过去。

    庄子的外墙上，祝朝奉等人看着外面的战局，旁边，名叫雷锋的年轻人在晨风中揉了揉脸。

    “呼……恶意的种子放出去了，等发芽吧……祝老板，我先去打个盹……”

    众人看着他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转身走远，有古怪低吟的歌声从风里传过来。

    “在那……左腿的右边……右腿的左边……黑色的大森林……他们调皮又聪明，他们活泼又机灵，他们自由自在生活在那黑色的大森林……哒哒哒哒忘记怎么唱了……”

    风中战事不休、厮杀满地，烟尘与鲜血还在升起来。

    “……这他娘……什么人啊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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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〇章 恶念东升（四）

    景翰十年六月初五，山东，独龙岗，战争之中，寻常的一天。

    由五月二十八开始的这场战斗，进入到第八天，祝家庄的形势犹如绷紧的弓弦，进入强弩之末的阶段，梁山的营帐之中，一条一条的信息被传进来，就在今天上午的时候，林冲等人带队直接封锁了扈家庄前的道路，甚至初步设立起了帐篷和工事，准备分割祝、扈两庄。

    一旦两个庄子真正被分割开来，独龙岗一带盘陀路的优势就会完全失去，两个庄子都会丢掉腾挪的空间，到时候梁山完全可以主攻一庄，战事就基本上进入收尾。或许也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祝家庄的攻击，在这个上午显得格外激烈，而梁山这边也在不断的派出队伍和将领，要将防线巩固起来。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这边的道路都是宽宽窄窄的盘陀路，令得每一次战斗都像是几十人的火拼，梁山的优势早已施展开来。双方的伤亡，恐怕也要比现在大得多，那样一来，战事早也能定下了。

    “按照那个李应的说法，若真是打到被围那一步，扈家可能会降。”

    站在这边的阵前，席君煜看着远处的祝家庄轮廓，正在与相熟的“飞天大圣”李衮说话，李衮笑道：“那扈家庄的人杀伤咱们这么多弟兄，现在想降，给不给他们降还难说呢！”

    “还是不要逼到他们死战为好，我觉得军师那边应当会接受……”他看着那边，“那这一战，顶多也就是两三天的样子了。”

    “差不多。”李衮点点头，过得片刻，笑着偏头道，“对了，席兄弟，出了件怪事。”

    “嗯？”

    “自上午开始，好像咱们这边陆续有几个被俘的弟兄回来，我手下回来了两个人，说得很奇怪，祝家庄那边逼供了一些咱们这边的情报，然后把他们放回来，说是让他们当奸细……”

    李衮说着便笑了起来，席君煜犹豫了一下，也觉得有些荒谬：“逼供？呵……然后就把他们放回来了？”

    “以祝家庄此时形势，人放回来谁还会听他们的。逼供我是信的，可如今这战场瞬息万变，些许情报能抵啥用？”李衮摇了摇头，“大局都定了，他们真是昏招迭出。”

    “……那倒也难说。”席君煜想了想，“若真是直接将人放回来，说不定是想的离间计。如今这局势，咱们每日打过去，也不过三两日就能底定，他们就算真的混入几个奸细又能如何？只是不好让他们离间了兄弟感情。”

    李衮点头：“我方才已与戴院长说过此事，手下那两人也已叫人看好了，总之回来便好。暂时也没时间处理，到晚上再问问。”

    李衮口中的戴院长，便是负责梁山情报、哨探的“神行太保”戴宗，他是宋江嫡系，如今军营中的诸多情报安防事物也由他总管。而且如今梁山的队伍中虽然算不得铁板一块，但一个个的小头目麾下，彼此都是认识的，对方真想要进来什么奸细也不容易，何况如今这等情况，那边挣扎一下，又能挣扎出什么名堂。

    席君煜想了想：“倒是说不定他们异想天开，想要刺杀宋大哥……”又想想这事情既然已经有戴宗去做，多半便没什么手尾。带着这份疑虑，先去处理其它的事情了。走过一个小营地时，却听得有人在喊：“我要见大头领，他们想要离间我等，我没有做叛徒！”旁边有人不耐烦地说：“回来就回来了，知道你不会做叛徒，先在营帐里呆着……大头领哪里有空见你……”

    这样的事情，同时发生在营地中的，还有好几起。战阵之上杀伐混乱，有的人是在乱战中便找到了自己的兄弟、同乡，就那样归队，有的则走到了梁山大营的门口，被集中起来，待到有中小头目听到消息过来领人，才回归本队。

    今天外面战事焦灼，一队队的兵马来去，暂时也没有什么人能处理这些事。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梁山以义气为重，上山之人也多半有朋友、兄弟引荐，不少人认识些中小头目，对方便过来领人：“老子手下的兄弟，还会有问题不成！有什么事待会自会往上头禀报！”营门这边的兵将也是认同此理的，有人来领，自然便让对方走了，有的不认识，便连名字都未曾记下。梁山此时如日中天，军纪还是好的，自也不会有什么人就此倒戈，那根本不合理。

    这些“小事”汇集到戴宗这边，再往宋江、吴用那边报告时，已经过了午时，乍然听到这些小插曲，吴用也有些奇怪：“照理说他们应该跟我们换人啊，放回来是怎么回事……”

    略想了想，随后也察觉到了第一个可能性：“这么些人，先逼供，然后打散了放回来，分明是想……令兄弟离心，但现在这种情况，意义不大，我看他们想要浑水摸鱼，如今想要翻盘，唯一的机会怕是想要谋刺公明哥哥……嘿，真是异想天开……”

    梁山之上好手如云，只要稍有警惕，祝家庄就算是栾廷玉等人亲至，也不可能拿下宋江。吴用等人先做了防范，又与戴宗道：“麻烦戴院长将这些弟兄集合起来，好酒好饭吃着，具体事情再细细问清。敌人狡诈，真要逼供，他们必有人说了梁山状况的，这些全都既往不咎，不必放在心上，再有三两日，祝家庄破了，此事自然烟消云散。”

    会到梁山上当土匪的，此时多数都不算是脑袋清晰之辈。至少戴宗短短时间询问几个人，一时间还没有人将事情说得明白，有人说晚上审问杀人的事情，有人说了有朝廷的人牵扯进来，也有人向上方报告，说是祝家庄的那帮人让他过来放毒的，他自然不会去做。

    “放毒？”

    “一包泻药。”戴宗将一个纸包拿出来，纸包上一个八角的红色纸片，居然还写着个“祝”字，“那位兄弟说，祝家庄的那人威胁他将一包泻药放进井水里，再回去报告，朝廷便能将他犯的事情一笔勾销，还有赏赐。”

    吴用哑然失笑：“开玩笑，这周围皆是活水，外面几口井咱们为了防止被下药，都未曾使用，为何让人在井水里下药，还是泻药……果真是浑水摸鱼之策……”

    这果真是穷途末路，昏招迭出了，吴用与宋江说笑一番，道三两日里破庄，要好好嘲笑一番对方这跳梁小丑做派，又唤了花荣等人过来护卫。戴宗这才出去，对坦诚的十几人做进一步的询问。

    然后诸多的消息一步步的汇集过来，不光是出现在营地门口随后被戴宗召集的这十多人，营地中诸多将领头目的麾下陆续有人出来坦诚，报告昨天晚上在祝家庄发生的事情，有些头领还在询问，有些头领则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开始往吴用这边报告过来。原本也是小事，但超过十个以上的头目都在说这件事，就显得有点规模了。此时担心的人倒是不多，只是觉得可能有祝家庄的刺客混了进来。吴用想了一阵，出去戴宗那边，被戴宗这里聚集起来的已经有二三十人，还有二十余人仍在原头目的麾下。

    此时已是下午，信息才一块一块的被拼凑了起来，昨天晚上的两次审问，那个心狠手辣的朝廷人……过来坦白的人有一些倒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有供出任何情报，对方分明的挑拨离间，一部分人则略显惭愧地做了坦白，而比较重要的是，在最后，那贵公子几乎给每个人都下了任务，先前的几人认为自己一定不会去做，说重点时也就没有提起，只有那揣了泻药包的将事情告诉了戴宗。

    那人安排下来的事情众多，几乎千奇百怪，有给井里下泻药，有在草料场放一把火，有在众人吃的饭食里放进去写有“祝”字的小纸条，还有在战场上或者营地里杀一个自己身边的同伴，带着人头去领赏云云，事情只要做了，立刻就能获得赦免，甚至还有一个人，被安排的任务格外直接。

    “那人说……让我回来以后，第一时间将这信息给上头上报，直到告诉宋头领、吴军师这几位哥哥，他说如此就当我的事情做完了，可获赦免，只是……只是他还说，报告以后，再留在营地里，或许就有些危险了，说我若是想活命，最好在接下来找个理由出去，赶快到祝家庄，或可留得性命……”

    军营中陆陆续续地，将事情坦白的人还在增加，戴宗回来说道：“有一位兄弟接到的任务，说是回来以后，必定有不少坦白或是告密之人，那家伙让他随便杀一个，拿了人头回去，便能认赏……”

    吴用的脸上阴晴不定，这些命令看来各种各样，只有少数人收到的是重复的命令，若论难易程度，有的要杀人逃走，固然不容易，但另外一些若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却是好做得很，若真出问题，难免有人被煽动去尝试。他正在想着，陡然间被旁边一人说的话给吸引，喝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再说一遍！”

    旁边那被放回来的兵丁有些口拙，说话自然先说觉得重要的，然后再补充昨晚的各个细节，这时候说的是那贵公子用来威胁他们的话，这些空口白话暂时没多少人信，他放在了最后，这时候被吓了一跳。看着吴用，有些忐忑地复述一遍。

    “那、那个人之前说……咱们梁山看起来兵强马壮，实际上问题很大，一堆山头，帮亲不帮理，他说……朝廷对咱们天生就有什么……什么压制，有的人家人都还没来梁山，一定会反水，他说他要做的，我们今天就知道，他还说……他还说……”

    这人犹豫一下，擦了擦汗：“他说这是什么阳谋，咱们……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吴用听完这句，皱了皱眉：“阳谋……”

    “他若有本事，困在祝家庄，早就该出手，故弄玄虚，阳谋，说什么大话……”他权衡着事态，讽刺地笑了一笑，但还是朝戴宗说道，“麻烦戴院长，立刻将命令下下去，将自那边逃回来的，还没有说的人，全部找出来，只要出来的，既往不咎！还有……这什么混元霹雳手雷锋，到底是什么来头，戴院长可曾听过？”

    这话说完，戴宗摇了摇头，还未开口，忽然便有人来报：“军师，出事了，宋头领让你赶快过去。”

    “嗯，马上去，这边劳烦戴院长了。”

    吴用皱眉往外走：“怎么了？”

    “祝庄使诈，将索超哥哥的队伍引入包围了，如今就要支撑不住，听说队里有人向祝庄的人发信号。”

    “……”听得最后一句，吴用站在那儿，目光望了望这通报之人，又看了看这边营帐内，眼睛疑惑地眨了眨。

    “……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朝大帐那边赶过去。

    走出营帐，武松正带了一队兵从营门呼啸而出，远处烽烟升起，夕阳渐颓，同样寻常的战场，梁山众人一如往日的摧枯拉朽中，感觉被什么东西稍稍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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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一章 恶念东升（五）

    喊杀嘶哑，烽烟潇潇，独龙岗的这场战斗，仿佛就在这个谁也没想到的下午，毫无征兆地攀向了激烈的高点。

    战场之上情况混乱，吴用匆忙到了大帐，才知道宋江已经着令几名头领去救援。奔行而去，声势浩大。

    稍一询问，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栾廷玉故意佯败引诱索超，周围祝家庄的几支队伍则依靠熟悉的地形将几支梁山队伍引开，然后他们打了个时间差，以最优势的兵力合围过来，堵住了道路，中间有四十余把弩弓轮番射击，在独龙岗的盘陀路上，这种弩弓猝然出现，最占便宜，祝家庄也算是精锐尽出。林冲等人随后过去救援，已经在路上打成一片了。

    这边事态还未说完，新的消息就再度传了过来，栾廷玉铁了心将林冲等人截在路上，那边上千人合围索超，已经抓住了他以及麾下三百余人，此时往祝家庄转移。这样的战斗，要抓人要转移，祝家庄就算占了便宜，损耗也是极大，几日以来，他们从不敢死磕，但此时这样抓人，吴用皱起眉头，心知不妥。

    这场变故来得迅速，若在平时，就算也是索超失陷被抓，至少在吴用这边看来，也是常事。宁毅那边所谓“有名字的”，只是后世水浒传造成的印象，真要说两边打起来，祝家庄那边除了栾廷玉，祝家兄弟之外，自然也有其它武艺高强些的庄户、教头，有来有往的战斗里，只要这边也伤了对方的力量，有人被抓，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然而自今天下午起的这些古怪事情加在一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显出了端倪。吴用是不相信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撼动此次战局的形势的，但下午听了的各种说法在他心头浮现上来，祝家庄里的两次审问，任务的交代，俘虏被放回，再加上此时索超被围事件里有人报信，不管那边做了什么，事情不可能这么快奏效。

    但如果对方不是病急乱投医的被冲昏了头，而是有条不紊地在做些什么，情况就未必一样了……有些东西的可能性，开始撩拨他脑海里那条危险的线。

    “混元霹雳手雷锋……”他低声念了一次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名字，陡然下了决定。

    “公明哥哥，叫诸位兄弟准备，从此时开始，强攻祝家庄！”

    因为他的这个命令，陡然间，整个独龙岗的战情，拔上七天以来从未有过的巅峰！

    隐约间，他想起那个人在说：“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如果真是你做的，我看你怎么接……

    *************

    兵锋如潮。

    梁山一边吴用在陡然间所做的果决判断后汹涌而来，也造成了祝家庄一边的惊悚与混乱。

    栾廷玉、祝彪等人退回庄内之后，那边梁山众头领的群聚而来，做出要抢占阵地的姿态，委实将庄内众人吓了一跳。独龙岗这边各种工事、陷阱已经被毁得差不多，唯有庄子附近还有些残留，梁山之所谓还未强攻，便是因为强攻的损失还太大。但在此时看来，多抓了一个头领，竟然令得对方陡然间像是炸了毛一样，所有人都被吓得懵了懵。

    就连此时站在庄子外墙上做运筹帷幄状的宁毅，都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有些疑惑：“他们怎么了？”

    只片刻，庄户们朝着围墙汹涌而上，已经是在祝龙等人的吆喝下准备正式防御。栾廷玉、祝彪才从外面打了回来，身上带伤，这时候冲上庄子的围墙，也有些惊异。假如梁山真的不要命的乱来，祝、扈二庄到最后也肯定是撑不下去，他们方才还为着抓了三百人而高兴，此时祝彪手持钢枪，看着宁毅这边：“你做的好事，他们要强攻了！”

    “三少，不要乱说！”栾廷玉看了宁毅一眼，“咱们才抓了人，对方反应就这么大，说明雷公子的计策有效，他们害怕了！这是好事！”

    “好事便是让庄子早两日破吗！”

    “比之前那样等死好！”栾廷玉笑起来，朝宁毅拱了拱手，“雷公子，你可还有其它计策？若没有，栾某便按照一般状况来防守了。”

    宁毅还在那边探头探脑地看梁山人的集结，这时候望了望栾廷玉：“若没有计策，栾教头还能守多久？”

    “扈家庄若愿意出力，守到后天当无问题，他们想要破庄，也要付出几倍的代价。我们只能硬抗，让梁山人受不了这损失，或许会退走。”

    栾廷玉一开始打的便是这主意，独龙岗若奋力抵挡，当梁山不愿意承受损失，就有可能保全。可惜连日的奋战并未令对方望而却步。他之前对宁毅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但这时候看见梁山的变化，却明显亲切了许多。宁毅笑道：“那我还是有些想法的。”

    他将方法告诉栾廷玉与祝彪二人，二人离开之后，祝朝奉与祝龙等人过来，他才请祝龙准备将索超、秦明等梁山头领带来：“若事不可为，对方非得强攻，便请祝兄将这些头领推到阵前，他们若要强攻，就挨个砍了。”

    将事态的转变寄托在对方的义气上，这样的事情未必能成，祝龙下去时，祝朝奉道：“雷公子莫非早也预料到了他们会强攻？”

    宁毅却是摇头一笑：“这哪里猜得到，我还未与那吴用对垒过，这几天看他风格稳健，显然也是用正之人。这一下倒确实没料到。”他躲在大盾牌后朝外看，“接下来的，慢慢看吧……”

    ******************

    夕阳如火，鼓声擂起。

    吴用方才那决定做下，不可谓不果决，此时的如火夕阳当中，军营这边便已经准备倾巢而出。吴用与宋江在营帐外看着那边的前线之地，事实上，在吴用心中，也在等待着更新的情报到来。

    方才的命令之后，他便在心中一直权衡事态的得失，不过是今天出现的这些杂事，值不值得这样去做。但命令还没有必要修改，这边军队还未准备好，祝家庄那边，杀声响起来，对方先动了！吴用的目光盯着那边，过得片刻，有人便来报告情况。

    “栾廷玉、祝彪等人，带队袭扰，然后他们……他们好像在放人……”

    “什么？”宋江问了一问，那探子只好再说一遍，对方一面打一面跑，偶尔放出三两名自己这边被俘的兄弟，弄得前方的头领有些犹豫，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回来询问一下。

    宋江望向吴用，吴用张了张嘴，片刻，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咬牙道：“阳谋……雷锋？”

    *****************

    轰！轰！轰！

    如火的夕阳中，擂响了鼓声，梁山的兵丁蔓延、汇集，祝家庄上人头涌涌，远处栾廷玉等人的袭扰还在持续，厮杀声传来。在这个傍晚，对峙的气氛终于拔升上去。所有人都心弦紧绷，战阵两边，都是肃杀的等待。

    距离祝家庄一箭距离之外的道路、山坡上，一拨拨的士兵汇集在那儿，将领骑着战马，气氛萧杀森然。战事的主导权显然在他们。庄院的围墙上架起弓弩，人们咬紧牙关，心头忐忑。这一刻，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事情发展的方向，甚至于作为事件主导一方的主事人心中，都在天人交战。

    沉闷的对峙前后大概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鼓声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在梁山后方远处的营地内，名叫吴用的男子放下了手：“今日……暂且收兵。”

    “他们……收兵了？”城墙之上，听着梁山军阵之中吹起的收兵号声，随后众梁山将领逐渐蔓延归去，都有些傻眼，但随后才有些惊疑地欢呼起来。

    就连已经战得疲惫不堪的栾廷玉等人，陡然见到这一幕，先是错愕，随后也眨着眼睛，呆呆的、感到松了一口气。

    谁也没有料到，独龙岗鏖战的第八日，当梁山军队摆开强攻的架势之后，成为了他们第一个在深夜到来之前就撤兵的日子。

    这样诡异的一幕，没有多少人能够明白其中的所有缘由。

    “便让他们多苟延残喘一日……”梁山的军营当中，吴用对着众人，如此说道，就战局来说，梁山强势依旧，几乎没有改变。

    而在这边，宁毅呼出一口气，望望天空，也笑了起来：“恭喜大家，又多活了一天……”随后又跟身边的人感叹，“有没有看到，真是厉害，梁山军队来来去去，令行禁止。虽然我不太懂打仗，但是下了强攻命令以后还能这样把人全撤回去，说明宋老大他们对手下人掌控很强，这种朝气，真是如日中天……”

    旁边的王山月看了他好一阵：“其实……你在那边有奸细……”

    “嘘。”王山月声音既低，依旧望向庄外的宁毅却也轻轻竖起了手指，低声肃容道，“当然是有的，那才是真正可控的布置。”

    “放出了这么多烟幕，若是控制得好，倒是真可以考虑干掉宋江……”王山月轻声低喃。宁毅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干掉宋江？”

    他笑了起来，这句话倒是令得王山月皱起了眉头：“那你要干什么？”

    宁毅指向庄外，夕阳之中是梁山兵马退去的身影：“你看，他们兵强马壮，令行禁止，说来就来说退就退，是因为宋江够仁义还是黑得够帅气？”

    “……”王山月还不够适应宁毅这种现代化的调侃，一时不好回答。

    “他们想要造反，他们够强大，他们可以抢更多的东西，他们心里明明白白，我们已经打不过他，所以他们不计较一时得失。整个军队，都霸气外露，武瑞营跟他们在外面遇上，恐怕都是一波平推。弄死宋江，小范围的争斗之后，新头领上去。至少在他们大概满足，扩大到方腊去年那个程度之前，他们都不会停下。”

    宁毅目光严肃：“就算是最好的结果，宋江一死，大家分赃不均一拍两散，已经尝到过甜头的人不会再甘心做以前的小山贼。山东之患一时可解，但过一段时间，恐怕就是流寇四起，到时候变得更麻烦。而且，总会有人尝试整合这股力量……事情要解决，他们大部分都要死，而且我也有私人上的理由做这件事。”

    “……做得到才行啊。”

    “想起来是有点难，但事在人为。”宁毅笑了笑，眼见着祝朝奉与祝龙祝彪栾廷玉等人都走过来，依旧低着声音，却没有避开众人。

    “现在的梁山，对外正是最强大的时候，但在内部，他们山头无数，义气跟自觉，比军纪更严格，而人心隔肚皮，三个人之间就会出现猜疑，要不要将事情上报，要不要先上报，要不要观望，什么想法都会有。有想法就有差别。两百人放回去，三分之一会被隔离，三分之一会跟着自己原来的头领，就算有事，头领也会罩着，另外三分之一，会被真正的包庇起来。”

    “哪里都不缺聪明人，特别是能当老大的。我兄弟被放回来了，我知道他的清白，要不要去坦白，坦白了以后，哪怕上面豁达，这一次也肯定被防备。只要看到这一点，犹豫了，或者觉得不去坦白也无所谓，以后就都要把人藏起来。为了眼前一点点的好处，认为我是在大势之中，怎么做也无所谓的，这就是所谓的乡愿，德之贼也。”

    “出去坦白了的，没有招供的固然可以豁达，但你坦白说出来，上面信不信？招供了的，小房子里，没人看到，他是会说自己是硬汉呢，还是把自己招了的内容说出来，坚持自己是硬汉的，心里有秘密，完全坦白的，心里有惭愧和芥蒂。再接下来，出来坦白了的，看见那些没坦白，却不愿意出来的人，认出来了，怎么办。再再接下来，没有被抓的人，如何看待这些回来的人，特别是我给他们的任务里还有在睡觉的时候砍下同伴脑袋这种事情，传开以后，就算上面不追究，大家会怎么想……心里有鬼，就能做文章……”

    “放回去两百个人，真正被隐藏下来的也许到最后就是三四十个，因为身份被认出来，愿意帮我们做点小事的，或许还要更少，绝大部分人也会选择观望。这些人是谁，谁做事谁不做，连我都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只要或多或少的有，就可以了。”

    “十几个人或许几个人潜伏进去，还不算大，今天晚上……或许现在，那边就已经完全弄明白我做了些什么，事情我不介意他们知道，原原本本地摊开给他们看。第一道题已经出了，接下来，就看看那位加亮先生怎么解吧，说不定真有人中龙凤，不过……在最好的时机上，他们或许已经慢了一步了……”

    此时祝家的几人都在旁边听着，宁毅笑起来，随后拍了拍手：“不过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情了，王兄，新翰兄弟，事情还没完，两百人走了，这边又多了三百，工作量太大，我一个人是做不来了，今夜还得请两位帮一帮忙。另外，希望祝家几位兄长与扈家庄交涉一下，将他们那边抓来的兵将也一并押来这里，两百多人的题目如果不够，咱们再加几百，也请庄子里派出一些见多识广的，可靠的，来认一认人，只要名字记上去，这些人全家就都拴在绳子上了。”

    这话说完，祝龙等人便是兴奋地应了，这等复杂的计策，他们就算听不懂，也觉得实在是太狡猾了，太一肚子坏水了。祝朝奉、栾廷玉、王山月等人则还在咀嚼其中的道理，宁毅回过头去，望向梁山军营的方向。

    他现在能够想到，事实上，或许有那么一刻，那个叫吴用的是隐约察觉到了这个局里的危机的。那是属于聪明人的预感，或许也是因此，那一刻，他会忽然选择让梁山全军准备强攻祝家庄。那一瞬间，是连宁毅都有些意外的。

    假如这样的想法真能剽悍地贯彻下来，宁毅能够腾挪的空间，就真的不多，或许接下来，只能选择说服祝、扈二庄全力突围，以保存实力。若到了这一步，自己就真是狼狈了。

    可惜，聪明人总是聪明人，当时间过去，他能够冷静下来，就能理智地判断全局的状况。比之之前几倍的损失，加上被放回来的人可能在最混乱的战局上造成变故，将损失进一步加大，再加上自己顶的朝廷的名头应该也提醒了他武瑞营渔翁得利的可能。他还是理智地选择了退兵。

    只要整肃军纪，将这些许隐患除掉，梁山的优势依旧，反正祝家庄已经是囊中之物了……他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可惜啊，外伤易除，癌细胞却是会迅速扩散的……

    聪明人总是比笨蛋好猜的地方，就在这了。

    他摇了摇头，挥去心头些许余悸，祝家已是疲兵了，事情才刚刚开始，梁山兵强马壮，时间也未必充裕，事情还算不得乐观。他从不在战术上小觑旁人，假如那边还有怎样的天才，或者说出了怎样的意外，能够破局，自己也不是不能理解。心理压力总是一分一分地加上去的，在崩断最后的那一根信任之弦以前，自己还是要按部就班地做下去。

    接下来，便看那边怎样解题吧……

    夜风吹过。

    如同宁毅所说，题目已经出了，到得夜间，梁山营地中几乎所有的将领便都知道了出现的事态，情况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这真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的阳谋。而“混元霹雳手”雷锋这个名字，也已经在不长的时间内就传遍了营地，让所有人疑惑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篝火燃烧，明明暗暗的光芒中，一向形象端正的关胜都将酒碗拍在了桌子上。

    “冲出来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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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二章 恶念东升（六）

    对于此时的梁山众将来说，为着下午发生的事情感到生气，确实是一种相对普遍的情绪。

    梁山之前准备一年之久，对这次的独龙岗之战，也是势在必得。先前几天的战斗里，纵然独龙岗这边反抗激烈，但梁山众人已经对双方的实力有了权衡，气势也因此达到了巅峰。谁知道到得这快要结尾的第八天上，就像是忽然遇上了一个小人，拿了根棒子敲在众人腿上，令得众人禁不住停了停。

    虽然今天傍晚准备强攻又被全部召回的事情说起来有些不太舒服，但听说了整个事态以后，没有什么人认为这件事真能在这里伤到梁山根基。只是整个情况……让人觉得有些纠结。

    近两百人被放回来，繁琐的阴谋，古古怪怪的说法……梁山之中不乏心思缜密之辈，但多数头领还是老粗一个，当大概弄清楚整个事情的问题所在，都是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整个事态，确实如那个雷锋所说，阳谋摆在面前，每个人若要细想下去，确实得承认这事情接近无解。谁也保不住队伍里没人心怀鬼胎，可是……

    “那又如何！”杨志皱眉道，“此事莫非还真能动摇大局不成！”

    “只是这人又确实令得咱们晚攻了一天……”入云龙公孙胜在那儿捋着胡子摇头笑着，他暂时未曾参与战斗，因此倒是有兴趣慢慢去研究。

    “不过是苟延残喘了一日半日的，有什么用！”

    对眼下的众人来说，这确实是个从未见过的奇特计谋，但没有多少人真的表示佩服。

    连日以来，祝家庄那边会想出各种办法来试图翻盘，大家是有心理准备的，但这个阴谋……它无解，提出的质问、有关梁山的问题，没有人能够直接反驳，可它也没有威力。假如事情简单些，大家会真心觉得祝家庄那边努力的不容易，可眼下这计谋里的弯弯道道看起来真是让人眼花缭乱，给人的感觉就更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那边绞尽脑汁地做出各种恶形恶状的样子，令人难受。

    没有人能无视这件事，但正视以后，却又让人觉得自己有点傻。仿佛这事情最大的价值就是膈应人。就像关胜说的：“冲出来个鬼！”

    当然，谁也不能肯定对方就是傻子。接下来没有后着。不过梁山此时大的方向还是又吴用在绸缪，大伙儿顾着议论骂人也就是了。那边吴用与宋江低语一阵，便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

    “众位兄弟说得其实没错。今日不得不收兵，是不想出现太多不必要的损伤，可这件事，回来之后小弟已经仔细想过。要说后续，最起码的，估计明后两日，他们会将索超兄弟麾下的人手都放出来。以此扰乱咱们的步调，此事简单直接，未必没用，大家应该都能想到。”

    吴用说着冷冷笑了笑：“但世上之事，唯有手中实力最为简单直接。这人费尽心机，今夜确实能奏效一次。但用奇不过是穷途末路之举，他若真觉得能一直用下去，那边大错特错了。他用奇，我们用正。按照之前想好的，五日之内。破独龙岗，他这计谋的破法说起来，其实简单，今天夜里开始。严肃军纪！诸位兄弟下去，与麾下弟兄将事情说明白些，谁还未出来的，速速站出来，战阵之上，大伙儿注意些。设好军法官，最重要的是，遇上被放回来的，记录下来，集中起来。”

    他原本一介书生，但由于下午的事情让他有些糗，此时言辞也严厉起来：“五日之内，这人想要挑拨离间，又能翻了天不成！最迟五日之后，独龙岗破，一切都烟消云散，到时候我倒想看看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吴用此时说的，恰是正理，那边使出的计策是针对这边的军纪问题而来，而真正最根本的解决办法，便是严肃军纪。就算一时半会无法从根本上将事情解决，只要众头领有意识地去做，将问题压下五天又能有什么难度？

    他作出决定，众人自然点头应下，这天夜里，各自回去找麾下小头领巩固了军心。吴用又找来戴宗，让他注意营地之中的许多情况。

    梁山作此应对之时，扈三娘也正将扈家庄抓来的几十名兵卒与梁山头领王英押到祝家庄。

    今日扈家庄本已被困，已经准备选择闭庄固守，但后来梁山那边的状况委实奇怪，到得夜间，才听祝家庄的来人隐约说起。对于两百多梁山俘虏为何能让对方退兵之事，多数人都是疑惑不解的，但说在口中，只知道那计谋极复杂，极高明，一般人推敲不懂。扈三娘与王山月做了交接之后，去看了那院落间小广场上正在进行的审讯，然后再去找祝朝奉等人稍稍询问了一下，走的时候，却也没有完全弄清楚事情的缘由。只知道这帮朝廷中人出了手，暂时吓退了梁山的强匪。

    小广场那边正在进行的事情，与前一夜发生的，并没有太多不同，只是祝家庄这边也出动了两名见多识广的总管在认人而已。

    隔离审讯陆陆续续的进行中，一边的小楼里，宁毅也正在与王山月、齐新翰一同归纳那些“答卷”，这些“答卷”中如果要得到确切的情报，需要细致的对比，但同时，它提供的其实是每一个人到底是坚定还是油滑还是软弱的信息。然而要从中归纳个轮廓出来，需要审阅的人有着不浅的阅历和辨别能力。

    王山月是秦嗣源的弟子，聪明还是聪明的，齐家三兄弟中，便只有最小的齐新翰悟性和天分最高，因此宁毅才找了两人过来帮忙。

    这一次聚集的俘虏有四百多人，不过仍只是选了两百余人先进行审问。宁毅这边，王山月与齐新翰虽然也有些天赋和经验，但很多方面毕竟远比不了宁毅的老辣，要将两人带出个样子来，宁毅也会对两人进行详细的讲解，详述衡量和分析的原则。

    他虽然说对于谁叛变谁不叛变都无所谓，但要做事，自然还是要让可能叛变的人尽量多些，不能马马虎虎。事情反倒因此做得比昨晚更慢了些。到得凌晨，三人吃了个宵夜继续工作，王山月与齐新翰也会说起心中的疑惑。有关于接下来的各种推测，齐新翰是在战阵上呆过一些时间的。便也说起了对方堂堂之兵碾压过来的后果。

    “……事情照现在这样，虽然可以让他们心中有根刺，但终究拖不了太久。四五天的时间，只要他们保守些，就算由着立恒你用上后手。他们也不可能因为些许流言而撤兵吧？”

    “是啊，时间确实不怎么宽裕。”对于齐新翰的疑问，正在看着答卷的宁毅也是点了点头，“他们不会跟我们玩什么小手段小心眼，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这才是正途。但我们原本就是过来耍阴谋的，办法只有这一个，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也是很简单的事情。他们几天之内要攻破祝家庄，我们在这之前要让他们的信任链条断掉，单纯的角力。不管谁看起来，我们这边都不怎么占便宜，我也只能尽力去做，唯一的优势是，至少一开始，他们应该还看不到后果……”

    “信任……链条？”

    “呵，我举个例子吧。”宁毅看完一份答卷，抬头笑了笑，又去看下一份，“某个地方有个衙内。被官府抓了，罪名是他跟同伴轮奸了一个女孩子，二世祖嘛，无恶不作。这种事情没什么奇怪的，大家相信了。”

    他顿了顿：“不久之后，传出消息，二世祖说，不是轮奸，他当时睡着了根本什么也没做。然后又说，其实是通奸。你想想嘛，人家有钱有势长得又不难看，何必跑去玩什么强奸……再接下来，他说，其实他什么也没干，不过是被衙门的人诬陷的，之前是屈打成招，再接下来，又说因为有人故意要弄他，摆了他一道……有趣的是，每一种说法说出来，都有人信。”

    “自然有人信。”王山月原本冷漠的脸笑了笑，“那真相呢，到底是什么？”

    “真相是……我也不知道，因为重要的根本就不是真相。”宁毅笑道，“一起强奸案，或者哪怕是杀人案，判了也就判了。如果说事情的教训最重要的是到自己身上，其实我们可以看见，有一个很重要的链条已经出问题了，证据呢？有多少人真心在乎证据？又有几个人真心在乎事情的公正性？每一种说法……都有人信。”

    王山月想了想，有些疑惑：“你说的这件事……一个衙内被官府抓住，本身事有蹊跷啊，证据自然可以捏造，要说公正……我在密侦司里这些时日了，要说这类事情没内幕，恐怕你也不信吧？”

    “王兄说得对，其实我确实不信。”宁毅笑着，“这就是所谓的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摩世人吧，就我等来说，身边的人坏到什么样子，黑幕大到什么样子，你只要能说出来，我都会觉得确有其事。梁山人也是如此……这其实就是问题所在。”

    宁毅翻过一张纸：“我朝与辽人打仗，要说真正的精兵，不是没有，一百人对一百人，或许能互有胜负，十万人对一万，被打得落花流水。其实是因为他们觉得身边的人一定会贪生怕死地逃跑……谁心里都知道，如果硬抗，一定能打败辽人，但事到临头，所有人还是跑掉了。重要的不是事实是什么，而是大家觉得事实是什么。两次的审问，乃至于之后下达的任务，其实都是给笨人看的，笨人决定氛围，而影响战局的，是那边的聪明人……我要传过去的最重要的东西，是给聪明人的，如果事情顺利，应该已经在那边发芽了……”

    齐新翰想了想，低声道：“那是什么？”

    “呵，我正要跟你们说，这是最重要的东西，暂时应该没多少人能发现，你们待会做的时候，记住千万不要刻意……”

    灯盏的黄光映照在窗户上，房间里的身影交头接耳，隐约响起的，像是恶魔的呓语。

    夜还深，战局两边的人们都在为天亮后的战局做着准备。前一天傍晚的事态，对于祝家庄这边的人们来说，多少算是一针不错的强心剂，早起的庄户交头接耳地叙说他们并不太懂的事情，栾廷玉等人与宁毅碰了碰头，询问需要注意的事项。

    “打仗我不懂，不过接下来几天，大家打的恐怕是一场恶仗，栾教习、几位祝兄还是要保全自己，越能拖得久越好，往外面放人的办法不一定还能对他们造成大的影响。不过有一点要注意。”

    宁毅道：“他们也许会玩什么将计就计的花样，这是最直接的思维方式，如果没人对这边发信号，那是最正常的情况，但若有人往这边给什么约定的信号，就请千万不要相信，一定是陷阱，我发这类任务的时候，选的都是死硬派……栾教习如果能把握好，说不定倒是可以反过来再将他们阴上一次，不过见好就收，也就行了，没有其它的……”

    而也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吴用走出营帐，看着随戴宗过来的几个兵卒。

    “他们既然想玩手段，咱们不妨也顺水推舟，借花献佛。入战场之后，让他们跟随林兄弟、花荣兄弟等几个头领，适当的时候依计行事，发出信号，请君入瓮。”

    戴宗笑道：“军师此计，要让他们吃个大亏。”

    吴用笑着摇了摇头：“咱们正面打过去，本就胜券在握，我这也只是牛刀小试而已，奇谋终难撑大局啊。”

    他说完这个，有兵卒朝这边过来，道是营中出事了，有人半夜被杀。吴用等人连忙赶过去，死的却是那名接受了“向高层报告坦白一切后赶快跑掉”任务的兵丁，昨夜戴宗等人已经下令对这些回来的将士加强守护，但半夜时分，这人独自一人被杀死在营帐里，让人割掉了脑袋。

    这事情一时间在周围几个营帐间引起了议论，戴宗让人压下这言论。再过来时，吴用站在这帐篷前，看着里面的尸体，握拳在嘴边，一直都在沉默。

    戴宗低声道：“还是有人受了那边的挟持。”

    吴用皱着眉头，同样压低声音：“有肯定是有的，那些家人还未到梁山上的，若是被认出身份，说不定就会被威胁。”

    “暂时只知道有那双刀门的刘富……只是对下头兵将的统计昨夜虽然说了，此时肯定未曾做完，是否有人在杀人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现在也难查得清楚。”

    “那刘富接的是什么任务？”

    “他说他没有任务。”

    “……此事劳烦戴院长严查了。”吴用咬了咬牙关，随后又伸手按了按戴宗的肩膀，“不要动那刘富，只监视住就好。摆明的离间之计，对面那家伙在小事上，还真是每一环每一环都能扣死，他明知这刘富身份已在所有人面前暴露，干脆留下最大的破绽，这摆明的……是让我们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可惜格局太小！”

    地上那无头的尸身犹如一个对面发来的巨大嘲弄，吴用虽然口中说那人格局太小，但此时在这儿想着，还是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然后又有消息报来。

    军营之中用来煮早餐溪水上游飘来带有“祝”字的小红布，有人往水里扔了几包东西，可能是毒药或蒙汗药。虽然溪水一直在流，但若是将东西装在布包之中，一定时间内药力还是会不停散发到水中，那边只好叫上一小队兵丁往上游去找，同时让军医检查溪水。

    检查的结果是，一切正常。一个早上，也就是诡异地发生了这两件事，但因为第二件，令得全军的早膳推迟了半个时辰。

    晨曦露出之后，吴用阴沉着脸走进打仗，然后抬头露出一个笑容，语气冰冷吓人，极有气势。

    他环顾四周：“打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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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三章 恶念东升（七）

    六月初六，独龙岗。

    火焰呼啸，烟柱如龙，冲向天空。

    庄外七歪八拐的道路间，一拨一拨的厮杀。为了最大限度的阻止梁山军队的冲击，独龙岗一方点燃了林木，虽然附近一带水源充足，树木丰茂，火焰没有大规模的传开，但升起的黑烟还是给众人冲锋来去造成了影响，这几天以来，都是独龙岗的阻敌利器。

    或许是被宁毅的手段给激怒，这一天从上午开始，梁山进攻的势头就份外激烈，势若泰山，雷霆万钧地压过来。独龙岗这边抵挡得格外艰难，但好在昨天傍晚梁山的那次退兵，也给独龙岗这边及时加上了一点士气，同时依靠着地利，庄内的人还可以一拨一拨的出去对敌人做牵制，同时三三两两地放出俘虏。

    时间到得下午，庄外的厮杀声还在传来，梁山将领甚至几度往庄园外墙逼近。他们没有打算强攻，但已经频繁的做出佯攻姿态，这是要给庄子里的人不断施加压力。如果说早些天梁山出动的是三到五成的人，今天同时出动的就几乎到了六七成，独龙岗附近的盘陀路有大有小，但真要打起来，总有个饱和度，多了也没有意义，但空余下来的，就过来给这边增添压力，试图使庄内人的神经始终绷在一根弦上。

    庄内庄户休息的院落边，宁毅将手中的伤药扔给祝彪身边的大夫，看着大夫将血淋淋的伤口清洗上药后包扎起来，祝彪握着手中的钢枪，喋喋不休地跟宁毅说着方才在外面对梁山人打了个“反埋伏”的情景。他平日厮杀，凭着一身悍勇与对地形的熟悉屡败强手，但要说计谋，顶多是做些简单的攻其不备，哪有今天与师父联手耍了梁山好几队人这么有技术含量，兴奋不已。

    “哥！我祝彪今天服你，你好样的。梁山那边……今天就跟疯了一样……还有你这伤药也不错。”

    “吕梁山传过来的方子，很难配，我也不多，都拿出来了。”宁毅笑着，“他们打得越来越厉害，你不怕庄子更早被破啊。”

    “哥，你说笑了，我祝彪脾气是差点，但不是笨蛋，昨天师父一说，我就反应过来了。梁山越反常，说明雷大哥你的计策越有用。他们越这样，我打得越开心。”

    祝彪此时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脾气是傲了些，桀骜难驯，但性子还算爽利。年轻人一开始是因为一身武艺，为了荣誉而打，但梁山过来，其实也多了一份保家的责任，这几日他厮杀得厉害，梁山好些人也在他手下吃了亏。但这样的豪勇背后，看见局势的倾斜，他常常杀得满眼血红，手中却未必没有发抖的时候。此时见了宁毅的绸缪手段，便也坦率地表现了自己的佩服。

    “不过这事情接下来，雷大哥应该还有后手吧？”

    “当然要有。”宁毅笑道，“放俘虏的情况怎么样？”

    “像雷大哥这边说的一样，他们安排了人专门接应、应付这些事，我们便漫山遍野地跑，不过看起来给他们添的麻烦不大了，剩下的那些要不然就不放了？咱们留着当人质？”

    “麻烦还是会有的，只是没那么明显，我们暂时看不到了而已，人还是得继续放，这个很重要，而且在他们完全围困住庄子之前，要把人放完。不过把他们扰乱得越多、越焦躁，打得就越厉害，这方面，祝兄弟还是要有心理准备。”

    “为庄子打仗，自家事。”祝彪点头，大夫已经替他包扎完毕，他坐在那儿动着伤了的手臂，想了想，“其实啊，这种把谋划完全说出来对面都没办法的事情，还真是第一见，雷大哥，真没解法啊？要是你你怎么办？”

    “有啊，很简单啊。”

    “什么？”

    “跟对面一样，严肃军纪，然后硬打。如果可能的话，把放回来的人送到别的地方去。但是他们昨天反应迟了一点，有些人已经藏起来了。再加上我们接下来还在一直往外放人，他们要送人走，也不可能一个一个一批一批的送，所以第一时间应该不会这样做，不切实际。但等到出问题的时候，也就晚了……其实这些人也未必想走，毕竟是出山的第一战，很重要的，谁愿意自己被分割开？”

    宁毅想了想，随后，倒也有几分感叹：“梁山现在是刚刚开始准备大展拳脚，用不完的劲，这种情况下，很多东西都可以被压住，什么问题在血气上来的时候都不是问题，我也是针对这个动手……但这一战若是他们真熬过去了，再进行一次整肃，汲取了教训的话，恐怕整个山东就没人能挡得住他们了。”

    宁毅的这番感叹倒是没有在祝彪这里形成太大的共鸣，他正在仰头想事：“这样一来，倒像是那些说书的先生说得一样了，他们那边什么吴用，咱们这边是雷锋雷大哥你，两边交手……”

    这时候的说书，自然也有军师交锋，你一计我一谋的来来去去，祝彪算不得聪明人，但当然听过这类故事。宁毅却笑起来：“说得夸张了，那边确实是被摆了一道，不过暂时说起来，他们还不会把我放在眼里，只有等到问题扩大的时候……哦，到时候还得请三公子帮个忙，让他们吃个暗亏。”

    听说能让梁山众人吃个暗亏，祝彪眼中一亮：“哥，你说，什么都行。”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的，两人说得一阵，祝彪先是肃容，随后下午的阳光里，露出奸诈的笑容……

    祝家庄这边还在持续的放人，纵然一时间在这边已经看不到梁山一方的麻烦，关于人陆陆续续被放回来造成的影响，梁山内部还是冷暖自知的。

    被祝家庄放回来的俘虏，大部分确实被梁山各个队伍的军法官集合起来，预备集中管制，但仍然有小部分，是通过各种渠道，悄悄回归队伍的。对于许多自觉“精明”的人来说，梁山扩大之后的第一战，对于他们以后的晋身，是至关重要的，如果可能，他们也不希望自己身上染上这类的污点，真正有关系的，便尽量选择了隐藏。

    这类人只是小部分，也未必真会动手做出损害梁山的事情来。而与此同时，众多麻烦而又琐碎的情况，也正在出现。

    第一、此时过来梁山聚义的，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是江湖绿林上的好汉，并非林冲鲁达这样的才能称得上好汉，此时梁山军中，真正混江湖的，接近一半。

    这些混江湖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两下子，其中的一些甚至在某地可能是人见人怕的泼皮恶汉，又或是某地的拳师恶霸。他们未必是硬汉，在祝庄的刀枪下，他们会背缚双手蹲着，但是回到梁山这边，他们却并不愿意受辱。我听闻梁山聚义，所以千里迢迢前来助拳，你怀疑我？

    当军法官警惕措施做多一点，这些人当场就会闹起来。这中间其实也有心虚、权衡的心思在，他们心知自己已经被怀疑，在这个全是“好汉”的军阵中，若还想往上走，是不能就这样忍气吞声的，好汉要的就是一口气，哪怕跟人对打一顿，然后惺惺相惜，都比旁人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好。跑过江湖混过绿林的，都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智慧。

    第二、索超麾下队伍是整支被俘，当俘虏被陆陆续续地放回来，人数未齐之前，有些人没法找到能为自己证明身份的头领，军法官只能将他们聚集，严密看管起来，而据说针对这个情况，对面那个名叫“混元霹雳手”雷锋的官府恶贼，安排了一些祝家庄的人手混入其中，刺杀了临时的军法官后逃跑掉。

    这样的情况，对于真正知悉全盘情况的梁山上层众人来说，也确实接到发生了一起的情报，几万人的军阵当中，有一个人在战场上被对方派来的奸细刺杀了逃走，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但落到底层，却是迅速传开，特别是在那些军法官之间，令得他们更加警惕被放回来的这些人，有的因为防范过度，起了几次小的摩擦。

    第三、下午的时候，有人点燃了军营附近的一垛干草，烟尘升起来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像是军营遇袭，远远看到的人心中都忍不住疑惑了一阵。而在战场之上的时候，确实有人趁乱杀掉了一名同伴，拿着人头逃去祝家庄。战场上太过混乱，这件事情未曾得到证实，只是据说那人的家庭情报被朝廷知晓，不得已只能这样去做，消息小范围地传了一阵。

    桩桩件件，大小摩擦，以往的军营之中，也并非没有。吴用昨夜做了决定之后，众头领也都对下面下达了命令，一时间，所有的东西处于被压住的状态，只是相熟友人间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这样的事情并不影响战力，也未曾惊动高层。对于吴用来说，这一天里，真正让他感到难堪的，是林冲等人设伏之后，被人反过来利用的事情。

    这天午时过后，林冲等头领按照吴用的计划，朝祝庄那边的人发信号，他们聚集周围准备合围。然而人没有等过来，栾廷玉、祝彪等人趁着他们在一边集中，反倒在附近咬住了兵力薄弱的“赤发鬼”刘唐。刘唐武艺高强，麾下儿郎也是勇猛，抵挡了好一阵子，然而栾廷玉出手老辣，在林冲等人赶过来之前，还是给了刘唐一棒，打得他肩膀血肉模糊，伤势颇重。以后怎样还难说，至少这场战斗中，是再难拿刀参战了。

    这场变故，谁都知道是因为军师吴用的计策，虽然众人不说，吴用也过去诚恳地向刘唐等人道了歉。但转过头来，委实像是被人在脸上甩了一个耳光。事情传开之后，众将领对那边名叫雷锋的官府恶贼的认知也深了一层，如同祝彪所说，竟真有些像是戏文里的军师之间互相拆招了。

    当然，这也只是私底下的说法，六月初六这天，梁山攻势直到深夜才歇，战阵上的事情毕竟才是真正的重点，就算对方私下里用的小阴谋确实给这边带来了麻烦，无法真正扩大到战场上，终究还是没有意义的。

    这天夜里，祝家庄扈家庄那边，说着新“军师”的事情，说着他的布置，吴用的吃瘪，给庄户们打气。而在梁山军营当中，摩擦也在扩大，被隔离的两百多名兵卒已经与其他人起了多次冲突，人们在窃窃私语间说着事态，说着那边有个叫雷锋的家伙策划了这一切。这天夜里，又发生了几起引起骚动的小事情，甚至于又有人被杀，一名兵卒拿着人头试图逃出军营，被人发现，歇斯底里地伤了两人，最终被团团包围。

    “我家娘子、孩子和家中老母还没来得及上山！我的身份已经被他们认出来了！我只能这么做啊！”被围住之后，那兵卒大喊，然后掉转刀锋对准了自己：“我叫耿安！我叫耿安！你们告诉他事情我已经做了！你们记得告诉他啊！我叫耿安！”

    然后这个名叫耿安的兵卒就在众人面前自杀了。

    被抓了几百人，总有些人会被认出来，也总有些人家人还未上山，会有人铤而走险做事，是之前就预料到的。

    这件事情，其实也并不影响第二天的战力，吴用稳守大帐，有条不紊地监督作战，不再让自己被任何东西分心，只要平推过去，对方一切手段都将化作烟尘。

    而有关雷锋，有关对方使出来手段的消息，在六月初七这天，其实就已经浮动得几乎整个梁山底层都在议论了，毕竟事态所有人都是能看到的。底层的议论其实还算不上太大的军心浮动，有各种各样小的摩擦，也不至于改变整个战局状况。这消息膨胀得很快，就连吴用等人，都无法想通它们为何膨胀如此之快。

    当然，战局仍是战局，眼下底层的议论虽然多，但真要扩张到影响和扭转整个独龙岗战事的程度，几乎不可能。战局之外的这件事情，一时间变成所有将领都忍不住关注的趣事，他们确实未曾见过或是听说过这样的作战方法，对方仿佛将一切出招手段都透明地传了过来，所有人都知道、看到，但就是没有人有办法阻止事态的逐渐恶化。

    若是真给他大量的时间，说不定梁山真的因此受个大挫。众人心中这样想着，手下自然想要以更快的方式结束战斗。

    只是，掩藏在那片透明表象下的，真正散发着巨大恶意的催化剂，直到六月初八这日，才终于浮出水面。而只在初七这天，其实已经有人隐隐察觉到了端倪，这人并非吴用，而是此时在军中负责后勤的席君煜，可惜该传开与不该传开的东西此时都已经播遍整个军营，到得初八这日，真正透明的阳谋，才终于……现出它狰狞的形态。

    有时候，感到了恶意，却终于无路可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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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四章 恶念东升（八）

    六月初七，下午。

    席君煜从军营中走过去，看着军营中的情况时，欧鹏与蒋敬从前方走过来，三人聊了几句，分开之后又遇上飞天大圣李衮正在营中暂时休息。

    席君煜来到梁山，主要的引荐人还是欧鹏蒋敬等人，大伙儿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又与李衮走得比较近，这是自江宁回来以后有的交情。

    “我看见下面的人一直在谈论那个雷锋，议论他下一次会出什么招，没关系吗？”

    “说得是很厉害，不过挡也挡不住，那个雷锋，做得确实是很漂亮。”李衮笑起来，“不过，大家都能看出来，已经晚了，与其不许他们说，不如让他们知道这点，祝庄哪里还够时间让军心动摇……那些被放回来的，有些人首鼠两端，但再笨的人如今也知道站在哪边，哪里动得了大局……”

    李衮说的也是正理，底层的议论，不代表他们已经变心，中层私下里说起这个，还都是嗤之以鼻。对方虽然在自己这边七寸上打了一下，但力度不够，虽然令人赞叹，但回天乏术了。

    “不过，此次收兵回去，便要厉行整肃了，今天军师他们、公明哥哥都在说这个。独龙岗此战，要按部就班地打完，然后严肃军纪……此事可一不可再啊。”

    两人说着这事，也知道凡成大事者，每多艰难磨砺。这一次打独龙岗，遇上这样一件事，给众人一个当头棒喝，反倒是好事，毕竟事情已近收尾，此后想起来，也会有种披荆斩棘才建立起大事业的感觉，这雷锋是上天给的考验，但此后自然会被扫到一边去了。

    “此时还不可轻敌，这人小手段频出，咱们便不做太多花俏，直接压过去就行！”

    这也是梁山众人的共识了，正议论着，一旁酒气传来，扭头一看，提着一只酒坛的燕青正自旁边走过，看见两人坐在这里，便也过来，在大石头上坐下了。

    自运河一战受挫，卢俊义被官府杀死之后，回到梁山的燕青便时常喝酒。以往他在山上无争无求，性格爽朗，几乎所有人都跟他关系不错，见他如此，便也都开导他，异日必有为卢员外报仇的一天。他颓废一段时间便已想通，但对容貌不再像以前那般在意，平日里喝酒，颌下蓄了短须也不再理会，但山上武艺高强之人都能看出来，燕青偶尔虽然酒醉，但目中精光未息，一直都将自己保持在巅峰状态，而且因为卢员外的仇，他身上杀气已出，几次李逵与他相扑，空手之下被打得比以前还惨。

    燕青此时也只是听着两人说话，席君煜与李衮聊得几句，李衮拍拍燕青肩膀，以示友好和安慰，燕青笑起来：“别这样，我没事。李兄弟，若是你我放对，结果还未可知呢。”

    李衮便也笑：“连铁牛那憨人都在燕兄弟手下东倒西歪，我哪里是燕兄弟的对手。”

    又聊了一阵，方才分开。席君煜回去处理军务，到得入夜，脑子里想的，倒还是有关梁山切身利益之事。他此时已经放眼天下，当然，中间会回去杀掉那对狗男女，不过那不重要了。此时虽然被吴用忌惮了一点，但梁山大势方成，来日方长呢，有的是自己发挥的地方，脑子里想的，也是梁山今后的发展路线。

    这期间，又不自觉地想到“狗男女”，想到狗男女，忍不住想起宁毅，这家伙确实是个厉害的对手，心狠手辣又能运筹帷幄，不过当初自己跟他的接触不多，依稀记得，当初苏家皇商的事件中，他说过一句话，似乎是：“事情要从前往后想，也要从后往前想。”陡然间，脑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些什么，但随后细想，又难想得明白。

    此时梁山军营里燃起篝火，外面仗还在打，营地里的气氛也还不错，梁山行军之时，并未完全禁止饮酒，但对每人发下的量有限。外面的仗还在打，一拨拨的出去又回来，如此渐至深夜，席君煜睡下了，到得凌晨又因为睡不着而醒过来。走出营帐，夜风微凉，他整理着脑子里的东西，看着军营中的状况。

    大家都在议论着一些什么……底层的议论动摇不了整个士气，但离开底层呢，中层、高层，交头接耳的时候，大家在议论些什么……

    不对，事情想得太多，我已经被他得逞了，只有聪明人会多想，这样一想，反倒令军心动摇，这些事情，我提都不该提起来……

    他走回帐篷，然后又走出来，拍了拍头。

    在那些交头接耳的时间里，大家说的是……说的是那些看起来被人嗤之以鼻的言论，看起来太幼稚，太虚张声势，没人会信，大家听到以后，第一时间就能找出来当中错的一部分，而且跟手下说，安抚军心……但若是这样……

    他环顾军营中延绵的篝火，若是这样想，真正被感染的，不止是底层。消息为什么会传得这么快，膨胀得这么厉害，两天的时间，对这些消息最为上心的，是军营中的中高层。他们在说话，在交头接耳间反驳，却没有任何人将事情拿到台面上来说，因为那些信息在第一时间进入脑子里就显得太幼稚了。那么繁琐的阴谋，大家注意到的，都是阴谋本身的恶毒，但是，只要严肃军纪，在战场上多注意一些，在底层之间，动摇不了士气……

    那真正会动摇士气的是什么……是哪些人……

    他看着这军营，想起自己在想的东西，每一个目力所及的瞬间同伴在低声议论和嘲笑的东西。再映入眼帘的，就像是一个隐而未发的巨大火药库，如果真有可能点燃，假如这从一开始就是对方的谋算……

    不对，这是我倒果为因的想法，我已经让他得逞了，我不该想这些……

    **************

    砰。

    椅子反着放在牢房前方的地面上，拿着一只馒头的富家公子坐下了，灯火明亮、澄黄。

    “早上好，现在天还没亮，我又来打扰大家了。”

    这是祝家庄，前方牢房房间里，关押的是索超、秦明、黄信等几名梁山头领，由于宁毅也已经不是第一次过来，他们也已经习惯，只是恶狠狠地瞪他。

    “馒头要不要？要也不给你们，这是我的。你们有好酒好菜可以吃……我是故意的，给你们吃好酒好菜，让你们不想死，所以馒头这种可以让你们视死如归的好东西，我才不让你们沾呢。”宁毅跨坐在椅子上，用力咬了那馒头一口，然后顺手扔到牢房墙角，嫌恶地咀嚼着，“——真他妈太难吃了！”

    那边黄信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他娘到底想干什么，每日里来这里聒噪……”

    “你想要跟我交流。”宁毅指了他一下，笑起来，露出了牙齿，“不用再掩饰了，你看，你想跟我交流，要么是试探自己活下来的机会，要么是色厉内荏，想要让自己心里不那么害怕……因为我早就说过了，只是跟大家汇报一下情报。”

    他手掌拍在一起：“今天是六月初八，大家都知道，局面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话说那祝家庄外所有的陷阱工事都被破坏，腾挪的空间已经不多，顶多支撑半日，梁山贼寇……对不起，照顾一下你们的心情，梁山好汉，就要攻城，你们觉得我这样想不想说书先生的口吻。”

    秦明看过来：“差多了。”

    “你也想交流。”宁毅笑着点了他一下，无声地动了动嘴巴，然后站起来张了张双手，“就好像每一个恶劣的阴谋都希望有人能够看懂！而在阴谋实施的过程里，阴谋家最希望的是能够直接看到事情的进展。诸位都是梁山之上的精英，对山上的情况都清清楚楚，所以我说给你们听，也邀请你们参观了我做事的办法，到底有没有用，你们心里有一杆称，所以如果你们心里真心觉得梁山要出事，那我就赢了……然后各位也许还会因此放弃梁山，跟小弟合作，让那帮贱狗输得更惨一点……”

    他一面说，一面提着一把弩弓，走到牢房前方，指向隔间里的一个人：“矮脚虎王英！”

    “你、你要干什么……”牢房之中的矮胖子在里面坐起来，“我、我愿降……”

    “啊？这么干脆？”宁毅眨了眨眼睛，片刻，“对不起，我对你有点……偏见。”

    他扣动扳机，旁边隔间里陡然响起来：“王兄弟！”几个声音响成一片。

    宁毅正拿着弩弓往回走：“因为你每次看我身边那位王兄弟都色眯眯的……你们叫这么大声干嘛！我确实对他有偏见啊！他每次啊，看我身边那个王兄弟，都色眯眯的像只乌龟！你看他，又矮又锉，那我身边那位王兄弟他是个男人嘛！长得漂亮又不是错！而且他们都姓王，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啊！”

    宁毅咬牙切齿，那边也是瞪大了眼睛：“他说降了，你还杀他……”

    “降了？你们以为谁都能降了不成？”宁毅面色冰冷地笑起来，“降了就没事了？欠下的债呢！哦，想升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你们让好人怎么活！想死？有机会的，这两天时候到了，就会来问问你们，到时候，你们摇头就可以死了，人生自古谁无死，不用看得太重要了，很简单的。现在我们还是回到阴谋的问题上来，这两天的事情，大家也已经看到了，今天上午，我们就会放出最后一批人……”

    索超冷笑起来：“你当你那点乱七八糟的小谋算真能动摇梁山根本不成？”

    “我就喜欢有人问出聪明的问题。”宁毅笑着摇头，“还不行吧，你们看，你们都知道不行，虽然放出去很多人，造成了很多麻烦，但是大家都知道，撑过去，事情就完了，所以对打仗的影响，还不是太大。所以今天带回去的，是一些很重要的消息，毕竟今天过后，我们就没法用这样的阴谋了，所以我会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戳破。”

    他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人的说话，是个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看起来作用不大。但就像是我在这里说，你们可以装作无所谓，但我说的，你们都能听到，听到，就会进入脑子，进入脑子，就一定会开始想点什么。把握住这一层，就能选择进入对方心里的东西，所以……我们现在已经是这样的状况了，我给你们好酒好菜，最后也许还会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既然只能坐在那里面，就不妨也坦白一点，仔细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因为这场战斗的胜败，不是一个人的意愿可以左右的。”

    牢房了沉默了片刻：“从一开始，人被放回去，那边就接到了最复杂的信息，梁山那边的人手，不会完全放在调查这件事情上，一百多人听到的东西，零零碎碎的，恐怕到现在他们都归纳不清楚。正面强攻，是对的，换成我我也只能这样做。”

    “对于那边军队来说，底层的议论，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对回来的人已经尽量做了隔离，他们上不了战场，就算有些隐藏起来的，战场上他们也不敢乱来，他们还想观望。这个时候，真正会动手的，也是少数几个被认出来了，而且家人还未上山的，再剔除不敢动手、找不到机会动手的……剩下的影响，对整个战局来说，无伤大雅了，也远远到不了让人草木皆兵的地步。”

    “但是，真正能影响大局的，是什么人？”

    宁毅笑了起来，微微顿了顿：“每一个团体，都会有一个聪明人，有一根主心骨，聪明人告诉下面的，我们不会输！士气就不会真正散掉，他们在军队里，组成整个中层，你们梁山的中小头目。战场之上大的消息他们都知道，也会跟下面商量……别说不是。你们都清清楚楚。事实上，从那天晚上当众退兵开始，你们就一直在帮我做宣传。”

    “做一件事情，每一环都很重要，最重要的是，一环扣一环之后，他们能够起到的……呃，化学连锁反应，也就是一加一等于三。我将他们放回去，真正要等着扩大的，不是那些人被我威胁做出什么事情，或者不是你们底下的那些人互相猜忌，引发以前的矛盾，只有这点麻烦，事情太小了。我在等的，是所有的聪明人心里都接收到我给他们的煽动，这个煽动，不在两次的审问里，不在最后的任务里，最讲究的，是跟那些放回去的人说任务之前……说的那些话。”

    宁毅看着众人：“当朝右相要灭梁山，你们影响武朝北伐，动摇国本！皇上都大怒了。武瑞营被下了死命令……你们梁山上山头林立，就不怕身边的人反水？不怕身边的人在战场上抽冷子给你来一下？不怕有人倒戈？你们老大想招安，宋江跟林冲、武松这些人不合，那些被逼上山的朝廷降将心怀怨念……等等等等，我说得是不是有点幼稚？有点虚张声势？”

    宁毅笑着：“你们一听，马上就能听出来，心里冷笑，这家伙在发任务之前还虚言恫吓。你们第一时间就看出来，我的目的是为了让你们互相猜忌，所以你们就不猜忌！还会跟下面的人说，虽然我们梁山有些问题，但这个人就是负隅顽抗而已，照啊，谁都看出来了，对不对，我只是把事情用幼稚一点的办法点破了而已……人心啊人心。”

    “一开始，你们想的是，梁山怎样也不会败。然后你们想，虽然梁山有问题，但这次不会败，我说的那些，自己都没有底气……从这个‘怎样都不会’，到虽然，这就是我要递过去的最重要的暗示，一百多人，口中的说法首先是跟他亲近的人说，吴用压不住，军中的将领和中层都会盯着，会不会有什么人真的被煽动，然后他们互相议论，给自己打气，过了这次就天下太平，越打气，他们就想得越多。恭喜，两三天的时间，军营里的聪明人，应该都商量过很多遍了，我要传过去的话，那些没人会信的谣言，已经压到他们心里了……”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说得有那么一点点的道理了？”宁毅笑望着牢房里的人，“那如果我告诉你，今天早上要放过去的人，每一个……都听我说过这些了呢。”

    “最后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多少有点背景，我只是跟他们说，告诉他们老大，现在是什么情况，方便想想，站队。他们或许对梁山忠心，但传个话还是会传的，毕竟决定由上头拿，我觉得就算吴用察觉到，应该也封锁不完……今天上午，当这些聪明人环顾四周，察觉到周围每一个人心里的想法，然后再跟我说的做对照，你们说……他们会是什么感觉？”

    “火已经在点了。”宁毅偏过头，看了看外面的黑暗，“哦，还有一点，今天这些人，还带了些谣言去，听起来也很幼稚的，像什么宋江想招安，早就跟官府接洽了，其实宋江不想招，但是下面的人觉得他想招……呃，呼延灼早就不满了、吴用是个蠢货，他每一步都被我算中，还排斥其它的聪明人，二龙山的那些头领觉得，宋江根本不该当这个老大，所以跟官府勾结想要推翻他，曾头市其实是宋江害死了晁盖，所以当朝晁盖手下的一些人也跟官府接头了，还有朱武比较喜欢史进……”

    “梁山的大头领里，早就有些人想要弃暗投明，我们受右相的命令，做事滴水不漏，你们以为我们是今天才打的梁山的主意吗？现在打祝家庄，他们会在关键的时候出力，阴死大家……”宁毅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这时候，外面有敲门声响了起来，宁毅走到门边，听人说了片刻，露出笑容，接过一个小木箱子，他捧着箱子过来，放在木桌上，打开。

    “当当当当！惊喜！”

    那是一颗人头，所有人都认识的人头，宁毅放下木盒的盖子，趴在桌子上，双手撑着下巴忘情地端详：“这样说起来，那些暗中投靠了朝廷，准备阴死大家的家伙……到底是哪几位呢？啧，真是太坏了……”

    如此说完，看了一阵，他忽然想起来，然后捧着人头笑眯眯地出去了：“啊……还要拿去给那些要被放走的人看看，拜拜……”出去之后，又探头进来。

    “哎，对了，你们到底怎么想的？今天人家就要逼到庄子外面来合围了，士气如虹，实力相差还很悬殊呢。我为了把实力扳平，还准备了一些事情，譬如我准备了一些大喇叭，让人在攻城的时候对着外面喊话，呵呵，听起来是挺异想天开的，那你们觉得……我是有机会了呢？还是依然徒劳无功……呃，我待会过来听你们的意见。”

    牢房内，秦明等人坐在那儿，面容肃穆。

    不久之后，天就要亮了，梁山军营之中，有一个人，少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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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五章 恶念东升（九）

    赤发鬼刘唐死了。

    接近天明的时候，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刘唐营帐内的不妥。前日在对阵独龙岗的攻伐之中，刘唐陷入栾廷玉、祝彪合围，肩上中了栾廷玉一棒，这两日皆在营帐之中休息。凌晨时分巡逻过来的士兵发现应该守卫在营帐外的兵卒不见了——这样的事情在梁山之中倒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但他还是朝营帐里看了看，然后就闻到了血腥气。

    正在养伤的刘唐被砍去了脑袋，连同看护他的士兵，守帐篷的士兵，一同死在了营帐里。

    这两天夜里梁山军营之中并不安宁，临时的整顿军纪难以立竿见影，但中小头目对下面的掌控还是抓得更紧了些，因此尽管气氛紧张，一般人还是比较自觉。然而谁也没想到，区区两天多的时间，对方放出的骚动，就已直接蔓延到军中头领一级人物的身上来。

    赤发鬼刘唐武艺高强，在梁山之上，是跟随晁盖起事的元老级人物，就算后来换了宋江，也是丝毫不敢怠慢。当得知这消息，吴用等人赶过来时，宋江已经在刘唐的尸身前哭了出来。

    “谁干的、谁干的，我刘唐兄弟……我刘唐兄弟的头一定要找回来！找出干这件事的人，我宋江要将他千刀万剐！”

    话可以说得很重，但在事实层面，听说了这件事的头领一时间就都有些茫然和迟疑。

    谁干的？人头已经到哪了？

    前者追索起来肯定相当复杂，而后者，一时间只能当做人头还在营地当中的可能性去推测，但如果大规模搜营，引起的波动太大。戴宗第一时间安排手下严查，同时询问周围营帐中刘唐的直属兵将昨夜的状况。然而刘唐受伤以来，需要安静，大家收敛着要么早睡，要么去了其它的营帐，这些直属亲兵地位都不低，军法难管，询问之后，也没能发现可用的情报。

    事情神不知鬼不觉，追查起来如此麻烦，对方在军营中的地位肯定通了天。但这个想法一时间没人敢说，大家都只能压在心里，毕竟可能性虽然不低，但也只是可能性，说出来徒然动乱军心，对面那恶贼说不定就要捧腹大笑。

    到了大帐之中，众人暂时只能将这件事压下来。由于消息管制及时，刘唐的死讯在中层头目中也未曾传开太广，知道的大头领基本都对属下下了禁口令，至少暂时得把事情压住。

    有关此事暂时只能内部做调查。祝家庄眼见便没有了腾挪的空间，估计小半日便能开始准备进攻庄子，天亮之后，梁山兵将便开始大规模出动，预备清除攻击庄子的最后一些张开，以其军队能在庄子附近完全展开，同样的清晨，栾廷玉等人还在一拨一拨的放人。

    上午时分，吴用与宋江在大帐外看着战况，等着消息一波波的传来，一些回来歇息的将领也聚在附近。戴宗忽然领了人过来，看看周围，神色有些严肃地要与吴用宋江说话，宋江却以为是带来了刘唐的消息，主动赢了上来：“戴院长，可是抓住凶手了。”

    “尚未……有些事情，要跟哥哥说说。此人是被那边放回来的兄弟……”

    “哦。”宋江点了点头，努力地保持和颜悦色，“那……”

    他原本的意思是既然放回来了，按以往那样做就好，但戴宗神色犹豫，他或是不想让周围的头领参与进来，但事实上，大家都已经注意到了他。宋江道：“到底是什么事，戴院长你便说出来。”

    戴宗咬了咬牙：“刘唐兄弟的头……在祝庄……”

    宋江愣在了那儿，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面部表情还是扭曲了起来，还未说话，戴宗又道：“那雷锋……让他带话，动手的是营中的一位大头领……”

    梁山之中首领众多，虽然此时还未明确排什么天罡地煞，但要说大小，总还是有个概念的。宋江听了，气得吼道：“这等赤裸裸的挑拨离间之词、这等赤裸裸的挑拨离间之词……我岂会信他！他摆明想离心我与众位兄弟，我进了祝家庄，必定要活剐此人！”

    听说了刘唐的事情，在场众人都是勃然大怒，有的当场在冲出去带兵要继续攻打。众人心中其实也有些疑惑戴宗此时的表现，他一贯精明，此时竟然会将这种话当众说出，然而在戴宗那边，却意识到这类话语恐怕已经在营内传开，他在那边站了片刻，终于又道：“这人……还带了一些话，我觉得，公明哥哥、军师恐怕还是要听一听，这些话语极其恶毒，但恐怕……压不住……”

    宋江看了看那俘虏，转身走向大帐：“那便都进来听听，我梁山营内，岂有事情要瞒着众兄弟！”

    在场众人有的便表示听不听都无所谓，有的则跟着宋江进了大帐，各自惊疑。众人才进来刚刚坐下，陡然有人来报，道祝庄已经将刘唐首级挂在了庄子外墙上，里面还叫了人一齐大喊，倒是有人投诚，送了刘唐首级过去。宋江等人沉默半晌，向那回来的俘虏说道：“他让你带什么话，说！”

    那俘虏一脸苦涩，看看众人，片刻后，终于还是说了起来，不片刻，营内的气氛就已经变了。

    “……那个人说，营内反应的每一步，他都已经算好了，让大家自己去看，是不是这个样子……所有人都心里有数了，还说，只是两三天的时间，营地里就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因为咱们这边觉得幼稚的那些事情，都是他故意埋的陷阱，他选了个地方，挖坑的是我们自己……他说，这事情完全说明白了，咱们也没办法，投诚的人已经有了，只会越来越多……还有，说军师是……是……”

    “住口！”

    那边说得一阵，宋江砰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众人情知对面说的必然不是什么好话。然而稍稍印证，从六月初五开始的三天里，对方一步一步的设下陷阱，如今梁山军营的整个中下层头目恐怕都已经被那些看似幼稚的说法感染到，只要让他们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环顾四周的时候……对方这番言论连营帐里的头领都觉得无法辩驳，何况是那些人，他们心中的感受，就可想而知了。

    “这等大逆之言，可曾、可曾在营地里……”

    宋江咬牙切齿地想要询问，但看看戴宗的表情，就已经明白了，正因为戴宗意识到事情已经在扩散，控制也已经是徒劳，才可能允许出现现在的事情：“这次他们放回的大概是最后三十余人，但只有十余人……被控制住，大多数……都是中小头领手下的亲信……”

    能够让营帐中众人无法辩驳的言论，这些人听了，必然也会觉得“可能”有道理，哪怕是这个可能，就算他们心中未曾背叛梁山，也会为了给自己和兄弟留条路，选择传个话让上头自己判断。哪怕他们知道这样不好，也会想着别人会这样做。在场的人堆这点都清楚，事情根本不可能压住，甚至于外面的、里面的一些头领，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只是谁也不会说出来而已。

    吴用坐在那边，脸色铁青的没有开口说话，但若是坐在侧面的，就能看见他的一只手一直在抖。确实，谁遇上这种事情都憋屈，憋屈得难受，从六月初五开始，每一步都走在对方的陷阱里，这一边原本是自诩掌握大局，对方就算用些谋略，也无法翻盘，然而到了今天这一步，当对方的设局真正打击到自己这边的根本，意识到那危险时，一切的感觉就都不一样了。

    这样的阳谋，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给你听。甚至于在今天这一轮到达了极点，对方就是坐在那边摆明了说，我就是在挑拨离间你，我就是这么挑拨的，我说的话，可能全都是假的，可你还是得信，你不信，肯定有人信，肯定有人出卖你，因为人家也许就是这样看你的，因为此时的梁山军队跟人是个什么样子，你们自己清楚，越清楚，越完蛋。

    只要能想的人，就落入圈套，而落进去以后，想与不想，就都没有区别了。

    那是无限的死循环。

    刘唐的死应该已经传开，军营当中不知道有多少的议论，对方的这些话此时恐怕还没有大范围的传开，但不少的头领恐怕都已经心中有数。吴用按了按额头，想要说点什么，陡然间，听见营帐外传来喝骂与争吵声，但随后倒是没有吵得太久，有人劝架，双方大概也保持了克制。这之后，在外面厮杀了一阵的李逵与武松掀开营帐门进来，李逵犹是一身戾气。宋江按捺住情绪：“怎么了？”

    李逵放下板斧不说话，嘴巴动着，武松在旁边迟疑了片刻：“是樊瑞与项充，他们在找李衮李兄弟……”

    吴用稍有些呆滞的目光转了转：“李兄弟怎么了？”

    “现在还不见他，他们找李兄弟身边的亲兵询问，亲兵说……昨晚最后见到李兄弟，是李兄弟深夜去探刘唐哥哥的伤，然后就没回去过，铁牛他因此……骂了两句……”

    那“混世魔王”樊瑞与“八臂哪吒”项充本就是与“飞天大圣”李衮在芒砀山聚义的兄弟，后来一同上了梁山，虽然地位不是非常高，也是颇为抱团的。李逵性子火爆，才从战场上下来，看了刘唐的脑袋，也是生气，正遇上这事情，当时忍不住随口骂了一句，樊瑞便与他争吵起来：“你骂我兄弟，你敢骂我兄弟，我兄弟说不定此时也已遇害了！”

    当时武松插手，双方都克制了一下，此时李逵生着闷气开口道：“这贼厮鸟，若是……”

    宋江轰的一拍桌子：“你闭嘴——”这一声震彻整个营帐。一时间，连李逵都被吓到了。吴用牙关抖了抖，低喃道：“离间计、离间计……”

    坐在一旁听了许久的鲁智深道：“这样下去怕是不好再打了……”

    他这话语中已有退兵之意，环顾四周，众人一时间也不好说话。吴用站起来：“不行。”

    他此时身体都有些抖：“强攻、此时只能强攻，公明哥哥，众位兄弟，此局不下，梁山便毁……梁山便毁了啊。”

    这句话犹如放出去的梦魇，在营帐内传开，众人脸色各异，都是惊疑不定，互相对望。营帐外，也有许多人已然了解了事态的发展，席君煜本是想来大帐之中的，他看见了李逵与樊瑞等人的冲突，又在帐外听了一阵，此时抬起头，六月初的天光明媚而绚烂，但此时，却俨然有寒气笼罩了下来，附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令人脊背发寒。从六月初五到现在，每一项事情，大家都明明白白的知道，可为什么会变成这一步的，在众人眼里，确实既清晰透明，又诡异得令人无法理解，他们……从见过这样的事情，甚至于连听说，都未曾听说过。

    “三天……才三天……”席君煜轻声低喃。

    从六月初五的下午到六月初八的上午，刚刚好三天，与其说是打仗，更像是有人在对面放出了一场最恶毒诡异的梦魇。阳光下，几乎每一个得知事态的人，都忍不住勒马横刀望向祝家庄的方向，感受着寒气的降临，心头空白了一瞬，然后，难知何去何从。

    “怎么会……这样……”

    事情荒谬得令人几乎要笑出来，没有人愿意相信，可是梦魇正在从人的心中逃出来，侵占身躯，具现出它的形态，只要再往前一步，谁都能看到，这一切就将变为张牙舞爪的现实……

    接下来，是前进，还是后退？

    祝家庄外的石墙之上，阳光洒下来，宁毅躲在盾牌后面看着梁山那边的军营，想了好一阵。

    “这样就……扳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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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六章 日光倾城（上）

    日光倾泻。

    六月初八，独龙岗，接近正午时分，战场之上出现一片短暂的真空期。

    梁山众将的围攻之下，庄外的地利，已经再难维持，栾廷玉等人在最后完全撤回了庄子里，梁山的几支队伍守住四门，但后续部队却来得缓慢。梁山军营那边肃杀安静，犹如在暗暗的蓄力。祝家庄内众人便趁着这点时间，在庄子的石墙后休息整备，不少人到石墙上看看，然后又下来。

    “那边要攻过来了吧？”

    “不是说那边内讧了……”

    “内讧了……他们也还有一万多人啊……”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总是免不了的，也有些人在议论这边这位雷公子的计策是否奏效。连日以来，宁毅刻意向祝庄众人放出的舆论确实有着振奋士气的作用，包括吴用的吃瘪，自己这边不断放出俘虏，给那边造成麻烦之类的事情，今天上午挂出的刘唐人头，也确实给祝家庄一边打下了一针兴奋剂。

    但数日以来的交战，陆续的死伤确实给祝家庄的庄户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他们并非正规军队，就算平日里民风彪悍，在这样严重的死亡阴影下，内心的压力也是极大的，有关于这位雷公子的宣传，起到的或许是一线希望的效果，而作为大家抵抗的内心基础的，其实还是梁山人早些时日的凶悍。

    在这之前，梁山几乎从未想过独龙岗会有打不下的情况。这样的心理影响下，将整个战局当成练兵，众人都打得极为酣畅。

    梁山那边的酣畅淋漓，对于祝家庄与扈家庄来说，对方就是毫不留情的放手杀戮，不管你这边怎样反抗，对方总是以泰山压顶的气势打过来。这就好像是一个武林高手在杀人之前戏耍对手，你拼命也好，歇斯底里也好，反正我无所谓，我也不着急，你生你的气，接下来我就打死你。

    一方的态度，另一方总是能感受到的。当自家亲人朋友被杀戮，对方不留余地的时候，独龙岗一方最后被逼成的其实不是残兵，而是哀兵，这是整个独龙岗能支撑至今的主因。

    当然，生死之间，不是说哀兵就能够克服一切。有关于梁山军营内的状况，独龙岗这头并不能直观地看见，就算那边真有头领投靠了朝廷，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这边还是存疑的。

    另一方面，既然朝廷的官员在此，为何军队还没有出现，对方是不是在将自己这边当枪使。这些想法理所当然的也有浮动。只是整个祝家庄终究还是能够抱成一团，并不至于引起大的波澜而已。

    也是因此，宁毅对于整个事态，也只是觉得到这时才将局势真正扳平。就算梁山日后因此而内讧分裂，在眼下，这边可能还将面临一场恶战。

    “……他们那边，已经慌神了，要下这个决定，也很难啊，说不定有些头领已经准备拉着手下走人了吧……老实说，真的要大规模的分裂，现在还是不可能的，现在那边的人，大部分家人家当还都在梁山之上，要打，他们一定可以打，但是一只随时猜测提防着身边人倒戈的军队，现在的梁山，已经不是三天前的梁山了，这支军队，不会再有那种如日中天的气势，其实到现在，他们跟武朝的任何一支军队，都已经没有差别。而且，战阵之上大家就能看出来，你们每撑过一刻，他们就要更弱一分。从现在开始，其实你们才是梁山附近最能打的一支部队……”

    蝴蝶飞过阳光下的石墙，石墙后方，名叫宁毅的年轻人正坐在那儿跟周围的人说话。原本是梁山的人动作放缓，旁人过来找他询问局势，他随口说了一些，然后周围的人就开始聚集起来了。

    这两天的时间里，宁毅与周围的人说起来，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的话语之中颇有道理，但对于相对朴素或者相对暴躁的乡民来说，真正能够理解他话语中涵义的并不多。但是宁毅说起来时，自有一股能够轻易折服他人的气势。对于这些庄民来说，听到一些新的名词，或是将一些能够理解的情况与对面对照，看起来似乎是那么一回事。内心中对这雷少爷的观感，便俨然是高端、大气、上档次。

    言语有暴力，言语也有说服力，这样的人物放在后世，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做政委。宁毅这样一说，周围的人想起来，便有人道，方才在庄外打到最后，撤回来时，已经觉得梁山人不像之前打得那么猛了，可能是彼此之间已经在猜忌。

    “他们自然要猜忌，要当心……大家知道，武朝十万人为何会败给辽人一万人，就是因为……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军队打仗，靠的最重要的就是士气！从一开始，我们打的就是他们的士气，他们那边鼠目寸光，以为我们是耍小手段，现在他们发现了，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而且越意识到这点，崩溃得越快，这些你们待会就能看到……各位兄弟，这场仗他们要是敢打，今天晚上就能打完，他们死定了……”

    他坐在墙下，神色从容地兜售着自己的言论。不远处，祝龙正在石墙之上巡逻警惕，一边的大石头上，祝彪手中捧着一只海碗正在呼噜呼噜地吃面，吃完之后，拿起钢枪来挥了几下，虎虎生风。

    更远处的台阶上，栾廷玉静静地坐在那儿的阳光中，看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姑娘捧了水过来，给他擦拭八角混铜棒上的血渍与碎肉，小姑娘走开时，蝴蝶从阳光里降下来，停在那根经历百战的铜棒上……

    然后他回头看去，后方的远处，梁山的军营里传来三声铺天盖地的喊声。“杀！”“杀！”“杀！”

    此战不下，梁山便将面临崩溃，到得此时，他们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从那边过来了。

    旗帜招展。领头的是宋江，到得此时，也只有他，能够再度以名声重振起梁山的士气，先前的沉默，显然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呼保义”在军营中对全军说话。

    跟随他的是军师吴用，后方梁山头领随行而来，“小李广”花荣、“黑旋风”李逵领军拱卫两侧，紧跟着的是“神行太保”戴宗，“病关索”杨雄，“混江龙”李俊。

    西侧面的道路上，“豹子头”林冲领军在前，“青面兽”杨志、“双枪将”董平、“没羽箭”张清在侧。

    东面，“大刀”关胜领头，“浪子”燕青、“花和尚”鲁智深、“拼命三郎”石秀随行而来。

    独龙岗附近一条条蜿蜒的道路上，梁山精锐密密麻麻的已经齐集过来。病症已经在他们内部剧烈的发作，但一如宁毅所说，这些人的家属家当，还都在梁山，他们仍旧能够组织起这样的一场战争。一部分中小头领还在附近的道路上设防，准备隔离扈家庄，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办法选择各个击破，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等待扈家庄破后再攻祝庄。

    祝家庄前方地势崎岖不平，能够方便进攻的地方是一处一处的，纵然如此，当梁山的队伍聚集过来，密密麻麻的士卒还是在阳光下的山坡低地间连成一大片，各种旗帜舒展，一名名的武将齐聚。一万多人的阵容，比之祝家庄中拼拼凑凑尚且能战的三千庄户，这一战他们的兵力在祝家庄的五倍左右，到得此时，单单是形成的压迫感，就令人窒息。

    不论之前祝家庄中是一种怎样的气氛，到得此刻，所有人还是屏住了呼吸，石墙上的庄户拿起弓弩，握紧刀枪，一片肃穆。

    宁毅的周围，以王山月、齐家兄弟为首的四十余人聚集了起来，拿着弩弓，备齐刀兵铠甲，有的人手上举着一只大盾牌，多数人腰间，都挂了一只木制或是纸质的喇叭。祝彪挥舞钢枪，从不远处从容走来。

    “雷大哥，此战若胜，我祝彪出去跟你打天下。”

    “呵，不是说，家里打完之后要先给你完婚？”

    “完婚是小事，男儿志在四方，总要出去做些大事！”祝彪凑过来，“其实，三娘那性子，有点闹，从小打来打去的，跟男人一样，我喜欢青楼里那种温柔一点的姑娘……”

    “呵，女人会在成亲以后便温柔的。”

    “真的？”

    “当然。”

    “哦。”

    栾廷玉也已经过来：“此战不易，雷公子你如今已与吴用正面对上，切记保护好自己。”

    “当然。”宁毅指了指周围的盾牌，“我很怕死的。”

    栾廷玉不再多说，拍了拍祝彪的肩膀，走上石墙。

    沉甸甸的压力降临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这一刻，宁毅也在屏息等待。石墙外军阵的那一头，擂起一通鼓声。从石墙上往外望去，宋江与吴用骑马立于替天行道的大旗之下，朝这边望来，正午的阳光下，遮盖了吴用苍白的面色与紧绷的神经，为了说服众人出兵强攻，营造起这样的气势，他已经耗尽心力，但尽管看来强大，梁山此刻，已经无路可退。就在之前，他已经派人押走了所有的被这边放回去的俘虏，而在此时，他们抓下的祝、扈二庄的俘虏也正被带上来。

    “……我军如今内患重重，祝家庄的情况，也绝不可观，他们的压力，绝不比我们少多少。吴用自知先前轻视了那边那雷锋恶贼，接下来，不会再轻敌了，事实上，我也早已准备了对付那边的对策，只待在战阵之上爆发。而如今既然开始进攻，我等也可多管齐下，军心民心，他们能用，我们也能用……”

    鼓声停下来，吴用抬起头，目光冷峻地望向那边的石墙，寻找着他的对手，宋江策马，跨出一步，将紧张的气氛拉至高点：“我等梁山英杰……”

    战至最紧张的阶段，一方面说话警告、打气又或是虚伪地劝降，是彼此攻伐的惯用套路。能到这个位置，宋江的说话也自有其气势。当洪亮而堂皇，掷地有声的话语回荡在战场两边，所有人也都在听着这策反庄内众人、尽诛恶首的檄文。而只是在石墙之内，原本安安静静等待着事态变化的宁毅在听到第一个词响起时，陡然垮下肩膀，抬起了头，双手一拍，转身就走。

    “……怎么能说话呢，愚蠢。”

    片刻，祝家庄的石墙之上，传来祝彪的喊声：“你们怕了！”

    阳光中，蝴蝶飞向天空。

    独龙岗，祝家庄最后攻坚战的第一阵，却是以喊话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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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七章 日光倾城（下）

    正午的日光之下，双方遥遥地喊话，回荡在阵前。

    替天行道，只诛恶首，降者不杀，当梁山五倍以上的人数围困住祝家庄的时候，这样的阵前说话，并不是没有威慑力。

    而当石墙那边陡然升起祝彪的一句：“你们怕了！”这样的回应，也并非不在宋江与吴用的意料之中，然而对于吴用而言，坚持在阵前说出这些话语，并非没有道理。

    要说攻心，对方短短三日之间，已经在梁山的军阵之中攻了个遍，阵前喊话，对方说出些什么来，自己这边受到影响也在所难免。然而眼下自己这边已经是这样，接下来的仗，基本上是以人数和一干头领的手腕来弹压住下面翻滚的人心，无论如何，大部分人的家人还在梁山的时候，战斗力他们还是会有的，只是看到一个怎样的地步而已。

    而反过来说，祝家庄那边三千多人，自己这边，却从未用过攻心之策，话语喊出来，人数压上去，哪怕动摇的人不多，程度不深，对于祝家庄来说，也是一个可观的比例。眼下的情况，等若是换血互刺，吴用相信，自己这边可以占到便宜。

    吴用的想法，其实是有道理的，即便将宁毅拉过来，首先他恐怕也只会说上一声“跟我学做菜吧”。不过，假如他能够看到方才宋江说话的那一刻还在石墙下后祝彪的欣喜若狂，然后冲上去把自己大哥祝龙拉到一边连说：“该我了该我了。”的兴奋神情，也许他就会后悔得早一点。

    “你们怕了！”

    气沉丹田，沉声暴喝，祝彪的声音一时间响彻全场。

    “宋江你在怕什么！你们之前，不是要屠尽我独龙岗的吗！”

    而宋江的声音，也在从那边传来：“强弩之末，犹不知自量，看看你前面有多少人！今日我等前来，只为替天行道！只诛首恶！这祝家众人，祝朝奉、祝龙……”

    “……现在变成只诛恶首了，为什么！看看你们梁山，看看赤发鬼刘唐的人头！你们已经在内讧了，以为下面不知道吗！尔等杀了我独龙岗如此多的人，亲人兄弟妻儿！你们现在害怕了！”

    “……伤我兄弟性命的混元霹雳手雷锋，只要献上这些人的人头，即可为我梁山头领！”

    “……哈哈，你怕的是我们的军师！看一看，三天的时间！你们变成什么样子了！看看你们周围的人……吴用，我们军师让我跟你说句话，他说，教书先生就该回家带孩子！现在怎么能说话呢！愚蠢——”

    坐在旁边马上的吴用青筋暴起，然而这话本就是喊给祝家庄中心意不定，可能被实力对比吓到的人听的，宋江摊开双手。

    “我等两万兄弟，尔等三千老弱！我‘呼保义’宋江心念仁慈，只给尔等最后一个机会，这是尔等的家人！来看吧！”

    祝家庄、扈家庄的几百俘虏已经被押到阵地一侧。上方祝彪大笑：“你们杀进来，我们哪有活路，但你们有人质，我便没有吗？来看看，这是你们的兄弟！‘霹雳火’秦明先带上来，你们敢杀我亲人，我便也将你们兄弟一个个杀下去！”

    视野前方，那被缚了绳子，堵了嘴巴带上来的，正是秦明。宋江勒马冷笑：“我宋江仁义，天下皆知，你去问问，我岂是滥杀之人！尔等亲族尽皆在此，愿降我梁山，一同聚义的，亲人皆可免死。否则待我两万兄弟今日踏平祝家庄，无人认领的，便只好杀了！言尽于此——”

    他说到这里，抽出腰间宝刀，指向天空，正要说话，石墙上，陡然有变故发生，将众人的冲阵准备阻了一阻。

    那石墙上，原本被捆缚押来的秦明陡然奋身而起，砰的挣断了身上的绳索，猛地一拳将旁边一名庄户砸进了庄里，其余人奋然冲上，然而秦明武艺何等高强，三两庄户被他一发力便打开，抢过一把钢刀，便要冲出石墙。

    祝家的石墙在附近算是颇为牢固的壁垒，但高度也只是两丈左右，武艺高强者跳下去根本不会有问题。然而他挣扎时祝彪便在旁边，一枪便将他拦下，那边栾廷玉也已冲过来。秦明刚刚脱困身手不便，立时便吃了一棒，这时候花荣张弓搭箭便要冲锋，其余人也正要呼喝着冲锋去救秦明，也就在此时，秦明拉下了堵在口中的布团。

    “呼延灼——”

    这个名字响彻战场，然而呼延灼去的乃是万家岭战场，谁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但紧接着，他的话语令得许多人毛骨悚然。

    “……关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

    血线洒上天空，栾廷玉一棒，祝彪一枪，将秦明打死在了石墙上，尸体飞回祝庄里。祝彪转过身来，脸上已经被血喷到，他举着枪野蛮地大喊：“来啊——”

    没人搭理他。

    众人原本已经拔出刀兵就要冲锋，但这一刻，却不由得望向了东面的那个山丘，日光之下，那里也聚集了军队、旗帜招摇着，阵前是几名领头的将领，而最上方的那一名，是“大刀”关胜。

    在他身侧的战马上，骑的便是燕青，这位在梁山上与谁都相熟的浪子是过来找他闲聊的，正好与他策马并立在那儿。

    没有多少人可以形容此时军阵中将领的感觉，事实上大多数的人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又中了对方的计策，有的人想着关胜惨了，也有少部分想着莫非这真是事实？军阵之中的聪明人也已经搞不懂此时什么会是真什么会是假，士兵被这变故弄得茫然。在宋江身旁的吴用此时也是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有些阴惨惨的东西，从天空中降下来了，令得尾椎都生出寒气来，在对面无形间传过来的，是恶魔的狞笑。

    众人之中，神色最为复杂的，恐怕还是山丘之上的关胜，就在方才，他已经举起手中的青龙长刀，然后也被这一幕弄得愣住了。他一向以关羽之后自称，背着仁义之名，但这个时候，能够说的，已经跟想法无关，秦明死了，所有人都会看过来。他的嘴巴张了张，然后下意识的偏过头，望向身侧的燕青。

    旁边的战马上，燕青似乎也愣住了，然后缓缓地偏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复杂地对望在一起，燕青用余光望向他已经举起的长刀。

    两军阵前，众人的注视当中，时间停止了一秒。然后乒的一声，燕青抽刀，关胜挥斩，两人交换了一招。关胜马站最强，燕青武艺虽高，却终究不在这个上头，身下战马嘤的一声朝侧面踉跄走出几步，燕青甚至已经翻下马来，站在草坡上，横刀。就那样由下而上地望向了关胜。

    当猜疑形成，两个人之间触手可及的距离，真的是太近了。

    “不是我啊——”

    山坡上终于传出关胜憋屈而切齿的吼声。

    “不是他、不是他、挑拨离间、挑拨离间……”吴用喃喃地说着，额上血管贲张，几乎控制不住身下的马儿，他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又中套了。这时候他终于能够感觉到，对方几乎推算了所有的步骤，从三天前开始，自己每走一步，就踏进了一个陷阱，每多走一步，就越多踏一个，这是真正的连消带打，身旁泥泞，犹如沼泽，自己的表现……真是拙劣得跟个孩子一样了。

    ……怎么能说话呢，愚蠢……

    他努力靠近宋江，抓了抓他的衣袖。

    “是陷阱，不是关兄弟，强攻、强攻……他们三千，我们两万，他们三千，我们两万……”

    “他们三千，我们两万。”这是他之前一直要宋江在众人面前强调的东西。

    不过这一次，宋江还没有开口，西侧的土坡上，林冲举起了长枪，声音响彻：“秦兄弟被蒙蔽，我等岂能受此挑拨离间之计！诸位兄弟，我等两万人，对面三千老弱，他们已经怕了，与我踏平此地！”他说完这话，一声暴喝，带领麾下士兵冲将出去。

    “我杀了你们这些奸人——”而在东面山丘上，关胜羞愤难堪，举刀策马便冲，然而在他后方的士兵却犹豫了片刻才终于跟上。这时候，那石墙之上传出喊声：“关巡检！速来庄门！关巡检！速来庄门！”众人一看他一人策马狂奔在前，后方士兵都被他甩开，一时间也有些沉默。但这样的情景只是片刻，随后梁山众兵将还是朝着祝家庄汹涌着推过去了……

    第一波箭矢呼啸着掠过天空，在两端的人群中溅起了血花，石墙外汹涌的梁山兵卒举着一架架就地伐木制成的简陋梯子，推着架上墙面。开水、沾了油后被点燃的藤球开始从墙里扔出来，火焰滚动的同时，也弥漫起滚滚黑烟，厮杀终于开始，已不是任何人力可以挽回。

    战阵这边的阳光下，吴用看着这汹涌的一幕，觉得光芒稍稍有些刺眼，他在马上微微晃了晃，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中，坠下马去。

    宋江等人连忙将他扶到不远处的树下躺好，掐了一阵人中，他又悠悠醒了过来，眼神充血，目光望向那看来庞大的战场，有声音远远的传过来，是祝家庄中一面在打，一面在拼命喊话了，喊的是朝廷军队将至，喊的是梁山已然离心，喊的是已有大头领投诚，然后喊的是杀死梁山士卒便能洗白，喊的是每一层级人头的价码……

    “公明哥哥，咳……吴用无能，没有猜中……什么也没有猜中……”他倚靠在树干上，目光中是无数冲过去的人影，“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仗……”

    不尽的厮杀声，将他的说话掩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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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八章 心战第一 兵败如山（上）

    兵刃、血花、枪锋、火焰，烈阳之下，鏖战的光景在祝家庄外的石墙附近一直延绵开去。

    箭矢飞过天空，扎进盾牌里、泥土里、人体里，呼喊与哭号声汇成一气，前一刻呐喊着的人下一刻可能便化作了尸体。想要冲上石墙的人被开水浇在了身上，落下来一身水泡，血便从皮肤里浸出来。身中刀枪着自石墙上摔落，有的摔断手脚，有的是脖子，祝家庄中的人用长木杆撑着藤条火球往外扔出来，落在来不及避开的梁山兵卒的头上，然后火球翻滚开去。

    各种各样的伤口，喷涌的鲜血，残肢，石墙东面，有人从上方跌落下来，未曾站稳，小腿断裂的胫骨已经从皮肤里刺了出来，还来不及惨叫着避开，上方便倒下了开水。梁山的兵卒抱着祝家庄的庄户自墙上跃下，摔落墙下之后，梁山兵卒一拥而上将那庄户乱刀分尸，有想要救援的庄户以石块、箭矢打过来，下方手持弓箭的兵丁便也照着上方射了过去。

    俨如修罗屠杀，数不尽的这类情景，正在石墙一带上演着。远远望去，数十架木梯挂在那墙面上，人潮涌上去、落下来。这祝家庄石墙附近高低不平，梁山这几日里做好的梯子也都简陋，有的突出了墙面，被祝家庄的人用木棍戳得倒回去，也有的矮了，一群群的人拥着它转换位置，箭矢射下，留下伤员与尸体，鲜血斑驳流淌。

    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智战到底是堂堂正正，还是诡异可笑，到了这一刻，都已经没有区别。一切都将化为最直观的结果，进行检验，场下、台面下的所有交手，也都是为了战场上的这一刻，当实力终于毫无保留地碰撞在一起，所有的准备，才会真正化为现实层面的力量。

    当一万多人汹涌扑上三千人防御的庄子外墙，梁山的一方，实际上还是发挥出了属于他们的巅峰层面的力量。祝家庄就像是一片狂浪中岌岌可危的礁石，被人潮疯狂地冲刷上去，尽管防守一方占的是莫大优势，一开始扑过来的气势，也是极为惊人的。

    人海的冲刷，箭雨的袭来，一架架长梯载着恶意蔓延而来，几支梁山精锐在头目带领下不要命地冲上，那一边，还有人群拥着巨木预备撞击庄门。仅仅两丈的外墙，一箭之地的距离，就如同一根绷在每个人心头的细线，不断地颤动着，仿佛随时都可能断裂。

    在人人心中都有疑惑，军心动摇的此刻，也不会有人轻易倒戈，之于个人，或许每个人想的都是“我不会退”，只有一个人之于群体，想的才是“我不退，别人会不会反复无常”，但无论如何，在这开战的第一刻，所有人都是抱持着必须打败对方的心理参战的。

    而在林冲等头领方面，也都已经达成了这样的共识。唯有此时破了祝家庄，杀了对面那恶贼，方有可能为梁山日后，谋取一线生机。因此在第一时间，他们便组织起手下心腹，对那石墙进行了最猛烈的攻击，甚至于几名武艺高强的头领杀上去，然后再被逼退下来。

    对于梁山的进攻，祝家庄在准备充分的第一刻，抵抗也是最为顽强。开水、火球、石块、箭矢，在第一时间给梁山兵卒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几名头领冲上去，便会受到来自各方的攻击，就算武艺高强，在这等情形下也不可能将攻击硬生生的顶住。再加上地势所限，攻击最为剧烈的地点也就是那样的几处，栾廷玉、祝彪等硬手来回奔走，后方还有四十余把弩弓来去，有几名中小头目在围攻之下，或伤或亡，折下阵来。

    头领级的伤者被送至阵后，与这边留守的将领集中起来，“白花蛇”杨春、“金钱豹子”汤隆、“小霸王”周通、“通臂猿”候健等人在最初一刻钟的冲杀里就已身受重伤下来，“中箭虎”丁得孙被箭矢射中，尸体被拖了回来，想到他的外号，却没人能够笑得出来。只有“锦豹子”杨林冲上石墙后厮杀不退，想要为后面的兵丁争取时间，被栾廷玉找上，后方几把弩弓的集火中，让栾廷玉一棒打碎了脑门，连尸体都无法救回。

    大树之下，大夫在看着一众头领的伤势，吴用坐在那儿，目光紧紧地盯着石墙上的变化。一旁的李逵半身是血，正在接受大夫的包扎，即便如此，他还是时不时的大骂几句。

    方才进攻，他这等宋江身边的心腹，也是冲得最狠的。两丈高的石墙，又有梯子，对于他这等有武艺的人来说哪有什么难度，只是冲上去以后，还未能大肆杀伐，便遭到那边十几把弩弓的集火，他身上只是中了两箭，趁着他打头阵冲上去的士卒却是一冒头便遭到狙杀，最终他从墙上跃下，还砸死了一个自己的手下，此时只能憋屈地回来治伤。

    到得此时，席君煜也已经过来，吴用询问他的看法，但他此时也没什么想法可言。一切都已经被逼到刀锋上见真章的时候，除了奋力强攻，阴谋实施的余地已经不多。但……这其实是仅对梁山这一边而言的状况。

    真正会令头领们感到心烦意乱的，并非此时混乱的战况，如果战况能够如此持续下去，祝家庄的陷落也是可以预期的。能够让大伙感到危险和烦躁的，是在这样激烈的战场上，从祝家庄里不断传出来的呼喊声。此时战场上人声沸腾，这边隔得远了，声音听起来隐隐约约，但只要仔细去听，就总能听见其中的内容，那喊话几乎从战事开始，就未曾停下来过。

    有关于这次战事里梁山这边的连番被坑，关于朝廷早已盯上梁山，关于武瑞营此时已经转去攻打梁山泊，再关于赤发鬼刘唐的死，大头领的投诚。这些喊完以后，便在大喊：“此事你们不信吗！想想这些天营地里的事情，看看你旁边的人……”

    “那些被放回去的兄弟！不要再犹豫了！你们倒戈越快！梁山就崩溃得越快！你们已经没救了——”

    “你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就在刚才，已经有人偷偷向我们投降了，送来了两个人头，看看你们谁的老大死了——”

    “杀一个梁山人，立刻过来，就是清白的！以当朝右相的名义担保，官府不再追究此事！杀两个！赏白银二十两！杀一名头目，赏五十两——”

    一个一个的声音，在石墙内兴奋地大喊，对着这战事的每一个方向，先前的攻势中，也有“杨林死了！杨林已被打死了！大家看啊！”这样的喊声，李逵受伤被逼退时，那边也在喊：“黑旋风李逵跑了！黑旋风李逵跑了！大家快来看！黑旋风逃跑了——”这才是真正将李逵起得发抖的原因。

    若是在之前，这样的喊话，根本不会有任何的作用，众人听在耳中也只会觉得可笑。但在这个时候，所有人心中都没有笑出来的心思，只有恐惧和压力，因为所有知兵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呼喊在眼下的梁山阵中，是一定会出现效果的，在开战之初，大家就明白这一点，但当它真正出现时，也能够令得众人的心弦如同那石墙一般，不断颤动。

    漫长的阴谋、阳谋，从来就不是在开战之前就会让人内讧，猜忌之心，一时间谁都压得下来。可战争原本就是这么一回事，当生死的抉择被压至眼前，些许的动摇形成连锁反应后就能决定千万的性命。梁山人明白这一点，也只能以五倍的人力去博，并且在第一时间就出动一名名的大头领，以打起士气。这样的战局里，交战的两边，都在对耗。

    事实与谣言从祝家庄里激烈地传出来，一时间是“关巡检降了”，一时间是“二龙山的兄弟不肯上前，你们梁山在内讧”。有的人冲上石墙，然后被截去了退路，石墙之内，十余把弩弓对着这边，一个人举着喇叭大喊：“杀人便能投诚！杀人便能投诚！”原本背对背的两人对望了一眼，如同方才山坡上关胜与燕青一般的情景，只是一下的犹豫，终于奋力挥刀，杀死了同伴的那人茫然无措，里面在喊：“扔了武器过来、扔了武器过来！你没事了！你没事了！”石墙外的小李广花荣挽弓便是一箭，但箭矢随后便被栾廷玉砸开，哈哈大笑。

    那面石墙，能冲上去的，终究不多，在下面多少可以看见这类情景的却不少。庄内也传来兴奋地大喊：“你没事了！你没事了！兄弟！官府不会追究你的事情，还有奖赏！来，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梁二！他叫做梁二——”

    这一场厮杀还不到半个时辰，这类喊声就在战阵之上陆续响起来，这边报：“兄弟，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叶孤城！他叫叶孤城——”

    “……陆小凤！陆小凤陆兄弟来我们这了——”

    “……杀一个人就能过来！各位兄弟，到墙上杀！然后赶快进来！不会有事的——”

    “当心花荣贱人暗算——”

    然后又有人在喊：“兄弟们，我们打不过了！他们勾心斗角、内讧……咱们冲上来的时候武松手下的那帮人不肯冲啊……他们想要等宋头领手下死完了以后拿头领之位啊……我是逼不得已的，身边的兄弟上来后都死了——”这声音声嘶力竭，凄然无比。

    又有人喊：“官府已经将我们视作造反了……兄弟们过来啊，杀了头领就能回家当富翁，咱们中计了，看看身边的人，大家都知道了……才三天哪，三天的时间，人家就把梁山弄成这样了，吴用怎么斗得过他——”

    这样的喊声，没有多少人清楚到底是真是假。然而信与不信，这三天的时间里，众人的心理已经超过坚定不移的那条线了。冲上石墙的人开始提防身边的人会不会反水，事实上，是提防着一旦被对方优势兵力围住，身边的人会不会被逼着向自己挥刀。这样的生死杀戮，一旦犹豫，战斗力其实就已经濒临崩溃。

    一万多人聚集的攻势中，瘟疫随着那不断的喊声还在扩大。一名名头领组织起攻势，也在给手下心腹之人打起：“想想你们在梁山上的家人，他们不过是离间我等！”这样子组织起一波一波的攻击，但伤亡比例，随着战局的进行，后方的呼喊，正在不断倾斜。

    这边的山坡上，宋江等人也只能咬紧牙关看着整个战场上的这一幕，五倍的优势，能够撑到多久，他们的心中也没有底气。到得此时，众兵卒一旦上墙，战力就已经衰退到极弱的水准上，纵然不要命的高手一时间拓开战局，使得十个八个的人冲上去，但只要祝家庄庄户冲上，这些兵卒就开始崩溃，有的人会回头看，若是后方同伴已经隔得有些远，立刻就会往墙下跳。

    一些人头领已经开始询问席君煜的想法，在吴用眼看着已经毫无用处的此刻，大家开始寄望于梁山上另一名智将的看法，席君煜也只能指指战场上某一处的景象，向众人示意。

    不远处的大树下，吴用坐在那儿，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身下的青草，颤抖之中，目光也一直在望向同样的地方。

    偶尔，那几面铁盾组成的防御会出现在石墙上。

    “混元霹雳手”雷锋，众人明白，这是一直身处于大铁盾后的那个人的名字。

    三天的时间，他在实力悬殊的局面下以近乎妖术的心战之策将梁山逼平到这个程度。已经没有任何人，敢小觑铁盾后的这人，他在战场上巡弋，不时的会过来查看战斗的情况。也有人想要冲上去干掉他，但几面铁盾的防御将他的周围护得严严实实的，旁边还有几名高手拱卫，连带着二十余把手弩在旁，在这战场上对着附近一顿激射，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受得了，他一旦出现，靠着一两把梯子，也根本攻不上去。

    “但是……杀了他，就有破局的可能……”席君煜望着那个方向说道。

    那边，吴用沉默地坐在树下，心中也在等待着某个变局的出现。

    他并非完全无能的狗头军师，但对方的计策，一开始根本无从设防，刘唐的陷阵受伤，也确实让他警惕于对方的各种小手段。不过，当事情看起来开始变得恶化，他确实有埋下一步闲棋，在此时作为最后的期待和希望，等待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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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九章 心战第一 兵败如山（下）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争之道千变万化，所谓军心，常常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可以把握，但若是真要量化归纳，其实也有不少的东西，有着足够的普适性。

    从古至今，大军作战，真正让军队崩溃的从来就不是实体上的打击，一个人的意识为千万人的意志所裹挟，自己怎么想，从来就不是重点，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是每一个人对整个团体的看法，若能综合归纳，再取其中一个平均值，便是这支军队的强弱。

    严格的训练、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强悍的体魄，有着不能后退的理由，严苛的军规，令行禁止的每一次操练。这所有的东西走到最后，其实都是在人的心中加上一份筹码，“我们很强”、“我们大家绝不会退”，筹码越重，军队便越强，所谓军心，到最后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而想要达成它，需要千锤百炼。

    梁山众人在下山时原本也是一支有着这样信念的军队，只是他们的“很强”的认知并非来自训练、军规这些东西，而是在每一次的抢夺与杀戮中，看着敌人的畏惧逐渐形成的，当武朝内忧外患，三山五岳的朋友都在聚集过来，给予大家的，就更有了一种大势所趋的信心。可惜这种山东一地再无敌手的自信，也真是压下了太多的隐患。

    当这些东西在几天内一次被引爆，战场杀戮展开时，没有多少人是认为自己会退的，他们还是渴望赢，渴望胜利。可惜所谓的军心从来就不在这上面，而在于当对面喊出那样的谣言来的时候，众人心中会觉得“不可能”还是“有可能”。

    仅仅相隔一线的心理，当汇成军心，决定的便是千万人性命的归属。

    阳光照在云上，将下午的光景渲染得明媚，祝家庄上。喊杀声持续，一直就没有停过，庄内的喊话还是兴奋地持续，一拨一拨的人冲上石墙。然后又被杀下来。只有梁山中高层的众将领才能明白，自己这边的伤亡正在持续的增加，而且随着时间的过去，梁山众兵卒的战意，还在不断地降低。

    短短一个时辰的时间。梁山这边的伤亡数目，恐怕已经接近三千人，这是因梁山上众多首领孤注一掷般的强攻而造成的巨大损伤，无数的旗帜涌过去，而又被压回来。祝家庄的那圈石墙，正在梁山众人的眼中不断变得坚固和高大。

    而到得此时，梁山这边伤亡的速度已经开始趋缓。当最初的狂热过去，在里面不断的喊话当中，军心的动摇士气的下降，一拨一拨冲上石墙的兄弟被淹没之后。在正面冲锋的兵卒，多少都已经有些犹豫，甚至于一些中小头领，都开始权衡是不是撤兵才是正途，谁也没想过一万五千人到最后要跟三千人打成消耗战。

    “有什么好说的！这事一开始的时候不就知道了么！打不下这庄子，咱们会都回不去！”战场一侧，鲁智深包扎了伤口，提了禅杖便开始组织下一波的进攻，他此刻也已经杀得双目通红，“带种的便跟洒家再冲！”

    而在另一边。林冲等将领也在持续地给手下打气，当山中相熟的兄弟或是属下犹豫着过来询问是不是要保留实力，打成这样上面会不会想要撤退。却也是这些在宋江做动员以前曾多少反对过强攻的头领，在此时选择了最坚决的进攻。

    军心已乱。有人过来找他们询问的，或许还能压住，但这样的军阵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或许已经存了这类想法，却不愿说出来的。那才是问题。

    可开了弓，此时已经没有回头箭了。

    对梁山众人来说，承受着不断积累的巨大伤亡，感受着军心的溃乱与士气的动摇，这是无比巨大的压力。但对于祝家庄的人来说，以区区三千人抵御住这样一拨一拨的进攻，就算梁山兵将此时的战力已经低迷到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他们也绝不会没有压力。人数的伤亡也同样在他们的头上积累，进攻的一方，无论如何都还有上万人，可以一直持续着饱和的攻势，但守御的一方，同样也是要饱和的。

    等到什么时候他们无法维持住饱和的防御，真正的机会也就到了。

    身处祝家庄内，一直由盾牌拱卫着的宁毅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不断被抬下的伤员、死者，庄子里的妇人与小孩的哭声，同样的也将焦虑的情绪播撒在每一个人的心上，甚至于已经有人冲过来哭喊着问：“朝廷的军队在哪里！朝廷的军队在哪里！”

    祝彪等人一直在给庄子里的人打气：“你们看到了！梁山这帮杂碎越来越弱了！他们就快打不下去了！今天我们撑住，他们就死——”

    梁山的人确实是越来越弱，但首领带头的冲锋仍旧不可小觑。宁毅早已将身边的弩弓分开两拨，专门对付这些精锐的冲锋者，同时之前就安排好的各种喊话也在不断地发挥作用，但对于战局会如何发展下去，梁山的人会撑到怎样的程度才可能崩盘，实战经验不足的他其实也看不出来。

    梁山之上山头林立是一个最大的缺点，然而在对面众多头领还仍旧保有理智的时候，他们又偏偏能够将对手下的控制力维持在一个底线上，不断地以自身的魅力统率一部分手下发动进攻。

    这个时候，如果真能有某个大头领在战场上倒戈，那或许就可能决定战事的走向。可惜，纵然不少人都能看到梁山可能兵败，要让他们干脆地投过来，自己还是无法给予对方这样的信心的，他们最多也只会选择保存实力，然后撤兵跑掉。

    能够耍的心机，此时已经耍完了了，宁毅领着人在庄内奔走，尽量填补着自己可以看到的漏洞，杀退一拨一拨的进攻。同时在战局已经进行到白热化的此刻，祝家庄内的牢房之中，有一些事情，也在悄然发生着，几名被关押在此的男子。已经用实现准备好的工具，打开了牢房的门锁。

    几日以来，宁毅给放回去的俘虏下了任务，而在他们做完之后。就可以回来接受祝家庄的庇护。这样的庇护当然不会立刻就以上宾之礼招待，而是仍然关押在牢房里，给些好吃好喝，待战后再行处理，以免出现意外。也是因为这样的模式。在这之前，吴用刻意地选择了一些人，回到祝家庄准备进行反间。就在祝家庄已经自顾不暇，就连牢房看守都不再够的此时，他们清除了障碍，悄然冲出了牢房。

    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混乱与四面烽烟，庄子如同暴风雨中的孤岛，正在巨大的攻势下不断地动摇着……

    ***************

    还在燃烧的柴枝被人丛石墙上轰然倒了下来。

    张顺在地上一个翻滚，越过了一具被烧得半焦的尸体，冲向侧面的人群。

    “张大哥……”

    “上——”

    进攻之中。声嘶力竭地大喊，那带领着众人进攻的小头目他也认识。张顺的呼喊中，抓住梯子冲了上去，张顺紧跟其后。然而还未爬到石墙上，鲜血便从上方飞出，一根长矛刺向了那小头目的身体，将他刺了下去，几个祝家庄庄户出现在上头，一个人拿着那染血的矛头就刺下来，张顺挥刀一挡。眼见更多人过来，也只得再退回去。

    兵海交织，梁山这边选择强攻的点也在不断地变化，张顺奔行在战阵之中。不多时，便与杨志汇合，抢了个机会，架着三架长梯，带领手下兵卒一头强攻而上。他们在城墙上杀了几人，聚起十几个兄弟后。眼见着那边祝彪带人杀了过来，立刻放弃墙上的这一点地方，带着十来人冲进庄内。

    如波浪般的进攻本就已经令祝家庄防守不暇，只要自己这边在庄内引起混乱，对方一定要派更多人来围堵他们，而他们完全可以去冲杀石墙上的任何一点。张顺虽然外号“浪里白条”，但本身武艺高强，性子也是悍勇，与杨志配合，便是只有十余人也并不害怕什么，转眼间冲向那石墙的另一边。他们冲过几间房屋，斩杀两名经过的庄户，陡然间，看见隔了房屋与这边并行的另一侧道路上，一只铁盾一闪而过。

    “哈哈，混元霹雳手！”

    杨志一路奔跑，指着那边朝张顺低声说道：“杀他。”

    十余人飞奔过去，到得前方十字路口，转弯便朝那边冲过去，那一面的道路上，人影也终于出现，铁盾、持弩者，被围在中央的那名贵公子，朝这边转过头来。

    “杀——”杨志双手握刀，疯狂前冲，张顺也是一样，对面的弩弓已经升起来对准这边，真是半点犹豫的时间都没有，然而陡然间，张顺看见了那一张脸，对方站在那儿，偏了偏头。

    “混元霹雳手”雷锋，在这之前，就算梁山这边已经被折腾得鸡飞狗跳，他也觉得对方是个大麻烦，但老实说起来，对这个人，他是没什么多的感觉的，当杨志说杀他，他也觉得：自然，要杀他。

    但在这一刻，复杂的感觉随着那人的样子升起在心中，这个人是……这个人是……

    想起那一天的血与火……

    对方发出了叹息，平平常常的：“啊……张顺。”

    ****************

    石墙外侧，攻打庄子的一部分人陡然听见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呐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样的喊声，他们其实经常能够听到，当众人对石墙发起殊死冲锋时，夹杂了勇气，为了对抗恐惧而发出的呐喊声，只是在这石墙外，有几个人还是能够听出来这声音到底属于什么人。

    他们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张顺会在庄里喊出这样的声音来。

    这一侧，与那边宋江等人观看战局的土坡最为接近。席君煜等人看着那石墙里，原本还在说：“张顺兄弟和杨志兄弟已经杀进去了，等他们制造乱局，或许便有机会……”隐约的，这喊声传过来，众人都屏息听着，然后，些许的骚乱，果然从石墙里传了出来，那里面正在厮杀。

    “强攻！叫附近的兄弟强攻！”席君煜指着那里大喊，让士兵发出信号，附近的头领便有林冲，领着人合围而上。梯子还未架上，陡然间，人影出现在石墙上，那是几道被疯狂逼退的背影，被逼上石墙，然后被刺下墙外，其中便有张顺的身影，他们身上都被扎了数只弩箭，此时推过来的是几面铁盾与后方不断刺出的长枪，张顺的身体被两三把长枪刺穿在空中，然后掉落下来。

    几面铁盾立在墙边，后方的弩弓开始往墙下射，宋江护目含泪，看的呀呲欲裂，也在此时，另一番变故，陡然在那石墙上发生了。

    几名汉子从侧面摸过来，陡然杀入了那石墙上的盾牌阵中。

    吴用在树下撑着树干站起来：“哈哈，出手了！出手了！我的安排奏效了！杀了他！杀了他！”

    那忽如其来的攻击在石墙上引起了小范围的混乱，众人聚精会神地看着，就连有一名探子飞快地从后方过来，向宋江和吴用报告了一些什么，吴用都用力挥了手让他先别吵。席君煜看看吴用的表现，也明白了一些什么：“继续强攻！配合继续强攻啊！”

    石墙上的厮杀暴烈而凌厉，吴用安排的人在刺杀上本就颇有心得，有心算无心之中，转眼间杀了进去。拱卫旁边的士卒反应不及，被杀了两人，一面铁盾也倒了下去，宋江、吴用等人聚精会神地看着，席君煜也聚精会神地看着。终于，两个人杀向那混元霹雳手雷锋，简单的几下交手，那雷锋看起来狼狈地飞退，还撞倒了旁边的人，两名刺客紧随而上，一人被飞来的一干长枪刺穿，另一人挥舞钢刀，直劈而下。

    席君煜、吴用咬紧牙关，跨出一步。

    砰的一声，响起在石墙上，血花从刺客身后喷出。

    陡然间，周围像是空荡荡的，席君煜原本已经到了喉间的话，忽然间因为意识到了某件事情而说不出来。

    不远处，正提起斧头准备冲杀的李逵听见这个声音愣了一愣，土坡附近，还有两个人，各有不同的反应，分别是受了伤的“病关索”杨雄与正好过来的“锦毛虎”燕顺。

    石墙上，那贵公子将扑过来的刺客尸体推开，这边树下，吴用的手缓缓的，拍了拍树干：“还是……失败了啊……”他喃喃叹了口气，但这时候升起的挫败感反倒不多了。想起方才过来回报的探子，似乎焦急地说了句“武瑞营”，回过头来想要询问，陡然间发现有几名兄弟的脸色不对：“怎么了？”

    燕顺看着那边，伸手指了指，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过席君煜一眼之后，嘴唇像是有些干涩地开了口：“那个是……那个是……”

    宋江转过了头：“可惜还是未能杀了那混元霹雳手……”

    “可那是……血手人屠……”

    “江宁的那个……”杨雄低喃了一句。

    宋江愣了愣：“什么血手人屠？”众人或多或少的也有这样的疑问，毕竟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但片刻之后，当众人忽然回忆起某些事情，无比复杂而又有些阴冷的诡异感觉，就无声地降临了。

    “……他、他是……啊？”

    烽烟环绕，厮杀还在持续，鲜血与生命不断的流逝着，持续的战场上，奇异的感觉，挟着几日以来持续的挫败与重压，降临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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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〇章 溃势、定局

    血手人屠宁立恒，这个名字对于梁山众人来说，听当然是听说过的。

    正式的谈论中，又或者是无意的耳语间，大家说起这样那样的事情，或是某地的好手，难免会提起这个跟梁山如今状况多少有些关系的人。席君煜跟苏家的恩怨由来已久，到得三月底江宁的那场变故，鲍旭薛永等人被打到残废，再后来，四月份运河间朱武等人的那次吃瘪，跟这个名字，多少都有些关系。

    但纵然是这样，也没有多少人将这个名字当成真正的武林高手来看待。梁山之上好手甚多，对于宁毅武艺，多少都能有个相对直观的看法。江宁屠杀的那天，或许会惊叹于对手的顽强，到了运河一役，对方借的，更多的则是官府的大势。

    回到梁山之后，大伙儿就算提起来，这些小挫折也会淹没在如日中天的大势里。朱武等人自然也不可能过多地渲染那个血手人屠有多么多么的狡诈可怕。破家之恨确实不共戴天，但梁山人的手上，这类血债何止一笔两笔，谁又敢跑到梁山这边来报仇？在众人心中，那顶多是个有朝一日要杀掉的人而已，或许有些扎手，在梁山这样的势头下，往后也绝对不算什么。

    朱武、张顺、燕青、燕顺这些人回到梁山，已近五月，各地的消息都在传来，人在聚集，放在眼前的，自然也就是如何往周围扩张的诸多大事。谁也不会想到，滚滚车轮碾压过去的第一步，就会以这样的形式砰地卡在一颗小石子上。

    对面那个人，是血手人屠宁立恒……江宁那个入赘的……

    宋江伸手捂着嘴，用力地揉了揉，这一刻的表情复杂难言。

    三月底，江宁劫狱，众人杀入苏家，屠杀上百人，但也折损了几个兄弟。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到得四月中旬，对方就在汴河之上给了这边一个下马威，朱武等两百多人去办事，仅余四人归来。在梁山准备扩张。攻打独龙岗、万家岭的此时，卢俊义等人的折损固然让人心痛，在众人心上添了一笔血仇，但实际上也称不得大事。然而在这六月初，对方竟砰的卡在了整个梁山泊前进的路上。两万人为之动摇。

    从时间上看来，就因为三月底江宁的那笔血案，对方直冲上京，路上顺手解决朱武的计划，再到京城后不久就折转来了山东，对着自己这边要做的第一件事，竟然也就这样顺手的拍了过来，他竟然……没有挑人数。对着两百人是一样的报复，对着两万人……竟也是一样的立刻就报复了下来。

    这简直荒谬。

    “一个入赘的、一个入赘的……”宋江的手在空中晃了晃，手指也不知道该指哪里。只是用力地点在空中，“我们两万多人！我们两万多人！他……竟然、竟然……”

    事实上，若是能够早一点知道这个名字，就算当时仍有轻敌，吴用等人可能也不会对对面的谋划轻视到这个程度的。但到得此时，当苏家、运河的事情与眼前结合起来，这人的名字突然浮现，形成的印象简直就不是可怕可以形容的了。

    “三天啊！”宋江来回走着，吼了一句。那边的石墙上，解除危机之后。几面盾牌就又组合起来，一通乱射后走掉了，自始至终，却也没有往这边的山坡上多望几眼。在对方的眼里，这些大抵都没什么区别。

    李逵愤然低吼：“这厮鸟，我再去一次！定要杀了他！”

    “铁牛你给我站住！此时冲动何用！”宋江说了一句，那边林冲背着张顺的尸体回来，放在地上，给他抚上了眼睛。他是真正的被逼上梁山。无路可走，对于山上兄弟之情，也是极为看重的。不过方才那一下，他也看到了墙上那人使用的火器以及身体的轮廓。破家之恨，对方杀过来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众人正有些沉默，树下吴用道：“公明哥哥，咱们怕是该撤了。”

    “此时怎能退？”

    林冲也厉声道：“军心已乱，不走尚能保持军阵，若对方先撑不住，尚有战胜可能。此时若走，谁先谁后？命令一下，必生哗变！对方衔尾追杀，我等兄弟不知要伤亡多少！军师你可知利害！？”

    一向谦和的林冲说出这种话来，也是已经生气了。吴用一声苦笑，指着那传讯的探子道：“你将方才的消息与诸位头领说一下吧。”

    那探子连忙重复一遍：“半个多时辰以前，武瑞营出现在济山附近，将咱们上午调派出去的兄弟悉数抓了。另外小的得到消息，郑头领在外清扫的两百余人，昨天夜里也已经被武瑞营围堵，如今怕已全军覆没！”

    “有多少人？”

    “不知道，听说……成千上万……”

    他这话说出来，众人才真正的变了脸色。郑魔王的两百多人在附近踏踏各种小山寨，被武瑞营发现了围堵那还没什么。济山的位置距离独龙岗却相当的近。上午吴用一听说整个事态，首先还是让人将那些被放回来的俘虏全部撤走，尽量不让他们参与决战。这几百人被武瑞营包了饺子，便说明武瑞营就在附近了。

    吴用靠在树上，瘫坐在地，叹了口气：“便该知道、便该知道，此人设计环环相扣，岂会没有这等后手……”

    有人低喝：“可此时怎能退啊！”

    “不退也得退了！眼下看起来或许还能胶着在此！武瑞营一旦出现，咱们这一万多人连逃都逃不掉，立即便要崩溃！咱们在独龙岗这边若被两面夹攻，就尽折于此了！出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独龙岗道路宽窄曲折，在这等复杂地形里若被堵上，以此时的军心，就真是全军覆没。土坡之下，众人犹豫片刻。

    “那也只好通知各头领，让他们都注意些，然后开始后撤了……”

    话是这样说，谁的心里其实都没有底。也在这时，有小兵传来讯息，扈家庄那外号一丈青的恶女人。领了五百人，杀出庄来，朝这边逼过来了。

    混乱之中，没有多少人有余裕注意到。有一盏大大的孔明灯，自独龙岗侧面的山林间飞起，逐渐飘过了烽烟四起的天空中……

    ***************

    祝家庄内，最先发现梁山突然有了溃败撤退之势的，还是栾廷玉。

    宁毅虽然也有努力战斗。到墙头观察等等，但对于军阵大势，还有些看不懂。当栾廷玉忽然过来告诉他梁山人好像在撤退，他刚刚被刺杀，还处于警惕性极强的状态，第一反应，便是反问会不会是有诈。

    “他们耍不出这样的诈了！以他们眼下的军心，哪怕是做出这样的姿态，也会立刻弄假成真，用不了半刻钟。他们自己就得乱，收都收不住的！”

    宁毅微微愕然，本以为梁山还会坚持一段时间。回想刚才石墙上被刺杀的事情，他大概明白对方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心道事情这么巧，莫非一知道我的名字立刻就吓得夹着尾巴逃跑？这样一想固然很有点飘飘然，但也实在有些荒谬，正要说话，眼睛的余光望见庄外天空上飘起的那盏孔明灯，便也明白了事情的可能性。

    “来的真是时候。”他笑了起来。“他们是发现武瑞营在附近，被吓破胆了！栾教头，接下来该怎么做？”

    “自然是杀出去的时候到了！”

    “还有兵？”

    “一两千人总能凑出来！”

    “你做主，咱们大家准备喊话！”

    宁毅兴奋地开始组织那些拿喇叭的人。片刻之后，开始大喊：“宋江已经逃跑了！”“武松逃了！”“他们要扔下你们！看啊！他们跑了——”“武瑞营援军已至，你们完蛋了！”

    此起彼伏的喊声响起来之后，但众人开始回头观看局势，发现确实有人在撤兵有人在离开，溃败的势头就在瞬间成型了。一如栾廷玉所说。这种情况下，溃败之势是连收都收不起来的，谁也没办法跟士卒解释咱们是战略性转移而不是撤退的道理。但在吴用这些人来说，也已经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再犹豫下去，武瑞营一至，在独龙岗的地形下，就真是全军覆没，眼下局面，只能壮士断腕。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无数人已经开始呼喊奔逃，后方溃败的声音越大，前方便越急，前方队伍奔跑太快，队伍顷刻间便已经溃散、乱掉。一些将领或许还能指挥动身边的心腹，但即便是他们，也只能让心腹尽快开路离开。独龙岗的路本就窄，后方的人涌上来，顿时形成踩踏，一些人被挤进水里、沟里、田里。

    西面的道路上，预备阻挡扈三娘的队伍一触即溃，而在这边，祝家庄的两扇门也轰然打开了，栾廷玉与祝彪各领五百人杀将出去，先救下被梁山人留在庄外的俘虏，然后开始衔尾追杀。

    人数在这里已经不再是战争胜负的衡量了，三支队伍一路追杀，追上溃兵后，杀得真如斩瓜切菜一般，偶有一小波人在头领的带领下进行阻拦，也被直接的碾压过去。此时申时已过了一半，也就是下午四点左右，明媚的天光开始变得绚烂，烽烟之中，夕阳渐至，山林道路、水畔田间，到处都是梁山军队溃散的景象。

    宁毅等人也持弩一路追杀，一面喊着各种谣言，一面出了庄子，追杀之中才招呼一名从京城跟随过来的侍卫，指着远处可能是孔明灯升起的树林。

    “速去那边，文昱在那林子里，你让他去传信，叮嘱他，不论武瑞营来了多少人！梁山已经溃散，让他们在前方把这帮人截住！”

    这次的武瑞营，在他的计划之内，却并没有算得这么准。当初他就没指望过这帮官兵，只是拿到了有关郑彪的信息，让苏文昱在适当的时候去送钱给将领，同时配合秦嗣源的命令，让他们多少出动一些人，当祝家庄的仗打得一阵，便去捉了郑彪这帮人，算是给梁山众人一个敲山震虎的效果，然而现在来得这么巧，就真成了雪中送炭了。

    如此的厮杀之中，当两支队伍汇合在一起，陡然间，才有人发现扈家庄那边升起了浓黑的烟柱。这是扈家庄内极端危险的示警，正一路追杀的扈三娘悲呼一声，勒转马头就往回冲。与此同时，在那溃散队伍的中央，吴用等人也收到了呼延灼、朱武赶到的消息。

    原来呼延灼、朱武这一批人早两日下了万家岭，一面叫人将金钱、物资运回梁山，一面派人打听这边的局势，又带了两三千人往独龙岗这边赶来支援。

    他们半途之中听说了这边的状况，均觉不妙，才加快了赶来的速度。朱武却知道这边军心已动，不好轻易合军，他们下午赶到，直奔扈家庄这边，当扈三娘领着庄户杀出后不久，扈成见远处形势，也领人出庄想要落井下石，他们这时听说了梁山军心动摇，就要崩溃，因此也有些大意。这两千余人便找准机会轰然杀出，在第一时间截断队伍，抢了庄门，混战之中杀了进去。

    这一记冷枪在眼下放得委实高明，然而这边军阵败象已成，上万人都被杀散，大家都在夺路而逃。吴用等人急道：“还打什么，快走！告诉呼延头领，速速收兵！武瑞营已至！他再不走，便要累得大家都没了活路了，我军如今只有他尚能战，速速叫他出来打开道路啊！”这边狂吹撤兵的号角，那传令兵听了命令，也就连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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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一章 开弓不回 步步紧逼

    狭路、窄道，夕阳之下，夺路而逃的溃兵延绵开去。扈家庄中，冲进去的梁山军队厮杀一阵，接到宋江、吴用那边相对强硬的命令之后，便即撤走，但在扈家庄当时的情况下，便是这一小轮的冲杀，也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扈成带领的几百人在门口便被击溃，但他领着剩下的庄户努力想要阻止事态的恶化，交手之中，被围攻成重伤。扈太公在庄内组织起庄户，勉强守住了一阵主宅，但庄内妇孺仍旧被杀死不少，他自己腿上也中了一箭，只是没有生命危险而已。梁山人本就有意在扈家庄掀起混乱，间接给祝家庄造成压力，一进来便到处放火。待到扈三娘回来，小半个庄子都已经陷入火焰之中。

    她看了兄长与父亲的伤情，安排了人救火以及清楚庄内不及离开的余匪之后，又带了人再度杀将出去，要为庄子里的死者复仇。

    这时候，呼延灼、朱武等人已经转过去正路，领着两千多的士卒，要与宋江等人在半道汇合了。

    呼延灼原本是不打算退的，然而吴用那边措辞严厉，信誓旦旦有朝廷大军将至。而且在这个过程里，他也已经听说了某个谣言，道是秦明死前，曾说他与关胜乃是内鬼。这个时候若我行我素，往后在梁山上清算起来，恐怕就难以做人了。

    虽然这样的谣言令得他不得不在接到命令后立刻后撤，但在通往庄外的一个岔道间与宋江等人汇合起来后，呼延灼还是与众人说了心中想法。

    “此时我等尚能作战，只待杀将回去，或许便能破庄！区区武瑞营已被我等杀得畏缩不前，有何可惧的！”

    他想要带着仍有士气的手下反扑回去，然而吴用等人却是不允。

    “武瑞营便在附近，还未出现，若呼延兄弟的人杀过去，陷入胶着，武瑞营再以雷霆之势杀出，到时候陷入死地，咱们这一万多人降的降死的死反的反，如何还有转机！而且咱们中间尚有内鬼未曾清除，那边还有众多后手可用，呼延兄弟怎知这边是一番冲杀的事！”

    朱武在那边拱手道：“我等还有上万人，只要先杀过去，打溃对方，士气自然能够再起来！为战之道，岂能一味猜测对方有诸多后手！”

    宋江却也道：“对方三天时间便将我等弄至这步田地，何况还有武瑞营尚未出现，朱兄弟也不得不防呐。”

    “兵法正道，讲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等敢去，必有兄弟敢跟，在武瑞营到来之前杀溃对方，必能重整士气……”

    “朱兄弟可知那边操盘之人是谁？”

    “我等也不用管他是谁……”

    “便是那血手人屠宁立恒，他从江宁至京城，然后一刻不停地杀过来了。”

    “……”

    朱武勒了勒马首，望向烽烟传来的那一边。他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但这时心中，却也是陡然间冷了下来。

    事实上，吴用这边的考虑，也是有道理的，对方的后手不止是武瑞营。自己这些人当中有反水的，眼下看来已经可以肯定，假如呼延灼带着人冲杀过去，忽然出现一个大头领将呼延灼当场干掉，别说振奋士气，自己这边离开的机会只会更小。

    这个名字在片刻间令得众人都有些犹豫，“九纹龙”史进道：“我领人去，想办法阻他一阻。”他原本与朱武、陈达等人原本一同落草少华山，后来上了梁山，交情也是最好。运河一役时，他原本是与朱武等人一道的，后来因为有些事情提前离开，结果死了陈达、伤了朱武，史进在少华山就是众人大哥，一向义气，对此事便一直耿耿于怀，这时候便领了一小队人试图过去阻挡追杀的祝家庄庄户。

    众人随后也达成了共识，若是武瑞营真的出现，只有呼延灼这批人可做中坚，眼下也只能撤退。呼延灼下令让手下头目尽量维持住自己人的秩序，不要被冲散，然而一旦开始撤离，前方在跑，后面的人还在涌过来，道路又窄，不多时，便也被裹挟在人群里，乱得不成样子了……

    后方祝家庄的人一路追杀，虽然只是千余人的阵容，但在这些道路上，攻击也已经到达饱和状态。只偶尔会有些梁山头领想要来阻止一下，不多时也就被打溃。推着盾牌，几十把手弩的阵容在这样的道路上一路真是如割草一般，偶尔便有落单的人试图偷袭，也绝躲不过齐家三兄弟的眼力和枪法。

    他这样的追杀速度算不得快，但胜在够稳。其它的道路间，栾廷玉、祝彪等人便如同猛虎一般的开道，杀过之处，道路上，两边的草丛里，便多是尸首。祝庄中的人这些天来连受死亡威胁，唯有今日杀得如此之爽快。

    而在独龙岗东边的李家庄，扑天雕李应也已经领了庄户与手下冲杀出来，开始驱赶梁山溃兵。他观望许久，但这两日的变化估计让他眼球都要掉下来，这时候却不敢再躲着，必须要出来站队了。

    西面的道路上，扈三娘领着庄户也已经撵上梁山溃兵的后部，她骑着马挥舞双刀一路冲杀过去，正杀死一名梁山兵卒，一道身影陡然冲来，将他扑下马背，箭矢嗖的一声从她方才所在的地方射了过去。扈三娘从地上抬起头，不远处的岔道上，朝她射来这箭的却是梁山的“小李广”花荣，一箭不中，掉头跑了。

    将她扑下来的却是从另一条岔道上杀过来的王山月，他领了十几把弩弓清扫过来。扈三娘看他一眼，却见他浑身是血，就连脸上嘴上都是鲜血满布，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厮杀至这般田地，否则他样貌柔和，就算表情冷一点，也显得好看，此时浑身上下的血腥气，就只有诡异与狰狞了。

    扈三娘记着杀人报仇，道一声谢，红着眼睛再度追杀上去。

    夕阳西下，梁山溃兵败出独龙岗，上了大路后，开始朝着一个方向漫山遍野地逃。此时苏文昱也已经找到了附近率领武瑞营的将领，这人乃是武瑞营中的副统领，名叫何睿。这次宁毅过来，一是携着秦嗣源的命令，二是让苏文昱送钱打通了关节，在围剿梁山之前，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演习和拿甜头的机会。得了郑魔王的确切消息之后，何睿一共率了近六千人出来。

    这些天郑彪携着梁山的势子在附近不断清扫各种小山寨，二十余天的时间下来，收获也是颇丰，何睿的六千多人将他们一网打尽，钱财尽皆易手。何睿尝了这甜头，才来独龙岗这边观望，今天便又顺手俘虏下几百人。事实上，他们在今天中午，几乎是与奔袭而来的呼延灼等人擦身而过的。

    何睿也不是笨蛋，知道放出自己这边的风声，对于里面的战事有好处。但此时宁毅传讯让他抵挡梁山溃兵，他就委实为难起来。但梁山确实已经溃退，不成编制，独龙岗的人还在后头追杀，对方又打着秦嗣源的旗号措辞严厉。何睿心中虽有些忐忑，终于还是让六千人摆开了阵势，迎战溃败的梁山人。

    夕阳在天际染起如血的彤红，山坡间、道路上，两万余人轰然冲撞在一起，溃兵后方，独龙岗的人还在不断绞杀过来。

    武瑞营仅仅阻挡了梁山溃兵半刻钟左右，当几名梁山头目领着一千多人冲杀而来，为首的吼着：“谁敢挡我呼延灼！”武瑞营的防御便在不久之后被从中撕裂，分成两股的武瑞营士兵在自保上还是做得不错的，他们挡住、俘虏并杀死了一些落单的梁山溃兵，而梁山的大队则自中路穿出，朝着梁山的方向夺路而逃了。

    这一场溃败仿佛燃烧了整个天际的云彩，火一般的光芒扑在大地上。溃兵主力逃亡之后，武瑞营、独龙岗两边都开始对脱队的残兵败将进行清扫，宁毅在山麓间的帐篷里与何睿见了面，对他表示感谢，以及针对此次的战情，让他宽心。

    “梁山已不足挂齿，我知道光凭嘴说，大家是不信的，此次实战之后，这件事情何统领与各位将士也就心里有数了。”宁毅笑得极为和善，随后，便也悄悄压低了声音，“独龙岗一战，梁山大败，几个庄子能有怎样的战力，他们保住自家，也就满足了。此战能胜，咱们武瑞营又在这，多赖何统领的出手。以六千人败梁山两万，此后在下将在寄与秦相的书信中为何统领请功，军队上下，则需要何统领多多打点，多多渲染……梁山，已不足为惧了。”

    花花轿子人抬人，这一次武瑞营虽然被冲得难堪，但伤亡并不重，对方既然在这，此后军功自然全数给他。而且为了接下来能够总攻梁山，也需要有人在军中打点渲染梁山实力减退的事情。何睿等于凭空得了一场大军功、大富贵，就算给军中统帅、其余人分润一点，他也是受用不尽了。而对于如何打点，他心中自然明白，当即对宁毅也是感激不已，对宁毅接下来让他做的一些小事，自然也是随口答应了。

    走出营帐好远，宁毅才在渐没的夕阳里用力挥了几下拳头，咬牙切齿地心头狂骂：“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一帮无能的杂碎……”

    王山月领着人从侧面迎上来，他知道宁毅已经跟何睿说了，让他将所有俘虏全都交由这边处理：“准备去接手那些人吗？听说郑彪被活捉了，你既然认识他，说不定会很惊喜见到你。”

    火把燃起的光点渐渐的亮起来，远远望去，经过连日厮杀的独龙岗陷入一片灰蓝色的天光之中，光斑点点是众人在搜捕俘虏的痕迹，纵然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数日以来浮于空气间的焦躁已逐渐趋于平缓。一路下山，宁毅拖住了带着人出来观望局势的祝龙：“先带人跟我去解决李应的事情！”

    一行四十余人去到李家庄前，李应已经回庄，让庄户戒备。他此时心中也已经在后悔，早知如此便不该那样观望风向，打完之后，祝、扈两庄必定兴师问罪。如今的状况下，他倒是不再怕这两庄的联合，但那边据说还有个朝廷人，若真要办他，可就麻烦了。

    他知道此时武瑞营的将领也正在独龙岗外，连忙让庄户准备财物重礼，想要开始打通关节，只要这一关过了，往后独龙岗，就是李家庄独大。正自忙乱，对方已经杀了过来，从庄外交进来一份清单。来的却是朝廷的那人，清单上几乎要他小半个庄子的财物作为补偿，然后他便可以从中斡旋，这条件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对方肯谈，他便稍稍舒了一口气，单子虽然有点狮子大开口，但也不是不能商量。这人是朝廷来的，自然狮子大开口，未必会跟祝、扈两庄讲什么交情，事实上这几日的情况看来，朝廷那边希望的或许是独龙岗与梁山两败俱伤，可想而知。

    他连忙召集了几百庄户，从门口迎接出去。庄门打开，那贵公子便领着身上大都带血的随从朝庄内走来，李应连忙拱手相迎。两边才走过庄门，明暗分割的瞬间，贵公子拔出身上的火铳，砰的一声朝李应头上打了过去，李应仓皇间避了一避，四十多把手弩对着他以及他身边的“鬼脸儿”杜兴等几人一通乱射。众人还未能有过多的反应，那贵公子吼道：“李应勾结梁山匪人！企图谋反！如今武瑞营大军便在庄外，谁想与其同罪！”

    守住庄门的此时，祝龙领着两百多人从远处朝这边迅速冲来。

    打着朝廷的旗号，在梁山已然溃败的此刻，庄内瞬间就乱了。却没有多少人敢在此时反抗。

    “现在大家都缺人，庄户怎么打散是你们的事情，好好安排。至于李应的家人，那些死硬分子该怎么清理，你们乡里乡亲住了这么久，该知道的。李家的财产，你们一份，扈家一份，我要一份，外面武瑞营一份，麻烦你们了。我以后会过来做生意，大家往后，可能会是邻居，还得劳烦祝兄照料好独龙岗这片地方。”

    宁毅笑了笑，火把摇曳的光芒中，祝龙几乎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事实上，祝家等人也想过时候要对李家兴师问罪，只是谁也没想过仗才刚刚打完，众人沉浸在喜悦中，伤病还没收起来，这人便如此果决地杀了过来。

    至于李家人中哪些是死硬派，祝家人当然也是知道的，一旦要接着朝廷的名义清理起来，难度并不大。

    事情解决，宁毅等人便马不停蹄地转向庄外。

    “该去接收那些俘虏了，大家待会打起精神来，事情告一段落，但还没完……待会可以吃点东西，稍微休息一下，就又要开始做事了……今晚也会很忙。”

    王山月问道：“那些俘虏，你想怎么处理？”

    “还用说，他们的家人大多都在梁山上，当然是打一顿、杀一批……”宁毅笑起来，“然后再把他们全放回去啊，哈哈哈哈……”

    昏暗中，宁毅笑声响起，但步伐却没有丝毫的缓慢，仍旧急促、而又坚定，笑声之中，也没有太多喜悦或是松懈的味道。当大家都多少松下一口气，享受片刻宁静的此时，这个男人还在不断向前，一刻不停地推动身前的巨轮，要朝着对手持续的碾压过去……

    苏家的破家之仇，到得如今，恐怕也就填上五六千条的性命，但……这也仅仅是个开端而已，不久之后，梁山的众人或许就将清晰地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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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二章 关于吃人的故事

    六月初八，黑夜漫长的流逝，独龙岗附近的山岭天地，光点斑斑，离散又汇聚，一直在这个夜里持续着。

    对于梁山溃兵的围捕，进行了一整个夜晚。黑夜的空气里，偶尔还会传来惨叫之声，凄厉而又惊怖。这一战之中，独龙岗死伤无数，对于那些家人已逝的庄户来说，对这些梁山人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足为奇。虽然宁毅之前也跟祝朝奉等人打了招呼，多少留点俘虏下来，但对于这样的发泄，他不想理会。

    这一战之中，抓下的大部分俘虏，还是由武瑞营的人看管。宁毅领了人去，露了几面，再做了交接与之后的安排，新一轮的审问便又在军营里开始。这一次，抓下的俘虏足有一千五百余人，中间有五百多人是之前就已被俘虏然后放回梁山军营中的，在吴用将他们调离之后被武瑞营全数截获。

    这一场审讯，杀人的比例却比上几次还要高，而审讯记录的重点，则是每一个人的籍贯、姓名、家庭状况，若真遇上死硬派，有好一部分几乎是当场就被拖出去杀鸡儆猴。

    一千五百余人的筛选与审讯，注定是漫长的，好在这一次能用的人手比前几次更多。安排好了事情之后，宁毅也得到了一些休息的时间，黑夜之中，他走上山坡，坐在那儿的大石头上，看这黑暗中的点点光芒。

    军营之外，武瑞营还在搜捕这一片的俘虏，独龙岗那边，游动的光芒里，也并没有太多喜悦的气息。抓俘虏是一回事，祝扈二庄更多的，可能还是在看护受伤的庄户，清点死去的尸体。此时过去，必定是哭泣声一片吧。苏文昱也就连夜去周围的城镇召集之前就打了招呼的大夫，但在天亮之前，恐怕也是难以赶回。只这一夜，便不知道有多少的离合悲喜。另外，对李家庄那边的清算，也在连夜的进行，有许多人，会在这一夜死去。

    王山月走上来的时候，听见坐在石头上的那个男人正在哼歌，歌声得有些慢，词曲古怪，但浸在这风力，有一股格外清冷的气息。

    “……当一阵风吹来，风筝，飞向，天空，为了你，而祈祷，而祝福而感动……终于你身影消失在……人海尽头……那天你哼哼，那个山丘……那样地唱着……那一年的歌……那样的回忆……咚~咚咚咚……”

    王山月走到那石头的一侧：“唱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宁毅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哼，望着山下的这一切，神色中仍然有一分冷峻，但随后的言语，倒是温和了些：“你把那一身血洗掉了。”

    “扈成还是重伤，扈太公倒还好些，我方才去看了看。”王山月的性情平日也显得冷峻，但相处下来，宁毅便发现，他对于自己人，其实认同感很高，这些时日来，将扈家庄看做了战友，他也便去探了一探。这种心底的柔和跟他作战时的疯狂相对，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也难怪秦嗣源说他性情偏激了。

    王山月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然后躺在那儿，叹了口气，看天上的星光：“我现在相信，你真的能摆平梁山。”

    宁毅笑了笑：“我现在知道，你真的吃人。”这一次冲出来那战斗之中，宁毅也终于真正见到了王山月那疯狂的一面，有一个偷袭的梁山头目武艺原本应该比他高出许多，但短短几下交手，王山月冲上去就咬掉了对方的耳朵，还差点撕掉那人半边脸，当时梁山本就军心溃散，差点被吓傻，然后就被杀了。那一路追杀，只有王山月杀得全身是血，他似乎还有趁机锻炼身手的想法，委实变态。

    宁毅顿了顿：“人好吃吗？”

    “生的，又腥，有什么好吃的。”王山月的回答平淡，“不过次数多了，就多少习惯一点。也不怎么恶心了。”

    “为什么，可以说吗？”

    先前两人公事公办，但有秦嗣源在其中，关系也算不得差。王山月本质上或许是个脾气挺好的人，祝家庄的事情过后，有了战友这一层的联系，宁毅也就能随口问出来。王山月摊开双手，看着天空。

    “也没什么啊。”他说道，“我家的情况，过来之前，老师跟你说了吧？”

    “嗯，王家……黑水之盟前发生的事情……”

    “那个时候开始，王家就只剩下女人了。”王山月的声音朗然，也有些冷，这倒并非是针对宁毅，“我是王家唯一剩下的孙儿，既然是男人，便应该保护家中的女子，你说对吗？”

    “道理是这么说。”宁毅点头，“要做到怕是不容易。”

    那一边，王山月笑了笑，显然是因为宁毅这话，而感到认同。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便轻了下来。

    “我……王家去到京城之后，我也一直是这样想的。那时候我习文也习武，但老实说，对武艺我看得更重些，因为我武艺不行，要守住那个家，总得有一个打架厉害点的，否则家中的妹妹在外面受了欺负，我都难以出头……京城之地，有人讲分寸，也有很多人，不会因为你家多惨，就给你多少的怜悯。事实上，当初在京城，就算是怜悯，我也是想要的，我自小性子便不强。”

    这或许是他以往生命中并不光彩的事情，但这时候说起来，却也只有坦然了：“就因为这样，有时候会受欺负，习文也好习武也好，这样的事情，总都难免。而且……家里剩下的都是女人，有时候难免被一些人拿来开玩笑，我受不了这些，便跟他们动手，往往都是被打。我自小体质也不好，再努力也打不过身体好些的同龄人。这样的事情，直到有一天，家中妹子在外面玩耍时被欺负，我去打架时，抓住一个人咬了一口……”

    他笑了起来：“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咬了，对方会骂你野蛮，但下次看到你，他就会退一步。但这样还不够，后来也还是会挨打，光咬人还不会有人怕，所以有一次他们打过来的时候，我咬断一个人的指头，当着他们的面嚼碎了……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要想撑起王家，守住身边的人，没有其它的办法。这个世界，恶人都像老虎……人不好吃，但只要能让他们怕，再难吃我也会吃下去……呵，因为这个，我来山东之后，倒是打败不少高手……”

    笑声的余韵回荡在空气里，泛起的确实带着冷意的悲伤。宁毅眨了眨眼睛，周围安静好一阵，他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便又轻声哼歌。事实上，能对自己人如此简单地说出一切，这王山月骨子里仍旧是个极其温和的人，至于这中间还有着多少的心路历程，即便不说，宁毅也是可以想象了。

    “喂，你知道吗？我的武功也不高。”

    “知道啊。”

    “不过我有很多绝招，也有很多高手死在我手上，我们也许可以互通有无一下。”

    “……”王山月看着这边，沉默片刻，终于道，“……谢了。”这声道谢诚心诚意，过得片刻，他才笑起来：“你教我绝招，然后……我教你吃人吧。”

    “呃……好啊。”宁毅一愣，然后点头。

    夜色中，山坡之上，两人都朗然笑了起来。

    漫长的夜终于到得尽头，然后是初九这天的白天。武瑞营的审讯，独龙岗上各种善后的事宜也在进行着，苏文昱从附近城镇请来大批的大夫，对这边的伤者都做着及时的诊治。宁毅等人在看着这些事情进行的同时，也在归纳着一千五百多人中陆续出来的大量情报，准备选出几百人死硬派给武瑞营作为军功交差。

    这天下午，李家庄中也整理出了第一批财物，让宁毅拿来送给何睿打点关系。事实上宁毅有上层的关系，昨天那一仗，武瑞营打得也并不漂亮，在得到了不少钱财与军功之后，对李家庄，他原本也是不再想的了，谁知道宁毅还是给他送来这一笔，他心中感激，也是有些愧疚地给宁毅交底。

    “……宁先生放心，其实啊，真动员起来了，咱们武瑞营也不是不能打，只是之前吃了败仗，昨天那一战，又没什么准备，那边人毕竟多，大家就只顾着自己了。有这次的事情，只要回去打点好了，以梁山如今的状况，我向宁先生保证，打他没问题。”

    事实上昨天那一役，武瑞营的六千人虽然被冲开中路，但两边防御自保并不乱，后来也没有遭受太大伤亡，宁毅是看出来了的。他拍着何睿的手，诚恳地说道：“如此一切便拜托何统领了，事实上，宁某也一直没有觉得，咱们武朝军队不能打，一定是可以打的。”

    这一天夜幕降临，又是忙到第二天的凌晨，宁毅拿出一份名单交给何睿。这份名单上的三百人算是俘虏中比较死硬没救的，给何睿拿去交差，何睿当即派兵将这三百多人清理出来。剩余的人，则被聚集在独龙岗附近的一处谷地间，由于还有两百多人在审讯中被杀，这剩余的，大概是千人左右的规模。

    郑彪是这三百人中最大的军功，他是方腊麾下将领，被人劫狱后又来到这边。带着木枷被士兵拖着离开时，看见了不远处正走过去的宁毅，他愣了一愣，然后奋力挣扎起来，陡然间发出了巨大的吼声：“宁立恒——宁立恒——是你！是你！我必杀你！听到了吗！我必杀你——”

    他的过激反应一时间在俘虏中引起了骚动，宁毅看了一眼，然后又眯着眼想了想，此时深夜，周围虽有火把，毕竟不清楚，旁边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时，他才点了点头：“哦，郑彪啊……”

    郑彪在那边，听见他这样平淡说了一句，然后就走掉了。他愣了一愣，终于又是大喊：“我必杀你！我必杀你……”那声音回荡在夜空里，他被打了一顿，逐渐拖远。

    宁毅走进那谷地间围起的广场，千余俘虏被聚集在这里，听见郑彪的喊声，还有些惊疑不定，但宁毅进到前方的木台上，冰冷的眼神扫过之后，周围就都安静了下来。这中间，至少有五百多人，是曾经被抓过，也认识他的样貌的。

    “遇上一个熟人，在杭州的时候我杀了他师父，不用介意。”火把环绕，看守的士兵围在周边上，宁毅将帽子、手链、一大份记录了众人信息的资料放在木台间的桌子上，周围鸦雀无声，“你们很多人都见过我了，混元霹雳手雷锋，我的真名叫做宁立恒，你们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没有关系。大家放心，今天晚上，我不再想杀人，你们所有人，天亮之前就会被放走……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被放走，在这之前，我只想跟你们讲一个故事……”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宁毅站在桌边，单手握拳砰的砸在了那张木桌上。顿时，周围再度安静下来，宁毅此时站在那儿，盯着整个小广场，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甚至半个场地上的气氛，都有些窒息起来。好半晌，宁毅才终于转过身，拉过木桌后方的椅子，眼神冰冷。

    “这也许……”砰！椅子顿在台上，“是我跟我们中间很多人，最后的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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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三章 我杀过来了

    夜风吹过去，火焰在周围摇动。宁毅的说话，从那木台上传出来，回荡在夜色里。

    读书人口中的故事，对于山匪来说，多少会有些艰涩，但这个故事的开端并不难懂。

    “……在多年以前的某个城市里，有一个家境并不怎么好的小伙子，人还不错……他到一家布行去当徒工，布行的东家觉得他聪明，着意提拔了他，供他读了书，然后让他当了布行掌柜……那个布行很大，处理一方事物，让他接触到很多东西，家里的状况，也很快好了起来，他的母亲原本重病，也是东家出钱，替她治好，让这人的母亲，可以颐养天年。”

    宁毅坐在椅子上，望着下方，语速淡然而缓慢，让所有人都能够跟得上。死亡的威胁下，即便是千人汇集的谷地，此时也是安静一片。

    “……他就这样得到了重用，渐渐的，想要过得更好……他想要成为东家，然后他认识了一些人，定了一个计划，将布行商业上的秘密故意透露给了对头，后来又请人刺杀东家，将东家杀得重伤瘫痪……他想将这个布商家里打到谷底，然后出来力挽狂澜……可惜计划失败了，他们想要杀人未遂，跟他认识的那些人一路逃掉，去落草为寇，自称……英雄好汉。”

    宁毅笑了笑：“这样的故事，你们不出奇对不对，你们梁山上，多的是这种不仁不义的渣滓……那接下来的故事，你们肯定也更清楚……”

    那声音陡然抬高，宁毅一巴掌在旁边的桌子上：“英雄好汉！怎可受辱！迟早要杀回去，将昔日事情一一清算！你们说对不对？”

    此时却没有人敢说话，宁毅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望过去，周围安静半晌。

    “接下来就跟你们想的一样，三月底，他带着一群兄弟回去，要将老东家全家都杀得干干净净。可惜，出了一点点意外，最后两百多人的一家，只杀了一百多人，还折了几个兄弟，只好回去了，下次再来杀。我知道你们是这么想的，你们都这么聪明，肯定也猜到了……这个人在梁山上。”

    “他叫席君煜。”

    宁毅站了起来。

    “从一个布行伙计！做到布行掌柜！再做到山贼头领，大家都有所耳闻的大哥。聪明人真是哪里都有去处。而这……就是我过来的原因。”

    他顿了一顿，然后笑起来：“你们现在也许在想，我在说这世道有多么的不公，我在说这件事有多么的不仁不义。就像是告官一样！骂他狼心狗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然后向你们哭诉，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但其实不是的，要是这样想，你们就完全搞错了。”

    “我的妻子……是那个东家的女儿，大部分时间我只是个教书先生。我不想跟你们讲什么道理，因为没有用，已经迟了。我跟你们说这么多，只是要让你们清楚明白地知道，我为什么过来，和我接下来会做的事情。我不是为了官府过来的。”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次来，只为讨命！”

    “人在这个世界上，会遇上各种不公道的事情。地主要占你家牛羊！权贵要欺凌你家女儿！你们要打家劫舍！掌柜要谋夺东家财产！事情发生以后，说什么道理都没用了，道理只是在事情发生以前用的！”

    “我这个人，很简单。你是达官权贵也好，你是不法恶人也罢，不管你们仗的什么势，命总只有一条！你们把命摆出来，我就把命摆给你们！这次我来，不是为了讲道理，不是为了求公道，我不止是为了诛什么首恶！你们站在一起，给他胆子，当他的后台，但你们享一样的福，就做一样的孽！”

    “你们聚在一起，替天行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完喝完了，就一起出去抢，只要有怨，就杀人全家的报。很好！所以这次，我杀过来了！”

    “这一次我把命摆上，你们接得住，就活着，继续做你们的恶事，接不住，就要死了。”

    宁毅停顿片刻，冷冷地笑了笑。

    “有人以为，人的命都是有重量的。你们梁山六万条命一定比两百人的多，错了。在那个家里，我教书，那个大的孩子，一点点高，人进去，出来，有很多我认识的孩子，变成了两截，或者脑袋被砍了，你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对我来说都抵不上那个孩子的一根头发。”

    “我不是官府，你们的命也不值钱，你们自觉是恶人，所以可以理直气壮地到别人家中烧杀抢掠。那我杀过来了，今天以后，当我开始动手的时候，你们、你们家中上下老小，父母妻儿，不管是上至八十岁老母又或者是襁褓里的婴儿，别被我找到，否则他们全都会死。你们既然自认恶人，我就让你们看看更恶的。”

    风声嘶吼着过了夜空，木台上的身影转过身去，然后在椅子上坐下了，目光再望过来，之后的语气，开始转淡。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家人都在梁山上，待会你们所有人都会被放回去。今天之后，我什么话都不再说了，你们拿着你们的兵器，去走自己的路，随便怎么样都行。回到梁山，继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然后等到我打过来，拿起刀跟我作战，要么你们杀我，要么我杀了你们再把你们家人全送下去。”

    “你们也可以离开梁山，找个山头继续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不过刚才那个郑彪在这附近杀了很多人，梁山现在这个样子，人人喊打，你们看自己走不走得出这一片地方吧。而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被我找到，一旦被我找到，你，你们的家人都死定了，这是血债，你们死或者我死之前，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一句，不会有停下来的一天。”

    “你们也不要以为官兵打过来，你们扔下刀投降就可以了，没那么简单，我有一千种办法可以让你们死得不痛快。你们已经站在那边，做了恶事，债一定得还。”

    “想要在我这里一笔勾销，只有一个办法，拿人头来换。换你的命，你家人的命。”宁毅站起来，从衣服里拿出一叠沾了血的纸张，“梁山已经散了！这是在打祝家庄的时候，你们中间的一些头目射进来的投诚信，但是战场上，他们来不了，你们回去，把事情说开，我保证整个梁山都会乱得不得了，它乱了，你们就可以下手。保护好自己，拿人头来换命。官兵打过去的时候，倒戈有功，人头多的，有奖赏，奖多少怎么奖的规矩，外面都有，走的时候看一眼听一听。这事情做完，身份洗白，回家种田或者当个富家翁，都随便你们。那一家被杀了一半的人，梁山就得拿三万条以上的人命来填，剩下的，也许可以活着。”

    他走到桌边，开始收拾东西，将手链戴回去，帽子拿上。

    “话说得有点多，是希望你们最后能记得清楚一些。你们可以觉得我在虚言恫吓，也可以觉得我没有能力做到这些，出去以后，你们会走会留，都是你们的选择。拿起刀对准我或者拿起刀对准身边的人，都是为家里人谋条活路，不丢人。为了杀光你们，我还有很多安排要做，先得走了。待会会有人进来，跟你们说些事情，你们梁山上，有些头领，是被宋江他们陷害，逼上去的，我们都查过，事情的经过、名单，都已经列出来。你们帮忙带句话，将功补过，尚有前程。”

    他说到这里，举步要走，又想起了一些什么，回过身来，手指在桌子上顿了顿：“哦，还有个事，那个叫林冲的，三月底他到过我家，本来是必死的，但一来那天他很收敛，二来，他有几个兄弟替他求情，央我在可能的情况下放他一条命。所以他也可以活，但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了。”

    脚步声去往木台的一边，走到边缘时，宁毅回过了头，扫视了下方的一千余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们不得已上了梁山，我不得已过来杀你们。我只是要杀光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但我不认识你们，对你们也并无恶感，这一点请大家弄清楚。他日有缘，或能再会，但今天走出这扇门以后，大家就拿稳手里的刀，我们各自挣命吧。珍重，再见。”

    这郑重又冷澈的声音回荡在小广场的上空，如果说几日以前宁毅说出这些话只会被人当成笑话，但这时候的这番言语，就有着冷入骨髓的认真，几天以前，整个梁山的气势如日中天，到达巅峰。但三日破梁山，六月初八以后，整个梁山军阵的溃败，就是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的。

    不久之后，便有人进来，开始宣读一些被逼上梁山的头领的名单，同时也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过程，宋江等人的手段，再接着，是梁山之上每一颗人头的价值。天亮前最深的黑暗里，他们终于被送出了军营，并且每一个人还领了刀枪兵器，对方根本不在乎他们此后如何去选，只是想置他们于死地而已。

    许许多多的人聚集在黑暗里的道路上，山岭间，有的惶然无措，有的交头议论，也有的只是下意识地往前走而已，在这片最为深沉的黑暗中，找不到接下来的道路……

    与此同时，整个梁山势力，也正陷在一片愁云惨淡的凄惶里。与五月底出阵时的威武雄壮想比，谁也没有想过，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整个梁山会如此迅速地从天空轰然跌落谷底，而起因，竟仅仅是因为在这几个月里进行的诸多大事中，他们随意地得罪到了千里之外一个布商家的入赘女婿。

    世事离奇，无过于此，只是当着事情落在自己头上时，却是任谁也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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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四章 人心如晦 月光坛城（一）

    景翰十年夏，六月十一，梁山大雨。

    瓢泼的雨势挟着漫天的乌云，偶尔划过的闪电与惊雷将这八百里的大泽都搅得混沌不安，这巨大的水泽里，梁山山麓突出水面，盘踞期间，在这雷雨闪电间，犹如太古洪荒时期的野兽，在昏暗之中，巨大的身躯仍旧岿然不动，经历风吹雨打，坚定而可怕。

    自宋江等人在梁山起事以来，横扫水泊附近的山寨，合纵连横。踞于梁山险地，数度打败官兵来袭，自曾头市后，气势更是如日中天。再籍着武朝北伐，方腊起事失败的余势，盘踞壮大，扶摇而上，在某些人的眼里，可怕得就如同盘踞于这水间巨岛一样，便是天地之威，也不能再打倒它。

    独龙岗一役，它是因何而败的，在许多人的眼里，仍旧是个谜团。

    六月初八的那个傍晚，梁山主力自武瑞营的堵截中突围，此后的一整个晚上，一些头领都是奋力整军、奔逃，到了第二天早晨，才在将军岭一带陆续汇合。想起仅在半个月前，众人在这里的意气风发，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此后在将军岭稍微整合，再去往已经攻下的万家岭，这时候清点人数，当初前去独龙岗的两万人，此时能陆续整理起来的，已经不足一万一。

    消失的人数里，一半以上是死了，有的被抓，也有的在一路奔逃之中陆续掉队，只能期待他们在此后陆续集合过来，又或者自行回去梁山。在这些人中，很可能也有一部分，开始对梁山心灰意冷，他们没有家人牵绊，籍着掉队就此跑掉的，也不是不可能。

    独龙岗一地，真正能整理起来的士兵，也不过一万多。这一仗下来，从开始的顺风局打到最后损兵过万，说出来都像是一场闹剧。但这时候没有足够的空闲让他们停下来做检讨，从独龙岗那个诡异的梦魇里跑出来了。但余韵还在不停的发酵。哪怕用膝盖考虑问题都能想到，那血手人屠宁立恒这一路报复，不会在此时罢手，接下来必然便会集合起手上的力量，趁着梁山空虚。做出强攻。

    此消彼便长。

    冰冷的事态摆在面前，同时在梁山众人眼前的，还有着无比焦头烂额的现状。眼下整合起来的这一万一千多人，军心也未必完全可用，要让他们回到当初的状态，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得到的了。而最麻烦的是可能还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被煽动的人混杂期间。

    但就地整肃，也不可能。这种事情只能趁着打胜仗时做，越是败战，上方的威严越减，而下面的人则愈发抱团。在以义气为向心力的梁山上。此时还想整肃，等待上面那些大头领的，就是这些来自三山五岳间好汉们的哗变和造反。

    严重的事态下，对这些麻烦事也只能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初九初十这两天，宋江等人尽量安排原本攻打万家岭的部队运送着万家岭上的各种物资回梁山，紧接着才是这边的一万多人，到得初十过去，也只运了一两千人回山。十一这天自凌晨开始下起暴雨，事情只能稍作耽搁。吴用等人关注着军心，但事实上。军心还是挺好的……或者说，可能是挺好的吧。

    万家岭胜了，但独龙岗到底是怎么败的，未上战场的兵卒、头领、家属都有好奇。他们中也有消息灵通的，大都知道攻打独龙岗的前几天是相当顺利的。此后的急转直下，就只有军中的头领和参与了战争的兵卒能知道。但是回到了梁山上的兵卒对于周围的人，几乎都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对发生的事情闭口不提，但这样的效果。其实是来自于心中的忐忑与恐惧。

    当面对生与死的考验，处于局中的个体都开始选择为整个大局做理智考量的博弈原则终于出现在梁山众人的身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委实也能给人稍许的欣慰。暴风雨中，聚义厅一侧的房间里，当说起这件事，朱武也有着少许的平静。

    “……至少真要打起来，军心还是可用的，大家家人都在梁山上，绝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希望梁山垮。”

    房间里坐了好些头领，门被打开时，风雨便鼓舞进来，吹得燃烧的火把一阵乱动。书桌后，吴用撑着额头：“独龙岗那边人毕竟耗得差不多了，他们想来，也来不了几个人。若是……若是那宁立恒真得了那奸相的支持，武瑞营会出兵，但在我看来，他们没那么坚决。咱们第一阵只要能将武瑞营迎头打溃，以梁山的地势，终究还是守得住的。”

    “如今还不知道那人会如何出招，但只要能一战而胜，咱们便可以乘胜开始整肃军心，此后便是一帆风顺了。总之，一切都要朝着这一点来做。”

    “原本在呼延头领麾下的几千人，以及咱们留守梁山的五千人士气仍在，加起来的一万人，籍着地利，要守住还是不会有太大问题。”

    “可以为死去的兄弟做一场大法事，振奋一下士气……”

    自万家岭回来之后，众人就已经紧锣密鼓地工作起来，为了可能到来的攻击先做准备，如何防御周围的岛屿，用哪一位头领比较好，如何控制岛上的舆论，估算对方的攻势，等等等等。到这个时候，至少在吴用朱武之间，已经没有谁排斥谁的问题。

    席君煜也已经列入众人之间，但他在这段时间里选择的是低调和静默。也曾对宋江哭诉，是他引来了祸根，导致众多兄弟丧命，但在这个时候，宋江怎会从他身上追究责任，拍着胸脯说大家做兄弟便要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席君煜感激涕零，众人也连说公明哥哥仗义。

    他们也明白，就算送出席君煜，对方也未必会放过梁山，至少那天冲进了苏家的兄弟，恐怕都在那边的复仇名单上，这些兄弟若真是能送出去，就不止是面子问题，以义气为重的梁山便妥妥的垮掉了。

    而事实上，有关如何依靠地利来防御官兵或是敌人的问题。梁山之上早有无数对策。这时候再多想一百遍，也想不出一朵花来，但局势未明的现在，多做一点。大家心头也就踏实一点而已。

    向一干头领分布着他们的任务，对着原本留守梁山的众人说着这只是一场意外的小挫，将所有能做的准备工作，都紧锣密鼓地做起来，这也是振奋士气的最好办法。而到得这天中午。雨势已经稍微转换，不再电闪雷鸣，第一艘船抵达梁山时，却带来了万家岭一带的消息。

    “之前在路上离队、失散的兄弟，到今天早上，又汇集了几百人，只是在这其中，有一些是被那血手人屠放回来的……呼延头领将他们一齐安顿了，让小的回来问该怎么办，他还让小的带来几个人给头领、军师询问……”

    在议事厅中听得这个消息。吴用的手颤了颤，与朱武对望一眼，虽然紧迫，但其实心中是有数的，嘴唇动了动，笑了笑：“又、又放回来了？”

    稍作询问便也知道，万家岭那边重又聚集的几百人中，到底有多少是放回来的，呼延灼也无法清点，但他做的是对的。这个时候，对放回来的人，仍然只能暂时隔离。而如今最让吴用等人担心的，还是对方对这些俘虏做的事情。说的话，他们如今已不再掉以轻心，连忙将带上岛的几名俘虏唤来，对于整个事态做出最详细的询问。

    议事厅外还是茫茫的雨幕，这场询问一进行便是连续的好几个时辰，到得下午。却有兵卒来报告，道是有人在这样的大雨中乘小船回岛，被水寨的兵卒拦下，对方也道有事情要禀报众头领。

    那人被带上来时，议事厅上的询问还在继续，众人的精神都开始有些麻木，让这人回话时，这人竟也是被放回来的，按照他的说法，他认为事态严重，弄了小船第一时间回来禀报整个事情。众人已经将另外几人询问数遍，包括一千多的俘虏被悉数放回，包括所有的审讯流程，也包括宁毅说的那些话。几名兵卒原本对这些话还有些吞吞吐吐，直到吴用等人发了脾气，他们才终于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吴用等人也能够明白过来，那一番话语的重量。

    “我杀过来了，你们接得住吗？”

    几乎可以说，对方那恐怖的形象，随着这些话语，几乎又化为了实体，面对面地出现在每一个人的面前。因为他们几乎已经能够看到这话语中的认真，以及可能导致的后果。

    那一千多人中，有五百多人，是被对方抓过两边的，再加上对方三天时间将梁山从巅峰状态硬生生拍下去的战绩，这一次会有多少人感受到对方的威胁，已经无法估计了。

    吴用声音干涩，到得此时，才又想起一些事情来：“让水寨戒备，查……查一下还有多少人趁着大雨回岛……”

    再做了些许询问，宋江起身，无言地走出了议事厅，屋檐下雨飘过来，他扶着墙壁往前走。后方李逵提了板斧追上来，听见宋江在雨声中低喃：“我呼保义宋江，一生光明磊落，未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何以……”

    李逵以为他在为席君煜的事情生气，道：“我现在便去杀了那姓席的泼才！这等人……”

    “铁牛你不许乱来！”宋江回过头来，“你……你现在杀他何用，岂不是显得我梁山众人都怕了。而且我等岂能听那恶贼的一方之词，席兄弟他、席兄弟他……”

    他心中未必是因为席君煜的事情而生气，只是在为事态难解而发愁罢了，说得几声，终于说不出什么，目光扫过聚义厅外，陷在雨幕中的整个梁山，远远近近的房舍、箭塔、人影、光点，盘踞于山间的楼阁，水中的大船，眼中满是血丝。

    “这是要……这是要逼死人啊——”

    他压着嗓子，愤然而低声地咆哮起来。

    与此同时，雨幕中的梁山一侧，有一个小小的插曲，正在发生着。

    席君煜背着个小包袱，带着斗笠披了蓑衣，在水边上看着仍旧很不乐观的雨势，但终于还是俯身开始将一艘小船推向水中，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响起在后方：“席兄弟莫非是要走！？”

    席君煜弯着腰的身体顿了顿，好半晌，终于起身回头：“梁山此事，皆因在下而起，虽然公明哥哥与诸位兄弟仗义，但席某还有何脸面留在梁山。那苏家赘婿皆为在下而来，也许在下走了，他就会追踪在下离开……”

    他面带悔恨与愁容，这样的辩解，其实有些无力，但没有人看到，就在方才他俯身推船，后方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出现在席君煜脸上的神情，不是悔恨也不是愁苦，而是一个像是等待许久，终于等到事态出现的……诡异笑容。

    然而到这天傍晚，雨停之时，席君煜想要趁此时逃走的消息，还是在一名名头领间传开了，席君煜也因此被暂时的软禁。这天夜里，天空之上有很好的月光，席君煜在黑暗的房间里坐着，终于有另一道身影自檐下走来，悄然挥退了看住门口的左右，打开房门，无声地进来。

    “席兄弟受委屈了。”

    “事情因我而起，些许谩骂算得什么……在查了吗？”

    “已经在查了。”

    对方做出回答，席君煜点了点头，望着外面的些许亮光，面上露出一丝狠意，笑了出来。

    “事情开始还不久，眼下会如此关注我去留的，要么是心中已经存了投靠朝廷的心思，要么就是宁毅一开始便放在我们中间的内奸。今天下午的那场戏里，后者一定不会缺席，只要顺藤摸瓜，慢慢剥开，一定能把人揪出来……”

    他说完这话，对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席君煜抬起头：“我听说了那些人带来的话，是不是……已经有些晚了？”

    这一次，对方望向窗外，没有说话，梁山的形势，成千上万的人心，已经预估不到了……

    月光照耀在大地上，梁山的山寨，此时像是被巨大水泽困住的城池，人心流转，在军营中被放出来的千余人也在围绕着这座城池，做出自己的选择，一名名籍着夜色回到水泽的人被截下，又或是被调查清理出来，还有不少人，却已经藏身于山寨的黑暗之间，一丝一缕的，将恶意侵染进来。

    这一次，就不仅仅是在冰上造成的些许裂痕，如果有人能够看到这整个局面，就会感受到，属于梁山的这座堡垒，已经从这一刻开始，在尚未受到攻击之前，就因为这些裂痕在逐渐的分裂、剥离、崩溃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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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五章 人心如晦 月光坛城（二）

    六月间，整个梁山的崩溃情况，最初如同藏于水底暗涌溪流，然后便迅速地膨胀扩大，整个过程没有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在许多人都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事态的真相前，残酷的现实就已经推向了每一个人的眼前。

    从六月十一这天下午，吴用等人得知了对面所做的事情，流言其实就已经在梁山之上悄然蔓延，偷偷地侵蚀往人心中的黑暗面。六月十二的凌晨，光是趁着夜晚偷偷潜上梁山的人，就被截下了十多名，而那些没有被截下来，又或是通过各种关系已经潜入山寨里的人到底有多少，则无从估算。

    独龙岗一役的始末，对方杀过来的理由，手段的可怕以及意志的坚决，在此后的几天里，就在梁山之上无可抑制地传开了。独龙岗一役中，被放的五百多人心中顶多是选择观望，但这一次，真正因心中恐惧而选择站队的人，恐怕就已经到了半数以上。

    去到将军岭、万家岭主动选择坦诚或是自曝的，在这些人中只是少数。这年月里，能够混迹绿林，又或是百里千里地出来谋一份事情的人，在大部分普通人当中，都属于心思活泛的一类，这一次降也好不降也罢，只有保证自己身份被隐藏起来，才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万全之策。对方三天就解围独龙岗，假如真的朝梁山打过来了，自己难道还真能跑去死磕到底不成？

    选择观望的这些人，实际上就已经是孕育背叛的温床。而作为一个无力的个体，他们也只能先一步潜回梁山，哪怕不做什么坏事，也可以事先安排好自己的家人。而一旦被截下来，意识到上面可能拿他们开刀，这些人也只能拼命喊冤，同时渲染独龙岗战役的经过，对方的可怕，以及自己这一点打算的无奈。

    “我们并未背叛梁山，只是想要提前回来而已，那边玩真的，我们不想被猜忌，只得偷偷回来，不然还有什么办法……”

    这些人在梁山上皆有亲朋，整个事态一说，好友兄弟固然没办法将他们放掉，但在某种意义上，却只能理解他们的做法。而到得第二天，偷偷回来的兄弟据说更多，但被截下的人数，反而少了。据说这其中还有一些中级头领心生恻隐，偷偷放行的缘故。

    而在那被释放的一千多人中，事先已经仔细考虑，选择了立场的人，回到梁山后看到这种情况，就更加明白，只有局势更乱，他们才可能有活路，偷偷的、私下里将事情与流言跟周围人说起的频率，也就在逐渐增加。

    最初的两三天里，麻烦的事情还不止是这些。万家岭一带，最初因为掉队被集合起来的梁山兵卒与放回来的俘虏混杂在一起，察觉到被隔离开的事实后，人心也开始动摇起来。他们很多本身就是还忠于梁山，主动过来交代事态，然而他们的家人也在梁山上，假如就此被隔离，还被猜忌，这算是什么事。而更多的则是路上真正掉队了再过来的兵卒，这些士兵只感到无辜，开始喊冤，这其中又混杂有诸多浑水摸鱼的……

    一个人闹起来，就会有视他们如兄弟的开始说话。先前在梁山上因恐惧而形成的些许自觉，这时候已经完全崩溃，整个过程只是两三天的时间，一部分人口中窃窃私语的，就是到底有多少人私下向官府投诚了，官兵打过来时，邻居会不会将刀子往自己这边砍过来。尽管更多的还是觉得“怎么回事啊”“事情没那么可怕吧”的懵懂之人，但聪明人的说话，已经能够主导整个事态的走向。

    而当时间经过了六月十一，在梁山高层，宋江、吴用等人的想法，却逐渐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梁山之上眼下的决策层，必然经受了巨大的压力与煎熬，从宋江、吴用等人此后几天的精神状态中都能看出这一点。阳谋的可怕就在于它一旦真正形成气候，局势就如同自雪岭上滚落的雪球，再非人力所能挡，若真想破解，必然也需要同样极端而激烈的方法，只是眼下几乎没有人能够找得到。

    从外象上看来，宋江等人在经过了最初的犹豫之后，做了几件迫不得已也只能去做的事情。他们将万家岭的军队在六月十三之后开始全数召回，梁山的防线以最保守的姿态做了收缩，宋江做了几次振奋士气的演讲，意义并不大，但在演讲完后，他将那些偷潜回山上的兄弟与在万家岭被隔离起来的兵卒全部放掉了，因为眼下没法处理，也只能不做处理。

    而与此同时，梁山上也在为战死的同伴做法事，原本这样的法事可以引起同伴们的敌忾之心，但在这时则是好坏参半。一部分人的敌忾之心确实可以被煽动起来，另一方面，则更加证实了独龙岗的惨败。

    他们从命令上加强了梁山的防御与军纪，但事实上，这时候已经晚了，一些敏感的争吵与摩擦从十三十四开始就在梁山上出现，开始像要孕育起风暴来。

    这样混沌的局面酝酿中，身在梁山水泊之外的宁毅，几天以来都没有停下要做的事情。一方面让独龙岗派出人去，到周围各个村庄、山寨、马帮宣扬梁山被打败的事情，诉说郑彪之前的手段毒辣，营造起墙倒众人推的敌忾之心，另一方面，他也在到处拜访附近几个州城的知府长官，送钱、送功劳，同时渲染一下秦相对这件事的认真。而梁山上的状况，偶尔也会通过不同的渠道被传递出来。

    “奇怪了，这帮家伙，看起来就像认命了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他们怎么救得了梁山？”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内摆了张桌子，周围是宁毅、王山月、齐新翰、苏文昱四人，整理着传过来的情报，齐新翰将手中的文告扔到桌子上，对于事态发展颇为奇怪。王山月那边也皱着眉头：“暗地里做事我们不知道吧？但是他们现在整肃不能整肃，怀柔没用，甚至于放人下山都不好放，内部至少有几百几千个准备在乱局起来的时候拿刀砍自己人的兄弟，我实在想不到他们能怎么办……要不然，难道是找其他人搬救兵？譬如田虎，在第一战的时候，打败武瑞营？”

    这话说完，他望向宁毅，宁毅这边其实也在想，看了看苏文昱：“文昱你觉得呢？”

    苏文昱是作为要培养的苏家人假如到众人之中的，一直倒是比较低调，这时候皱着眉头：“我觉得……他们不会在这种时候就想着投靠田虎吧。但要做什么，我也想不到。二姐夫，如果是你，你能怎么做啊？”

    宁毅拿着那些东西想了一会儿：“吴用和朱武加起来，还是不能小看的，但这种局势下，我觉得他们是想要壮士断腕。”

    “这个时候……怎么断？”

    “我也只是猜测，但这个局面他们正面推已经是推不住了，推得越用力，接下来恐怕只能全军覆没。一旦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恐怕是不敢推了。眼下的这个局，他们唯一的生路，不是在怎么破，因为破不了了，那就只能顺着局走，把自己摘出去。如果他们这么果断，对我们来说反倒是最麻烦的事情……”

    宁毅顿了顿，其他人还是一脸茫然，他笑了起来：“你们想想军心为什么动摇，不管是头领投诚，还是内部混乱，还是旁边有人虎视眈眈又或者混元霹雳手雷锋太厉害，归纳到最根本的一点，大家担心的是如果真的梁山破了，我会活不下去。现在假如我是宋江，王山月你想活，杀掉齐新翰就可以了，杀我的意志，你们没那么强，哪怕杀了我能当官。如果明确这一点，就是壮士断腕。”

    他说得并不算清楚，目光望了望苏文昱，几人愣了愣，王山月道：“不可能吧，你总不会是说，他想要放任局面发展下去，那样一来，梁山……梁山就真的完了。”

    “独龙岗的时候，他们撤兵，只能算是壁虎断尾逃生，真正的壮士断腕，是要痛的，痛得人想死才算是断腕。”宁毅摇头笑了笑，“如果他们能想到，够果决又能有足够的执行能力，对我们来说这才是最麻烦的。苏文昱，你多想想，想到了再告诉我为什么这是最麻烦的……”

    他如此说着，布置下作业，苏文昱嘴角抽了抽，无奈点头：“啊……”

    马车里王山月、齐新翰都笑了起来，却也在心中想着梁山上会有的做法。将自己代入到宋江、吴用的位置，确实是很头痛的一件事，那边，宁毅整理着资料：“不管怎么样，接下来……要准备打仗了。”

    梁山之上，宋江、吴用等人，此刻确实非常头痛。

    六月十五这天，一场小规模的火拼出现在梁山上，火拼的起因是因为原本就不睦的两家人发生的摩擦，最终导致了每方几十人的互砍，当局势得到控制，已经出现了七八人的受伤。这其实已经是在互相克制的情况下了，尽管没有死人，当事情被报告到聚义厅中时，坐在椅子上的宋江还是将椅子的扶手抓得吱吱作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以这件事为起点，大大小小的摩擦与火拼在之后频繁地爆发开来，然后开始有人失踪。大大小小的头领疲于奔命地试图稳定事态，然后属于头领之间的猜忌，其实也在升级。“飞天大圣”李衮的尸体在梁山上的粮草中被人发现，很显然是将李衮杀死的内鬼后来将尸体带了回来。项充、樊瑞兄弟见之涕零，在聚义厅上指着李逵道：“你现在看见了！我的兄弟不是内鬼！”李逵当时也是无话可说。

    但事实上，谁都明白，将事情推动到这一步的背后黑手、主导者到底是谁。

    宁毅宁立恒，此时就连梁山上最坚定死硬的分子，也不得不意识到，发生在苏州的那些许仇怨，到得此时，引来的报复已经给梁山带来了无可承受的巨大痛楚，而这人的报复，甚至还远远没有到达完结的一刻。

    一个山寨对上一个人，最后竟至如此田地……

    再后的几天，局势愈演愈烈，六月十九，便开始有头领试图离开梁山，但真正能走的人并不多。

    六月二十这天清晨，武瑞营的战船破开雾气，开始封锁水域、扑向梁山。要将整个事态，画上句点，距离梁山之前意气风发地整军出师，到此时武瑞营扑上门来，前后所计，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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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六章 人心如晦 月光坛城（三）

    那天夜里，整个梁山岛，在火焰与杀戮里逐渐的陷入地狱当中。

    夕阳西下时，武瑞营的统领方督行手按刀柄，站在战船前方，看着远处岛屿上“替天行道”的大旗自旗杆上掉落，在如火烧起的彤云中，预示着梁山昙花一现般的崛起与坠落。同一时刻，在岛屿之上，或是另一侧的山麓间，一名名头领看着混乱的出现、扩大，终至无可挽回，发出悲呼的声响。

    武瑞营攻向梁山岛的整个战争过程，前后持续的时间只是两天。在六月二十的这一天，官兵的攻势展开，是极其谨慎的，这是因为在梁山还未至如今规模的时候，武瑞营就已经在水泊铩羽而归好几次。这一次虽有独龙岗战役在前，统领方督行仍旧无法掉以轻心，一开始封锁水域，仔细地弄清楚梁山在周围几座小岛的防御，在这天中午，才开始进行试探性的进攻。

    对周边几座小岛的进攻，其实遭到了不少的反抗，但老实说来，这些反抗却不如前面数次那般厉害，甚至于在官兵保守的防御下，梁山那边的袭扰都显得笨拙。察觉到这一点，方督行开始下令正式进攻，打掉了外围的几艘船，对几座小岛的攻势在六月二十这天入夜进入尾声，而后，诡异的情况就发生了。

    战斗打到尾声，总会有人投降，而这一次，首先的投降者带来的是同伴的人头，而后仿佛是因为夜幕降临而放出的妖魔在人的心里滋生，一部分守卫的梁山兵卒选择了逃跑，而另外的一部分，在这夜幕之中，开始内讧。

    一切就如同那自京城过来的人所说，人头换命、换奖赏，最初的一些人拿过来的或许是已经战死的同伴的人头，而后来当小部分人无法逃离，也没有足够尸首的时候，他们将刀子挥向了身边的人。而方督行这边，此时也已经下了严令，有人头可以活，没有人头只能死。

    六月二十一，对梁山本岛的进攻展开，船队在梁山附近的水面上厮杀混战，而就在这天下午，武瑞营主力就开始登岛，当占领下第一块阵地，做好了进攻准备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便已经不是梁山的巨大抵抗，而是……整个梁山乱匪势力的，自行崩溃。

    按照之前作战的经历对比来说，武瑞营这一次对梁山的进攻，就像是一把钢刀斩进了一块豆腐。没有人意识到整个过程会如此之快，甚至于它后半部分的崩溃，还不算是这把钢刀斩开的。

    对于方督行来说，也只能从抓下的一些俘虏口中，逐渐拼凑起事情的原委。

    就在官兵进攻的前几天，整个梁山的状况，就已经陷入一片猜疑与恐惧之中了。事情发展之快，许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残酷的事实就已经在众人面前出现，不由得他们相信或是不相信。

    摩擦、隔阂、口角、小规模的火拼还算不得最严重的事情，最麻烦也最让人敏感的是，当人头换功绩的消息传开，导致少数人的失踪。有些时候，尸体甚至会从某个人的屋后找出来，连梁山内部的人都无法确定这人到底是对方杀的呢，还是有对头栽赃过去的。

    大头领们试图压下事态，但也免不了互相戒备、串连，上面增加了巡逻的频率、严查的力度，但这样也无补于事，最聪明的一部分人从一开始就在试图组织小团体，然后各个不同地方派系的人为求自保，也在互相联络，他们看护住家人，只要有人窥视，就变得格外敏感。连续几天的夜里，都在死人，暗地里的冲突、明面上的冲突。虽然是几万人的岛上，但是这样死上几个十几个人，也是非常吓人的。

    指责与冲突开始变得明显之后，大家都已经意识到了崩溃的到来，上面的头领，也已经压不下了。亲密的心腹会开始试探上面的老大到底打算投诚又或是跑路，上方的头领也在试探心腹们的想法。这个过程里，当官兵开始进攻，整个梁山的状况已经像是身体里裹着一大团燥热的病人，随时都要喷发开来，但如果没有外力，整个过程，恐怕还得持续上一段时间。

    就算是方腊造反，又或是饥荒来临，十室九空饿殍满地的时候，饥民难民间的猜忌与提防，都未曾被压迫和激发到这样的一种程度。不光是梁山上的人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状况，就连方督行，之前也未曾见过这类事情。

    这天傍晚以后，官兵冲上岛去，其实也遇到了一拨拨小规模的抵抗，梁山周围的水面上，战斗也仍旧在进行，突围的船只与武瑞营的战船爆发了几次冲突。但若论整个梁山岛上的状况，就像是成了一个单纯为了考验人性的地狱中的浮岛。同伴之间的杀戮、为了人头的自相残杀，一直在进行，想要让混乱更大、浑水摸鱼的人们漫山遍野的放火。

    人头可以保命、人头还可以发财，为了避免麾下士兵在这种狂乱的情况中损伤过重，方督行命令部分士兵只是围岛，并不做攻击，让整个岛上的人自生自灭，只有拿了人头下来的，做出统计和保护。让人性之恶在整个岛屿上肆虐。而在岛外，突围的、追击的、落单的，零零碎碎的战斗一直在火焰中进行。

    这天夜里，看着冲下岛来的各种各样的幸存者，方督行跟何睿感叹道：“我辈军人，多相信人性本恶，可人性到底恶到什么程度，此时方知。”相对来说，那京城来的书生，到得此时在他看来，就真如恶魔一般，何睿也道：“只是如此手段，狠毒太过，怕是有伤天和啊……”

    一个手段，给敌人带来寒冷的同时，给自己人带来的，也是寒意，这一点宁毅的心中不知道会作何想法。只是当方督行与何睿做着如此感叹的时候，梁山附近的水面上，火焰与残骸间，也有一艘中等大小的战船，正在缓缓行进着。王山月站在船只的前头，想起的是宁毅准备出手的前几天，他坐在祝家庄的屋檐下，拿着那手链当成念珠旋转的神情，有一些信息，也在传到这艘船上，汇集归总。

    “年幼之时常听人说，人之初性本善，这次之后，我是不信了。”苏文昱在那儿喃喃地说道，而旁边同样看着这一片水光与火光的宁毅，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苏文昱，你记好，人性这东西，本来就是无善也无恶的。”片刻之后，宁毅开口说道，“你之前觉得人性本善，那不见得对，如果这样的一件事就让你觉得人性本恶，那也只能说明你的狭隘。人性混沌，无善无恶，但它并不坚定，易受诱惑，会变成什么样子，全看外力。要到这一步，固然不易，但是要让人变好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如果一心觉得人性本善或是人性本恶，那是一点努力都不想付出的懦夫的想法，他们没有想法也没有自我，只得推诸本质，这种想法，你想做事，就不要有。”

    目睹梁山崩溃的这一幕，在众人眼中，宁毅的心绪其实也不见得好，他并未将事情的重心放在梁山的这些普通人上，此时等待的，也是更为关键的一些情报。想了好一会儿，苏文昱才道：“我会记住。”宁毅笑了笑，坐到船头的一张椅子上，望着远处燃起火焰与混乱的岛屿。

    “看见这个，你应该想到的是秩序的宝贵和道德的伟大，一个世道的精神文明、文化、道德，这些东西加起来，保护了所有人，道德之后才是法律。它们一旦崩溃，很容易就会变成梁山上的这个样子。不管我们能将人性操纵到怎样一种程度，对于人性，对文化、道德，你我当心存敬畏。如果不想让自己也变成这样，就得记住这一点。”

    船只渐渐往前，越过一艘大船的残骸，水面上燃烧着火焰还未熄灭，一具具的浮尸从船舷边飘过去。宁毅摇了摇头，看着前方的点点火光，皱着眉头，话语低缓。

    “我以前……其实见过很多人，总以为自己很厉害，叫嚣着要性格，要杀伐果断念头通达，不知道德为何物的。这种人其实是世道上最底层的一类人，既无力量，又无智慧，唯一拥有的只有自大和愚蠢。”

    宁毅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梁山上的火焰，“只知些许眼前利益，却看不到自身的脆弱。其实道德真正束缚住的不是升斗小民，那些有能力有力量有智慧的人，才是被束缚得最多的，道德这东西一旦放开，普通人沾点蝇头小利，沾沾自喜，他们不知道这个时候那些大人物，枷锁每放开一点点，他们伤害的就是千百人的利益和人命。人性这东西，很有趣，也很残酷，好与坏都是混在一起的，如果你想要好的东西，那就要努力，总觉得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话，也许忽然有一天，道德降到某个程度以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光芒流转，明明暗暗的照过来，宁毅的叹息浸在夜色里，周围的人都显得安静。一艘小船划过水面，自那边过来，上来的是带来信息的齐新翰。

    “前不久岛那边突围的是宋江，武瑞营几艘船想要拦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已经问了一些俘虏……果然像你说的，壮士断腕。”

    一直等待的消息终于传来，宁毅站了起来：“多少人？”

    “最后纠合起来的不到四千人。”齐新翰说道，“最近这些天里，宋江他们表面上按兵不动，实际上，确实在等着矛盾激化。他们暗地里选了岛上最不可能投降的一部分，要么是与官府有血海深仇，要么犯下的案子太大，要么是关系最密切的直系。矛盾激化开之后，他们也看得更清楚，私下联络，然后才将他们全部集合起来。至于其它的、岛上的，都被放弃了。”

    宁毅将手掌互相按了按，点了点头：“壮士断腕……他们还算是果断。”

    一旁的齐新义道：“他们之中，有二心的人还是有吧？”

    宁毅摇了摇头：“奸细还有，但很难影响战力了，一来他们本身是死硬分子，二来想要拿人头换赏的，不用跟着他们去，只要留在岛上杀人，事情就算完了。这样一来，我放在他们人心里的影响，才算是被摘出去，四千人，估计还有一部分是家属。但离开梁山之后，还是一个大问题。梁山上的先不管了，这批人，必须全部杀光……我们该准备追过去了，另外通知独龙岗的两千人来跟我们汇合，通知各州县配合。”

    他回过头指了指苏文昱：“文昱你带几个人过去方统领他们那边，让他分兵，你负责联络双方，今天晚上，你就在那边看完这一出戏吧。另外，山上不管有家人没有家人，平均起来带下人头超过三个的，让方统领他们全部扣留。此战之后，要么他们参军，要么暂时跟我走，这批人现在不能流进社会——当然这个暂时不用说明白，等我回来。还有，一旦山上打得不那么激烈了，便让方统领出兵清扫吧，就算没有人头的，只要不抵抗，也可以全部放了，他们现在反而是最干净的。杀这些人……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

    “是。”宁毅安排完毕，苏文昱点了点头，领着几人乘小船往岛上过去。这边下达命令，战船扬帆破浪，在月光之下，顺着朝廷战舰的点点火光朝着远处的水面追索而去，更远处的，是黑暗的山与水的轮廓。

    视野一侧，巨大的岛屿还在黑暗中燃烧、厮杀，不知道要到何时，才会停止下来……

    六月二十二，梁山陷落，仅余以宋江为首的三千余人在逃，对于他们的追捕，成为了摆在各州县与官兵眼前的、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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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七章 晓花残梦 天下之敌

    拂晓前夕，梁山水泊东岸、北岸的州、县、村庄间，气氛不安而躁动，州县关闭了城门，城墙之上，负责戍卫的士兵、捕快都已起来，眺望着黑暗里的一切。在没有城墙的村庄、寨子、人群聚居之地，一些里正、保甲也被传讯者自梦里惊醒，他们叫醒了村人、庄户，拿了刀枪武器出来。不少人家因此被惊醒，燃起了灯光，而后又被督促着吹熄，光点一阵一阵的，然后大家就都在黑暗里戒备着外面的一切，夜风之中，仅剩犬吠，偶尔传来。

    梁山已破，匪人已经开始溃散逃窜。这样的消息在凌晨时分以最快的速度往周围扩散着。在这之前，就连消息最灵通的人，都只知道武瑞营六月二十这天才开始攻伐梁山，两天时间，梁山便破了。

    距离太远，周围普通的村民未必完全弄得清梁山的强大。对大部分人来说，传来官兵铩羽而归的消息，并不出奇，传来梁山匪人溃散的讯息，看来也是理所当然，两种存在都不是他们可以妄自衡量的。唯有战争之后逃散的匪人，对于大家的生活来说，有着息息相关的联系。

    而事实上，在水泊东面、北面延绵开去的山岭、岸边，溃败的梁山众也确实在朝着不同的方向靠岸、逃离。其间有大股大股的势力，也三两结伴的亲友。就在水泊北岸，夜风鼓舞着火势，被官兵战船追逐的三艘大船都已着火燃烧，最终有一艘撞在了距离岸边不远的礁石上再也无法前进。

    后方，官兵的船只追杀而至，箭雨、标枪、渔网，领头的将领带着兵卒杀下船来，在浅滩上、岸边的树林间厮杀成一片。梁山那边，几名头领奋力厮杀，呼喊着众人冲进树林，趁着夜色，数百人朝着周围的田间、村落、野林展开逃亡。

    在一些地方，也有些人是乘着小船在满是杂草乱石的岸边停下来，将背着包袱的妻子或是家人扶下去，他们抱着手上的刀，又或是将兵器扔进水里，回头看看夜色后终于离开，心中祈求着可以在接下来的道路上不被抓住。

    水泊东岸，破旧的小渔村还浸在夜色的黑暗里，生于渔民家瘦小的少女已经起来了，拿着木桶去村边的小小码头上取水，夜风吹来时，她蹲在那儿，闭上了眼睛吸了吸清晨微凉的空气，而后奇怪的波动传了过来。

    她睁大了眼睛往前方看，然而也看不见太多的东西。直到……巨大的轮廓推波斩浪，忽然出现在眼前。

    少女愣了一愣，转身便要跑，而后轰然巨响，战船撞碎了木制的小码头，推上岸来，打破了夜里的宁静。

    一艘之后、又是一艘、两艘、三艘……躁动的空气开始在火光里出现，人群从船上下来，开始淹没这破旧的小小渔村。一些房舍里亮起火光，狗在吠，而后箭矢从船上射下来，准确地射穿了狗的喉咙。在第一艘推上岸边的大船下，取水的少女被撞断了双腿，整个身体压在了一片破碎的废墟中，一边哭身躯一边还在颤抖。从船上下来的头领看了看，迟疑片刻，却也摇了摇头。

    “姑娘，我替你解脱了。”他拔出刀来，从少女的颈间刺进去，血喷出来后，少女终于不再动弹。

    一拨一拨的人丛船上下来，无数躁动的声响。兵卒驱赶着被惊醒的村民，让一些家属、头领去到房间里稍作歇息。死去少女的几个家人从房舍里出来之后，她的父亲在梁山兵卒的推搡下哭了起来，然后拿起一旁的木叉要跟人拼命，陡然间被人连人带叉劈下一刀，然后一脚将他踢飞在附近的杂物里，血液浸染开来。

    “一群杂碎！想伤我兄弟！”那头领怒喝着，然后盯着剩余的几人与周围正被驱赶的村民，“爷爷留得尔等性命，尔等好不晓事，有再敢纠缠的，爷爷便如他一般都杀了！”

    一共近四千人在这渔村附近稍作聚集，而后又按照新的头领编制召集集合，拂晓将至的风中，向着宋江的声音。

    “……我宋江宋公明，一生之中，尽力结交朋友、重视义气，凡兄弟有难，自始至终，倾力相助。也曾有志报国，不幸朝廷奸人当道，为人所陷，后不得已落草，只愿在梁山一地留下一处净土，使我等江湖儿女居于此地，能有一条活路……但今夜梁山之上的情况，大家都已看见，那人咄咄相逼，不愿给我等活路……我宋江在此起誓，有生之年，必与此人不共戴天……”

    “……我在梁山，与众位兄弟聚义，本便是来就来，去就去。时至今日也是如此……梁山到得今日地步，一是我宋江无能，也怪不得山上的那些兄弟倒戈，他们为生死之事，为那魔头相逼，没有办法……但如今在此地的兄弟，已是宋江身边最值得信任的弟兄，我等不可再重蹈覆辙……此后我也向诸位保证，我必将与众兄弟在此等困局中杀出一条血路来，要朝那操弄人心的魔头，讨回这一公道……”

    话语一段一段，淹没在风里，不久之后，几十名被抓住的官兵让人带上台来，众人上去一个接一个地杀了，拿刀枪劈、捅，血流满地，几乎将尸体都全部剁碎。渔村与渔村边的战船都燃起熊熊大火。被聚集在一旁的村民哭泣当中，也有人在喊。

    “……要怪！你们便去怪那些官兵！我等已被逼得走投无路！但纵然如此，我梁山仁义，今日也只取尔等钱粮，不取尔等性命！至于其它，你们向官府去要！水里有鱼，田里稻谷将熟，已给尔等留了活路。往后望尔等好自为之，勿要与官府勾结作恶，否则我梁山好汉回来的一日，便是尔等人头落地的那天！”

    六月二十二，原本是聚义水泊之间，将近六万人的梁山，已经完全被打散了。但是纵然梁山之上的厮杀骇人听闻，除了以宋江为首的有组织地逃离梁山的四千人外，还有几千人也是在溃败中选择了逃离，这其中，有林冲等头领组织起身边的人手掩护的逃亡，也有各种零零散散的大小头目领导的溃败，在几天的时间内，将骚乱与紧张肃杀的气氛朝着水泊附近的大地上推散了出去。

    这一场诡异而又宏大的胜利，从某冲程度上来说，毕竟是振奋人心的。有这个事实打底，周围几个州县上知情的人，也大都感受到了京城来的这位年轻人的可怕。不管是谁，领着一批人过来这边耍了点阴谋就让梁山轰然溃败，都能给人这种高山仰止的感觉，更何况他还带着右相的信任，只能将之当成京城里最出色的大人物。这种影响下，周围几个州县并不敢阳奉阴违，几天的时间里，在周围搜捕、围堵，抓住了不少的梁山溃兵。

    而在官府的力量之外，山东这边的村庄山寨本就有自保的力量，一来出于自身的安全考虑，二来墙倒众人推，虽然之后也因为梁山的溃败发生了不少冲突，抛下许多条人命，但这周围的承受能力，反倒是最高的，并不是说带了把刀就能偷庄户地里的瓜，还得做好被打死的心理准备。这期间，只有几股规模稍大的溃败力量，造成了周边的麻烦，影响最大的，还是以宋江为首的三千余人。

    两三天的时间里，这三千余人飞速的奔逃，所过之处抢走钱粮烧毁房屋，杀的人反倒是不多，而后宣传着他们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消息，开始朝着官兵的这一边进行施压。这期间，他们还被官兵堵住了一次，只是武瑞营也不过两万余人，分兵状态下，堵截的力量不够，一番厮杀之后，终于还是被这已被逼成亡命之徒的三千多人突围。

    而在宋江等人肆虐开的第三天中午，在一处荒山野岭的山岗上，林冲也正牵马提枪，与身边的两百余人告别。

    “林某一生……只知舞枪弄棒，其实心性、才德皆有不足，才被逼死了家人，被逼上了梁山，诸位兄弟高看林某一眼，林冲心中有愧。此次梁山已散，与诸位兄弟再上山头，也无不可，只是这之前尚有些事情要办，只能先行一步，他日林某回来，若能得众位兄弟消息，必再来与众兄弟相聚……”

    梁山最后的几天里，宋江、吴用的盘算，整个梁山的分裂，似林冲这样的大头领，心中或多或少是知道的。对方没有叫上他，便是因为那宁毅的一句话产生的忌惮，他能够理解，事实上，就算是叫他他也是不会跟过去的了。这次随着一众信得过的兄弟突围而出，到得此时，灾厄暂解，他却要离开，大家其实也明白是为什么，他去过苏家，对方不会放过他，他也不愿意连累这些弟兄了。

    这次他去意坚决，众人挽留一阵，之后依依惜别。

    而随着梁山的崩溃与匪乱的扩散，另外也有一些东西，正在扩散出去，那是在六月二十二的那个清晨后，随着一些仍旧打算选择离开的人的嘴，传扬出去的说话。

    “……宋江一生，无论与人为敌为友，皆光明磊落，自信可坦荡待人。便是为敌，也能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与人对决，我等在绿林间讨一口饭吃，本是逼不得已，但规矩道义，一定要讲……今日这血手人屠宁立恒，却只知阴狠，杀人肆无忌惮，使计毒辣诡谲。我梁山兄弟，原本是为义气而聚，但在此人设计与威逼之下，梁山之上兄弟相残、手足相向，实为人间最惨之事……可若无此人阴狠设计，原本绝不会这样的！此人操弄、煽动人心如此厉害，长此以往，我绿林之中，如何还有道义可言……”

    “……宋江也不知能否打败此人。诸位有兄弟、家人，此时要走，宋江也明白，就此奉上盘缠，却只希望借诸位之口，将此人恶迹说出，将梁山之事说出。此人若在，绿林间道义无存，人人皆可为他手上傀儡。此事……诸位不得不防。”

    这番话语并未夹带什么“聚义令”，只是以“呼保义”宋江的名义，从这一天开始，传诸绿林、江湖。他在整个武朝江湖间的名字或许还不及圣公方腊，但“呼保义”“及时雨”这等仁义的名气，其实还是有着极大的分量的。几天的时间内，消息还只是在一点点的扩散，将要掀起的波澜也还在悄悄地酝酿，只有一部分人，能够明白这等流言当中会蕴含的力量。

    “既然我们已经出招把他弄得痛不欲生了，当然也要有被他出招的心理准备。”得知这些讯息的第一时间，宁毅沉默了半晌，随后也是洒然一笑，“‘心魔’宁立恒，嗯，这个外号挺拉风的，不知道以后我会不会变成跟方腊一样级别的大魔头啊……”

    而事实上，在正要全心全意对付宋江等人的此时，无论是他，还是宋江，其实都有些低估了这件事最终将引起的波澜。若是站在与宁毅相反的方向看过去，这几乎就是一场延绵十余年，不折不扣的“武林浩劫”的开始……

    如今，这一切都还在些许端倪中悄然酝酿，随着屠灭梁山一战的尾声传播开来。这样的日子里，也有一些从吕梁山过来的客人，此时才悄然抵达了山东境内，然后……

    “……我操你妈啊——你们为什么不去死！快点去死啊！你们干嘛不早说要绑架这种人！老子陪你们走了这么久，你们这帮王八蛋全他妈活腻了过来送死的！绑人！？六万人在他面前都死光光啦！我操……尾数我不要了，买棺材吧你们！我要回到吕梁山以后再跟所有人一起嘲笑你们啊，你们这帮王八蛋！我要回家家家家家家——”

    这样的说话声不知道是在哪里响起。同样的天空下，进入山东的小河河面，一道身影立于扁舟之上，顺水而下，那身影着红裙、戴斗笠、背古剑，犹如仙子凌波，穿拂晓、踏暮色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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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八章 红衣倾城 横舟一顾（上）

    单人、匹马、孤枪，从山上缓缓走下来时，阳光强烈，温度不低，但心中的感觉，犹如那年山神庙外的风雪。失去一切，无处依归，唯一的改变或许是，心里的痛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强烈而尖锐，它已经如同绵绵的酒劲一般，浸入身体的每一部分。

    人生之中，总会有一些事情，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或是被遗忘，它只是会不断地在心里沉淀下来，化为与当初不同却更为沉重的一些东西。如同那样的痛楚，它会像是跗骨之蛆一般的往身体的每一处钻，从外向内的将人撕裂，再从内向外的将人掏空。当人们开始习惯的时候，整个人也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只余下那些痛楚与空虚结合在一起，填充原本拥有的一切。

    妻子的尸骨早寒了，慢慢的有一天，可能连音容笑貌都想不起来。受过的伤会好，留下的疤痕也不再痛，刺在脸上的印记早已习惯。仇恨留存下来，伴随着心中的懦弱无处可去。梁山忽然垮了，风雪也再度降临下来，提醒他无处可去的事实。他自嘲地笑了笑，喝了一口皮袋里的酒，牵着马在烈日下前行。

    总之，不好再连累旁人。

    山下道路狭窄崎岖，杂木丛生，这一带并非商道，便是强贼占山，也不至于在这些小道上行劫，可以免去许多麻烦。一路穿过前方山谷，便有了条稍微平整的道路，有行人常走的痕迹了。这几天的时间里，梁山上溃散的头领兵卒都在这方圆几百里的乡野山林间乱逃，也不知道官府有没有在前方设卡，想到这点，走得便谨慎了些。

    如此朝着前方走出几里道路，陡然间察觉到前方岔道上有人过来，他停了停，但那边的人却是先发现了这里，哈哈一笑，用力招手。

    “兄弟！”

    对面的身影只是区区几人，但为首那人身材高大，穿一身灰蓝僧袍，手提禅杖，正是结义的兄长鲁智深。两人上梁山之后，由于林冲乃是火拼王伦的元老，鲁智深则是二龙山群雄之首，公开场合并未走得太近，但兄弟之情彼此心照，此时忽然遇见，也不由得心中一暖，当即牵马过去。鲁智深拍着他的肩膀。

    “我知道林兄弟你未与宋头领他们一道。到处找你，怎么？你护着下山的那些兄弟呢？”

    “已与他们分开了。”林冲笑着回答，然后与鲁智深身边的几人一一打过招呼，那是“金眼彪”施恩、“混世魔王”樊瑞、“八臂哪吒”项充与另外几名相熟的小头目。以前鲁智深在二龙山，还有杨志、武松、曹正、张青、孙二娘等头领一道，但独龙岗一战中折了杨志、曹正二人，武松与张青夫妇这次据说是跟随宋江去了。至于樊瑞、项充，他们因李衮的死与李逵爆了几次口角，这次跟过去想也无趣，逃离之中倒是遇上鲁智深，这便一道过来。

    鲁智深大抵明白林冲性格，拍拍他的肩膀爽朗一笑，邀他同行，其余的话却不多说。一行九人又走了一阵，眼见前方路口便有一个简陋的小食肆，想想也已经饿了，这便过去，拴上几匹马，进店之后先看了看情况。

    以往这一片虽然贫瘠，但行路跑商的人还是有的，山野之间歇脚不易，这类店铺之中，聚集过来的人总是有不少的。不过这一次官兵剿梁山，却是令得许多人只能躲在城镇中观望，进来之时，食肆中只有三名客人，看来都是江湖人。两名男子身上带着铁片刀，带着货物正在吃饭，他们身上匪气颇重，目光凶戾，看来是跑惯江湖的老手，因此才敢在这时乱走。

    食肆之中另一名客人却是女子，她坐在里侧的桌边，一身红裙，但风尘仆仆的样子，衣裙也显得旧了，这女子坐在那儿就着一小碟咸菜吃糙米饭。从背后的包袱和剑看起来，她也算是跑江湖的女子，但没有老江湖那种刺猬一般的戾气，几人进来时，她朝这边看了一眼，便又继续低头吃饭。

    眼见着林冲鲁智深等人进来，两名算是老江湖的男子原本都在看那女子，低声品头论足，这时候却都显出了警惕和低调的神情。鲁智深等人自然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倒是那女子的衣着和气质有些奇特，令得他们多看了几眼。

    跑江湖的女子不该穿这种红色的惹眼衣裙，而且虽然看来风尘仆仆，女子的身形样貌还是不错的，这种女子混在江湖上，恐怕迟早得被什么人糟蹋。看起来，这女子要么是涉入江湖未深，这时候出现在山东是有什么苦衷，要么就是她走访亲友，不得已带把剑防身。当然，不会是什么大家闺秀也就是了。

    这样稍作衡量，九人在两张木桌前坐下，叫小二过来，送上酒肉。鲁智深问起林冲此后打算，林冲也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暂时……其实也没有什么打算，江宁苏家之事，我亲自去过他家中，这种事情，那人杀过来了，到现在这一步，我无话可说。他大抵也是不会放过我的，但是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山上最后几日的情形……”

    说起梁山最后几日的动摇，六万人战力就此崩溃，所有人都无能为力的景象，就连鲁智深也只能喝一碗酒，说不出什么来。倒是“金眼彪”施恩举起酒碗道：“他放不过我等，我等难道就会放过他了，林大哥此后远走他方便是，他莫非还真能一个个的追过去？”

    林冲苦笑着摇头，与他碰了碰碗，一饮而尽：“我……我不是想走，大家江湖中人，单挑打仗，报复寻仇，多得光明磊落。但此人施计，未曾将人放在眼里，看看山上最后的情况，人在他的眼中，怕是都如同猪狗一般，他操弄人心，却毫不见人性，使兄弟相残亲人相向，就算使计报仇，又何至于做到此等地步……”

    林冲顿了顿：“此次宋大哥他们的事情，我是知道的，虽然未曾叫我，即便叫上我，我也未必会去。但总是情有可原……我自上山以后，众兄弟待我不薄，林某无德无能，却不想负了兄弟之情。这次……我想去杀了那人。若是成功了，再回京寻仇。”

    他这样说着，笑了一笑。施恩等人倒是愣了愣，鲁智深倒是明白他的，喝了碗酒：“洒家陪你一道。”林冲的血仇，梁山上许多人都是知道的，他之所以聚义梁山，也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打进京城。但梁山垮了，他就只能自己选择寻仇了。但事实上，单枪匹马，别说行刺高俅，就算想要在这边行刺那宁立恒，恐怕都是有难度的。

    不过说到这里，鲁智深也笑了起来，压低声音：“其实那人麻烦未完，宋头领他们，也是在做这些事情了。”

    “嗯？”

    “林兄弟不知道么？早几日宋头领便让人朝各地传话了，将梁山之事传扬出去……这人用计狠毒，有伤天和，他过来寻仇，原本杀人也就杀了，但他以人心为引，令得几万人自相残杀、反目成仇，这种事情，自然有人看不下去的。之前我等梁山聚义，有些绿林大豪或许是不想来，但此事之后，他们或许便会出手杀人，除此一害。此次战事不论如何，那人的麻烦，都在日后。”

    几人吃喝甚快，谈了一阵，又让小二打包酒肉干粮。这期间，里侧的红裙女子吃了好几碗糙米饭，将一碟咸菜都吃光了，外面的两个江湖男子却没有急着结账，恐怕是有些忌惮梁山的九人，他们若是先走，对方从后面跟上来便麻烦。梁山等人却没有这等忌惮，结账离开，出门时目光冷冷地望了这两名男子好几眼，意思是“记住你们了”。

    离开食肆，沿着前方一条小河的河道边再度前行，施恩表示愿跟鲁、林二人一道去刺杀那宁立恒。樊瑞、项充两人则有些迟疑。正说话间，后方河道上，一道身影撑着竹筏从那边追上来，回头看看，是那红裙女子，她吃过了饭，看来也是启程了。

    鲁智深等人走得不快，对那女子也不甚在意，想来不久之后她便会去到前面。然而走得一阵，那竹筏却是速度渐缓，始终缀在几人身后。众人都是老江湖，自知不妥，互相使个眼色后，朝河边草滩上过去，然后等在了那儿。

    竹筏渐渐过来，到众人面前缓缓停下。筏上女子此时已经戴上斗笠，朝众人看着。施恩道：“这位姑娘，不知因何事跟踪我等？”

    那女子偏了偏头，倒也不做迟疑，拱了拱手：“我是有些问题，想问问几位。”

    “哦？”这女子从容洒脱，看来也没有太大的敌意，众人对她映像还好，施恩道，“有何问题，姑娘请问。”

    “几位是梁山上的好汉？”

    “我等便是梁山人，只是眼下这等情况，姑娘是来认亲的，还是来寻仇的？”

    “那得问过了才知道。”

    她之前说话坦然，众人对她还有些好感，但这句话一出，几人才真的皱起了眉头，樊瑞沉声道：“哦，你还要问什么？”

    “我想问问，你们真的要去找那血手人屠寻仇吗？”女子认真地望着他们，“我听说，你们梁山人去到苏家，杀了他家中上百人，所以他杀来了。你们理亏在先，现在却要去找他寻仇，这是为什么？”

    “……你与那血手人屠认识？”

    “认不认识都没关系，我方才听见这位姓林的大哥在说‘江宁苏家之事，我亲自去过他家中，这种事情，那人杀过来了，到现在这一步，我无话可说’，觉得你们可能是明理之人，但后来他又说什么江湖中人光明磊落，为何你们杀人全家就是光明磊落，人家杀过来就是手段狠毒，我不太明白，因此想要问清楚一点。”

    女子的这句话问得严厉而认真，几人却是互相望了望，有人冷笑：“还以为来了个什么人，原来是个疯婆子。”

    “我等不杀女人，你若与那宁立恒真的认识，早些滚蛋。”

    施恩拱手笑道：“姑娘，你说这话，分明是来找茬来了，此事说清楚如何？不说清楚又如何？大家身在江湖，你问的什么蠢话！？”

    “我也知道是蠢话，本是不该说的，杀了你们就好。也是听你们说了那句话，所以觉得，或者可以问一问，你们若真是明事理之人，今日转身离开，不再记仇，我便放了你们。若是不愿说，或是说不清楚，我当然也会杀了你们……”

    “今日遇上个疯婆子！”几人在北地绿林，都是有名号的人，似鲁智深、林冲这类顶尖高手，到哪里别人不高看一眼，眼见这女子一本正经说些疯话，鲁智深看了一眼，转身便走，林冲倒是拱了拱手，一行九人朝道路上过去。后方施恩等人对这女子本来或许还有些心动的，笑道：“姑娘休要再说些玩笑话了。见过尸体再来混绿林吧，也是我等心情好，你今日若遇上旁人，可讨不了好去！”

    众人转身走，那女子摇了摇头，也已经从木筏上下来。走得几步，最后方两名小头目停了停，其中一人拔刀皱眉：“你这女子真不识好歹，速速离去，否则……”这女子毕竟长得还可以，他或许是本着这样的心态回头理理对方，然而长刀所指，女子却已经走了过来，眼见刀锋便要指向女子的胸口，但对方还是丝毫不停地迈出了哪一步。

    陡然间，寒气上涌，凶戾的杀气从后方铺天盖地地袭来，林冲、鲁智深等人脑后的汗毛都在刹那间根根竖起，他们猛然间回头。下午的阳光里，草上的蜻蜓，水中的鱼群在刹那间惊散开去！岸边，女子一步跨进那刀锋的范围，随着这一下跨步，双掌成刀，由上而下挥斩。

    砰——

    就像是双拳挥砸牛皮大鼓的声音，那小头领只是拔刀前伸，根本没有任何反应，而看在鲁智深等人的眼中，这人的身体有那么一瞬像是浮起在了空中，整个身体都膨胀了一下。他们虽然下山，但身上仍旧穿着甲胄，这小头目的外衣里就穿着一件皮甲，在这一双掌刀之下轰然惊起的无数脆响，就是甲胄上绳索崩断，木片成粉的声音。

    那小头目的身体在河滩上飞出了八九米远，摔在地上滚出去，血浆从他的口中、衣服里浸出来，他的整个胸腔，恐怕都已经被打碎了。

    “我手下杀过的人，恐怕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红色衣裙的女子只是停了一下，再度举步前行，“所以我现在杀你们，莫要再掉以轻心了。”

    她语气平淡，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林冲拔枪准备前冲，而距离女子最近的那名头目想要后退，然而，纵然只是几米的距离，眼下恐怕也真是太远了一点。

    “你是何人！？”

    到得此时，众人才正式地问出这句话，然而随后得来的，除了刹然绽放的鲜血，只有一声叹息。

    “……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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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九章 红衣倾城 横舟一顾（下）

    风过山野，下午的阳光安谧，空气中，树叶晃动，阳光似乎也随之晃动了一下。山野间的河滩上，钢枪跳出束缚，刹那间破风而出。

    鲜血与友人的尸体还是迎了上来。

    那是距离红衣女子稍近一些的另一名头目，当那女子走上前来，他的第一反应，其实已经是后退，然而看似急促的脚步却躲不开女子的信步前行。当林冲抖起钢枪在第一时间斜刺而来，这头目拔出刀来的那只手也被红影逼近，整个身体被甩飞在空中，然后那身体朝着林冲飞了过去，随之而来的，是洒出去的血雨与碎肉。

    刹那间夺刀，扔人，单刀劈斩间推了一掌。林冲本是发力狂奔过来，枪尖朝下方一沉，自那头目飞在空中的身体下方刺了过去，他整个身体也顺着钢枪的势子沉落，刺过那尸身后，猛然抬向上方，乒的一下，两人刀枪相换，林冲滚在地上朝着那红影连刺三下，然后横枪奋力一扫，枪身结结实实地扫中了那红衣女子，但看起来，就像是打中了一只皮球，红色的身影滚了出去。

    这时候，飞出去的第二个小头目才被施恩等人接住，那红衣扑向大步踏来的“混世魔王”樊瑞，因为被林冲的枪势扫来，速度太快，樊瑞也不及避开，挥起长剑朝着下方地面上一斩，这一剑斩中了半只斗笠，陷进泥土里，那身影朝着他胯下已经滚了过去，在过去的那一瞬间，抢来的钢刀朝着上方挥了一刀，那刀光刷的带了过去。

    穿过樊瑞身下，红影扑将起来，冲向三米外的另一名小头领，身形交错，刹那间换了一招，小头目拔刀挥斩，但胸口中了一拳，刀也飞离了手掌，被那红衣女子握住。空气中陡然传来沉声怒喝，一记禅杖凶猛地劈来，红影推着那小头目后退，转身，当鲁智深第二禅杖再挥过去的时候，对上的已经是那小头目的后背。

    鲁智深猛然收招，伸手要去抓那小头目背后的甲胄，小头目面对的那一边，双刀已经挥了起来。

    刹那间，那小头目的头顶、面门、颈项、胸口、小腹犹如狂龙飞舞，不知道被女子以双刀连斩了多少下，鲁智深揪住那甲胄后方只能感到对方的身体不断在震动。鲁智深停了一下，那边，持双刀的女子朝后方退了一步，因为项充的三把飞刀连续飞了过去，林冲冲了过来，施恩冲了过来，项充也冲到侧面站好了位置。

    “混世魔王”樊瑞还保持着长剑挥下的姿势站在那儿，整个人已经不能动了，因为鲜血正在从他双腿之间不断地流下去。双方的交谈才停止不到五次呼吸，随着女子的出手，第一名小头目被她打碎了胸膛，第二人被她扔飞出去顺手斩裂了头颈，而在这边，鲁智深从背后抓住的那名小头目，鲜血却在他身前不断地喷出。

    刹那之间，死了四人。

    这中间或许还有一部分是有心算无心带来的战果，然而有些事情，从第一个小头目飞出去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能够知道了。

    在一击之间，能纯以发劲的方式将人打成这样的，在林冲一生所见之中，唯有周侗。

    虽然不明白这女人是怎么练的，但这女人……不是什么疯婆子。她之前的停船询问，不是一般人为求公平的讲道理，而仅仅是给她觉得明理的人一条路走，这种宗师级的人物，也都是有傲气的，她可以跟人讲道理，然而讲道理不是教学生，不管这道理因为什么原因而讲不通，当她开始出手，一切就是真是“无所谓了”。

    给了你路走，你可以不知道，我也不需要跟你交代，你放弃了，我就做我该做的事。这才是对方一切行为中的潜台词。

    林冲鲁智深等人，根本不可能预测到会忽然遇上一个这样的人物，然而在这忽然将将所有人都打得有些懵的攻势之后，鲁智深的身体也颤抖了起来，眼看着那中了双刀狂斩的兄弟终于倒下，他拔起禅杖，一声怒喝之中，朝着前方手持双刀往侧面走去的女子扑了过去。

    项充射来飞刀，林冲、施恩合围而上，剩下的一名小头目也拔刀冲过来。这一次，他们已经不再轻敌，转眼间形成真正的五对一的形势。

    这几人之中，林冲的武艺修为算是最高，而鲁智深的乱披风杖最为刚猛霸道，鲁智深与林冲的配合也是最好，其余三人虽然武艺稍低，但项充以飞刀支援袭扰，施恩与另一名头目也是经历过不少战阵，就算支援不大，在一般军士当中也决不至于是庸手。然而面对着无人冲来的威势，手持染血双刀，目光已经变得冷漠的红衣女子，陡然间选择的却是让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应对方式。

    面对着发狂扑来，旁边有林冲掠阵的鲁智深，女子双刀一顿，朝着鲁智深便径直扑了过来。

    鲁智深此时大喝出手，正是气势到达巅峰的时候，眼帘之中，刀光一绽，竟是在刹那间寻到破绽，斩向他的头颈，一侧，林冲的枪锋猛然刺来，被女子单刀格开。

    河滩上，几人在转眼间战在一起。然而以一敌五，女子冲向五人的最强处，以双刀相迎时，响起的声音竟然不是狂风骤雨般的兵器相交，听起来乒、乒乒、乒乒乒乒的声音竟如打铁一般，充满了诡异的韵律，她以单刀防守林冲的攻击，林外一柄钢刀砸开或是暗器，每一刀挥出，却是攻敌必救，当鲁智深以最疯狂的姿态扑过来时，她每出一刀，竟然都是朝着前方跨出一步。甫然交手几次，鲁智深退了三步，惊出一身冷汗。

    随后倒是林冲将她逼得退后一步，鲁智深大喝着一铲铲出去，眼前女子身形一矮，地趟刀朝着四人的腿弯斩出。众人稍稍退后，那边项充飞刀连使，同一时刻，有什么东西自那片红裙中飞出，与飞刀在空中擦过，飞舞而来。

    项充朝着旁边跃了出去，躲过一把飞来的钢刀，还未落地，另一把飞旋的钢刀刷的在他胸腹上转过一圈，那钢刀飞向后方树林，项充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两圈，飞落地面。同一时刻，金眼彪施恩挥着钢鞭跨出一步，要打地上滚来的女子，一道锋芒顺着钢鞭与手臂绕上来，在他的颈项侧面点了一下。

    随着这一剑，女子顺势扑了出去，与四人换了个位置。鲁智深持杖横扫而过，三人追上去，那红衣女子飞退间再度出剑，点向林冲的枪，点向鲁智深持禅杖的手。转眼间便是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来，鲁智深也是果断，“啊”的一声，将禅杖猛然扔出，朝着女子砸了过去，那女子转身翻滚，林冲跟上去，鲁智深也跟着前冲，一个跨步，僧袍随着手臂在风中鼓舞起来：“吃我一拳——”这一拳朝着那片红云当中打了过去，与此同时，红裙后方翻滚起来的女子古剑换在左手上，反手上撩林冲的长枪，右手一拳，破风而出。

    砰砰两下，女子在地上飞滚出去七八米远，站了起来，她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口中吐出来，望向这边。鲁智深的身体顿了顿，走出几步捡起禅杖，拄在地上，接着，一口血从嘴里吐出来。方才那两拳，鲁智深打中的是女子的肩膀，女子的一拳也是打在他差不多的地方，但红衣女子顺势卸力才抛出七八米远，鲁智深在冲势之下，却无法后退，这一击的力量生生受了，内伤先不说，骨骼受伤、吐血的情况下，手上的力道，便不会有方才那般足。

    而在他们后方，“金眼彪”施恩伸手捂着脖子站在了那里，血液一直在从指缝间流出来。喉咙被一剑刺穿，这也已经是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刻了。

    并不算多的时间里，九去其六，林冲等人甚至连愕然的心情都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升起来。他们也已是绿林上一流的高手，但这女子吃鲁智深一拳而不伤，武艺修为已臻化境，只是短暂的交手间，她的风格与绿林间其他的好手，又实在太不一样了。

    “铁臂膀”周侗乃是很长一段时间内被推崇的天下第一，他在御拳馆教拳期间，虽然也曾教过各种地趟刀，护身搏命无所不用其极的招法，但实际上的出手，还是颇为自持的。武朝习惯，讲究文人风尚，一旦有点身份的人，就讲究个气度，绿林中的人也是一样。像这女子拥有着压倒性的力量却还向地下滚，甚至从人胯下钻过去劈一刀的事情，其实是很难看到的。

    他们自不明白，眼前的女子是自小经历饥荒肚饿，又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她的一身武艺，是为了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能够吃饱饭，而不是因为习了武艺，就去寻求什么光明磊落杀人打人的“意义”。

    此时那身材高挑的红衣女子再度将古剑换回右手之上，目光沉了沉，再度朝这边走来。林冲吸了一口气，大喝间迎上前去，随后鲁智深也跟着冲上。这一次，那女子手中剑法变得沉稳古拙，几剑之下，锋芒便在他的脸上划了一道血痕。

    倒是鲁智深，受伤之后似有越战越勇的感觉，舞杖如疯魔，铲得草石乱飞。只是武学境界的差异在这时已经不是蛮力可以补上来的，相对而言，师从方七佛的陈凡一拳打出，就可以在她面前将蛮力的优势发挥出来，而鲁智深这边哪怕有倒拔垂杨柳的力道，一招打出，对方却只需找到破绽便能将之逼退，若非有林冲在旁，他就算悍勇，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这次换过几招，旁边那小头目被一剑划开喉咙倒下去，再接下来，鲁智深的手上、肩上先后中剑。女子的剑法以杀人为准，也是因为林冲在旁拼力抢救，鲁智深本人也已拿出跟人同归于尽的劲头来，这两剑才没有刺中要害。

    他们从梁山上败下来，原本以为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还有些时日可以过，冷不防遇上这样一件事。眼见着绝望的感觉越来越甚，道路那边的林子里，却有一队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人眼见这边的打斗与尸体，陡然冲来：“谁敢伤我兄弟！”

    那年轻人身材高大，持一根铁棒，从旁来助。女子皱起眉头，交手几下，才陡然飞退上竹筏。这新赶来的男子武艺高强，后方又来了二十几人，她便也不恋战，竹竿一撑将竹筏驶离岸边。手持铁棒的年轻人与其余几人都已追过来，冲向那竹筏：“想跑！”只见那竹竿已经刺了过来，几下交手，竹竿砰的炸开，十余条砕竹签一扫，将好几个人扫倒在地，其中一人便就这样被割了喉咙。

    阳光明媚，竹筏朝着河岸那边荡过去，有人拿飞石乱砸，但根本砸不中对方。林冲叫着“别在追了”的时候，有两名水性好的已经下了水，眼见那竹筏飘到河中央，一人陡然从竹筏下方的水底刺出一刀，那女子身体跃起在空中，单手持剑，凌空朝着竹筏刺了一下，落在众人眼里，竟如同姿态翩然的水鸟，看准鱼儿，只以长喙刺下水面便飞走。这一剑之后，女子落下来，水底已经逐渐涌出红色的鲜血。

    尸体浮上来的一刻，竹筏一头用于绑住竹子的绳索陡然爆开，却是另一名梁山兵卒在下手了。那女子还剑归鞘，俯身抓起其中一根长竹，横在空中，一次呼吸之后，朝着水底砰的刺了下去。水下人影挣扎不停，然后是更多的鲜血涌出来。那红衣女子撑着长竹，在竹筏完全散架之前，上了那边的岸。只回头看了一眼，朝那边林间走去，消失不见了。

    事情至此，岸边的众人才从讶然中反应过来，那持铁棒的年轻人回头看了看：“林大哥，鲁大哥，这是……怎么回事，那女子……只有一个人？”

    林冲点了点头，回身看看施恩、樊瑞、项充等人的尸体，眼中含泪：“史兄弟，亏你来的及时……”

    眼下过来的，却是“九纹龙”史进，方才虽然只是交手几下，他就已经打得心惊，眼下若真只是那女子一个人出手，岂不是说她差点一人杀了九名梁山好手，一时间，也是问道：“那她是什么人？”

    林冲将方才的事情，那女子的问题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看来是与那血手人屠认识的，她原本提问，可能是想放我等一条生路……这女子武艺的可怕，我一声所见，唯恩师周侗可堪比拟……史兄弟你未跟朱兄弟、宋头领他们一道？”

    这次梁山的事情，朱武是与吴用一道操持的，而神机军师朱武又与史进关系最好，林冲却想不到史进为何会出现在这边。史进便也摇了摇头：“朱兄弟之前与我说过，这次的事情，最好能够置身事外。而且他们那样挑人，我本就不喜，所以便护了些兄弟下山，后来听说林大哥、鲁大哥你们在这边，便想来寻寻，还好到得及时。”

    他说到这里，陡然想起一事，扭头望向对方的树林：“对了，那女子……会不会再来。”

    林冲道：“恐怕安顿了几位兄弟之后，我们还得赶快走，这女子出手果决，走时也毫不犹豫，我怕她不是会善罢甘休之辈……”

    这样一说，众人都是头皮发麻，一般人要离开、退走，多半会留下几句什么话来，但那女子方才却是干脆利落，一句话也没有说，到这时，已经不可能有人能够找到她，以这女子以一敌九都能战胜的身手，她若是衔尾杀来，自己这边二十几人的阵容，未必就真能撑得住。这样一想，便赶快在河滩上挖坑，准备祭奠了便走。

    另一边的树林间，陆红提走出不远，穿出了林子，在一条小溪流边用湿巾擦了擦脸。她看了看天光，便再度折回，坐在一棵大树下拿出简陋的地图来看了看，然后安静地休息，盘膝打坐。到得黄昏时刻，她才又回到那小河边，拿出半只硬饼一边吃，一边查看河边的几座坟，以及周围留下的脚印线索。

    吕梁山不太平，打劫、杀人，为了不被人杀，又得躲人，没东西吃时当猎户，辽人打草谷时，被追杀也得漫山遍野的转。她这一路过来，听得苏家的惨剧，有些难过，听得他在山东做的事情，又有些为他高兴。但实际上想想，自己过来，真能替他做的事情，恐怕也不多，眼下遇上，就也该顺手处理掉，梁山也好，好汉也罢，只有二十多人，衔尾杀掉，应该是不难的。

    夕阳之下，古剑红裙的女子拿着手中的硬饼，沿着脚下的痕迹朝林子里过去，心中的情绪，俨然像是在冬天的山岭中，追杀几头野猪。

    而与此同时，在数十里外的小河边，宁毅正没心没肺地吃着大鱼大肉，跟身边的一些人研究有关宋江逃亡的情况……

    不久之后，两人或将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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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盟主archicad同学的飘红打赏^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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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〇章 抽丝结网 焚水涸泽

    梁山大战之后的几天时间，宁毅的生活，基本上都是在赶路与吃饭中度过的。赶路的途中整理各种讯息，吃饭则多是应酬，与一地的知县、知州又或是这样那样管着后备、物资调拨的官员来往协商。忙碌之中，难有停歇。

    当然，虽说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多属后勤，但宁毅的应酬却并非为此。

    在对付梁山的这整个过程中，巧计剥离分解了可以去掉的五万余人，在旁人看来，已经是难以估量的成绩，但对宁毅来说，事情才做了一半。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自己的计策可以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到得最后，打是一定要打的，但关于打仗，他自知不熟。虽然方督行那边与独龙岗如今都愿意向他询问最后的定计，但关于指挥权，宁毅是全盘放开的，官兵的归官兵，独龙岗的归独龙岗，他只是以学习的心态看着一切，偶尔对自己不解的方面提问，但绝不质疑对方的决定。

    在梁山先前的战绩打底的情况下，他如有质疑，对方不听也就罢了，如果动摇，恐怕才是最麻烦的事情。想要做事，便必不能由外行指挥内行。

    梁山一战，有关战绩、军功、金银所得如今已能定下，宁毅算是与人为善，将整个事情在舆论上做成了周围几个州县与武瑞营联合围剿的大事。在这期间，他一方面要协调各方，分配利益，将整个事情请功的问题往右相那边报，另一方面，则需要督促几个州县的官员，不要三心二意，如此一家家的拜访过去，籍着灭梁山的声势，秦嗣源的虎皮，对周围的官员不光利诱，其实还有威逼。

    “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是也不想整天把苏家的血仇挂在嘴上……但现在只能这样做，免得有人拖后腿……”

    几天的时间里，宁毅在郓州、济州等地来回，一拨一拨人的见，除了分配利益和请人做接下来的协助，酒席之间，每每也会说到有关苏家的事情。这说话看起来无意，但只有随着一道的王山月、苏文昱等人明白，那几乎是每一顿饭桌上的固定戏码，宁毅见人时看来与人为善，只有说到苏家的事情，又或是他曾经教过的孩子时，会眼眶微红，目光冷冽，甚至于在众多官员面前往桌子上轰一拳，然后再反应过来，与人道歉。

    第一次说起的时候，王山月也是心生恻隐，苏文昱本就是苏家人，想起那些孩子亲人，也差点要哭出来。但持续几次之后，他们才知道，这段看起来无意提到的话语，才是宁毅每一次要输出的重点。甚至于要求独龙岗的人出去宣传梁山溃败消息时，他也曾强调，自己这边不仅仅是朝廷派过来做事的，而且是因为血仇过来的，这一点必须强调。

    而经过了几日的奔波与饭局，只有返回来与独龙岗的两千多人碰头时，宁毅才会将整个事态，一五一十地告诉栾廷玉、祝彪、扈三娘等人。在他口中，这个是政治层面与军事层面的通气，只有知道战略的方向，领兵的人才能更好地决定战术。

    独龙岗的大战之后，关于梁山的一战，栾廷玉等人并未参与。但安抚庄户，救治了伤员以后，他们还是集合了三千多人，按照宁毅的指示往这边衔尾追来，这三千多人中，最能打而且又与梁山有血仇的庄户，作为主力的大概两千出头，而且扈三娘带的扈家庄人还要稍微多些。至于另外一千来人，却并非为出征队伍准备的后勤人员，而是按照宁毅的安排，以大夫、账房、管事为首的众多执行琐事的人员，专为收拾宋江留下的烂摊子所做的准备。

    这天中午，宁毅已经去与武瑞营的长官通了气，最后才来到独龙岗人一路尾随着宋江而上，暂时驻扎的名叫夜鸦岭的荒山，对栾廷玉等人交底。

    “……打仗我是不会了，但梁山一战之后，宋江他们能选的一共是两个方向，说白了其实也简单，要么拖要么降，至于第三条路，离开山东投靠田虎王庆他们，应该不会。”

    夕阳西下，夜鸦岭上扎起的营地中，宁毅将带来的诸多美食摆开在草地上，一只野猪正在篝火上烤，却是祝彪等人在路上的收获了，此时油滋滋的滴下，不断地传出香气。栾廷玉等人聚在这一块，若有年轻人过来瞧，宁毅便也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拿一盒饭菜，切一块猪肉去。

    “拖很简单，山东这边，官府的力量本来就不强，很多事情是陈规了。周围荒山野岭到处都是，他们虽然失了梁山，但武瑞营不可能两万多人全军出动陪着他们到处跑，梁山的利益已经到手了，大家是要分的，分到手上后就没什么人愿意再拿出来，整个后勤上，武瑞营不能拖也没心情拖。他们只要拖得武瑞营没了想法，找个山头再扎起寨子，没个几年，又能东山再起。”

    “当然单纯靠拖也不容易，所以他们一边跑，一边拿村子，烧人家房子。杀人不多，是为了留下怨言，你是个县令，这件事里也许能拿到一些功劳，但是下面几个地方全被烧光之后，人又没死光，说不定在今年的考绩上，功劳就补不过来。这是比较麻烦的一件事。”

    宁毅顿了顿：“所以他们在郓州烧抢一阵，然后可能就会往济州跑，济州那边一看郓州已经出问题了，那边卢知州什么的说不定就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做主将他们招安。而且招安他们，大小也算是一份功劳，免去了考绩上的差评，又比郓州多一份功劳。很可能他们就会这样做，这是降的一条路，而一旦真的降了，咱们就很难杀他们了。”

    栾廷玉那边点了点头：“所以，决战要放在郓州边上。”

    “我与方统领他们也是这样说的，当然，只是有可能。”宁毅点了点头，“对宋江他们来说，济州不接受的话，他们可以连续作乱，往北往东都行，凌州、青州之类的都可以嘛。不过他们估不到我们这边的能力，越拖越可能出乱子，所以我觉得他们会希望尽量快一点。这几天我跟他们各方都有协调，我是来报仇的，灭门血仇，谁在这件事情上轻易拖我的后腿，就别怪我发飙杀他满门，所以官府那边暂时应该也会抗一段时间。”

    宁毅破梁山，用计之狠辣如今附近几个州县的人都有耳闻，而后传出苏家被灭门，他是过来寻仇的消息，在一些官员眼中，宁毅恐怕不仅是难惹的煞星，这件事上还发了疯。他如今还有秦嗣源的关系，哪怕是山东两道顶了天的大员，想要庇护梁山人恐怕都得衡量一下得失。他说起这事，祝彪等人都笑了起来。

    “以宁大哥如今在山东的声势，谁敢在这个关头硬拔虎须，最近几天，听说绿林间在传，咱们山东西路出了个‘心魔’的事情了。”

    “当官的啊，都难说，而且心魔也不是什么好事……”宁毅笑着摇了摇头，“总是未雨绸缪罢了……我们现在拖不起，梁山一样拖不起，他们三千多人，不管再凶，一帮山贼没了寨子，整天逃窜，官兵不肯罢休，周围人人喊打，时间长了，也是挺不下去的。总之……打仗还是得靠大家，我只能尽量把他们周围的水全都放干，他们逃来逃去，为的是一个希望，我们就把他们捅出的篓子一个个都补上，只要他们感觉不到希望，崩溃就会越来越快。”

    一旁的扈三娘这时候才笑了笑：“宁大哥说的是那些村子的事情吧，这几天，听说几个管事做得还不错，已经有不少人愿意去到独龙岗做事了。肯搬过去的也有几十人，若宋江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终究是没有用处，怕是要被气死。”此时扈家庄中扈太公、扈成皆成伤患，扈三娘心中悲痛，只想报仇，只有说起能让宋江吃瘪的事情，心里才快意些。

    他们在这里说着这些事时，距离夜鸦岭二十里外的一片河谷中，宋江等人的逃亡队伍，也在议论着类似的话题。

    这几天的时间里，宋江等人在郓州境内一路冲杀，五天的时间抢掠焚烧了十几个村落，往往抢完东西后烧毁房屋，又躲入山林之中。他们如今剩下的三千人都算得上是精锐，翻山过水，速度极快，一次遇上几千官兵，还被他们突了过去。

    这是众人最初的逃亡期，士气还是很强的。因为之前在宁毅手上的吃瘪，宋江等人也憋了口气，此时他们也知道，只要烧掉一个村子，官府就多一个负担，想到这点，又能肆无忌惮地看人无助的样子，梁山这边也是极为快意。

    “他们说阳谋，咱们这个，也是阳谋，不论怎样，怨气一定会有。官兵逼急了咱们，祸事就落到官府头上，只要他们解决不了咱们，总有一天两边就会有矛盾。有矛盾，咱们就被摘出去了……这道题，只看他们那边怎样解吧。”

    夕阳彤红，帐篷自河谷往旁边的山麓分布开去，吴用、朱武、宋江等人看着营地间秩序逐渐井然、而士气依旧高涨的一幕，颇有些唏嘘，但说话之间，却已经不存在太多的傲气了。

    几天时间以来，他们一方面逃亡，一方面开始定下严格的规矩，统计人员，暂时打散山头，要求士卒们令行禁止等等。此时在强大的外部压力下，这些走投无路的绿林人，也开始尝试遵守这些规矩。

    另一方面，吴用等人开始跟军阵中的士卒讲述和宣传他们所用的阳谋，水泊附近转战很容易，只要他们持续打下去，官府那边只能吃瘪。而宋江则不遗余力地使出怀柔手段，亲近头领、兵卒。他之前在江湖中能有“及时雨”这样的名气，本身在人际来往上是很不错的，六万人的梁山他或许做不得面面俱到，此时三千多人，却很容易让人感受到这个绿林大佬的存在，由此一来，士气反倒有所提升。

    当然，这样的士气或许可以维持半月一月，却未必能够长久的维持下去，吴用、朱武等人心中都明白这一点，但他们也知道，只要能够维持得比武瑞营更久，事情就能有所转机。等到这股力量再度膨胀起来的时候，一个令行禁止的梁山队伍，就足以反杀回去，报完所有的仇。

    他们只能坚信这点。

    阳谋对阳谋，吴用也好，朱武也好，宋江也好，乃至于整个逃亡的三千多人，都自觉这策略是有用处的。而他们并不清楚的是，这几天时间里，他们一旦烧毁了一个村庄，首先赶过来的，不是官府的救援，而是独龙岗的队伍。

    他们首先是救人，然后是发放足够几天使用的钱粮物资，紧接着开始做煽动，大家都是受梁山所害，那便是一家人。你们房屋被烧，身无长物了，没关系，到我独龙岗去做工，有钱有粮。你们地里如今还有粮食待收，我们可以暂借钱粮，利息公道，你们安顿了家中老人，去独龙岗做工，赚了钱，再回来修建新房，或者也可以选择定居我独龙岗。而且做得久了，我独龙岗将有几项福利……等等等等。

    居民的怨气，只会在真正走投无路，又没人肯管的时候才会完全倒向官府。独龙岗一战，祝、扈二庄恰好损失了许多人力，这些村庄中的人们房舍被毁之后，独龙岗的救济队伍便跟着过来，同时引起众人的敌忾心理，对梁山众人的血仇，估计几年十几年都不会散了。

    十几个村庄，其中的人终究还是不多，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模式几乎类似于后世欧洲工业革命资本积累的翻版，农户失去土地之后投身工业。独龙岗一路抄底，同时将宋江等人以为会激起的怨气悉数扔回他们身上去。当再过几天之后，一路兴致勃勃烧杀抢掠的梁山众人第一次派人出去查看怨气激发的情况，回馈的消息才真正令得吴用朱武两人为之错愕。

    这天晚上，夜鸦岭间将事情交代完毕之后，宁毅又去到这次过来的诸多庄户之间，跟他们聊天、打气：“我早就说过！这一战过后，你们才是山东一代最能打的队伍！谁要跟我单挑！来啊——”

    事实上，这几天的时间里，栾廷玉、祝彪等人也一直在培养着这些人的士气，独龙岗的大胜，梁山此后的溃败，再加上心中的仇恨，确实已经让这两千多人的战力到达一个相当高的程度了。这晚打闹说笑一阵，宁毅再能安静下来时，已到深夜，从六月初五……乃至于更早一点时间上就在一直积累的紧张感才稍稍退去。

    连续一个月有余的时间处于高压状态，先是不断地推敲计算，而后几乎每一条线索都要握在手上的高强度运筹，每天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多少。这算不得他有过的最疯狂的工作状态，精神上还保持着旺盛的饥渴感，敌人还未完全走投无路，他绝不会想要停下来，整个精神领域的一切都还处于侵略、侵略、侵略的状态，但身体上，终究还是会有些疲劳的。

    到这一步，战略上的安排，终于算是到位，接下来自己或许只需要查漏补缺，而有关对方中间间谍的运用，也属于战术层面上的事情，更多的是随机应变，脑力不至于要绷紧到先前的状态了。宁毅在帐篷外吹了吹风，其实这次的工作还不算真正大规模的会战级别，只是眼下他的手底还没有建立起一个足够专业的运作团体，凡事需要亲力亲为，也就只能这样子了。

    “我真佩服你这些天做的事情。”从不远处走过来的王山月朝他笑了笑，“我原本以为，宋江他们逃跑之后，你会用上更夸张的奇谋，但看到现在这些，真像是……一张网一样。”

    “奇谋都是说书先生拿来骗人的，给那些想要不劳而获，不肯努力的人自我安慰的东西而已。”宁毅扭了扭脖子，看着夜色中的营地，“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要解独龙岗之围，打败梁山人就可以了，怎么打败，内部让他们变弱，外部总是要打。内部怎么变弱，让他们分裂，打他们的士气，手法可以千变万化，道理上其实很简单，一步一步地做完就行了。”

    “现在也一样，我只让他们感受到三点，第一、官府绝对不敢纳降他们，第二、他们人人喊打，我们一定会咬死他们，第三、他们做的事情，没有用。剩下的就是战场上的事了。”宁毅摇了摇头，“我从来不接受奇谋，没有什么是奇谋，都是做好事情的手段而已。真正能把想到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做完，什么谋都是奇谋妙计，做不好事情的，有奇谋妙计都没用。”

    王山月如今也算是他团队中的一员，宁毅说完这些，笑了笑：“当然，每个人看事情的方法不一样，你若当成奇谋，这样看待也无妨。”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对独龙岗是怎么想的。”

    王山月毕竟算是官府中人，对独龙岗的人毕竟有所忧虑，宁毅看他一眼，略想了想，斟酌着语句。

    “我是个商人，报完仇以后，终究是做生意。山东这边官府管不到的地方太多了，而且梁山已除，不管这次杀不杀得干净，势力都会重新洗牌。好不容易打上交道，我希望他们可以变成另外一个曾头市。”宁毅看着王山月，“我们有关系，生意会很好做。我知道王公当年以儒学正道治家，不过你也说了，王家如今在京城可能不见得得意，你们王家有名气有关系，还有一家妇孺要养要保护，大家合作得不错，你要不要入股？”

    “我保证不做太过分的事情……保证赚钱。考虑一下？”

    宁毅笑着抬了抬手，语气之中的诱惑，犹如通晓人心的恶魔。王山月原本过来说这些，是有些顾虑这一片地方的三不管，不想独龙岗变成另一个梁山，但到得此时，眼中却陡然混乱起来。事实上，他脑子虽然好用，但从小受的是极为正规的儒家教育，后来尽管被逼得以吃人来增加自己的威慑力，心中很多地方，坚持的终是儒学正道。

    但王家到京城之后，坚持正道不见得能令家族兴旺。一家妇人纵然招赘了几名男子撑起门户，真要说起来，除了当初王其松攒下的人情与名气，王家不见得真过得好。王山月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子，被逼到这个程度也是其来有自的。

    “什、什么啊……”

    “呵，终究是生意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放心好了，绝不叫你辱没家声，我这边苏家没什么名气，有个王家的名字，出了山东，官面上比较好说话，否则我还得请秦老帮我介绍其他人。”宁毅笑起来，随后望向远方，眼神已经冷下来，“不过，这些是以后的事情了，先杀光那帮人再说吧。”

    他顿了顿，拍了拍王山月的肩膀，转身走开了。王山月皱着眉头站在那儿，望了望宁毅离开的方向，纠结了好一阵。

    但是……我现在很想说啊……

    他在那儿占了一会，终于笑起来拍拍自己的额头，感觉像是被耍了，又像是被煽动了。不过在他的心中，确实有着想让家人过得更好的心情，一直滚烫滚烫的，此时又渐渐热起来了……

    **************

    作息有开始乱起来的迹象，下午又遇上停电……不过，我还是会努力调整的^_^

    没有断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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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一章 善恶有终 横城一剑

    黑夜的轮廓中，短暂而激烈的交手，鲜血飞出去，尸体撞散草丛，微弱的星芒下，追赶者不知从多远的地方包围而来，呐喊声撕裂林间，无数的响动。

    两道人影从不同的方向扑将过来，其中一人甫一出手，整个身体便被甩飞出去，撞在两丈外的树干上滚落下来，想要爬起来时，那边的黑暗里，些微的光芒勾勒出双方交手的剪影。同伴手中挥舞的狼牙棒呼的一声旋转着飞出视野，砸在远处一棵树的树干上，女子出手如电，噼噼啪啪地砸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魁梧汉子的正面攻势。

    拳、掌、爪，擒拿、反撕、硬砸，脚下却是一刻不停的步步紧逼，那女子步伐不大，却是凶猛而迅速，连环的脚步推出，犹如铁牛犁地，取正中位置，左右开弓踢人胫骨、下阴。转眼间将那汉子推出丈余，就在那汉子背后靠上树干的一瞬间，无比凶狠的一拳砸在对方的喉结上，树木在星光下动摇，叶子簌簌而落。

    更多的同伴追将过来，“九纹龙”史进包抄过来时，周围却已经不见女子的踪迹，正叫了一声“全都过来！”凝神追索，数丈外树下的草丛里锋芒横扫，只是“刷、刷”两下，一大片蒿草平平地飞了起来，草丛边的两名梁山士卒其中一人的身体陡然矮了一截，另一人的手臂齐肘而断，鲜血随着无数乱草飞舞在空中。

    “呀啊——”

    铁枪的寒光刺出，试图挡在那女子逃亡的路前，然而只是交手几下，那身影冲出拦截，奔行如猎豹，周围的林间，十余道身影合围而来。

    刀、枪、剑、矛、索，一道身影在黑暗中扔出粉尘，然后轰的一声，在树林间燃起火焰。然而也就在这升腾的火光里，首当其冲过来拦截的一名汉子眼见着那身影在前方陡然放大，然后一只手掌贴上他的面门。死亡的威胁自心中陡然窜起，但在下一刻，那身影却已到了他的背后，刷的拖着他走。

    十余人跟过来，试图攻击同伴身后倒退而行的女子，然而那女子拉着这梁山精锐兵卒的后背，只有一双眼睛露出在他肩后，不断退后竟也是迅捷无比，然后那兵卒“啊——”的疯狂惨叫起来。

    古剑的剑锋随着不断的后退，也在后方贴着他的身体四肢犹如灵蛇般的飞速游走，手筋、脚筋、四肢上的肌腱不断被撕裂开，鲜血在奔行间朝后方一点点的洒过去，转眼间那兵卒的四肢在空中就已经全然是鲜血，女子这才朝他背后印了一掌，将他打向众人。身体在树林间奔跑腾挪，几个呼吸间消失不见，就连林冲、史进等人都追赶不上。

    他们追出一阵，连忙返回，风拂过林间，众人聚集在一块，除了谩骂，剩下的就是一片惨叫。鲁智深“啊”的一声挥杖砸在旁边的树干上，能够知道，这些喝骂的声音中，除了愤怒，还有恐惧。

    从那一日莫名地惹上那女子之后，当天晚上，他们宿营之中便遭了厄运，那女子星夜袭来，只是外围警戒的一两名兵卒哪里敌得了，猝不及防之下，好几人丧身在那女子剑下。此后众人知道事情紧迫，一路奔走，又聚集了一些梁山破后走散的兄弟，然而那女子或是黑夜或是白天，几乎是随时随地地从容来去，在她的剑下，一帮梁山弟兄或者被杀，或者就是被打成残废，几天的时间，已经将众人的疲惫积累到最高点。

    打不过、逃不掉、追不上，莫名其妙惹上一名宗师级的高手，本身就是非常倒霉的一件事，再加上这女子一旦出手，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回想起女子那天在岸边的问话，无论林冲、鲁智深心中恐怕都有悔恨，当初那可能是他们有过的唯一的机会，只可惜一旦明白过来，事情已然晚了。

    “你们若真是明事理之人，今日转身离开，不再记仇，我便放过你们……”

    到得此时，当看见满地的尸首与营地间被杀得残废的兄弟的惨状时，多少才能够明白这句话的可贵。

    事实上，几天的时间下来，虽然那女子在战斗中有些地方不讲究手段，但实际上组成的，却是如刀锋般冷冽与游刃有余的战斗风格。杀人、废人手脚，使伤者拖住其他人的行动，分散他人的精力，一个人追逐着几十人，有条不紊地杀戮下来，其中蕴含的，其实是与周侗相似的宗师实力与气场。周侗一怒之下出手杀人，与这女子有条不紊的杀戮，其实压迫感都是类似的，到得这一步，已经没什么手段的差异可言了……

    “出来！有种与我单挑——”

    绵延的树林间响起史进的怒吼声时，附近更高一点的山头林间，女子在溪水边擦拭了身子，洗干净剑上的血腥，再用布片擦干。然后去到山头边上，跃上一颗树木，在枝桠间找了一处坐下，目光望了望擦下方林间的火光，感受着怒意，盘膝打坐。

    愤怒成这样，说明敌人心中恐惧已生，有了这样的恐惧，离死也就不远了。倒是这些人先前所说的有关“心魔”的事情，让她还有些在意，若那说法传扬开，或许真会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到时候以他的身手，可能会应付不来吧……

    她这样想着，在微弱的星光下，逐渐进入半警惕半放松的休息状态……

    *************

    七月初三，立秋。郓州一地，战火还在蔓延。

    下午的天光里，烧毁的村庄、哭泣的人群。宁毅站在村口的道路边看着赶来的大夫给一名没了右手，已经哭到几度晕厥的孩子做包扎，独龙岗的这支车队还在往里走，抢救村落里还可以用的东西。

    “统计死了的、没死的人，叫前面祝兄弟他们不要去得太远，扎营防御。给小孩子发点糖……”

    救援基本上是按部就班的，将近十天的时间里，宋江等人的劫掠模式基本一致，这些人在逃亡途中杀人的次数、数目已经越来越多。没有了老巢，独龙岗的人一路衔尾追踪，官兵迎头堵截，人心中的焦虑也就积累起来。

    宋江等人虽然严肃了军纪，但那只是对内，当他们劫掠村庄时，已经开始轻易地就出手杀人，连带着妇人、少女被奸淫的事情也多起来。眼前的这个村子，当宁毅等人赶到时，就有一名女子因此投了井，救上来后，仍旧想要自杀。

    有时候也会受到质问，为何官兵不能将梁山的人杀光，令得他们这样到处跑。对于这些，人群中也会安排人宣讲。

    “……你们以为不惹他们他们就真能放过你们！？知不知道南边方腊造反是什么样子，一旦起势，十室九空，他让大家没了东西才会跟着他们走！我们独龙岗便是他们起势的第一步，和你们一样！他们若是拿下了我们独龙岗，迟早就是你们，就是郓州济州、山东这一片，知不知道我们死了多少人？这是血债！只能让梁山的人来偿——”

    相对于官府，独龙岗并没有主动帮助这些人的义务，反而容易将仇恨的方向统一。不过虽然平日心狠手辣，杀人绝不眨眼，当宁毅看见眼前的许多事情，却难免也会升起恻隐之心，这或者是作为一个现代人难以摆脱的感觉。真处于乱世，人命真的很不值钱，有时候看见那些死了的或者受伤残废的孩子，被侮辱后哭泣求死的女人，他也会希望将整件事情结束得快一点。

    不过，军略毕竟不是他所擅长的。这些天来，他能够将大势一丝一缕地统一起来，二十余个寨子、村落，负责救援、安排出路，再将他们的怨气指向梁山，同时也反方向的对官府、军方施压，更进一步的影响到郓州等地诸多绿林匪人、山寨的意向，已经为困死梁山的三千多人打下了最好的基础。

    但舆论和大势是一回事，到了最后，必然还有一番恶战。那些匪人、山寨必然会对梁山产生恶感，但顶多通风报讯一下，是绝对不肯出手的。另一方面，武瑞营在梁山大战之后，再派出来的是两支各五千人的队伍，他们知道这一战必定要打，但是多少还是有些保存实力的想法，这也是因为宁毅将大势做得太好的缘故。

    事情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宋江那边三千多人，迟早有一天会在心理上崩溃，因为他们的烧杀全都为他人作嫁，周围人人喊打，山东——至少郓州一地对他们的怨毒怕是十多年都不可能散掉。只有当他们真正意识到逃亡的辛苦，努力的无用，这些人的精神才会崩溃。否则哪怕是一万余人对上梁山三千精锐，在需要将人包围、死磕的情况下，这边也必定遭受巨大的反抗和损失。

    而对于驻扎在这边的武瑞营来说，这边的山寨、村庄，多半都有些不服管教，刁民一堆。梁山一路跑，一路烧掉这些人的村子，后面还有独龙岗收拾烂摊子，不会让官府那边抗议太大，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因此哪怕是宁毅过去询问战机，负责这次领兵的何睿等人固然对他极为亲热，但论及战机，自然还是要等上一阵子为好。

    事实上，就算宁毅严正要求近早开战，估计何睿等人都会错愕半天，不会明白他这么聪明的人为何会做如此不智的想法。

    而另一方面，心中的恻隐是一回事，宁毅已绝不会允许这三千人再有活命的可能。战场外打垮他们的心防，战场上杀掉一些，哪怕是最后迫降一部分作为军功，也一定要拉进京城或是哪里以谋反罪名悉数处死。否则就真成了“要当官，杀人放火受招安”了。

    以他最近与周围州县的关系，与秦嗣源的关系，掌握的舆论以及两个月搞定梁山的功劳，要将事情推动到这一步并不困难。

    在正面的战场以外，武瑞营设下各处关卡，在周围搜捕梁山逃匪的事情也陆续有进展报过来，若是孤身逃亡的，在周围或是被抓住，或是被另一些村寨、绿林势力以墙倒众人推的姿态出卖，每日里也都有斩获。不过随之而来的，也有绿林间的一些反响，特别是关于“心魔”的那部分的，此时就初见端倪了。

    “……齐鲁一带，附近的，听说最近闹得有点厉害。我听说，有几个绿林间的大豪，譬如金福镖局的严震北之类的人，就在说梁山一战，算计太过，威逼兄弟相残，江湖道义何存之类的，也曾听说，有人要杀你，为绿林除一害……”

    有关于这些消息，是负责双方联络的祝虎带过来的。要说起齐鲁一带的绿林，独龙岗本就是其中一份子，以往曾头市的曾家五虎也可以称得上是威震山东。宁毅对这些消息颇为感兴趣，一边兴奋地让人把事情记下来，算是忙里偷闲的业余爱好。

    “喔，严震北，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他武功怎么样，可以排天下第几？”

    “天下……就不知道了，但能在山东一地走镖的，跟各方关系都很好，手底下肯定也有几下子。但这些年养尊处优，肯定比不过栾教头，但关系好、弟子多的人，不容小觑的。”

    “这样听起来是只弱鸡……没事，名字我先记下来，有空的话，叫上栾教头、阿彪，去砸了他家的场子……”

    “那是一定要去的！我们独龙岗怕过谁啊！”里面村子里还在救人，祝虎过来说这些时，祝彪也已经回来，跟着听一听，这时候拍拍胸脯表态，随后又道，“金福镖局的车队我见过，这事情完了以后见他一次砸他一次！”

    祝虎撇了撇嘴：“另外，因为这次梁山的事情，有些地方已经闹得很凶了，三花铺那边官府管不到，有人窝藏梁山人，跟周围人打起来，差点成好几个小山寨的火拼。因为梁山这件事的传开，不光是严震北那边。听说在咱们山东绿林几个很有名气的……像陈金霞、陆文虎这些凶人，听说都有些动作，私下里召集绿林人、好朋友，可能是想要除掉立恒，总之，宁兄弟这边最近要小心一些。刀口舔血的人，都是出了名以后再惜命的，但为了想出名，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宁毅点了点头，祝虎又道：“其它的倒还好，这一仗打下来，梁山那些人的仇人也都出来了，马家集那边前夜听说为了抓两个梁山头领出动了百多人，曾头市附近听说也有人在追杀梁山逃匪，抓住了就要烧死。梁山头领中有一对朱富朱贵兄弟，一路逃到丰平县，遇上当地姓何的大户原本与他们有仇，召集人在道上将他们围杀了。另外，那个豹子头林冲，花和尚鲁智深他们，遇上了硬点子，也在被追杀……”

    “哇！”宁毅眨了眨眼睛，“林冲鲁智深啊，他们很厉害啊，多少人追杀他们？”

    “不清楚，但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说是就一个。他们不知道怎么的惹上了一个女人，说这女人身手高强，一路追杀，将他们身边的兄弟剁手剁脚，哦，跟着他们的还是什么九纹龙史进……这几个人挡不住，只能且战且退，他们有些兄弟被斩了手脚，这些人也没办法了。在竹溪县那边只好进了县城，找大夫，竹溪那边没什么官兵，也没人真敢惹他们。然后又遇上竹溪的‘快剑’林奇，他在竹溪县很有名，弟子也多，听说这林奇也受了陈金霞、陆文虎那些人的邀请，本来就要启程，他跟梁山有旧，这一次就想帮他们架一架梁子，跟那女人说什么……按照规矩，坐下来谈，说已经死了很多人，希望对方罢手……”

    “然后呢？”祝彪听得有趣，连连催促。

    “然后林奇被人家一剑杀掉了啊，他仗着竹溪是自己的地盘，下午了，出去买卤猪耳朵，带了三个厉害的徒弟，遇上那个女人从对面过来。说完话，拔剑，他跟他的三个徒弟都死了。林奇说的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绿林之上，本就是以力为尊，有时候出些误会也是难免，但就算出了误会，也得讲讲规矩，不该赶尽杀绝……’大概是让她退一步吧，那女人说‘我不喜欢你们的规矩。’啧，这个传的太夸张了，我觉得不怎么靠谱，可能是假的……”

    “哇，那个女人是不是白头发啊？”宁毅好奇不已，拍拍祝虎的肩膀。

    “白头发？不是啊，如果是白头发应该会传得很广吧。宁兄弟认识白头发的高手？”

    “‘红颜白首’崔小绿啊，跟周侗一样厉害的，呃，要不然我知道的就只有什么司空南了，不过听说司空南很老了，可能死掉了，也许是教出来的徒弟……当然，也不能说天下的高手就这么几个，那什么陈金霞、陆文虎也很厉害吧……”

    宁毅心想如果陆红提来了估计也一样的厉害，不过这边说那女人斩手斩脚的。往日里陆红提给他的感觉，杀起人来蛮干净利落的，好像也没表现出太多暴力嗜血的样子，当然没这么巧，她刚回去不久，还得建设吕梁山呢。

    “不管怎么样，反正竹溪县那边是炸锅了。这就是墙倒众人推，一旦看见他们走霉运了，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那个女人虽然厉害，估计往日里杀不到梁山上去，这次终于找到机会了，嘿嘿，林冲这帮家伙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惹上这样一个对头，你说他们以前是不是不小心把人相公给杀了啊……哈哈哈哈，报应啊……”

    “就是就是，惹上宁大哥本来就很惨了嘛……”

    “哈哈，事情传得远，估计难免有谬误吧，这也太夸张了……”

    马车边，三个人说着江湖上的这些事情，没心没肺地笑。

    与此同时，距离这边并不算非常远的一处山麓上，扎起的营帐里，吴用听着细作回报过来的消息，正在浑身发抖……

    此后几天，梁山军势陡然一变。

    同时，因梁山溃败而引起的绿林震荡，还在一点一点地泛滥开来，在这期间，一个女子的身影，正在逐渐变得明显，当再过得几日，那波澜掀得更大些，令得宁毅都收到了第一手的资料时，他差点吓得下巴都掉了。

    自六月二十五这天开始，使剑的红衣女子一路追杀林冲等人，先后斩杀樊瑞、项充、施恩在内的数十人，七月初一，竹溪县杀‘快剑’林奇，引得竹溪县震动，一群弟子加入其中，要向对方寻仇，七月初三，“病尉迟”孙立与林冲等人汇合，合斗那红衣女子，将其杀退，七月初四，与林奇交好的绿林大豪“六合拳”楚奉与众人汇合，当晚围捕这女子的过程中，“双头蛇”解珍被一剑枭首。

    七月初五，一路奔逃当中，“铁叫子”乐和落单，被一剑穿心而死。

    七月初六晚，双方恶战，林奇的数名弟子被杀。

    七月初七，“双尾蝎”解宝在战斗中受内伤，鲁智深殒。解宝在初八早晨吐血而死，初八这天，陆文虎、陈金霞赶到，与众人追杀那女子。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女子在初七夜终于留下的话语，表明了身份。

    “……我若武艺低，跟你们讲道理你们不理我，我武艺高你才跟我讲规矩，那我又何必理会你们。既然要说欺上门来，血手人屠宁立恒是我的弟子，现在我陆红提来替他讨债了，这笔账……该还的还！该给的给！”

    据说在这句话说了后不久，双方恶战，女子在逃离之后去而复返，之后与落单的鲁智深连战数合，一剑断其手掌，一掌碎其天灵。林冲等人迅速赶到之后，对方已经飘然远去。

    这些消息是因为中间涉及宁毅，才被传了过来，拿到的时候是初十这天的清晨，阳光从东方的山麓后升起来，宁毅坐在马车的窗口边想了好一阵，几乎能够看到那位自称他师父的女子说话时的神情，才笑了出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马车边军队拔营启程，距离与梁山众人最后战斗，还剩下最后三日的时间，一切都在合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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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千字大章^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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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智深死了，求个票。

    1这章总体上还是写得很开心的，但是写完之后，当妁思绪从陆红提的方向分裂出来，纯以自我的角度去看时，又有点伤感，因为鲁智深死了。

    当然他的死是我的安排，但平心而论，我挺喜欢这个人物，我对鲁智深的形象主要来自梁家辉的《英雄本色》，如果说整个水浒里有那几个人物我还算看得上的，一是他，二是林冲。而关于他有大智慧什么的说法据说也很多，我并不喜欢原书里的看法，但我至少喜欢电影里的鲁达。

    但他还是死了，因为这是江湖，在陆红提的眼中，会有她的认知，宁毅有宁毅的，栾廷玉有栾廷玉的，鲁达也有鲁达的。如果要说什么是江湖什么是冲突，这就是江湖。等到有一天武朝的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广阔的时候，也许他的死会变得有其意义。

    我希望这个轻描淡写的死亡会有其意义·｀····

    对于我的《水浒》来说，鲁达是江湖，而林冲是世道，要将世道说清楚，恐怕不是一个死亡可以解决的，希望他能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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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二章 最后的……喧嚷

    景翰十年七月上旬，山东郓州。

    自六月中下旬官兵大破梁山岛后，宋江等一众梁山精锐的逃亡，在郓州一带，已经持续半月的时间。大概从最初十余天里的疯狂肆虐中醒悟过来之后，大概是从七月初七开始，整个梁山军势为之一变，将局面带入了相对诡异的静默状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至少在这段时间里，由吴用、朱武等人操控的梁山部队，进行了几次相当出色的战术运用。

    从独龙岗的一战，梁山被宁毅自巅峰状态狠狠打落，到后来精简人员十不存一的开始逃亡，梁山所面临的，其实也不全是墙倒众人推的凄凉景象。这时候的绿林，讲究的是道义，当梁山真正陷入低谷之后，愿意在这时候伸出手来雪中送炭的人，也并不是没有。

    水泊附近的山东一地，至少在山东的东西两路中，算是官府力量最为薄弱的地方之一。这片地方上山头林立民风彪悍，五六个人，七八把刀就敢占山头为王的，梁山当初打出的聚义旗帜，其实很合大家的胃口。当梁山一路烧杀想要将怨气往官府方向积累的途中，令得许多这样的小山头开始仇视梁山，但更多的，还是选择了静默、退让与两不相帮。

    而在宋江等人逃亡的十几日里，另一些因梁山之战被驱赶、打散的兵卒头领，也已经零零碎碎地分布在了整个郓州、济州的区域里。这些人中，有的还想过去与宋江等头领汇合，也有的甚至结交了一些朋友，想要在梁山为难的时期过去热血一把的，至少在宋江逃亡的十几日里，就曾有好几拨的绿林豪客赶上或是遇上了他们的队伍，想要入伙或是提供帮助。

    对这些人，宋江不是不想用，更多的是不敢用。因为宁毅的诡计太多，已经让他们屡屡吃瘪。如今好不容易将军队内肃清一遍，谁知道这些新入伙的人会不会是宁毅的安排？

    出于这些考虑，他也只好无比感激地做出婉拒，留下话语是：“如果我等脱得大难。欢迎各位前来聚义，但此等情况下，便不好连累各位兄台，只是如此大恩大德，必将铭记于心。”云云。他说得诚恳，众人便也道若有什么困难只管开口。

    事实上，如果开口就能解决困难，宋江早就不客气了。

    但是在七月初六这天以后，这些散布于周围州县的溃散逃匪，还是被吴用、朱武等人巧妙地运用了起来。这一片地方原本就地广人稀多荒山，宋江等人一路烧杀，军队与独龙岗的两千多人才咬得紧些，当他们放弃烧杀，全力隐藏踪迹甚至于分成两股、三股逃亡时。宁毅等人就要费上更多的时间才能准确把握住对方的踪迹。

    而与此同时，大量的假情报也被梁山这边放了出来。他们派出人手联络各地的溃兵、逃散的头领，下达各种命令，希望他们挑起混乱，又或是放出准备打哪里，让人配合的消息。这些命令不见得会被多少人执行，然而即便有一部分人愿意配合，当各种情报反馈过来，宋江等人的踪迹，就在郓州一带的山间变得模糊起来。

    这样的情况连续几日。不管是谁都明白宋江等人将有大的动作。方督行那边也不敢怠慢，令武瑞营的剩余兵力往郓州一带增援，但即便如此，附近的水泊、群山之中仍旧有大量区域可供宋江等人腾挪。众人能够确定的，也仅仅是这支逃亡队伍半天到一天以前的情报，就算偶尔将这个时间缩短一些，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战术上的事情，宁毅很难在现有的条件下起到太大的帮助了。宋江的队伍中固然还有几名奸细可用，但一来宋江加强了对头领、士卒的监控。二来这样的奔行当中，双方连接头的可能都没有，又哪里有操纵奸细的机会。

    万余人在这样一片还算相对有主场优势的地方追捕三千多人，要真正揪住，是迟早的事情。这边强硬起来之后，对方士卒的心理层面也必定会面临崩溃。但一切都需要时间，在这之前，只能交给方督行、何睿、栾廷玉这些人去操作。就在这样的屏息等待里，初十这天拿到关于陆红提的消息，对宁毅来说委实是枯燥等待中的一剂强心剂，王山月、齐新翰、祝彪等人也纷纷表示了惊叹。

    “立恒的师父？竟然如此厉害？”

    “怎么可能，这等高手竟然是……”

    “呃，宁大哥的师父这么厉害，那他……到底是怎么把武艺练成这样的……”

    当这位为自己出头的“恩师”消息传来，带给旁人的感受除了羡慕惊讶之外，首先反映过来的竟还有明显的鄙夷，委实是令宁毅感到无奈的一件事。

    这几天里他教了王山月一些阴人的方法，王山月本已对他颇为佩服，觉得聪明人果然是聪明人，而在齐新翰、祝彪这边，也觉得这家伙阴险毒辣，各种手段不容小觑。但得知他有这样厉害的师父之后，嘴角顿时便抽搐起来。宁毅大概能明白他们的想法：我的师父要是这么厉害，我何至于老出阴招跟人对打啊！

    他们一时间将宁毅当成不肯努力练武的典范，觉得果然聪明人也是优缺点的。宁毅不好辩解，但想起陆红提，心中温暖之余，其实也有些感叹。

    “呃……以前跟她交手的时候，她不像是有这么厉害的样子啊……”

    这句话在祝彪等人面前喃喃自语出来，众人对他鄙视不已，他也只好笑笑。事实上在陆红提面前，自己武艺高些低些，对她来说估计都是没所谓的事情，也难怪她老说自己二流三流，这位宗师级的高手陪自己搭手，又陪着自己在招式上、阴人上胡闹，对自己可真是迁就得紧了。

    当然，若是自己真是什么武痴，将所有精力都摆在武艺上面，陆姑娘想必也会更加倾力督促自己变成一流高手。不过在她眼中，终究是觉得济世救民是第一，武艺练得再好，百人敌也不如万人敌吧。

    再想想。能够在这样的年纪上将武艺连到这个程度，她在吕梁山那边的艰辛困苦，恐怕还在自己想象之上。每念及此，温暖之余也不免叹一口气。

    祝彪等人对他的鄙视当然算是相熟以后的打趣。真见多识广一点。大都能知道他小时候并未打下基础。此时独龙岗的两千余人还在随着宋江乱转，无法顾及绿林当中的骚动，宁毅也只得找栾廷玉询问一番那边会不会有危险，随后又说起铁臂膀周侗来。栾廷玉武艺高强，又是周侗师弟。但说起这位天下第一人，他也是摇头，表示所知不多。

    “当初学艺我还年轻，比他差了不少，但要说到师兄师弟，说起来是有一段联系吧，实际上当不得真。我辈武师走天下时，遇上厉害的人授艺，谁不想学上两手。我三十岁前，拜过七个师父。武艺有高有低，到艺成之后，能打出一片天了，才不再拜师。当然也有从一名师学艺，由始至终的，但实际出来之后，还得到处游历切磋。据我说知，周师兄真正成艺是在少林，尽得谭正芳谭大师真传，之后我来山东这边。与他便没有再联系，不过他在御拳馆当了教头，与同样当官的孙立孙师弟就比较熟。”

    栾廷玉武艺高强，但性子冲和谦虚。说起武艺高下，倒是笑了笑：“境界到这里，差得一筹，打起来便差很多。若那位陆姑娘真有周师兄的功夫，又不恋战的话，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谁能留得住她。”

    他说完这些，又补充道：“只是人力有穷，再强的功夫，人也会累，又或是运气不好，这些事情不好说。只能说……应该没事吧。”

    陆红提在吕梁山上活下来，自然不是只靠运气，特别是遇上辽人打草谷的混战，能够活下来的，警惕性肯定远高于一般人。宁毅稍稍放心，只要解决完宋江这些人，便可以立刻过去与她会和。

    这时候才想起鲁智深死掉了，又想到林冲，忙跟栾廷玉询问这天下间还有哪些人像周侗一样厉害，又或者周侗会不会出手给弟子报仇的事。栾廷玉一脸怪异。

    “武艺总是打过才知道，宗师也不过是叫出来的，我哪会知道谁比较厉害……不过要说给弟子报仇。周侗在御拳馆教拳，每年向他拜师的弟子没有八十也有一百，就算是正式一点收的关门弟子，听说京城也有好几个小王爷侯爷拜在他门下。弟子教出来了，若是不能参军，多半进了绿林。北方、齐鲁、河朔、江南，哪里没有他的弟子。史文恭、卢俊义、林冲这些，大都是他教出来，顶多是留个念想罢了……”

    栾廷玉叹了口气：“何况他一生学武，想的是上阵杀敌，只是习武之人受轻视，他在京城打出偌大名头，天下第一，朝廷却从不曾重用于他。听说离开之时也已心灰意冷，又怎会为着一些落草的弟子跑来找官府的麻烦，真遇上了，不亲自出手清理门户，也就算是网开一面了……”

    两人为这些事情议论一阵，之后又讨论了有关宋江等人的意图方才分开。祝彪又过来好奇地询问他师父的年纪、漂不漂亮等等，宁毅骂他几句，道：“你的妞就在后面，她心情不好，过去泡你自己的妞去。”

    祝彪倒也已经习惯了他口中古怪的话，只是不清楚意思：“什么是泡啊。”

    “就是追求啊，让她开开心心，离不开你啊……”宁毅解释一番。

    “那我不用泡啊，我们都定亲了，我知道她心情不好，早已跟她说了，必定取宋江项上人头，为……呃，为大家出气。”

    “女人不是这个样子的，要哄的。”这家伙有点虎，宁毅对他很无奈，解释了一番哄女人的重要性。祝彪听完后想了一会儿，从马车里出去了。孺子可教，宁毅对他的态度还是比较欣赏。

    然后到得这天傍晚扎营的时候，宁毅出去闲逛，看见祝彪在那边与苏文昱、齐新翰等人聊天：“宁大哥聪明是很聪明，就是太婆婆妈妈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哄女人呢……”

    “嗯，我二姐夫就是这点……”苏文昱点头应和，摆了摆手，“他整天挂在嘴边泡妞什么的，其实啊我跟你们说，我觉得他根本就不会泡妞……”

    几个人站在那边，之后嚣张地哈哈大笑……

    ……

    这一天过去之后，七月十一的凌晨，天刚蒙蒙亮，一队一队的人影在黑暗的山间行进。

    燕青奔行在军阵当中，目光在黑暗中扫过周围，显出草丛、石块、树木的轮廓，他心中微有些焦虑，山麓的高处将至。

    越过那道山麓，风在吹，景物自眼前舒展开去，视野下方的山坳间，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斑点稀疏的灯光，构成了一座小县城的轮廓。

    “燕兄弟。”

    旁边有人上来，是花荣。

    “终于到了，折转这么久，他们一定想不到……”

    风吹过山野，天边露出微微鱼肚白时，微凉的白雾萦绕在空气里，小小的县城外有人出去担水，道路上，一队十多人的商旅朝这边过来，经过城门时，遭到了盘问。

    片刻之后，小县城的城楼上，陡然有人示警，城门处，商旅陡然拔刀，鲜血溅起在清晨的雾气里，两侧山麓间，人海如狂龙而下。

    七月十一，在领着官兵兜了几天之后，梁山众人虚晃一枪，折往东面，取住户只有六千人左右的丰平县，打着为朱富朱贵兄弟报仇的口号，杀了县内以何姓大户为主的数百人后，放了一把火，然后出城北遁。在郓州整个战略局势不断收紧的情况下，以战术层面上的运作，成功地给了武瑞营与宁毅等人一个凌厉的下马威。

    梁山人未必敢屠掉一个县城，但对于官府来说，这却也是不可忽视的威慑姿态。七月十二下午，梁山众人出现在饶平县外，大概觉得攻下县城的代价太大，虚晃一枪又走了，这两下的姿态，将武瑞营咱附近几个点的军队成功地钉住。而趁着武瑞营在这片刻的迟疑，三千多人果断回身，翻山越岭，在七月十三这天的夜晚，朝着他们最终的目标直扑而下！

    决战到来。

    ***************

    这一章差不多十点就写完了，我斟酌修改花了两个多小时，因为将会决定整个梁山的归处，到最后还是过了十二点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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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三章 月明星稀 乌鹊难飞

    虫鸣渺渺，阳光在树叶的掩映下，逐渐倾斜过去。人群穿山过岭，快、而无声，夕阳西下时，方才在山间稀疏的树林里停下来。短暂的扎营，气氛肃杀。

    燕青坐在树下的石头边，就着清水开始吃干粮，看着天色与周围的地形。旁边，手下的人围聚一团，吃着东西，窃窃私语，有的人在擦拭兵刃，但没有人发出太大的动静。

    这一次的转折，去往哪里，没有多少人被明确地告知，但事实上，诡异而肃杀的气氛已经随着这一两天来反常的行动笼罩到了整个队伍里。在人们的窃窃私语间，大家都有心理准备，上面准备趁着现在大干一场了。

    人不狠，站不稳。梁山如今的队伍当中，多的是愿意搏命之人，特别是最近几天的行动，目的明确，转进干净利落，让众人又找回了当初梁山聚义的豪气。虽然如今许多事情并不透明，但从上头传来的讯号表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拿县城，拖着官兵到处跑，使他们左支右拙。这期间，“大干一场”到底是干什么，反倒是其次了。总之“你若不怕，我们便更狠一点”的姿态，以及短暂几日内的准确和高效煽动起了士气，让人们心中隐隐觉得有一场大战将临。

    至于是什么，此时连燕青也不是很清楚。自饶平县离开之后，宋江等人领导着队伍，奔行迅速，目的相当清晰，原本估计是去拿下兵防空虚的富成县，甚至有可能是搅乱武瑞营步调之后趁隙入州城，做行险一搏，但半途之中，路线又隐隐有些不对。

    作为头领，总能从别人的话头语隙间得到一些东西，队伍之中，偶尔也有熟悉周围些许地形的，提起一句经过的地方。燕青在心中绘着图，努力拼凑起对周围的印象，旁边有头领过来，与他轻声打了招呼，他回应几句，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

    那大概是……最有可能有一个推论，只是那样一来……

    他扭过头，望向宋江、吴用等人可能在的方向，树影虽然稀疏，但人影憧憧。按照此时的规矩，大家都自觉地维持着麾下的人聚集一团，除了偶尔接触，并不会乱走。燕青皱起眉头，自己想的，到底有没有可能是真的，该不该去探探，夕阳的霞光斜射在他脸上，一时难决。

    鸟儿鸣叫一声，从树梢上飞走了。

    **************

    “……我们如今在这里，距战家坳，只隔了两座岭，不能生火了。好在大伙儿也多少感觉到了这事情，有了心理准备，胜败就看这一次……”

    草丛稀疏，地上有花，树叶虽然算不得非常茂密，但夏末秋初，却也是树叶给人的感觉最为生机蓬勃的时刻。那棵树下，宋江与吴用、朱武等人拿着一张小地图，轻声指点说话。

    “……原本想的便太多了，趁他们反应不过来，这等事情只能速决……”

    “……最近的武瑞营军队来回需要两个时辰。咱们昨日在饶平出现，又有各种谣言乱飞，今日一旦有消息，他们必定迟疑是否调虎离山，我们的时间，就有三个时辰或者更长。夜里袭营，就算他们炸营不是太厉害，能组起防线，咱们也能轻易将他们切开……”

    “……回想当日独龙岗一战，若我能当时便决定强攻，便不至于有今日了……”

    “哎，军师何必自责，当日谁也未曾料到后来的事情，梁山……你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昨日一败，未尝不是今日取胜之机，只要能过得这关，我梁山便能再度崛起，到时候必教那人将拿去的悉数补回来……”

    “必要如此……他们每日游走，夜里扎营防御必定是不够的，但仍需谨慎，不可有丝毫掉以轻心……”

    几人商议完毕，不多时，由戴宗亲自带领的几名探子终于回来，向宋江报告了情况。

    “……已然确定……战家坳……”

    ***************

    “战家坳……”

    燕青的手指在地上轻轻画了画，皱着眉头。夕阳已经在天边烧出最后的彤红来，如血一般的浇灌下来，然后视野里的一切。

    丰平、饶平、富安几县成一个三角的区域。攻丰平之前，独龙岗人所在的位置，武瑞营几支队伍所在的位置，当众人出现在饶平，大伙儿的位置，此后所有人行进的可能。

    如果说独龙岗众人这些时日的移动一是为咬死自己这支队伍，二是为武瑞营补上包围。这个时候，他们很可能就位于丰平、富安两县之间的位置上。战家坳……是这个可能性之一。

    谣言四起，两侧的武瑞营军队，都有可能按兵不动，而即便要动，可能也稍微远了一点。半月以来，自己这批人都始终不敢与军队死磕，因为人真的已经经不起消耗，但如果掉过头来的第一次攻击就是破釜沉舟……

    而他们的目的，甚至不是独龙岗的人。

    心中的某个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夕阳渐落了，逐渐传来不许生火，不许喧哗，就地休息、做好准备的命令，燕青站起来时，看见树林的远处，宋江正在低声跟一群士卒说话，与这一批说完之后，又过去另一批……

    ***************

    “……情况特殊，宋江不能大声说话，还请诸位兄弟见谅了……自起事以来，受诸位兄弟抬爱，宋江无能，很是惭愧……如今我等已被逼到极点，但转机也在此时……几位军师尽心谋划，为的便是博一个机会……”

    阳光落下去，天空之中，缺了一小口的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朝着这片大地放出她的莹光，一只鸟儿飞过树林上方，宋江在军阵中走着，为一拨一拨的士卒打气。

    “……我等没有了很多兄弟，有些没有了亲人，这一切，罪魁祸首只有一人……此人用计歹毒，心狠手辣，他不死，我等难有宁日……但我宋江向诸位兄弟保证，机会，马上就会有。我此时还不好明说，诸位吃好东西，暂作休憩，不久之后，你们就会明白……”

    “我们要为兄弟、为亲人报仇……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看见那个人哭的样子，死的样子！而且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再去江宁，将此人一家……送下去。到时候，不论他的妻儿，他的亲朋，我们一个都不放过，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祭奠梁山五万弟兄的在天之灵……再稍等一下，把你们的刀准备好，你们就要看到了……”

    “他们以为我们会一直逃，以为我们只想拖！但我们马上就要告诉他们，我们梁山……是打出来的！”

    ****************

    低声的细语，正在被一名名头领喝止住。但在树林间，人们擦拭刀兵，每一个眼神的交流，肢体的触碰，都有着掩不住的杀气。月明星稀，这一切，肃杀而又安静。

    燕青处在人群中，呼出一口气来，身下的手掌张开、捏紧、张开、又捏紧……

    那个宁立恒，他很厉害……

    他可能是有准备的……

    哪怕独龙岗只有两千多人，未必扛不住……

    梁山已经被逼到绝路了……

    接下来不是自己要做的事情，他所说过的，自己都已经做完了……

    吴用他们已经知道头领中有奸细，不可能没有准备，自己有暴露的可能，而且有可能因为自作聪明，节外生枝……

    但只要不确定奸细是自己，隐秘的行动他们没有可能发现，就算发现了，自己也可能已经走了……

    不要冒险……

    不能坐视……

    心中陷入巨大的犹豫。目光望向树隙上方的月光，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

    没有必要。

    自己的命自己挣吧，宁立恒，你这人既然那么聪明，不会没有防备吧……

    员外啊员外，我已信守承诺，应该……

    **************

    时间逐渐过去，夜色的安谧里匿藏的，像是一把锋锐的刀，还在不断地继续力量，因为那沉默的压抑，变得更为锋利。穿好甲胄，束起袖口，擦拭刀尖，一遍又一遍……

    呼的一下，营地一侧，身影如狸猫般的掩入草丛，在月下穿行而过。

    眼前的景物不断地出现，分开。自己需要的时间不多，只要一个示警便够了，只可惜因为这一路的逃亡，身上没有带花炮等物，但这边距离战家坳的方向，也并不远。

    那人死了，一切都将功亏一篑，员外在京城，也未必真能平反或者过得好了。梁山的成绩，如果系于一战，自己也只得再冒这个险。

    草丛、树木、石块、黑暗都在那身影迅速的奔行下无声的靠边，然而也就在这样的迅速奔行中，破风袭来！

    ……

    树林里，头领间互相打招呼，做手势，一名两名……最后知道三千道身影都已经无声地起来，开始行进。

    燕青的手下这里，朱武已经过来，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前。片刻，他们并入前行的队伍，犹如无声的洪流般，往前方涌去……

    ……

    啪的一下，黑暗中的交手，然后是砰砰砰砰的好几下换拳，刀刃无声地刺出去，落在了空处。两道身影朝不同的方向跃开。

    “戴院长……”

    “好俊的身手。”

    刀锋在戴宗的袖间掩起来，两丈外，燕青转身，就在他朝向的前方高处，有人过来，一个、两个……最终聚起了可怖的气息。为首的那人目光深沉，望着他，摇头。

    “燕青啊燕青，最后竟然是你，真是让我……好生心痛！”

    月色下，那是已经准备杀人的宋江，黑道枭雄，终究不是一味与人为善的。而在他的身后、身侧，武松、关胜、柴进、阮氏兄弟以及十余名梁山精锐都已经过来，而最惹眼的，或许是因为一路奔逃，又被孤立变得脸色苍白，有些病恹恹的席君煜。到得此时，他鼓着掌，终于能够再一次地作为重要谋士站在宋江的身边了。

    “时来天地协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这么长的时间，我等机关算尽，看来终于有一次，能够走在那人的前面了。燕兄弟，其实卢员外还活着吧……真是恭喜了……”

    有些虚弱、有些喜悦，却又好整以暇的声音，在夜色里淡淡地传开了……

    *************

    不久之后，最后的那道山岭上，第一道人影，终于无声地出现，然后人如蚁群，群居而上。人群之中，有人伸出手来，指向下方并不算远的地方那没有多少防备的……两千人的营地。

    战家坳。攻势如洪流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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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四章 燕字回时 月满西楼

    “时来天地协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这么长的时间，我等机关算尽，看来终于有一次，能够走在那人的前面了。燕兄弟，其实卢员外还活着吧……真是恭喜了……”

    月光明亮，山林间响起席君煜的这个声音时，梁山的兵卒还在远处的树林里无声前行。燕青退了一步，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众人，前方的宋江，后方的戴宗，握了握拳，吐出一口气。然后，终于定下心神，笑了出来。

    “这么快……看来你们之前就已经在怀疑我了。什么时候？”

    “从我们还在梁山上的时候。”

    在憋屈、误会之中隐忍了如此之久，到得此时终于云开月明，席君煜此刻并不吝于与人分享心得，听到燕青的问题，他便也笑了起来，然后，目光转为严肃。

    “要怀疑到燕兄弟你身上去，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与大家的关系太好，装得也太好，卢员外去世之后，梁山上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到你。但是第一次让我把目光停在你身上，是一个月前，我在山上做出偷跑姿态的时候……”

    “军师当时与大家一样都明白我们中间有个内鬼，也都明白这个内鬼的破坏力。可他匿身在头领之间，我们根本无法去查。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我是宁立恒一定要杀的人，我如果想要偷跑，那个内鬼一定会注意到我。当时我以自身为饵，引人露面，确定了一些人，燕兄弟，在这中间你是最让我觉得奇怪的……”

    随着说话，席君煜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朗起来，他摊开双手，甚至带着些与宁毅类似的气质。由于大战还未开始，宋江等人也并不介意在这里花点时间，由着席君煜说下去，在开战之前，享受着这一份将内奸当场抓住的快感。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询问、调查，总能有些端倪。我想要走，很多人不许，这不奇怪，三心二意不代表是内奸，但是你竟然会对此关心，为什么？卢员外死后你一心想的就是报仇，你将眼光放在梁山以外，一点都不出奇，可你关心梁山内部的事情，这就不好说了。当然，你跟谁的关系都很好，偶尔问及一些事情，也不能确定你是有心的，而且，有可能你想要将我绑去，找宁立恒报仇，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所以当时我无法确定。”

    席君煜偏了偏头，似笑非笑地停顿片刻：“但心中既然有了疑惑，有些事情，就不得不去想了……我们回头看了独龙岗的整个事情发展，又对照了宁毅一路的行踪。三月底，江宁灭门案，到四月中旬他就启程上京，后来遇上朱武大哥他们劫运河。四月底五月初进京，就算拉关系也总得有所打点，五月多他来到山东，五月底咱们就打独龙岗了，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能做到多少事？”

    燕青笑着，脑袋晃了晃：“他三天就打垮你们了。”

    “没错。”席君煜好整以暇，“可独龙岗的战事，一开始我们根本没料到有在山上任头领这样的内奸。从整个事情上看，若不是有这样的内奸在，后来他根本不可能成事。而且想要成事，这个内奸还不能是仓促拉过去的，他将自己置于险地，最冒险的一环居然是将胜算寄托于一个内奸身上。那么这个内奸一要厉害，二要精明，他武艺高强还要有头脑，有行事手段，而且还要值得信任！那个时候我突发奇想，如果内奸不是他到山东后布下的，如果说是在我们漏掉的一个地方，他就已经布下伏笔。那就只有一个地方有可能……”

    “运河。”席君煜点着头，抬了抬下巴，睥睨燕青，“运河一役，回来四个人，朱武大哥没有可能，因为他不在场，张顺张大哥在独龙岗被杀了，剩下你和燕顺哥哥，我都怀疑过，怀疑到你的时候，我都在笑自己想多了。按照朱武大哥的说法，卢员外之死，他亲眼所见，而且只被抓了半天时间，卢员外怎么可能被策反，没有时间。我们下山之时，燕顺哥哥并未跟来，我也一度以为自己想错了。但对你的提防，我从来没有松过，而到丰平县的时候，你往一个死了的衙役怀里放了张纸条……我才能确定是你。”

    “聪明一世，节外生枝，可也确实只有你了！”席君煜指向他，笑起来，“厉害精明、武艺高强，有行事手段，而且你还与梁山上的大部分兄弟交好！而且只有你，可以补上我一直奇怪的最后一环。为何他愿意将这一宝压在这个内奸的身上，如果排除掉他神通广大有诸多后手。燕青……因为你与卢员外之间，不是兄弟之情……而是恋情！你这娈童……”

    这句话一出，周围有人神情古怪，有人几乎笑了出来。燕青的脸上原本还是有些随性的表情，这时候微微低下了头，整个人的气势上，已经杀气毕露。

    燕青的脾气温和，但样貌之中，俊美而不失阳刚之气，加上武艺高强，梁山之上许多人都与他有着好关系。但关于他跟卢俊义之间的关系不止是主仆这么简单的事情，山上有些人隐约知道，却是不说而已。燕青虽是卢俊义家仆，早些年其实确实是娈童的出身。

    但在这年头，两个男人之间就算有点什么，也算是风雅之事，只是不好随便宣之于口而已。燕青是因为这些原因，才学了诸多能在青楼中混得风生水起的技艺，得了“浪子”的名声。但他成年之后与卢俊义间便未必是身体上的关系，特别是后来救下卢俊义上山，已经算是堂堂正正的兄弟身份，没有什么人再拿这个说事。

    但这时候席君煜说出来，就是不折不扣的侮辱，无异于拽了虎须，掀了逆鳞。

    席君煜此时自然不怕燕青，只是自得地笑。只是燕青目光森冷起来，戴宗、武松等人都进了一步。

    宋江沉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燕兄弟，我宋江自问并未亏待于你，你却如此对我。善恶终有报，今日你被我等揭穿，也算不冤！那宁立恒今日便在战家坳，我等杀过去，便要置他于死地，这里不是独龙岗，周围地势开阔，我等杀过去，也不是为了全歼那两千人，便是要以三千人全力杀了他！他难有幸理。你若悔改，便早早投降，束手就擒吧，到时候如何处置于你，或许还有兄弟给你求情。”

    宋江说完这些，有人牵马过来，他也不理会燕青的回答，骑上马准备走，后方燕青低头笑了出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宋江……”

    这笑声显得荒谬，宋江偏了偏头，后方燕青沉声道：“你替天行道的鬼话喊多了，不是自己也信了吧！？”

    这话语几乎是咬着牙关喝出来，宋江看了他一眼，燕青站在那儿，直起身子，整个人都挺拔起来，从怀中拿出一卷油布来，打在手上，缓缓地缠绕。他微微跨了一步，戴宗等人也改变了方向，预防他逃跑。

    “没错，我燕青是身份卑贱之人。但宋江，你就是个土匪！未曾亏待于人！？你把人都当成傻子一样么！我家员外本是大名府富商，有房有田有家有室。你说他是英雄好汉？所以就要让他上山落草？一句反诗一个计谋，将员外弄得家破人亡！尔等可知，员外第一次出门时，我就曾经苦劝于他，不要逞一时意气过来梁山……”

    油布卷在手上，燕青握下拳头，发出“咔——”的响声，月光下，目光锐利如虎。

    “员外不听我劝，最终落入尔等计谋，走投无路了，我也只得劝员外上梁山……燕小乙确是身份卑微之人，在哪里都无所谓。可我还分得清好歹，知道这事情是谁干的！宋江！亏你能大言不惭地说出你未曾亏待于人！你害得旁人家破人亡，却还理直气壮地想要他人感谢你！梁山上有多少这样的人，秦明的家人是如何被害的！徐宁又如何！他们是不是如猪如狗，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燕青自上梁山起，就在心中盼着你们全部死光！”

    他以牙齿拉紧了缠在手上的布条，骨骼微微响动着，目光盯准了宋江，露出狼一般的冷冽笑容。宋江一勒缰绳：“杀了他！”

    “呵。”握拳，放开，燕青踏出一步，换掌，身边的气势已经变得真正危险起来。从头到尾，这个在梁山上一直态度温和的年轻人，在此刻终于摆出了最为凶戾的攻击姿态，表明出绝不会在此投降的气势。前方，武松等人迎上来，他们不至于害怕燕青，但此时此刻，也没有人真正敢在他的面前托大。

    宋江策马离开，周围的黑暗里，隐藏的一些人也开始随他而走。这边，燕青在摆开步子的下一刻，朝着宋江这边陡然冲出！

    在他的前方迎上的，是一记带着破风声的豪拳，这是梁山之上身手数一数二，甚至空手搏杀了老虎的高强之人，“行者”武松，在他的后方，有柴进、关胜，有十余名武艺高强的梁山精锐。

    但是他的身影没有停下，身体冲撞出去，跨步之间双手由两侧朝前方猛地抓出去，犹如猛虎扑起的大风。砰的一下，两道身影冲撞在一起，关胜挥起大刀，柴进迎上来，十多道身影迎上来，戴宗从背后跃起，短刀无声地刺出去。数不尽的冲撞、恶意、杀念、混合在一起，遮蔽了月光。

    千里之外的京城，卢俊义在院子里停下了练武，赤膊的身体上汗珠滚落下来，抬起头，月亮挂在天上，份外明亮……他走向房间，想着，梁山的事情，不知道怎么样了……

    ***************

    我绑架了燕青，呃，这是我第一次绑架一个男人跟大家求月票，但我相信大家会给的……吧？

    补充一下我是喜欢美腿御姐的正常男人，嗯，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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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五章 噩梦终末 冰凉一叹（上）

    身影混乱冲撞，拳风呼啸，血花绽放在眼前，人的身体撞上树干，冲破乱草，在月夜下，将战局延绵开去，只留下斑斑血迹。

    “走！”

    被围困在这一路的杀伐当中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也是因为这样，才将整场的战斗维持了这么长的时间，甚至一直维持到……山岭那边的杀伐声传来。

    砰的一下挡开武松撞过来的一记头槌，在小腹上的那一拳轰过来之前，将他整个人震开，然后又是擒拿、锁扣，将武松的胳膊缠住的同时，拽着他往前撞去。武松单手撑住前方树干，另一只手猛然以大力解套，连环重拳朝着他身上打过来，燕青同样以重拳还击，后方戴宗偷袭过来时，被一柄大刀挥斩逼开。

    火辣辣的疼痛，脑内的麻痹感，沸腾的鲜血，支撑着两人一路逃杀。但身体之上，确实已经是伤痕累累。武松拳重无匹，戴宗诡变轻灵，但真论武艺，没有一个是在他之下的，周围追杀的梁山精锐个个不弱，以一敌众，难有幸理。

    不光是他，后方挥刀的关胜，此时身上也已经是伤痕累累。一根钩锁钩在他身上，虽然被他挥刀斩断，但那钩子也已经嵌进身体里。他的身上数处刀伤，却还是挥刀神勇，每一刀挥出，必定避开一个范围，使两人能有腾挪的地方。

    燕青没有想过，在那样的围杀当中，会忽然间大喝出刀，试图帮助自己脱困的，会是关胜。他未必是那宁立恒策反的内奸，独龙岗前，宁毅设计于他，燕青当时做出了配合。对于讲究名声的关胜而言，那件事情是莫大的侮辱，以至于他此后也一直坚持要与宁毅为敌，跟随梁山众人奔逃。

    那样的策反，也只是坚定了他与梁山众人为伍的决心。这一次袭击战家坳，宋江等人将他带来这边，是因为之前阴他的便是燕青，想要以这件事收他的心。但无论燕青还是武松、戴宗、柴进等人，都未曾想到，当燕青出手，众人围上去的那一刻。这位显得沉默的长髯汉子，会奋然出刀，挡开柴进的攻击，甚至将周围围上的兵卒杀二伤一，大喝着让燕青逃走。

    此后两人一路奔逃，但看起来一切依旧是徒劳，原本是想要示警，但梁山众人对那边防得厉害，两人越跑，反倒越偏离了方向，往侧面、往后。当那边杀伐声起，奔逃的两人都已是伤痕累累，浑身浴血。后方跟随着的席君煜哈哈大笑：“没有机会了！你们两人还不束手就擒！关胜，我这一路倒是看漏了你！我该猜到你已反水，你们这些人……”

    他这话还没说完，关胜陡然朝着席君煜那边冲出两步，长刀怒斩，将一名兵卒斩飞了出去。眼见他发飙，一名兵卒朝他身上劈了一刀连忙与众人避开。关胜又是一刀横挥：“小人！休要以你那龌龊心思揣度关某！我与那宁立恒毫无瓜葛！只是……燕小乙说得对，关某人不愿再与尔等为伍——”

    席君煜此时也已是梁山决策层中的人，身边七八名兵卒护着，但眼见关胜凶戾，想要杀过来的样子，却也不由得退了一步。然后狞然笑道：“哦？那席某便恭喜关将军，找到心中想走之路了！但世上之事，成王败寇，你们听听，那边已经打起来了，你们再做挣扎又有何用！”

    “废话少说，想取关某性命，尔等尽管过来。不过席家小儿，你当心关某斩了你！”

    那一边燕青与武松滚出两丈远，互相中了一拳，分开，在地上半蹲而起。关胜胸口起伏、浑身是血，柱青龙刀于地上，众人合围上来，便要再度冲上。席君煜一声冷哼：“不知死活！诸事已定，无需废话了……”

    “我就说他很有想法。”似乎在人群之中，传来应合之声。没有多少人理会，山岭那头，喊杀声似乎变得更为激烈了。

    席君煜挥手：“杀了他们，咱们……”

    “……我就说过的，对不对？”

    武松冲出一步，感觉似乎有点不对，微微顿了顿，不知是为着山那边喊杀的气势还是为着不知哪里传来的耳语，燕青眼角晃了晃，微微偏头，这一瞬间，大家都像是察觉到了一点什么，又像是无法确定的幻觉。风从林间吹过去了，只有树叶在动。

    ……

    宋江等人接近了那座山岭，那边的喊杀声，忽然间变得浓烈起来，大地在动。他骑在马上，不知道为什么，看了看后方，又看了看前方。

    “这是最后一役……”

    “只有杀了他，才得安宁……”

    “这样的调动下，假情报，朝廷那边不可能反应得过来，他们不敢冒险……”

    “独龙岗的人有防备也无所谓……”

    “三千打两千，我们只杀宁立恒……”

    “这里不是独龙岗了，地势空旷……”

    “我们转折这么久，拖着他们跑，终于找到机会……”

    是啊，找到了机会……他觉得声音和声势似乎忽然变得有点大，但已然接近山岭的屏障，有风的关系，忽然变大的动静也是正常。他猛地晃了晃缰绳，身下马蹄加快，一行人奔上山岭，终于，越过了那条阻隔视野的线条，火光出现在眼前，宋江脸上的笑容映照在远远的光芒里。山风挟着怒吼般的气势，滚滚而来了！

    ……

    战家坳。声浪滚滚，鲜血沸腾，大地在动。三千梁山人在头领的带领下，杀进独龙岗的营地里，与两千人的阵容，碰撞在一起。鏖战……

    火把、火堆的光芒映上那片夜空。然后在这片天空下空旷的战地上，亮起的火光开始延绵开去。在战家坳的土地两侧，还有两只队伍正随着火把延绵而来，犹如一个巨大的雁行阵，朝着梁山的突袭队伍，汹涌合围……

    这画面，映入山上宋江的眼帘，他的眼前黑了一黑，不可能，不可能猜得到……

    ……

    月夜下的树林里，披着乱草、树叶这种奇怪衣服的人无声地在黑暗里起来，一个、两个……砰，有人从树上掉下来，树叶乱飞……

    犹如巨大的深渊降临……

    “啊……”席君煜听见那个声音拉得很长，斟酌着词语，然后，“……惊喜。”

    ****************

    ……无数的画面从疼痛的脑海里闪过去，然后是零零碎碎的声音。

    厮杀、奔逃的声音、那像是环绕整片天地的火光，梁山的三千人，先是聚集如涡旋，然后，溃退如潮水……

    朝后奔逃，树木、讽刺的月亮挂在天上，树林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厮杀从后方蔓延过来，然后是飞出的箭矢，他记得，有一支射在了他的肩膀上……

    再接着是厮杀、疼痛……

    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他依稀可以感觉到自己躺在地上，冰凉的感觉，有人喊“公明哥哥……”光芒一阵一阵的，有人走动。

    “啊……又抓住一个……”

    “我要先去洗洗……”

    那个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极其可恶，而在这其中，又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可怖与寒意。有时候眼睛微微睁开，可以看见走过去的脚步，长袍的下摆。

    “……啧，那些树叶跟草里面一定有虫，我痒死了，还不敢动……我记得我趴着往前走的时候手好像摸到了屎，再也不干这种事情了……”

    “你有种杀了老子！”

    “好啊。”过了一阵，有尸体被抬走，“还有谁有这种要求的？”

    光芒还在变，意识已经越来越清醒。那人在跟人说话，一会儿又道：“啊，菜园子张青，我认识你……我认识他。”

    挣扎一下，但手脚应该都被绑住了。努力地睁开眼睛，有人喊：“公明哥哥。”前方那穿着书生袍的年轻人在跟周围的同伴说话，目光扫过去，这是一个简单营地的中心位置，外面的仗应该还没打完，但是显得安静了。自己躺在地下，周围一些囚禁犯人的笼子，有几名被抓的兄弟绑起后被扔到里面，其中便有朱武，但笼门并未关上，席君煜也被背缚双手，跪在那边，神情沉默，目光呆滞，一言不发，大概也只能用这样的形式来应付眼前的一幕。

    啪啪。

    年轻人回过头到这边，看了看他，拍拍手掌：“醒过来了，能看到我了？初次见面……对了，毛巾。”

    眼前的人，便是那宁立恒——虽然这真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但宋江心中也能够知道这点，对方拿着毛巾迟疑了一下：“你这是有东西，在鼻孔下面……嗯，我帮你擦掉……是血。”对方擦了一下，然后将毛巾扔掉。事实上，宋江知道自己这时候不止鼻孔下有血，被打了一下的脑后应该也全是鲜血，但对这点，宁毅没有理会。

    “宋江醒过来了，那个谁，那边还没有扎好吗，去看看啊……”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不可能猜到，你不可能有这么多人……”

    “什么？”宁毅回过头来听了一下，“人？哦，那是武瑞营的人，我让他们事先埋伏在战家坳两边，也不多，每边差不多三千人，所以你们打过来的时候对上的不是两千，而是八千，你们只有三千，我们有八千……”

    他说了几句，有人过来回报消息，就去听了一下，然后又往这边走，低着头在一个小本子上画了几笔，抬起头来，目光温和：“看得出来你很奇怪……对了，忘记告诉你事态，之前你们打过来的时候，我们包抄了一下，杀了一些人，剩下差不多两千现在被我们堵在西边的山坳里了，他们有的人也许想要爬山走，但……呵，拉倒吧。我们待会就总攻，人要死光光了，但还有一点时间，可以稍微跟你们聊聊……”

    宁毅收起小本子，在这边场地中央一张木桌便靠了靠，看着这边：“反正事情已经要结束了，做个总结吧。”

    听着那平淡的语气，宋江的心里浮现出某些预感，一颗心已经完全沉了下去，他现在想到的，其实已经不是疑惑了。

    “我、我……哪怕是谋逆之罪，我也当到京城受审，你……”

    宁毅看着他，目光安静，没做回答，片刻，他的目光望了望营地西侧，开始说话：“其实整个事情的开始是这样的……”

    初秋的夜风吹过来了，浸着远比严冬更为冷酷的冰凉，拂过了营地，营地西面的山坳里，两千余人被堵住了出口，看着山坳外逐渐扎起的一个简单的木台，累积着疑惑与绝望。过不多久，这持续了数月的恩怨，盘踞了梁山数年的恩怨源头，原本有着巨大躯体的势力，都将在这个夜晚，步入终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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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六章 噩梦终末 冰凉一叹（下）

    光芒映照着黑夜，简单的木台正在西面的山坳间搭建起来，搜捕队伍的火把正在朝侧面延伸开去，士卒小跑过营地。在营地中央的小小广场边，手脚被缚的宋江就那样侧躺在地上，与一同囚徒看着不远处木桌边的书生双手交叠着，在木台完全搭建起来之前，做着最后的说话。

    “其实整个事情的开始是这样的。”他说道，“你们会觉得疑惑，会为了自己的行动为什么会被猜到而感到奇怪，不是因为你们想得太少，而是因为你们想得太多了而已。”

    “梁山被破之后，你们壮士断腕，差不多四千人逃出去，让我之前的布置归零，是一步对的棋。之后你们走了很多步，烧村子，在山里逃，拖着一两万人兜兜转转，当意识到烧村子不行，你们拿丰平县，再威慑饶平，紧接着一个回马枪杀过来，再加上利用郓州的局势，放出谣言，让所有人都跟着你们走……啊，朱武，看起来只有你对我的说话感兴趣……”

    “你们做得非常好，每一步都令人激赏。”站在木桌边，宁毅的目光巡弋过众人的身上，语速平静而且稍稍偏快，这时候才向朱武那边点了点，做出肯定，“能够利用这里的形势，做到这么多的事情，光是三千多人在山里跑来跑去近一个月不被抓住，就已经非常的不简单。而且你们开始整肃军纪，最大限度地抑制住了奸细的作用，一直压到最后才爆发。坦白告诉你们，你在战术上的运用，不管哪一步，我都没有抓住你们……哦……”

    朱武在那囚笼里抬起头来，目光里是最深的疑惑，宁毅旁边有小兵过来报告情况，宁毅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子上的水杯。

    “他说山坳那边有点暴躁，不管他们，回到朱武你感兴趣……而宋公明哥哥，也许也想知道的话题上来吧。我没有抓住你们，虽然平心而论，我希望他们可以早一步将你们合围，不让你们做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来，但不得不承认在形势上还没有到那一步。我……从头到尾只确定了一件事，从你们离开梁山的时候，我就确定了。”

    “你们要杀我！”这声音回荡在小广场上，宁毅点了点头，“你们一定要杀我！这件事情，我从你们下梁山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而你们好像确定得有点晚，整个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话语随风蔓延，宁毅低头喝水，让些许的沉默维持在这里，过得片刻，他才放下了杯子，摇了摇头。

    “人往前走，路有很多条……很多时候，大家都这样认为，你们下梁山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杀我。但摆在你们面前的，很多事情好像都可以做，你们可以去投田虎，虽然路有点远，而且出了郓州，对地势你们就没这么熟了，但不是不可以；你们可以一直游走，拖得武瑞营最终没了心情再抓你们，因为剿灭梁山五万人的功劳他们已经有了；你们可以一直烧杀抢掠村庄，逼得郓州又或者是其它什么地方的当官的愿意招安你们，免去麻烦；你们也可以杀我，但好像也挺麻烦的，看起来只是选择之一……但我就只确定最后这一条，不管前面有千百条路，你们最后只能走到这里来……”

    “你们杀到江宁，小挫之后铩羽而归，运河我让你们吃瘪，几年经营，你们如日中天，独龙岗我打垮你们，梁山地利，我让你们内讧。是我到处奔走，威胁周围的官员，绝不许你们投降！是我督促武瑞营，决不许他们收兵！你们有路走，我就封死你们的，你们烧村子，我就用剩下的人来填独龙岗的窟窿。当你们走一步摔一跤的时候，你们一定会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我，可惜到这个时候，已经晚了……”

    “你们以为自己幡然醒悟？以为自己……忽然纷繁复杂的线索里找到了重点？以为自己终于下了决定，破釜沉舟？以为在下了决定之后，费心竭力地运用了战术，耍了官兵一道，然后果断的杀了一个回马枪？这些天来你们想得太多，连自己都被蒙蔽，搞错了顺序……”

    “你们在初五初六这几天才终于下了决定，而在六月二十三、二十四这几天，我们就已经跟武瑞营谈过了，如果一直没有抓住你们，我需要防的，就只是这最后一步。我在战术上还没有太多经验，只能看到这一步，我跟他们说了，然后……取得了谅解……”

    声音顿了顿：“在你们搅浑了水以后，对你们的所有动作，我追不上。我不是料事如神，也不是从任何奸细那里得到你们的行动消息，你们已经有了准备，消息必有谬误，情报难免差池。梁山以后，所有奸细的责任就已经完成，我让他们全部静默，哪怕是他们主动传出来的，我都选择怀疑……燕青在丰平放了一张纸条，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打开过。但是你们的动作越激烈，越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们想要干什么……大势的方向已经越来越窄，除此之外，你们又能干什么？武瑞营因为各种条条框框是比较迟钝一点，但是准备了一个月，打个伏击还是没问题的……”

    士卒又过来了，报告了消息，宁毅再度点头。

    “当然你们也可以不打过来，但如果是这样，顶多再有半月一月，我保证外部的压力会让你们整只队伍都维持不住。到时候郓州的山野，就不是你们想跑就跑想逃就逃的了，决战放在什么时候，没有区别……”他笑了笑，声音低了低，“好了，该说的……差不多说完了，诸位，我们过去吧，里面的两千人，大概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来，宋江，我们一起走……”

    兵卒围了上来，有人解开了宋江脚上的绳索，扶他起来，宋江挣扎道：“你要干什么……”但兵卒将这次抓来的众好汉一个个的拽起来了。朱武、武松、戴宗、席君煜、柴进、张青……等等等等，一个个推着往前走，武松奋力挣扎，将一名兵卒踢开，砰的一声响起来，血花绽放在他的胸口上，几乎也是在宁毅开枪的同时，旁边一名兵卒朝他劈了一刀，随即被吓了一跳。宁毅放下火枪，看着武松尸体倒下去，然后冲那兵卒笑着点了点头：“干得好。”

    他拍拍宋江的肩膀：“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我喜欢你，不用再问了，走吧。”

    一行人往外走，宋江跌跌撞撞的，显示有些发抖，然后咬紧牙关，吸了一口气：“还有两千人，他们都是我梁山最厉害的弟兄……”

    “嗯？”走在旁边的宁毅和善地看他。

    “你不能这样逼，人被逼到死路是会拼命的，我……我可以投降，可以受招安，你们不用死那么多人，你……放过我的这些兄弟，不用赶尽杀绝，我宋江……你今后想杀便杀了……”

    “大义凛然，够兄弟。”宁毅微笑点头，仔细聆听，他们穿过兵卒阵列，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木台，宁毅没有回答他的话，想了想，笑着说道，“其实我可以理解你，我懂你做的这些事情。”

    “呃……”宋江愣了愣，但宁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他快走，话语声调不高，犹如两个好友并行的耳语。

    “谁也不是生出来就想当土匪的，有的时候，时也命也，我们挡都挡不住。恰如猛虎卧荒川，潜伏爪牙忍受，你看，你的词我很喜欢，时乖命蹇，只能上山当了匪人，有很多这样的，譬如说……林冲，他被高俅陷害，娘子被高衙内那种渣滓侮辱，死了，他被刺配充军还得被上司陷害，被小人谋刺，最后只得上了山，一个男人能受到的侮辱他都受到了。”

    边说便走，宁毅摇了摇头，目光唏嘘：“他无法寻仇，一个教头能怎么样，脸上刺字，进了京城就算行刺也杀不了高俅，退一步说，就算他侥幸能杀高俅，他也一定走不了。有些人说风凉话，指责他为什么没有拼命的心，我不这么觉得，拼命啊，说得容易……拿这个标准来要求别人根本就是不道德的。所以我非常理解他，你说是吧……看，你的兄弟朋友……”

    一行人此时已经走到木台附近，再远处的山谷中，被围困的梁山众人身影已经能够看到，那边也在朝这边望过来，然后引起了小规模的骚动，众梁山头领士卒义愤填膺。

    宋江被带上了木台，火光照耀着，能够让那边山坳里的众人看得更清楚。席君煜就站在他旁边，其余人则在台下排开了，士卒一开始想让他们跪下，有人跪，有人挣扎，宁毅朝下面挥了挥手：“不用太麻烦了，爱跪就跪爱站就站吧，没关系。”

    风声吹着火把，光芒摇曳，声音呼啸，两边的士兵人群隔着上百米的距离相对，在那边的山坳中，一道道的身影。吴用、李逵、宋清、花荣、孙二娘、宋万……李逵大喝了一声，几乎就要冲过来，但毕竟没有冲动。宁毅往两边看了看，确定两边大概能够看清楚面容，才返回来，宋江其实一直都在看着他，他也走到了宋江身边。

    “其实我也理解你，譬如说……替天行道什么的。造反当然要有个口号！凭什么不能有？是我我也有，一定要喊得响亮！还有，你看看旁边，席君煜……事情很简单，小弟在外面惹了事，又或者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大当然得扛。要上山，当然是杀人放火做坏事啦，如果他好得不得了，官府就不会逼他上来了。有些时候，小弟的事情做过了，陪个礼道个歉也可以的，江湖嘛，打打杀杀难免误伤……”

    夜色沉默，只有风声，两边的人看着宁毅在木台上与宋江如好友一般的说话，甚至偶尔指指席君煜，却没有一句话跟这边、或者那边的人说。都不知道要发生些什么。甚至连宋江，此时都觉得有些诡异，他是希望宁毅跟他谈招安或者投降的事情的，但对方絮絮叨叨，只有诡异和冰凉的情绪在心里积累起来。

    “还有秦明啊、徐宁啊他们，这么厉害的人，能用当然是比杀掉了好，如果是我，多半也想逼反他们。走投无路上了山，梁山声势越大，我也多一份保命的筹码，对不对？将来太大了，跟官府谈谈招安，当个官。真的，是我或者也只能这样做。你看，我理解你，我真的理解你。”

    宁毅微笑地看着他，重复了这句话，当宋江在片刻后下意识地点头，宁毅倒是想起了一些什么：“嗯……回到道歉上，这件事虽然是你小弟起的头，但是苏家死了一百多人，像有些孩子，只有这么高，这么一点点高，我看见……他们被砍成两截了。这事情又不是他们的错，我确定不是他们的错，既然是你们做错了事情，道个歉可以吧？那么小的孩子……你说呢？我很希望你能跟他们道个歉，说声对不住就行了……”

    宋江看着宁毅，宁毅也看着宋江，目光柔和但执着，笑了笑，又有些伤感。宋江牙关站了站：“对不住。”他这声音像是从牙缝间出来，说出之后，大概觉得自己声音太小，想要再大声地说一次，但宁毅已经点了点头，伸手摸着他的头顶和后脑：“可以了，可以了，他们现在已经在天上了，说的声音大声音小，应该都能听到的。已经可以了……”

    宋江此时年过四旬，在梁山之上虽然算不得最为魁梧的，但也算是铁塔般的汉子，只是宁毅这样摸他的头，却像是摸个孩子一样，他脑后此时还有鲜血，宁毅也丝毫不在意。说完这些，右手手指举起来挥了挥，有着稍许兴奋地去往一旁。

    “我说过了，我理解你们，就像是……林冲，就像是我刚刚打死的那个，是武松吧？他是武松吧？赤手空拳打死了老虎，要是我平时听说有这么厉害的人，我也得说，他是好汉。你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等快意，对不对，听起来就令人向往，如果说到书里去，一定会很受欢迎。那边，智多星吴用，听起来就很厉害嘛。你兄弟李逵，想杀谁就杀谁，多棒。不说李逵，就说鲁智深吧，人家都说他有大智慧，你看，有大智慧，又能一直潇洒快意，大家都会很向往，老百姓都喜欢这样的好汉，因为他们也希望自己可以活得这么自在……”

    “你要干什么……”宁毅喋喋不休的说话中，宋江终于又打断了他一次。因为宁毅一面说，一面在旁边的箱子里挑挑拣拣，拿出了一把锋利的、明晃晃的剔骨钢刀，看起来竟像是用来杀猪的。宋江问出这句话，宁毅晃着手上的刀才停了停，看了钢刀一眼。

    “哦，这个……刀啊，当然是刀。我刚才说到哪里？呃……自由自在，活得自由自在，说出来大家都很向往，但是、但是你杀到我们家里来了怎么办呢……”宁毅拿着刀吹在身侧，摇着头走过去，目光望着宋江，然后他顿了顿，低头看手上的刀，用手碰了碰刀尖，“你们……会杀到我们家里来啊，不是说书听听就好，你们会杀过来，把人全家都杀光。这个时候我怎么办？”

    宁毅站在那儿：“难道一直都说你们有苦衷我可以理解你们吗？武松啊，我也想可以打死老虎这么厉害，林冲啊，我也为他义愤填膺，真的义愤填膺，鲁智深啊，大家都想跟他一样，逍遥自在，有大智慧，他虽然不积善果、杀人放火，说不定他有一天大彻大悟还可以顿悟成佛呢，但是在他成佛之前，他会护着你们，被他杀、被你们杀了的人怎么办呢？他成佛之前杀掉了我怎么办？这样的佛？我要来干嘛！？我也想跟你们一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谁都想，但要是你们喝的那酒是我的呢？你看，你们到我家里来，杀人了啊……”

    宁毅瞧着他，目光恳切，手中刀锋转动：“所以，我说这些，你可以理解吗？”

    宋江牙关颤动，想要说点什么，面上表情急速变幻着。风吹过来，宁毅手中，刀锋转向上方，定住。眼神在那一刻停住。

    “谢谢理解。”

    平淡的话音落下，宁毅跨出一步，一刀刷的捅进宋江的肚子里，然后握住刀柄，猛然拉了上去。所有人的注视下，火光中，鲜血喷上天空。

    空气中，似乎有呐喊的声浪响起来，就在宋江的身边，一直听完了整个过程的席君煜“啊”的大叫，猛然后退，尿液已经从裤子里漏出来，宁毅摇了摇头，不管那些溅在自己身上的血液，看了席君煜一眼，将手中的钢刀交给旁边的同伴，朝着席君煜身手划了一下，这是他对席君煜最后的处置。然后在巨大的躁动当中，宁毅转过了身，火光的明明灭灭中，举起了一只手。

    “杀——”

    由破六道的气劲迫发出的巨大的怒吼，朝着四面八方扩张出去，这边的木台一侧，排开的士卒们举起钢刀，朝着那一列被押在阵前的梁山好汉，斩了出去，朱武、戴宗、柴进、张青……一排排的鲜血绽放开来，喷涌而出。杀气激荡、火焰撕裂夜空。宋江整个人被剖开，跪下、倒下。血腥流淌、在木台上、宁毅的脚下，弥漫开去……

    箭雨之后，兵锋开始冲杀在一起，这个夜晚真正的杀戮，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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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七章 尘世苦厄 何处菩提

    喊杀的声音撕裂了夜空，火光沸腾着，烟尘弥漫，山坳旁的高处，有人将点燃的藤球开始扔下去，山坳内部虽然不小，但烟熏火燎地将两千余人逼出来。

    兵戈相交之时，有人歇斯底里的反抗，有人因伤势而哭泣，有人则试图投降。但这个夜晚的战家坳，杀戮终究成为了主题，当宋江倒下，一众头领倒下，失去主心骨，失去根据地，连番奔逃又不断中计的梁山众人，已经拿不出哀兵的气势来，当独龙岗的众人领着官兵，带着血仇往山坳里压过去，混战之中留下的，便是一片一片的尸首与残肢。

    也有少部分的人试图复仇又或是试图突围的，在眼下的境况里奋力撕扯着整个包围圈，但也已经组织不起太大力量的攻击了。

    人心已散，众胆已寒，哪怕是想要求生，顶多也只是挣扎得顽强一点，在大片大片的围攻之下，不久便被淹没下去。

    当燕青与关胜从营帐里出来，所见到的，便是前方山坳间那沸腾的一片人海厮杀。他们身上伤势不轻，包扎处理之后，仍旧全身疼痛无力，但只是稍做休息，心中的悸动促使着他们还是忍不住的要出来看看。一名祝家庄的士兵沉默地跟着他们。

    他们走上小小的土坡。前方那山坳一带，无数的火把、战旗混在一起，箭矢飞过天空，山坳两侧的山崖上火球滚下，从里面想要奋力厮杀冲出的人中，有他们原本还算熟悉的面孔。在梁山人前方，独龙岗的人冲得最前，也杀得最狠，但山坳毕竟不宽，有人能过去，有人则被安排在后方。一路前行所见，士兵之中，有人兴奋得歇斯底里，有人红着眼睛大笑，有人面目凶戾，叫嚷着要过去杀人。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场复仇的盛宴。

    一些人受了伤，被抬回来，燕青关胜过去时，能够听见一名断了手臂的人在担架上喊：“我报仇了！我杀了两个！我报仇了……”不知是为谁人报的仇，说着说着，竟哭了出来，哭声虽弱，却是悲恸凄然，旁边跟着的大夫让他平静下来，却怎么也止不住。终于抬到远处，没了声息，也不知是晕厥过去了，又或是就此死去。

    宋江等人的尸首还在那木台附近放着。对于燕青、关胜来说，难以说清是怎样的心情。而且以他们的眼光，也能够发现，眼下的战家坳，要打的已经是一场全不容情的歼灭战。将人逼至死地，纵然梁山一方已经组织不起统一的军势，要杀光他们，也必将付出代价。只有在这前方、这附近独龙岗众人说出的话语、兴奋的神情、与微红的眼眶中，能够找到这场歼灭战的必要性。

    而在更加侧前方一点的地方，他们看见那一手主导了一切的年轻书生，就那样搬了张椅子，坐在喧嚣的战场上。那也是个小小的土坡、大树下没有光芒，他坐在那儿，靠着椅背、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个身体都像是要嵌进那片黑暗里一般。持盾的侍卫前后左右地尽量护住他，更前方一点，是独龙岗的众人。而在梁山一方，也有能够发现这一处地方的人，以李逵、花荣、孙二娘等人为首，挣扎着、嘶吼着，要朝这边杀过来。在身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的趋势中，要厮杀出一条血路……

    而宁毅只是坐在那片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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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最为喧闹的时候，会有一些东西从心底喷涌出来，犹如春天里桂花糕上铺着的糖渍，又像是屋檐下雨丝滴落的瞬间带着的光芒。沁人心脾，有几分温暖，却又不可捉摸。

    在江宁的那个……不大、又没有多少名气的豫山书院，曾经有那样的一群孩子，在或阴或晴的春夏秋冬里，他们会来听课。他们或许并不全都长得可爱，或者有点傻里傻气又或者顽劣不堪。他们原本都会有一个明天……

    豫山书院更多的还是教授家里的孩子，有那样的一个孩子，六岁了，被宁毅叫过去上学，小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多半乖巧，宁毅教他讲礼貌什么的。那场暴雨之后，那孩子整个人变成了两截。在整理出来的尸首里，还有好几个孩子，他是认识的……

    人在这个世界上，会遇上老虎。这句看起来光棍的话，可以安慰一些人，包括他在内，或许可以将自己塑造得不那么无辜，可以为自己遭遇的坏事多少做点解释，让一个人……不至于会沉湎于痛苦和质问。但这样的话，原本是不该放在那些孩子身上的。

    慧极易伤，情深不寿。走过那样的一条路，他或许可以压下心中的同情、怜悯，但总会有一些东西，会在心里积累，在某些时候，喷涌出来，撩拨他的情绪……

    虽然做事的时候，是不该有情绪的，但事情毕竟是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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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血腥的气息萦绕鼻腔，杀戮声传过来时，手链像是念珠一般的，一颗颗在手里转动着。

    远远在那边喊的，是李逵，但他喊的东西，宁毅并不想理。

    有些情绪，从钢刀刺进宋江身体的那一刻，就在从心里涌上来，松动了心中的理智基石，但毕竟是无所谓了。他静静地感受着这些，伤感与愤怒交叠在一起，这是他原本压在心中的东西。

    从三月底那场暴雨里他意识到整个事态的那一刻起，这些情绪，他一直不曾表现出来半点。看那些尸首时没有，见到梁山上的人时没有，将梁山人一个一个地杀，一个一个地威逼时没有，哪怕有些时候他表现得仿佛令人恐惧般的冷澈和疯狂，在实际的情绪层面上，他从来就不曾有过动摇，甚至于不愿意让任何愤怒主导他的行动。

    如果他真的表现出任何愤怒，宋江等人感受到的，或许就不是恐惧了。在所有事情完成之前，他只是要将恐惧和绝望，完全而高效地撒播出去。但在这个时候，那些东西终于能够从心里涌上来，缠绕住他的整个思绪。

    齐新勇、王山月等人护在他旁边，注意着变故或是流矢，也只有他们隔得近了，能够清楚这附近的事情。也能够听到此时在这奇怪年轻人口中哼着的古怪腔调，就像是他那晚在独龙岗外的山坡上哼的那样，缓慢而空灵，数着念珠，有一种与战场杀伐格格不入的气氛。

    李逵的吼声还在传来。

    “杀了你——”

    “宁立恒！你出来……”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杀你全家——”

    “哈哈哈哈，我们那天杀到你家里，都不知道有没有碰过你的女人——”

    “有种看着老子——”

    与他一道杀来的人数已经越来越少，孙二娘与花荣在中途战死，李逵挥舞双斧，一路前行：“谁敢挡我——”他此时挥舞双斧犹如浴血的魔神，已经杀到近处，旁边长矛刺来，钩锁缚在他身上，他发力挥、拽，旁边的士卒便被拉倒在地，但他的身上毕竟也已插上好些箭矢，几根勾索飞来，嵌进他的胸腹间，几乎将他的肚子撕拉开，他双手拽着，奋力向前，终于双腿被刺，整个人跪在了地上，他却还在吼着向前走。

    不远处的盾阵后方，宁毅睁开眼睛，揉了揉额头，片刻，提着一根狼牙铁棒走出来。李逵这边整个肚子都几乎被拉开了，凶相狰狞，看着宁毅：“你这……贼厮鸟，有种……看着老子的眼睛，老子下辈子……还要……”

    宁毅看着他的眼睛，举起了铁棒：“看一辈子都可以……”

    铁棒全力打在李逵的面门上，他脑袋朝后仰了仰，然后，半个战场上陡然听见一声怒吼：“一群王八蛋！”第二棒打下去，将李逵的整个脖子都打断，脑袋朝后方仰过去。

    ****************

    生命逐渐流逝，战场上的杀戮渐至尾声，宁毅回到后方军营当中，擦拭着身上的血渍，然后预备开始做善后的事情。

    正安排时，祝虎从帐外进来，他赶得似乎也是风尘仆仆，为着梁山众人终于落到这一步，颇为兴奋，但首先还是将一张纸条交给了宁毅。

    宁毅展开那纸条看了看，片刻，目光望向祝虎，祝虎道：“十二那天负责打听情报的拿到这消息就在赶了，其实……江湖情报，难免会不准的……”

    宁毅点了点头，随后又点了点头，看看帐篷里的人，终于道：“刚才说……宋江他们的尸首，脑袋拿去给武瑞营，其余的，随便吧，喂狗喂狼又或者是烧掉，怎么方便……我……我有点事。祝彪，你陪我去一趟……济州，可以吗？”

    那边祝彪正在包扎身上的轻伤，抬头道：“当然可以啊。”

    “得马上走，你去……召集两百人，现在可以走的，也愿意跟我走的一起，其余的还是留在这里杀人善后吧。其实之前已经就安排好了，王兄弟你负责跟武瑞营、周边官府打交道，文昱也留下，三位齐兄随我过去。事情有点急，这边就拜托大家了，更多的……待我回来再说。”

    见他这么着急的样子，王山月皱了皱眉：“莫非是令师……”

    “呵。”宁毅点了点头，“应该不是太大的事情，大家还是先处理正事，我搞定就过来，或者你们搞定了，过去跟我汇合，都是一样。”

    这边安排完毕，不久之后，宁毅出了营帐，走上马车，那边山坳间，杀戮正进行到最后的阶段，光芒倒是往周围山上延绵开去，是在清扫战斗中侥幸逃脱的一部分人了。马车驶离军营，后方祝彪领着两百人或骑马或奔跑地跟着，车厢之中，宁毅拿着那纸条再看了几遍，但事实上，也看不出更多的东西来。

    ——七月十二下午，陆红提于黑牛岗附近为林冲、史进、孙立、陈金霞、陆文虎以及新赶到的“万里独行”吞云和尚等人伏击围攻，传闻负伤后逃离，如今行踪不明，安平县附近绿林人士仍在展开大规模追捕。

    七月十二，那已是一天半以前的事情了……

    “我要睡一会儿，尽管赶路不用管我。”

    他如此说道，整了整衣服，在马车一侧躺下。不久之后，陷入梦乡。

    梦境之中，许有几个孩子过来，与他道了再见。

    马车披星戴月，在崎岖颠簸的道路上一路奔行。

    不久之后，天空下起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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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会应该有一个关于梁山的小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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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一段小结

    首先第四集应该会改个名字，从“盛宴开封”改成!野火”，这是小事。

    然后说说水浒梁山这段。

    就我来说，写文章会有个习惯，情节不是我的，我不写。但是情节如何成为“我的”，标准是能够理解某一个形象，然后在脑内可以塑造，可以代入，然后可以以我的方式将感觉任意传递出去，通常我写东西之前，都会有这样一个消化过程。

    如果要打个比方，通常会有一些同人文—我以前看过一些，通常都不喜欢，因为动画片的痕迹太重了，作者为了心中属于动画的东西，放弃了自己的东西，例如列出一些什么“梗”之类的，读者看了以后，完全想起的是动画片，他们觉得有趣，但实际上，这不是写书的方式。

    当然，这也仅仅是我的个人好恶了。

    我对水浒并没有个人的感受或者偏见，真的没有。因为在这之前，我根本没有完整地看过一遍水浒传，零零碎碎的观感当然会有，当通常也是正面的，我喜欢武松，喜欢鲁智深，喜欢林冲，喜欢扈三娘。在最初布下水浒的线索后，面对第三集的时候，我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出现一个会武艺的刘西瓜，因为在当时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当宁毅北上时，我或许可以写写扈三娘，而当时已经有了红提，如果再有西瓜，三娘就有点多余了。

    最后我选择了西瓜。

    然后在水浒的情节真的要写起来的时候，我恶补了一阵水浒，是为了将人物真正的消化，线索弄清楚。每一个角色的心理活动，我必须把握清楚，因为譬如说宁毅杀宋江，我不光要代入宁毅，还要代入宋江，我要把自己当成是宋江·确定他的心中有着最大的恐惧······宁毅的一番唠叨，很多人以为我是在对读者宣扬些什么，譬如虚无主义的善恶观，无善无恶什么的·其实不是的。其实宁毅所说的是：拿出善恶来，我杀你，抛开善恶，我今天也一定要杀你。他的神神叼叼，是为了给宋江以最大的恐惧感和践踏感。当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都无法以理论去争，就是连话都没法说的时候，那是对那个人最大的践踏。“我杀你·请你理解。”

    所以，在消化的过程里，我遇上很多心理障碍·秦明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感受到宋江的“义气”，然后纳头就拜的，扈三娘在全家被杀而后被逼婚的时候，书里写的是“感到头领义气深重······”她到底是怎么感到的。

    一般人评论水浒，会说扈三娘毫无个性，又或者说施耐庵对女性有轻视什么的。评可以这样评，但是我要写，心里不能这样过。每个人的心情必须是有因果而且尽量合理的，一旦写到了·我得自己代入这个角色去说话，我得看清楚他的性格是如何而来的。我只能尽量合理地脑补，譬如扈三娘·她家人被杀，未婚夫被杀，祝家庄被屠·她所认识的人在她面前全部被杀，她或许以前是一个比较张扬的女人，这个时候，她也被吓破胆了。我只有看到一个在诸多恶行面前被吓破了胆的古代女性，这条线才走得过去。

    然后很多人的心情都必须脑补，努力地让这些人物被我“理解”，我最初还是有想过“收”一些人的。但是后来·当我真正去理解的时候，情节倒是发展成了这样。这中间倒是有不少书友将之归结于香蕉对水浒有偏见什么的·真没有，也有些人会衡量我的好恶，其实我的好恶固然有一部分在其中，但真没那么重要，我的脑子里有一个世界，我固然可以去推动他，加入一些东西，看它如何演变，找出有趣的演变方式，但我从不因为自己的好恶而乱变，水浒的这一段，更多的是在放任自流的推演下，让他们自己发展的过程。

    然后，看一本书，代入一个角色，固然可以很爽，或许也可以很放松，如果代入宁毅，更可能有一种大杀四方的快感——如果让大多数人感觉到了，就是我的成功。

    但在这其中，有些东西，是我在现在看到以后，想说一说的。

    我们是弱者！

    这句话很重要，所以我再度重复一遍：我们！是弱者！

    我惯常去写一些美好的东西，但我所描写的世界、冲突，很残酷，因为我自己看到的，就是这么残酷的，残酷得不讲道理。宣扬世界的美好，对于我们做事，没有意义，有意义的只是我们能够寻找到美好的东西。但美好的东西，都是脆弱的。宁毅的手段狠辣，因为有些好的东西，已经被打破了。

    村上春树有一句话，是：当强壮本身成为道德，强壮必将被更强所打败。

    有一些书友，信奉虚无主义的善恶观，以为这个世界就是没善没恶，只有利益和屁股的。我并不喜欢这样的东西，但事实上，虚无主义这种东西，当一个人接触到很多社会讯息，无力辨别也把持不住自己内心道德的时候，很容易出现，而且他还让人觉得自己很高明。但事实上，这个人生阶段通常与中二没什么区别。

    我们是弱者。为什么，事实上书友当中有不少恐怕还是本身很有力量的，或者在社会上风生水起的，但即便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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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九章 升官发财 喜大普奔

    秋日初临，夏天的气息在汴梁城中还没有完全敛去，黑云密布时，哗啦啦的下起雨来。

    对于此时汴梁的百姓来说，忽如其来的暴雨掩盖不了城内热烈而沸腾的情绪。这段时间里，最令武朝震动和欢喜的消息，来自于北方。

    北伐胜利，童贯二十万大军破燕京，燕云十六州收复大半，辽国将亡。

    消息传来之时，两百年来的屈辱和梦想，终于露出第一线曙光。对于汴梁民众尤其是儒家学子们来说，不啻是普天同庆的大喜。在这样的气氛里，相对来说东面水泊梁山匪人的落败，几乎便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国运昌隆，时来天地协同力，这等情况下，国朝兵锋所向，区区匪众自然望风而溃，不值一提。

    由于破梁山的重要性远低于破燕京一事，消息传来之后，并没有大肆的宣扬开。事实上，梁山一事的消息传来，还在燕京事态之前，但由于其中的某些关节，处理它的程序暂时押后，再后来……就没有多少宣传的必要了，只要有燕京之胜，其余的事情都将是锦上添花，黯然失色。

    也是在这样的气氛下，苏檀儿领着一众苏家人，带着快三个月的孩子，来到汴梁。

    一行人住进宁毅之前买下的院子里，稍作打点之后，首先拜访的还是右相秦嗣源一家。对于秦家人，她其实还没有云竹与秦家那般熟悉，但秦嗣源、秦夫人等人对宁毅本就重视，带来的孩子也成功地打开了“外交”的突破口，此时快三个月大的小宁曦身体健康，颇为可爱，秦夫人见了喜不自胜，又说这孩子聪慧，想收他做干孙儿，让苏檀儿多带孩子过来玩。

    秦家人对宁曦的喜爱，自然有一部分是来自于宁毅，这一点不言自明。但孩子的荣耀原本就与母亲是连在一起的，作为宁家长子，将来继承宁毅衣钵，挑起宁家、苏家的担子不在话下。对他的每一分赞誉，也都是夸在苏檀儿的心坎上。而在这些家常之后，由芸娘单独给苏檀儿说起宁毅的消息时，也进一步说明了秦家人为何会对宁毅如此重视的理由。

    从这边过去，一个月的时间大破梁山，杀得梁山几万匪人授首、投降。对于谁来说，这都是梦幻一般的战绩，宁毅的这番复仇，既快又狠，仿佛一过去就伸出擎天巨手，将整个梁山拍翻在地。对于女子来说，这也是真正可以依靠的一家之主的气势，但同样作为务实之人，苏檀儿自然也能明白其中的凶险。屋外下起大雨，房间里馨黄的灯火中，她听着芸娘的说话，那些传来的那些情报，伸手捂住嘴唇的同时，也红了眼眶。

    “他、他没有受伤吧？”

    “放心，听说不曾受伤，此次全凭他在背后运筹帷幄，只是如今梁山一众匪首还在逃窜，不知道全数截下还需多久，但想来以立恒的手段，不久便会有捷报传来……”

    “他手段凌厉，会被当成匪人的眼中钉的，宋江他们……迟早要盯上他。我只盼他无事了……”檀儿坐在那儿，笑着流眼泪。

    芸娘在一旁笑着说了几句，又道：“最近啊，府内最振奋人心的事情，便是梁山之事了。我家老爷每每拍案称好，若非燕京局势紧张，许多事情迫在眉睫，这事情原本是要传开的……”

    “终究是燕京之事比较重要吧……”

    “燕京……”芸娘笑望着檀儿，片刻之后，摇了摇头，轻声道：“消息在外人听来或许可喜，不过我家老爷说，那就是一群混蛋做出的一堆混账事，哪里比得过立恒功绩半点。不过此事尚属机密，檀儿不是外人，但也不要与旁人多提便是……”

    汴梁城普天同庆的气氛里，芸娘与檀儿随口提起此事，有些无奈。而在此时的秦府又或是整个都城当中，极少数知道内情之人说起此事，未必有着如旁人一般狂喜的情绪。如同秦府后书房一带，密侦司的内部。

    此时成舟海已经离开，在这边处理事务的就是尧祖年、纪坤、觉明和尚、闻人不二等人。偶尔若有人给房间里中的尧祖年、觉明和尚送诗会的帖子，庆祝燕京归复，这两位汴梁文坛、社交圈都颇有名气地位的人却大多有点兴趣缺缺。事实上，在他们说起来时，都道若是成舟海还在，说不定要破口大骂，甚至于把房间里的茶具砸掉一半。

    而其实在有关燕京最初的消息传来后，一向有涵养的觉明和尚就曾一拳砸在身前的茶具上，几乎将一套紫砂茶具全部砸碎，那碎片嵌进他的手里，鲜血一直往外流，身上与愤怒同时起来的，便是他以前身为皇族的气质。出世也好、入世也好，对于这等人来说，总有些事情、有些情绪，无法摆脱。而在之后的各种消息陆续传来时，众人才能从中稳定住情绪，只是在偶尔叹息一声：“总是一件好事。”

    大雨降下时，相隔千里之外的北方，也正有一人，在噩梦之中，重复着燕京事件的一切……

    *************

    黑暗中，亮起在眼前的，是如同炼狱一般的光。夜色中古老而黑暗的城池，杀伐之声沸腾着传出来……

    从床上忽然惊坐起来时，郭药师的额头上，已是一身冷汗，光芒昏暗，外面哗啦啦的下着雨。他从床上下来，披起衣服，咬着牙关，心中又经历了那天的一切。

    五月中旬，郭药师终于获得童贯、刘延庆的首肯，率怨军之中的六千精锐，与刘延庆的直属配合，奇袭燕京。根据他对辽国的了解，整个计划认真而严谨，先头部队成功潜入城内，破开城门，在古都燕京之中，展开混乱的厮杀。

    辽人与金国打到此时，军队已无心鏖战，特别是当武朝军队忽然杀入辽都，如天兵而降，给众人的信号便是辽国命数已至。最初的顺利当中，郭药师心中大喜，派人令萧太后速降。而刘延庆这边也是大喜，宣布待大军入城，不封刀。对于童贯、刘延庆等人来说，对辽战争的连番失败，需要一场大胜，而军中将士也需要更多的激励，这样的命令，出自刘延庆的口中，也出自童贯的豪迈。

    “童某领兵，没有其它的，将士用命，舍身为我，我便绝不亏待众将士！”

    这样的命令之下，武朝军队的秩序逐渐乱掉，开始在城内烧杀。郭药师心中大骇，与这边交涉，但随即被驳斥：“辽人百年来杀我武朝多少人，药师，你才归我武朝，不清楚这中间怨仇之深，此事你不好多言的，当心言多必失。总之，事态已定，让将士们发泄一番又能如何嘛。哈哈哈哈……”

    辽人虽然已属强弩之末，但北方一地，男子多少还有尚武血性，第二天，燕京之内反抗逐渐变强。萧太后虽是女流，但性情却也强悍，借此机会向城内豪族发血书哭陈，随后反夺城门，不是驱赶武朝军队出城，反倒关闭城门要与武朝军队同归于尽，一战到死。这样的战局中，郭药师等人事实上仍旧占据上风，但原本预定率大军过来的刘光世部队，却一直未至。

    战事的第三天，北院大王萧干率大军杀回燕京，挟着举城怨气，以哀兵之势将郭药师等人杀退出城。此时怨军尚有力量一战，郭药师本是名将，也一直等着刘光世一部主力到来，他知道一旦溃败之势形成，必然万劫不复，劝刘延庆直属的几千人与他同抗萧干，哪怕且战且退，主力到来之后仍能一战。

    那边点头答应，然后与萧干兵锋一触，整个军势便轰然垮塌。郭药师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武朝精锐争先恐后地逃亡，而这样的逃亡同时拖垮了怨军的士气。萧干一部当时也确实士气如虹，相当可怕，挡在前头的怨军便如同巨浪之下的沙堡，只抵抗了片刻，随即一败涂地。郭药师此时还试图组织起有序的溃退，以为自己保存下力量，然而零星的抵抗最终只是为武朝军队取得了溃散的些许时间。而在战阵之上，当他再度面对那位可怕的北院大王，几乎被对方斩于剑下，是众多老兄弟护着他一路逃亡，侥幸未曾被抓。

    刘光世的主力数万人此时才迟迟赶来，眼见着友军已经溃散，这几万人同样被一路追杀的萧干打散。再后方的童贯知道败势已呈，干净利落地没有选择顽抗，而是掉转军阵，一路回撤，保全了整个北伐军。

    整个战事中，怨军的六千余人到回来时，仅余千人，加上守住本阵的两千余人，原本投诚武朝的八千兄弟，如今只剩三千了。武朝军中一片推诿、寻找责任，按照那帮文官的说法，战后寻找败阵之因，下次才能打胜。这样的喧嚣中，对怨军童贯则只是安抚了几句，搁置一旁。

    郭药师原本以为这帮家伙将要拿怨军来背这黑锅，但童贯这边手段却是漂亮。大战一败，立即联系了女真人，也不知答应了什么条件，之后金人发兵，长驱直进，破燕京，烧杀劫掠之后，将一座残城转手交给武朝。当郭药师真正反应过来，童贯已将燕京大胜的消息发回南边，开始宣扬这不世之功了。

    对于怨军的处置，这天大雨之中，方才有圣旨到来：“……有郭药师常胜军一部，于攻燕京一役，戮力向前，立下大功，今特封郭药师为武泰营节度使，另加封……恩赏……赐……钦此——”

    大量的恩赐与头衔，此时摆在了郭药师的面前，在郭药师怔怔的眼神中，同样升官发财，揽了这封赏一职的刘光世笑眯眯地过来，与郭药师亲近一番。这天晚上，常胜军中摆开宴席，刘光世与郭药师喝得烂醉才走，对于大军北进之中自己的拖延，刘光世表示一直很内疚，但也详细地解释，武朝军队就是没那么快。而此时大家都有封赏，升官发财，他才有脸过来见郭药师，并且道声抱歉，同时诚心诚意地说，武朝那边都将郭药师当成好汉子看的，打仗有一手，厉害！

    对于刘光世而言，这或许是对郭药师示好的最佳态度了。

    送走了刘光世以后，天空晦暗，雨还在下，郭药师拿着圣旨，站在帐篷之外，看着大雨降下来，淋在自己的身上。身边还幸存的两个老兄弟知道他最近一直为燕京之败耿耿于怀，过来安慰一番，又道：“这是好事嘛，总算放下一颗心了，接下来咱们可以再招兵了吧。”

    “童枢密那边，还是有良心的，总算没有忘记咱们……”

    两个人这样说着，喝醉了的郭药师红着眼睛看他们，拿着那圣旨逐渐抖起来，咬紧牙关，想要往雨里扔，但终于没敢。他重重地挥了挥手，看着雨幕中的黑暗，伸手指了好片刻。

    “咱们五千多弟兄啊，我原本、我原本带着你们……”他口中喃喃地说着，终于在雨中落下泪来，压抑着吼了出来，“王！八！蛋——”

    那声音回荡在雨幕里。

    这一天，是武朝景翰年的七月十三。同样的时候，南方千里外的郓州战家坳，梁山的三千余人正冲下山坡，朝独龙岗人扎下的营地汹涌而去……

    远在山东，宁毅并不能第一时间知道北方的情况，他暂时也并不感兴趣。从睡梦中醒来，心头有几分疲累，有一些小小的身影在那个梦中永远地向他道别了，纵然知道梦里的东西多是自己一厢情愿想来，但这时候，仍旧不免被淡淡缱绻的情绪充斥了脑海。外面还是大雨，但天已将明，由于这等大雨之间不好赶路，众人只好在路途上的驿站中做了歇息，而两百余人脚程有快有慢，第一批有车有马的三十余人算是走在前头，其余人也得在后面找地方落脚。

    宁毅离开马车，是驿站的后院，他睡得沉，众人甚至没有叫他。大雨的檐下挂着孤孤单单的灯笼，大雨落下的黑暗里，驿站其实也已睡去了，有的随行人便在这简陋的驿站厅堂或是檐下找地方睡下。宁毅走上二楼找地方坐了，看着这夜雨吹着清凉的风，等待着祝彪等人醒来与他说说这次过去将要遇上的绿林高手和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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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今天中封，编辑说要抓住机会，那么就……求月票！求赞！

    嗯，好了^_^

    另外再PS一下，这一章是四三八章，弄错数字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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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九章 倾盆大雨 暮色天光

    大雨还在下着，天空陷入黑暗。往日里的这个时候，天应该要开始亮了，但仿佛是夏日里最后一场雷雨的延续，此时的整片天地，仍旧陷在夜色的昏暗里。宁毅坐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起来的人在下面忙碌地准备早饭，祝虎走过来时，宁毅问道：“祝二哥，大概还有多远？”

    “安平县、黑牛岗一带的话，若是骑马全力大概还要半日路程，但这样的天色，路便不好走了。那边都是山路，道路破旧，这种大雨天，若是陷在半道，恐怕更费时间。”祝虎大概知道他的心情，又道，“而且若只有十几人二十人骑马先行，就算此时过去了，怕也意义不大。”

    “这么厉害？”

    “这一片向来是强豪聚集之地，绿林人、走单帮的，竹溪往安平一带，周围几个寨子都挺凶，走镖的若不是有背景一般也不从这边过。独龙岗的名字倒是可以在这边用，但若是起了什么大的争端……”

    宁毅皱了皱眉：“比梁山还厉害？”

    “呃，这个……”

    宁毅此时说话之中，自有一股威势，是随着心情而来的。祝虎有些不太好说，但随即就见宁毅摇了摇头，笑了出来：“呵，开玩笑的，是我想岔了……”他心中惦记着陆红提的情况，毕竟已经将紧张感提到最高的程度，但随即便转过弯来。

    祝虎也便笑道：“比梁山自然是比不过的，只是如今军队为止，那一片龙蛇混杂，眼下更是状况混乱，贸然过去的话，也怕有意外。”

    “两百人够了吗？”

    “难说。”祝虎摇了摇头，“问题是不大了，但到了那边，便是绿林的地方，独龙岗的名字可以用，立恒打散梁山、官府的名声也可以用，那中间，有怕的有不怕的，但难说有没有什么想出名又不要命的家伙。那外号‘万里独行’的吞云和尚想来为官府通缉，但在这一片，仍旧是风生水起、人见人怕的高手……”

    宁毅点了点头，过了郓州州界，竹溪、安平几个县本就荒山多，也是绿林人士聚集之地。只是这些人又不同梁山，他们一小拨一小拨，军队不是不能剿，但一剿对方便散了，军队一走人家又回来，如果要将短期目标定为打散这些人，意义根本不大，反倒只会激起民怨。这本也是山东两路的特殊生态。宁毅就算领了两百人进去，也不能说就能横行霸道，何况因为大雨，两百人还没能聚集起来。

    只是这样的大雨之中，山东这边又不富庶。自己一行人倒是可以暂时避雨在这破旧的驿站中，已然受伤的陆红提，又能到什么地方去避难、躲雨？她一个人搅起那么大的绿林风雨，之前追杀众人，固然可以挑了落单的就杀掉，看来威风凛凛，但她毕竟也是只身一人，为了避免被人找到，又得提起多大的警惕来随时随地的戒备？宁毅这样想着，对眼前的这场大雨，心中也不免焦虑。

    过得一阵，云层后的天色微微亮起，驿站之中的粥饭、馒头也已经熟了。宁毅等人在驿站大厅里吃着东西，再跟祝虎、祝彪等人说起安平县那一带的情况。

    “这些人中间，武艺最厉害的怕还是孙立、林冲、史进、陈金霞、陆文虎、吞云和尚这些人，孙立、林冲等人先不说了，陈金霞、陆文虎这几人本就是齐鲁一地的大豪，在大名府也是赫赫有名。陈金霞外号‘铁拳’，听说成名的功夫在手上，但也擅使大刀，别看他名字像个女人，实际上身形高大魁梧，武艺刚柔并济。在这一带能有这么大名头的，恐怕比之栾教头，也未必有差。”

    祝虎说着对安平那边的了解：“至于陆文虎，听说十八般武艺皆会，什么兵器都使得相当厉害，当初他在山东一地以武会友，打出莫大的名声，死在他手下的人不少，但佩服他的也不少。他与陈金霞在这一带，主要还是名声好、武功高，又未被官府所恶。这次出面，怕也是想籍着梁山覆灭，出来做点什么事情。老实说，那位陆……陆前辈能在这些人的合围下屡次逃脱，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而吞云和尚在这一带就算得上恶名昭彰了。这人武艺高强出手狠毒，在山东一地结仇无数。除了手底下的人命，他还常污女子的贞洁，大名府一带富商、官员家的女子多有被他看上后绑了强暴的，海捕文书不知发了多少，但他手下光是捕快就杀了不下二十。他行恶这么些年，还能不被抓住，便没有多少人敢再去惹了……”

    宁毅点了点头：“因为这些人过来，所以，零零总总的其它绿林人，也都聚过来了……”

    祝虎道：“那‘快剑’林奇的弟子就不少，周围认识的人也多，像是什么齐云寨的绿林匪人，五花寨的人，安平一带的铁牌楼、火拳帮大概都在凑热闹。官府的人他们不是不怕，但真要直接压下他们，也不容易。哦，铁牌楼那里还有个当家，叫做姚武柳的，炼铁线拳，手下功夫厉害，绿林之中称他‘五柳先生’，安平一带，属他的势力最大。在安平杀人，等于是不给他面子，这人加入之后，也是一个大麻烦。”

    宁毅一面听，一面喝完了自己手边的杂粮粥，扶着额头想了想：“也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没事……”

    “要不要派人回去通知其他人，还有……武瑞营的几位将军？”齐新翰说道。

    “都可以。”宁毅点头，随后又望了望外面的大雨，“但不管怎么样，我不想再等了，上午再过一会儿，雨若是不变小的话，咱们就骑马先行，晚上应该可以到安平。就当是跑一趟江湖，见步行步吧，怎么样？”

    听得他的询问，众人却也笑了起来，事实上这一行人当中，要说谁最没有江湖经验，恐怕就要数宁毅。大家的担心自然有其道理，但若要说冒险，众人又哪里会说不行。祝彪满不在乎：“宁大哥你放心吧，我祝彪可不怕那些人，还有大家在，一定护得你周全。别说不一定打起来，就算打起来，咱也不怕那帮乌合之众。”

    宁毅笑着拱了拱手：“那便连累大家为我犯险了。”

    如此这般，再过得一阵，雨势未缓，但天色已大亮，众人披了蓑衣，骑了马，一路往安平那边过去。到得中午时分，越过官道上一条正在涨水的河流，再转上岔道，进入了通往安平的那片崎岖山岭当中。

    山势逶迤，大雨之中，茫茫地延绵开去。安平县位于山中，是个贫瘠的小县城，它并未像济州界内几个相对富裕的县一般受到重一点的关注，一向处于三不管位置的它，由于绿林、匪帮的聚集，才有着些许热闹的景象。离开县城，山势之中愈显荒凉，昏暗的天色里，半山之中一间倒塌了半边的土砖建筑中，有一只手正在悄悄地探出来，感受着落下的雨滴。

    这本也算是一间陈旧的小房屋，多是泥土砌成，无人打理的情况下，半边倒塌，另外半边也不见得有多大，雨水自一头灌进去，又从另一边的缺口流出来。破房之中的灰暗的小小空间里，陆红提蜷缩着身子，怀抱古剑和包袱，坐在一堆杂物之上，但事实上，那不多的杂物和泥土也被水流浸得有些湿润。屋顶有水滴滴下来，落在她头顶的斗篷上，又从斗篷边缘低落下去……

    她叹了口气。即便是武林高手，此时也敌不了天地之威，腹中饥饿感传来，她从怀里拿出最后半只硬饼，咬了一口，其实并不好吃。

    目光穿过雨帘，落在外面不远处的林木上，她想了想，紧了紧蓑衣，戴着斗篷小跑出去，到树下摘了几片树叶，将那半只硬饼再掰成两半，夹着树叶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味道好了一点点，这几日顾着逃亡和杀人，却忘记抢些吃的东西了。也是因为她原本对食物质量没有太多的要求，谁知道遇上这场大雨，行动都不方便起来。蓑衣虽然能够挡住大部分雨滴，但总有水能渗进来，其实在外行动其实并不会让人觉得好受。正吃完手中的半只饼，目光之中陡然一厉，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地方，两名同样穿着蓑衣，持武器而来的男子定在了那儿，看着她，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拔刀。

    砰的一声，那身影穿过雨幕，破开水花，脚步之中犹如朵朵莲花陡然盛开。空气之中，轰的一拳，人影飞出去的时候，漫天水花都被迫开，另一人被打飞在树干上，震下漫天水光。只是女子的身影在两招出完之后，又连忙的往回跑，方才那一下冲得太快，用力过猛，斗笠、蓑衣都已经掉落在后方的地下，大雨往她身上直落，她跑出两步，又连忙跑回来，将死人身上的斗笠斗篷拔下来给自己穿上，这个时候，也已经被淋得颇为狼狈了，随后又在两具尸体怀里搜索一下，找出了一些铜板和碎银子，却没有吃的，她站在那儿，叹了口气。

    回过头时，那只有半边的破旧泥房也在大雨之中垮塌了。

    “老天爷啊……”红提沮丧地低喃了一句，目光望向山下、远处县城的方向，目光之中，其实有些柔弱，但也蕴着一股无法改变的坚定。她紧了紧缚在胸前的小包袱，又将蓑衣整理好，抱着双臂往树林和山间走去，寻找新的避雨地点。其实大雨也没什么，心里记得很多个这样狼狈的日子，哪怕更狼狈的，其实也已经习惯了，武艺再高，挨饿的时候，一个人的时候，也是会哭出来的，现在已经好得多了。

    而且她还记得有那样一个大雨的天，跟那个男子在那破旧山神庙里度过的时日。那个破庙比之前的土屋要稍微大点，也没有倒塌，他们在那庙里拿一只破锅煮饭。其实对他而言，那或许是比较简陋的日子吧，但对她来说，那样的日子，是她少有的轻松时日。没有山寨的负担，报完了仇，不会饿肚子，还能……听故事。

    山下的那些人，已被她杀得胆寒，但新来的几人，气焰还很高，非得再将他们杀上一通，彻底打下他们的锐气，自己留下的名字，才足够……佑得他往后日子里的安全。

    她如此想着，走在雨里，目光便安定下来。

    也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宁毅一行二十人，正牵着马儿，小心地走过远处山间一处崎岖的弯道，到得这天夜里，大雨稍弱时，一行人才终于抵达安平，进入县城内最大的一家客栈之中。

    这一路迅速赶来，对于宁毅而言，也是冒险，只不过若是陆红提已然受伤，这险便不得不冒。他之前也曾想过低调行事，过来之后再见步行步。只是这一次，进入安平县后不久，一切的事态就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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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章应该是第四三八章，当时打错了，说一下。嗯，就当这代表了……我对女性读者的尊敬吧^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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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〇章 初来乍到 节外生枝

    雨势渐弱，灯笼与火把在道路两旁的檐下亮着。披了蓑衣的骑士，带着刀剑的绿林侠客在街道上匆匆而过，马蹄踏过积水与泥泞，溅起一片片的水花。

    安平县破旧贫瘠，但并不算小，最近这段时间来来往往的绿林豪客也将县城气氛弄得相当热闹，这热闹与混乱、紧张混杂在一起，成为这一片独特的生态。

    这些绿林人中，有张扬的、有沉默的。客栈那边的喧嚣气氛中，有的侠士张扬地高声说话，有的踞于黑暗中的角落，抱持刀剑，以深邃而冷峻的目光提防着周围的人。铁匠铺的敲击声叮叮当当，刀剑生意红火，三大五粗、肌肉虬结的铁匠一面挥舞手中的铁锤，一面以饱含敌意的目光注意道路两侧的情况，只有当主顾上门，他才会用毛巾擦一擦汗，露出些许笑容。

    安平县仅有的两处青楼中，此时也已经是热闹一片。江湖豪客们的粗俗笑骂，姑娘的调笑或是尖叫声，响起在那老旧的楼舍当中，其中夹杂着男女交媾的独特喘息或是嘶吼之声。有人争风吃醋打起来，被人自二楼上扔下，在街道上才站起来又被青楼的打手拦住，想要闹事，最终被打倒在地，悻悻而去。

    不远处的赌场之中，气氛最是喧嚣，但也只有站在赌场门口的打手与汲着烟杆的管事老者的眼神，显示着这里并非良善之地。偶尔有吵闹声传出，输光的赌客被人自后门逐出，这算是相对和气的结果了。

    宁毅一行人自破旧的县城门口进来，二十余骑的声势不容小觑，路旁的行人或多或少的都要看上一眼。路上也有一队持刀汉子小跑过去，盯着宁毅等人，与祝彪、齐新勇等人目光接触一阵后，便不再多看。祝虎靠近宁毅道：“是火拳帮的人。”

    然后指了指道路两边各种建筑与屋檐下的灯笼：“写了火拳两个字的，就是火拳帮罩的，那个黑色的铁字，说明由铁牌楼罩。这边做生意，一般都是这两家，有些不挂灯笼也敢开门的，那就是安平一带还算有些面子的狠角色。否则就做不长久，迟早死在哪里。安平有几个包打听，消息就是他们传出来，安顿好以后，我便可以去找他们……”

    一行人在县城中一家“龙虎客栈”的门口停下，还没下马，便有一个小厮赶快过来接待，大门里亮着灯火，喧闹一片，看来人不少。宁毅等人从门口进去，客栈之中的人都或明显或隐匿地望过来，祝彪与齐新勇等人在前后以目光冷冷地回望，这些聚集在客栈中的人三教九流，多半都带了刀剑，衣服各异，参差脏乱。宁毅扫视一遍，抹了抹嘴唇：“变成新龙门客栈了……”

    那领着众人进来的小厮正在说着房间不太够的事情。一名脸上有刀疤，乃至于嘴唇也裂开的汉子像是喝醉了酒，想要从客栈门口出去，与祝彪撞在了一起，他那边嘟嘟囔囔的身子摇晃，又与齐新勇撞了一下，后退一步，眼睛红着看来就要拔刀，祝彪顺手轻轻一拍，将那拔出两寸的钢刀拍回去，齐新勇伸手一抓他的衣服，单手往后一抡，这人呼的飞了出去，砰的摔在泥水与雨势中，冲起的水势拍向道路的另一侧。

    两人的这一下配合流畅无比，目光再望向客栈中的众人时，众人又恢复了喧闹说话的模样，那边祝虎也将一小锭银子拍在了客栈掌柜的柜子上：“老板，房间都要了。”他用的是这一带的土话，那正在打算盘的老板拿了银子，点头：“哎、哎……”随后连忙让小二领着他们进去。

    宁毅一行一共是二十三个人，而客栈房间眼下只有六间，四人一间倒是够了，楼上两间上方都是连着的，宁毅等人挑了一间，进房之后小二才要走，便被祝虎一把拉住，按在房间里的凳子上，后方祝彪关门，一小块银子拍在小二身前的桌子上：“不忙走，有事情问你。”

    小二拼命点头，倒是并没有显得太过惊慌，在这边做生意，类似的事情大概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之后从这店小二处得来的情报，倒也与先前的消息大同小异。那姓陆的煞星从竹溪那边一直杀到安平，宗师手段，这边的人如何扛得住。不过由于有关系的人多，最近一段时间这边聚集的绿林人物也已经多得吓人，有凑热闹的、观望的、想要一夕成名的，如今已经快结成一个大联盟了，‘快剑’林奇的遗孀、弟子甚至还出了悬赏，要拿下那女子为师父报仇，毕竟按照这边的绿林规矩，林奇在竹溪县那样子被杀，就连官府都难以在这件事情做调停。

    那店小二大概也将宁毅等人当成了想要出名或是拿悬赏的武林豪客，拿了银子之后滔滔不绝地说他了解的事情。但听起来，这店小二倒是颇为佩服那女子，毕竟能将小半个山东绿林杀成这副样子的人，实在太令人倾慕了。

    “……这些天里，那女子已经杀了不少人了，几位客官若真要凑这热闹，也一定要小心。听说这女子乃是武林宗师级的人物，若是落了单，就连陈金霞陈盟主、陆文虎陆大侠那样的高手，恐怕也讨不了好去。前日里倒是听说他们凑巧找上了那女子，还说打得人家受了伤，但到底是不是，就不是我们这些人可以知道的了……”

    “陈盟主？”祝虎皱眉问道。

    那小二有些尴尬：“听说是……几位大侠想要弄个什么盟，有些人……便称那陈大侠是盟主，小的……便也跟着说了。”

    “嘁。”一旁的祝彪摇了摇头，神色不屑，宁毅坐在房间一角，手中转着那手链，这时候也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任祝虎继续问下去。

    那店小二毕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当众人问及他如今有哪些厉害的人物时，对方就洋洋洒洒地数了一大堆，除了吞云和尚等人，还有什么‘快剑’林奇的几个弟子，一些马帮首领，大抵强人在他眼中都很强。这些琐琐碎碎的消息或有一定价值，但眼下时间宝贵，待他随意说完，送他出去，祝虎便准备去找这里的包打听。那小二却又回头来补充了一下。

    “今夜雨小些了，估计县城里的侠客好汉们今晚又会出去搜捕，听他们说，就算打不过那女子，累也累死了她……其实小的觉得，她哪里会一直留在这，说不定趁着大雨都已经走了。哦，小的看诸位也是英雄了得，不妨去城里的金翠楼看看，听说陈盟主、陆大侠他们便是在金翠楼中碰面一众英雄好汉的，若是要商议抓捕的事情，也是在那里。”

    小二说完这些离开之后，祝虎带了几人便也离开了客栈。宁毅坐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一阵，又将窗户关上，与祝彪、齐新翰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他们过来得这么快，主要还是为了确认陆红提的状况。事实上，只要见到陆红提，宁毅首先考虑的就是带着她一道离开，之后安平也好竹溪也好，派大军来扫上一通就是，武瑞营如今欠他这么大人情，这类事情根本不是问题，因此接下来的一两天内，其实就是关键。

    对于宁毅来说，这一片的什么绿林聚会，也就是梁山事件后收尾的小事而已。

    “……两个方面，竹溪、安平这边的官府应该是没什么影响力的了，但毕竟还算是衙门，待会人到了问清楚以后，我们应该就可以知会一下县衙那边。”宁毅坐在那儿，手指敲打着空腿侧，“不用告诉他们我们已经过来，但可以告诉他们，梁山完蛋了，我马上就会来安平。知会官府以后，让官府去协调……”

    “……官府出头，找铁牌楼的姚武柳跟火拳帮或者周围一些当家人，他们在这边混饭吃，要的是秩序，所以才会出头，不许乱杀人。我不管这些，他们可以跟我当朋友，也可以跟我做敌人，愿意帮忙的，饭可以继续吃。要继续乱来，针对了不该针对的人。两天以后我推光竹溪跟安平，他们可以躲到山里去，以后一辈子当土匪，我只要过来，一个月推他一次！只要拖住两天，他们就没事了……”

    “……至于快剑林奇的遗孀和弟子，动之以情晓之以利，拿钱买，我可以给他们一个台阶下。梁山已经灭了，应该没有多少人再敢跟朝廷这边对着干，只要我不死，就能让孙立这些人走投无路……”

    他在这边绸缪着接下来的打算，想来整个事态也不会真有多严重。拉一批、分化一批、打一批，效果比对付梁山时一定会更好。正说着，外面也传出些动静来，打开窗户看了看，却是因为雨势已经更小，渐至于无，搜捕的人带着灯笼、火把又已经准备出城，客栈之中的气氛，竟也弄得非常热闹。

    当然，夜晚不比白天，相对而言，更适合那女的杀人和逃遁，这时候准备出去的，多是林奇的弟子，或者火拳帮、铁牌楼两边的一些队伍，确定好不能落单不能分散才要出去，为的就是让那女子无法安心睡觉。宁毅这边咬着牙皱了皱眉头，一时间，却也无法可想。

    不多时，祝虎带了那包打听回来，问过情况之后，确定官府至少在姚武柳等人面前说得上话，才准备开始进行这一步行动。那边祝虎才将那包打听送出去，宁毅转身正要拿笔墨纸砚，陡然间，听得外面一声暴喝传来，然后是兵器交击的声音，猛烈响起。

    宁毅回头，外面的火光轰然明灭，齐新勇、齐新义索魂枪在这光暗之中刺出。视野那边的栏杆被撞碎，飞舞在客栈的大厅里，有人被打下楼去。

    之后，便是突如其来的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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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金翠楼，山东一带绿林的几位大佬正聚集期间，发放着今夜搜捕的命令，喝茶说话。

    虽然眼下大家的利益看来一致，但是对于厅堂里坐着的这些人来说，勾心斗角、冷嘲热讽之类的摩擦，并不是没有。

    坐在厅堂左侧上首的高大汉子乃是陈金霞，他麾下的北霸帮一直没有大肆的扩张，但声势已足，此时声望执众人牛耳，这次梁山覆灭，他看起来是想要趁势而起的。一旁稍微年轻些，三十多岁，一头乱发头陀打扮的陆文虎想法也是类似，这段时间内，两人还算是组成了联盟。

    厅堂内自陈金霞陆文虎而下，首先的便是铁牌楼的当家“五柳先生”姚武柳，他虽然是江湖人，但此时一身黑白长袍，看来却俨如一名修行有成的有道之士，只有与他有过交手的，才能知道那宽大袍袖下的双拳砸下来绝不好受。而与姚武柳相对的，则是火拳帮的帮主韩厉。其实说起来，在安平聚集，这两人才算是地主，但姚武柳等人需要的是秩序，在这件事里，也不愿意太过强势出头，因此聚会便没有摆在铁牌楼，而是在金翠楼这边由陈金霞、陆文虎作为召集人。

    这两人之下，便是一身暗红僧袍的吞云和尚。事实上，能孤身闯荡江湖到这个名气、位置，吞云和尚的身手武艺，比之陈金霞、陆文虎恐怕还要高出一筹。他僧袍宽大，看起来袍袖飘飘，实际上内里铁片缠绕，外面的布料材质也混有金丝银线，水火难侵。他外号“万里独行”，旁人都觉得他必定轻装简行，实际上不少武林高手都是死在他这一身铁袈裟上。此时这和尚喝着茶，一身的桀骜与戾气，对于陈金霞、陆文虎，其实也不怎么搭理。

    主要是对于那陆姓女子是否受伤的问题，众人有所争执。那日里混战，吞云和尚过来，以铁袈裟扛了对方一剑，而后还将那女子后背狠狠砸了一下，有的人怀疑那女子是趁势脱壳，毕竟先前的战斗中，她足以硬抗鲁智深的重拳。陈金霞等人说起来，是要让众人小心，但有没有想要打压吞云和尚气势的想法就难说了，吞云和尚对此自然不爽，大家便冷嘲热讽几句，但终于因为还需要合作，暂时不会谈崩。

    除了这几人，厅堂中的还有几名马匪头目，绿林中辈分名气较高的大侠好汉，林奇的遗孀等人。对于每日里气氛不谐，也已经习惯了，习武之人，总不至于一直和和气气的。

    说着那女子，又不免说说梁山的情况，吞云和尚豪气干云，是想要在干掉这陆红提之后，再去杀掉那宁立恒的，他这人好名，想想那人干掉了梁山六万人，自己再过去杀掉对方，岂不是六万人的名气全到自己身上了。

    对于这样的打算，陈金霞、陆文虎不是没有，但至少嘴上并不说出来。顶多抨击那心魔手段狠辣，算计太过，将梁山人的义气悉数毁掉，对绿林的影响实在太大。

    “若早先知道他有这等师父，恐怕梁山人就不至于杀到他家里去了吧……”

    “嘿，你怕啦？那女子便是武艺高强又如何？终究是一个人，走在外面有不便，会痛会累，若是让和尚我抓住机会将他擒来……嘿，那可就有得好看了……”

    正说着这话，陡然有隐约的骚乱声从夜色里传来，众人武艺都高，仔细听了听。又有铁牌楼的人从门外进来，报告好像是龙虎客栈那边有人闹事。那龙虎客栈本是铁牌楼罩的，此时已经有人赶过去了。绿林人士聚集，大大小小的摩擦免不了，但闹得动静这么大，姚武柳就有些不悦。再过得片刻，又有铁牌楼的门人冲进来，气喘吁吁的禀报事态。

    “……是那位林冲林教头，在楼里与人打起来了，此时已经让人叫了孙好汉等人赶过去，里面的人说是、说是……”

    “是什么？”

    “是……”那门人苦着脸，“是那心魔……他进城了……”

    众人今天还在追杀对方的师父，虽然说起来不怕，自己这边又是严格按照绿林规矩在做事，官府说起来都不好管。但这些日子以来，“心魔”这个外号逐渐传开，他手段毒辣，将声势到达巅峰的梁山三天就给拍下去，其后令梁山五万多人亡于一役，前后甚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而今还在追得梁山人如丧家之犬一般满山跑。他虽然也说是江湖人，但看起来，更像是代表了朝廷势力的难以言喻的大佬。

    往日里大家如同说蔡京说高俅一般的对这心魔嗤之以鼻，但这时候忽然就杀到面前，令得所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陈金霞与陆文虎对望一眼，已经缓缓站了起来，吞云和尚一拍袈裟，“哈哈”起身，但他也迟疑了那么一瞬，这声哈哈听起来便不那么潇洒了。

    姚武柳问道：“那心魔……你确定？”

    “确实听那林好汉喊的是宁立恒……”

    “他带了……多少人进来？”

    “好像就二十多……”

    众人在厅堂中对望，表情难言。二十多人，这么高调等于是在送死了，但想到对方破梁山的战绩，这么有恃无恐地跑过来，众人心中反倒有些畏惧，莫非对方反掌间真能用出什么通天手段来将所有人干掉？

    那吞云和尚又是一笑，一马当先：“好，和尚我便是会会他，见见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正要走，旁边一只手陡然抓来：“大师请留步。”说话的正是姚武柳，他开口之时还是好几步外，这时出手一抓，已经逼近过来。吞云僧眉头微蹙，袍袖一震，砰的一声，与姚武柳的拳头在空中已经交手一记，他大袖一晃：“嘿。”的一声，身影已经离开厅堂大门，冲进黑暗里。

    “咱们也去看看。”火拳帮的韩厉连忙追出，随后姚武柳、陈金霞等人也连忙出去，众人心中都有些许疑惑，猜不出这忽如其来的变故会让接下来事情如何发展，那心魔杀过来了，又能有何等通天手段。

    而事实上，他们不知道的是，宁毅此时也有着与他们类似的心情，对于才进城不久就遇上这样的意外，委实有些无奈和尴尬。这一下子，自己的阵脚，也已经完全被打乱了。

    同一时刻，县城的一个角落里，陆红提的身影正悄悄地走在偏僻的屋檐下，低着头，无声而急促地行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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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一章 蓦然回首，变成一只猪队友

    客栈之中，变生顷刻。

    二楼房间外走廊上，敌人的忽然出手，在第一时间，就造成了巨大的动静。宁毅回过头时，还看不清外面的状况，但栏杆被撞飞，人体掉落下去，客栈中挂着的几盏油灯、灯笼也因为忽然的碰撞而变得明灭不定。

    齐新勇齐新义出手的同时，房间祝彪抓起钢枪便朝外面刺了出去，外面那人影挥砸格挡，锐不可当地挡开所有攻击，身影出现在宁毅的视野当中。

    目光交错，宁毅抓起一把弩弓，身边的齐新翰也已经冲了出去。祝彪挡在宁毅身前，却在注意着旁边与后方窗户的动静。

    三把索魂枪枪影交织，将那出现的人影逼退，客栈之中，打斗声爆响起来，这次跟随而来的其他人显然也已经发现情况，刀枪交击的声音中，有人惨叫，祝虎在喊：“杀了他！”那边吼了出来：“宁立恒——”

    “谁！”

    “不要打了……这里不能打——”

    “你们这帮杀才……”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打斗中第一时间响起来，箭矢飚飞，灯光暗下来，桌椅被打翻了。宁毅皱起眉头，眯了眯眼睛：“林冲……”在他而言，此时也真有种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感觉。在过来的路上，他不是没有像过这样的可能性，但在所有的预估当中，眼前的状况，确实是最为麻烦的一种。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推到眼前，那也就避不了了。

    客栈厅堂内一片喧嚷的打斗，过得一阵，声音才渐渐转低，参战诸方也算是厘清了局面。宁毅与祝彪自房间里走出去，目光扫过大厅，齐家三兄弟退了回来。只见下方大厅、旁边楼梯有几人倒在血泊里，厅堂内的桌椅都被打翻，一些绿林人推着桌子躲在后方，自己这边也有类似的，大家都拿了兵器、弩弓对着客栈门口，林冲握着长枪，站在门口那边的柱子后方，宁毅出来时，他也现了身，将目光朝上方望来。

    那客栈掌柜腿上大概是挨了一下，倒在地上哭丧着脸喊：“你们不能打，不要打了，哎哟……”

    宁毅手中缓缓转着那手链，扫视一圈，桌椅后也已经有人喊：“什么人……”

    “划下道来……”

    “独龙岗祝彪，谁不服的就上来！”

    祝彪喝了一句，眼下这情况里，牵涉到独龙岗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不寻常，声音渐低，而目光也放在了宁毅的身上，有些人记起林冲的那声暴喝，看着上方出现的这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微微变了脸色，到得此时，宁毅才拱了拱手。

    “诸位朋友有礼了。在下宁立恒，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此次过来贵地，只为了却与梁山人的恩怨，与他人无尤。七月十三战家坳，也就是昨日夜里，梁山最后三千人已经伏诛，宋江等人，悉数授首……”

    宁毅的语气云淡风轻，说到这里，下方林冲脸色一变：“你放屁……”

    宁毅却不管他：“我已经来了，武瑞营与独龙岗的人马上便会过来，这件事情里不想被波及的，就请速速离开。这次来山东，我杀的人已经够多，与梁山些许余孽的私人恩怨，跟诸位无关。”

    他说着，抬了抬手，而在龙虎客栈外，骚乱的声音往远处传导开去。

    **************

    水珠自檐下低落。当陈金霞、陆文虎、姚武柳等人来到龙虎客栈时，整个客栈内外，已经形成对峙的局面。

    孙立、史进、林冲带领的二三十名梁山精锐，以及一些相熟的绿林人士已经围在周边，摩拳擦掌就要冲进去。这一路上他们被陆红提追逐不休，兄弟一路的死伤，也有新的汇集进来，如今也还有些残废了的正在安平的医馆里躺着，要说仇深似海，并不为过。有的人点起火把，便想要将这客栈直接烧掉，只是林冲等人终究还有理智，安平是姚武柳等人的地方，对面又是二十多把弩弓对着外面，第一时间进去死磕，未必恰当，林冲与孙立等人说着话，眉头紧蹙。

    随着陈金霞等人的到来，半个安平县城都已经被惊动，人群汇集过来。龙虎客栈这边门口由独龙岗的人守住，以弩弓紧盯着林冲等人，众人窃窃私语间，说着那“心魔”宁立恒已然到达的事情，配合眼前一幕，委实气氛肃杀，有一番龙争虎斗将至的感觉。

    陈金霞在客栈门外拱手：“齐鲁绿林群豪，久仰宁人屠大名，只是才至安平，就弄出这等误会，未免不太好看。今日群豪聚首在此，人屠何不出来将话与大家说个清楚，让大家知晓来意，也免得发生更多的误会。在下陈金霞，与陆文虎陆兄弟，姚……”

    众人的围观当中，陈金霞身形高大，话语不卑不亢地与客栈当中进行交涉。官府的势力说起来，整体上是可怕的，但之于个人的名声，由于情报传递的失真，消息流传的普及程度，威慑力便显得高低不同。譬如高俅、蔡京，这些名字在京城中每发一道命令，便能令成千上万的人死去，但若是对方真的出现在人前，未必没人敢拔刀剁他。

    宁毅此时的名声与蔡京等人则稍有不同，但真要说起来，绿林的规矩在这些人心中深入骨髓，你做错了事情，官府过来都没道理可讲，你若真要派军队，绿林中光棍的人也不少，躲进山里或者换个地方，相对梁山众匪聚集的状况来说，这种散碎的绿林势力，自然也有不同。因此就算宁毅刚刚才借用军队灭了梁山，陈金霞这种想当一地盟主的人，也不会觉得自己真低了太多，而大伙儿目光看着，就算有低，他也得撑着。

    说这番话，让宁毅出来，他心中原本是想要进去客栈与对方交涉的。杀不杀人姑且另说，做大事的人，总要将形势看清楚。不管怎样，领导着群雄与宁毅对峙这样一次，他的名气自然大涨。只是话还没说完，里面的人，却已经走出来了，持弓弩的精锐在前，祝虎祝彪、齐家兄弟则与宁毅同行。长街里里外外的人，便看着这二十多岁的书生，出现在眼前。

    “铁牌楼姚武柳姚当家、火拳帮韩帮主，齐云寨郑头领，还有诸位，我都知道，久仰……”站在客栈前的台阶上，宁毅拱了拱手，语气沉稳中也有着霸道的气息，睥睨长街上的众人。在这次出来之前，祝虎齐新翰等人曾有过诸多考虑，事情忽然闹大，不好收拾。然而当陈金霞到来，宁毅却还是第一时间准备走出门去。

    在他而言，避不了的情况下，就只能行险一搏，不能坐视整个事态持续。他手中想要放出的压力，不止是要给姚武柳等人，而且是要第一时间传给整个安平县城。

    他这样一说，众人大都拱了拱手，姚武柳道：“宁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是我这做地主的不对。这龙虎客栈是我铁牌楼的地方，若有什么怠慢了公子的地方，还请公子一一说出，在下必定与掌柜一同向公子与诸位英雄道歉。”

    “呵。”宁毅挥了挥手，笑容温和，朗声道，“在下为何过来，诸位应该都心里有数。我知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但弯弯道道的话，宁某今日就不说了。那位陆姑娘是在下恩师，她为我的事情千里而来，有什么梁子，我与她一道扛。宋江等人昨晚在战家坳已经全军覆没，这消息，你们明日便能听到……”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梁山事情至此，我想尽快告一段落，家师无事，这最好不过。宁某尝闻，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武朝如今内忧外患边关不靖，山东一地民生疾苦，但如今梁山匪患已去，诸位英雄在此聚首结盟，为的显是更好的秩序，此乃江湖盛事，可喜可贺。陈盟主，你说是吗？”

    他这话一说，陈金霞目光微微犹豫，旁边史进倒是在喊：“休听他妖言惑众。”便要冲上来，孙立却拉住了他。长街之上窃窃私语，一来是听到宋江全军覆没的消息，二来绿林中人每多贫苦，真要说起来，每日在外赶路讨生活，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足之地，就算偶尔喊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口号，实际上也并不算浪漫，有谁听过什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又有谁能真正感受到什么英雄聚首、为了更好的秩序之类的东西。

    特别是陈金霞，他籍着梁山覆灭，召集绿林人结盟，这个事情虽然大家心中多少有数，但口头上还没有正式提出，这些人里，未必都能服他，只是话没说开，大家也都积蓄力量等着而已。宁毅代表官府势力，若真是承认了他，往后他就真的距离齐鲁绿林的盟主地位不远了。只是为了面子，他却也不好立刻就点头。

    “宁人屠干脆，陈某也不好拖泥带水拐弯抹角了。对于官府与梁山恩怨，我等只是山野之人，无权置喙，只是那梁山之上也有众多绿林中人，我等聚集结盟，实际上也是为了向官府请愿，人屠对那梁山所用计谋，是否太过狠毒，陈某听闻，梁山之上后来兄弟相残，亲人之间刀剑相向。宁人屠只为报仇，为何不能使用些光明正大的法子，何至于令人伦崩毁至此……”

    他能够有这样的野心，也能够做到这一步，习武之余，显然也有几分文才。这时候的质问，终究还是有台阶下的，宁毅正要说话，人群之中，姚武柳却在怀疑地看着四周，疑惑着那吞云和尚为何没有出现，又想到孙立为何会拉住史进，朝那边看去，只见孙立目光的余光中偷偷地望向黑暗之中。

    姚武柳朝那边一看，只见二楼的黑暗里，一道身影正无声而迅速地潜行过来。也在此时，梁山众人间，陡然发出一声狂喝。

    “与这等魔头多说作甚，杀了他啊——”

    梁山那侧，孙立抓起旁边一只破烂车轮，呼啸扔来。这里祝彪一声冷哼，众人陡然收缩，三名祝家庄的汉子将那车轮打破在空中，在此同时，梁山的人冲过来。姚武柳正要扬手，另一只手从旁边抓了过来，竟是火拳帮的韩厉。两人在安平一带，多有争斗摩擦，火拳帮屡处下风，但至少面对外人，两人还是共同进退，但这时候，韩厉按住姚武柳，一举手，陡然吼了一句：“说得对，杀了他——”

    陈金霞吼道：“等等——”但在他身边，陆文虎拔出双刀，直扑而上，后方，“快剑”林奇的遗孀与弟子中，也有人冲了出来。

    二十多人持弩后退，第一轮弩箭朝着梁山那边便覆盖过去。祝彪重枪一挥，冲出人群，长枪与陆文虎的双刀在空中砰砰砰砰的爆出火光来。

    “来啊！梁山的！但陈盟主、姚当家、安平的各位，此事若真到不可收拾，尔等便等着明日军队从竹溪到安平平推过来吧！”

    对于这样的事情，宁毅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说说话就能退敌，这种事情在已经被逼到绝路的梁山人面前，不可能做到，他们一定会选择强攻。但自己必须要将压力分给整个安平的人，只要能守下第一波，就会有人清醒过来，制止事态的发展。只是时间紧迫，眼下宁毅也无法弄清楚这些人所有的恩怨关系，没有官府这种中间人的缓冲，没有足够的思考时间，宁毅也只能搏一搏。

    冲过来的人群当中，血花绽放，那边的冷箭、暗器也射中了独龙岗的几人。姚武柳震开韩厉，一拳打向他的面门，那拳头挥出巨大的破风声，韩厉连忙退避，同时姚武柳喊道：“住手，铁牌楼的住手！”

    “纳命来——”客栈上方，有人击破屋檐，轰然落下来，巨大的袍袖笼罩整片地方，索魂枪刺上去，叮叮当当的乱响，阵型陡然被打乱，那身影落下去，滚向客栈内部，然后陡然冲出，“哈哈哈哈”的大笑中震退了齐新义与齐新翰，宁毅射了一箭，在那人身影上撞飞了。附近几个独龙岗的汉子回身射箭，宁毅也连忙冲向屋檐一旁，与此同时，道路这边并未动手的人群中，三四道人影几乎被同时震飞，一道身影狂奔而来，迅速逼近。

    在这片刻间，众人战做一团，梁山林冲、孙立、史进等人已经杀了过来，他们首先迎上的还是独龙岗的人，但孙立纵身跃起，被史进在后方一推，飞向那边的宁毅，那袍袖宽大的和尚砸飞了齐新勇与两名独龙岗的护卫，也要冲向宁毅，屋檐上又有两道人影落下来，头戴白布，是快剑林奇的两名弟子。而在另一边人群中冲出的那道身影，也在迅速逼近。

    五道身影连同宁毅，陡然撞在一起，如闪电霹雳般的疯狂交手。水花飞溅，火把之中拉长的人影不断晃动众人的眼神。

    剑光、刀光，铁袈裟下轰舞飞砸，但几乎大部分的攻击，都被那道忽然冲出的身影接下，她出手如电，转眼间已经与吞云和尚、孙立等四人交手数十下。

    在这个过程里，宁毅的身影几乎也混在一起，破六道的气劲挥手出刀，弩矢、渔网、石灰粉包飞出去，然后只听砰的一声，金铁交击，胸口一甜，整个人都在后退，是那吞云和尚的大袖挥在了他的身上，虽然打中的也是他垫在胸口的铁板，但那股力道也是巨大的得难以忍受。踉跄飞退中，火铳的光芒吐了出去。血肉飞溅，剑锋带起的血线在划飞在天空中，石灰粉包轰然绽放的一刻，那道并不魁梧的身影一拳打退了孙立，而在她的前方，两只铁袖挥舞砸下，正中她的双肩。

    那身影踩着水光，也在不断退过来，宁毅的身体失去了平衡，翻在空中就要倒下去，冲到他侧面的那道身影将他一扶一带，然后仗剑挡在他的身前，宁毅单手将她搂住了，又退了几步，到后方有墙壁的地方才停下来，女子高挑的身影贴在他的胸口上。

    那一刻纷乱的交手几乎缭乱了所有人的眼神。当六人终于分开，两名林奇的弟子都已经伏尸在地，其中一人劈头盖脸地让渔网罩住，孙立肩膀上中了宁毅一枪，血肉模糊地退开，吞云和尚半个袈裟上沾了白色的石灰粉，有的沾在他右手上，此时正在冒出热气，他走到一旁，将手直接伸进地下的泥水里，毕竟石灰粉不多，就此洗去。而在这边，宁毅从后方抱着那忽然出现的女子，面对着所有人。

    此时冲出来的，自然便是陆红提。

    眼下宁毅以左手往前方搂住她，手掌实际上已经覆在她的胸口上，但陆红提右手提剑，左手在先前为了抓住他不让他倒下去，这时候却也是按在他手掌掌背上。但这一刻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些，陆红提说了一句：“你没事吧？”宁毅口中甜甜的，吐了一口血，关心的也是陆红提的状况：“你……”方才那和尚双掌打中陆红提的一幕，他也是看到了的。

    眼前的众人当中，也持续了片刻的沉默，然后忽然有人说道：“她受伤了……”

    又有人道：“那女魔头受伤了……”

    周围火把上光芒晃动，这光芒的照耀中，陆红提的嘴角正有鲜血溢出，当时的情况紧急中，她真正硬接了吞云和尚两掌，这一次，是真的受伤了。

    看着前方诸人眼里逐渐变得炽烈的眼神，宁毅心中一沉。他这次来得急促，也曾想过，只要灭梁山的威慑到了，这些人冷静一想，自己不会有危险，连陆红提的围也顺势解了。但在眼下看来，红提方才是不得不出手救自己，她武艺高强，孤身一人原本还可以游走，但是自己在旁边，终于变成了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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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二章 混乱杀局 一路奔逃

    好友有难千里救援，跑过来之后，发现自己反而成为了拖累对方的猪队友，这样的事情没有多少浪漫可言。但此时在安平县的街道上，被眼前的女子挡在身后，看着众人望过来的眼神时，宁毅知道自己便沦为了这样的丑角。

    从方才开始，如果一切都能顺利，自己等二十多人能够退入客栈，撑过第一波的攻击，留下的种子就会发芽。姚武柳也好、安平县的众人也好，都不至于拿自己身家性命做赌注，而在陈金霞来说，如果能够不与官府交恶，他应该也会选择这条好一点的路，而等到这个夜晚过后，两百多人跟随而来，聚集在安平，基本上就有了与这些好汉分庭抗礼的实力。

    而红提因为自己的出现和受伤，则是在天平的另一端狠狠地压了一下，等若给梁山众人、林奇的家人打了一针强心剂。而即便在中间摇摆不定的，有一些人毕竟亲近梁山而与官府有仇，也会考虑要不要现下杀掉他们，扬名江湖一了百了，此后就算官府、军队追究起来，大不了一段时间内躲起来，此后事情淡了，出来便又是一条好汉。

    只是片刻间令人窒息的沉默，祝彪等人重新收拢队形，人群中窃窃私语传了过来，带着令人心颤的恶意。宁毅靠在红提后背上，手上下意识的紧了紧，随后意识到不妥，但这时候也顾不得了。

    “马在墙的另一边，我们要逃走……”

    右手上的火铳收起来，朝着齐新翰等人做了两个手势。其实之前未有太多的协调，这手势他们能不能懂宁毅也没底。但手势做出，红提在片刻迟疑下点头之后，宁毅陡然一跃，抓住旁边的院墙，翻了过去，进入客栈侧面的空院，红提也同时侧翻而过。在此同时，喊杀声在外面炸开，如潮涌而来！

    察觉到整个局势的倾斜，宁毅这瞬间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而这片刻间果决的动作，也直接打破了街上众人理智的枷锁。“杀”的喊声陡然响起，吞云和尚发足欲奔，祝彪手中的钢枪呼啸刺来，被吞云和尚双掌砸开，他籍着这势子反砸陆文虎，街道之上，史进、林冲等人汹涌而上，林奇的家人弟子、一些绿林人士也呼喊着冲来，只被独龙岗的人挡住片刻。

    冲得最快的终究还是那吞云和尚，转瞬到了墙边，踏踏两步犹如登上天梯，袍袖飞舞中，陆红提的身影拔起在围墙那一侧，挥手一剑直取吞云和尚眉心。

    她这身影跃起，一剑刺出，凌厉无声之中却又简单干净到极点，吞云和尚还没有防备，杀机已经汹涌到眼前。好在他脚下还能动，双脚往墙上一踢，整个人朝后方摔飞出去。

    道路上正有绿林人士冲过来，其中两人被吞云和尚的袖子砸在面门上，吞云和尚本人也五心朝天地砸进泥水里，狼狈不堪。他外号“万里独行”，仇人多又心狠手辣，这一下砸过来失了平衡，又哪里肯让别人在他背后，两名冲来的绿林人士也是无妄之灾，倒飞出去，脸上涕泪与鲜血混在一起，已被打成了重伤。

    这边姚武柳又是一拳轰向韩厉，顺手抓住冲过的一名梁山人，一掌将他砸翻在地：“不许动手！全都住手！”而原本已经有些倒向宁毅一边的陈金霞，此时则眉头紧蹙，目光凶狠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对于自己失去权威的事情显然很不爽，但他显然也在重新衡量整个事态，心头摇摆不定。

    客栈院落里马声的嘶鸣响起来，第二拨人从向墙头，只是才刚刚冒头，一杆红缨长枪刷的刺出来，点破了第一人的脑门，然后是第二人第三人翻倒下来。这边临街的围墙不到两丈，以陆红提的身手，在里面持长枪守御，谁能够翻得进去。

    吞云和尚从泥水里挣扎着起来，大喝着：“守住后面！”当他再度登上墙头，只见院落当中几十匹马都被放出了马厩，朝着后方大门奔去，已经跑到远处的陆红提猛地回身，红缨长枪被掷出她的手中，呼啸而来，吞云和尚身在半空，袈裟狂舞，将那长枪打得寸寸断碎，他的身影再度落回街道上的泥水里，吼道：“他们要跑——”

    林冲、史进、绿林中人朝着不同的道路汹涌包抄过去。其实客栈后方的巷道间未必没有人，但是在奔马开道的情况下，恐怕是挡不了陆红提这种高手多久的。而在这一侧，祝彪等人奋力试图挡下更多的追赶者，叫着：“不许跑！”姚武柳也试图隔开两边，吼着：“别再打了！”当韩厉狂热地喊着火拳帮的弟子过去诛杀魔头，姚武柳冲向韩厉：“你疯了！”

    两人交手一拳，韩厉退开两步，神情诡异地笑着，握紧双拳张开手：“我没疯，姚武柳你家大业大是吧？我韩厉没那么多家人……她一直与你有染你当我不知道？这是个好机会，我无所谓了，姚武柳你全家去死吧，我正好跟你算账……”

    韩厉后半段话咬牙切齿，声音却不高。姚武柳脸上先是有些错愕，随后怒意涌现：“你他娘的，老子……好啊，今日便与你算算新帐旧账——”

    当韩厉挥拳攻来，他挥臂一砸，两名掌门人战在一起，长街之上两个帮派的人眼见掌门火拼，也噼噼啪啪的打了起来。陈金霞那边反应过来，却怎也料不到两人这个时候内讧，冲了过来：“两位住手——”

    陈金霞外号“铁拳”，本也是手上功夫厉害，背后一柄九环刀却没有出来。姚武柳练铁线拳，韩厉既然是火拳帮，练的自然也是拳头上的功夫，一时间，三人战做一团，长街上两个门派的弟子厮杀展开，变得混乱不堪。

    宁毅与陆红提骑着一匹马，冲出后方街巷，偶有阻挡之人，要么被奔马隔开，要么被陆红提拿个东西砸飞或者直接杀了。经过一处黑暗的巷口时，陆红提抱着宁毅冲下马背，翻滚到了巷子里，然后两人循着这黑暗的道路一路前行。

    “你的那些同伴，不会有事吗？”奔行之中，陆红提也不忘回过头来问他这件事。

    宁毅摇了摇头：“城里总有要命的人，他们只要守在客栈里或者什么地方，应该不会被赶尽杀绝，只要我们活着就行……你的伤没事吗？”

    “无妨。”女子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城内的大规模搜捕朝着这些巷道围了过来，周围都是江湖人，宁毅在潜行方面的本领却是不够，有一次惊动了追踪者，陆红提杀了两人，领着他奔逃出去，之后有有一次惊险的围堵。不久之后，安平县城的东面城墙上，两人跃入墙外的小河之中，在对面爬出来后，跑向远方的黑暗当中。而后一片片的火把从城内出来，往山野间蔓延开去……

    ***************

    或许是因为大雨过后，夜空清澈澄明，挂着一轮圆月的天幕下，延绵的山丘与林野。两道身影奔行在这样的林野间、山麓上，偶尔越过山谷、溪流。

    应该已经到了午夜时分，月上中天了，宁毅与红提才在一处山坳间停了下来。在这之前，两人已经连续奔行近两个时辰，甚至偶尔还能看见追捕的火光。他们在山坳间找了一处小小的山洞，当然，说是山洞，也不过是在山壁上凹陷进去的一处地方，相对干燥，也能遮挡一下风雨。宁毅气喘吁吁，坐下便不想起来，只是笑着跟陆红提说了一句：“对不住。”

    陆红提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片刻后说道：“我倒是没想过你来得这么快……”不久之后，她也过来宁毅身边，抱膝坐下。

    事实上，两人从跳下小河，一路奔逃，到得此时，身上的衣物基本上还是湿的。那场大雨之后，秋夜已经显出了凉意，宁毅先前被打得吐血，此时微感寒意。

    两人先前在江宁分别，本以为要过很久才会再见，此时忽然见到，又出了这些事，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不久之后，陆红提说起：“他们可能还会追来。”宁毅也知道有这可能：“暂时他们只能追了，过两天才会选择逃跑。”议论了几句，虽然觉得还未脱离险境，但此时万籁俱寂，夜色清澄，两人坐在这小山洞间，看着洞外那片月光澄明的天空，终究还是找到了相对熟悉的感觉。宁毅性格之中本就豁达，道：“我的……衣服全湿了，要脱下来吹一下，你……”

    红提却是点了点头：“嗯。”

    此时两人还在逃命，不可能生火，宁毅脱下外面的衣物，找树枝挂在洞口，不久，红提也说了一句：“你先别回头。”她脱下外衣递给宁毅，让宁毅挂起来，然后翻开那原本在身前绑得紧紧的小包袱，里面两件换洗的衣物，找出一件未曾湿透的罩衫穿上了。

    摆平梁山之后一路过来，料不到首先出现的事态竟是这样。但毕竟红提无事，自己此时也算暂时脱险。他以往想着那江湖的样子，自称血手人屠，觉得有趣，自得其乐，此时看来倒真是陷在那江湖之中了，如此想一想，倒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几件衣服挂在洞口，这山洞便俨如挂着帘子的小房间一般了。宁毅光着膀子，只穿了短裤，他倒是不介意，只是也不好再跟红提靠近，毁人清誉，坐下之后，红提问起他有关梁山的情况，宁毅便笑着，一五一十地开始说起来……

    仿佛是在江宁，又或是江宁城外山神庙中那一千零一夜故事的继续，山野里的小小港湾之中，响着刚刚脱险的两人的窃窃私语。更为辽阔的林野间，安谧之中也有着隐约的躁动，狼群的长嚎惊响了夜色，披着宽大袈裟的黑影跨过被雨水打湿的树叶与枝条，林冲、史进等人朝着并不确定的方向扫荡、寻找。如水的月华间，夜还很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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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三章 山洞无名 一夜秋凉

    小小的山洞挡住了夜风，籍着洞外照射进来的月光，宁毅一面说起灭梁山的经过，一面捣鼓手上的火枪。虽然跳进河里身上都已湿透，但随身携带着还有几个小油布包，其中一只便包括了火药与弹丸，这时候摆弄一番，总还有一件防身的武器。

    随后问起红提为何会来这边，红提便告诉了他吕梁山上的那次分裂，此后下山的原因。她一路去到汴梁，没能找到吕梁山的那些人，却寻到了闻人不二，告诉他事态之后，闻人不二也就让他过来山东这边，此后再遇上林冲、鲁智深等人，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虽然红提没有说起更多的理由，但宁毅却也大概明白其中更深的想法。如今他心魔之名传开，世道之上有怕他的有厌恶他的，绿林有绿林的规矩和生态，就如同儒家的卫道一般，玩弄人心人性的人，其实并不为人所喜。陆红提的出手，也是为了以她的身手，给自己一个更好的保障。

    周侗执掌御拳馆，对深陷匪帮的弟子并不上心，因此大家打来打去才没有顾忌。陆红提这次出手以后，打出了名气，所有想对自己动手的绿林人，便都要掂量一番。

    倒是她说起这次入城的打算是为了找吃的，宁毅才拿了另一个油纸包打开，将里面的一块熏肉递给她，这是宁毅随身携带的干粮。

    他身边一向有钱，对于衣食住行颇为讲究，食不厌精，这些干粮也经过了许多工序，烹制得相当美味。红提原本以为今天得饿肚子，倒也不以为意，但有吃的自然是意外之喜。她将那熏肉撕了一小半吃起来，吃第一口时神色便有些复杂，然后慢慢咀嚼，咽下去，宁毅看她抚了抚发丝。

    平心而论。这年月里各种知识、教育都远不如后世普及。要说教养，如李师师那种可以高贵可以平易的气质自然要超过后世许多人，自家妻子、小婵等人因为江南大户的教育，举止回眸间也多有仕女清澈引人的气息。眼前的陆红提却没有那样的机会。

    宁毅早便看出来了的。她因为吕梁山那位梁爷爷的教导，固然有着作为女性的自觉，但由于生活的艰难，没有太多讲究的机会。她的样貌固然是美丽的，瓜子脸、温和的眼神与气质。并不尖锐，也因为没有什么保养，第一眼看起来很难让人觉得惊心动魄，反倒因为风尘仆仆的气息，让人第一眼下觉得她平平无奇。但她或许是宁毅见过的，最易知足的女性，若放诸生活当中，应该是那种过了艰难的生活，却能甘之如饴，待到成亲之后。相夫教子，平平淡淡的，她或许长得漂亮，却又从不多事，日子艰难，却也始终乐观的女子，给她的标签，许是这个时代最为寻常的贤惠，而不是强大。

    偏偏在这样的感觉中，她又确实有着宗师一般高强的武艺。

    人生一世。或许都是在背负着所有的过往一路向前，在她的背后，有许许多多的东西，很多的坎坷。那些东西已经被她本身的强大打磨干净。但每每看到这些东西的端倪时，宁毅都会感到心中被敲打撞击的感觉，犹如钱希文的死，犹如杭州逃亡途中小女孩的哭泣和笑颜，也一如她此时看过来一眼，然后说：“你莫看我了。这个很好吃啊。”平平淡淡的。

    或许……至少在自己所见之中，是最为平易的宗师了。

    “说真的，你的伤没事吧？”

    “没有啊。”红提又撕下一小半熏肉，将剩余的半块往宁毅递回来，宁毅挥手不要，红提便也包起来，这半块不准备再吃了，“打仗的时候，不是受一点点伤就能跑掉的，哪怕手脚断了，也一定要能杀人才行，不然一定会死……那和尚的两掌，根本一点都不影响，血吐出来就行了，倒是你胸口在痛吧？”

    宁毅笑起来：“一点点而已，我垫了铁板，而且这不正在运功调息么。”

    “真当成你说的话本了……”红提瞥他一眼，然后有些迟疑地伸出手，靠过来。她犹豫了一下之后，将手掌按在宁毅的胸口上，轻轻贴着，按了几下。

    “没事。”她说道，“不过破六道重的还是平日的温养，我早说了，你还是不要用得太多。”

    虽然自练习破六道这功夫之后，屡建奇功，但毕竟是迫发人体潜力的霸道功夫，对身体必然会有伤害。上次在杭州，陆红提也已这样说过。宁毅倒是有些无奈：“人在江湖嘛，我也没办法……”

    “哪里是江湖，跟你以前说的江湖，有些不一样……”红提摇了摇头，“他们做错事情，也能错出理由来，又是规矩又是道义的，只是土匪强盗而已……”

    “人都是这个样子了……”宁毅笑着接话，说到这里，却听得正在看着他的红提忽然说道：“你趴下吧。”

    “嗯？”

    宁毅愣了愣，然后尝试着在地下趴倒：“干什么？”

    “既然认了是你师父，总得有点东西给你。”

    微弱的光芒之中，红提扬着下巴，笑容之中有着一丝复杂。她到宁毅身侧屈膝跪下，双手按上宁毅的背后：“待会可能会有点痛，你要忍着。”

    “呃……”

    宁毅感受着那双手掌上逐渐热起来，因为有些用力，压得他胸口微微痛起来，他低声说道：“不早就是了么？”

    “以前不算。”背后的红提也低声回答。

    “哦……可以说话吗……”

    “随便你啊，你说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随着红提的声音，宁毅感到那双手在身体某个穴道上截了一下，然后推着身体里的血流陡然冲向心脏，血管都有些胀痛，宁毅咧了咧牙齿。

    “没错啊……人都是这个样子的，他们也是不得已，改变不了世道，自己落到那副田地，只能做坏事，做了坏事以后总不能整天自责，慢慢的就得想个办法把自己做的事情加上一堆理由，说得跟真的一样，他们自己都信了，这个叫做……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死的哥二磨……你同情他们？”

    “没有啊，但总得了解他们才能打败他们……或者让他们变一变……”

    对这忽如其来的按摩，宁毅没什么心理准备，但片刻之后，他也就明白了对方说的有点痛是什么意思。所谓内力原本就是气血搬运，陆红提双手火热，推行着他身体里的气血在走，不多时，麻、痒、痛的各种感觉就涌了上来，汗水涌出来。宁毅虽然难受，却也明白她多半是为自己好，絮絮叨叨地说些话分神，但心中也有着些许异样，毕竟此时男女授受不亲，对方为自己这样推宫过穴，名誉上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这番折腾大概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停下，宁毅坐起来时，觉得全身都如发烧一般的滚烫，笑道：“我是不是要变成武林高手了？”

    红提摇头轻笑：“只是让你的身体稍微好些。”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又将包着熏肉的油纸包递过来，“吃些东西比较好。”宁毅点头，将纸包的熏肉又掰了一半。

    之后两人各坐一边，絮絮叨叨地聊些关于吕梁山的事情，红提对辽国局势、武朝局势其实一向感兴趣，她虽不擅长，但大概是受了那“梁爷爷”的影响，觉得万人敌才是有用的人，在这方面是相当佩服宁毅的。不久之后，宁毅身上汗滴蒸发，身体渐冷。红提坐在那边，犹豫了好一阵：“你、你过来吧。”

    “呃……”宁毅看着她。

    陆红提抱着双膝蜷缩在那儿：“你也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我们还有一两天要熬，天快亮的时候更加冷，我毕竟穿了衣服。”

    她的语气当中有着战场一般的决断，宁毅点了点头，靠着坐到她的身边，片刻，伸手搂住了她，将她的身体往自己这边靠靠，红提也没有挣扎，抱着双膝，低着头靠过来，让两人的身体尽量接触在一起。她身材高挑，比宁毅只矮了一点点，武艺高强，身体温暖，只有着些许的僵硬。

    心底像是感受到了一些什么，宁毅贴着她的头发，沉默片刻之后，开口道：“你说，你师父会不会是司空南啊？”

    “我是你师父，你就不能叫她一声师祖么？”

    “那你说，师祖会不会是司空南？”

    陆红提以往只说教了宁毅一些二流功夫，对于名分从来不管，但这时候挨得近了，关于宁毅对她师父的称呼反而在意起来，只是却不在乎宁毅一直你来你去。想了一会儿，道：“我虽然不清楚师父的身份，但估计不是。”

    “哦。”

    两人随后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些话，在迷蒙间渐渐睡去。夜露渐凉，宁毅抱着陆红提，也抱得更加紧了些。红提偶尔醒过来，望着洞外的月色，警惕着周围的情况，目光之中却也复杂而迷茫，她抱着双膝蜷缩在宁毅怀里，双手始终没能放开，只是抱着那样的姿态，尽量多的贴近他。

    到得第二日清晨，宁毅醒过来时，天色已经亮了，已经被风干的衣物盖在他的身上。将衣服穿起来，红提拿着剑从洞外走了进来，朝他一笑：“我出去看了一圈，他们好像暂时没有过来这边，不过趁着有时间，我们得准备逃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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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四章 林间心路 道左偶逢

    晨光中的林野，鸟鸣之声婉转清脆，山风吹来时，还微微有些凉意，随着日头的转高，便渐渐的温暖起来了。

    宁毅与红提走在山野间，红提偶尔走上高处，看看四周的状况，随后跟宁毅说起她与师父行走江湖时的经历，也有师父教给她的许多事情。

    “……最高的那些地方，一般视野也最好，但是这个道理大家都知道。所以最好的探子越到这种地方越是谨慎，若是打仗的时候情况复杂，一个探子偷偷地摸上来，周围被四五个人盯上，那就有趣了，我记得在吕梁山中的时候有一次，我便遇上过，一个辽人的探马大摇大摆地上山看周围的情况，我在后面瞧着，还没跑出去，便被另外一个寨子的人抢先了。杀了那个探子，还抢走了他的东西……”

    按照宁毅心中所想，又或者是理论上的推测，此时那吞云和尚或者林冲等人都还跟在周围，就算一路逃亡，也不好就此掉以轻心。始终存在他们忽然杀出来的可能，一路之上，宁毅都相当警惕。不过，或许是因为陆红提也是这方面的行家，一路之上，类似的事情并没有出现，可见自己也不是随时都能遇上主角待遇。

    一路之上，见宁毅对周围的状况颇为警惕，红提也就跟他说起些在山野间行进的常识，对于哪里是狼穴、哪里是狐狸过去的痕迹、哪里能捕到兔子，身材高挑的女子也是如数家珍。或许是确定了师徒的身份，红提的言语也逐渐的往“师父”的方向靠拢，也变得……稍微有些威严。

    有时候宁毅隐约能够从她的身上看见另一名女子的身影，在那些涉及到她师父的只言片语里，能够拼凑出一大一小的两名女子在山野间行走的情景。当然，大概是在完成了从朋友往师父身份蜕变的心理建设之后，红提提起儿时的事情便稍微少了些。

    当然，经过了昨天那一晚，两人之间的气氛要说成为了师徒。又显得有些特殊。

    宁毅身上的气势本就不会居于人下，红提纵然要拿出当“师父”一般的身段来，两人的说话、相处模式却也不会有太大的更改。特别是在红提本身就觉得“万人敌”是很厉害的情况下。她清清淡淡地与宁毅说着丛林或是战场上的生存法则，宁毅也是谦恭地听着。只是这一说一听之间。师徒的身份，却总显得不那么明晰。

    早晨起身时，红提去附近的溪流里抓了一条鱼，宁毅掏干内脏，以小刀切成鱼生薄片。与红提分着吃了。事实上，身边的熏肉还有小半块，但红提不吃，宁毅也就不碰。吃生的也是因为不好生火的无奈，红提对于生食其实早已习惯，但吃着这一片片爽嫩的鱼肉，却也有几分新奇。宁毅只是觉得这鱼肉不如三文鱼那般细嫩而已，他的性格之中有享乐的因子，也有现实的一面，别说此时切片。如果条件不好，就算必须生食山禽，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一路之上，走在前方的红提偶尔也会跃起挥剑，斩下一些野果。只是此时还未至深秋，能吃的野果也多半酸涩，只是吃过之后，倒也能冲淡口腔中的腥气。宁毅吃了几颗，将另外一些带在身上。这一天的路程曲折，两人并未打算去到附近的县城。而是在山间距离小河不算远的林子里，找了一块岩石遮盖的干燥处休息。红提去抓了条鱼，宁毅杀掉之后再洗干净，在石头上垫着叶片将鱼肉切成鱼生。做这些的时候，夕阳正在山谷间下去，红提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他切鱼，过家家也似。

    此时两人逃离追杀已经一天，是不是还需要这么谨慎也难说得紧。但对于宁毅来说，虽然不怕冒险。但能不冒险，终究还是谨慎些比较好。这个时候，独龙岗后续的两百人应该都已经到了安平，而在明天，估计武瑞营的军队就会往这一片过来，到时候梁山人也好，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盟也好，安平跟竹溪一片的地方绿林势力也只有崩溃一途，自己需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

    这天夜里是七月十五，又是大大的月亮。两人回到那岩石下，红提让他趴在地上，又给他做了一次推宫过穴，运行全身气血消除破六道的隐患。宁毅被折腾得全身大汗，问了一下能不能去小河边洗洗，红提便随了他过去，守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等他洗完，让宁毅守着，自己也去洗了洗。宁毅站在石头后面，看着天上的月亮，听那水声在后面响。

    这天夜里，两人又零零碎碎地说些事情。到得深夜，红提去那大石头下坐下，蜷着双膝，抱着怀里的包袱和剑，宁毅在大石头边整理了身上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他也过去了，在红提身边贴着她坐下来，红提的肩膀缩了缩，但宁毅伸手抱住她的时候，她还是自然而然地依偎了他——那或许不该用依偎，或许用依存会更加好些。

    如同之前的一晚，红提微微斜着身体，蜷缩着偏靠在了他的怀里。外面月光浑圆，山风呼啸着吹过这大石头外的山隙，偶尔睁开眼睛时，红提的眼神有些复杂，他们……应该是师徒了啊。但不久之后，也就变得安静起来。这样静静地……依存了他。

    第二天凌晨，宁毅是先醒来的。树林之中仍旧显得漆黑，有动物的声音，甚至于听起来像是正从近处走过去，怀中的女子贴着他的胸口，正在他的拥抱中蜷缩着沉睡，折叠起来的大腿与小腿也都贴在他的腿上。身体之中能够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

    回顾过往，对于怀中的这名女子，他并没有足够深刻的了解她。而除了初识时红提所说的那句“活得不像人”，此后的来往中，她并没有过多的陈述吕梁山的生活状况，就算说起来，也只是尽量说起那些客观的东西，供宁毅去参考局势。宁毅是经历过黑暗的人，他也曾尽量黑暗地去想过有关吕梁山的状况，但心中也知道，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脑中的黑暗。与吕梁山的状况，必然是不同的，无论他如何去想，差异必然存在。

    易子而食这样的成语。放在后世，顶多也就是一个成语而已。饥饿这样的概念，在那些没有真正饿过许多天的现代人面前，也不过是个简单的概念。死亡与卑微、凶残与暴虐，大都也是这样。无法让人真正感受到那种锥心的绝望与渗人的压抑。

    这个时候，倒是想起在习武之初，两人作为交换的最初的问题了。

    “你想要什么……”

    黑暗之中，他轻声低喃了一句，但并没有回答，或许是因为睡梦中的红提并未将他的声音作为醒来的信号。

    这一天早晨，两人再次上路。这一路，红提的神情，便不如昨日作为他“师父”那般自然了，宁毅毕竟是抱着她又睡了一晚。红提虽然是在吕梁长大。但由于梁秉夫的教导，心中也知道天地君亲师的意义。之前为了替宁毅挡下祸事，她已在所有人面前坦诚自己是宁毅的师父，如果两人之间有不清不楚，心魔恶名之外，恐怕又多了一个旁人针对他的借口，玩弄人性，而且颠倒人伦，这样的骂名在南边具体有多大她不清楚，但必然是不小的。

    他那样抱过来。她不想去躲，可是思及这些，心中便是一片混乱，而且……他那样抱自己。心里又是怎样的想法？

    她想着这些事情，宁毅心中也有许许多多的想法，一路之上相对沉默。两人此时已经越过一个县城，到得下午时分，前方逐渐出现房舍轮廓时，才决定向接下来的仪元县过去。只是预期中的追兵。到得此时，才终于出现。

    在距离仪元县城只有一两座荒山的地方，陆红提在山脊上首先发现了林冲、史进等人的身影，随后梁山众精锐中有眼尖的似乎也看到了她与宁毅，陆红提未有再度确认，领着宁毅朝山间的另一侧跑去，奔行一阵，侧面却是有人追来，陆红提皱了眉头：“有两个……是高手……”

    她并不惧怕一个人的挑战，但若是两个高手自不同方向而来，终究会对宁毅造成威胁。如此一路奔行，冲出树林之后，前方是荒山之中一个看起来荒废了的村子，宁毅跑得虽快，却也知道自己的脚步毕竟拖累了眼前的女子，说道：“你若能回头杀人，先不要管我，我们往县城那边冲，我也不是不能自保。”

    红提跑在前方，摇了摇头：“不是这个……他们不太对……等等。”

    她奔跑之中，陡然放慢了脚步。此时已到荒村边的一条道路，宁毅在后方跟着她走了几步，红提停下了脚步，将左手朝后方挡来，宁毅手伸过去，却是握住了她的手掌，这才停下。两人手牵手站在了那儿，红提一时间也不以为意，她皱着眉头，望着前方村落岔道间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看起来已有五十岁左右的蓝袍老者，虽然身材魁梧，但鬓角已经发白，背负双手站在那儿，目光有些安静。宁毅善于观人，从这老者气质中，能看出他可能当过官，例如陈金霞等人虽然也有沉稳的气势，但混过官场的人与江湖草莽的气质绝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下午的阳光照射过来时，红提持剑当胸，如临大敌。

    与此同时，有声音从远处传来：“哈哈哈哈，不枉老子在此等了两天，你们这对狗男女真的过来了……”那狂妄的语气正是出自吞云僧，荒村那边，像是还有不少人在跑过来。原来要说山林追逃，陆红提或许非常厉害，但要说对周围的了解，吞云和尚、陆文虎等人才是真正的地头蛇，他们寻找宁毅等人不见，干脆估算了个地方等在这儿，还果真等到了两人。

    宁毅回头看看，树林那边，一名稍稍年轻些的蓝袍中年人出现在那边。他低声道：“看来是后面那两个人故意追我们来这里……”红提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他就是其中一个，看他头顶……”宁毅仔细望去，这才发现，那背负双手的老者头顶上，竟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宁毅并不知道自己的速度拖累了红提到底有多少，但是能够从后面将两人逼到这里，而且先一步过来等着的人，到底会有怎样的修为，宁毅心中顿时没底。他思考之中，那老者也在打量两人，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微微皱着眉头。然后十多道身影也就从那荒村后赶来了，为首的便是吞云和尚，旁边还有陆文虎、韩厉等人，面上都有笑意。

    十几人围过来，对着的是那蓝袍老者的后背。韩厉冷笑一声：“哈哈，我道是为何停下来，原来是等来了帮手……”他笑得几声，放声道：“林冲！史进！梁山的——这里——”声音在山间传出去。

    他这话语喊完，老者皱起了眉头，宁毅朝着周围山间看了看，倒是没有梁山人的动静，吞云和尚还在前行，这时候，却听得那老者开了口：“哦？我若是帮手，你们真接得住吗？”那声音沉稳洪亮，振聋发聩，话语一出，人群中的陆文虎陡然变了脸色，吞云和尚走过来，在那老者身侧大手退出：“若不是，那便躲开吧！”

    吞云和尚武艺高强，在陆文虎这些人中，要数第一，他这单手推出，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力量极大。到了对方身边动手，也存着与这忽然出现的老者搭手试探的心思，以他的武艺辈分，江湖中不管与谁并肩都不算为过，只是这一次他却推错了人，当他大袖呼啸推出，旁边的老者偏过了头，他首先看到的，便是那老者凌厉至极的一双眼神，犹如猛虎之须，触而生怒。

    他推过去，老者的身体也随着偏头的小动作微微偏了偏，那肩膀几乎以毫厘之差轻描淡写地避开了他的手掌，然后是老者简单的握手、出拳。

    一拳推出。

    在和尚的眼前，那老者的拳风与气势，吞天噬地而来——

    就在这一刻，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无论哪一边都未曾预料到的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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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五章 铁臂无敌 三拳之约

    轰的一声空响。

    荒村村口，这是吞云和尚绝对想象不到的一击，超出意料、忽如其来，简直像是陷入了早有预谋的陷阱一般。

    随着那老者的单手出拳，拳风在顷刻间呼啸压来。在第一时间里，他的眼中甚至只有那简单的一拳，挥出、放大，形成涡旋……

    而放在宁毅等人眼中，那老人只是微微偏头，朝着吞云和尚推出了一拳推出，然后响起的涡旋却并非是那老者打出来，而是吞云和尚在第一时间陡然缩起了身子，在那老者的拳风上，身体与袈裟像是形成漩涡一般的凹陷，巨大的袍袖卷起了声响。然后直接向后飞出两三丈外。

    他武艺高强，尤其以轻功著称，这一下脚底看来还没有多少动作，整个身体只是被那拳风一激，却如同触电一般飞出两三丈远，甚至还舞出轰的破风之声。纯以观赏而言，比那老者的侧身出拳不知厉害了多少倍。只是他退到三张外一间土屋墙边停下，已经变了脸色。宁毅此时或许还看不懂老者拳法的厉害，于众人脸色反应可是看得清楚，轻声鼓掌道：“好轻功。”身边的红提极细微的笑了笑。

    相对于宁毅此时微有些狭促的话语，那边的众人却是脸色凝重，有人疑惑有人惊骇。宁毅口中虽然这样小声说话，心中其实也与那边人的脸色一般，疑惑于这忽然出现的老者的身份。他此时其实也已渐感不妙。只是那老者还并未针对于他，随着那一记出拳，老人也已经转过身去。

    “陆文虎。”只听他说道，“你们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竟也开始与这等匪类为伍！”

    陆文虎皱着眉头，神色肃然，那土屋边，吞云和尚口中还在说：“你是什么……”但随即闪过的一个名字让他反应过来，“铁……你是……”

    “哼，吞云和尚，我在这边官府的通缉令上见过你的名字，既然有缘遇上，老夫便为此地百姓，除你一害吧。”

    老人说话，收回身侧的手掌转动，握拳，跨步，一切看起来都如云淡风轻般寻常，只是随着这一步跨出，一切陡然变得不再一样。

    两三丈的距离一步而过，看起来竟也是寻常无比的一幕，而又是架子沉稳如山的一拳，朝着吞云和尚挥了出去。面对这一拳，才站稳身形的和尚没有多说的余暇，身体狂舞摆动，像是在刹那间换了五六种身形，但就像是在大炮炮口拼命飞舞的蚊子，又是轰的一声，这一拳打上铁袈裟，顿时间，后方泥土飞溅，吞云和尚在那拳风与土屋墙壁间挤了出去，身形如同泥鳅，只是将那泥砖的颓墙挤得陷下去一块。

    他这身形挤出、一晃，又是丈余距离，抓起一名同伴便推向那蓝袍老者，但砰的一下，那老者竟直逼眼前，大手抓来。侧面轰然巨响，被吞云推出的那名武者让老人一拳打飞，直接撞进旁边的土屋里。这房屋本就年久失修，被吞云僧后背一挤，又挨了这一撞，这便轰隆隆的倒塌下去。旁边那老者与吞云和尚砰砰砰砰的已经交手数下，穿着宽大僧袍的和尚不断后退，袍袖双拳疯狂挥格反击，但每每被老者单臂挥砸又或是简简单单的一拳便被击破防御。但他也是高手，每次被砸开，立即便变招还击，配合着步伐的后退，以快打慢，看来竟没有再吃方才那样狼狈的大亏。

    这样的状况，大概只维持了五到六次呼吸。

    宁毅还没看得懂整个局势的具体状况、双方的高下情况，只听得吞云和尚喝了一声：“周侗！你欺人太甚——”

    宁毅心中一个想法落地，也只有铁臂膀周侗，才能符合眼前这老者的身份了。而在这句话后，吞云和尚身形再退，抓起一轮石磨朝着周侗砸了过去，周侗挥掌一推，将石磨打飞进旁边的土墙里，与此同时，吞云和尚脚下一点，周侗冷哼：“想走！”伸手一抓。

    吞云和尚身形才刚刚跃起，周侗的手掌抓上他的僧袍，旁边土墙倒下的烟尘里，两人挥手互拆了两三次。宁毅听到砰的一声响，一道身影高高地被打飞了出去，滚落地面后吐了一口鲜血，起身就跑。

    那一件袈裟还抓在周侗手上，金蝉脱壳的吞云和尚跃过荒村外的一处水道，冲上已经荒芜的田地，疯狂奔行。或许是感到危险未除，他连话都没有撂。宁毅也是第一次看见能跑得那么快的人。

    周侗皱着眉头随手扔开那铁袈裟，走出几步，在地上捡起石磨碎裂后的一块石头，照着远处奔行的吞云僧扔了出去。石块破风呼啸，炮弹一般的越过上百米的距离，直中那身影后背，吞云和尚一口鲜血吐出，在田地的蒿草中滚出五六丈的距离，然后再爬起来，奔向远方。

    宁毅与红提的后方，那已经过来，与周侗同道的中年人看来有些想追，但最终还是没有追过去。眼见着对方奔入山林之中，周侗背负双手，摇了摇头。

    片刻的沉默之后，周侗才又将目光望向宁毅与红提。陆文虎等人试探着拱手：“周、周前辈，这次过来莫非是……”

    “我过来为何与尔等无关，莫要再让我看见尔等与那等奸邪之人为伍，走吧！”

    这句话后，陆文虎等人如蒙大赦，连忙离开。宁毅的心中却有些不爽，自己身边的红提据说也是宗师身手，名气不大，这帮家伙就不要命地杀过来。周侗也是宗师，有个天下第一的名头，他单打独斗吞云和尚时，什么陆文虎就不敢出手，这点胆识还想当什么盟主，真是玩笑！

    围攻的话，也许有机会的啊……

    心中是这样想着，对于周侗的身手，宁毅虽然无法去客观地评价强弱，但他成名多年，盛名无虚。方才打吞云和尚时，几乎出拳如山，从每一拳都压得吞云和尚这种强人无法避开的气势看来，估计比红提还要高上一筹。而且随着众人的离开，某种感觉，已经从心底变得明晰，让他不由自主地去感受大腿一侧的火枪位置。

    不久之后，那感觉便应验了。

    老人背负双手，望着这边，再开口时，已经没有方才对着陆文虎一帮人时的倨傲：“宁人屠、陆姑娘二位，老夫周侗，今日路过此地，受命取两位性命。”

    “早知道该跟大家一道围攻你的……”宁毅叹了口气，“太尉府的命令？”

    周侗原本将目光一直锁定在红提那边，倒是宁毅的这句话后，望了望宁毅：“不愧是心魔……”他将目光转回红提身上，笑道，“所以……这位陆姑娘，你来接我三拳吧。”

    这位一代宗师在说起这话时，没有多少盛气凌人的压迫感与画外音。原本就在看着周侗出手的红提目光也很平静，这时候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长剑交给宁毅：“好。”

    宁毅接过长剑，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却看不出太多的东西来。陆红提走向前去时，宁毅朝那走过来的蓝衫中年拱了拱手：“前辈好。”

    那中年人也笑着朝宁毅拱了拱手：“宁公子好。”宁毅心想这人可能是个下人，随后又反应过来，可能是周侗跟在身边的家仆，若是自小就跟着，跟周侗这等高手到四十岁上，也就成了高手了。

    宁毅想着下一句话怎么说才好，那中年人倒是靠近过来，笑道：“不知宁公子如何知道命令乃是太尉府所发？”态度和气，宁毅摇了摇头：“最近就结了这个梁子，可能是梁山的动静太大了……你说，三拳应该没事吧？”

    他旁敲侧击的便是想问接下来会怎样，那中年人笑了笑，却摇头：“这个……难说，宁公子也要做好准备才是。”

    此时红提走到距离周侗五六丈的地方，抱拳鞠躬，看来虽然颇为郑重，但并没有一般中说得那样气势滔天。这场宗师之战，显得极为简单，毕竟这也不是什么高手打起来就气劲乱飞的世界。只是听得那中年人的说话，宁毅陡然变了脸色：“你开什么玩笑……吞云和尚也不止接了三拳，那我们得拿剑……”

    话音未落，那边红提摆了个架势，虚步踏出，周侗也已经不再是背负双手，笑了一笑，举步前行，他举步，红提也陡然发力，逼近过去，五丈的距离，两道身影陡然间冲在一起。在那高速的冲刺中，宁毅隐约觉得红提的身形踏的像是太极拳的步子和架势，只是速度快了不知多少倍，夺身抢攻，在那边，周侗弓步跨出，出了一拳，拳锋斜向下，取的是对手小腹，算是最正规的冲拳打法。

    轰的一声，红提手掌压下，巨大的力量沉入地面，宁毅看见红提的身影矮了一矮，像是压着周侗的拳头将力量引导向下。在两人的脚下，黄土的地面上甚至激起了灰尘的波纹。宁毅能看清周侗的动作，却看不清红提的，只是在这一下卸力之后，红提身形暴起，轰的一下，像是用肩背的力量直接将前方的天下第一人撞了出去，灰尘扬起，周侗的身体被撞飞出去，红提一个转身，虚步，摆开拳架，那一瞬间，竟有种后世“春丽”的飒爽既视感。

    宁毅俨如看到了神迹，根本料不到红提的武艺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正面对上周侗一拳，竟还将对方给直接震退了。只是这样的喜悦与错愕还没能从心涌到喉咙，耳中传来周侗的笑声。

    “哈哈……好——”

    那声哈哈还是周侗在飞退之中发出，而后陡然喝出的那声“好”，却如同雷霆怒涛，随着周侗身影的一退、一进，陡然间席卷而来，宁毅耳中轰鸣扩大，视野那头，周侗在被震退之后，身形直进，双拳轰向红提。

    拳重，却无声。

    红提双手封、架了只是一瞬，身体朝着后方空中飞了出去，喷出鲜血，滚落地面。

    宁毅脑袋中空白了一下，根本想不到，两人的战斗会在刹那间开始、又结束。而身边中年人的声音，此时才完全传入宁毅的耳中。

    “我家主人年纪越高，修为日深，只是身体终究跟不上修为……他迫至巅峰，顶多也是出个三五拳而已，只是这三五拳在普天之下，怕是没有几人能够接得住的……”

    宁毅偏了偏头，朝前方走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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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四四六章 同样夜色 不同师徒

    “我家主人年纪越高，修为愈深……只是身体终究跟不上修为，他迫至巅峰，顶多也是出个三五拳而已，只是这三五拳在普天之下，怕是没有几人能够接得住的……”

    那中年人的话语在耳边落下来，视野之中，红提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几滚，鲜血与尘土混在一起，颜色暗红。宁毅朝着那边走过去，目光阴沉，以掌心按了按微微发疼的额角。他跑到红提身边半跪下去，伸手想要扶她，却又不敢乱动手。那边周侗说道：“你最好不要乱碰她。”

    宁毅望了周侗一眼，目光之中殊无喜怒。不远处，周侗双手收气，背负在身后：“哦？你想杀我？”

    宁毅没有说话，红提目光晃了晃，伸出手来抓在宁毅的手臂上，她挣扎着想起身，“哇”的又是一口血吐出来。宁毅连忙搀住她的后背。无论红提武艺多么厉害，终究是二十多岁的女子，受伤之中身子也显得格外单薄，宁毅几乎是尽量小心地抱住了她，红提只是抓住他的衣袖，过得好半晌，方才开口：“周师傅不想杀人，我、我没事……”

    “我这三拳是你自己接住的，要说我不想杀人，那也难讲。”周侗看着这边，微顿了顿，又道，“你这打法是在战阵之中悟出来的，但面对着我这老头子，却想着留手，这很好。你这等年纪能有这等修为，显然有些奇遇，这倒也很不容易。”

    他说这话，宁毅有些听不太懂，红提却偏头看了看宁毅。周侗注意到她这动作，“哦？”的一声，有些讶异。

    此时那中年人也已经走过去，红提挣扎着坐起来，稍作调戏，她被打飞在地之时看来还颇为严重，这时候状况倒是越来越好。周侗等了一等，说道：“我不知你们为何恶了高太尉。老夫以前在御拳馆任教，与太尉府是有从属关系的，算是有些香火之情。也曾应承过他们，必要的时候会为上头办些必要的事情。这次太尉府央我出手。用的是这层关系，只是我答应的乃是太尉府，未必就是哪个太尉，高俅小瞧于我了，此事就此作罢吧。你们自己也得小心一些。我正在前方县城投栈。你的伤若不妨事了，我们可以同去。”

    宁毅在红提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周侗这番话说完，红提吐出一口气，也缓缓地站了起来，在宁毅的搀扶下拱手道：“前辈这三拳，对红提启发很大，往后若有所成，须得谢过前辈的教导。”

    “我打你，你受伤未死。能有突破那也是你的本领，无需在意我。”周侗负手要走，又想起一件事，扭头望向宁毅，“对了，宁公子其实是在右相手下办事，是吧？”

    “差不多。”宁毅语气冷淡。

    周侗点了点头：“右相是个有本事的人，你受他青睐，也无怪能做出这番事情……”那语声不高，言语之中。不无叹息之情。

    他扬名天下之时，也正好是秦嗣源当年的全盛时期。御拳馆隶属皇家、兵部，而当年的秦嗣源，正职便是兵部尚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曾是他的顶头上司之一。周侗一生立志，习武报国，在御拳馆之中教习时，也曾数度上书想要领军，只是秦嗣源本就是重实务之人。对于什么武学上的天下第一并不感冒。宁毅当初在杭州想要研究武学，那位老人家也就是这种态度。

    一心习武之人就算武艺再高强也未必会练兵，就好像李白的诗词再豪迈，他本身也不见得是什么能吏。秦嗣源当初日理万机，一个御拳馆的教头，注意就注意，不注意就放空了。周侗一生在官场抱负上并不得志，未必没有秦嗣源的一份理由，但此时说起秦嗣源，却也不得不赞一句“他是有本事的人”。宁毅能得秦嗣源的赏识，在他这边看来心情估计也有些复杂。这些缘由，宁毅不久便能想得清楚。

    对方最终看起来并未下杀手，宁毅的心情却不见得好。但眼下的事态中，梁山人还没有出现，红提也受了伤，他也不会讲究什么傲气，对方既然开口相邀，宁毅也就搀着红提赶紧随他进城。

    梁山的众人，最终却也没有出现。

    周侗主仆二人照顾红提的伤，走得不快。不久之后，这彼此相识不久，气氛与心情也未必能融洽的四人进入仪元县城，宁毅与红提投栈住下，到的夜晚还一道吃了顿饭。看得出来周侗对宁毅不见得有多少好感，倒是对红提这个武道上的后辈能有如此身手还是颇为满意，言语之中，指点了红提不少武道上的经验。而在这顿饭局快要吃完时，周侗还是对宁毅说了些话。

    “宁公子，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他语气平淡，宁毅也并不见得热情：“你说，我听听。”

    周侗简单说完了拜托的事，宁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不久之后与红提一道离开回房。他对于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眼下没什么好感，虽然理智上都能够理解这类高手的各种坏习惯，而且或许对红提也会有好处，但思及红提方才的伤势，便不见得有什么好心情。只是这等厌恶感还不到要杀了他的地步，这类高手实在太厉害，到了周侗这等修为，秋风未动蝉先觉，厌恶他又不打算杀他的话，往后最好就是不要打交道为好。

    只是对于红提，他心中也有着些许的意见。将红提送回房间，又按照她给的方子抓了些药物熬好送去，再给她端来洗脸的热水、备好毛巾等物，宁毅才准备说。而红提对于这位弟子“尊师重道”的行为看来颇为满意，被宁毅叮嘱着不要乱动，她便也坐在床边，双手平平放在膝上，看着宁毅忙忙碌碌地安顿她，面上带着微笑，脸色红红的，小媳妇一般。但接下来便被念了。

    而人们被说的第一句，往往是“不是我说你。”

    “不是我说你。”宁毅皱眉说道，“我下午就有点忍不住了。人家天下第一啊，铁臂膀周侗，我都说过好多次了。这种老头子。说了要打你，为了面子一定是要打你的，你居然还留手了。那老头说你想要留手，你别不承认啊。你才二十多岁，又不是什么天下无敌，在周侗面前想留手，说出去以后大家会说打死你都是活该的。你当自己是方腊还是司空南啊！”

    从下午开始宁毅心中就在想着这件事，以他养气的功力。对着旁人固然可以所有情绪都放在心里，对上自己人，便直接了一点。只是这话说完，红提也在那边看着他，笑容变得更深了，只是语气显得委屈。

    “你……真想我不留手的跟周前辈打啊？”

    “不能留手啊……另外不要叫什么周前辈，对他没什么好感。”

    “可是……你也听到了，我是战阵之上练的打法，全力出手便是生死相搏，对上武艺低些的倒是没事。对上这位周前辈。若我不留手，他便也留不了手。今日要分胜负，就自能不死不休……那样，我今日肯定是死了……”

    红提说到最后，语气轻柔，宁毅皱了皱眉，表情僵了片刻之后方才挥手：“这样啊……那就算了，这家伙的武功确实太高，他三拳就能打成那样……实在是个老怪物……”

    红提摇头道：“也不是，当时他若真要杀人。我还是可以立刻起身护着你逃的……”

    说到这里，脸色微微红起来，宁毅愣了愣：“那……你……骗人的啊……”

    红着脸的女子继续用力摇头：“不是啊，当时要立刻起来搏命。往后伤势难愈，若是顺其自然，我调息好后，便无大碍了。嗯……这样总是好些……”

    镇定地将这番话说完，红提脸色才恢复平常，看了宁毅一眼。

    “不过。周前辈拜托你的那件事情……你准备答应他吗？”

    宁毅的脸色严肃下来，片刻，冷漠地摇了摇头：“再说吧……”

    **************

    宁毅等人既然在客栈中住下，不久之后，便有官府之人以及独龙岗散布在周围县城寻他的人找过来。宁毅安顿好红提之后，一一接洽做了安排，他既然已经无事，客栈之中又有红提与周侗、以及周侗身边那位名叫“福禄”的仆人在，接下来，便是官兵与独龙岗对竹溪、安平几县的大规模清扫，宁毅这边，就没有太多后续的麻烦了。

    他接洽这些人时，周侗也在附近看了看，其后也只能叹息于这年轻人的本领，齐鲁绿林的一番浩劫，看来不可避免。只是以他此时的心情和想法，也是懒得为这些绿林人出头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周侗的这边，大抵也有着“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的感觉，有些事情，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这天在仪元县的这间客栈里，宁毅与红提住的是两间上房，周侗由于与老板的关系，住的是客栈后方一个原本属于老板的独立的小院子。也不知是因为习惯还是什么，夜色渐深之时，周侗并未睡去，他在院落中缓缓地练了一套拳，然后坐着喝茶，点一盏油灯编写武经直到深夜。待到子时过后，又在院落里拿了根木棍练了简单的棍法，不久，巡夜人敲起铜锣。院落的后门外，一道身影在黑暗的道路上迟疑着，已经徘徊好久，待他终于鼓起一丝勇气时，院门开了，光芒从里面浸出来，出现在门口的，是作为周侗仆人的中年人福禄，他脸上带着笑容，对外面的男子伸了伸手。

    “林冲小弟，别多想了，便进来吧。”

    “大师兄……”此时站在门外街道上的，正是林冲，他眼中噙着泪，“我今天看到师父来了……师父他老人家……”

    “嘘，莫要声张。主人他都知道的。”

    林冲点了点头，朝着里面走去，进入院门，他便看到了正站在院落一角小幅度挥动手中棍棒的老人。他眼中一热，便跪下了，头磕下去。

    “师父……”

    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林冲语声哽咽，却说不出话来，只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头，老人在墙角挥棒，并未说话，他便一直伏在地上跪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院落中。夜色里，只有周侗偶尔挥棒惊起的响声，这边的屋檐下，福禄笼着袖子。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如此过了近半刻钟的时间，周侗手中的棍棒停下，苍老的声音响起来。

    “你……来做什么？”

    ************

    “……你来做什么？”

    院落里寂静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此时才有着些许的缓解。林冲跪在那儿，身形微微有些颤抖，他自幼习武。眼前的周侗，未必是他最亲近的一名师父，但绝对是最重要的师父。这一切也是因为御拳馆并非是什么私人武馆的缘故，周侗就算闭门收弟子，人数也算不得少，师徒间的感情，未必有一般的私人武馆那般亲近。

    对于周侗，林冲心中是崇敬的。但因为这样的原因，当几年前周侗自御拳馆离开后，师徒俩其实就没有了什么联系。也是因此，自己出事时，找不到也没想过找这位师父帮忙。及至后来落草，知道周侗端正性格的林冲便知再无回头路。他之前未曾想过还能遇上这位自离开后便闲云野鹤的师父，但今日既然见了，便是不得不来了。

    其实在他心中，又何况不期待这些已经越来越少的亲朋的理解？

    “弟子、弟子无奈落草，情知师父必定责罚，但……”

    “责罚？”林冲话未说完，那边的老人已经笑了出来。“责罚……我为何要责罚于你？林冲，我已老了，而你已反了。何谓反？天下家国、人伦师徒，便再难拿来束缚于你了。我又为何还要罚你，罚你……可还有用么？”

    林冲的额头磕下去：“唯有师父的教诲，林冲一直未敢忘却，只是……实在是遇上了冤屈难言之事……”

    “我知道！”老人抬高了声音，然后点头，“我知道你所经历的事。我已听说了！你家中妻子被那高衙内看上，你也因此恶了高太尉，其中小人作梗，栽赃陷害！你走投无路，落草为寇。这些……我都听说了！但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周侗站在院落前方，将棍棒柱于地面，林冲微微抬头：“师父……”

    “我只问你！为何要落草为寇！？”

    话语回荡在院落间，林冲眼中有着些许迟疑与迷惘：“弟子……走投无路了……”

    “为何走投无路就要落草为寇！？”

    “走投无路与落草为寇，有关系吗！？”

    “你可还记得我的说话！？”

    这三个问题回荡在院子里，响在林冲的耳中，林冲的眼神迷惘：“弟子……不知师父说的是哪句……”

    周侗笑起来：“已经忘了，那也没关系，给我站起来！拔你的枪！我教你的武艺，你记得吧？”

    “弟子不敢忘记……”林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反手拿出背后的钢枪。只听周侗道：“摆个架势给我看看！”林冲摆了个横枪的架势，周侗有道：“枪锋向前！”林冲将枪尖对准前头，周侗大步走了过来：“好！你来杀我！”

    林冲身体一震，手中长枪几乎掉下去，那边周侗单手持着木棒，不摆任何防御的招式：“来啊！过来杀我！你在犹豫什么！”

    “弟子……”

    “少罗嗦！少犹豫！你是反逆之人！你反了这家国天子！你理应向任何人出枪！想一想你的妻子！想一想你受过的冤屈！你走投无路只能落草为寇！你活下来只因劫掠他人！吃他人的肉喝他人的血！你这样的人，就该放掉所有禁忌！你既已落草，便理应杀掉所有挡在你前方之人，我性情迂腐，必然不许你落草乱来，杀个师父又能算什么！来啊！杀我，照着这里刺！这里——”

    周侗大声喝着，一步步的过来，他虽然单手持棍，却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抓起林冲的枪尖，对准自己的喉咙，然后又对准自己的心坎。林冲迟疑地后退，几乎握不住枪。事实上若周侗说的是要考校他的武艺，他或许还敢出手，但周侗说的是“杀我”。对于轼师，他却无论如何不敢出手。

    周侗放开枪尖，冷笑起来：“狂妄之徒！你的师父几年前便是天下第一，我让你出手你便杀得了我？你竟然连出枪都不敢？你竟真的害怕杀了我！？”

    林冲放开钢枪，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以往师徒之间便算不得交心，御拳馆中，周侗教习武艺虽然严格，但师徒之间没有太过亲近的时候，他也只知道周侗的严肃与端正。今晚过来，原本受到的各种对待他都想过，无论是责他罚他骂他理解他甚至是杀了他，都符合他心中对这师父的认知。然而真到过来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出乎林冲的意料之外，类似于你落草便该杀戮一切，你竟以为自己能够杀我。句句诛心之论。到得此时，他便只能砰的跪下，眼中已经有了决然的神情。

    “弟子自知一身罪业，难以洗清，也难以得到师父原谅。但林冲虽然上山落草，于心中道义无时或忘。今日无论如何，不敢朝师父出枪，便是师父要杀……”

    心中有了决定，这段话说起来也变得果断，他跪在那儿，眼神清澈坚定起来，然而就站在他身前不远，身形高大的周侗也已经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讽刺的鬼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心中道义，无时或忘，哈哈哈哈……我去你妈的——”

    这天下第一人一步跨向前方，就在林冲错愕抬头的瞬间，重重的一脚轰的踢在了林冲的胸口上。这一脚力气之大，将林冲整个人朝后方飞了出去，如同炮弹一般撞开了院落的木门，身形在院外黑暗的街道上滚了出去，也不知被踢飞了多远。

    周侗的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话语中有种发现朽木难雕后的心灰意冷。

    “我周侗今后……没有你这个弟子，懦夫。”

    风声呜咽吹过长街，夜黑得像墨，在那片黑暗里，只有血滴下来的声音……

    不久之后，有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立在那儿，摇摇晃晃地走……

    后方客栈的房间里，有人偷偷听着这边的动静，此时却有些感叹地摇了摇头。

    “嘁，真有个好师父……”

    院落的门口，福禄静静地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看着黑暗中的身影如丧家之犬一般的咳血离开，这才默默地关上了院门。

    **********

    才到家，有点晚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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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七章 文人的尺 武人的刀

    夜风吹过，天空之上星斗晦暗。已然变得寂静的县城院落中，随着咔咔的几声，门被关上，只在缝隙中，渗出些微的几丝光芒。方才周侗的那一脚力量虽大，方向却拿捏得准确，林冲的后背恰好撞在两扇门板之间，只将门闩撞断了，福禄便找了根木棍代替，将门闩好。

    回过身时，先前才发过怒的老人正坐在院落中的石凳上，握着一只茶杯等待着旁边火炉上烹的茶开，火光的明明灭灭里，映出老人的脸色。福禄过去挑了挑炉火：“其实……林师弟确实是过得很苦……”

    之前怒意勃发的老人，此时摇了摇头，却并非代表否定，而是显得有几分意兴阑珊。他握着那小茶杯，闭上眼睛想了想。院落里安静了半晌，周侗才开口。

    “我那一年，收的几个弟子里，林冲最有天分，架子舞得最好，师兄弟之间切磋，也胜得最多的。”老人微微的抬起头，语速不快，也在回忆着，“他与大家关系都不错，与你的来往也有。可那些弟子之中，我并不喜欢他，这事林冲不知道，但你问过我……你记得吗？”

    福禄想了想，点一点头：“记得，当时主人你只是承认了此事，却未说理由，我一直以为林师弟是私下里有什么不端的行径让师父你知道了，曾疏远他一阵，也常在暗中观察，后来发现林师弟的品性并不坏，只以为是主人你误会了什么。”

    “你是他们所有人的师兄，跟我最久，自然能看出我的好恶，可对于此事，你猜得错了。只是在当时，我不好说，如今你可曾看出来了？”

    “是林师弟的性子……太懦弱？”

    “能够一路落草、到杀了这么多人，着性子不能说是懦弱了。”周侗摇了摇头，睁开眼，“他的心里，少了一把刀。”

    听得这话，福禄迟疑了一下：“我记得当时，您一直在说，习武人要藏刀……”

    “是啊，习武之人要藏刀。”周侗叹了口气，此时茶水已滚，他将水壶拿下来开始斟茶，深夜的院落中，弥漫茶水沸腾的气息，“当初我教习御拳馆，弟子之中，尽是争凶斗狠之辈。若是动辄以武力出手打打杀杀，我教出来的是些什么东西？所以史文恭武艺虽高，我却是真正的不喜欢他。嗯，史文恭，他的名字里有史，有文，有恭，我当初以为他是性情谦和之人。而林冲名字里虽然有冲字，实际上却是反着来的。”

    茶壶放下：“当年也是因为不想让习武之人乱来，我对弟子说要藏刀，乃至于告诫他们忍无可忍时也得让三分，因为他们总是在还可以忍的时候觉得自己已忍无可忍。可林冲他自幼在富庶之地长大，悟性虽高，却也因此让他早早知道了规矩的厉害。所以他习武天分高，我也只说他是架子好。戾气重了，我说藏刀，可若心中无刀，习武之人又算是什么？林冲太规矩，因此我也不喜欢，只是在当时，这话我却不太好说。”

    老人的话语，停在风里。福禄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其实，林师弟当时，也是很义气豪迈的，因此大家才喜欢他……”

    周侗摇了摇头：“义气豪迈，那不是刀，只是一个人的性情。谭大师曾经跟我说起过，在好的世道上，文人心里有一把尺，用之丈量世事人心，厘定规矩，而武人心里，要有一把刀，这刀太利了不行，但是没有也不行，当那些规矩老了，不合用了，世道走岔了，武人要用刀把它斩断，如此方有新的规矩出来。”

    他低头望着茶杯中的茶水：“事情如此，因为习武之人，心性才是最敏感的，匹夫一怒血溅十步。人心里的刀，就是良知血性，对便对错便错。文人厘定了规矩，可他们只会修修补补，做错了事他们一堆理由。可良知血性最为直接，错了肯定是出了问题，就该打破他出更好的规矩！所以豪迈不是刀，刀是对错，是大智大勇，是杀规矩！”

    “世人被逼无奈，都上山当匪？因为大家都这样做，所以那不是刀！随波逐流不是刀，做他人做不了不敢做不去做的事情才是刀！心中记着道义，倒是每天说自己被逼无奈的不是刀，义之所在虽千万人而吾往才是刀！林冲心中无刀，他被逼成那样，仍只敢活在规矩里，因为他知道，被逼无奈上山当匪那就是规矩，上山当匪便要滥杀无辜，那是规矩，有规矩他就只跟规矩走。嘿，他杀了人造了反，连皇帝老子都不要了，却没有胆子打破心里半点的规矩。他武艺再好又有何用……废人一个！”

    老人喝了茶，放下杯子，须发半白的神情中有着明显的怒意。福禄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也叹了一口气。老人虽然口中说着最不喜欢林冲，但事实上，在得知林冲之事后，他为林师弟所做的已经远超出其他的一些师兄弟，这其中包括跟那宁立恒开口让其多少放这弟子一条生路，福禄也能看出来，老人家其实也是不怎么喜欢那宁立恒的，以老人爱憎严谨分明的性格，这一开口，也就是有了一份人情在。

    如同当初得知史文恭的死讯时，老人也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便未再管他。回想起来，林师弟的心性虽然软弱，但他少年成长一帆风顺，娶得如花美眷，在禁军中中当个教头，若没有后来的事情，便该是一份美满的人生。此时老人怒其不争之余，也未尝没有对着世道之恶的怒意在其中。

    夜色深邃，老人在院落里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有鸟儿飞来。福禄伸手接住那鸟儿，朝周侗点头说了些什么，之后熄灭灯光炉火，主仆二人离开院子，一路去往县城城外的小树林。不久之后，又有四道身影过来，当先的是一名中年的妇女，跟在他身后的三人，走先的乃是虞候打扮，后面两名跟班。四人过来时，周侗与福禄站在林子里小水塘边，中年妇女过来叫了声：“主人。”周侗点点头，后方垮刀的虞候连忙过来拜见。

    “陆谦见过周大宗师，已经这么晚了，还召我等……”

    “闲话休提了。”周侗的身影背对着这边，摆了摆手，“高太尉交代的事情，已做到了。”

    “啊，那宁、陆二人真的已经……”

    “老夫尚有另一件事，要托陆虞侯转告太尉大人的，你过来，我说与你听。”

    “是。”

    周侗乃是天下第一人，性情傲岸，自见面起，对于自己这些人的态度便并不好。陆谦几次被他打断话语，也不以为怪，拱了拱手这就过去，在周侗身体侧后停下了。周侗背负双手，望着夜色里的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汴梁城中，那高俅之子自号花花太岁，看上的女人，都是你代为掳去吧？”

    陆谦微微一愣。

    “林冲与你本是好友，但花花太岁看上他的妻子，也是你代为设计，是吧？”

    陆谦看见周侗转过身来，眼神如虎一般的望着他，拱着手，脚下已经下意识的想退出一步：“在下……”

    “无耻之人！”

    周侗挥掌拍下，那一瞬间，陆谦脚下想动，手臂想要举起去挡上一挡，但一切都未能变成现实，在众人眼中，周侗扬起手掌往陆谦的头顶轻飘飘地拍了一下，陆谦身躯一震。

    “……岂能留你。”

    话音落下，陆谦的身体跪下去，然后砰的倒下。不远处陆谦的两名跟班看得牙关打战：“你、你……你杀了……”

    “文英、福禄，将他们杀了，处理一下。”周侗整了整衣袖，背负双手转身离开，福禄身形未动，名叫文英的中年妇人一甩手，两只飞镖便插在了两人的脑门上，周侗停了停，转过头来，人影已经倒下：“哦，这陆谦已死之事，尽量莫要让人知道，莫要宣扬。”

    福禄拱手道：“是。”交代完这个，周侗飘然离去。名叫文英的妇人倒是偏了偏头：“杀了太尉府的人，自然不能让人知道，主人又何必特别吩咐。”她的名字叫做左文英，与福禄原本都是周侗的仆人，后来两人已结为夫妇。福禄道：“方才林师弟来过，让师父打走了。师父眼下已经见到这陆虞侯，自然不能容他再回去害其他人，只是让林师弟知道大仇未报，许能有些动力。”

    左文英摇了摇头：“你将那林师弟说得不错，我却瞧不上他，家破人亡了，也只知上山为匪！这等性子，岂能说是男儿！”

    福禄叹了口气：“师父也是如此说的。”树林之中将尸体以麻袋装了，混上石头沉下湖底，一面弄，他一面将林冲拜见周侗的过程说给了妻子听。又不禁有些唏嘘。

    “唉，林师弟自小习武，武艺练得好，其实是个无甚欲念之人，只是外逆横来，突遭厄运。主人他虽然说得不错，见林师弟如此性情，也有磨砺之意，只是这番磨砺，一般人未必受得住了。他这番离开，必是心灰意冷，能不能活尚属难说，若能将师父后来的那番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或许还能活得下去一些……”

    “他被逼到这等程度犹不能自悟，若只是说些话，又能帮他到何处，就算有所领悟，也不是自己的！我看啊，你性情就是有些婆婆妈妈的。”左文英一抿嘴，摇了摇头，“若照我看，你根本想得岔了，最重要的，你根本没想到过。”

    “嗯？”福禄皱了皱眉，看着妻子。

    “因为他乃是周侗的弟子！”左文英将一直麻袋踢进湖里，扬了扬下巴，目光睥睨，斩钉截铁，“他是天下第一人的弟子！岂能整日里自怨自艾，要他人去哄去劝！他是主人的弟子，习了主人的武艺！遇上这些事情，又岂能退缩软弱，那样他死了又有何可惜的！谁没有遇上过难事，你我没有吗？当年我的家人，可不也是死了！他是周侗的弟子，便该知道遇上这事做什么都可以，躲起来都行，就是不该去当匪！他是周侗的弟子，大是大非，为何不能要求得多些！整日里想着大是大非，不忘道义，整日里又想着逼不得已，做着恶事！都是嘴上说说心里想想，那要死便死吧！哼！”

    福禄看着趾高气扬说话的妻子，逐渐笑了起来，点了点头：“果然……是你最知师父个性，我确实想得岔了。无怪大家都说你是巾帼不让须眉，我的性子却是有些软了，像师父所说的，心中没有刀，这也不好……”

    他对妻子做着这检讨，听他夸奖自己，虽是夫妻多年，妇人的脸上却也微微红了起来，好在黑暗中倒也看不清楚。

    “你心里有刀的，此事我知道便行了。”过得片刻，又加一句，“师父也是知道的。”

    **************

    这天夜里悄然过去，第二天上午，更多的人陆续过来，宁毅处理着如何扫荡竹溪、安平一带的计划，间或去看看红提。到得这天中午时分，周侗主仆便从仪元县离开了，只是离开之前，却像是跟红提说了些什么，令得红提有些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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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八章 人心难静 离别不舍

    七月十八、七月十九，朝廷的大军与独龙岗的众人赶来了济州一地，同时宋江等梁山最后一拨人伏诛的消息，也远远近近的被官府散播开了。

    从竹溪到安平，当初参与了起哄的绿林人士做鸟兽哄散，自觉得罪了宁人屠的，收拾细软上山落草，然而当一两万人自竹溪开始扫荡过去，仍然有不少人遭到波及和清理。这些人中具体有谁宁毅并不在乎，事情已经基本做完，需要他亲自参与的已经没有了。至于事后的杀人泄愤，他并不热衷于此，武瑞营也好，独龙岗也好，对这类事情都有着一套处理的方法，或是官府的，或是江湖的。而处理之后，也就能够保持接下来的威慑力。

    当然，也有部分后续事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直过来。例如武瑞营的方督行，陆续拜访或是相邀的各方官员，在梁山事态结束之后，没有人再敢轻视宁毅在这里的存在。宁毅逐一打发，也花去了不少时间。

    到得七月十九，王山月、祝彪等人也过来了，见了宁毅，也拜会了陆红提。对于宁毅的师父是这样年轻的一名女子，众人都有惊奇。不过年轻也是相对于“师父”这一身份而言，陆红提的年纪要比宁毅大上三四岁。在宁毅的眼中，红提正是青春漂亮的年纪，对于王山月等人来说，她的辈分比宁毅大上一级，倒也不是非常难接受的事情。

    而在宁毅与红提之间，接下来两天相处气氛，其实微微有些隔阂，这隔阂是在王山月等人过来时有的，但事实上在红提的心中或许还更早一点。对于宁毅来说，能隐约察觉到红提下意识建立起来的心防，但事实上，在最初几天的时间里，他要做的事情并不少，纵然只是一些接待应酬，其实也占用了大量的时间。

    对于红提，他在心中酝酿着一些事情。并且在这两天里，他请人召来了附近几个县城最好的厨子，以至于在一起吃的每一顿饭，都是附近几地最精致、最好吃的东西。对于宁毅来说，做这种事情不需要什么庸俗的理由，能这样做便这样做而已，他不介意最坏的，也不避讳最好的。每日里两人的交谈，大抵也是在用膳之时与夜幕降临后。

    红提的伤势并不严重，至少在周侗离开后，她就已经在表面上恢复如初。两人住进了周侗留下的那个小院落，每日夜间，依旧会给宁毅做上一阵推宫过穴，宁毅原本觉得她伤势未曾痊愈，拒绝此事，但陆红提颇为坚持，也就由得她去。

    两人在一块时，往往是宁毅说，红提听，她有心事，接话的时候倒是不多了。待到王山月等人过来，红提在宁毅面前就更加在乎师父的形象。由于周围往往有旁人，就算有着相对亲密的心情，自也不好表现出来。红提的性子虽然平易，但此时毕竟算是宁毅的长辈，王山月等人与她倒也不甚亲近。

    七月二十一的这天中午，宁毅处理完与济州知州之间的见面，领了红提到仪元县城中最好的酒楼吃饭，菜点得不多，但自然是最好的。吃饭期间，县城中一拨娶亲队伍从楼下敲锣打鼓地走过，红提看了一阵子，宁毅看在眼里。回到院落中后，斟酌着说些话，但随即有人过来拜访，宁毅暂时打消念头，出去待客。

    下午的阳光里，王山月从院落走廊间走过时，看见那身材高挑的女子静静地站在院落中的光芒里，微微仰着头，似乎有些落寞。但随即红提扭头朝他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过得一阵，王山月与宁毅骑马出门，他倒是有些小心地提了起来：“看起来……陆前辈，有些心事……”

    “嗯，我知道。”宁毅点头。

    有些事情在宁毅心中已经盘旋数日，他是准备处理完事情，到晚上与红提聊一聊的。然而就在下午，忽然有人过来报告，说陆姑娘收拾包袱出城了，只让人给宁毅留下她回去了的口信，那位传口信的独龙岗管事觉得此事可能很重要，赶快来报告。宁毅皱起眉头，推掉与官员的应酬，一路骑马追将出去。

    时间过得还不久，那名管事或许是察觉到红提的身份重要，还叫了人在后面跟一跟，只是出城没多远，红提进入山林之中，人便跟丢了。宁毅一路纵马往附近最高的小山上去，到了山头，阳光照射下来。他看不见人，但多少能够知道对方应该还在附近。

    跟在后方的王山月看见宁毅在山头上喊了起来：“陆红提——你给我回来——”

    随着破六道的内力迫发，声音在山林间远远地传出去，响起回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有话跟你说！但不管你回不回来，你给我听好了——等我去吕梁山找你——”

    “等我去吕梁山找你”的声音在山林上回荡，宁毅随后又喊了两遍。站了一阵之后，勒马而回，王山月看见他的表情，有些话想说想问，却出不了口。这对师徒，难道真的……

    如此想着，他们沿路返回，上了道路之后，宁毅立刻吩咐旁人拿来周围的地图。他选择了一般人回吕梁最可能经过的路线，立刻让人下令附近的官兵严查，随后也朝着那方向过去，王山月道：“你不是说了去吕梁山——”

    宁毅目光严峻：“开什么玩笑，有什么话不好说的要去吕梁山，我那样说只是麻痹她，我们去前面路口等她！”

    几人一路狂奔，赶过了十余里，在附近驿站找了辆黑乎乎的马车，随后在路口附近悄悄地等着。宁毅手掌握拳按在膝盖上，等待红提的身影从路边过去。然而时间一刻一刻地走，这一天等到黄昏之际，夕阳西下，燃起彤红的颜色，也没有见到她，随后又一直等到天色暗了下来，宁毅的眉头越皱越深，也曾怀疑是不是路口的士兵太严肃，甚至叫人去嘱咐他们懒散些。夜渐深了，山里响起风的声音、动物的声音。宁毅放下帘子，终于自嘲般的笑笑，让人驾驶马车一路返回。

    回去的道路之上只有一个小驿站，宁毅与王山月去驿站中询问了有没有陆红提这样的人来投宿，回答却也是没有。估计这个晚上她又住在山林里了，宁毅等人在驿站中要了房间，暂时便在此歇脚。

    道路从外面通过，驿站前方、后方，也都是山野，宁毅在外面的黑暗中坐了许久，看着那大片大片漆黑的山林。或许……文昱他们说的是对的，自己果然，不是很会泡妞。

    子时前后，山中传来狼嚎，那声音混合着山风，远远近近的黑暗将这里孤立起来。天空之下，唯有被黑暗包裹的这处小小驿站亮着些许光芒。宁毅回去驿站的房间里，推开门来到床边，想起自己没有点灯，正要转身，后方传来悸动的感觉，他回过身，黑暗中是红提的眼睛，而一只手绕过来，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脑后。

    宁毅的身体僵硬麻痹起来，四肢无力，无法说话，甚至于疲倦的感觉也在涌上来，但眼前确实是红提，她扶着宁毅，让他躺倒在床上，手指仍旧托着他的后脑，让他处于将要昏迷之前的状态，也能够听清楚她的说话。

    “我、我一直在看着你……”

    红提俯着身子，语气微微带着些哽咽，但又有着压抑不住的感情在内，水滴掉下来，落在宁毅的脸上，温暖而湿润。

    “你太狡猾了啊，我要走了，我、我不想让你说话，因为你太聪明了，你要是说话，我一定会走不了的……”她吸了吸鼻子，“你什么都预料到了，可你没想到的是，你追过来以后，我就在后面跟着你，我舍不得走，想要多看看你，你只有这一点没有想到……”

    “我、我看到你那样赶过去，在路卡那边一直等着，想要抓住我。看见你很生气，看见你很烦躁……你就算在最坏的环境里都没有那样过，哪怕是在杭州，又或者是我们在山里被人追杀，你都没有那样过。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宁立恒……可我是你的师父……”

    “我知道不该这个样子，我、我太老了，而且我是你师父……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就有了你，我是配不上你的……”她努力压抑着情绪，“我本来是想，只是下来见见你，可是遇上梁山那些人的时候，我想帮你的忙，只能说是你的师父。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看到我的心事了，我也知道你这几天都在为难……不过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走了。

    她说道：“这是最好的结果，周前辈说得对，我们既然对外已经是师徒，便不该是情侣了……呵，情侣……本来是我瞎想的。我不想听你说，好的坏的都不想，我做了决定，你就挡不住我了。我只是想……过来……跟你说完这些。你别动，马上就会睡着的，明天早上起来，我就不在这里了，你别找我，我真的做了决定了，我……”

    她声音哽咽着，手指上正要用力，让宁毅睡去，却见在晦暗的光芒里，宁毅睁着眼睛，额头上的血管都已经鼓了起来。气血搬运，破六道的内力努力保持着他的清醒，挤开被红提掐住的血管经脉。红提摇了摇头：“你干什么……你别这样……”

    她自然可以让宁毅睡去，但如此一来，宁毅势必受伤严重，事实上，就在这时，往头上运行气血已经对他造成巨大的压力了，宁毅目光凶戾，嘴唇抖了几下，艰难地说道：“你……听……”

    红提放开他的脑后，哗的一下，鲜血从宁毅的嘴里涌出来。她一下子慌了神，双手之上血气也涌上来，发烫的手指努力为宁毅头上舒缓血脉，宁毅吸了几口气，眼睛盯着她，一只手努力举起力气，抬起来，往她的衣服上抓，也不管抓住了哪里。红提的手指还在他额头上按，摇头道：“你别这样……你别动……”

    宁毅咬紧牙关，猛地用力，将红提的整个身体拉上床来，两人几乎滚到床铺里侧。红提担心他的状况，本就在迁就他的力道，此时宁毅半个身子几乎压在她身上，红提双手按在他额头两侧，还想说话，但随即睁大了眼睛，因为宁毅已经粗暴地将手臂伸进她的衣服里，贴着肌肤，往她胸口伸了上去，她没能说出话来，因为宁毅的俯下身来，已经将双唇按在她的嘴上，这是红提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滋味，鲜血的气息，在彼此的口腔中交汇，柔软、温暖而又血腥，而宁毅的一只手，已经直接抓在了她的胸房上。

    “我……”宁毅将双唇微微离开她的嘴唇，努力保持着意识，“我、我可以接受你做你的决定……和对我做这样那样我不喜欢的事情！但是……你要听我把话说完。我要留你……”

    他说着，手臂往下一拉：“就算这样……也在所不惜！”宁毅趴在她身上，呼吸急促，已经血还在从嘴里滴出来，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但随着他手臂的一挥，便朝着下方拉开了红提的裙腰与裤腰，由于红提躺在那儿，这一下的用力，将红提的裙子与亵裤只拉开了一部分，露出臀部与双腿来，宁毅的那只手，便停在她的双腿之间。

    宁毅趴在她的身上，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意识不至于晕迷，红提已经被他这片刻间的蛮横给吓呆了，她的武艺不知高出宁毅多少倍，此时竟连反抗都没有，愣了半晌之后，按着宁毅的额头，压抑着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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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四九章 赠君一愿 记取来年

    门关上了，风在廊外走。房间里灯烛点起来，水盆放在了床边的凳子上，哭过片刻的红提坐在床边，双手为宁毅条理气血。

    王山月等人曾被响声惊动，过来询问了一句，见红提在，便回去了。

    相对于破六道全力运行时造成的巨大痛苦，此时在红提的手指揉压之下，头上的痛楚已经得到大大的缓解。但随着舒缓的感觉而来，巨大的疲惫与放松也令得他需要花上莫大的毅力才能保持清醒，眼前一阵一阵的晃。

    一只手还抓在红提的衣服边沿，但不久之后，手上没有力气，手臂落下去，搁在红提的腿上。对于女子来说，那样的位置也就与方才的轻薄无异了，只是红提却不敢挣开，只道：“我不走了，等你醒来……你先休息啊……”

    宁毅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不信你……”

    他吸了一口气，努力地、断断续续地说话。

    “……其实，从那天夜里，在那块石头下面，我第二次抱着你……你没推开我，我就知道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想的是吕梁山……”

    他躺在那儿，闭上眼睛，来回呼吸了好几次，随后睁开：“我以前，很羡慕你的生活，一些事情，想得太浪漫……我做事又太务实，我一直想着吕梁的事情，想着……把事情归纳清楚，做了决定之后，想要今晚跟你说的……晚了一点点……”

    红提眼中含泪，摇着头：“你不要想吕梁……我不想你……”

    “要想吕梁，不能不想。”宁毅笑了笑，目光深邃，并不儿戏，“我不是……什么毛头小子，说你背后有吕梁，就拖累了我。你身上有吕梁山的一部分，你放不开他们，这是好事，因为这个……我佩服你，也喜欢你，我若想要你，是得有这个心理准备的……好在我或许也有这个能力……”

    豆点般的灯火里，红提俯着身子，吸了吸鼻子。她这一路走过来，没有叫过苦，只觉得那些是她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情，她可以吃干干的饼子，配着苦涩的树叶，却并不觉得宁毅吃那样好吃的东西有什么不妥，吕梁山本就是那样苦的啊……没有什么人能够这样子说着要为她分担吕梁，她甚至一度觉得，自己背上的青木寨，必将影响往后夫家的观感，也必将对旁人造成牵累。只是此时双手还按在宁毅头上，眼泪掉下来时，却无法伸手抹掉，一滴滴的掉在宁毅的衣服上。

    宁毅虚弱起来，闭了闭眼睛，过得片刻睁开双眼时，整理了一下思绪。

    “可惜……还是想得久了一点，你今天若是走了，我会很伤心，因为我暂时过不去……而且，你怕是要嫁人了吧？”

    红提压抑着情绪摇头：“我太老了……我是你师父啊……我不想让吕梁山拖累你……”

    她情绪波动，说起话来也有些断续。宁毅摇了摇头。

    “我不管那些，你想要当我师父就当！该做的事情我就做，周侗跟你说了些什么，该死的老东西……”

    “没有，周前辈没有说太多，他就是顺口提了一下而已……”

    “我不管那些！总有解决的办法的，你只要听我的就可以了！我已经厌烦了苏文昱那帮小东西整天说我……不会泡妞。我已经抱了你，嘴也亲了衣服也脱了，你是我的女人只要听我的就够了，至于吕梁山……至于吕梁山……”

    他抿了抿嘴，呼一口气，保持清醒：“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来做事……为什么要帮秦嗣源吗……”

    “你、你在杭州时说了，辽人会南下，会生灵涂炭，所以你……”

    “呵，那个是要面对的事情……但不是原因。”宁毅微微摇了摇头，“原因是……在逃亡的时候，有人饿肚子，差点被饿到死，有……很小的小女孩……还有钱希文，跟他家几个孩子的死……呵，我不是铁石心肠，很多时候，我会觉得很可怜，会觉得看不下去，看不下去，我会想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其实所有的时候，你爱身边的人，爱国家什么的，不是没有理由的，要有值得的东西，如果说身边全是梁山上的那类恶人，如果都是那些扶不上墙的令人厌恶的东西，辽人南下又如何？他们死光了，我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然后……我看不下去了……”

    宁毅闭上眼睛，过了一阵子才睁开：“你……你的事情，我看不下去了，我很喜欢你，我也觉得你很好，可那两天在树林里，我想到很多东西，我看到你吃那些生的东西时……我看不下去了。我不是可怜你，你别觉得……我可怜你……我只是很感动，对你，世道不该这个样子……”

    红提哭了起来。宁毅沉默了一会儿，感到思绪快要到达极限。

    “我以前曾经问过你，你想要什么，教我武功，你说为万世开太平，那个时候都是玩笑，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要你，你开不开心都是我的，但我想尽量让你开心，所以我想问你……再问你一次……”

    宁毅将手臂抬了抬，扭头望着她，有些虚弱地笑了起来。

    “我想问你……你想要什么，有什么是可以让你开心的，不管是再大的愿望……”

    他的语气微弱起来，窗棂上有女子低声抽泣的剪影，微弱的声音像是响起在风里。

    “你说出来，我会去拿到它，绑上蝴蝶结以后……送到你的面前……”

    “……我可能要睡会儿……不要走了……好不好……”

    **************

    时间在夜风轻抚中逐渐过去了，宁毅时而醒来时而睡去，精神上的伤势导致了精神的虚弱，以及迷迷糊糊中的些许依赖。醒过来，心中想起时，必定确认一下红提是否还在，但这样的情绪当中，或许连他自己都有些迷糊。红提为他舒缓血脉完毕，劝说他定下心神，不要多想，但宁毅只是摇摇头不肯，拉了她的衣服，几次这样之后，红提褪去鞋袜，只好去到床铺里侧，挨着他睡下，以此证明：我走不掉了。

    但宁毅此时都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此时醒来，或许已经是模糊的深层意识，记着不让红提走，心性上却有着属于他上一世的霸道，醒来两次之后，便去解红提的衣服。理由是——将她脱光光了，衣服扔掉，就走不掉了。

    红提眼下虽然对他依顺，对于此事终究是害羞的，宁毅醒来时对她动手，迷迷糊糊地说话，她也只能尽量小心地将宁毅抱住，脸贴着脸，身体贴着身体，一遍遍地承诺不再走了。而在听懂宁毅意图之后脸颊上的滚烫，也只能她自己尽量地在宁毅脸上摩擦着，压抑下来……

    过了许久，宁毅才真正的沉睡过去，此后天色渐明，直到这日中午，宁毅方才醒过来，红提依然守在他旁边，替他按摩舒缓头上的血脉。舒服的触感中，宁毅再度沉睡过去，直到这日下午，将至傍晚了方才醒来。

    他脸色苍白，身体没什么力气，脑袋也有些集中不了精神，但毕竟已经能够走路了。这天夜里又在驿站住了一晚，红提守在宁毅房间里，到得天明时方才悄悄离开，回去昨日给自己订下的房间。她已经承诺不再离开，只是师徒之份，终究有些不好明目张胆地乱来。再过一日，一行人回去仪元县，红提已经恢复了作为“师父”的本色，拿出宗师气度，摆出冷冰冰的面孔，人前守着规矩，只是在人后，与宁毅的说说笑笑，却是亲近了太多。

    两人之间心结暂解，便是与原本无异的日子此时也已经开心得太多。宁毅此时还有伤势需要等待慢慢痊愈，不能过度伤身用脑，能推的应酬便大抵推去，但即便宁毅不在，红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栏杆上，又或是出去周围走走逛逛，也觉得一切都是生机盎然。

    她原本下山之时，本着“这一次以后便再不见他”的心情过来，也曾想过与宁毅之间发生些什么。但自从认下这个师父的身份，又被周侗规劝后，终究觉得发生些事情也是伤心。而此时心结解开，对于要发生些关系的心情，反倒并不多想了。宁毅那天晚上的手段虽然粗暴，但平日里还是非常讲分寸，只是四下无人时，这位武艺高强的宗师级女高手会被宁毅推在墙上亲吻双唇无法反抗的事情也是有的，此时若有人过来，红提还得整理衣服，做出十分正经的冰冷模样来。

    有时候宁毅会将红提带去服装店，给这位师父选择一些比较适合她宗师和武林高手身份的衣裙，宁毅的想法往往奇奇怪怪，红提也没法说什么，只得由他摆布。

    而事实上，两人都知道，或许这段时间过去以后，又将是一次长长的别离。

    每日夜间，红提仍会给宁毅推宫过穴调理身体，如此过得几天，宁毅身体渐渐好起来。便召集众人一路过去武瑞营，接收那些曾在梁山杀过三个人以上，而被扣留下来的梁山降卒。与此同时，济州一地的绿林，正陷在一片巨大的混乱当中。

    对于侥幸逃掉的些许梁山余孽来说，这次他们面对的，便是真正的墙倒众人推了。武瑞营与独龙岗兴师动众地杀过来，加上官府的配合，许多人被追赶得走投无路，而走投无路的时候，抓上一名梁山人再来投降，活下来的几率自然大增。

    这天正午，黄河岸边，八九人厮杀着冲出树林。

    被追在前面的，是一名全身伤痕累累的汉子，他手持一根木棒，正抵挡着后方七八人的追逐，一路逃亡。追赶的人中有人在喊：“杀了他！他强弩之末了——”

    “他去过苏家！拿他的人头就能领赏——”

    “林冲，你就快死了，为什么不做点好事，将你的人头与了爷爷，爷爷定会将你好好安葬的……”

    被追在前方的，正是林冲。自与周侗碰面之后，他浑浑噩噩地出了仪元，并未与之前约好的史进等人汇合。他只是失魂落魄地走，连自己都有些不明白该去哪里，然后……被一些人发现了踪迹。

    梁山已灭、宋江已死，郓州济州两地在大张旗鼓地搞清算，与梁山有关的绿林人人人自危，他躲过了两次追杀，然而这一次要杀他的，却是一些正在逃避官兵追捕的梁山逃卒，双方汇合之后，夜半时分他们偷偷地要将林冲抓住，拿去领赏，顺便洗清自己的罪过，林冲身上中了几刀，一路逃亡。如此追追逃逃，到得这黄河岸边，冲出树林之后，前方便是悬崖。

    林冲咬紧牙关，回过头来，挥舞手中的木棒，将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用力挥开，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名名的合围而上。

    距离这边悬崖不远处的岸边，有一道持棒的身影冲出树林：“林兄弟——你们敢——”

    林冲偏过头去，此时出现在林间的，那是史进。

    在与林冲失散之后，史进也一直在寻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踪迹，此时便要往那边冲去，也在此时，林冲的分神让他中了一刀。

    他用力抱住那个人的身体，不让他挥出第二刀，前方有什么东西舞过来，打在他的头上，他踉跄着退了几步，脚下是……悬崖。

    像是有风吹过去，他脚步沉稳，一只脚虽然稍稍地跨出去，但立刻收回来还是可以的，林冲想着收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步子迟疑了一瞬。

    风声呼啸，他抱着那劈了他一刀的汉子，朝上方望去，天空、白云、山壁、仇人……一切都在缩小。

    砰的一下，林冲的身影掉入下方湍急的黄河奔浪之中，消失不见。史进愣了愣，终于握紧手中的棍棒，朝着前方悬崖上那原本是同伴的众人冲过去，怒吼之声，回荡在林野与大河之间。

    “我……杀了你们啊——”

    微凉的秋日，云淡，天高……

    *************

    今天有几个朋友反应说，单章有点多，影响到正版阅读，这个确实很抱歉，因为单章多了，确实会影响，所以在第二个单章的时候，我就想过不再发，但今天这个，实在是因为太重要。一件事成败无妨，人心却不能寒。我只能发出它来，但今后只会在总结之类的东西里提起了。

    PS不算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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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〇章 南北均安 天下大好

    武景翰十年六月底，山东梁山一战，夹杂在此时武朝南剿北伐的巨大戏剧当中，并没有在此时引起太大范围内的震动。虽然触觉灵敏者能从其中多少感觉到一些东西，但对比整个大局势的沸腾状况，就算有人能够对这边的情况认真以待，所获得的信息也总显得微不足道，心魔宁立恒三日破梁山这个在后世无比流行的说法，此时还正压在童贯复燕云的千古功业里，如同历史大潮间的一个小小支流，被人忽略掉，转眼便窜入林间消失了。

    在童贯、刘延庆、郭药师、辛兴宗、方腊……这些人活跃的这段时间里，乃至于北面完颜阿骨打率金人崛起，辽国萧干撑起一个大帝国最后余晖的大幕里，出现一个宁立恒的名字，也不过是在此时“英雄辈出”的说法里添加了一个小小的佐证——至少在不久后的武朝，随着收复燕云大功的持续宣传，一个大时代已经到来的感觉充斥了每一个人的心中，类似“英雄辈出”的说法，也已经充斥在街头巷尾的闲谈之中，予人以无比激烈、澎湃的心情。

    没有多少人知道，在几年之后，这一切就成为了一个帝国的余晖与残照，成为一个更加辽阔的大时代的剪影。而在这个时代里，最强的也是最具决定性的一股洪流，却是源起于此。当后世的史学家从后往前追溯时，曾无数次的想要拨开一切的迷雾，拨开那一切嘈杂扰攘的时代幕布，推开北面的燕云、南方的方腊，试图将目光投在山东一地，看清那窜入树林间的小小之流，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变为一片辽阔江河的……

    六月底，武瑞营的军营当中，对梁山的俘虏，一共留下了一千多人。这一千多人在梁山的那一战中，都拿下了三个以上的同伴的人头，无论途径如何，他们在身份归档之后，全都被留了下来。

    被当成囚犯关在军营当中，最初的日子并不好过。想要以人头换取富贵的这些人大都明白，他们被摆了一道，而武瑞营的军人也并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在长达一个月的关押里，他们的每一天基本都是在死亡与饥饿的威胁中度过的，而外界的消息，只是一点一点地传来，包括宋江的伏诛，对整个水泊附近的清洗，落在外头的同伴们互相残杀……

    大局的崩塌磨去了他们许多的反抗意志，武瑞营在正面对上梁山时固然有些不堪，但到了这个时候，对上俘虏，却绝对的心狠手辣，想要抗议基本是没用的。而对于他们，无论是地方官员还是武瑞营的将领都抱持着不能释放的态度。而在一个月时间的饥饿打熬后，这一千多人中的大部分被分散编入了此事武朝的军队当中，如同滴水入大河，他们之中在十几年后还能幸存下来者并不多。

    而在这其中，一共有五百零七人在当时签了十年的身契，加入一个名为竹记的商户当中，而在大概几个月后，有一百多人先后被发往军中，在最初的一批筛选过后，被竹记接纳的，一共是三百八十二人。

    这些人在此时还没有会加入什么大事件又或者会在后世被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的觉悟。当然，对后世来说，这三百八十二人，也仅仅属于一个象征性的数字，未必就是他们支撑起了什么东西，仅仅是因为，他们意味着开端。

    而这个开端，其实并不见得光明伟岸。

    在七月下旬，宁毅第一次来到武瑞营时，决定了这一千多人的去留与归属。他对这些人坦白了周围官员对于他们去留的看法，要么充军，取得功绩之后获得自由，要么加入竹记，卖身十年，此后这些人的所有事情、生计等等，都由自己承担。

    当时宁毅的脸色还算不得健康，陈词平淡而漠然。而在这边，已经被饿了一个多月的一千多人并不敢提出太多的抗议，整个选择的过程在两天内完成，而后宁毅将每一颗人头的奖金都予以了足数发放，特别是针对那些去参军的，在发银子的同时叮嘱他们钱财身外物，去了军营，可以上下打点，如此能过得好一些，后来有一部分人因此受惠，也有小部分人因为这些银两受害。

    有关于梁山的这些事，最直接的关注者除了秦嗣源的右相府外，其实尚有太尉府的力量参与其中。最初可能只是关注了一下，当了解到宁毅在破梁山时表现出来的手段后，籍着旁人斥其为“心魔”的乱局，高俅往恰好路过这边的周侗发了一个命令。对于他来说，这是了解到宁毅与自家摩擦后的顺手之举，失败之后，不愿意与右相府正面对上的太尉府沉寂了下来，彼此都将这件事放在了记忆里。

    只有被留下的五百人，在当时成为摆在宁毅面前最现实的一个问题。无论是王山月、祝彪还是陆红提等人，最初都提出了反对，将这些人收入竹记，能不能放心，会不会安全，是个极大的问题。这年月里，有钱可以在江湖上请高手，招募家奴，与人牙子买那些吃不起饭的穷人。这些人心中至少没有仇恨，在忠诚度上，要比梁山的五百余人可靠得多。

    后世的史学家追究至此时，偶尔也会提出类似的问题，但关于这些人后来如何被宁毅训练乃至于洗脑的过程，仿佛是被宁毅刻意地湮没一般，并没有留下过多的资料，当时的参与者后来也并不过多地谈及此事。如果真有人要深究此事，或许会发现一些支离破碎的东西。

    处理好这些人的卖身问题之后，宁毅等人在独龙岗附近建立了一个封闭的营地，宁毅在这里大概呆了一个月的时间，一切上正轨后令苏文昱负责整件事情。在独龙岗的居民的记忆中，营地中的锻炼基本上就是简单的站、坐、走，而到了晚上，则往往是一群人坐在一起说话，有时候里面的说话声会非常大。

    另外，发生了几次骚乱，都被镇压。

    这样的事情大概进行三个月以后，营地转为半封闭，在这里剩下的近四百人会出来为独龙岗做些事情，大冬天的，砍了干柴放在独龙岗外，或是某些人的家门口，有一部分人会放下自己攒下的银两。

    此时独龙岗居民对梁山余孽的仇视仍在，每一次这样的动作，都得祝彪等人拉起人来让庄户不要做出过激的举动。但没有多少人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在几个月内变成这副样子。

    这件事情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成为了未解之谜。三个月后，半封闭的营地中便进入了第二批的人，那是在冬季到来时从各处买来的三百多名少年人，此后这批少年人大概在里面以单对单的方式培训了半年，成为竹记的一部分，第三批少年人出来后，属于梁山的三百八十二人也终于分散往竹记的各处……这些皆是后话了。

    八月初，夕阳西下的山坡上，红提坐在那儿，看着山下逐渐建起的营地。宁毅从后方过来，看了看夕阳，在她的身边坐下。

    远远的，山下的五百多人正在练着整齐的队形——在宁毅的苛刻要求与死亡的威胁下，那阵型真是过分的整齐了。

    “我还是有些担心，你将这些人留在身边。”红提说了一句，“这样的练下去，一般人当然可以令行禁止，但他们心里，毕竟是与你有仇的。你让那几个和尚过来，每天晚上也给他们讲什么大道理，他们未必听得懂。”

    “他们会懂的。”宁毅笑了笑。

    红提摇头：“我始终还是担心你的安危。我不聪明，你……认真点告诉我，这几天晚上就让他们尽量说说自己做错的事情，真的能有用？”

    宁毅沉默了片刻：“我怕的……不止是有用而已。你别多想，这不是什么好事，办法我也只用这一次……”

    “神神秘秘的。”

    红提看他一眼，抱着双膝。几日以来，在人前时，红提总还是保持着作为宁毅师父的气质，她戴了有薄纱的斗笠，穿着宁毅给她挑的很有“女侠”和“宗师”气质的裙装，跟在宁毅身侧时，没有多少人敢忽视她。特别是在她追杀梁山人的战绩已经公开的此刻，“河山铁剑”陆红提这个名字已经在齐鲁一地传开，与“心魔”一道要变成无人敢惹的杀星魔头了。

    独龙岗的祝朝奉等人都得向她毕恭毕敬地行礼，坐客厅时坐上首，吃饭踞上席。红提原本性子淡泊，无所谓这类事情，宁毅却是热衷于此，每每将她的辈分抬高一截，弄得红提也只得做出高人的模样来。祝彪曾跟她请过几次手，几招之内便被空手夺枪，也只有栾廷玉倒是能与她过上些招，但也打不过。独龙岗的人如今对这位女宗师有着极大的敬畏。

    也只到得无人之时，两人才能随便一些。此时说起，语气倒也没有不悦，对于宁毅的神秘，她也只是觉得很厉害而已，反倒有几分自豪在其中。

    宁毅笑了笑，揽住她的肩膀：“我会有分寸。倒是你，若是回到吕梁山才一定要当心，别总是拼命，等着我来找你。”

    红提点了点头：“辽国败了，吕梁应该也能太平一段时日，武朝若真的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往后便不会有打草谷了。”

    “若真能如此，倒也是好事了，只是……不要掉以轻心……”

    “……嗯。”

    作为当世数一数二的武林高手，她靠在恋人的肩膀上，望着那片夕阳，眉宇之中也有些憧憬。

    童贯复燕京的事情，此时已然传遍武朝各地。橘红的夕阳下，晚风吹起了山坡上的衰草，洋洋洒洒地飞向空中，吹动了两人的衣袂与发丝，带着女子的憧憬与男子的审慎，飘向远方。虽然此后的事态发展未必能尽如人愿，但此刻两人依偎而坐的景象与心里的温暖，却时时能够想起来……

    哪怕她将再度回到那严苛的山野里，与一切的恶意搏斗，心中也不会再有迷惘了。因为在那山野之外，正有一个人，在披荆斩棘地进来。想到这点，心与剑，都将安静下来，也将支撑着她成为真正扼守住整个吕梁的铁血之剑。

    不久之后，苗疆蓝寰侗的一个小小房间里，名叫刘西瓜的少女坐在那儿，望着从窗棂射进来的些许日光，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下来。因为就在这一天，她收到了消息，就在几天前，官兵破青溪，梓桐洞外，圣公方腊率领残部突围未果，连战三日后力竭身亡，皇后邵仙英也已自刎相殉。方七佛、方百花等人率极少数余部逃离。

    刘天南端了茶水从门外进来：“姑娘，别再伤心了……这件事情……”

    刘西瓜仰着脸，阳光照在滚下的泪水上：“我偏要。”

    “唉……”刘天南放下茶水，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霸刀营毕竟是随着方腊起兵的，杭州一战之后，能打的青壮只剩下八百人，还得保护一两千的家属老弱。当初是宁毅一手做了转移和立足的计划，西瓜也独断地选择了与大势已去的方腊脱离、割裂，事已至此，她只能保证霸刀营的存续。

    此后陈凡率了一些人离开，回青溪救人，当那边战局危急时，也有些心怀热血的汉子想要去帮忙这些曾经一起战斗的同伴，西瓜对这些事情进行了毫不退让的否决，但事实上，她与方腊等人之间的感情，远比其他人与方腊那边的牵绊来得要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刘大彪去世，圣公方腊、邵仙英、方百花这些人，几乎是她最亲的家人。

    她曾经劝说过方腊远逃他方，只是方腊拒绝了。而此时，为了霸刀营的存续坐视这些亲人死去的她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刘天南以及霸刀营中一些与她较为亲近的人都能够感同身受。

    刘天南离开后，西瓜又在那儿怔怔地坐了好半晌，终于，从衣袖里拿出几张纸来，此时纸张质量本就不好，或许是被看了许多次，几张大大小小的纸片都有破旧，那是不久之前从外面传来的“心魔镇梁山”的消息，她后来打听一下，零零总总的，拿到这几张纸片，但也拼凑不起事件的全貌来。

    “宁立恒……”她吸了吸鼻子，然后用力地擦干了眼泪，不能让他看扁！

    她没有再说话，但望着窗外射进来的光芒，又有想哭的感觉涌上来了。

    你在……哪里啊……

    ——方腊授首之后，闹得沸沸扬扬的永乐之患，也终于到达尾声。

    武朝景翰十年，南北皆定，八月底，宁毅回到汴梁，正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清秋。不久之后，一个名叫竹记的连锁商业体系，在武朝的土地上伸展了触手，如同怪物一般的膨胀开来……

    一个大时代的序幕，已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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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第四集到这里结束了，整个第四集从立意上来说，是为后期走线的一集，很多伏线都在这里放下了，汴梁的线头、郭药师的线头、林冲的线头，周佩的线头等等等等，以及宁毅关于为什么要做事的理由，在这里终于也能初步的成型，在承前启后的概念上，该做的都已做好。

    小结便不必要了，第五集的名字还是用“盛宴”吧。有些感冒，这一章从下午就开始码，到现在才修修改改地弄完。求月票^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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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 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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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一章 命运奔流 纷乱之弦

    武朝，景翰十年东，山东东路，鱼营县。

    冬日已深，纷纷扬扬的大雪在下，将小小的县城内外，披上一片银装素裹。只是在眼下的鱼营，没有多少人会对这样的雪景感兴趣。

    除去一些大城市里的富贵人家，又或是没心没肺的小孩子，这样的大雪天对于普通的民众来说，总是最难捱的。特别是过了秦岭淮河一线，每至冬日，人们积好柴薪，往往在被褥中裹上一月两月，过着不愿意下床的日子，并不出奇。一是因为天气实在太冷，冬日又没什么事情，二来则是因为此时家家户户未必能都有冬衣，许多地方的乡野农户，或许连基本的保暖衣物都没有，冬日到来时，也只能一家人裹着被子，瑟瑟苦捱，每一次的下床，都是一次煎熬。

    而也有的家境窘迫的贫穷人家，秋末冬初砍了柴禾到处售卖，到得冬日自家却无柴取暖。卖炭翁心忧炭贱愿天寒的事情，在此时的武朝，也并非是什么奇闻。如此这般，冬日一来，大城市的附近没有人们大面积冻死，便算得上太平年景，至于体弱的老人，过不了三九寒天，也算不得什么奇怪的事情。

    当然，鱼营算不上什么大县，但终究在黄河岸边有一个码头，有些富户聚居，在这样的雪天里，会出门的人，终究还是有的。县城之中，几处最好的酒楼、茶肆因为寒冷的天气，生意都有减退，倒是青楼的生意，虽然有所影响，但影响却并不大。不少的豪客、富户愿意在这些地方享受温暖的、如同回家一般的感觉，一些因雪天滞留鱼营的商户，在无所事事中，也只能来到这些地方盘桓消遣，将短期的生意，做成了长期。

    鱼营最好的青楼春香阁，每日里便是灯火通明。青楼大门、四周挂了厚厚的棉布帘子，内里烧起最好的碳条，歌女歌喉婉转、点心可口，作陪的青楼女子贴心可人，若要洗浴，四时也都有热水。尽管花费不菲，县城上的富户又或是滞留鱼营的商旅也都愿意来此消遣。

    当然，偶尔也会有些热闹可看。

    如同此时，春香阁中，热闹的一幕便在发生着。一名身着棉袄的女子领了几名大汉，将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自楼中某个女子的房间拖出来。那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不肯走，双方几乎在楼中对骂起来。

    类似这种“捉奸”的戏码在青楼之中并不少见。但老实说，真要闹起来，说明女子本身也要有些背景，而且在两人的对话当中，旁人也能听出双方并非夫妻。大厅里的人都饶有兴致地看戏，议论纷纷。

    喝醉了的年轻人拖着下楼的扶手，挣扎得激烈：“我不是你的相公！我又不是你相公！你只是我的妹妹！凭什么管我的事！你凭什么关我的事！放开我，我要回去喝酒！”

    男子撒泼耍赖，每个章法的乱喊，走在前方的女子身着棉袄，臃肿得看不出太多的身形，但只看面容还是不错的，此时被气得目光发抖。对着后方却只道：“拖他出去！”两名随行的大汉便拖了男子一路挣扎着下楼。

    男子一面抓住每一个可以抓的东西，又或是干脆往地上躺，挣扎呼喊着：“我不走！你凭什么这样！我是你哥哥！长兄为父！现在家里我最大！你这个赔钱货，你迟早不是楼家人，你干嘛管我的事！我要把你嫁掉！我要把你嫁掉——各位兄弟，这是我妹妹，我要把她嫁掉！今天谁给我付酒钱，我就把她嫁给谁！不要拖我——”

    这番话语令得楼中众人一阵哄笑，一时间便有人接话调笑，但看起来这女子的后台倒也不简单。楼中有人交头接耳，说道这女子是外地来做生意的，与鱼营这边黑白两道通吃的陈老虎有些关系，已经滞留了好几天了。山东一地本就是黑白两道混杂，也是因为那陈老虎的背景，这女子才有可能在这春香阁里如此抓人。

    “这位兄台，令妹要嫁，我们可管不住啊……”

    “不过妹妹管哥哥的风流事，也确实有些不好，哈哈……”

    一般的女子受了这类调笑，难免羞恼，眼前的女子虽然看来见识过大场面，此时咬着牙关也是眼眶微红，一路下楼往老鸨手里放了一张银票，说声告罪。后方男子的喊声，反倒是越发激烈起来。

    “我不要走……听到了没有！楼舒婉！你已经疯了——我才是最聪明的！让我回去喝酒！我不跟你一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个疯子！你以为你杀了……就很厉害了是吗！你还没看懂……”

    “你再说大声一点啊！”男子口中说出来的似乎是“杀了人”之类的事情，女子才陡然回头，喝了一声。众人听得这类事情，虽然微微一愣，但也并不出奇，先不说男子没说清楚，就算真说清楚了，以山东一地黑白混杂的情况，能与陈老虎搭上关系的，又哪会是什么善茬。只是在听得这句之后，便没什么人再开口调笑了而已，这一片地方商旅来去，有武林大侠，也有绿林重犯，聚聚散散的，过几日便会被抛诸脑后。

    走出春香阁后，风雪扑面而来，女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走在前面。后方的男子，挣扎一路，口中说着她不是楼家人。待来到路边两辆马车停靠的地方，女子才陡然回头。

    “是啊！我不是楼家人！可你是！你现在看看你这个楼家人像是什么样子！楼书恒！你是楼家最后的男人了，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眼下在这里的，便是杭州城破后，流离四处的楼家兄妹。

    “我？”妹妹的斥责严厉，摇摇晃晃的楼书恒努力站稳了，挥开旁边拉着他也搀扶着他的汉子，疯疯癫癫地笑着，“我是聪明人啊！我就是这个样子，因为我是聪明人啊！要……要好好过，及时行乐！你……你才是疯子！楼舒婉，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风雪之中，楼舒婉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在让楼家站起来！我……在为爹爹和大哥报仇做准备……”

    “哈哈哈哈，报仇。”楼书恒摇晃着在笑，然后摇头，“你要报仇，我不要啊！你这个疯子……你还没看清楚，你根本报不了仇，就算杭州的时候你没看清楚，到了这边也该看清楚了！报什么仇啊！一个梁山都死光了！你要报仇，凭什么……你以为你杀了自己的相公就很厉害了，你……你只是杀了自己的相公而已，而且你根本就不在乎他，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怎么不杀了我……”

    楼书恒语声渐低，楼舒婉站在那儿盯着他，目光中也充起血来，咬牙切齿地说道：“若非你是我哥哥，我早也杀了你了……”

    “哈哈，是啊。我对不起你，我跟他都对不住你，当初在逃难当中，我是被迷了心窍了，快要饿死了，我被迷了心窍了，不该拿你去换粮……”

    “你闭嘴！”

    “哦。”楼书恒神经质地笑，“你不喜欢，我不说了。可是……我看得清楚，楼舒婉，你报不了这个仇，我也不要跟你报仇，因为你心里根本……”

    “闭嘴！”

    “你心里根本就……”

    “闭嘴——”

    啪的一个耳光，响起在楼书恒的脸上，楼书恒踉踉跄跄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在马车的轮子边坐到了地上，他哈哈的笑，从衣袖里拿出藏着的一个酒壶来，打开要喝，楼舒婉冲过去，照着他心坎踢了一脚，然后又一脚踢在他手上。

    “不许喝了，哥哥——”

    她冲上去对着楼书恒一阵拳打脚踢，冬日里穿得本身就厚，楼舒婉也算不得有多大的力气，对着楼书恒打了一阵，也只是将他的酒壶踢飞，将他的衣帽打乱而已。楼书恒眼下根本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挨了一阵打，满身酒气的在那儿嘲笑。楼舒婉站在那儿与他对望片刻，终于吩咐旁边的人道：“带他回客栈。”

    楼书恒被带上一辆马车，马车要行驶时，楼舒婉仰着脸说道：“哥，我们回去再谈。”

    楼书恒的脑袋耷拉在马车车窗那儿，恍惚低声道：“我还要去春香阁……”

    那辆马车走了，楼舒婉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了按额头，转身时，看见被打飞在雪里的酒壶，就这样走过去捡起来。里面的酒已经洒了不少，但终究还有，她站了站，举起酒壶咕嘟咕嘟地给自己灌了几口，脸上透出一丝红晕。与身边剩下的随从说道：“走……咱们要把虎王的事情办好……办好以后，就好了……”

    一行人走向剩下的那辆马车，马车开动时，鱼营县外不远的一个小村庄。昏暗的柴房里，一双眼睛仰起来，望着窗口飘下的雪花，眼睛属于一名身材骨架宽大的男子，他此时身上邋遢，显得异常消瘦，躺在一片杂乱的柴堆之中，半边脸上伤痕累累，已经被毁去一半的容貌，也因此，没有人再能看见……曾经在那片脸颊上刺下的罪人烙印。

    不远处的炉灶边，一名衣着不算厚的农家妇人一边哄着手中两岁大的孩子，一边往灶里加柴，添些温度。

    她在絮絮叨叨的说话：“……当初把你捡回来哦，就是看你身材高大，就算不是什么绿林强人，身体好了也能帮忙做些事情。哪个知道费那么大力气把你治好了，你倒是变成了傻子，唉……赔钱货，你再这样明年开春我就把你赶走了……你做什么总是看窗户，我知道，你冷是吧，等下我帮你拿东西堵一下……”

    她是这村庄里的一名寡妇，有些姿色，夫家在的时候，家境倒也算得上殷实，但是自从夫家去世，一切就急转直下了。

    几个月前她救下一名被水冲在岸边的汉子，看起来都是刀枪的伤。她心里打了小心思，与其让夫家遗下来的那些东西被其余亲族分走，不如傍个强人，便费心费力地将对方治好，谁知道治好后这人整日里沉默，不发一言，被打骂也不知反抗，让她觉得这买卖实在是不划算，但天气渐渐冷起来，她也不好就这样将一个傻子赶出去，只得将他安顿在这柴房里，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让他自生自灭了。

    不过这样的事情其实也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夫家的东西终究是夫家的，往日里一些亲族想要占去，总得遮遮掩掩，此时她收留了一个男人，这些日子上门说闲话的人便多了起来，也理直气壮起来，每每令得她与对方争吵一番。

    争吵之时，男子便在柴房里，这样静静地听着。这寡妇吵完了回来，每每也得将他抱怨数落一阵：“若不是天气太冷，我早把你赶出去了……”

    到来年开春的时候，村庄里就多了一个伤了半边脸的沉默农夫，由于他身材高大，身上又有不少刀疤伤痕，村中人虽然渐渐知道他很好欺负，却也没有人真做得过分，不少人都觉得他或许是有些来头的——或许是某某山上的山大王。这类事情在这边都是无所谓的，倒是没什么人有因此报官的心思。

    他下田种地的时候，带着孩子的寡妇会送东西过来，有时候在田边看。村子里风言风语很多，她也不怕丑，性格泼辣，偶尔还会跟人吵起来。待到她夫家留下的东西逐渐被瓜分完，两人便睡到一张床上了，那是第二年秋天的事情……

    命运的轨迹犹如无数的乱弦，有时候会产生交集，分开之后，便不知何时、甚至是有没有可能再交汇。景翰十年十二月初，苏文昱与王山月离开山东，回去汴梁。几个月管理那营地的经历，令得苏文昱遭受了一番难言的洗礼，此时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了变化。至于王山月，他最近与祝家庄发生了些许摩擦，甚至于令得祝彪将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

    原因在于，他在扈三娘与祝彪的亲事中，成为了第三者……

    而在揍过了他之后，祝彪托他向宁毅带话：“过完年后，我便去京师。”

    此时的京城当中，临近年关，一片繁华…命运的轨迹犹如无数的乱弦，有时候会产生交集，分开之后，便不知何时、甚至是有没有可能再交汇。景翰十年十二月初，苏文昱与王山月离开山东，回去汴梁。几个月管理那营地的经历，令得苏文昱遭受了一番难言的洗礼，此时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了变化。至于王山月，他最近与祝家庄发生了些许摩擦，甚至于令得祝彪将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

    原因在于，他在扈三娘与祝彪的亲事中，成为了第三者……

    而在揍过了他之后，祝彪托他向宁毅带话：“过完年后，我便去京师。”

    此时的京城当中，临近年关，一片繁华

    …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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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二章 暖冬、小家（上）

    武景翰十年冬，汴梁。

    雪是到十二月里才开始下的。虽然说起来，大伙儿都是讲瑞雪兆丰年，但是在景翰朝的这第十个年头里，整个下半年显然是个挺好的年景，温暖的时间长了些，也给了许多人更多的活路。

    到得这天寒时节，整个汴梁内外也像是被一股暖流笼罩着，乞丐们在城外聚集时，城内外大户的救济、施粥施饭，一直都不曾停过。而由于燕京已复，此时举国上下对于战争的热情看起来已经更加高涨，富商豪绅们对外呼吁早日平定燕云，对内则多行仁心善举，委实是举国一心、上下一体。

    而对于文人们来说，这个冬天的汴梁城，是令得所有人趋之若鹜的一片地方。自秋季以后，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文人学子便聚满了汴梁城。这些人中，有的是为了来年春闱提前过来的考生，有的则是因为复燕云的消息传来，因此进京跑官的。

    武朝的书生已经太多，有功名者多，有官位者少的问题一直存在着，且在不断扩大。但如果燕云十六州得以克复，立刻就可能多出一大批的位子，在这样的现状下，官位是绝对有跑一跑的必要的。

    文人聚集，除了令得京城的各个客栈一时间人满为患，也令得各种文会盛事不绝，青楼的生意一时间火爆异常。虽然在一些苛刻的文人看起来，大量歌功颂德的文字未免有千篇一律、难有创新的遗憾，但如此盛世，总还是值得称道的，而由于难免方腊授首，北面燕京平复，梁山众匪伏诛，这段时间里汴梁流行的诗词风格，倒是比先前的豪迈了些许，书生们墨端笔尖，看来都也有了投笔从戎的班超之志了。

    而在这样的形势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年里与方腊、梁山乃至于汴梁的诗词多少都有些关系的一个名字，从端午的喧嚣过后，便逐渐淡出了汴梁的上流圈子，成为只有某些人知道，并且想起来多少会觉得遗憾和不解的一个存在。这个名字便是宁毅宁立恒。

    自山东回到汴梁之后，他并未正式加入密侦司，也没有像秦嗣源让他考虑的，入国子监、求功名或是在任何公开的正式场合出现。除了在秦府幕僚当中挂个名外，其余的时候，这位刚刚破了梁山的功臣回归家中，进入俨然是“相妻教子”、“颐养天年”的悠闲生活里，只有在那生活背后安排的一些商业计划，在悠闲的步调里逐渐成形起来。

    但当然，对于秦嗣源那等级别的人来说，商业是完全进不到“大事”概念里的。

    在此时因为总理北伐事务，声势也随之水涨船高，几乎权倾朝野的右相府内部、密侦司的内部，这一年真正令人振奋的事情并非是童贯北伐，也不是南方平定。而只有宁毅去往山东，两个月时间搞定了如日中天的梁山隐患这件事，算是真正的强心剂。

    对于宁毅从这些那些事情中表现出来的能力，特别是在大破梁山之事中展露出来的对人心掌控的手腕，虽然诡异近妖，但若想要做事，一般的大小事务必然难不倒他。这人要如何去用，秦嗣源有过想法，但即便与觉明、尧祖年等人商议，也是拿捏不准。然而到了最后，宁毅回到汴梁，却选择了隐身幕后，这委实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一件事。

    若是一般的年轻人，秦嗣源等人岂容他如此“自误”。但宁毅行事说话，自有一股理所当然的气势，特别是这次回来，虽然对旁人坦白他如今不想进官场，但对于此后的事情，表现出来的却并不是逃避的感觉，而像是有了自己的一番想法。对于相府今后有什么事情，他承诺了必然会出来帮忙，但在此之外，他看起来则像是有着自己的一大批想法想要去做，给人以不能多分心的感觉。

    秦嗣源以往与他交流，便知他心思复杂。杭州、梁山的事情之后，对于他心中的那个儒家体系，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大家都很难看得清楚。按照他们之前的想法，宁毅当初心灰意冷，可能便是遇上了难题，此时既然有自己的打算，想必也是因此而来。劝说未果之后，便不再多言，只道在相府之中给他一个幕僚身份，密侦司中也有个位置，平日里固然清闲些，需要帮忙时便得过来，宁毅也就点头答应。

    如此这般，他就此自汴梁的圈子中淡出。

    当然，这三个多月以来，对于当初答应下宁毅的想法，秦嗣源等人或许是有些后悔的。因为这段时间，他总共做的事情也并不多，如果要归纳起来，在汴梁几个月的繁华喧闹中，宁毅弄起了一个杂耍班子，买下了几个铁匠铺、造纸坊、窑窖、酒坊甚至是贩卖大米的铺子……等等等等。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零零总总的东西看起来纷繁复杂，但在觉明、尧祖年等人的眼里，无非就是些扔钱就能随手买来的小勾当。宁毅之前有没有经过考察，他们不知道，但整个购买的过程看起来真是非常悠闲，宁毅费的力气不大，仿佛就只是在悠闲度日中，顺手买了些东西，然后将这些东西的资源、人力弄到城郊的一处庄园中，做了一下集中的、方向性上的改造。

    只有在宁毅的兴趣涉及到米铺时，秦嗣源想起一些事情，找宁毅聊过了一次，主要为的是宁毅在杭州城中弄出来的“擂子”和“风车”。当时这些东西并未流传开，但此时秦嗣源却不得不考虑到其中带来的影响，他询问宁毅，宁毅也就点头承认确实是想在这上面做些文章。

    此时武朝富庶，贫富差异重，对于上层来说，吃精米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老实说，为米粒去壳的工序一直都相当繁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决定了精米的价格。假如宁毅真的做好准备，将擂子这些东西弄出来，由于擂子的技术含量不算高，固然不能十年八年的盈利下去，但以宁毅的能力，短期内大赚一笔却是非常容易的。此后这种碾米工艺扩张开来，精米的价格下降，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在眼下，却有相当的麻烦。

    “……如今我朝虽然富庶，穷人也不缺生计，但毕竟是在打仗时期，后勤极为紧张。若是辽亡之后，金人再有威胁，这紧张也就会一直延续下去。此时若将精米的价格压下去，家境稍微殷实者也以此为食，米粮的短缺恐怕就会变成一个问题。因此希望立恒将此物暂时封存……”

    这倒只是宁毅感兴趣的其中一项，秦嗣源既然开了口，宁毅也就将此事作罢。而在其它的事项上，除了在江宁就曾有过的高度酒，他的布置随意而闲散，没有多少人能看出他的意图来。总之，对于开始熟悉起宁毅这个人的觉明、尧祖年等人来说，这个原本有着众多在别人面前露脸机会的年轻人从那以后，就奇怪地销声匿迹起来，在汴梁这个复杂的大圈子里，做起一些旁人看不懂的小事情来。

    同样的疑惑，在汴梁另一端，矾楼的第一花魁李师师的心中也正有着，特别是当冬日到来，汴梁城中文会兴盛的时候，她偶尔想到那个名字，就愈发感到迷惑。

    五月多宁毅从汴梁离开时，她就在关注山东的各种事情，后来听说了整个事态，她心中很难说出是个什么感觉。然而当八月底宁毅从山东归来，除了见过她一次，算是给朋友报个平安，此后的几个月里，宁毅的名字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汴梁的诸多盛会场合中。她知道这个同乡在汴梁，也知道他非常厉害，但就像空气一样，他就那样消失掉了，每每想起，就愈发疑惑。在这样多的人如此尽情地展示着他们才能的盛宴中，那个人……到底在干些什么呢……

    ****************

    清晨，温暖的房间，随着房间主人打开窗户，将一丝清冷的空气放入房内，空气中响起的，除了无聊得不着调歌声外，还有婴儿凑趣的叫声。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坚持锻炼！身体好！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

    “啊啊啊……哇哇哇……”

    床上穿的像颗球一样的小婴孩坐在那儿挥手，咿咿啊啊的叫着，显示着他的好心情。从床上下来的女子还在扣着衣服的扣子：“还没好呢还没好呢，我还没穿好衣服，不要开窗户了相公，冷到曦儿怎么办……”

    “苏檀儿你这么慢怎么出来混饭吃。我家宁曦才没有那么娇生惯养，对不对？”

    房间里，用作取暖的火炉中，不久前才在这片天地上第一次出现的蜂窝煤还在燃烧，上面的水已经很热了。宁毅抱起起床后也不怎么哭闹的孩子时，小婵与娟儿已经端了水盆进来，掺了热水之后，拧了毛巾给宁毅，宁毅在脸上敷一敷后，趁着还热，按在婴儿的脸上给他擦了一阵。

    对于父亲的这种折腾，宁曦哇哇大叫，几乎哭了起来，倒是擦完之后，脸上红彤彤的像个苹果，待到小婵将委屈的孩子抱走，宁毅才摇了摇头：“热一点有好处啊，居然还敢反抗。”随后才过去给自己洗脸。

    苏檀儿便走过来，点点宁曦的脸蛋：“爹爹太坏了，对不对？”

    “说我坏话我已经听到了。”

    “哼！”

    独立出来之后，一家人的感觉，到得这两个月方才成型。事实上，当宁毅才从梁山回来时，家中的感觉，还是没有这般热闹的。苏檀儿习惯了早熟、管理一个家庭，小婵等人也早就熟悉了一个大家族的步调。规矩要森严，主人要有威信。特别是宁毅离开，为苏家复仇，苏檀儿支撑起一个家庭，也愈发需要对家人的约束力，最初的那段时间，她们担心宁毅的安危，又要适应新的地方，日子……是过得有些闷的。

    宁毅回来之后，一切方才改变。

    一个家庭，总得有一根这样的主心骨。他回来之后，檀儿等人才真正算是有了个依靠，在眼下的世道上，这种感觉格外明显。只不过，也因为宁毅的回来，一切又变得似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太多。

    宁毅在规矩上并不太讲究，虽然在这个家里算是“老爷”，但在家里，眼下只有二十几岁的他没什么架子。有时候带着孩子转，开开妻子、小婵等人的玩笑，对于新来的下人也都是和颜悦色。虽然在这家中的、从江宁跟来的一些仆人多少都知道宁毅的厉害，但两三个月的时间下来，整个家庭的气氛几乎变成了与江宁苏家截然不同的一个样子……

    宁毅回来之后，一切方才改变。

    一个家庭，总得有一根这样的主心骨。他回来之后，檀儿等人才真正算是有了个依靠，在眼下的世道上，这种感觉格外明显。只不过，也因为宁毅的回来，一切又变得似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太多。

    宁毅在规矩上并不太讲究，虽然在这个家里算是“老爷”，但在家里，眼下只有二十几岁的他没什么架子。有时候带着孩子转，开开妻子、小婵等人的玩笑，对于新来的下人也都是和颜悦色。虽然在这家中的、从江宁跟来的一些仆人多少都知道宁毅的厉害，但两三个月的时间下来，整个家庭的气氛几乎变成了与江宁苏家截然不同的一个样子……

    ************

    让我们从温暖的生活开始一段新的剧情吧^_^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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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三章 暖冬、小家（下）

    并没有废除太多的规矩，也没有去掉太多的礼节。对于这个位于大货行街附近延和里上的院落而言，气氛的变化，是自秋末时分，男主人回来之后开始的。

    对于一路跟随着北上，原本属于苏家的旧仆人而言，或许没有想过，北上之后这个家庭会变成如此轻松的样子。江宁苏家是个大家庭，虽然还算不得极有内蕴的那种家族，但治家方法自有其道理。苏檀儿领着家人北上，在这里定居之后，维持下来的也是一样的气氛，特别是在男主人缺席的情况下，她作为二十岁出头的女子想要掌家，便必须有其威严。只是宁毅回来之后，一切也就都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那并不是多么刻意的变化，只是气氛这种事情，存在于最寻常的言行举止之中。宁毅在家中向来是和善的，有时候甚至于有些乱来。到得秋天过后，这个冬天里，苏檀儿也就有些哭笑不得地跟随了夫君的步调，适应了这样的变化，有些时候，这样那样的随意甚至会损及她这个女主人的威严，也有些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被折腾得俨然回到了少女的时候，可以肆无忌惮地笑闹开心。但事实上，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其实也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幼稚过。

    从第一次明确自己想要经商时开始，她就一直维持着自己“成熟”的心态。在这世上，作为女子要有怎样的仪态，作为主人要有怎样的威严，为人妻为人母后，要有怎样的举止，对她而言从来都是非常明确的，她也确实能够做得很好。

    从与宁毅成亲之后，特别是取得了彼此的谅解，得以沟通之后，开心的日子是很多的。当然，从南下杭州开始，一直以来也有着许多事情要做，后来又面临方腊造反、分家、毁家之仇，她未曾想过，如今为人母了，竟会变得更加幼稚了。有时候被这夫君捉弄一下，也会气不打一处来的想要追杀他，前不久还被化妆成了男子，让他拖着去了一场诗会上凑热闹，后来逛灯市、猜灯谜时也让她知道了原来这个夫君也不是万能的。

    到底是开心，还是觉得不好，她也说不清楚。面对外人，在经营布行，新建作坊这些事情上，她还是努力维持着女主人的威严，在家中的下人眼里，自己或许还是那个相对于男主人来说更可怕的女主人，但总有些形象，有时候会被逼得维持不下去，她也只得慢慢地适应起来，体验着一些她曾经也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哇……不要咬我啦，小曦，娘亲在洗脸呢，你再涂口水上来娘亲也给你洗了哦……”

    热热闹闹的卧室中，苏檀儿正在洗脸，宁曦张着手要往母亲这边靠，小婵抱她过来后，才发现孩子要用口水涂她的脸，连忙笑着用毛巾将他吓跑。宁毅给房间通了一阵风，然后关上窗户，笑着接过孩子。

    “这是要亲你，哪里是涂口水。我们家小曦给你一个吻，居然不接受，来，给你伟大的爹爹一个……呃，不给？有个性，试试你小婵姨……”

    清晨的洗漱过后，小婵与娟儿端了水盆出去，又去督促厨房里的早膳。檀儿接过孩子，坐在床边喂孩子早餐，这些时日以来，家中虽然有请乳母，但大部分时候檀儿还是自己哺育孩子，宁毅坐在床边与她讨论孩子长第二颗乳牙的情况。

    “等到再长两颗，他就真的要咬我了……”

    刚刚洗过脸，此时的苏檀儿面孔素净，发丝微微有些乱，因为并不想被咬，语气之中稍微有些惆怅，却也微微有些脸红。小曦不久前长第一颗乳牙时，她就偷偷跟宁毅说起过这个，小婴儿不会怜惜母亲的疼痛，说起这个时，两人正躺在被褥里，宁毅还跟她试验了一下，让她尝到了被咬下去的感觉。对于苏檀儿来说，纵然宁毅对她做什么她都觉得理所当然，但想起来还是会觉得有点羞耻。

    也只在独处时，两人会说些这类事情。不久之后打扮完出去，檀儿便又会是那个端庄从容的宁家主母和精明的女商人了。而事实上，此时已为人母，也有着诸多自觉，肩膀上已经扛起许多事情的女子，真说起来不过是后世刚进大学不久的女孩子的年纪。而此时的她，对于扛起半个家甚至一个家这种事情，却已经当成理所当然的应有之义了，相反，她偶尔被宁毅发掘出来的如同少女一般的欢乐，或许才是她认为的额外的收获吧……

    这类感觉，有时候会令宁毅感到温暖。

    “……其实说起来，城外的几个作坊，马上就要完工了，如果能拿到吕家的第一笔生意，年关这一段恐怕都有事情可以做。不过眼下已经开始下雪，之前招进来的新工人，我打算一家家地去拜访一下。相公你说，我们上门是送些棉布好，还是送些木炭……”

    轻轻地拍着胸前的孩子，稍微说过些闲话之后，她便又进入到了女强人的思维里。宁毅倒是不赞成她下雪天乱跑，只说让管事去就行了，苏檀儿则认为自己一家才刚到汴梁，管事在工人之中还不见得有名声，主家过去才更显得重视。两人议论一阵，外面传来相对喧闹的声音，意味着家中的年轻人早晨练武之后回来，早膳的时间也快到了。

    从江宁过来之后，这个家里除了跟随而来的一些账房、管家、护院、厨子、杂役，还有文定文方等堂亲表戚，加上新招的仆人，四个院落当中一共住了五十来人，颇为热闹。为了避免家中再遭逢苏家那种事时出现一帮年轻人拿刀都不太会的情况，宁毅要求家中的这些兄弟尽量做些锻炼，请了卢俊义出手，这几个月里尽量教他们一些东西，而大部分时候，督促着他们锻炼的，其实是燕青。

    自山东回来之后，投诚的一部分梁山将领，确定可用的，如秦明、关胜等人，被秦嗣源帮忙洗白之后归入一些与右相府关系还不错的军阵之中。燕青是很有本领的，宁毅建议过让他加入密侦司，但这类事情对于燕青而言并不重要，他要等待卢员外洗白之后，再考虑其它。

    而宁毅虽然承诺了对卢俊义的洗白，但是后续的一些事情其实比较麻烦，当初参与陷害卢俊义的梁中书，乃是蔡京的女婿。为了洗白，秦嗣源与蔡京那边有过几次的交涉，双方算是各退了一步，给卢俊义洗白身份很简单，后续的夺回家产之类则很麻烦。另一方面，卢俊义适合军阵，燕青则适合搞情报，秦嗣源这段时间似乎对卢俊义挺有好感，想要等到有更合适位置时再将他做安排，一时间便搁置了下来。

    宁毅对此多少有些内疚，左右无事的时候拜访了卢俊义、燕青几次。其实按照卢、燕二人的想法，对宁毅估计有着敬而远之的心思，因为这家伙一旦用计，太狠太毒。但来往几次之后，或许觉得也不妨交交朋友，不久之后，宁毅拜托卢俊义教教家里的文定文方等人武艺，对方也就答应下来。

    如此这般，最近这段时日里，每天早上天没亮，苏家的一帮年轻人便得出门锻炼一番，主要也是为了强健体魄。

    不久之后，苏家用膳的偏厅里便热闹起来，这个偏厅不小，同样以蜂窝煤炉取暖。宁毅与檀儿过来时，偏厅里亲族、管事等人大都已经到了，文定文方等人都已经洗过脸换过衣服，苏燕平拿了只鸡蛋在脸上敷，大概是在先前的交手中被谁打了一下，但这个时候还是一边敷一边哈哈的与人说笑打闹。只有宁毅夫妻进来时，众人收敛一下，与他们打过招呼。

    “二姐。”

    “二姐夫，早上好。”

    “二姐夫，宁曦呢……”

    对于旁人来说，或许并不清楚这个家庭的底细，会觉得女主人远比男主人来得有威严气势，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不好相与。但是在文定文方这些人眼中，这个家里真正的主心骨反而是宁毅，在江宁之时一人之力逼退梁山匪人，而后三个月内荡平梁山泊。此后无论他表现得如何和善，或许有人觉得他亲近，但没有人会觉得他良善可欺，而只要他在，至少眼下这个小家庭，都会保持着迫人的气势一路往前走。

    “别宁曦宁曦的，苏文定你个混蛋，昨天就是你跑去逗他，把人弄哭了，害我哄半天。”

    宁毅的笑骂之中，杏儿推着木制的小婴儿车掀开帘子进来了，文定等人笑着一拥而上，跑去逗弄小孩子。苏檀儿抿了抿嘴，哭笑不得，这样的逗弄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孩子一开始固然嘻嘻哈哈，不久之后就会不堪受辱地哭起来。而由于有之前的经验，杏儿已经掉转婴儿车开始逃跑了，而房间里的几名管事，稍微老一点的苏家账房，这时候还在笑眯眯地看着整个事态的发展。

    不久之后各种早餐被送上来，这段时间的喧闹中，也是一个个人决定今天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在此时的这个宁家，苏文定与几名掌柜基本还是帮忙苏檀儿经营布行，最近已经将诸多事情准备就绪。苏文方、苏燕平以及家中过来其余几人则被宁毅安排在城外的那个大院落里，负责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譬如一些杂耍创意，冶铁部门中对于制造蜂窝煤的器具的打造，对于此时大院中许多工人的膳食管理，奖赏记录等等等等。

    宁毅所整理起来的那个大院落，此时还处于一团糟的状况里，整个体系没有完全成型。虽然薪酬和奖励优渥，但事实上，被招募过来的工人还不能完全明确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冶铁一块，就是请了些铁匠，按照吩咐打造东西，造纸的作坊里由苏燕平负责督促工人试验各种造纸材料、工序，许多想法还是按照宁毅提出，大家按部就班的实行。

    窑窖的一方面，其实就在这几天，已经烧出了几种不容易碎的耐火砖，由于材料是之前宁毅有涉猎的，因此几个月内就有了成效。最主要的是要用作煤炉的内胆。

    这时候如果要制造可移动的蜂窝煤炉，其实是很难用铁皮进行包裹的，打造铁皮成本太高，如果用竹制或木质的外壳，外面以铁丝绕几圈，就得考虑隔热的效果，因此为了这个简单的东西可以投入出售，大概就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而铁丝仍旧在其中占了一部分的成本。

    在这些东西之外，那个在外人眼中的杂耍班子，其中实验的是各种古怪的魔术创意。按照宁毅的预想，应该是集中一个头脑风暴的团体，为各种事情做系统性的创意和计划，但是眼下很难集中一批聪明人来做这类事情。先前江宁经营竹记之中，宁毅就已经开始注意杂耍之类的手艺人，这时候便集中了一些勉强可用的手艺人，让他们帮忙先做魔术、杂耍方面的创意。

    可以说，整个大院之中的事情，完全都没有走上正轨，因为目前而言，里面的工人都不存在太多的主观能动性。宁毅也只能在此时先将一个奖惩机制在混乱当中慢慢做出来，例如蜂窝煤这一块，当基本的工序做好，就挪出一部分人出去建造工坊，将有能力创新的几个熟手匠人留下。

    当造纸的一方能够拿出一份实效来，宁毅也再挪出一部分人，留下可以创新的匠人，其余的也都如此按部就班。这样的体系、奖励、引导必然不是一天两天做得成的，但好在于宁毅而言，整个体系也不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倒是在整个大院中，眼下最具有主观能动性的或许是火药的一方面，因为眼下在里面做事的，是梁山的“入云龙”公孙胜。他在梁山覆灭之时被抓，选择了投降。宁毅对他进行了调查后发现这位说起来能呼风唤雨的梁山头领，实际上最擅长的是丹术，他虽然武艺颇高，其实却是醉心各种古怪的研究。

    询问过卢俊义、燕青、秦明等许多人的看法后，宁毅大概跟这位公孙先生聊了几天的物理化学，又将黑火药等东西给他看了看，最终决定支持他的丹术研究，拉拢技术宅一名。虽然大家眼下的认知体系很不一样，但至少宁毅的不少想法，对方都有能力进行研究。类似硫酸硝酸等物，他当初摆弄很久，对于这些炼丹之人而言，却有足够的能力制备出来，算是在整个化学研究里，起了个好头。

    “不过……二姐夫你真不该把那个什么火药配方给他的，弄到最近那公孙先生整天在院子里做爆炸，迟早有一天得把自己弄死……二姐夫你知道他们那些道士有一招可以把火药扔出去点起来，昨天那公孙先生扔出一把火把自己袖子给烧掉了，我们在旁边赶快拿东西打，还好他没事……”

    吃着馒头，苏文方说起这事，众人也是议论纷纷，宁毅喝着豆浆在笑。

    “咳，没事，看好他就成，做点试验什么的不管他了……倒是今天我去看看那个耐火砖，只要工序没问题了，就准备拿来卖钱……燕平你准备好忙吧，怎么做我今天会跟你说，我们最多只做前面一两年，快进快出，这种东西技术含量不高，一旦做起来，很短的时间别人就会模仿起来，到时候就平价顶出去，这个只是给你试手，但不要掉以轻心……”

    众人说说笑笑，檀儿则安静地吃着东西，笑望着宁毅与自己的一帮堂弟闲聊。在布行的生意上，她的风格是比较硬朗的，对于如何将身边的培养出来，却并不擅长。只有在自己的夫君面前，这些原本在苏家碌碌无为又有点好吃懒做的年轻人才能展露出这样的活力来。

    说得一阵，苏燕平道：“听说文昱最近几天便要回来了吧，还有那个王山月。”

    他之前与苏文昱一同北上，苏文昱留在了山东那边做事，如今自己终于也能跟着宁毅管理一方面的事情，因此倒是有些想这位兄弟了。宁毅笑道：“估计因为大雪有耽搁，但这两天也该到了。过年以后，祝家庄的祝彪也会过来，到时候便是他来训练你们武艺了，人家很厉害的，不要掉以轻心。”

    苏文定摊手笑着：“我们现在也很厉害了！”众人笑着附和。宁毅笑着摇头：“一群混蛋，等着挨揍吧你们。”

    回到汴梁之后，宁毅与王家其实也有过不少联系，王家以前以制墨闻名，但来到京城之后，由于王其松等王家男丁的死，制墨的手艺已经流失不少，所做的大都是一些出售古籍之类的杂事。宁毅与对方联系了一阵，苏檀儿也有过去拜访几次，希望她们能够经营一些印刷、出书之类的生意，宁毅可以代为做出计划、帮助管理，两边联合。

    毕竟此时是文人的世道，不是商人的世道，王家出书，跟宁家出书是不一样的两个概念。以后就算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王家的声誉摆在前面，又有哪个官员敢管，只是这些事，还得王山月回来之后，才能正式确定。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过了早膳，各自回房，檀儿换上出门的衣衫，披上狐裘，她抱着孩子，坐在宁毅的怀里说了会儿话。狐裘绒毛间的小脸偶尔泛起少女般纯美的笑容。不久之后，外面已经准备好马车，杏儿过来时，苏燕平也已经过来找宁毅。抱着孩子在这边招着小手送她出去时，苏檀儿也笑着回头挥手，只是在跨出那边院门时，阳光照射下来，白皙的侧脸上，她已经从少女返回到曾经属于苏檀儿的那份从容里……

    ***************

    汴梁城郊。

    半个上午的时间，左厚文都在马车里看着对面院落间进进出出的那名女子的身影，那边是一个布行的新作坊，最近一段时间，陆续都有东西被运来、搬进去。今天虽然下起雪来，但仍旧如此，一批织机被运送过来，工人们搬进门去。一名身着狐裘的女子看起来像是主家，来来回回地看着、指挥。那女子梳着妇人髻，但面容素净、美丽，单从容貌上看，显得很是年轻，但气质上却不容小觑，带着微笑，话虽不多，但有着自己的气势，往往干净利落的几句话，便能让人听命行事。

    年轻柔美与成熟干净的气质就那样混合在一起，大雪之中，犹如傲然开放的水仙一般。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名下的这个布行只是个小生意，他也只是随意过来看看，不意会看见这样奇特的一名女子，忍不住便让马车停了下来。他也曾经见过一些商人家的女子，或是夫家去世之后撑起一个家的，却与眼前的女子有些不同。大雪之中，她显得太过年轻素净，又太过从容了，与一般商户女子强撑起来的从容并不一样。

    “那是什么人？”放下手中的诗经，他向作坊的管事问了问。

    “新来的，布行好像是叫苏氏，但主家听说姓宁，那女子自称宁夫人。”

    “苏氏？宁家？这么奇怪？她夫家死了？让个女子出来抛头露面？”

    “好像没有，来过几次，是个书生……”

    “这样啊。”左厚文皱了皱眉头，大概明白了，书生配商人家的女儿，这事情不算少见，但愿意做这种事情的书生，也是骨气有限，“下次问问人家的名字……刘管事，回去吧，回去以后看看有没有……这个宁家递来的帖子。”

    与此同时，城外的某个大院落当中，宁毅正与苏燕平蹲在地上看烧制出来的耐火砖砖坯，不久之后，有人递来帖子，道是相府之中有事相邀——是王山月与苏文昱回来了。“苏氏？宁家？这么奇怪？她夫家死了？让个女子出来抛头露面？”

    “好像没有，来过几次，是个书生……”

    “这样啊。”左厚文皱了皱眉头，大概明白了，书生配商人家的女儿，这事情不算少见，但愿意做这种事情的书生，也是骨气有限，“下次问问人家的名字……刘管事，回去吧，回去以后看看有没有……这个宁家递来的帖子。”

    与此同时，城外的某个大院落当中，宁毅正与苏燕平蹲在地上看烧制出来的耐火砖砖坯，不久之后，有人递来帖子，道是相府之中有事相邀——是王山月与苏文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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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四章 情感问题（上）

    临近年关，右相府中其实颇为热闹。不仅是王山月这类与秦嗣源有一定师徒之谊的小辈过来拜访，作为秦嗣源长子的秦绍和早几日也已经抵京，秦绍谦大概还要几天才能到。另外诸如秦家的诸多亲族、子侄、女眷，令得这相府之中，一时间恢复了当年秦嗣源还在任尚书时的气氛。

    小辈们在这里聚集，相府中许多客卿、朋友也时常受邀过来。实际上则属于秦嗣源的故意邀约，一群人或是坐而论道，或是聊些政务实事，对于家中有志于政途的小辈来说，随便听到一些，都是一次不错的教育。也算是这位身居右相的老人对于家人的一些提携了。

    由于相府人多，宁毅过去的次数便相对的减少了，但偶尔还是会被对方邀请过去，这个一般便推不掉。而且往往在一群年岁辈分颇高的人物中间，他是以“师长”的身份过去的。作为右相府中最年轻的客卿，他与秦嗣源、尧祖年、觉明等人都是平辈论交，这是三月平梁山的战绩后攒下的实力，以宁毅的底蕴来说，也犯不着太过推却，他在儒家理论上的知识或许不足，但对他而言，总有另一套理论可以补足，自圆其说还每每能发人深省，那是属于现代哲学体系上的结果了。

    当然，秦嗣源交游广阔，偶尔还是会遇上一些质疑者。前些天便有一次聚会上，一位曾在秦嗣源手下学习，四十余岁的知州，恰好见到宁毅只是商户，又年轻，言语之中便议论了一番商人的低贱与危害，举了自己州内的例子，宁毅一开始倒未曾理会，他毕竟年轻，恰逢这样的聚会，列席其中是不好出头的，但后来对方言辞激烈起来，说到了他的身上，他才开始将整个士农工商的体系剖析了一番。

    从整个体系如何组成，讲到如何运作，从商人们如何发展起来，说到现状与诉求，具体是怎样，为什么是这样，等等等等，再将那知州下头的商人的想法做分析，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待到将那知州的所有反驳一一驳斥完，整个房间里的人基本上也就懵了，当天晚上，被秦嗣源说了一顿的知州过来找宁毅，道歉之后寻求如何治理麾下商人的对策、解法……

    而对于宁毅来说，其实也就是一次简单的推销而已。

    既然要出来做事，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质疑出现，即便是处于一个阵营的，也未必能够一团和气。对这些事情，宁毅早有心理准备，秦嗣源也是明白的，不至于让手下的人出现太大的冲突。

    而宁毅既然年轻，大部分时候自觉避开，当然才是正途。而在秦家的亲属当中，也有些人或是嫉妒于他，有些人则打听他的状况，考虑可不可以嫁个女儿给他，类似情况种种，不一而足。宁毅有时候也会觉得颇为麻烦。

    这次过去之后，聚在相府之中的，倒还是一些熟人。尧祖年、觉明、纪坤等人都算是王山月的长辈，秦嗣源还未回来，但也有秦绍和、闻人不二等人在旁，宁毅到是，众人正在跟王山月询问山东那边的各种细节，见宁毅到来，笑着说主角来了。宁毅也就跟王山月打个招呼，询问之后，知道他是昨天夜里到家，今天早上便入城来相府拜见。苏文昱不好跟着来右相府，应该是回家了。

    眼下已近午时，不久之后，秦嗣源从外头回来，同行的还有如今的户部侍郎唐恪唐钦叟，他与王其松本是旧识，听说王山月返京，便过来看看。

    事实上，宁毅此时与唐恪也有过两面之缘了。自端午节的诗词传出之后，这位在外颇有才名的大员便曾向秦嗣源询问，为何不将这等人才举荐入国子监。他如今官位虽然逊于秦嗣源，但两人颇有些私交。近两次过来，见到宁毅，也曾关心此事。

    另一方面，唐恪本是杭州人，与钱希文也有交情。方腊之患将杭州打得一塌糊涂，在听秦嗣源说起宁毅为杭州解围，又在钱希文死前曾去探望的事情后，对宁毅本是颇有好感的。只是两次接触，对宁毅铁了心不进官场的想法，则颇为不悦，苦口婆心地劝过他几句，如今对宁毅的观感，便算不得太好了。

    见面时的问候、闲聊，其实都是类似的情景，宁毅已经熟悉相府，不至于显得生分。正午时分在相府之中摆开宴席，宁毅与王山月等小辈一桌，说说笑笑中，作为这群人中的老大秦绍和过来，与宁毅说些事情。

    “……最近两天，与家父家母商量些事情。说起宁兄弟时，总觉得宁兄弟不出来为官，太过可惜了，因此愚兄也想来唠叨一番，只不知宁兄弟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

    关于这件事，与宁毅聊起来的右相这边的人，秦绍和不是第一个了。只是在确定宁毅真的打算经营商事，暂时不做仕途考虑后，他才笑着说起其它。

    “……此事宁兄弟再考虑吧，其实家父是很希望宁兄弟到台面上来的，为幕后之事，将来未必有保障……不过既然宁兄弟暂时没兴趣，愚兄与家父家母商议过后，倒是觉得可以拜托宁兄弟一些其它的事情……”

    “嗯？”

    “你也知道，相府这么大，各种开支不菲。父亲致仕之后，府中原本有的一些生意，都已放下了，这次起复再要经营一些生意，其实都是以相府的面子在换钱。生意方面，多由坤叔进行处理，但坤叔其实并不擅长经商之事。我与母亲商议过后，倒是觉得不妨由立恒接手过去，代为照管……”

    听秦绍和说起这事，宁毅笑了起来：“秦兄知不知道，最近三个月我回京以来，手下花钱如流水，不仅一分银子没有赚到，花出去银子已经将近十万两了，而且还都是从我家娘子那边拿的。”

    秦绍和拍着宁毅的肩膀，摇头大笑：“哎，宁兄弟勿要谦虚，只凭宁兄弟在梁山上的表现，要说做生意，我就可以全跟。其实我与父亲说起的时候，家父不是觉得宁兄弟赚不赚得到钱，他是觉得不该让宁兄弟来做这等小事，让你分心。你虽然拒绝出仕，但相府之中还有一些政务是要推到你头上的，接不接生意，那都是小事，政事你可不能推。”

    秦嗣源这个右相，目前相当于总理一职。最近一段时间，挂着相府客卿的名头，那边确实常常将一些要处理的政务推过来。多是跟官场、商场都有关系的，有一些宁毅可以随手处理，有一些还是得询问尧祖年等人关于官场上的细节，再做出建议。这点小活倒是算不得忙碌，那边说是让他给建议，但大部分的估计就是按照他的建议去办了。

    说到这个，宁毅也就点头，随后面容倒是严肃起来：“其实生意靠的是背景，把右相府的事情给我，我当成入股的话，比我一个人做方便得多。只是事情关系到钱，通常都由内部的人来管理，相府这么多人，方方面面都有涉及，你要是交给我的话，不怕闹出问题来，一帮亲戚不愉快吗？”

    “那都是小事。”秦绍和如今也是任一地知州的大官，若非宁毅与家中关系亲近，根本不会与他这样说话，此时大手一挥，知道宁毅其实是答应了，笑着举杯，“如此便拜托宁兄弟了。至于家中是怎样的规矩，过完年便会让家母与大家说个清楚，这些事情相信难不倒宁兄弟……”

    说完这些，又轻声笑道：“其实宁兄弟在我那些表妹堂妹中间，名声颇好……”

    宁毅挥手：“打住，兄弟是入赘的。”那边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一桌人又闲叙一阵，饭局快结束时，宁毅找来王山月，向他询问与祝家庄的过节，王山月漂亮的脸上颇有些犹豫。

    “其实……都是些误会，我与扈姑娘，其实没什么。”

    “真的？”

    “我一开始也莫名其妙啊。”王山月皱着眉头，纠结不已，“你也知道，梁山事情结束以后，密侦司在那边事情也就不多了。既然与独龙岗众人相熟，我空闲之时便在那边盘桓。三娘……扈三娘她与祝兄弟都说要成亲了，但因为扈太公与她兄长伤势，耽搁了一段时间。到得前不久，有一天祝兄弟过来找我聊天，说起他与扈姑娘便要成亲，我便衷心恭喜于他，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就有些不对……”

    宁毅看他的眼神顿时也古怪起来，王山月微微一愣，随后朝他比了个中指，这是宁毅在山东教会他的手势，只是由外表漂亮的王山月比出来，总显得有些“冷艳”。

    王山月撇了撇嘴：“我后来才知道，他可能在试探我。与我说过之后，第二天，听说他跑去与扈姑娘商议婚事。结果回来以后，就说要与我放对，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当然义正词严的拒绝了，结果还在跟他理论，扈姑娘拿着刀跑过来了……”

    王山月说起这些，实在是一把委屈的辛酸泪。当时他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但扈三娘跑过来与祝彪说：“不关他的事，祝彪你要打就找我！”再加上几句暧昧点的话语，他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扈三娘拿着双刀与祝彪打了一阵，由于两人身手相差并不多，又不能生死相搏，最终是祝彪灰溜溜地跑掉了，放话说好男不跟女斗。

    结果在这个下午，等到扈三娘离开了，祝彪又跑过来找王山月兴师问罪。其实大家往日里关系很不错，男女之间的争风吃醋，狼盗的一帮手下都不好参与，王山月抵挡几招，被对方打成熊猫眼，祝彪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宁毅听得捧腹不已，随后问道：“那你与扈姑娘，到底怎么回事？看来她喜欢你，你不喜欢她？”

    “我……我也不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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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山月说起这些，实在是一把委屈的辛酸泪。当时他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但扈三娘跑过来与祝彪说：“不关他的事，祝彪你要打就找我！”再加上几句暧昧点的话语，他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扈三娘拿着双刀与祝彪打了一阵，由于两人身手相差并不多，又不能生死相搏，最终是祝彪灰溜溜地跑掉了，放话说好男不跟女斗。

    结果在这个下午，等到扈三娘离开了，祝彪又跑过来找王山月兴师问罪。其实大家往日里关系很不错，男女之间的争风吃醋，狼盗的一帮手下都不好参与，王山月抵挡几招，被对方打成熊猫眼，祝彪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宁毅听得捧腹不已，随后问道：“那你与扈姑娘，到底怎么回事？看来她喜欢你，你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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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五章 情感问题（中）

    “那你与扈姑娘，到底怎么回事？看来她喜欢你，你不喜欢她？”

    “我……我也不清楚啊……”走在相府之中的屋檐下，院落里有积雪从树梢上落下来。王山月神情倒是严肃起来。

    “其实……在独龙岗的那段时间，确实是有些来往，当时扈家庄只有她一个女子撑起大局，扈成如今双腿已废，老太公身体也大不如前，她跟我询问许多事情，我自然不好拒绝。而且大家朋友一场，我有官场上的关系，能帮的自然要帮。谁知道事情变成这样，其实在临走之时，三娘有找过我，询问我……是否愿意娶她为妻。我实在为难，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祝家庄一战之后，我视祝彪为生死兄弟，他要打我，我也没话说，而且……”

    他抿了抿嘴，神情坚毅：“而且，我家中如此情况，岂能考虑成亲之事。这些事情，立恒你也是知道的。”

    宁毅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其实说实在话，祝彪如果在意的话，就不是打你一顿了。他之前就说过，他其实不喜欢三娘那种女孩子。”

    “但无论如何，我辈读圣贤之书，总是不该做这种事情……”

    “看起来一帮人跟着秦相念书，王兄弟你做事最偏激，心里反倒最正派……”宁毅笑了笑，“好吧，那我问你一句……你打得过扈三娘吗？”

    “呃……”

    “功利一点来说，如果你的武艺有扈三娘那么高，你还用得着打架的时候咬人吗？”宁毅认真地说道，“你若真娶了扈三娘，她武艺那么厉害，或许还可以教你家中的女子习武，根本不需要你保护她。”

    王山月目光晃了晃。

    宁毅继续说道：“退一步说，我们如今跟独龙岗一起做生意，独龙岗除了我们只剩下两家，以扈家如今的情况，往后肯定是扈三娘掌家，祝彪与扈三娘成亲之后，变成一家。而如果是你娶了扈三娘，扈家庄往后大部分都是你的，他们有人，王家有名，相对来说，王家如今都是女子，过得不算富裕，钱恐怕还没有扈家庄多吧。你若能娶扈三娘，恰好是一件优势互补，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除了你长得比她漂亮。”

    他说着，继续往前走：“其实这些功利的话你也许不喜欢听。朋友妻不可欺，但现在的问题是，祝彪不喜欢扈三娘，扈三娘喜欢你你又不怎么讨厌她，这世上男子可以有很多选择，三娘嫁给祝彪，一辈子也就定了，你觉得她会过得开心吗？你为了自己的道义，推开了一个女子的真心而已……当然，除非你其实很讨厌她，其实想起来，她又没你漂亮，乡下地方的粗野小妞，完全不是书香门第的感觉，估计要让你王家满意也很难……”

    王山月低头思考，皱着眉头：“其实……也没有啊，我其实……不觉得扈姑娘有什么粗野的，而且她的武艺……但就算你这样说，我还是觉得，有些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宁毅指了指他，“祝彪啊，他还没有妞呢。你知不知道祝彪喜欢的女孩子是哪种？就是你家里中姐妹那样的，知书达理，又不至于太过骄傲的女子，成亲之后可以相夫教子……也许不一定能成，但他年后过来，你这做兄弟的，不妨给他介绍一下。入不入赘先不说，祝家庄有人有钱，你家有名气，祝彪这人虽然出身草莽，但性格还不错的，谈不上什么高攀低就，这些事情，你可以想想……”

    王山月与宁毅也算有些来往交情了，往日里被他蛊惑甚多，此时待宁毅说完，看他几眼，将心动的表情掩起来。两人走过一道院门，正进入相府后方花园，有年轻人过来，与宁毅打了个照面，随后拱手：“啊，宁公子……这位姑娘是？”

    宁毅忍不住笑，道：“这是……王姑娘，姓王，呵呵，名山月。”

    那秦家的年轻人原本看王山月的样貌，顺口问出，待宁毅这般回答，才注意到对方衣着，顿时表情便复杂起来。王山月微微低头，有些无奈地拱手。他在山东一带，杀人对敌，手段暴戾，实则心性温和，对于一般人说他漂亮，酷似女子什么的，其实并不会过多的介意。

    此时大雪渐停，花园之中积雪颇厚，一帮孩子在里面奔跑来去，互相打雪仗，显得很是热闹，偶尔也能见到秦府之中女眷。宁毅与王山月聊了一阵，有时候会听见一帮孩子在那边窃窃私语：“那边有个姐姐女扮男装哦，被我看出来了。”

    宁毅向王山月询问了一下苏文昱的情况，知道先前管理那个营地的见闻，给苏文昱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但好在最后这个月里，又各地买来的少年人已经进去，让原本梁山的那些人单对单的教授武艺或是本领，这种传承的方式，缓解了营地里众人的精神状况，苏文昱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如此零零总总地聊完，宁毅从相府告辞，临走之时秦绍和还拿来两只据说是上供朝廷的火腿。王山月送他出来时，宁毅回头道：“好好想想吧，你跟扈姑娘之间。”

    王山月站在台阶上笑：“泡妞这种事情，你又不擅长。”

    宁毅一拳打在他肩膀上，这才很不爽地挥手走人。

    相府距离皇城颇近，就算这两日大雪纷飞，也随时有各家各户的家仆出来清扫街道，因此大街两旁张灯结彩的，反倒没什么积雪。宁毅提着火腿走过长街，转入附近的道路，目光在附近的树木、院墙、行人间停留时，才摇头笑了笑。

    泡妞这种事情，他或许真的是不怎么擅长的。

    走到附近一个小院落的门口，他举手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过来要开门时，又有一阵脚步声响起，女子的声音传出来：“谁啊？”

    “社区送温暖。”

    “哼。”

    里面的女子轻哼一声，大概是觉得没什么词可接，将院门打开。院门后的是一身鹅黄棉袄的元锦儿，她微微抿着嘴，眯着眼睛望着宁毅。待到宁毅进来，下人关了院门，她才张开双手做出要扑过来的样子，宁毅也微微张手，锦儿却笑着躲了过去，去抱他手上的火腿，而随着宁毅的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她才又跳起来，张牙舞爪地要跟宁毅单挑，之后蹦蹦跳跳地随宁毅进去了，指着院子里一个很小的雪人道：“那个是我堆的。”

    这个院落精致，里面两栋小楼布置精美，园林花卉，假山树木也显得颇为漂亮。原本是右相府的产业，宁毅进去时，正有些下人在周围打理，其中一栋小楼靠近街边，锦儿估计就是在上面看见了宁毅过来。楼上传来轻柔安谧的琴声，随后停了下来。

    走进那小楼门口，宁毅脱了鞋子，进去转过身时，轻盈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一道白色的身影扑进他的怀里，被宁毅张手抱住，那身影搂着宁毅的脖子，双腿离开了地面，就那样静静地与宁毅抱在一起。过得片刻，宁毅轻声叹道：“你这样越来越像是被养在外面的了……”

    那身影忍不住的笑了笑。

    宁毅抱着她朝楼上走去：“你身体还没好，不该这样跑来跑去。”锦儿提走火腿：“姐姐今天好多啦。”

    进入到二楼的房间时，温暖的气息笼罩了这里，这房间不少，但因为其中用了不少琉璃，白天里显得颇为明亮，也并不气闷，显然时不时的就有通风。房间里有诸多女子闺房常见的物件，也有各种乐器，不少书籍，地上铺着绒绒的毛毯。宁毅将身着白色衣裙的云竹放到房间一侧的床上，云竹便要下来沏茶什么的，被宁毅挥手叫停。

    “等等等等。”宁毅执起她的手腕，将手指搭在上头皱眉听了一阵，看着云竹，“这个算是……脉象强劲有力、身体不错吗？”

    云竹也往自己手上搭了一阵，眨了眨眼睛：“应该是啊。”

    宁毅撇了撇嘴。

    锦儿放好火腿之后上来，站在门口看着云竹下床，在床边的小几上沏了一壶茶水，然后回到床上在被子里坐下，宁毅坐在床边，拿着一本书开始念给她听，两人的手牵在一起。不久之后，她便也撇了撇嘴进去，爬上床铺，在姐姐身边躺了一会儿，又爬来爬去的折腾一番，再过了一会儿，下床拿了一本图画看，坐在宁毅身边的毛茸茸的毯子上，靠着他的腿自己看书。但宁毅的念书声总是会打扰她，让她忍不住的放下图画，抬头看看宁毅的模样。

    许多年来，这不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男人，但最近这段时间，她想，她已经开始习惯他了，并且开始觉得他是最好也最厉害的男人了，虽然有时候，她的确看到了他软弱的一面……

    云竹的身体问题，是在宁毅离开汴梁的那段时间，逐渐出现端倪的，到宁毅回来之后，忽然爆发，一度令她吃不下东西，呕吐、体虚甚至晕厥。相府中可以请来御医为她诊治，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却是已心病为主。宁毅与锦儿都不知道她的心结在哪里，连云竹自己都说不出来，特别是在她与宁毅确定关系之后，但不久之后，宁毅才渐渐的看出来问题。

    当初云竹摆个小摊，是为了生计，开设竹记，是为了能够帮助他。然而梁山的事情以后，她们跟来京城，一来是水土不服，到了新的地方，二来，有关竹记的扩张与发展，宁毅所定下的计划，云竹已经跟不上了。她内心聪慧，对内，她确实已经无法管理竹记，对外，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都已经远离——虽然她在江宁之时也没有太多的社交，但江宁一地，毕竟是她这么多年来的居所。

    一切问题解决之后，问题反倒出现在了感情的完美上。云竹一开始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病，但自觉一切都已完美的情况下反还连累了宁毅，这样的心情甚至一度加重她的病情。锦儿当时一度不明白，知道那天夜晚在这个房间的床边，她看见宁毅坐在那儿，握着云竹的手说：“我还是把你养成金丝雀了……”她才逐渐明白过来。

    一如王山月面临着情感的问题，自回到汴梁之后，真正出现在宁毅面前的最大麻烦，却也是感情之上的问题，这是谁都始料未及的一件事。

    曾经在上一世，他在感情的方面，并未获取太多。到得这一世，对于人的情感，反而珍惜起来，他本就是能力出众的人，对于令他感到美好的事情，并不愿意放弃，总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曾经与康贤提及这类的烦恼，也曾豪迈地说过，反正他是不打算放手的。然而到得此时，积累下来的这些东西，终于还是朝着这边压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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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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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更新，还没能回家

今天感情戏，有事在外面，码了几百字感觉不对，明天回去才能码出来了，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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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六章 情感问题（下）

    房间里空气温暖，冬日的雪景将房间内外映得亮堂堂的，温和的读书声中，锦儿总会想起那个秋末的事情。

    那是萤火虫已经不再出现的夜晚，火焰透过灯笼的罩子，会在院落里漾成一片的橘红色，衬着院落间的园林山石。那个秋末的风景，对于锦儿来说，总像是笼罩着一层暧昧的烟幕。云竹姐的病倒，对于她对于宁毅来说，都是一件措手不及的事情。

    在这期间，宁毅或是首先反应过来的人。不久之后，一件件的事情从云竹身边剥离，其实大都是关于竹记的，对于这些事情，当时身体虚弱的云竹还有些内疚，但是陪在床边的宁毅则苦笑着担下了责任。

    “还记得当初在小楼前面跟你你说的话吧。握不住的沙，随手扬了它。其实……我原本希望你们开个店会觉得好玩。本来也确实可以的，苏家的事情之后，想要用竹记当载体扩大生意，其实是我的错。同样的错误，我又开始犯了……”

    在宁毅的苦笑之中，对于他所说的同样的错误，锦儿与云竹都不明白指代的是什么。但是当宁毅意识到问题所在，解决问题的手段，或许算不得出奇。

    卸下竹记的事情后，他去找了京城里最出名的琴师乐户，陪着云竹过去造访，用的理由倒也不是互相交流，而仅仅是想听人一曲，这些算作散心的事情中，偶尔过来与云竹聊天说话，给她念书上的故事。如此这般，云竹的心情才逐渐放松下来，倒是宁毅，为此跑去了解了大量关于琴曲音律的知识，偶尔还能提个问题来询问云竹，纵然幼稚得可笑，但总也能让人放松心情。

    心病来时如山，去时倒像是绵绵春雨。秋去冬来，随后汴梁城中又下起大雪，云竹逐渐好转起来。倒是与锦儿之间的关系，在这样的日子里，就此搁置下来了。

    在去山东之前，两人倒是说好，待到宁毅回来之后，便会给锦儿一个交代。可惜回来之后，云竹病倒，两人照顾着她，独处之时也有玩笑打闹，但对于这些事情，锦儿知道他显得有些内疚，甚至在某一天两人在走廊间聊天时，听他说起过自己有点“人心不足”。

    “有时候，会觉得很多东西都很好，觉得很好以后，就都想要。云竹也好，你也好，我以前不觉得自己是花心，现在可能算了，只有这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之前答应过你的，现在一时间也做不到了……”

    宁毅当时坐在灯火橘红的栏杆下，说的时候，有些像是道歉。锦儿站起来，哼的在他背上踢了一脚，此后两人倒是没怎么聊过这事。对于锦儿的沉默，宁毅其实是有些意外的，好在那件事之后，锦儿也没有对他表示出什么排斥的情绪来，与云竹相处时，她仍旧跟在一旁，或是有时候与他斗嘴，打打闹闹。

    十一月里，宁毅抽出空闲时间拜访乐师、琴师，又去拜访了一些匠人，到得十二月初，过来送给云竹一架古琴。琴是手工做的，用料上乘但手工粗糙，看起来只是为了将一些上好的琴弦绷在一块木头上，虽然上面画了些画还算美观，但在云竹锦儿这些人的眼中——或许在任何人的眼中，这只琴都算是一件十分拙劣的手工品。

    倒是这架音都不准的琴，令得云竹又是笑又是哭的感动了好一会儿。

    倒是那天傍晚宁毅离开时，跟着他出来的锦儿踢了他一脚。宁毅疑惑地回头时看见她低着头。

    “宁毅，我是很笨，不明白你都在想些什么。但是我和云竹姐都是青楼里出来的，当人小妾或者被人养在外面，都是很正常也很该开心的事情，男人对我们好，那是额外的事情了，如果一般般，也算有个归宿。你说觉得很多东西很好，就想要，男人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见到喜欢的女人，收进家里。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是怎么活着，也是我们的事情。云竹姐会生病，很多人都会生病，但是病总会好起来的，我跟云竹姐都不觉得这是你的事，你不要总是想得那么多了。”

    宁毅为着这话微微愣了愣，他伸手去摸锦儿的头时，锦儿走近了一步抱住他，宁毅能够感受到她身体的馨香与柔软，胸部与他贴在一起。宁毅抱着她。

    “我知道你听不进我的话的，是吧？”

    锦儿在他怀中说着话，语气道并无怨怼。宁毅笑了笑，纵然平日里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但眼前的女子，也是有一颗聪慧的七窍玲珑心的，当她将那份温柔用在自己身上，自己的心事、性情，其实也瞒不过她太多。

    “我……我能听懂的，只是我觉得，自己有责任……”

    “嗯。”锦儿小声地点头，在他怀里拱了拱，“其实我跟云竹姐都知道，我们也都很开心的，虽然你跟我说那些话的那天晚上，我有些想哭……我只是觉得，你这样会很难受。”

    “男人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不过你说的我都记住啦。”

    “那就好……”

    这段时日以来，宁毅一直记着那天傍晚的感觉，怀中女子的肢体，说过的话。纵然他仍旧对自己无法解决问题有点不能释怀，但心情毕竟是轻松多了。

    这天陪着云竹、锦儿念书、聊天，又听云竹拿着他做的那只古琴弹了首曲子，虽然琴的质量极差，但在云竹的指尖依旧声调优美。云竹笑道她要就如何用烂琴弹出好声音来写本书，话虽然是这样说，对于手中的这盏烂琴，她却是宝贝得紧的。

    之后宁毅取了一只火腿回家，到得如今已经算是“宁家”的院子时，苏文昱正与檀儿等人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在聊天。吃过晚饭后，宁毅与苏文昱就山东那个营地的事情聊了一阵。回到居住的院落中时，灯火馨宁，檀儿抱着宁曦，在窗户那儿看院子里堆起的雪人。宁毅回到房中，逗弄了一会儿妻子和孩子，苏檀儿抱着宁毅坐在他身上，低声道：“你在山东弄了些什么，把文昱折腾成那样了……”

    “怎么了？”

    “他回来之后，想要抱曦儿，看起来很温和，但是把曦儿给吓哭了。文昱都有些尴尬，我看得出来，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可没见过几个月的时间有什么事情能把一个富家公子弄成这样的……如果是蹲了大狱，或许能让人变些性情，但也不是这个样子……”

    “不好说。”宁毅摇了摇头，“不是不能说，但是没什么意思，往后应该就不会了，那个是……能颠覆人人生观的事……”

    “那就算了，免得让孩子听到。”檀儿抿了抿嘴，将脸颊靠在宁曦的小脸上笑了笑，宁毅也在逗弄他，将孩子逗得咯咯地笑着晃动身体。

    “不管怎么说，有不一样的经历之后，总算是开始成材了，对不对。”

    “没错。”

    夫妻俩在温暖的房间里说起这事的时候。汴梁城热闹的右相府中，亮着灯光的书房里，秦嗣源也正向王山月单独询问着山东的各种事情，外面的院落中传来孩子奔走的呼声，说到有关那个营地的事情时，王山月也微微有些犹豫。

    “……其实，此事不好说。宁立恒对此表现得非常郑重，我曾经去看过，也见过苏家苏文昱的情况，觉得……实在是太过诡异……”

    烛火摇动，王山月站在那儿，说起详细的过程来。

    “……一开始的时候，好像只是让他们服从上面的命令，整日的简单训练，晚上让他们说自己以前干过的一些坏事，让几个和尚讲故事，说什么因果报应，但故事其实很简单，不怎么深……整个大的过程，其实也就是这么简单，只是一方面营地里非常严格，另外一方面，宁立恒将这些人认罪当成了一种奖励……”

    “……谁说得最诚恳，谁说得最好，最有道理，他就让谁过得好一点，也去管理其他人……一开始是他亲自在其中监督，挑选那些认罪的人。那个时候，也许有人是故意装作认罪，故意装成讲故事的样子，但是时间过去，事情就慢慢地变了。那个营地里的生活很枯燥，给人的感觉，日子可能过得很慢，一个月的时间，他把整个体系运作都建立起来，然后大部分其实已经是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人在那种环境里面，很难全心全意地去假装、去说谎，大家都开始听故事，争先恐后说自己做错的事情，说自己为什么做错的，就算是假装，也说自己很后悔。说着说着，就把持不住自己真心想的了，因为在那里面，认错就是一种光荣……人不会让自己一直生活在一个自己不认同的环境里，要么改变环境，要么……就得改变自己，这个是立恒曾经说过的，好像是撕得什么的综合症。”

    “……说的好像是一群强盗绑架了一帮人，一开始这帮人害怕强盗，时间长了以后，他们反而容易对强盗产生好感，强盗对他们友善一点，他们反而容易觉得这批人是好人……不是因为他们真那样觉得，是因为人都要骗自己，不能让自己活在一个恐惧的背景里，他们只能反过来给自己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环境还过得去……”

    “然后到第二个月，立恒离开之后，事情就变得越来越激烈了。认罪的人态度越来越诚恳，但感觉危险的那些人，开始偷偷地叫别人不要这样，然后起了好几次的暴动。我的人、祝家庄的人去过几次，但其实大部分的动作，都是被他们内部压下来的，那些认罪的人，觉得自己做错事的人阻止了其它人……”

    “当时宁毅在其中选出来的小头目是组长，有其中一个组长因为手下想要杀人逃跑、煽动别人起来作乱，出手阻止。甚至阻止了以后，又不许其他人动手乱来，说那手下执迷不悟也是自己的错，最后当着那个人的面自杀了……”

    “这整个事态到了第三个月，被送走了一百多人，死了三十多个，其中有十二个是自杀的……只是三个月的时间，当时整个营地里的状况是大家整天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有些几个月前还在操刀杀人的汉子以泪洗面，大家都想要做些好事，可是作为外人看起来，真让人觉得……非常恐怖，还好立恒在这个时候开始叫停，送进去了三百多个孩子，跟他们学习本领，做师徒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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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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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七章 年关曲调

    关于山东那个营地的问题，这个冬天以后，没有人再提起过。秦嗣源许是知道了的，但他也没有就此找来宁毅做讨论，至于王山月与苏文昱，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将这件事的内幕与影响埋在了心底，当再度提起时，已是多年以后了。

    这个冬天里，宁毅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简单的日子，每天早上与家中的堂兄弟们参与训练，白日里或呆在家中，或也会与檀儿一道出门，偶尔去探访云竹与锦儿。

    冬日的大雪中，有关于汴梁城外那个大院落中的事情，都还在按部就班地做。宁毅尽量地提供创意，由苏家的几个亲族监督，培养他们的实际执行力。虽然看起来一切都在漫不经心的情况下放线，但实际上，对于宁毅来说，这却算不上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所有的线头其实就在这漫不经心的前行下逐渐形成着秩序。

    当几个小的成果出现，几次奖赏的实行之后，院落中的工匠们也就渐渐明白了主家想要的东西，开始有一定的主观能动性。虽然这一批人不见得有多么出色的研究能力，但真正支撑起一个大系统运作的，从来就不会是一两个天才，只要秩序能够形成，日后总能有出色的人才出现。

    真正能够令宁毅感到困扰的，终究还是情感方面的问题。对于云竹与锦儿，他希望尽量能够有个万全的安排，但事实上万全的安排并不存在。对于并不关心的人他可以肆意操弄人性，做出各种可怕的事情。但对于已经接近到这一程度的女子，心与心之间是脆弱的，几乎毫无防御，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他有考虑过将云竹锦儿都娶回家中，但事实上，伤害仍旧会在身边的四个女子间造成，而且娶回来也不见得真能解决问题。

    而由于云竹的事情，对于檀儿与小婵，他也有着一份内疚。纵然以他的心性修养，喜怒都可以随意收敛，但内疚依然是存在的。

    走到这一步，他倒也变成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了。有时候在家中看着雪景想起来，也不由得自嘲与好笑，抱着宁曦在那儿说：“你以后泡很多妞的时候，可不要像这个样子……”

    临近年关的京城一片热闹的气氛，各种诗词、行业盛会，青楼之中活动无数，花魁连选。从各地聚集过来的才子与花魁们结识，又是一出出的花边新闻。宁毅虽然不怎么参与，但苏文定等人自然少不了凑热闹，城内各种风月之事，也常是宁府夜间或清晨的谈资。

    宁毅将檀儿、小婵扮成男子，偷偷摸摸地去过两次诗会，在旁边瞧那些才子佳人的八卦。虽然并不参与作诗，但一家人也颇有胡闹的快感，毕竟说起来，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而已，宁毅挺喜欢檀儿被逗弄之后有气也不好发的少女颜色。

    李师师近来则颇为忙碌。

    作为京师最有名的花魁之一，所谓过年，便是没完没了地赶赴各种推不掉的聚会。为了在除夕、元夕等节日的各种聚会上有能够拿出手的表演，还得抽空考虑众多的表演节目。尽管对她来说，一切早也是驾轻就熟的事情，但偶尔的疲累当中，也会幻想一下普通人家的年关与庆祝，与家人、父母什么的坐在火炉边的情景。当然，回过神来，眼前又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情景。

    这一年对她而言，算是处于巅峰上的一年。原因是自端午节前的那场聚会而来的，尧祖年交给她的那一册诗稿实在有着太大的威力，“常记溪亭日暮”与侠客行这些诗词放出来之后，最初的一段时间就将她的名气托到了最高点。

    尽管对于这些风格迥异的诗词是否出自一人之手，外面免不了的有质疑。但那段时间宁毅已不在京城，而尧祖年亲自作保，这类议论反倒更加衬托了李师师的名气，令得她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京城花魁之首。

    倒是临近年关，才有新的难题摆在了她的面前——至少在旁人看来是这样——过高的巅峰导致她已经不好超越这一年中期的辉煌，除非她能找到已经身在外地的周邦彦或是宁毅再替她写些传世名作来。好在妈妈李蕴在这方面倒并不强求。

    “名气已经够大啦。”在询问过师师是否能再去拜访宁毅之后，她如此说道，“不过年关前后，你照例也得去找找人，上门道声谢，其余的都是你的事情了。”

    由于宁毅前次过来拜访有些仓促，师师倒也并不清楚他如今的住处，想一想觉得有些失礼。她其实也是有些小心思的，本来想着若能再在社交场合不经意地遇上宁毅，双方会更加自然，自己若特意登门，显得刻意了，怕这场友情变质。

    只可惜宁毅纵然回到汴梁，又干下了镇压梁山那等大事，于青楼之类的社交场上却是行踪渺然，从不见出现，弄得她也有些遗憾。偶尔想起，不知道在这烟花遍地的热闹城池里，这位古怪的儿时旧友又在干些什么。

    有时候会在聚会上零零碎碎地听到一些有关他的碎片。或是聊起诗词，或是聊起梁山时，说道这宁立恒，乃是右相府的客卿。而在年关之前，师师才终于又听到有关对方的具体消息。

    那消息来自于一位名叫农古音的老乐师。

    这农古音二十年前原本也是青楼花魁，琴艺曲艺出众。后来没能嫁人，年纪大了给自己脱籍，在汴梁城中隐居，闲暇时只给少数几个青楼中的女子修理乐器调试音调。临近年关，师师将乐器送去给她，虽然行程忙碌，但乐器须得配合自己的手感，免不了要在对方家中逗留。

    农古音年纪虽大，但如隐居修士一般的生活，师师向来颇为羡慕，觉得自己若是年老，如此过活也未尝不可。农古音则会劝她早些找个男子托付终身，否则会变成自己这般凄惨的模样。

    “早教你从了那周邦彦，做个妾室也好，不明白你这女子是怎么想的。如今你的名气倒是又大了，嫁给谁呢？到有功名的人家当正室你高攀了，当妾室你可惜了，低就一个没有功名背景的，就更加没可能。”

    中年女子摇着头，一面摆弄手中的古琴，一面数落那头的李师师：“不过说起来，你与那个叫宁毅的，似乎关系不错。这男子我觉得也还好，虽然有妻妾了，有机会的话不妨从了他……”

    李师师端着茶杯笑起来：“农姐姐你又不认识他。”

    “谁说不认识，早些天还见过。喏，那边烧水的炉子就是他弄得，很方便。”农古音笑着，“另外你别老叫我姐姐，我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啦，一个人住，脾气又怪……”

    师师皱眉朝一旁看了看，眨了眨眼睛：“他……过来找农姐姐有什么事？”

    “家中小妾生病了，他陪着到处散心。你知道，我这边来的人少，一般人并不接待，他过来拜托了好几次，就因为听说我琴艺不错，想让我弹一曲给他那小妾听。我早已不与陌生人表演，刁难了几次才不得不答应下来……他可真是费心了……”

    农古音摇着头，师师知道她眼下虽然轻描淡写，但是要将她打动，对方必定要费极大的功夫。

    “后来只得给他们谈一曲。那小子根本不懂曲艺，心不在焉的，我后来还听他与他那小妾说‘不怎么样’，差点让我发脾气。不过他那小妾的琴艺也真是了得，叫做聂云竹的，后来我们曾互访几次……”

    农古音说到这里，丫鬟已经过来唤师师离开，话题便暂时打住。到得第二天师师过来后，才将整个事情的原委询问清楚，聂云竹生的病，宁毅的诸般操持，甚至过来跟农古音询问了制琴的诀窍。

    “……真是胡闹，想要制得好琴，没个三年五载的功夫怎么能行，他花一个月的功夫就想自己弄盏琴出来，歪歪扭扭的令人发指……但话说回来，在青楼之中这么多年，长一颗七窍玲珑心，整日为女子着想的男子，不是没有，但这类人每多脂粉之气。可这宁毅看来是做大事之人，却能做些这种事情，也并不显得霸道，很是难得……”

    “……后来我与那聂云竹单独见了两三次面，听说这人不仅是对她如此，对家中其他妻妾，竟也是全心的关心。那聂姑娘说，她有些担心，这宁毅身上，背了太多的东西，对于身边之人，总想要一力担起。她本想为其分担，想不到还是因为身体之事，成了对方的累赘，她很是过意不去……我在青楼之中多年，这等事情，可真不多见。男子每多喜新厌旧，女子不过消遣之物，喜欢时自然恣意宠爱，不喜欢时便放诸一旁，他若觉得身边跟上一人便是一份责任，师师你倒也不妨嫁过去了……”

    说完这个，师师倒也笑起来：“农姐姐你可真是误会了。”转头却在想着宁毅与身边女子的那些关系，她知道宁毅是有原配的，那聂云竹多半是外室。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宁毅乃是做大事之人，先前甚至干翻了整个梁山。若整个事情真像是农姐姐说的这个样子，那宁毅的身边，如今到底会是个怎样的状况……

    无论如何，想起来都会让人觉得有些头疼。

    不久之后，她再度见到宁毅，已经是景翰十一年的春天了，那个时候，宁毅身边看似平淡家居生活中，发生了许多事情，一切都是他在返回京城决定做事时，始料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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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八章 责任与肩膀（一）

    小年过后，家家户户打扫了庭院，贴起新的年画、窗花。华灯初上时，马车穿过街道，偶尔会听见爆竹声响起来。檀儿掀开帘子，看着马车在街上的行人间穿过，过了大货行街后不久，便是延和里。

    积雪已经被扫直街道两边，道路上行人不多，两旁多是青墙大院，一扇扇或开或闭的大门旁挂着灯笼，竖起石狮子。这些院落中的有的热闹，有的冷清，外头皆看不到里面的样子，大门两旁贴着对联，靠近自家的那一户贴的是“国恩家庆，人寿年丰”。马车经过时，里面正吵吵嚷嚷地打人出来，伴随着女子的哭泣声。

    宁府那边，有几道人影也在探头探脑地看这边的热闹。马车驶过去后，婵儿、苏燕平等人小跑着过来，檀儿便也瞧了瞧，见是一大一小的两名女子被扔出了大门，大的那个脑袋上还被打出了血来。

    “听说是那一家的四姨太太，不太检点，家里偷钱，又不孝敬公婆，让打出来了……”小婵贴着檀儿身边，低声说道，“也有说这四姨太太跟家里下人有染，她夫君不想将她浸猪笼或者告上官府，只是赶跑了她们母女……”

    高门大户之中，有时候出现这类事情，并不需要太详细的理由，传出来的信息是真是假也难说得紧。檀儿摇了摇头，看着那边街道上母亲拉着女儿跪在地上哭着磕头，但有人将小包袱扔出来，门口的灯光下，有男子站在那儿，神态冷漠地看过了这一切，转身进去，仆人们关上大门后，女子哭着扑了上去拍打大门。

    “大过年的，人能到哪里去……”

    叹了口气，檀儿与小婵等人从门口进去，热衷于八卦的苏燕平还趴在门边瞧，被檀儿盯了好一阵后才举了举手跟着进去——这个家里眼下许多的事情都有宁毅的烙印在其中，偏头耸肩打响指什么的，包括宁毅在对敌时表现出来的一些神经质，一帮家伙都当成了潮流来学习。

    当然，唯一能够用作调侃的，就是这二姐夫看起来不会泡妞的事情。类似的谣言偶尔也会传到檀儿耳中，向他们询问时，却是没人敢说了。其实他们不说，檀儿也多半明白，与聂云竹是有颇多关系的。

    门口进去便是会客的主院，正厅旁有大大的休息室，里面许多的布置是宁毅所做。各种有趣的椅子、地毯、毛皮，冬日里烧起炉火，颇为温暖，算是一家人夜间休憩、聚会的场所，此时文方文定等人已经在里面了，正颇为热闹地说着城外大院里的事情，一些有意思却没什么用处的新玩意，又或者如何用新玩意来赚钱的点子。

    在宁毅的手下，这个家并没有产生高门大户那样的隔阂，或者说还没有到产生隔阂的时候。每次看见一帮兄弟的和乐融融，檀儿便衷心希望这一幕能够持续的时间长些。

    她是主母，但毕竟也是女子，过来打个招呼，留下两样小点心，便回去了。不多时，宁毅也从相府那边回来，提着一些情报卷宗，回房时正与小婵说道：“回来的路上看见隔壁那家门口，有个女人带着孩子拼命哭着拍门，真惨……”

    “是那家主人的第四房小妾，听说人老了不讨喜了，就被赶出去……”小婵口中的八卦又变了一种，“小婵将来就是这么被赶出去的。”

    “你冤枉我。我顶多打肿你屁股……”

    “唔，到时候姑爷你就会打头了……”

    檀儿笑望着两人在门口说着进来，不久之后，宁毅放下带回来的那些情报卷宗。一家人说话、聊天，晚饭之后，又到外面去与苏文定等人聚了一会儿，散步中出门看时，隔壁被赶出家门的那个小妾与孩子都已经不见了，这种吐气成霜的大雪天，不知道去了哪里。

    日子可以慢慢的过，感情方面的问题可以压到心底，宁毅的身边，其实还有诸多正事。例如国内的、北地的形势，偶尔他也会通过这些卷宗看一看，檀儿是能够明白他要做的事情的，她虽是女子，不少时候还是能够听懂宁毅的忧虑。对于如今辽国的颓势，国内外的具体状况，宁毅并没有拿出十分的重视，他只是在一些情报的夹缝中，搜集与整理金国的态度。

    “其实从早两年搜集金国的情报看得出来，这帮女真人对武朝其实是很敬畏的。联武伐辽的时候，完颜希尹其实是亲自来了的，我打探了他的资料，这个人很厉害，文武双全，而且他算是亲武朝的一派，但是这一年多来，他的一些言行上，对武朝也变得有些失望了……打得太难看。至于完颜宗弼、完颜宗干这些人，对比两年以来对武朝的态度变化，其实非常可怕。可惜密侦司没有太多搜集这些东西……”

    一面翻阅着各种密侦司关于北地的情报，宁毅一面将旁人并不在意的许多细节信息归纳起来，用笔抄录。低声说话中，檀儿也会参与进来。

    “你抄录这些东西，能有用吗？”

    “要让上面做好提防金国的准备，其实不容易的。联金伐辽，一方面是因为金国人少，算准他们不会攻武朝。二来，类似金国人比较友善，收回燕云十六州之后，大家乃是兄弟之邦的宣传早就在做。如果说金国真的要往下面打，这个黑锅有很多人要背。”

    “因为要背黑锅，所以才要先做好准备吧？”

    “问题在于，没人愿意说不吉利的话啊，辽国还在打，金国还仗义，就有人站出来说金人很可能会继续打我们武朝，哪怕说可能，都会让下面人心惶惶。这些事我只能跟秦嗣源说一说……其实密侦司里并不是没人担心这个，你看我抄下的这几份情报，说完颜宗弼这些人态度的，字迹多有相同，看起来还是个女子……密侦司辽东一部，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恐怕他们才是最了解女真人性情的……”

    “女子？”檀儿来了兴趣，取了情报看，宁毅摇了摇头。

    “现在这世道，男子倒还好点，若是女子……我看过这几份情报送来的日子，计算了一下，这个人应该进了女真人内部高层，估计已经是谁的奴隶或者宠妾之类的身份了吧。南朝女子，肯做这些事情，很不容易的……”

    宁毅摇了摇头，继续记录：“这些情报，其实都不成系统，做个威胁报告没什么意义。我只是想分析一下女真高层每个人的性格，将来也许会有用，可以用点小手段什么的……呵，我总是说那帮人只会小手段，没办法正面打仗，到我自己了，其实也差不多。”

    “你只是说过来帮忙而已，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且金国人确实少，说不定不会打下来呢。”檀儿安慰道。

    宁毅点头笑：“也是，老毛病犯了……”

    亮着灯火的温暖房间里，夫妻俩聊着天，紧迫而又随意的气息。孩子已经被奶娘抱走了，夜再深一些，夫妻俩吹熄灯盏，上床睡觉，温暖的被褥中，身体交融在一起。不久之后，宁毅自床上下去，到了煤炉中烧着的热水，浸了毛巾为檀儿擦拭身体。对这类事情，檀儿总会觉得有些害羞，在夫妻亲密大都是熄灯闭眼例行公事的年月里，至少这类伺候女子的事情并非男子该做的，多少显得有些淫亵，但天气冷下去后，宁毅便不再允许她折腾着下床了，这样的年月里，许多的病症其实都等同于等死。

    第二日凌晨，宁毅便会爬起来，或是参与到晨锻中去，或是点起灯烛，在房间里处理未完的工作，檀儿从被窝里露出小脑袋来望着他。也是这天凌晨，宁毅看到一个情报时，微微皱了皱眉。那是关于辽国大乱后，周边除女真外几支揭竿势力的消息，蒙古部族中，有一支势力在西北草原崛起，算是发展迅速的几支势力之一。当然，相对于金人的速度，这一支力量也只是被情报一笔带过了。

    乞颜部……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宁毅回忆了一下，没有从脑海里的线索中找到合适的解答，他将这份简单的讯息放到一边，没有做记录。

    也是在同样的时刻，北地的一片风雪当中，有一行数十骑正要启程南下。当先的郭药师喝了一碗酒，与前方的几名常胜军将领告别：“我这次南下，便是去觐见当今圣上了！众兄弟，等我回来，便给众位都待会一场富贵！”

    “这么大风雪，大哥……”

    “哈哈，我等辽东男儿，岂俱风雪，过了雁门关便暖和了！”郭药师一回事，片刻之后，又让马儿靠过去，拍了拍那将领的肩膀，“常胜军便靠你们了，记住我说的，雪一小些，便去抓丁。我看清楚啦，现在已经顾不得谁饿死不饿死，武朝兵不经打，咱们手头上一定要有人，咱们要自己能打才行，有人，就有钱有粮有富贵，没人，靠武朝的几支军队，他们顾着勾心斗角，比的是先逃跑，打不了的。你们记清楚……我先走了——”

    勒转马头，郭药师领着人，逐渐消失在向南的风雪里，穿过雁门关一路向南，去往汴梁。

    不久之后，京城中升起除夕的烟火，云竹的身体，也终于完全的好起来了。过了元夕之后的一天，她以信笺邀请宁毅过去吃饭，几个月以来，两人之间的信息大都可以以口信通传，但这次不太一样，她在信笺中说，想要回家了。

    想要回去……父母曾经在过的那个老家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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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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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九章 责任与肩膀（二）

    忙忙碌碌地过了元夕，断断续续的雪才停了下来，理论上来说将到春天了，走过街头时，天空仍旧是铅青铅青的，两侧院墙间，唯有吐出的几支梅花鲜艳。

    往云竹锦儿居住的院落过来时，他通常是不坐马车的。今天就更加想走一走，回想心中的迷惑，来到京城之后，或者更早之前做过的事情。转眼间，来到这里已三年了，回想初到时的心态，如今也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朱门深院、明瓦青墙。日里所见，夜里所思，会在人的心里堆积起来，给人以身处某地的实感，然后更多的事情就会琐琐碎碎的过来，填补人所能感受的每一分空隙。

    三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他不知道这个开端算是好还是不好。他本就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也不见得有太多无病呻吟的愁绪，事情压过来，将它解决掉，这是很简单的模式。就算遇上不好解决的事情，他总也能从心中理出线索来。

    追打的孩子从身边跑过去了。

    云竹的信笺就在衣袖之中放着，微微的有些发烫。半年前那场雷雨之后，云竹与他有了关系，想要离开时，是偷偷摸摸地走的，但这一次却不一样了。宁毅能够明白其中意义的不同，上午的时候他想过一阵子，然后就这样一路过来，倒是走到小院门口，举手敲门时，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敲了下去。

    开门的是锦儿，瘪着脸看他，手里拿着门闩。两人对峙了好一阵子，宁毅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先进去，有什么话等会再说好不好？”锦儿这才扔掉门闩，转身走在了前头。

    经过庭院时，院落一侧的腊梅还在开着，前方的廊道外，有堆着的小小雪人。宁毅问清楚云竹此时正在厨房做饭。一路过去，锦儿气了一阵，追在后面想要踢他，被宁毅避过去了。

    院落后方的厨房里传出煮菜的声音。宁毅在门边停了停，吸了一口气，从房门进去。与江宁秦淮河边的那栋小楼比起来，这个院落的厨房不算小，云竹穿着素白的衣裙站在灶边。发丝在脑后挽起来，戴着两直简单的珠钗，厨房里有菜的香气、血腥气，砧板上有各种的作料，一只碗里盛着鸡血。厨房此时已经被打发出去了，这里的一切，想必都是云竹一个人作的。

    宁毅看了一阵，从后方走过去，云竹偏了偏头，看见是他后。嘴角露出微笑来。走到云竹背后，宁毅伸手抱住了她，两人的脸颊贴在了一起，云竹闭上了眼睛。

    “我收到你写的信……”

    “嗯。”

    “你想去宣州。”

    厨房里菜还在煮，两人的语调都有些轻，宁毅放开她后，微微笑了笑，蹲到一旁，往灶里扔了一根柴：“我如果说……不许你走，你会怎么样？”

    云竹蹲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腿上，看着土灶里的火光，笑着往宁毅那边靠了靠，柔声道：“那我便不走了。你是我的男人，你说怎样，云竹便会怎样做的……不过云竹的郎君，却不是那么霸道的人。”

    “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宁毅摇了摇头，云竹起身摆弄锅铲时，他沉默了片刻。“你知道的，如果你真的只是想会父母的老家去看看，我一定答应的，但这次不一样，不是吗……我给了你很大的压力吧……”

    云竹沉默片刻，却也摇了摇头。宁毅揉揉额角，云竹小跑到一边给他搬来小板凳让他坐下。病愈之后，她拜托了几个月来的虚弱，又如以前一般，显出柔韧又素净的气质来。厨房里安静下来，宁毅坐在那儿烧火，云竹来来回回的切菜煮菜，食材是一只鸡，菜则做了好几道。宁毅与云竹之间，实际上已有颇多的默契，唯有这一次，她让宁毅觉得有些麻烦。

    像是以往一般的小家庭，不多时，饭菜都已经煮好。宁毅、云竹端到客厅当中，与锦儿一道吃午饭，菜肴倒是精美，宁毅、锦儿的食欲却是不佳。饭后收拾完毕洗过碗，云竹去到楼上，为宁毅泡了茶，又拿了前几日未曾念完的故事书让宁毅读。二楼的房间温暖，宁毅读到一半，云竹已经趴在他的腿上看似要睡去，锦儿却没有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听门。

    “我们今天中午吃的是鸡……”书读到大半，宁毅口渴停下来喝茶时，趴在他腿上的云竹方才笑了起来，轻声说了这句。宁毅按下书本，等她说话。

    “立恒……我们认识，快三年了吧，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便是在杀那只母鸡吗……”她语气轻柔，“云竹觉得这一生最好的事情，便是那次将立恒一同拉到了河里。”

    “是啊，救了你你还给了我一耳光。”宁毅伸手抚动她头上的发丝，顺手拔掉了珠钗，云竹闭上眼睛，如同猫儿一般的躺着。

    “云竹总是你的人了，要怎样报复都可以了。”她将脸颊贴在宁毅腿上，笑着晃了晃，“后来……发生了好多事情……那个饼摊、松花蛋、竹记、我学会了杀鸡，学会了做菜……你每天早晨从河边跑过去，你可知道我每日最盼着的，就是你从那边跑过来坐上一会儿，跟我说几句话……”

    “然后到底怎么回事？”宁毅皱了皱眉，顺手将她拖过来，直接问道，“这次为什么要走？”

    “然后。”云竹缩在他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立恒给了自己太大的压力。”

    “压力……”宁毅皱起眉头，然后摇了摇头，“我解决过很多事情，云竹，其实根本没什么，我处理得来，压力当然会有，但根本不算什么。男人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的……”

    “所以我也奇怪啊，我的男人是个怪人。”云竹柔和地笑起来，她吸了一口气，轻声道，“立恒，梁山在你面前都不算什么，家国大事在你面前也不算什么，可是区区几个女子，你却为难了，你最奇怪的地方便是这里了。对身边的人，你看得比家国大事还大，我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但也因为这样，我想出去散散心……”

    “我没有因为你为难！”宁毅有些苦恼，否认之后，斟酌着语句，“其实……也不是这么说，简单来说我觉得对你们不够好……”

    “还不够好吗？”

    “不是一回事。”

    “可已经够好了啊，这几个月，你陪着我看病，陪我散心，过来陪着我聊天，读书，整日里操心……”

    “所以你觉得耽误了我的事情，我还是给了你压力。”

    “没有啊。”云竹抱着他的手，躺在那儿仰起头看他，柔声摇了摇头，“立恒，你给了你自己压力，你听我说好吗？”

    她笑了笑：“云竹这一生，有好的东西有坏的东西，要说好的，我遇上了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若说坏的，青楼里的那几年，提心吊胆的，我想是跑不掉了……立恒，我以前是官家小姐，在青楼里，她们说我心气高，从青楼中出来以后，她们也说我眼界高。可我的心气儿终究是不高的，特别是跟了你以后，云竹……怎么样都可以了，好好的一辈子，坏坏的一辈子，可我也知道的，你怎样都不会负我……”

    “我想呆在你的身边，哪里都不想去……当你的妾室也好，养在外面的女人也好，我都是心满意足的。立恒……女人很奇怪的，也许只是我吧，我只担心，有一天你真的不要我了，我真的成了你的累赘了，那就真的活不下去了。这样子想来想去，就生了病……”

    “可只要我还有些用处，这副身子也好，唱歌给你听也好，陪你说话解闷儿，哪怕你在外面真有什么不开心的，回来了像一般家里的男人那样发脾气，打我一顿，然后你心里开心了，我心里也会开心的……立恒，我以前没跟你说起过这些，怕你觉得我奇怪。”

    “在青楼里的那会儿，我也想过将来有一天会像其他人一样，嫁人了，当人小妾，也许遇上几十岁的男人，喜欢你时宠幸你，不高兴时将你打骂一顿。那时候害怕得不得了……可后来想到立恒，我有时候就想象有一天，你在外面不开心了，我想尽法子想让你开心，你生起气来，甚至打了我一顿，也许还下重了手，打得头破血流的，然后你的气就消了。我想起这个，心里竟然觉得是开心的，然后就……嗯……想你……”

    她说起这个，微微的有些羞赧，脸上轻现出酡红的颜色来，声音更轻了：“虽然我知道，立恒你永远不会对我做出这种事情来，我反倒想要为你这样。女人啊，就是这样的……”

    宁毅低下头，眉宇微蹙，轻声叹息：“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你可以这样，我当然得对你更好点，我有压力，也是正常的。”

    “可我却不希望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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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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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〇章 责任与肩膀（三）

    “可我却不希望这样啊……”

    小楼之中，云竹望着他，道：“你想对你家娘子好，想对小婵好，想对锦儿好，想对我好，都是很好很好的心思。我们也都喜欢你，可总有些事情，不该是你的责任……立恒，如果说在青楼当中有什么是好的事情的话，它总算教给了我怎么猜懂你，怎么取悦你的本领。我说过啦，如果能够为你做点什么事情，我心里会非常高兴的……”

    宁毅苦笑：“所以你觉得，问题已经严重到需要你离开，让我冷静一段时间的地步了吗？”

    云竹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但其实……我也确实想要回宣州看一看。立恒你到底希望我们过成什么样子呢，我也不清楚，想要好好想想，竹记也不要我了，我在想是不是要出去继续教琴，或许在家里写一本乐谱出来……但总之聂云竹这个女人已经是你的了，心和身子，永远都是，立恒，我会一直靠在你身边，甩也甩不掉的了，谁叫你上次把我追回来了呢……”

    轻柔沁人的嗓音缓缓地飘在房间里，宁毅叹了口气。

    “是啊，毕竟不开心的时候还可以把你打着玩。”他摇了摇头，将云竹推倒在被褥间，拉开了她的腰带，“其实我觉得，你也许只是缺个孩子……”

    分开衣服，露出下方纯洁的胴体，云竹迎合着他的动作，温柔地笑望着他。房间里气息变得暧昧起来……

    来时的预想或许不是眼前的这种，宁毅也知道，如果自己非常霸道地说出让云竹不许走的话，她自然也会留下来。但到得最终，宁毅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叮嘱道：“我安排人，你要随时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不许跑掉了。”

    到离开时，仍在跟他赌气的锦儿过来。却终于是挽起了他的手，宁毅笑道：“你早就知道了，想提醒我的，对吧？”

    他记得锦儿上次柔软的拥抱。叫他不要想那么多时的话语。锦儿挤了他一挤：“我不知道。”片刻后又低声道，“我要配云竹姐一起走的。”宁毅自然明白。

    于是到得正月十九这天，云竹与锦儿终于还是启程了，此时冬雪逐渐开始消融，宁毅安排了护卫、仆人。右相府也有安排人手跟随。宣州位处南边，相对于梁山距离汴梁，还要远一些，但毕竟已经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安全终究有保障。

    宁毅知道是自己出了些问题，心道不妨放空一段时间，仔细想想也好，顺便的，手头上也有许多事情要做。

    这段时间里，祝彪应该已经从独龙岗那边启程过来了。同行的估计还有扈三娘。汴梁城中，两家竹记都已开张，生意还算不错，其中许多地方都已用上煤炉，既新颖，也显得方便。

    与竹记搭配的是一个名叫“兴福祥”的小店面，其实就开在竹记之中，暂时只出售新箍起的小煤炉，也承接固定打灶的业务，藕煤的出售都是送货上门。其实与现代的情况已经类似。虽然是新颖事物，但并没有到异常火爆的程度，只是按部就班地在展开，宁毅倒也并不着急。如今店铺里有相府的参与，自从煤炉往左右相府中送了之后。倒是有好些官员都来买了回去，利润还算不错，而广告要做开，总还得一段时间才行。

    宁毅正在筹划这些事情。云竹离开之后，他的心情其实未见得好。也明白是大男子主义的性情作祟。但医者未必能自医，心情上找到出路需要时间，想要有个解决的方法，更是需要时间。接下来的时日里，檀儿则忙碌于布行的事情，据说有几个商家对苏氏的布行并不友善，对外的因由是女子掌管的铺子，不成体统，而实际上，据说话语出自京城的一个大商家，名叫左厚文。

    据说这左厚文是儒商，听说苏氏布行乃是女子抛头露面，说了一句不太满意的话。麾下的或是与之有关系的一些商人就联手起来断了苏家的生丝供应，如今苏氏布行的几种好布估计都要出问题。

    檀儿偶尔跟宁毅说起，宁毅便也打听了一下。

    “左厚文的左家不简单啊，他其实是左端佑的堂弟。当初的密侦司能成立，中间的一个人就是左端佑。王其松死后，黑水之盟，左端佑跟秦嗣源吵翻了，从此绝交，但也算是君子绝交，不出恶语的那种。左家的影响力很大，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在朝堂上下都有关系……你打算怎么做？”

    说起这个时正是夜间，夫妻俩在卧室里闲话，檀儿拿着针线在自得其乐地绣一朵花：“左家的势力是大，但做生意的又不是他一家。左厚文说了一句话而已，那种地位的人怎么会一直盯着咱们，估计说过之后就忘了。我已经联系了走南面的两家丝商，准备到木原县那边建个作坊，那边什么都便宜，货可以运进京城，生丝可以少成本。”

    “木原县？”

    “跟这边，大概有一百多里。”

    “喔……”

    宁毅点点头，做生意虽然说靠关系，但总不能事事都靠关系解决，对手和敌人永远是存在的，解决问题终究是一种乐趣。见宁毅点头，檀儿望着他：“因为选定了地方，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应该会过去，我得看着那边作坊建成，还有些事情要谈。”

    “不能文定去吗？”宁毅皱起眉头。

    “文定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木原那边比较比较重要……”

    “……哦。”宁毅想想，点了点头，“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话，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可以陪你一块去……其实，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让山月去左家拜访一下。左端佑跟秦嗣源是闹翻了，但当年王其松的人情还在，一个布商，他们不至于刁难，也是说句话的事情。”

    “不用了，我又不是没出去过。”檀儿笑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宁毅点头：“再看。”他与檀儿之间，关系终究是好的。

    檀儿此时说的事情。在他心中稍稍留下印象。但事实上，一年之计在于春，元夕过后，右相府也是异常的忙碌。新的一年开始。北地的战事还会继续，如今大英雄郭药师已经进京，又是加官又是授衔的。而在北方一地，密侦司接到的信息是常胜军疯狂抓丁，为新一年的战争做准备。

    虽然这样的事情往往会导致民生凋敝。但密侦司这边也知道是没有办法。而右相府，则需要负责筹算所有的物资钱粮调配问题，宁毅参与其中，也在这些务实性的问题上开始忙碌起来。

    相对于笨拙的感情，他在这些事情上却是驾轻就熟，转眼间便取代了尧祖年、纪坤这些人的位置，负责监督和进行总的统筹、预算，只是在各种调配计划之类的务实性问题上，尧祖年等人又要比他有经验，双方配合相当不错。以至于这几天里大家又在说，让宁毅不要再跑去经营劳什子的酒楼。赶快出来当官吧，秦嗣源甚至开玩笑地说，可以直接将他硬塞到户部里去，谁有意见，便出来与他理论。

    正月二十八这天下午，宁毅回来得倒是早，心中想着晚上将檀儿小婵带出去逛逛。抵达家中，回到居住的院落时，听见孩子似乎在哭。有人正在逗弄他，哭声也就渐渐止住了。但院落之中没什么人，房间之中正在逗弄宁曦的是娟儿。

    “人都去哪了？小婵呢？孩子是不是饿了？”

    “少爷刚刚吃过奶了。”娟儿坐在床边，抱着孩子。望着他低声道，“小婵她，她跟小姐去木原县那边，姑爷不是知道的了吗？”

    “呃，小婵……我知道檀儿去木原啊，但小婵她跟着去干嘛……等等。你……”宁毅皱起眉头，陡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家小姐呢？”

    房间一侧，早两天收拾起的包裹，此时已经被拿出去了。娟儿道：“小姐她们，还在侧门那边吧，不知道有没有走……”

    “怎么回事。”宁毅喃喃说了一句，转身出门，却见院落那边人影走过去，他陡然将对方叫做：“苏文定！你过来！”

    走过那边的便是苏文定。苏家的几个堂兄弟中，他是跟随着檀儿打下手的，其余的人则跟在宁毅身边，此时将他叫了过来，宁毅才问道：“木原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最近又在负责些什么？檀儿为什么不叫你去，非得亲自去！”

    苏文定脸色纠结起来，有些吞吐支吾，但随后还是轻声道：“二姐夫，你真不知道啊？”

    “我知道什么？”

    “他们都说你算无遗策，不过老实说，女人的事情嘛，二姐夫你应该……”

    “你在说什么东西？”

    宁毅有些生气，苏文定也就不敢再支支吾吾：“听说，其实……我也是听说，那个聂姑娘走了，二姐前几天听说了这事，她在房间里发呆了一个下午呢。当然，二姐夫，我是觉得男人大丈夫三妻四妾没什么，你只要不让二姐伤心就行了……而且对二姐来说这怎么都是件好事啊，我也有点想不明白……”

    宁毅愣了愣：“她怎么知道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听说来到京城以后，二姐跟那位聂姑娘是见过面的吧。其实我觉得，以二姐的精明，她又满心挂着你，这些事情知道了也不奇怪……”

    苏文定的絮絮叨叨中，宁毅过了这边院落。到得侧门附近，才看见一群人都聚在这儿，马车已经备好了，檀儿正言笑晏晏与家人们暂作告别，小婵抱了个包袱跟在一旁。眼见宁毅此时过来，却也是愣了一愣，伸手戳戳檀儿的手臂，檀儿朝这边望过来，下意识地笑了笑，但目光之中，闪过了复杂的神色。

    众人便回头与宁毅打招呼，宁毅挥了挥手，过得片刻，方才走到近处：“我……我有些事情要跟檀儿说，大家……”

    他挥手之中，众人便也表示了解地离去了。

    檀儿站在那边，双手交握在身前，文静地笑。宁毅看着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啊，就是去木原县一段时间。”

    “小婵也跟过去？”

    “她……”檀儿看了小婵一眼，“她非得跟过去……”神色如常地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语调却不自觉的咽了咽，像是一般人委屈时的声调，但此时看来，又大有不同。檀儿皱起了眉头，有种拒绝交谈的神色。

    “有什么事情，你总得跟我说的……”

    檀儿摇头。

    “你扔下小曦算怎么回事……”

    檀儿继续摇头。

    “就算……就算是因为聂云竹的事情……”

    “我知道她离开京城了。”

    这一次，檀儿终于抬起头，开口说了这句。平铺直述的语调。宁毅皱了皱眉：“对啊，她已经走了，但是……她走了，你为什么还……”

    “我没有想让她走。”

    宁毅想说我也不想让她走，但这种话终究是出不了口的，他看着眼前的妻子。有着少女容色却也有着比少女更成熟心态的女子带着撑起来的刚强看着他：“我……我呆在这里，不想让你觉得，是我赶跑了她的……”

    “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不可能……”

    “可是她走了，我留下了，她伤心，我开开心心的，你就是会这么想的，你就会觉得对不住她……”檀儿目光冷澈地望着他，然后咬紧牙关，身子都抖了抖，试图将清醒中带着的哽咽压下去，她连续呼吸了好几次，终于道：“相公，我其实……其实一直没有很认真地问过你，你跟我成亲以后，到底有没有记起以前的事情来过？”

    宁毅想了想，看着她微微摇头：“没有，一点都没有。”

    檀儿的眼泪便掉下来了：“你看，你忘记以前的事情后，就是另一个人了。我以前不在乎，我其实……对以前那个宁立恒也不会在乎，可这样一来，有一件事从见过聂姑娘以后我就一直在想。我想……我对你不好，我逃婚，跟你分开房间住，那时候我还觉得，我对你已经够好了，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的娘子的。可是我查过聂姑娘的事情以后，我忽然想到……”

    “我忽然想到的是……这样一来，你跟聂姑娘之间的感情……”她哭了出来。

    “……是不是比跟我还要早？”

    庭院之中，檀儿哭声凄然，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听檀儿在说。

    “你是不是很早就跟她两情相悦了，以你的性格，你没有把苏家当成过一回事，是不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你还想过离开苏家，跟她一起走了……”

    “喂……”宁毅靠近她，檀儿往后退了退。

    “我不介意你把她娶回家里，我也不介意你喜欢她她喜欢你，我也不介意她生病的时候你带着她到处去走，我甚至不介意你让秦相那边收她做义女。我只介意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

    宁毅抓住了她的手臂，而眼前的妻子第一次的挣脱开了。

    “你是我相公啊——”

    她哭着，喊道。

    宁毅的心中，陡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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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一章 责任与肩膀（四）

    “你是我相公啊——”

    妻子的声音回荡在庭院之中，旁边，抱着包袱的小婵“哇”的哭了出来。宁毅站在那儿，看着哭泣的妻子与妾室，不能言语。他张了张嘴，苏檀儿的心伤其来有自，她那句话中，强调的是“我”。自己是她的相公，不是别人的相公，云竹离开的这段时间，自己以为暂时放松了心情，可实际上，自己在檀儿面前，确实是因此心绪受到影响，有些心不在焉的。

    他能够理清这种情绪，但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做解释，旁边两个哭泣的女子。小婵泣声道：“姑爷、小姐，你们不要吵了啊……呜，相公、姐姐……”

    院落那边，估计还有文定等人正在偷看偷听，宁毅伸手按了按额头，努力挤出话语来：“我知道……我有做错的地方，但是这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他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陡然间朝着旁边挥了挥拳：“他妈的这是在演韩剧么！”

    这句话檀儿小婵都是听不懂的，宁毅咬牙切齿低吼出来后，神情也有些扭曲，上辈子无心去碰也就罢了，这辈子很认真了居然也弄成这样，但这当然不是她们的问题，而是自己的问题。他想着是不是该无论如何都将檀儿留下来，就按照这个时代大伙儿默认的办法解得了。事实上，这个家里站在自己身边的有多少站在檀儿身边的有多少人姑且不论，但如果自己要将檀儿扛回去打一顿再脱光了衣服关一个月，大伙儿估计都会表示支持。正在脑子里这样想着，方才吼过，又倔强地哭了一阵的檀儿走了过来，伸手抱住了自己。

    檀儿将脸埋在宁毅的胸膛里，与他贴在一起，却还在哭泣。只是抽泣了半晌，低声哭道：“我不会走的……”

    仿佛是在安慰宁毅，她如此哭着，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走的，你是我相公……还有小曦儿，他还没周岁呢……”

    宁毅伸手抱住她，却听得她又道：“可这次……我还是要去木原。”

    宁毅想了想，心中纠结道：“你……怎么啊？”他根本不明白这女子的想法。

    “因为聂姑娘走了，所以我也要走，我不要留在你身边，让你觉得我过得很开心……”

    “不会的啊。”宁毅咬牙切齿道，“你是……你是我的娘子，明媒正娶，我……我实在没怎么想过什么谁重要谁又不重要，你还不知道吗，我……我从来不提赘婿、脱籍之类的事情，就是在考虑你的心情，就算你不见得会有多失落……你很重要……”

    这种话宁毅也并不擅长，这样子说完，檀儿在他怀里吸着鼻子：“我知道，可还有原因的……相公，因为你太累了……”

    “呃……”宁毅身体僵了僵。

    檀儿轻声道：“你把自己逼得太累，压力太大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总想面面俱到，特别是我、小婵还有聂姑娘那边，你迁就这么多，还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怎么做得到面面俱到……我想过了，聂姑娘离开了，我如果也离开一小会儿，你也许会想清楚怎么做……”

    在宁毅的愣神中，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轻柔：“我也知道，女人是不该这样子的，我……我学过的，也只是相夫教子。可这是相公你教坏的，我还不明白相公你要什么，到底为什么这么逼自己。可你既然这样做了，我就觉得，也许我离开一阵，相公会轻松一点点。等到你想清楚了，要把我抓回来，或者怎么样，我都会回来的，因为我是你娘子，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宁毅：“好不好？”

    宁毅嘴巴张了张：“我……我不想弄成这样……”

    过得片刻，又道：“你、你们真觉得……要这样？小曦呢？你舍得把他放在家里？”

    “我舍不得。”檀儿摇着头，“可木原县那边很多东西都还没有，我不能现在带着曦儿过去，有奶娘，有娟儿带着他，不会有事的。”

    “你……”宁毅手挥了挥，想要说点什么，檀儿推开他，退后了一步。她还在轻轻地哭着，但双眼望着宁毅，却显得很是柔韧。这样的目光，云竹的身上也有。小婵过来抱着他，宁毅也下意识地将她抱住。

    他想起云竹走的时候的话，锦儿其实也早已看出来了。她们的离开，是因为自己身上出现的压力，却不是因为她们觉得有压力，嘿，她们还真的看出来了……

    皱着眉头，说不出话来。

    但是这天晚上，檀儿与小婵终究没有走成。夜晚的时候，三人在卧室里、被褥中无声地抱在一起。檀儿与小婵褪去了衣物，搂着宁毅，肌肤如缎子一般滑。到得第二天上午，晨风之中还带着些寒意的时候，马车驶出了汴梁城，离开城门后一路往南，大约快到中午时分，宁毅才与她们分开。

    “妾身去处理木原的事情，相公处理好京城里的，文定不懂的，相公还要多教他……看好曦儿，相公也要多注意身体。若是……若是憋不住了……”

    “我知道的，就去青楼。”

    “……就忍着。”

    “憋不住了怎么忍，这话不合逻辑……”

    车厢里的轻语声中，依依惜别。

    *************

    李师师的再次见到宁毅，便是在正月的这个月底。二十六的那天，宁毅正式递过来一张名帖，找的是矾楼的妈妈李蕴，二十七的这天下午，师师便推开了时间，等待着他过来。

    宁毅与她之间的来往，基本是私交，名帖走私人的渠道，也可以递过来。对于他这次的行为，师师与李蕴都有些奇怪，但无论如何，李蕴也终于见到了师师的“老乡”中这位最奇怪的才子，双方交谈几句，从正门进去。李蕴也是见过大世面，交际手腕十分厉害的女人，几句话间，与宁毅相谈甚欢，待到师师出来，便将话题扯上两人的私交，随后准备离开，给他们留下私人的空间。

    在师师的“故交好友”，例如于和中、陈思丰这些人中，宁毅恐怕是唯一能够受到如此热情款待的人了。只是她告辞时，宁毅却笑了笑：“李妈妈却不必急着走，我有些话想说，请坐。”

    他此时的言辞之中，自有一股气势，李蕴本是想走，终于还是坐下了，这主要还是为了不得罪人的考虑。她有些怀疑宁毅是不是想将师师赎出去，皱了皱眉，师师心中也是同样的疑惑，但好在宁毅开口之后，是另外一件事。

    “我与师师是自己人，但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事想要请托于矾楼帮忙，因此才希望李妈妈留下。这里有两首词，是我新作的，请过目一下。”

    他从怀中抽出两份词稿，待到两人看过，目光惊疑之后，方才笑道：“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最近在开店，城里已经有两家竹记，往后可能还会继续开多，因此我希望可以合作。词作我给师师，以后还会有，但我的要求是，宣传过后的第一场表演，安排在竹记……”

    李蕴看看那词，再看看宁毅，片刻后笑道：“其实宁公子与师师本就是故交好友，说生意什么的，就俗气了……”

    “哎，生意归生意。”宁毅笑着摆了摆手，“不管生意做不做得成，我与师师的交情总还是有的。”

    “宁公子爽利。”李蕴笑道，“那老身也不拐弯抹角了，如此一来，宁公子得了名利，还将客人引去了那个竹记。本来朋友之间也是无所谓的，但是师师成名不易，老身是希望，那竹记之外，宁公子还有诗词可以额外给师师，在矾楼的时候，也好压一压场子……”

    “我希望能够保持竹记的特殊性……但李妈妈说得不错，都可以谈。其实我觉得，就这样说竹记竹记，恐怕李妈妈还不清楚那里面怎么样，如果要有个概念的话，我觉得不妨这两日我陪李妈妈去一趟，一边看，再一边聊。其实我的背后有右相府、城外王家的影响在其中，可以合作的，也许还不止这一点点，这些都可以与李妈妈商议一下……”

    师师沉默地看着两人你一眼我一语谈了半天，她不是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但确实是第一次看见宁毅以娴熟的口吻与人谈起经商的事情。李蕴也是相当厉害的人，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宁毅搭起的架子越来越大，她却也知道不能轻易答应，双方软刀子碰了半天，最后竟然什么都没答应，就答应了两日去竹记参观。只是正事谈完，李妈妈离开之后，看见宁毅那满足的笑容，师师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好。

    宁毅连续喝了几杯茶，笑着赞叹李妈妈实在是厉害。师师烹起另一壶茶水，皱着眉头与他询问起竹记啊、经商这些事情，过得片刻，倒是好奇地问起来：“那位云竹姑娘，听说最近离开京城了？”

    “呃，你怎么知道？”

    “我与农家姐姐相熟，她还教过你制琴的，也认识那位云竹姑娘。”

    “哦。”宁毅想了想，才点头，“那个叫……农古音的阿姨。”

    “是姐姐。”师师认真地纠正。

    宁毅倒是笑着摇了摇头：“她去宣州了，回老家看一看，女人啊……我现在都还没想通……”

    “听起来，却不像是探亲这么简单？”

    “嗯，她们呢……觉得我有必要一个人冷静一下，所以就都跑光了。”

    “她们？”

    “还有我家里的两位……”宁毅摊了摊手，“不过……还是不要说这种事情了吧。”

    李师师眨着眼睛，看着他，目光之中颇为迷惑，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李蕴去竹记参观，回来之后，被推销了一大笔东西，至少矾楼之中许多烧火的地方，要分批次换成煤炉了……事后想起，李蕴总觉得被那个口舌如簧的小子摆了一道。

    于此同时，祝彪、扈三娘等人抵达汴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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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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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二章 春雷乍响 旧戏新篇

    江宁康王府。

    天阴着，眼看便要下雨，偶尔响起的春雷之声混在王府中喜庆的气氛里，由于天色阴暗，下人们涨起了灯笼，灯火的光芒将整个王府渲染得更为热闹了。

    周佩站在屏风后，探头朝外面看了几眼。今天是她的文定之期，但她的眼中，并没有带着多少喜气，有的顶多是些许的迷茫。她在这个并不需要出面的文定之礼上，偷瞧了几眼那个未来她将会属于或者将属于她的男子。

    已经定下将与她结亲的男子名叫渠宗慧。人在之前并不是没有见过，由于父亲周雍的放纵，这位未来的夫婿是她自己选的。在选定的当天，父亲拍着她的肩膀笑：“我知道你自小聪慧，所以这些事情，全让你自己定，我这个做爹的，对你算是够好了吧，哈哈哈哈……只是想不到你会看上渠家的那个小子。”

    原本可以选择的，有可能是卓云枫，但是京城一趟旅程后，周佩便不做这样的打算了。既然成舟海能看清自己喜欢上老师的事实，卓云枫或许也已经看出来了。渠家在江宁也是望族，渠宗慧排行第二，虽然并非长子，看起来斯斯文文平平淡淡的，但并非没有主见之人，他十四岁便开始管了渠家的许多事物，据说比其兄长渠宗翰还要厉害。

    周佩之所以选了他，主要是因为——对方的行事，看起来有些像是宁毅。当然，这个理由，她是对谁也不说的。

    女子之身，无论是谁，最后大抵都逃不脱这条路。她已经看得清楚了，但或许成亲之后，并不会像当初想象的那般难受。她已经听老师说过了他与师母之间的事情，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其实很是向往。

    渠宗慧或许不会有老师那么厉害，但他们之间，或许也能慢慢的接触，慢慢的理解。她也想在王府的阁楼上，与自家的良人诉说一天里做过的事情，有趣的心情。而在另一方面，她其实也发现了，自己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并不是没有，至少驸马爷爷那边，有许多东西她都是可以去帮帮忙的，驸马爷爷与皇姑奶奶也没有拒绝。

    于是她辨认出那片人群之中谦和沉默的少年人，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这边，倒是在经过后院的廊道时，看见弟弟朝这边过来。

    “姐姐。”

    “君武你去哪？”

    “姐姐今天文定，我自然是要到前头去看看姐夫了。姐姐你也是刚刚偷看了过来吧？”

    “有什么好看的，渠宗慧你又不是不认识。”

    “今天的渠二少可不一样啦。”

    姐弟俩笑着说了几句。君武比她小两岁，但实际上，进入十四岁，也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模样了。回想去年的这个时候，弟弟不听话时自己可能还在动手打他，但自从被老师说过，真正立下志愿之后，君武便在学习上用功了起来。他对圣贤之书兴趣不大，只是与御下、管理、经营之类的学问非常感兴趣，周佩是知道的，他想要建一个搜集各种工匠，制造各种古怪东西的大作坊，最终的目的，还是格物。

    但为了这个目的去学习御下、管理、经营，大伙儿却都是喜闻乐见的，毕竟将来的康王府还得交到他的手上。这年月里，只要不是被人怀疑想造反，皇家的人想要学学天子之道统御之学委实不难，而在整个大的规划下，为了维持商业、资金的运转，家中人分析给他听，还得学习交际手腕，而读圣贤之书，也可以增加渊博的学识，于文人来往中颇有用处，他就连这些也学了起来。

    如此一来，虽然时常叫苦，但本就聪明的君武对这些还是有条不紊地开始上手。至于他拿着王府的名字在外面弄的那个作坊，周雍也好，周佩也好，大家都有志一同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就当是小孩子的玩具，只要他上进，花点钱有什么关系。

    接近一年的时间下来，君武的气质如今也为之一变，至少有个小大人的样子了。至于外面那个搜集各种工匠研究诸如“不透风又轻的布匹”“硬又轻的铁架子”等古怪玩意的工匠营，如今王府的管家管着也算是有了个不错的规模，其中还请了江宁苏家的匠人参与，算是给老师面子，稍作照拂。

    事实上，当梁山泊覆灭的事情传到江宁之后，姐弟两听说了，终究发现自己与老师之间还是有很大的距离的，但这又如何呢？交谈之后，君武朝着前方过去，周佩回过头笑着看他的背影。自己终于将要成亲，想通了心中的事情，而之前一直担心的弟弟的将来也已经可以放心，如同这春雷破开冬日的沉闷一般，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将是一段更美丽多彩的生命了吧。

    老师，谢谢你。

    她望向京城的方向，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在汴梁，过得很幸福吧。有些事情，我永远不会跟你说起，但我也会放在心里，记一辈子。小佩……会一直记得你。

    但小佩……要开始忘记你了。

    她的心中，如此地想着……

    *************

    已经成年的小郡主的思绪蔓延中，远在北方被她想着的那个人并没有这么复杂的心情。当然，要说幸福，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或许是算不上的，身边四个最重要的女子有志一同地抛下他跑掉了，因为大家都觉得他有必要将心情放松一下。作为一个平日里掌控欲极强的大男子主义者，被身边人这样定义了，未必会很爽，但他当然也生不起气来。

    也罢、也罢……他想。自己或许确实是把事情和气氛弄得紧张了，放松一下就放松一下吧。来到这里这么久，他没有放下过现代人的思维，至少在对檀儿、云竹这些人身上，他一直希望对方能够拥有与自己对等的幸福——一夫多妻的事情除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会觉得为自己好而抛下自己跑开一阵子，自己的想法，算是初步成功了，不是么？

    当然，在用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的同时，他也在想：接下来，还是不用再深入了……

    周佩的亲事在过年的这段时间里就已经拍板决定。消息传过来，宁毅看了一遍，除了跟秦嗣源说：“可喜可贺，这丫头终于想通了。”没别的可说的。

    半年之前，周佩从京城回去江宁后，成国公主还曾经往京城发过一封书信。用词或许委婉，但从意思上来说，就是那位成国公主勃然大怒，觉得自家的孙女儿进京一趟，居然差点被京城里的纨绔玷污，实在不能忍。

    为着这封信，高俅父子又被皇帝结结实实地折腾了一番，以至于这半年来花花太岁高沐恩都被关在太尉府中不能出来，也算是还了京城半年的太平世界。至于后来太尉府着周侗杀宁毅，有没有这件事的影响，那就难说得紧了。

    当然，如今的太尉府，明面暗面上，其实都不敢跟右相府结怨。暂时来说，彼此的事情记在心里，短时间内还不至于出什么摩擦。至于日后的事情，自然是日后再说了。正月底的这几天时间，檀儿离开后，宁毅便投入了工作里，竹记的宣传、营销，另一方面，则是来往于相府与王家之间。

    祝彪与扈三娘来到京城之后，王家的局面变得比较有趣。感情受挫又被归类成“完全不会泡妞”还没办法反驳的宁毅，对这件事情是很感兴趣的。

    抵京之后，扈三娘住到了王家，祝彪则跟随在宁毅这边。据说王山月还没有理清楚心中对扈三娘的感情，王家的老太君与姑娘们便喜欢上了这位山东来的农村姑娘，理由在于扈三娘的武艺真的很厉害。初到王家是，她还特别拘束，但仅仅半天，就被王家的老太君留了下来。

    扈三娘心中是肯的，王山月倒是纠结得不行，跑到宁毅这边来，跟祝彪解释不像解释，道歉不像道歉。这位在山东打架靠吃人的凶狠角色当天晚上甚至没有敢回王家，第二天宁毅才带了祝彪，随王山月回去，当时扈三娘已经被王家的一些女子缠着耍刀了，在宁毅的示意下，祝彪叫着：“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下场与扈三娘乒乒乓乓地打了一场，一帮女子虽然都帮着扈三娘说他欺负女人，但看得出来，祝彪的英武还是让这一个有着数十女子的人家颇为中意的。

    王家的老太君名叫钱英，作为能够在王其松死后撑起这样一个家庭的老妇人，也是有着眼光与主见的，与宁毅交谈一阵，便能心领神会。祝彪与扈三娘的婚约，在礼法上还是个大问题，假如家中真有那位女子与祝彪之间有好感，能够成事，双方摊开来说才算得上是皆大欢喜，眼下还是不可能三三五五的就说清楚，但大家应该都会乐见其成。

    宁毅与王家合作的，主要还是书铺。与钱老太君聊了一阵这个，已近中午，老太君便留下了众人用膳。也在这个时候，闻人不二找了过来，蹭饭的同时，告诉宁毅一件事情。

    “老师让你下午有空的话过去相府一趟……对了，你那个武林高手排行榜现在还没整理好吗？”

    “竹记又没有弄好，排行榜有什么用……相府有事？”

    “早些时日，彭泽湖南岸打了一仗。”闻人不二低声道，“方七佛为掩护方百花等人逃亡，断后被俘，如今正被押解进京，有些麻烦。”

    宁毅微微愣了愣：“……怎么？”

    “方百花以及一些绿林人想要救他，麻烦倒不是十分大，不过老师想听听你的想法。”

    宁毅看看闻人不二，点头表示明白了，不久之后，大家入席，双方没有再说什么。宁毅的心头闪过一道身影，那个在沦陷后的杭州街头，以一人之力面对数十绿林豪雄，为了一帮孩子，要诛杀包道乙的年轻人。

    “陈凡……”

    方七佛是他的老师，这场戏里，如果他没死，不会不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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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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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几天，更新不定，一次大调整

连更了两个多月，很开心，但问题是有的，时间不够的情况下，有些地方的剧情会变薄，不如之前那样厚，但我也并不希望将赘婿这本书再写九年，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昨天的时候，想到了一个足够我自己调整的方法，应该可以兼顾剧情与速度，接下来的几天，更新不定，需要查大量的资料，然后想清楚，如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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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三章 流沙逝水 故梦荒途

    云大片大片地在天上飘，在云与云的缝隙间露出繁密的星斗来，就像是被遮挡在云层上方的银河，从云层的破口间洒落了银色的光尘。春天的夜风里还带着砭人的寒冷，押了囚车的队伍在地上走，囚车后跟着一长列被绑缚了双手的俘虏，队列周围，数百捕快士卒跟随前行。

    从囚车上一根一根的栏杆中望出去，银灰相间的夜空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夜色无论如何都是好看的，因为那并非人间，他以前总是很喜欢在夜里看这片天空，现在想来，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了。

    但如今身心尽折，手已经废了，腿也已经被打折，铁钩穿过了琵琶骨，一身的武艺已经废得七七八八。他也终于能够放下俗物，再次抬头望望那非人间的事物，因为人间的路，他可能已经不能再往前走下去……

    他叫方七佛，景翰十一年的这个春天，他三十九岁。作为武朝这场由方氏众人领导的作乱的二头领，纵然外界将他视为无所不能的智多星，但从小的时候，他没有念过书。

    方氏一姓在青溪附近是很大的一族，家中原本也还算是过得去的家庭，有房有地，父母勤勤恳恳地劳作，衣食无忧。自小由于他与几个兄弟姐妹资质不错，被绿林中人收为弟子，带去外地习武。武艺将成之时，出去行走江湖，一年之后回家看看，才发现家中田地，已经没有了。

    这件事情是因为早几年他的父亲生了一次病，为了治病，方家抵押了田产。病愈之后方父的身体渐差，种地越来越困难，方母去到附近地主老爷办的坊间里做工，地主老爷倒也不错，时常带东西来看望方父，后来还不上钱，抵押便成了卖。

    地主老爷那边对周围都很关心，方七佛也心存感激，纵然母亲并不同意卖地，为了给家里，给孩子多攒点钱甚至在工坊里累得晕倒，但父亲的身体好了，这总算是大幸。事实上，当时还不上钱，人情道理都已经如软刀子般逼得方家不得不将地卖掉。

    然而不久之后，他才得知那位大夫收了地主家的钱，特意将父亲的病情说重，用药的时间拖长。弄得当时窘迫的方家不得不将田地抵押。血气方刚的他打到地主家，但当时他的武艺尚未大成，先是地主家的家丁，然后官府的捕快，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周围人的说话，权势的威逼都令得他不得不低头。

    但年轻人，本就血气方刚，只要认定了事情，哪里会退。堂兄方腊、堂妹方百花乃至于一帮兄弟纠集起来，杀入那位大地主家，但对方也有防备，请了官兵过来，一番厮杀后，最终将他们迫退。

    只在第二天，他们便被定为杀人的强匪，有些人家里父母来不及走……自那之后，他们便无家可归，亡命天涯了。

    身上背负血仇，果然是武艺精进的最好动力。不久之后，方腊、方百花等人先后在江湖上打出偌大的名声，喜欢在夜里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的他虽然武艺进步没那么快，但也是方氏兄弟中出色的一份子，他们加入摩尼教。几年之后，回到青溪再度杀入那地主的家中。当时那地主的家业又已经翻了好几倍，在打败了对方请来的高手，将其一家灭门之后，走在血泊中的他，并没有多少喜悦之情。

    他只是不明白，凭什么父母的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只是令得家产越来越少。而这些地主，平日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动动嘴皮子，便能让那些努力练武的高手如狗一般的被他们驱策。自己天经地义的报仇，为何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又过了两年，他再度回到青溪。曾经被地主夺去的田产，并没有一丝一毫回到曾经的村户手中，其他人瓜分了那地主的田产，然后又扩张得更大。那些如他父母一般勤勤恳恳种地的人，也是最相信公道的一部分人，在这个游戏里，从来就没有过说话的权力。

    堂兄方腊是果决的，他早已意识到这点，既然已成匪类，他便想要造反，他也是天生的领导者，一大群人聚集在他的身边，愿意听他的话。而方七佛则更喜欢看这样那样的事情，想其中的道理，他开始识字看书，也更加明白，早几年若没有那样暴躁，父母或许不会死。人世如潮，当顺水而行。

    几年之后，他们逼退司空南。那一战中，摩尼教的护法、长老仍有颇多高手未曾站在他们这边，堂兄的武艺，当时也不敌司空南，然而在那场原本预估处于颓势的战斗里，却是全力出手的方七佛连败数名高手，推斜了胜负的天平。

    在想通了一些事情之后，他的武艺，在不知不觉间，已能与方腊并肩了。

    后来，“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口号，是他与方腊一道想出来的。十余年的时间里，他筹划着摩尼教的发展，如同引导着一支支的水流，在众人的合力下，终于令得这一切在江南一地汇成怒潮。失去恒产的人们起来杀掉了地主，三山五岳的人们起来响应。

    再然后，一切就停下来了……那条河的水死了，他们引不动了……

    或许如同那个名叫宁毅的家伙说的那样，没有野心，也就到那里为止了。

    打下杭州之后，永乐军如虹的气势就开始转变，在那儿一直看着这一切的他最能明白这件事。原本是农户、山匪的头领们开始抢夺金银、瓜分田产。曾经可以一拥而上的战斗方法在对上大城市、大军队时失去了作用。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样不行，但每一个人都相信，其他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惜命、短视，打下杭州之后，亡命徒却豁不出去了。被富家翁们弄得家破人亡的人，其实也只是想当个富家翁……从这上面来说，人与人之间，真是无有高下的。

    这条路他走了很长，看了很久，想了很多，但下一步他已经想不清楚该如何去走。

    其实，想太多的人不幸福。他想，曾经他是对这个世道失望，想得太多也看得太多之后，是开始对人失望。在破了杭州到堂兄战死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想，他们的成事，真的有意义吗？人都是一样的，在地里种地时，他们战战兢兢，如同自己的父母那般，有了钱有了地，他们也如同那些地主一般的凶残狡猾，当了官，他们就如同那些狗官一般的欺压良善。就算真的推翻了武朝，我们是不是一样没能改变任何的东西？

    好在这段时间，他便不想了。终于能有余暇，抬起头来看看那片天，他将来有可能到的地方。而在闲暇之余，回首过往的人和事，他心中偶尔闪过的，有两个人，是与旁人不太一样的。

    他的弟子陈凡。作为自己的亲传弟子，这孩子天资极好，而且非常聪明。但或许也是因为太聪明了，他早早地看清楚了世事的矛盾。他的心中有解不开的结。

    自己曾对他寄予厚望，但到得后来，却并不期待他能做成大事了。聪明的人，或者势利或者天真，他虽然懂得世情，但心中终究太过天真，天真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就如同杭州败后，堂兄退守青溪，其实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永乐朝大势已去了。他为杀包道乙，本已将一条命卖给霸刀营，可是在有离开的机会时，他却又跑了回来，暗中游说自己以及少部分人离开，以至于方百花几乎动手杀他。而后青溪被破，他未有撤离，这一次自己被抓，前些日子劫囚却中了埋伏的绿林人中，也有他的影子。

    理所当然，这样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但在最后的时刻，自己希望，他能找个朝廷找不到的地方，简单地过完这一世。最重要的是不要像自己一向，最终对人的本身感到失望。

    而另一个人，是霸刀庄的那位小侄女。

    自己一向觉得，她是个真正天真的人，甚至于比起陈凡都更加天真、无畏。刘大彪去世之后，她带领着霸刀庄，总会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来。众人对她的容忍，一来是因为刘大彪的一份人情实在太深，二来也因为霸刀庄确实有着强大的战力。

    她懵懵懂懂，又莽莽撞撞的，打仗时会冲在最前方，撤退时则落在最后，霸刀庄在这场起义中付出了很沉重的代价，一向视庄户为亲人的她心中必然是很不好受的。破了杭州之后，因为那个名叫宁毅的男子，她在城中做了些很奇怪的事情，当时的自己觉得，只要她开心就好。但是杭州城破，自己与众人转战青溪时，心中的想法却有些不一样了。

    离开杭州之后，她领着剩下不多的霸刀庄庄户选择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自己当时知道，她去了苗疆。后来陈凡回来，也曾告诉了自己所有事情的全过程。那个名叫宁毅的人，自己看不透他，但后来青溪兵败的过程里，自己却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一早能够想通，或许应该给霸刀营留下更多的生力军的。

    青溪兵败，一切都混乱无序。他曾经想过或许可以匀出一些人逃往苗疆，增加霸刀庄可以使用的力量。但事实上，自己这边的这些人，那位小侄女或许是用不上的，最后在引导大家四散的过程里，他也只是筛选了一些孩子，曾经在霸刀营的书院里念过书的，或者是年龄更小一些的，一共几十人，让他们秘密地去到苗疆避祸，这或许是自己最后能够做到的一件事情。

    在青溪混战的过程里，陈凡回来了，霸刀营却并没有任何动作。石宝等人曾经提起，说他们没有义气，但自己和方腊、邵仙英等人却知道，对于那位天真且重感情的小侄女来说，在最后压住寨子里的人，让他们得以保全，她的心中会有多艰难。

    但这样很好。

    官道的一侧传来劫囚的杀戮声时，方七佛抬头看着夜空，这样想着。

    或许有一天，自己走不通的路，这些天真的孩子，可以将它们走过去……

    ************

    人在地上厮杀，云在天上走。

    刑部总捕头铁天鹰挥舞着手中的巨阙剑，率领一群捕头与官兵击退了一拨绿林人的偷袭之后，囚车后方的犯人们也躁动起来，两侧的官兵持着兵器开始压制住他们。这一次为了让方氏的首领能够进京受审，体体面面地将方七佛示众后处死，以正朝廷威名，附近安排的人手是相当足够的。

    方七佛坐在囚车里，静静地抬头望着那片天云。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他，但如今事情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了。刑部一边显然也想要以自己为饵，一网打尽这些叛逆。他只能静静地沉默，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而就在目力不能及，附近树林掩映的山峦间，有几道身影正行走在其中，就在下方厮杀进行时，他们出现在附近的山坡上，远远的朝这边望来。

    那身影一共有十余道，为首的是一名身着蓝色碎花苗人服装的女子，她有一张看起来稍带婴儿肥的脸，目光清澈也带着些许的无畏，站在山腰的空隙间，朝下方望来，她的背后背着长长的木匣。在她的身边，“参天刀”杜杀,“烬恶刀”罗炳仁,“渊明刀”方书常,“九死刀”郑七命……等等等等。

    他们看了一眼，便朝下方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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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四章 霸刀再现 求援京师

    喊杀之声蔓延，箭矢射进树林里。绿林中人为救方七佛的袭击本就是想打个猝不及防，失败之后，便迅速逃散开去。随后又在附近山林间预定的地点汇合集结。

    或许是为了避免中调虎离山之计，官府一边的人只是稍稍追出，便再度撤了回来。整理队伍，救治伤员。

    绿林中人虽然花样百出，但官府一边这次主事的并非军队，而是刑部。附近州县不少有经验的捕头都参与其中，对上绿林人士而并非军队时，便恰如其分地起到了作用。

    此时道路前后，担架抬了伤患过去，也有死伤的绿林人，一群人在统计着他们的身份。淡淡的血腥气中，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朝囚车这边过来。方才的战斗中，队伍暂停在路边，将囚车与犯人围在了中间。这时那中年人道：“可以启程了，到前方驿站再休息。”队伍便再度开始前行。

    那中年人一身官服，身材看起来虽然高大，但面颊消瘦，不过这消瘦也绝不会给人无力的感觉，只是颧骨突出，目光有神，微微抿着嘴的时候，显得强悍而精明。他的头发不长，虽然经过整理，看起来仍然有些乱，手上拿着一把剑身颇宽的长剑，身上萦绕血腥的气息，跟在囚车边走。偶尔便看看被枷链束手、铁钩穿肩，困在囚车中的那个人。

    “他还好吗？”他问身边盯着囚车的看守。

    “回总捕头，逆贼一直在看天。”

    “哦。”那总捕点了点头，“江湖传言，方七佛佛帅无所不能，会看星相也没什么，铁某倒是很好奇，看了这么几天，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他这话自然是对方七佛在说，囚车吱呀吱呀地前行，过了好半晌，方七佛才眨了眨眼睛：“铁捕头过誉了，方某书都没读过几本，哪里会看星相。只是想看看……人将来会到的地方而已。”

    “听起来佛帅是认命了。”姓铁的总部面色冷然，与囚车并肩前行，“只是既已认命，你为何不自杀？累了这么多人为你死伤？你手足虽不能用，功力也没有了，抽空咬个舌头总是没问题的嘛。”

    他的说话没有多少抑扬顿挫，听不出感情来，方七佛的神色也是淡然安定：“逆贼方七佛自戕未能如愿，成了哑巴，铁捕头是想把这种消息传出去给大家听吧？如果我没有弄错，旁边的两位捕头兄弟，都是大夫吧？你若是真想要方某的舌头，何不自己来呢？”

    “佛帅好毒的眼力。”铁捕头拱了拱手，“没到京城之前，我们确实是不想让你死，当然，我倒是很想让你被他们救去，这样一来，我们想要围上那些三山五岳的朋友，可就简单得多。只是他们也忒不争气，我看他们是没什么得手的机会了。”

    “我也觉得是……”方七佛点了点头，“只是方某虽然不会看星相，耳朵还是有些用处，北面虽然你们打得很好，后来在南边那里，倒是伤了不少人……谁过来了？名字可以说吗？”

    铁捕头皱了皱眉，微微沉默：“是来了高手，不过他们不也一样没有得手么。现在就看能不能留下他们而已，宗兄回来，你便知道了。”

    方七佛叹了口气，抬头望天。队列一路前行，不一会儿，有人过来通报情况，随后又有一队人从后方追上来。为首那人也是穿着总捕头的服装，骑了一匹大马，背后两把钢鞭锏，这人的身材更是高大魁梧，极是壮硕，他从马上翻身下来，过来与姓铁的捕头拱了拱手，然后两人低语一阵：“来的是……伤了人，还是跑了。”

    他们语气虽然压低，但旁边囚车里的方七佛还是能够听到话语中的名字，他的眼睛眯了眯，片刻，还是垂下了眼帘，闭上了眼睛。姓铁的捕头扭头看了看他：“杭州之后，便没听说她们的下落，终于还是来了，一个女娃娃，还真讲义气……”

    *************

    囚车与捕头们朝前方行进之时，山林之中，绿林人正在聚集，包扎伤口，估计这次的伤亡。山岭上的一处地方，方百花正在与身边的几个人谈论这次的劫囚，耳听得那边群豪所在之处吵吵嚷嚷，大概是有人要走。

    “防备森严，果然还是没有猜错，最近的那些消息，都是那边故意放出来的。京城那边有压力，囚车夜间前行赶路，防备不足，极易得手，为的是故意引我们去攻。”

    “刑部七名总捕头，有些当然是仗着家世，但铁天鹰、宗非晓这两人太不简单了，原本就该料到。”

    “能怎么样？这话说给外面那些人听？现在他们碰了钉子，才该知道利害。”

    “不过，最后难免有一拨人趁势杀进去，闹得很大……”

    青溪败亡之后，当初的永乐余众做鸟兽散，虽然方百花、方七佛这一支吸引了大量火力，但事实上，跟在旁边的人手已经不多了。再加上彭泽湖的大败，此时跟在方百花身边的人手走的走散的散，也有被刻意遣散的，已经没有足够救人的实力。

    这一次众人要营救方七佛，主要还是因为天南一带，方七佛的人缘还是挺好。也有想要打一打官府的主意，趁势出头的。总之，人虽然聚集起来，但并没有统一的指挥。

    这段时间里，外面传出京城需要押方七佛快速北上，一群官兵、巡捕星夜赶路，防守不足的消息。方百花等人一听便知道有问题，但在江湖上，确实是什么消息都有人听的。此时属于永乐朝的威慑力已经没有，如果说大家都这样相信，你却不动，刚刚组织起来的一批乌合之众可能马上就要崩盘。因为这样的理由，大家组织起了一次这样的攻击，让人理解形势之后迅速撤离，虽然仍旧因为伤亡令得一些人要打退堂鼓，但总比等着大家崩溃要好。

    事实上，无论如何，对于此时的方百花等人来说，想要救下方七佛都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然而永乐朝亡了、军队散了、好友、兄弟、丈夫死了，除了营救这仅剩的兄长，方百花也已经没有可以做的事情。

    正说话间，一名跟随在身边的女兵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陈将军好像说要走，让我来说一声……”

    “陈凡？”方百花皱了皱眉，她知道陈凡绝不可能放弃方七佛，但心中自然还是好奇。举步要去找陈凡，又听那女兵说道：“最后从南面杀进去的那些人，好像是……现在已经过来了。”

    话才说完，林子那头便传来了一阵骚动。说话声传来。

    “霸刀……”

    “刘大彪？他们……”

    “确实是啊……”

    “你们还敢来，青溪的时候不见你们……”

    “你们霸刀的人呢？就你们这么几个？”

    会说出后来两句的，自然是原本就在永乐军中的头领，他们有的原本对霸刀营便有不满，说话声中，一个微带沙哑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来的就是我们……你有什么意见吗？”

    “意见？我告诉你，我就是有……”

    “如今已不是永乐朝了，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谁都护着你的公主呢……”

    “别说这些……”

    “都让一步，别这样……”

    “想打架，如今天下群豪皆在，你……”

    混乱的话语高亢起来，方百花加快了步伐，但随后便是锵的拔刀之声，金铁交击，乒乒乓乓的声音激烈地响起来，显然是那位直性子的少女已经舞起霸刀，一路推斩碾压，接着是人砰砰砰砰摔飞出去的声音。方百花冲出去，那边一团混乱，杜杀、方书常等人也已经冲出去，安抚其余的武林人。

    “对不住。”

    “没事没事，自己家事……”

    星光洒落下来，树林空隙间，少女挥着那把巨刃朝前方点在地上。前头是被斩飞出去的永乐军头目。

    “我霸刀庄做事，问心无愧，用不着跟你交代。”

    少女站在那儿，目光傲然。方百花急掠过去，将那头目拉起来。

    “我家哥哥嫂嫂于她，如父如母，你们都知道的，还说这种话！各位稍安！都是家事！茜茜你……哎，你跟我来……”

    黑暗之中，方百花的目光复杂。她的说话声中，刘西瓜还刀于匣。这个时候，背着包袱的陈凡也出现在了一旁，方百花前行时想起他要走，便也朝他招了招手：“等等，陈凡，你也过来。”陈凡点了点头。

    一行三人朝前方走去，待到出了树林边缘，方百花停了下来，吸了一口气，回过身来。背着长匣的少女此时却是沉默地跪在了地上，令得方百花愣了愣，连忙上去扶她，但少女心意坚决，磕下头去。

    “姑姑，我对不住你们。”

    “呃……你……”

    方百花此时却知道，少女的这个头，不止是对自己磕，更多的，还是对着死去的方腊、邵仙英，以及此时被俘上京的方七佛。

    “唉……你、你还是起来……”

    过得片刻，她扶了少女站起身来，少女的眼中有泪，挥手擦去，但目光之中，仍旧颇为平静坚决。

    “我……姑姑也不瞒你，杭州城破之后，你走了，姑姑对你本是有怨的，但那也只是姑姑这里。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堂兄堂嫂那里，也是知道的，而且他们对你，不会有怨……最后的时候，他们还说了，将你一个女子牵涉进来，他们觉得对不住你……”

    方百花混迹江湖多年，此时虽然已经不是女将打败，一身江湖衣衫，风尘仆仆，还有些破旧，但依然是英姿飒爽的模样，只是在说起方腊时，自己也未免有些伤感，随后笑着挥了挥手，扭头望向陈凡：“对了，陈凡，他们说你要走。你要去哪里？”

    陈凡张了张嘴，望向刘西瓜：“……铁天鹰跟宗非晓他们早有防备，而且他们是老江湖，我们这样救不出师父。我想去京城。”

    “京城？”方百花拧起眉头，“你去京城干嘛，告御状吗！那边戒备森严，别说救不出你师父，当你把你自己都搭进去！”

    “我去找人帮忙。”

    “谁？”

    “我不能说。”

    陈凡如此回答，目光却放在刘西瓜的身上。方百花愣了愣，片刻，也点了点头：“也罢，我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你自己看着办吧。其实……你师父如果在这里，他可能不喜欢你卷进这件事里来。”

    陈凡点了点头，背着包袱，转身要走，随后又回过头来：“刘西瓜，你要去吗？”

    少女的目光晃了晃，罕见的有些失神：“我、我不去……”

    “知道了。”这个答案并不出乎陈凡意料，他点了点头，再度转身，少女在那边说道：“事情已经两清了，过去也只是给他添麻烦。”

    陈凡背对着这边：“我知道你不想给他添麻烦，可当初不管事情的原委是怎样，他欠我一条命。这件事情我做不到了，他也许可以，我要让他还这个人情……其实你去的话会好说得多。”

    “我不去。”刘西瓜摇头。

    陈凡笑了笑，摇头转身离开：“好吧，我先去看看倩儿姐她们怎么样了……”

    方百花听到此时，才能察觉到他们说的人到底是谁，她望着少女：“你们说的是他……他在京城干什么？他能帮忙救人？”

    少女低着头，有些难堪地皱眉摇头：“我、我不能说……”

    “呃……好吧……”星光之下，风吹过来，方百花轻轻地叹了口气，对于西瓜的那个丈夫，其实没什么印象。杭州城破之后，宁毅为霸刀营制定了撤往南疆的计划，然后上京做事，这些事情，陈凡回去青溪后，只是告诉了方七佛，方百花其实是不知道的，也是因此，她也不认为找到某一个人，就这能解决营救方七佛的问题。在她看来陈凡或许也是病急乱投医，但到得此时，既然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结果或许就不怎么重要了……

    与此同时，京城之中，被妻子与小妾残忍抛弃的宁毅，也正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他的经商大计中，为了竹记接下来的宣传问题，做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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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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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五章 春暖时节的近亲远朋

    俗谚：二月二，龙抬头。

    过了农历二月初二这一天，冬日的寒冷渐去，万物复苏，雨水渐渐多起来，已是农家要开始预备春耕的时候，汴梁城内外，也明显能够感受到春江水暖的气息。树上蜕出的嫩芽，渐开的花朵，进城为春耕而买卖各种东西的农户、商贩，街道上跟随父母进城的农家孩子，都在将这春天到来的气息，变得更加温暖和踏实起来。

    除了春耕的大事，二月里汴梁城中更为热闹的大事，可能要数这一年的春闱。京试是为国取士的盛事，按照说法，是三年一次。但这样的规矩并不一定，有时候皇帝觉得缺人，又或者是文坛兴盛，武朝一代，两年、一年一次也不为怪。特别是在定下北伐大计之后，无论成功失败，将来都需要大批有用的人才，最近几年，取士也就变得频繁起来。

    虽然吏部方面已经被各种闲官冗员弄得颇为头疼，但对于皇帝来说，真正能用的人才，是无论如何都不嫌多的。

    由于春闱日近，进京的考生其实在年前就已经聚集起来。自过年到现在，各种文会频繁，学人们参与聚会，寻求崭露头角的机会，又或是到各处官员、文豪府上投送行卷，以期获得大员青睐，已是惯例。

    事实上，虽然后世的各种重要考试，为了避免徇私舞弊，不让阅卷者看见考生姓名已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其实在武朝以前，这类考试都是不糊名的。唐朝一代，考生的名字对于阅卷的大员来说，全都明明白白，考试更多检验的，是学生在考场之外有没有名气，有没有经营的功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考验对方的人际、背景，但以此选官，也是有一定理由的。

    武朝自初代之后，考试便开始糊名。但这类考生到处递行卷的习俗仍旧没有什么变化，毕竟经营得好了，可能拿到考题，可能得到前辈指点，而就算考上之后，这些人际也有着莫大的作用。而这些事情沸沸扬扬的，也令得汴梁城中文风气氛愈发兴盛热烈。对于真正喜欢这类事情的人来说，确实是会乐在其中的。

    开春前后，便也有一些文人学子，跑到宁毅府上来递送行卷、登门拜访，也不知是从哪里找到的关系。

    特别是在二月这几天，有几拨学生过来，有的是想要向宁毅讨教诗词，也有的是上门来指责宁毅的行事的。例如一个叫做陈东的国子监监生，在汴梁还是颇为有名的大才子，登门拜访之后指责宁毅钻营于商事，有用之身却不能为国出力，枉读了圣贤之书，宁毅听得头疼，将他给赶出去了。

    好在对方话已经说到，就没有纠缠太久。这陈东比宁毅长了几岁，颇有血性，在国子监、太学这些地方的学生中，虽然不算才学最出众的，但向来是富有号召力的代表。

    宁毅跟尧祖年提起时，据说对方甚至几次撰文谩骂已不在职的太师蔡京，实在是真正的猛士。当然，考运就差了一点，名气是有了，从未得官身，估计就是因为蔡京那边的隐性影响。

    “不过，陈东会主动过来骂你，说明你最近在京城名声挺响了。不过，为了两个酒楼，把事情做成这样，我对你都有点恨铁不成钢……”对于这事，闻人不二如此评价，“陈东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会在此时造成这样的局面，其实在某一方面，也算是宁毅故意的经营。最近几天的时间，大才子宁立恒的两首新作将在城内竹记发布的消息已经在汴梁文坛传了出去，最主要的是，师师姑娘甚至为了这两首新作的表演，推掉了几个重要的邀约，这些事情传出去后，是引起了不少波澜的。

    二月初九便是这年春闱的第一场，一二月间正是汴梁众才子经营自己名声的最佳时机。宁毅在一月底的时候传出这个消息，顿时令得不少人回忆起早一年端午时他传出过的诸多诗词，因此，有的人期待着两首新作的内容，有的人则摩拳擦掌地想要等到诗词公布的当天，以更好的作品盖过对方一头。

    总之，无论是哪种心理，都给汴梁城内以“晚照”“雨燕”为名的两座竹记吸引了足够的目光。虽然是短短的几天内，那两座竹记已经变得生意爆满，连带着藕煤、煤炉的生意也扩大了几倍，这期间，当然也有更有门路的，开始打探有关宁毅的消息和背景。

    两座酒楼就算爆满，能够容纳的客人毕竟也不多，以后世饥饿营销的手段来说，无论是李师师的名字还是自己手头的诗词，能够挖掘的潜力都有更多。譬如回到家中，苏燕平等人就曾建议他可以跟李师师闹出点暧昧的事情来，多去矾楼逛逛，但宁毅毕竟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将这些建议驳了回去。

    “仇恨拉得差不多就够了，做生意毕竟细水长流，我是要开一家店就配一首诗词，让大家跟着诗词转才好。如果到最后把大家好奇心都弄到李师师上去，生意岂不是全去矾楼了，你们这帮家伙尽出馊主意……”

    生意且归生意。

    檀儿、小婵、云竹、锦儿等人相继离开之后，守着一大家子的宁毅倒也微微有些寂寞起来。

    当然，这样的感觉并不令人沮丧，而是让他稍稍感到新奇。春雨落下时，宁毅便常在家中处理事情，顺便带着孩子，有时候扭头跟坐在旁边小车里的宁曦说道：“等老爸处理完这些，就带你去找你那个逃家的娘亲好不好？”

    木制小车里的孩子摇着手中的小玩具，便“哦！哦！”地点头拍手回应。

    “到时候打她屁股！”

    “啊啊！”

    “你看，你也觉得我有道理。”

    他笑笑，拿着毛笔开始写字。

    檀儿与小婵离开之时，杏儿也跟着过去了。平日里呆着孩子的，多半是娟儿，要么则是请来的那位奶娘。宁毅并不打算将这样的事情持续太长的一段时间，除了微微感受着身边的冷清，宁府之中，其实还是颇为热闹的。

    在与宁毅聊过之后，苏文定等人全没将他们夫妻之间的小矛盾当成一回事，其实他们仍旧将这种纠结当成是宁毅完全不会泡妞的证据。祝彪担任了训练宁府护院的职责，同时也在新奇地感受着汴梁这个大城市的一切。

    另一方面，年关前后，宁府也有苏家的亲戚拜访，有一个住下来了的，乃是与苏家有亲戚关系的知州宋茂的二儿子，名叫宋永平的。他在宋茂那一支中排行第四，家人便叫他小四，据说自小聪慧，有神童美誉，此时年方十九，便中了秀才，这次也是进京参与春闱之试。

    这宋永平之前曾经有过随父亲进京的经验，为人也颇为老练，带了两个家仆就上京，结交好友，投送行卷，也是井井有条。他看起来样貌端方木讷，实际上确实是颇为精明之人，才华也颇为不错。由于生在官宦之家，对于苏家这门亲戚，看得出来他的观感还是保守的，特别是对于宁毅，看得出来，观感复杂。

    苏家赘婿，却又有江宁第一才子的美誉，去年苏家惨被灭门，他救了整个苏氏，可见很有能力，却并不涉足官场……这些消息，宋茂想要了解毕竟还是可以知道，但再传到宋永平这边，就难以说清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来到宁府之后，与苏文定等人倒还算亲近，但十八九岁就中了秀才的官宦子弟，在遇上这些商人亲戚时，优越感当然是会有的。一方面保持着修养与礼貌，另一方面，他也在观察着宁毅这个听起来颇为复杂的人。

    不过，这次来到京城，便又遇上了苏檀儿离家出走的事情。一个自己老婆都压不住的男人，实在难说有多么巨大的本领，而他与苏文定等兄长之间虽然亲切，这个家里气氛也极是宽松活泼，但宽松活泼就代表着没有威严，对于宋永平这种从严肃的官宦之家出来的孩子来说，一切也只能往这个方向去想。

    这个姐夫……人或许是聪明的，也有着一般精明人的厉害手段，但也只是商人般的精明，恐怕上不得大台面。没什么架子，一个人在家里也可以逗孩子玩，也就没有威严，作为亲戚来说，倒是一个闲暇可以结交之人。不过他最近还有诸多大事要做，也就没有这份心思刻意经营了。

    二月初，这位住进宁家的年轻书生，也就如此评价着自己的这位姐夫。虽然听说他甚至跟李师师有关系，或许能帮到自己一些什么，但出于文人傲骨，他暂时还不想走这样的关系。至于他跟右相之间的关系，其实宋茂与秦嗣源原本也有来往，这次上京，在没到宁府这边以前，他就先执着父亲的书信去右相府拜访过了。

    对于见惯官场来往，深悉利益关系的宋永平来说，想来其实也很明白，商人之间的往来，不是不能与上层人搭上线。但就算搭上了，也只是商场上的来往，对方未必会将你当一回事。自己有能力，当然也就不需要找人帮忙。而且在他想来，就算在右相的心中，自己父亲的存在，当然还要比这个姐夫更高的。

    虽然见到那位老人之后，对方曾经提起过两次姐夫的名字，但当然也只是表示亲切的手段……

    对于这位妻弟的想法，宁毅当然无心探究，真要说考试舞弊什么的，宋茂没有开口，自己的业务也没到这一步。至于关系的亲切程度，对方既然过来，自己为他准备好一个足够好的备考环境，也就成了。倒是去到秦府后，他跟尧祖年等人也提了提这件事，尧祖年给了些考试的重点，初四这天，秦嗣源也跟宁毅提了提他那位妻弟，顺手给了宁毅几个题目：“拿回去让他看看，不过会不会考到我也不清楚，你拿回去，让他将这些好好复习一下……”

    说完这个，便又跟宁毅聊起接下来春耕的事情。

    宁毅知道秦嗣源的性格，他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帮忙徇私舞弊，因为事情实在太小，根本没有让他出手的必要。这些可能出题的点，大抵是他与其他官员聊天后猜的，但可靠度比外界自然要大很多。这天回去之后，顺手拿给宋永平：“秦相让我转交给你的，让你这几天好好休息，顺便复习一下。还有这一份，是相府里尧祖年尧先生猜的。”

    宋永平自然知道尧祖年的名字，他登门拜访那天，那位老人家也在，得知他是宋茂的儿子后，甚至对他说过几句鼓励的话。

    回想起来，秦嗣源罢官之时，自己的父亲也是有份去拜访的人之一。

    这天晚上，宋永平拿着书本在院落里看，想起这事，摇着头淡淡地笑。

    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要好太多了，自家爹爹的面子，果然是很有用的，姐夫在这件事上，应该也有沾光吧。毕竟是一家人，让他们沾点光，也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第二天早上，他跟苏文定苏文方等人，又谈笑得更融洽了……

    吃过早餐后，宁毅与宋永平等人打了个招呼，出门去往矾楼。两处竹记的表演分别是在初六和初七，今天便有必要跟负责表演的师师姑娘碰个头。而在矾楼之后，他还是要去到秦府，查看密侦司有关南方方七佛事件的新消息。

    虽然决定了春闱之后将竹记的事情搞定，自己便要带着孩子去找他娘，应该等不到方七佛进京。但至少对于陈凡等人的近况，他多少还是有些关心。刑部那边已经做了决定，一路押解犯人进京，一路吸引劫囚之人，将乱党逐渐引出，一网打尽，也派了两名据说很有经验实力的总捕头参与此事，无论如何，他至少希望陈凡不要陷在这件事里，折了性命。

    当然，这件事情，终究不是他可以影响的了。除了看看进展以外，他也是无法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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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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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六章 雷声

    马车穿过城市，驶过御拳馆附近的时候，天上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在拳馆外练习的学徒们罢了架势，进去馆中休息，附近的街道边上尽是因为大雨而变得脚步匆忙的行人，商铺支起篷布，书生避去檐下，居住在附近的妇人追逐着在雨里啊啊奔跑的孩子。路边河畔的柳树带着新出的枝芽，在雨中也变得愈发翠绿起来。

    矾楼距离御拳馆这边算不得远，由于上午出门早，抵达之时，辰时才过去不久，照后世的算法，才只是上午九点多。这个时间段里，青楼之中尚不到营业的时间，宁毅也正是挑选了这个时间过来，以免打搅对方的生意。

    与李师师之间的碰面，其实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可言。彼此之间还算不得非常密切的朋友，表演之前见个面，不过是例行公事的走一趟。抵达矾楼之中时，因为在楼中过夜，上午才起来的一批客人还在陆续离去，只是到得此时，人已经不多，稀稀疏疏的由披了衣衫的女子送出来，有的则因为下雨，在大厅之中稍待，等着楼中小厮拿了雨伞出来。宁毅叫人通传后，倒是在矾楼大厅的门口处，发现了意外的熟人。

    那是一名身材颀长、样貌俊逸的男子，从里面出来之后，便坐在接近门边的位置上看雨。或许是因为刚刚起床，气质还有些慵懒，陪同他出来的女子样貌气质都很文静，宁毅以前见过一次，也是楼中的才女之一。互相看见之后，宁毅便过去拱手打了招呼。

    “小乙哥。”

    “宁公子。”

    眼见是宁毅，坐在那儿的燕青便连忙站起来拱手行礼。事实上前些天燕青还在帮忙宁毅训练苏文定等人的武艺，到得这几日祝彪过来，才卸下任务。之前每日里来往，过手切磋武艺，双方关系还算颇近，但对于燕青的私生活，宁毅倒是不清楚的。

    虽然燕青一向是有“浪子”这个外号，但在宁毅心中，他跟卢俊义明明是一对那什么。对于他会在青楼中厮混的事情，虽然说起来也不怎么奇怪，但真正遇上还是头一次。

    两人交谈几句，燕青身边那位名叫韩慧娘的女子便叫人拿来茶点。不一会儿，师师过来这边大厅，宁毅想起两人已是见过面的，本想就运河上那次的事情说上几句，燕青便已笑着拱手俯身：“去年的那件事情，小乙已向师师大家负荆请罪了。”

    师师也是笑着说道：“燕公子言重了。”

    宁毅这才“哦”的一声，看来两人在之前已经有了几次接触。他虽然不八卦，此时也不免打量了双方，传说之中师师姑娘应该是倾心于燕青的，莫非这么一段时间里，双方就已经搭上了？

    平心而论，有这样的事情也算不得奇怪，燕青样貌俊逸、气质过人、武艺高强且谈吐不凡，虽然跟卢俊义有点不明不白，但在这年头，那是件风雅的事情。后世也说“要把妹先装GAY”，都说明在女子心中，这件事情很能加分。

    此时看看大厅中的两人，一人俊逸慵懒，一人明媚清丽，确实是给人天生一对的感觉。至于燕青身边那韩慧娘，纵然也有些样貌气质，此时也不过是个陪衬。宁毅笑道：“既然这么凑巧，天又在下雨，小乙不妨留下来，一起喝茶聊聊？慧娘也一起来？”

    他这话一说，师师跟燕青都打量了他一眼，师师那边微笑低头，并无不可的样子。倒是燕青皱了皱眉，然后笑着摆手：“不了，回去还有些事情，要去一趟员外那边。”

    “员外的案子差不多了吧？”

    “有赖宁公子与相爷的大力周旋，刑部那边案已经差不多翻了，只是东西怕是……不怎么能拿回来。”

    说到这个，他看看宁毅，有些欲言又止。此时下人已经拿伞过来，他要离开，宁毅便送他到门口，拍拍他肩膀，他才低声道：“宁公子，以前卢员外名下的田产，若真是不行……”

    “我知道你的意思。”宁毅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事情暂时到此为止，有机会再说。反正是卢员外的东西，他心里过得去就行了。”

    燕青这才高兴起来：“如此谢过宁公子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宁毅摇了摇头。他此时说的，自然是卢俊义往日在大名府的万贯家财。当初卢俊义被逼反，那些财产让大名府的各种势力瓜分吞占。宁毅曾说过，为卢俊义洗白之后，这些东西还是要拿回来，往密侦司充公。如今梁山已灭，卢俊义的身份也得以洗白，但要拿回这些财产，则成了极为困难的事情，而最主要的难题在于，大名府的梁中书，乃是蔡京一党的嫡系。

    以秦嗣源目前的影响力，就算掌握了实权，实际上还是扛不过蔡京的。卢俊义等人进京之后，多少也已经明白京城内众党的力量，李纲、秦嗣源等人目前掌握实权，算是如日中天，童贯统领武将，朝廷也正值用人之时，也称得上风头一时无两，以梁师成为首的宦官系基本没人敢动，御史一脉，目前秦桧逮人就咬，颇得皇上欢心，但无论是谁，最终都比不过这位已经致仕的蔡太师。他是属于随时可能拉出来顶大梁的柱石，执政数十年，弟子门生遍天下，隐性的力量与影响，是谁都比不过的。

    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最终不想希望事情再追究下去的反倒是卢俊义这边。一来他能够拿到的好处已经不多，二来……若相府上方真的准备跟蔡京打擂台，找个法子将梁中书拉下马来，然后跟蔡太师杠上，真正会首当其冲的，终究还是拿不到多少好处的他。谁会愿意为了一个疯子被卷进这类事情里。

    这事换做别人也就罢了，宁毅毕竟是做过带十个人去梁山寻仇，最终还真干掉了宋江这种疯狂的事情的。如今虽然开始做生意，显得愈发和气，但谁也猜不到他心里有些什么点子。而对于秦嗣源的想法，大伙也是看不太懂的。

    燕青走后，宁毅与师师才朝里面院落中过去。在院子里的屋檐下摆开茶盘，天地间一蓑烟雨，青蒙蒙地敲打着院子里的花石草木，又听她说起些于和中、陈思丰许久没来的琐事。

    李师师毕竟是李师师，纵然宁毅并未将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也不得不承认与她在这儿对坐闲聊是件心情放松之事。如今有着京城第一花魁之称的她，仿佛有着一种本能的魔力，能够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妥帖完美，风也好雨也好，都像是恰到好处地环绕在周围，时间便在沁人心脾之中悄然过去。

    “……说起来，过年之前，我与那位燕公子再度碰面，有关立恒的许多事情，都是他后来告知于我的。”

    “希望都是好事。”

    师师偏着头想想，眼睛转了转，然后点头道：“嗯，都是好事。”

    宁毅笑起来。话题在琐琐碎碎间兜了一阵，天上春雷响起来的时候，天色阴暗了一些，宁毅便起身告辞，女子挽留了一次，他便再喝了一杯茶。此时还未至午时，宁毅出门赶往相府，李师师与妈妈李蕴倒是也要出门，询问过后，才知道她昨晚待客之时可能怠慢了一位大人物，今天得过去登门道歉。

    青楼之中开门营业，矾楼的花魁，说金贵是金贵，那是因为大伙儿一道捧着。但在京城，也总有一些人，是不能对着他们摆架子的。昨天晚上过来矾楼的，有两位这样的人物，一位乃是如今京城里当红的英雄，北方来的郭药师，由兵部的一位大员陪同着过来矾楼见世面，对方要求李师师出来见见人，李师师自然不敢推拒。事实上，以如今的汴梁的气氛而言，北伐乃是主旋律，郭药师要来矾楼看李师师，哪怕是秦嗣源、李纲这样的大员，都会给对方一个面子。

    而当时来到矾楼的另外一位，大概是周氏皇族中的一份子，用了化名，自称武吉。陪同过来的乃是太尉高俅，可见身份不会低。这等身份的人原本也是不敢推的，但是对方一听郭药师也在，当即退让，表示无须叫师师姑娘过来，只叫了另外两名花魁聊天说话。在李蕴陪着师师过去道歉之前便走掉了，想必有些意兴阑珊。

    因为这件事情，今天李蕴便得陪同师师到太尉府上登门道个歉。双方马车同行了几条街，方才分开，宁毅去到相府之中后，矾楼的马车，在太尉府前停了下来。

    雨下的有些急，天色并不算好。此时尚未至午饭时间，李蕴与师师在京城也算是有名气的人物，门房通报之后，高俅也就接待了两人。

    作为当今太尉，又是蹴鞠出身，高俅的身材高大，样貌端方，颇有后世的球星风范。虽然如今在朝堂之上的风评并不算好，但说起昨晚的事情，对方只是豁达地哈哈一笑，摆摆手表示无妨。

    “原本说起来，那位贵人是很有些身份的。圣上嘱咐我带他在京中游玩，不可怠慢，昨夜若是别人，高某少不得还得与他理论一番，但既然是郭统领，情况便完全不一样了。近来北地战事，郭统领居功至伟，他南来一趟不易，过几日便要回去啦。昨夜在的便是当今圣上，怕是也得将与师师姑娘一晤的机会，让与郭统领啊。”

    高太尉喝了一口茶，又笑起来：“对此事，那位贵人也是这般想的，绝不至因此而对师师姑娘心有芥蒂。倒是师师姑娘若是怠慢了郭统领，他才会因此生气哦。”

    听对方这样说，李蕴才连忙道了感谢，又道：“那位贵人如此豁达，老身与师师心中，倒有些过意不去。只是不知道那位贵人是否还在京中，如今住在那儿，可否容老身与师师亲自上门拜会，也好让师师当面与那位贵人谢过怠慢之罪，如此……”

    “哎，这个就不必了。”高太尉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了李蕴的话，“一来那位贵人日理万机，二来对方心无芥蒂，你们又何必记在心中呢。两位登门拜访，便显得刻意了。只希望下次他去矾楼之时，师师姑娘能有机会与他当面见过，畅谈胸臆。欢场之地嘛，要的是个开心，李妈妈，咱们彼此之间，也是旧识了，何必一口一个谢罪呢，显得矫情了嘛。”

    李蕴的矾楼能在京中开下去，认识的贵人无数，高俅甫得富贵之时也是常去。歉道到这里，基本上意思也就到了。实际上京城之中一堆大官，李师师只有一个，谁会为了没见到一个花魁就把人青楼给拆了呢，只是登了门，总有个面面俱到的意思，往后人家想起来，会觉得李蕴很上道，一点小事也会过来道歉。

    说话之间，也已经有兵部的官员过来拜访高俅。李蕴起身告辞，随后由管家送两人出侧门。李蕴拉着师师一面走一面轻声道：“那位贵人的身份，看起来了不得啊。往日里在京中没见过，可能不是世子便是王爷，怕还是管着事的那种……”

    武朝宗亲绝大部分没有权力，上面是当成饭桶来养的。但少数一些能掌握某方面权力的宗亲，都算是皇室最为信任的心腹。李蕴能够猜到，师师心中自然也是明白。两人转过一重廊道，快接近停放马车的侧面院子时，陡然听得有嘈杂喧闹的声音传过来。

    “在哪里——”

    大雨之中，远远的有人在这样喊。那声音来自于太尉府内部，混乱的声响中似乎还有人在劝阻着什么，但片刻间，人声就已经朝这边过来了。

    “在哪里——不要拦着我！李师师在哪里……滚开！我不听！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不要冷静！你看我像是冷得下来的样子吗！你信不信我杀——你！全！家！李师师！你不要走，留下来与我大战三百回合啊——”

    声音拉近，李蕴皱起了眉头，低声道：“是高衙内？”那位送人出来的太尉府管事也有些为难，回头看去，只见高俅的义子高沐恩穿着一身宽大袍服，头发披散如疯子一般从那边院门处冲出来了，一见两人，便朝这边一指。而在他的身边，四五名的随从都在慌张地阻拦劝说。

    往日里在京城之中，李师师、李蕴与这位京城最猖狂的衙内也是见过的。只不过一来对方虽然颇有恶名，但喜欢的是良家妇女，二来李师师与矾楼的名气也使得他并不愿意乱来，双方便没有太多的交集。

    去年皇太后大寿，高沐恩得罪了一位过来贺寿的郡主，惹得皇室震怒。据说这位花花太岁被高俅打了个半死，此后关在府里一直没放出来。这件事里，大伙儿更加关心的是高俅被皇帝痛骂贬斥的事情，更多的便没有再去了解。此时李蕴有些摸不着头脑，师师却陡然想起去年上京途中那位名叫周佩的小郡主来。

    只见高沐恩一路从那边杀了过来：“李师师！你还敢上门！不许拦着我！冷静，我冷给你们看！你们不是要我冷静吗！”

    他一面走，一面挥开随从阻拦时伸出的手，哗的解开了外面的袍子，往人身上扔。李蕴往前几步，惊叫道：“高公子，什么事情，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先穿上衣服，别着凉了……”

    “着凉！误会！别装作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全都听说啦！明天那个宁立恒什么竹记开张是不是！李师师！你跟宁立恒很亲近是不是！他是你姘头是不是！”

    高沐恩穿着一身内衣冲过来，李蕴连忙拦住他：“高公子！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你搞错了，咱们师师只是认识那个人，没有关系，你不要乱说话毁了女儿家的名声啊……竹记已经开张了……”

    “你给我走开——”高沐恩一把推开李蕴，“别以为他杀了陆谦我就怕他！哼！李师师，我以往瞧着别人的面子懒得理你！今天不同了！你明天还要去表演是不是？还要唱他写的词是不是？我全都听说了……看我今天就不那么讲究，你是妓女我也将就了，你别跑——”

    此时周围真正敢阻拦他的只有李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之后，连忙过去想要保住高沐恩的腿。那边师师被吓得愣了一愣，然后转身要跑，陡然间被对方拉住了手。

    “啊——”

    师师一声尖叫，奋力挣开对方，高沐恩力气实际上并不大，手被甩开之后，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朝着对方脸上打了过去。

    “啪”的一声，女子摔倒在廊道外的雨幕当中，一片泥泞。

    “哈哈！痛不痛啊——对了，我今天先花了你的脸，再破了你的身，明天再去砸了他的店！要不然他还以为我花花太岁怕他呢——”高沐恩一扬手，朝着雨幕里的女子就冲了过去，“别跑了，你给我乖巧一点，哭得大声一点，我今天可以先破你的身再花你的脸，听说那样比较不痛，哈哈哈哈哈哈——”

    春雷炸响，李师师爬起来，奋力奔跑出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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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七章 一场游戏 皆大欢喜

    雷声响动，雨落在庭院之中，刷刷刷的拍打着庭院里树木宽大的叶子。天色稍有些阴，相府之中，有些房间已经掌起了灯。宁毅进入相府中时，一名样貌端方正气的中年官员正被管事送出来，宁毅立在檐下等着对方过去，那官员倒也望了宁毅一眼，稍露温和的神色，微微一笑。两人也算不得第一次见面了，虽然彼此之间没有什么来往，但宁毅的身份——至少是他在相府中的身份，对方显然是清楚的。否则以此人地位，也不至于给宁毅一个温和的神色。

    这位走过去的官员，便是时任御史中丞的秦桧。

    就眼下的形势而言，他乃是朝堂之中的激进党，坚定的主战派。虽然说起来御史中丞担任的角色乃是监督与弹劾百官，他弹劾起官员来也是毫不留情，深得皇帝的欢心。但一来因为政见类似，二来秦桧、秦嗣源之间多少也有着“本家”的微弱联系，此时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走得比较近的。

    “……方才会之过来，又说起了童枢密、王黼等人暗行之事。他心中终究有些忧虑，但此事却不能通天。我们这边，现在也是骑虎难下，要说主战主战，战至此等程度，剩下的就都是窗户纸。立恒当初所虑之事，再这样下去，怕就真有可能啊。”

    到得书房当中，众人聚集后，秦嗣源将密侦司中的一些资料拍下，所说的便是方才与秦桧聊的事情了。

    说起来，平日里操持着商场之事，乃至于经营着汴梁城外那个大院子，看起来都在运作当中。但是到得相府，往往那些事情，便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了，也难怪秦嗣源、尧祖年等人都说商场小道，不足挂齿。哪怕宁毅如今打着相府的招牌开始在外面经营生意，在众人心中，那些生意，也还是纯粹的小事。一墙之隔，两个世界，那类小事，实在很难让人放下太多的心思。

    “……眼下看起来，借着过年的这段时间，童枢密、王黼等人籍着百官齐集的机会，至少已经凑了五千万贯的财物。去年买燕京的事情，他们尝到甜头了，今年的事情，不止是童枢密、王黼他们在弄，蔡太师也在居中牵线，另外他们还拉了梁师成……”

    秦嗣源说话之中，尧祖年已经笑了起来：“这一下，朝廷当中能说得上话的，差不多都到齐了。”

    闻人不二道：“老师和李相这边，应该也有打招呼吧？”

    “出钱的应该都是下面的大商家，哪里有让上面的人出钱的道理。”宁毅笑起来。

    秦嗣源那边点了点头：“我与李相这边，本来就是在负责北伐事务，此事他们打不打招呼，我们都等于入了伙。他们要花钱向金人买城，买下之后做战绩，圣上升官，有了权，再将这些钱从往北的生意中拿回来。老实说，若此次北伐真的战绩彪炳，这个台我是要拆的，但此时大家都知道拆不了了。我只希望，在他们买下战绩之外，北地至少还有一拨能用的人，所以早两天我也见过郭药师几面。”

    郭药师这段时间在京城受封赏，乃是各方眼中的红人，京中能排得上号的大员，多多少少都见过他，并不出奇。但秦嗣源此时的语气中颇有拉拢之意，那便不容易了。郭药师乃是武将，说起来，官职归于兵部，他的军队在北方，要说隶属，那也是属于童贯等人指挥。秦嗣源等人虽说负责北伐，但主要是大局、后勤、人员调配这些方面，军队上的事情，还是难以插手。

    秦嗣源那边叹了口气：“如今北方能用的，只此一人。但我们这边，能送出去的人情不多，老夫也一直在犹豫，这两个月以来，常胜军改为武泰营后，一直在抓丁拉人，听说因此已经死了不少人。按照密侦司发回来的情报，我原本想的是压一压他，但童枢密这边的动作，又让我不得不考虑……另外的打算。”

    尧祖年道：“将这件事作为人情送出去，倒也不是不行。但……东翁怕的是有养虎之虑吧。”

    秦嗣源点了点头：“今日会之前来，曾经提议，由他明日上书弹劾郭药师在北地未稳之时便大肆扩军，再由老夫出面做个人情，将事情拦下。但我考虑之后，还是觉得，这事不好推到明面上，罪名太重了，因此只让会之写一封折子给我，我私下拿给郭药师过目就行。”

    尧祖年也点头道：“私下里确实比推上台面好，另外郭药师一直拉人，钱、粮、兵器方面，我们可以酌情支援一些。如此人情还是能送出去的……”

    众人就此议论一阵，对于支持郭药师扩军算是达成了一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秦嗣源这边无法选择的事情。

    宁毅参与其中倒是没有说太多，只是在事情议论完后，秦嗣源留下了他：“郭药师的事情，眼下恐怕只能这样做，还难说人家会不会承这边的情。倒是童贯、王黼那边的五千万贯，立恒怎么看？”

    宁毅想了想：“事情还是很简单，拿钱跟金人买城，金人是愿意卖的，买完之后做成军功了，才是各家利益分配。各个大商户想跟北方做生意，这就是投名状。秦相是想说，我们这边能拿到的利益吗？”

    秦嗣源点了点头：“此时我与李相虽未直接参与，但是北伐只要有建树，我们就总有些好处。有关这些，立恒可以事先考虑一下。”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记得数年以前，立恒与我谈及儒家，说到人在其中，如落入蛛网一般，能做的事情，往往每一步都不好选择。北伐战事变成这等状况，老夫是不想的，如今战事不胜，但朝堂上下，人人却都能以此投机。商人出了钱，由当官者往北地买下几座残城，买了残城，军人得了功劳，文臣得了名气、权力，商人再拿通商特权赚更多的钱，武朝收复燕云，圣上立下功业，看起来明明是一场亏本的生意，却能做出皆大欢喜之局。老夫的想与不想，早已无法决定事情的走向，可是面对此等事态，我心有忧虑啊。事情被压得越深，终有一天，只怕会伤得越痛的……”

    宁毅摇了摇头：“世道嘛……倒也不独是儒家了，毕竟游戏就是这么玩的，老人家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呵。”老人笑了笑，望向窗外的大雨，“一时感慨罢了……今年的雨不错啊，希望是个好年景……”

    话说到这里，秦嗣源也还有事情，宁毅便告辞离去。到了尧祖年那边，大伙儿聊了几句今年黄河治水的事，待到提起南方方七佛，倒也已经是小事了。对于尧祖年等人来说，南方方腊之患如今已经平定，将方七佛押进京城来处死，不过是个连善后都不算的小尾巴，密侦司才懒得关心这些。

    从相府中出来，一路回到家中，时间还是下午。文定文兴等人在外面没有回来，隔壁的院落里，宋永平读着宁毅拿回来的那些资料，复习着经义内容。娟儿一面推着木制小推车里的孩子在院落里转来转去，一面与厨娘商量着有关晚膳的事情，眼见宁毅回家，推了小车子过来。宁毅将孩子抱在了怀里。

    “今天怎么样？他有没有淘气？”

    “没有呢，小少爷乖得很。”

    “喔，真的？”宁毅看着怀中的孩子，“来，叫声爹爹听一下。”

    “啪。”孩子口中吐出个泡泡，没心没肺地笑。

    宁毅撇了撇嘴，将“爹爹”这个发音重复了几遍，一路去往卧室，娟儿微笑着跟在后面。院子里还在下着雨，檐下滴水成帘，男子抱着孩子，后方的少女身材纤秀地跟上去，远远望去倒也如夫妻一般了。

    “要收拾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走过雨中的廊道，宁毅向娟儿问起来，娟儿点点头：“嗯，都差不多了，姑爷，我们两天后就走吗？”

    “嗯，两天后，竹记的事情搞定了，就去木原，怎么能让你家小姐又离家出走这么久，让她任性几天，也就够了。”

    他这样说着，已经做好了打算，不久之后到得傍晚，院落里掌起了灯光来。可能由于外头有事，文定文兴等人都还没有回来。宋永平偶尔过来看时，院落里的男子抱着孩子，毫无形象地逗弄着，又或是与那样貌清丽的丫鬟言笑晏晏，在暖黄的灯光下溶成温馨的一幕。

    同样的时刻，矾楼之中，李蕴在一片忙碌的气氛里有些无奈地跟人解释师师姑娘今天偶感风寒不能出来见客的情况。

    里面的院落中，师师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怔怔的、又有些孱弱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偶尔拿着剥了壳的鸡蛋滚动着脸上兀自红肿的掌印。青楼之中，灯烛给人的感觉，都显得颇为喜庆，喧嚣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时，倒是显得房间里的女子愈发孤单了。

    不会有人过来看她——虽然作为花魁，她也不希望这样的时刻有人过来看到她的狼狈——但是偶尔，这样的心情还是会止不住地从心中浮起来。她在青楼之中，已经有许多年了，从当初失去父母的女子到后来战战兢兢的清倌人，再到此时的花魁。这些年来，最让她清晰感到的是，青楼女子的身边，不会有可以说私密话儿的朋友，就如同此刻，不会有人真心诚意地过来探望她。青楼之中有很多人，许多与她有同样命运的女子，在青楼之外，她也认识很多人。但在这样的时刻，当她变得狼狈的时候，可以见的人，其实一个也没有。

    其实这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女人的一辈子就是如此。偶尔泛起那样的孤独感时，她也会明白，自己真是日子过得太好了，因此又开始无病呻吟起来——她如此地嘲笑自己一下。与于和中、陈思丰、宁毅这些儿时伙伴的来往，便是因为类似的心情，但她保持着清醒。如果这些儿时认识的朋友真的深入到她心中的那个程度，她也只会感到害怕。

    怔怔地沉浸在那份孤单的感觉中一阵子，她吐出一口气来，垮下了肩膀，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心中的思绪，只是回归到明天怎么去表演的苦恼当中了……

    往南一百多里，木原县。苏檀儿与小婵坐在农家的房舍里，远远地看着外面渐渐停止施工、开始晚膳的那片工地，夜空之中，已是一片星辰了。檀儿将手中绣到一般的小小肚兜放下来，望着外面的那片夜空，与小婵说起汴梁之中可能发生的事情，以及对宁毅的思念。但虽然思念，她还是觉得，应该让宁毅身边空一段时间，虽然这样的想法很奇怪……

    京城外往北，两百里外的军营当中，一队队的士兵来回地巡逻，守护着营地当中一车一车的金银与货物。这支暂时驻下的军队多达数千人，他们将一路北上，不久之后，他们会押运着这价值高达六千万两白银的钱物到达金人的地盘，与对方买下几处燕云十六州的城市，同时要以精美的货物打动对方，以推动日后两国的贸易。

    京城之中的右相府，老人看着渐歇的春雨，微蹙着眉头。有无数的事情，随时随地地可以让他蹙起眉头，但在他的心中，此时更多的还是在期待着将有的丰年。

    太尉府中，名叫高沐恩的男子兴高采烈地叫嚣着明天要去砸掉仇人的店铺。

    陈凡踏入京城。

    思念、欲望、期待……无数的意念与命运交织错杂，不久之后，它们便会冲撞在一起，有些东西会改变了当初的方向，有些东西会迷失在漫漫的人生长河里，直到只在记忆中留下些微的印象，直到连记忆中的印象都被扭曲，直至荡然无存，但至少在某一刻，它们都在闪动着光芒，就如同漫天的星斗，只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眨下的眼睛。

    这是武朝景翰十一年的春天，歌舞升平，还没有多少人能知道，不久之后，他们要面临多么巨大的变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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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八章 麻烦事

    景翰十一年二月初六，汴梁。

    褪去了冬日的寒冷后，京城之中已经开始回暖，街角道旁，树木已经抽出翠绿的新叶，几只鸟儿鸣叫着，偶尔飞过天空。时间是上午，太阳躲在舒展开来的云层后方，暖洋洋的洒下它的光芒。宁府之中，吃过了早点的苏文定等人正在陆续出门。

    如今苏家的这几人各有负责的事情，也大都上了轨道。苏文定接手的乃是苏家的布行在京城新开的铺子，由于初来乍到，布行根本还没打开局面，暂时只是开起来就好，也就权当给他练手。

    苏文方管的是城外那个大院的运作，每日里院中匠人、仆佣的生活、膳食、赏罚，由于大局还是宁毅在拿，他所做的，也就是些按部就班的工作。

    苏燕平这边的事情就相对多一点，新的藕煤制作、运送、煤炉的制造销售。这两个工坊都还不大，如今与竹记也有瓜葛，依附于竹记生存，大的生意还是宁毅在做，他也是在学习的阶段，守住东西，按照宁毅的叮嘱能够慢慢发展也就行了。

    从南面一路过来，苏家相对亲近的人也就这几个。还有个苏文昱，如今已经再度回到独龙岗，管理他的劳改营地去了。而除此之外，随着苏檀儿上来的一些苏家掌柜、账房，乃至于他们家中可用的子弟，此时也都已经被安排到了一个个的岗位上，开始工作和学习。

    往日里相对游手好闲的这些苏家子弟，要说起天分、资质，其实都是一般般。但人与人之间，其实相差并不多，只要有足够的机会与教导，按部就班地管理事务总是没问题，而经验多了，自然而然的也就会聪明和精明起来。相对于IQ，宁毅更相信的，还是磨练后产生的经验。

    这几个月下来，苏家的几人虽然还都算不上能独当一面，但多少也已经找到了前行的方法，稍稍有了些稳重的气质。封建的时代里，虽然说聪明人也不是没有，但大部分的人一辈子难有太多的见识，他们被宁毅操练过之后，其实就算得上是颇为出色的年轻人了。许多在贫苦之中读书的学子，甚或是进京赶考的书生，一辈子也难有他们如今的风采。

    “之前便听说，苏家之中的老太公待二表姐最厚。如今分家了，倒是能看出来，这次苏家之中怕是将能用的年轻人都打发来汴梁了，老太公对二表姐真是寄望太深……”

    出身于官宦人家的宋永平倒不至于对此时的苏文定等人感到太过惊讶。当初他听父亲的评价，知道苏家年轻的一辈基本上没有稳靠之人，虽然也有过几次来往，但与当初他年少，苏文定等人也年少，基本看不出什么来。这几日的接触之后，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来。看着他们在早膳时间的打打闹闹，聊起各自手下事情时的意气风发、甚至于游刃有余，他心底多少也有些羡慕——但这不过也只是商人中不错的样子罢了，终究不够稳健——他们甚至还被督促着每天早上出去练习武艺，虽说君子六艺也讲究健体，但会打到鼻青脸肿的功夫，还是太过粗俗了。

    吃着早上的粥饭，心中想着这些事情，望向主人席时，那边倒是空空如也。

    “二姐夫大清早就出门了，竹记那边的事情嘛，今天毕竟是师师姑娘的表演。”苏文兴对宋永平说起这事，随后又问，“对了，小四，你晚上的时候要不要去看看？我们下午也都会赶过去。”

    “呃……还是不了。”宋永平笑着说道，“毕竟会试在即，尚有些书要看完，今日便不打算出门了。若是发生了什么趣事，几位哥哥回来可是得与我说一说。”

    虽说来到京城之后，对于那位京师的第一花魁他也早想见见，但这一次他却并不想去。确实是因为会试在即，真正有紧张感的考生，都已经开始闭门收敛心情，这是大部分的理由，至于其它的小部分，则属于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想的，稍微显得高傲或是黑暗的心理。

    这个姐夫到底是怎样的人，他眼下还看不清楚。当然，会试之前，他也无心去探究这些。父亲曾经说过对方很不错，也提过让自己结交一下，对方在江宁也有才子的名气，他的诗词自己看过，确实非常厉害，但文章千古事，唐朝以后，就没有多少人能靠诗文做官了，写些诗词，终究是小道。另一方面，他经商厉害，又能请来李师师，应该也算是厉害的一部分，不过，一个颇有才名的男人，孜孜钻营在钱眼里，原本与李师师见面该是件风雅的事情，到今天的情况里，就未免显得俗气了。

    这些东西只是在心头转过，毕竟是一家人，其实宋永平还是有亲切感的。哪怕是宁毅来看，也只会觉得是少年心性，见了出色的同龄人，下意识的比较而已。他这个上午留在家中读书，不多时，便有人登门来拜访，乃是他早先几日在京城里结交的学子，今日过来，为了几日后的考试，彼此交流。

    留守在家中带孩子的娟儿着下人送来茶点，众人便在院落里讨论着诗文。说得半晌，待到气氛热络起来，话题便转到了其它的事情上，待听说宋永平的姐夫便是那宁立恒，众人倒是颇为惊奇，随后又说起竹记、李师师，说起今天表演中要公布的新诗文。

    “说起来那竹记小弟倒也去过，布置得挺不错的，大气但并不奢华，不过也便是如此了。倒是师师姑娘这次要表演的新作，大家都很期待的，宋兄弟，你既然住在这儿，可曾有幸提前见过？”

    众人问起这个，宋永平笑着摆了摆手，说道这几日专心准备应试，倒是未有关心。事实上见面前两次的时候他倒是有想过跟宁毅聊聊诗文，但宁毅对诗文毫无兴趣，苏文定等人也有些苦笑地证实过这事，宋永平便没有多谈了。当然这事他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起。

    又说得几句，来人当中有一位名叫张希廉的年轻人，乃是京城的官宦子弟，道：“说起师师姑娘今日在竹记的表演，我倒是听说了一个消息，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张兄请说。”

    “怕是有人要过去找麻烦。”张希廉摸着下巴，说道，“今早出门时，隐约听人说起，要去找竹记的麻烦。那人乃是京城纨绔，平日里正事不做，尽是与一帮纨绔来往。师师姑娘在京城的名声极大，为她争风吃醋的事情不少，可能你家表姐夫这次声势闹得太大，引人妒忌也说不定。当时好像听说，还要找人去揍他一顿……”

    张希廉的父亲乃是京官，虽然算不得很大，但各种关系还是有的。在得知宋永平的家世之后，对方也有结交之义。众人就此议论一番之后，宋永平在院子里踱步想了一阵，随后做下了决定。

    “既然有张兄说的这种事情，毕竟是一家人，在下却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待到下午，在下也得赶过去竹记。诸位若是有事，就请自便，小弟知道京城水深，这些麻烦事，能不卷进去还是不要卷进去的为好……”

    他如此说起，众人连忙起身抗议起来：“宋兄不把在下当朋友么！”

    “这种话也能说出来……”

    “京城乃天子脚下，王法之地，就不信有人真敢乱来，我等今日过去，倒想看看会不会有此等事情出现。”

    那张希廉笑道：“宋兄弟说这种话，实在是太过见外了。你我相交一场，有什么事情，愚兄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老实说，家父在京中官职虽然不高，也还是认识一些人，有几分薄面的，对方若闹将起来，就算闹到开封府尹跟前，也不用怕些什么……”

    宋永平连忙道谢，心中倒是已经在设想对策了。京城之地，各种权贵人物无数，自己的父亲在外地是个知州，到这边未必有用。但无论如何，真起了什么冲突，官家子弟出面，比商人出面总能多几分把握。他以往在地方上，对于这种官场来往交手也是明白得很，知道分寸，真出了什么事，姐夫这边交给自己出头最好不过，毕竟是一家人，该帮的总是要帮。

    至于张希廉那边，关系用不用都还是两说，他有心结交，自己不妨卖个人情。但若真是不行，自己就算抬出与右相府的关系来，狐假虎威一番，也是可以的。这样一来，也叫对方不要小瞧了自己。

    如此想着，到得下午时分，一行人便欣然前往竹记的晚照楼，宋永平也觉得自己出门有意义起来。至于其他人，则想着或许可以在师师姑娘面前仗义执言，多多露脸。

    他们一行人去得有些早，但竹记这边午饭结束不久，已经有不少书生在楼上品茶等待了。几人才进入楼中，便正好遇上了宁毅。眼见宋永平过来，宁毅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又与众人一一见过，宁毅这边看来还有事情，便让楼中小二领着他们去二楼雅座暂时坐下。宋永平为的是解决麻烦而来，但这时候情况还没弄清楚，自然也不好跟宁毅提起来。

    一路上得楼去，张希廉也发现了几个京城书生圈里的熟面孔，他起身过去打招呼，也为了打听宁毅到底得罪了谁。宋永平在楼上寻找着宁毅的身影，心道都火烧眉毛了，不知道这表姐夫还在哪里瞎忙活。随后撇了撇嘴，也罢，不管怎样，自己总是要尽力帮忙的。

    他坐回到座位上与旁人聊天，不多时，张希廉皱着眉头回来了，坐下之后，神色有些古怪。

    “你表姐夫……怎么得罪的是这号人物……”

    “谁？”

    “花花太岁高沐恩……”张希廉眉头深锁，说过这个名字之后，见宋永平不太明白，补充道，“高衙内，当今太尉高俅之子。”

    宋永平在那儿愣了半晌。

    同一时刻，竹记外，宁毅、闻人不二连同祝彪、密侦司的许多人，都在忙碌着竹记表演之外的一些小事。

    汴梁一侧的某处，闻人不二的带领下，十余人正朝着一个安静的小院落合围过去。

    宁毅驾驶着马车奔驰在城中的道路上，只转过了两条街，他与旁边的祝彪说了些什么，祝彪目光锐利起来，点了点头。

    光芒从窗棂中透进来，房间里，陈凡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举起杯子，陡然间停在了那儿。

    密侦司的十余人拔刀擎剑，翻过院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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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九章 预警系统

    下午，暖风和煦，一群鸭子游过道路一侧的小河。闻人不二从哪里走过去，伸手打了个响指，密侦司的人手降下院落。

    院落之中，有人拔刀！

    “什么人——”

    “不许动！”

    “滚——”

    砰的一声，有人杀在一起！

    同一时刻，房间里的陈凡朝着侧面窗户挥手扔出了水杯。那瓷杯旋转，就在接触到窗户纸的一瞬间，轰然炸开。

    ——整个窗户都在那一瞬间炸开了。人影猛扑进来，犹如猛虎，首先挥过来的，是一杆凌厉的大枪。房间里的陈凡在那一瞬间侧身躲开，顺手带动了墙边的木桌，拦在对方前行的路线上，随后又是一抬，那木桌直接飞了起来，挡住对方的扑击。

    陈凡以往在方腊军中以刚猛著称，哪怕是刘西瓜的那种全力运刀，他都能与对方死磕而不落下风，然而此时的几下，却如同蕴着浑然大力的漩涡一般。那木桌无声地挪移，然后飞离地面，蕴含着力量的同时也干净利落，阻挡到位。但那杀进来的人也是高手，手中大枪只是稍稍受阻，随后便蛮横地强攻过来，这边陈凡将那桌子一推，整张结实的桌子在空中被挤压爆裂，桌子还在空中，两人便是好几次的交手。

    轰轰轰轰轰的响声在刹那间犹如暴风骤雨般，那木桌在空中分为好几块粉碎、朝不同方向飞射开去。两人的交手其实却并没有硬碰硬地打在一起，那大枪凌厉地挥舞，随后便被陈凡欺近、伸手夺枪、对方反夺、出拳、这边一封一架，然后便是双掌猛地砸出去，对方用枪身挡住。

    又是一声巨响，两扇大门带着那持枪的身影、木桌的碎片轰然飞了出去，持着钢枪的身影踏踏踏踏退了五六步方才停住，飞出的门板则砸得更加远了。陈凡的身影如行云流水般冲出已经破掉的窗户，在地上翻滚一下，准备跃起来。

    “你要去哪里？”

    ***************

    砰的一声，有人手中拿着一把关刀冲出院门，奔上街道，随后停了下来。

    “你想去哪里？”

    弩箭的锋矢正对着他的面门，那弩弓便持在闻人不二的手上，而在闻人不二的身边，此时跟随着的除了密侦司的人手，还有数名衙门的捕快。那手持关刀的汉子愣了愣，随后，闻人不二押着他进入院落当中。

    院落里的战斗只持续了开始的片刻，情况就已经被控制起来，此时院落中住的看起来是一队上京卖艺的杂耍班。当十余名看来很有官差气息的人持刀持弩地将他们围起来，有两个人还倒在了血泊里，为首者哭丧着脸辩解着他们的无辜，不过闻人不二进来之后，也就拿出了一个小本子，与院落中的人一个个地开始对照起来。

    “‘关刀’刘镇，‘河朔双雄’的賀金虎、赵大洪，‘奇峰门’杨台清……如果没搞错，是你们吧……”

    “你们是……你们是什么人，我们只是上京而已，又没有犯什么事……”

    眼见着对方将他们的身份一个个地说出来，为首者慌神地说起来。闻人不二摇了摇头。

    “这些话跟我们回去再说吧，你们为什么过来，自己心里清楚，我这边也清楚。你们想要扬名立万，我只能说说，这次找错了人……你们先别管谁出卖的你们，只怪你们自己管不住嘴，走漏了风声。具体是谁，你们路上想，好了，全部带走。”

    这话说完，大伙儿开始押人出去，那被缚的八个人中固然也有想要反抗的，但形势比人强，闻人不二这边显然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一会儿，人便都被押出了院子，几名隶属密侦司的男子的到闻人不二这边聚集，不多时，又赶来了几个。闻人不二想了想，道：

    “今天事情还没完，不止这一批，我今早接到消息，还有一个人，一定得去看看的。这个人……武艺高强，他也许不会束手就擒，但如果打起来，估计伤亡惨重。若是真到以死相搏的份上，咱们这十几二十个人，估计都不够他吃的，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完话，站在那儿又想了想，然后点头：“走吧，上马车，我带路。”

    *****************

    陈凡落在地面，正要跃出去，一个声音响起在了庭院当中。

    “你要去哪里？”

    陈凡望着侧面，冲出几步才渐渐停下身形，眨了眨眼睛。

    另一边，持枪的年轻男子定住身形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摇着头，扭动着肩膀。

    “哇……哗！厉害！太厉害了……宁大哥你说得没错，真厉害……陈兄弟是吧，我叫祝彪，山东独龙岗祝彪，你真厉害！”

    陈凡的嘴角抽动一下，那边，庭院当中，宁毅正站在那儿，笑着朝这边望过来。随后他大踏步地走过去，抱住陈凡，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才分开，哈哈大笑：“好久不见了，惊喜。”

    陈凡的神情愣了愣，随后也吐出了一口气。那边祝彪走了过来，他拱了拱手：“陈凡。”

    “我昨晚才进京，你们怎么找到的我的？”随后，他问道。

    ****************

    “……梁山的事情之后，我得罪了一些人，在北方这边绿林，名气算不上好，你虽然在南方，应该也听说过了。”

    摆设精致整洁的房间里，宁毅接过送来的饭菜，在尚未用膳的陈凡面前放下，一面给他倒酒，一面说着话。

    “什么心魔宁立恒，听起来是很厉害，但麻烦事也多。从山东回来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陆陆续续想要上京找茬的人，加上今天，已经有八拨了。我不想坐以待毙，所以也就做了些预警。”

    “今天？”陈凡吃着东西，抬起头来。

    “城里，靠北面那边，已经进城好几天了，装成杂耍卖艺的，中间有什么河朔双雄，听说还是挺厉害的……他们想的不是打败我，而是想杀了我出名，就算好一点，大概也是把我抓走，然后出城以后在一群英雄面前杀掉。武林里的套路，你比我懂。”

    宁毅笑着：“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回来以后我就有操作这件事。呃，一部分还是在杭州的时候积累下来的经验，你知道，江湖切口什么的，怎么打交道。我在霸刀营里的时候，对这个感兴趣，记了很多。京城这边吧，比较太平一点，武林人士什么的，有很多也是黑白两道都沾，但总的来说，就是混口饭吃。钱我是有的，也比较会管理人，所以往消息灵通的包打听那边反向渗透了一下……”

    “这中间真正执行的就是另一部分了，右相府那边的密侦司，也就是在杭州的时候曾经协助过我的那些人。他们如今要发展，但力量还不够，眼下这个状况，也算是一个实战的经验，我算是帮他们训练了一下人，稍微系统地去了解了一下京城的黑道，不是大事的话也不会动他们，最主要还是掌握情报……没必要吃得这么快，这个菜不错……”

    宁毅将一盘菜推到对方面前，得意地说道：“竹记的厨子，我精挑细选的，他烧的高汤，有秘方的，味道真鲜，不过我中午已经吃过了，你可不要客气。”

    “那你也没说，怎么找到我的。”

    “你不是能猜到么。”

    陈凡咀嚼着口中的食物，抬头望着他：“我找的那个人……习桂山，他已经……”

    “他们也过得不好。”宁毅说道，“当初你们在南方起事，北方这边的摩尼教众全都是乱党，摩尼教两边的各种联系又不算紧密，你们想造反，他们未必。有些人被抓了，全家抄斩，有些人跑掉，也有不打算跑的核心成员，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过当初我在杭州，有看过你们核心的一些名单和联络方法。梁山的事情以后，所有能掌握京城情报的事情我都要试一试，各种东西他们都已经改了，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些线索……”

    宁毅顿了顿：“被我找到是好事，如果是被刑部那边找到，他们没有任何洗白的机会。我要求的也不多，平时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不过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哪怕是找我，总也得有个打听的办法。你昨天进城，当晚尽量联络了他，因为是打听我的事，没多久我就接到这消息了。”

    陈凡想了想：“这样说起来，京城这边只要是摩尼教的残部，你全都……掌握了？”

    “真剩下的也没几个人了，包括习桂山在内，真的能算是当初核心的，也就三四个。因为各种原因留在京城没有走，提心吊胆的，帮我的忙，他们算是免了诛九族的大祸事。”宁毅笑起来，“你想这么多干嘛，人家本来就是传个教，吃菜事魔、人人平等而已，你们造反连累人家。我这是做好事。”

    陈凡此时已经吃完了饭，停在那儿，过得片刻，叹了口气，随后又“呵”的一声，笑了出来，抬头看着宁毅：“那么……我过来京城的目的，你知道吗？”

    “当然。”宁毅笑起来，“过来看我的新铺子和李师师的表演，没错吧？”

    “呵呵。”他点着头也笑起来，两人一同笑了好一阵，陈凡笑着说道，“那除了这个以外，有没有可能，你能想个什么办法，顺便帮我救一下一个朝廷钦犯，顺手就行了……”

    “哈哈哈哈，如果那个朝廷钦犯叫做方七佛，就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

    笑声在房间里持续着。

    与此同时，竹记二楼，宋永平寻找着宁毅的踪迹，心中焦急。原想着这次过来或许可能帮这姐夫出点头，谁知道他得罪的竟然是高太尉的儿子？这种事情压过来的时候，他跑到哪里去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早点过来，也能早有点准备。

    如此焦虑着的时候，心中也不免想到，若是事情真的压下来的时候，或许也只有自己能够帮忙顶一顶了，希望将右相那边的帖子拿出来狐假虎威一下，能吓到那个什么花花太岁吧。虽然想起来不太可能，但这种涉及太尉、宰相一级后台的时候，想一想，苏家恐怕也就是自己能有点出面的可能了……

    ******************

    “哈哈哈哈，如果那个朝廷钦犯叫做方七佛，就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

    笑声持续。

    “……我说真的。”

    “呵，我也是说真的……呵呵……”

    “宁毅，这次上京的时候，我有想过，为了救我师父，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呵呵，然后呢……”

    “我可以求你……我也可以逼你。”

    “这么说你是在威胁我喽？”

    “如果有必要，我会的。”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陈凡。”

    房间里，饭桌两旁的气氛在片刻间，变得肃杀起来。(未完待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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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〇章 庞大的敌人

    ……

    “……如果要威胁人，你就应该专业一点。”

    “杀你全家。”

    “太没人性了，你应该先从我家娘子说起，然后我还有个儿子……”

    “恭喜了。”

    “……叫做宁曦。你可以当着我的面把他摔在地上。”

    “这样就有用吗？”

    “用处不大……”

    “我是来求你帮忙的，不是求你做什么已经想好了的事情。威胁你又有什么用……我比较熟悉绿林，也很能打，我可以帮你干掉那些想要找你麻烦的人。”

    “谁知道有多少，又杀不光，你这个提议意义不大。”

    “我是希望你能想办法救他，如果有办法，你不参与也可以。”

    “这个！是真的！没有办法。”

    房间里两人对峙了一阵，随后又恢复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彼此的了解已经够多，以宁毅那种枭雄性情，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哪怕是在杭州那样的环境下妥协，到最后也会抓住一切机会反击。而在陈凡来说，他自小就从底层出来，走遍江湖见惯世面，宁毅的可怕，他不是看不明白，但以他的性情，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畏惧。

    彼此之间也算知根知底，初时的严肃，是因为事情太大，又是才见面，总是会认真一些。片刻的对峙后，也就能看清楚各自的态度。只是当陈凡再度正式地说起这番话，宁毅双手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还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无能为力，比之方才，又要严肃许多。

    陈凡皱着眉头：“我知道很难，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你有这种运筹的能力，因此意识到事不可为时，我立刻北上来找你，希望你能想到一个多少有可能的办法。当初在杭州的时候。你岂不是也将不可能变作了可能？你不必参与，命总是我来拼。”

    “杭州那是还有时间，加上多少有些运气。至于这件事，哼……”宁毅转身走向窗口。“得知你师父被抓的时候，我就曾经考虑过你们在其中的境地，也早已想过其中的麻烦。据我所知，方七佛如今手足尽折，几成废人。你们的起义也已经完了，最聪明的办法原本就是抛开他，否则不管你们搭进去多少人，最后都没有结果。”

    他说到这里，挥了挥手：“当然，我知道这个想法你是不会听的。你既然上京，我自然护你周全，也可以将这其中的问题告诉你。这个麻烦有多大，你们可能根本就不清楚。”

    “洗耳恭听。”陈凡道，“不过。我倒是想不到还有比造反更大的麻烦。”

    “性质不一样。”宁毅摇了摇头，“造反是几万十几万人一起造，朝廷要压过来，分到每个人身上的压力就不多了。这一次，你知道你们的对手是谁？”

    陈凡想了想：“刑部？我知道铁天鹰跟宗非晓这两位总捕很厉害，刘大彪的死，当初跟他们也有关系。再不然，你想说皇上？”

    “不止是刑部，也不是皇上。真正从上面推动和压下来这件事的，首先是少师王黼。这个名字你们应该很熟悉。”宁毅说着，“当初的花石纲，主要经办的人就是他，你们起事。打进杭州，把他老家都给砸了，檄文上还说是因他而起事。这家伙刮过地皮当过宰相，抱过蔡京大腿然后又骂过蔡京，这样都能走到现在，如今是京城最有名气的实权派之一。蔡京都得让他三分，而且富可敌国。事情是皇上压下来还没什么，人家日理万机，你师父对皇上来说只是平定叛乱后的一个小尾巴。但是事情由王黼那边盯着，出了问题，刑部会被他扒一层皮。”

    “牵头的是王黼，至于其它参与的，就远不止一个两个。你们起事，把南边搅得天翻地覆，杭州的大户有多少？跟杭州这边做生意的人有多少？京城附近的几个大家族，蔡、韩、左、齐、文……在这件事情里面，他们都要一个交代。方腊死了，其余的人要么被打死要么被打散，还有谁能被拿来交代？除了你师父，谁也不行。”

    宁毅将手指一根根地曲起来：“王黼、这些大家族的掌舵人、跟他们做生意的人，接下来才是刑部的捕头……坦白说，你师父如今对你们已经不算什么了，大势已去，要么他死了，要么他以残废之身东躲西藏，再顺便带给你们无数的麻烦。但对于他们，这场戏很重要，所有的人都在局中，不敢阳奉阴违的，你们只以为是两个刑部的捕头负责这件事就很麻烦了。实际上附近州县的支援是无限的，你们有一百人，他们就有五百人，你们有一千人，他们就有五千，你们一万，他们就能推出五万人来打你们。”

    “我不是危言耸听，据我所知，上面的命令已经下去了。这些大家族里，每一个的手头，都养着有不少的绿林高手。不光是官府那边的支援，这些人其实也早就被调动起来守在旁边，在保证你师父可以达到京城的同时，也要尽量杀光你们这些附带的乱匪、余孽，算是给大家出气。”

    宁毅站在窗户边，停止了说话，这边陈凡的目光已经转为暗色。青溪被破之后，他们东躲西藏，对于外界的情报，其实已经掌握不到多少，他隐约察觉到了这次的困难，过来找宁毅，此时才真正明白他们要面对的对手。展现在众人眼前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边角而已。

    “这件事情，我暂时知道的，就是这么多。先不说这么救，就算真的能救出来，你们面对的也是无限的反扑，至于官场，则会被牵连一大群人。我说搞不定，不是随意的推脱。当初在杭州，我是被乱军抓住，后来的报复我问心无愧，但对你，我是欠了一条命的，你虽然不说，我心中也记得。如果你真要我说什么解决的办法……不是对你，而是对其他人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射箭厉害的。接近囚车，装作用流矢杀掉你师父，这样可以救下很多人的命，包括你师父的面子。和给朝廷的下马威。不过我估计这一点都很难做到……你先想一想。”

    宁毅说着，也叹了口气，走向门口。陈凡站了起来，倒了一杯酒下意识地喝了，然后直接拿着酒壶又灌了一口。虽然没有说话，目光之中却显得冷撤。虽然宁毅的话语对他冲击很大，但显然的，他也是在以极为冷静的态度在思考这件事了。经历的事情多了，每逢大事，首先总是能有静气，至于矛盾与苦恼，那是以后的事情。

    走到门口时，宁毅又想来：“对了，有一件事。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如果有什么意外，也好应对……你的进京，不光我知道，密侦司那边也知道，我们两边的想法应该是不同的。如果我不插手，不排除他们想要杀你的可能，而就算我插手了，对方可能也会有自己的考虑。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但如果有什么意外的事情。他们真的绕开我准备抓你，你也要注意自保。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你心中有数就好。”

    陈凡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而也就在两人对话的时间里。相距这边几条街的地方，闻人不二领着密侦司的众人，也已经进入了先前陈凡所在的那个院落。阳光洒下来，看见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时，闻人不二摇头笑了笑。片刻，也有人过来跟他证实：“有打斗的痕迹。没人了。”

    “呵，他知道了，早到一步。”闻人不二摇着头，“哪个兔崽子透出去的消息……”

    “什么？”旁边的手下听着他的嘀咕，小声询问。

    “不告诉你……好了，诸位！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大家先回去，办一办那什么刘镇、河朔双雄这些人的事情。我还有事，去看李姑娘的表演，大家如果要找我的话，晚上竹记……散吧！”

    他挥手遣散了众人，望着院子里的打斗痕迹，却是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样的结果好是不好。

    陈凡与宁毅之间的关系，他是知道的，双方说是过命的交情并不为过。以当初宁毅在杭州的遭遇，如果交了反贼的朋友，秦嗣源等人知道了或许能有所体谅，但总归还是有麻烦。这次陈凡过来的消息首先经过密侦司，闻人不二立即封锁了消息，他也在犹豫着应该如何处理这事，但总而言之，让双方不能解除到是对宁毅最好的结果，这是他的想法。

    只不过宁毅从梁山回来之后，秦嗣源调拨了人手保护他，同时也有着锻炼密侦司成员的想法。人员的管理，说起来是由闻人不二直接负责，但方针、运筹方面，却是由宁毅插手其中，他的影响力巨大，另一方面，又有着高明的管理方法，令得人与人之间互相监督、比试，又不至于伤了和气。这类消息同时往两个方向递的可能也就不足为奇了。

    也罢也罢，他既然已经将人带走，自己也就不必当这个恶人了。闻人不二如此想着，出门去往竹记。

    ***************

    “晚上的表演不错，你休息一下，待会我带你去看。”

    宁毅拉开门，准备出去，陈凡在那边偏了偏头：“对了，等等。我师父的事情，我会考虑一下，另外有一件事。刘西瓜他出来了，我准备上京的时候，她跟杜杀、方书常这些人出来参与了营救。我问她来不来京城，她说不来。这事情你知道就好，最好是修书一封，让她离开……她不该参与到这件事里的。”

    “……”

    宁毅的双手按在了门板上，好半晌，他偏着头，低声道：“怎么搞的？她跑来凑什么热闹？”

    “出来的只有十几个人，霸刀营的高手，过来帮忙。天南叔应该留在他们现在住的地方管事了。她的性格，你明白的，为了庄里的人，她可以坐视与她更亲近的圣公他们去死，但是营救师父这件事，她却可以单枪匹马出来干，因为这只是她的命……她就是这个样子……”

    陈凡说起刘西瓜的事情，此时也不过随口提了提。要将刘西瓜劝走，可能只有宁毅能做。他背对门口这边，站在桌旁喝了一口酒，大部分的思绪仍旧停留在宁毅说的事态上。后方宁毅沉默了许久，不知不觉间，竟又拉上门闩，走了回来。

    陈凡反应过来时，宁毅正将椅子拉起来，顺手拍了两下上面的灰尘，在他身后放下。陈凡古怪地看着他，宁毅的表情有些无奈，语速倒也不快。

    “凡哥，你说得有道理。”

    “呃……”

    “……我们再聊聊吧。”

    陈凡含着那口酒呆立了两秒钟，随后“噗……咳咳……咳咳咳咳……”的弯下了腰，他一口酒进了气管，此时咳嗽半天，脸上苦笑不得。

    “我去……咳咳……去你娘的——他妈的混蛋——”

    陈凡的谩骂之中，竹记晚照楼的大门附近，苏文方拿着一本做记录的小册子一边看一边进来，左顾右盼之时，被人拉住了，定睛一看，是宋永平。

    “文方，你见到二姐夫了吗？”

    “哦，永平，你来了？我这边有事，才刚到，你见到苏燕平没？我在找他。”

    “没有……你等等，文方，你可知道，今天要出大事情了，我在找二姐夫，你帮忙找一找，这事情他一定得知道……”

    “什么事？”苏文方还在拿着那册子，左顾右盼地寻找苏燕平的踪影。

    “你可知道，有人要来找麻烦，说要把店都给砸了，今日过来的皆是斯文之人……”

    “谁？谁要来找麻烦？我们交过钱了，附近都打过招呼的……”

    “是高衙内，当今太尉高俅的儿子！花花太岁！”宋永平压低了声音，害怕周围的人听到然后跑掉。

    苏文方也愣了愣：“他？确实……这事情就比较麻烦……哎等等，齐掌柜，你见到燕平没，我有事找他，是炉子的事情……没见到啊……高沐恩居然要来找麻烦？姐夫还不知道吗？他有没有在？”他叫住一个掌柜问了问苏燕平的下落，随后才又将心思回到宋永平关心的事情上。宋永平已经是满脸焦急。

    “之前见到过，后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那些掌柜只说事情都已经安排好……我又不好跟他们提这个。二姐夫到底干嘛去了，这件事他总得心里有数才行啊……”

    他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一阵，苏文方下意识地点了好久的头：“不行，我得先找到燕平才行，我这个炉子……哦，永平你见到二姐夫就跟他说一下吧，高沐恩来找麻烦，确实是件大事，我要、我要先走了，这边还有事。这个炉子，我们找到个好办法，用了以后，上面的铁丝就不扎手了，你记得找到姐夫一定要说那个高衙内的事情啊……”

    “啊……呃……啊？”

    宋永平嘴角抽搐一阵，眨着眼睛，看着苏文方跑掉了……

    他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说的，火烧眉毛了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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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一章 宋永平

    下午时分，竹记之中，该到的人都在陆陆续续地过来。

    如同所有社交场合的惯例一般，到得早的往往都是身份地位算不得太高的人。如同一些进京赶考、慕名而来的考生，国子监里的学生，包括曾经亲自上门训斥过宁毅的太学生陈东，来得都相对较早，从规模上来说，则勉强算得上是名士聚集。

    当然，这次京城春试，呼声最高的一些才子来得是不多的。一如宋永平之前的打算，一来是傲气使然，二来求仁者得仁，真正的学问，总是属于那些肯埋头苦读之人，考试在即，真想得个好名次的，此时大多已经紧张起来，便不来参加这类诗会了。

    除了这些文士或是过来凑热闹的家境殷富者，随后过来的便是汴梁城中的一些闲人。如同隽文社的一些成员，去年端午与宁毅产生过矛盾的秦墨文、薛公远、严令中等人，一些披着秦嗣源的虎皮能够影响到的闲散小官——这也是因为宁毅将尧祖年拉了过来坐镇。当这些人抵达，竹记的晚照楼中，才真正有了规模。

    而混在期间的，也有矾楼、小烛轩等青楼中的一些女子，今天能过来的，多是些名声在外的才女。宁毅在这其中花了不少钱，让她们在楼中寻找熟人，活跃气氛。至于负责表演的李师师等人，她们到得也较早，未时过后便已经有车队过来，但只是进一步点缀要做表演的舞台，一时间只是李蕴出来跟人打招呼。

    宋永平上上下下地找了宁毅许久，只不过在中午过后，对方便再没有出现在竹记的正厅这边了。

    于他而言，这样的情形，委实是有些奇怪的。一个在京城混的商人，开了两家店，也不是什么世家巨富之流，将一个宴会活动弄到如此声势之后，自己跑掉了，哪怕是自己的父亲，恐怕都不敢做出如此怠慢之举。他想着这姐夫可能是已经知道高衙内要来捣乱的事情，正在为此奔走。不过为了保险，还是找人多问了几次，最后找到宁毅时，对方正在晚照楼后方的院子里。

    其时日光已经开始西斜，光芒照下来洒在廊檐旧院之间，倒也还显得明媚。前头喧闹的声音隐隐朝这边传过来。竹记在汴梁的两家店开时，收购了附近的好些房产，改造了一部分之后开业，用地还颇为宽裕。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出奇，封建社会的贫富差距，社会地位构成跨度极大，越是接近汴梁中心的地方，土地反而不如边缘那般拥挤，这也算是权力与关系的象征了。

    竹记购地时，宁毅尽量请了觉明和尚帮忙，再加上有意识地扯相府的虎皮，只要肯花钱，一切都很顺利。此时改造后用作开店的部分还不足一半，其余未开发的地方都保持着旧貌，等待着一步步的扩张。宋永平过来时，看见宁毅正坐在院落中的亭台里想事情，他面对着前方的小池塘，目光严肃，手指敲打着旁边的亭台栏杆，那敲打并没有规律，似乎正在以手指计算着什么，但看见宋永平过来，宁毅还是停止了思考，朝他笑了笑。

    “永平……有事？坐。”宁毅看出对方的表情，笑着微微蹙眉，然后伸了伸手。

    “想必姐夫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吧？”

    宋永平跨进那亭台内，目光与步伐倒也从容，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宁毅反倒是愣了愣：“什么事？”

    “太尉府。”

    “呃？”

    宋永平端坐下来，等待着宁毅出现预期中的反应。在他生活的圈子里，君子与智者之间的来往大抵都是这样的——如同他父亲与身边幕僚的来往——淡然、从容，却又能准确把握住对方所想。不过片刻之后他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宁毅，对方眨了眨眼睛，一脸迷惑，很不捧场。

    你都不知道太尉府来找麻烦的事情还在这里苦恼个什么劲！

    他有些意外，随后补充了一句：“高衙内的事情，姐夫莫非还不知道？”

    宁毅朝后方靠了靠，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浮起的情绪首先是好笑：“高沐恩？他又怎么了？”

    “嗯……我在外面听人说起，这高衙内今天要来找姐夫的麻烦，说是纠集了一些人，想要来砸掉这家店，搅了竹记今日的表演。”宋永平顿了顿，等着宁毅消化他说的内容，“这人怕是不好惹吧。”

    宁毅皱眉想了片刻，随后倒是若有所思地望了宋永平一眼：“昨日听永平说起今天要在家中温书……过来是为了这事？”问过之后又笑着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高沐恩嘛，呵，确实不好惹。”

    “只是听朋友提起。另外，我也确实想来听听姐夫的新词，也不知道这晚照楼为何名为晚照。”宋永平笑着说了一句，随后又认真起来，道，“话说回来，小弟也知道在京城做生意，多半要有些背景。但以太尉府的势力，这事情怕是不可不防，不知道姐夫是否有对策。”

    宁毅看着他，表情温和：“永平你觉得呢？”

    “我初来乍到，不知道姐夫手中有多少能用的关系。但毕竟是太尉府，若是想要与之对上，一般人出面怕是都不好办……若真事不可为，小弟这次上京，已见过右相一次，以家父与右相的关系，再加上姐夫与相府素有往来，说不定可以请动相爷在这件事上帮一帮忙……毕竟说起来，此事实在是市侩了一些……”

    宋永平想着时间已经不多，此时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在他看来宁毅与相府是常有来往，但就算为相府管些账目，一来高沐恩是晚辈，二来开店的事情太市侩，秦嗣源那种地位的人，顶多也是在店被对方砸了以后出来说一句话。而若加上自己家的关系，或许可以请动秦嗣源在事情发生前将危险扼杀。阳光洒下来，落在亭子里，宋永平也就低声说着其中的分寸拿捏，宁毅在那边看着他，目光之中倒是颇有赞赏之意。

    “永平对这些事情倒是熟悉得很。”

    “倒也算不得熟。”宋永平谦虚一句，“只是不知道，姐夫这边如何会与那高衙内结下梁子。”

    “来这边时发生了两次冲突，坏了他的好事吧……后来有人摆了他一道，他大概把账算在我头上了。这人有些乱来，顾前不顾后的，闹起来确实有些麻烦。”

    “得早作准备才行。”宋永平提醒一句，意思是若是要去相府，这时候就该动身啦！眼下虽然相府的客卿尧祖年也在，但若是没有秦嗣源的亲自开口，客卿的身份就跟人家的儿子比不了，而且对方也未必会尽全力。官场之上，便是如此，一个客卿是不敢为东家招大麻烦的。

    “嗯。”宁毅点了点头，过得片刻，笑道，“对了，师师姑娘已经到了。你可想去见一见？”

    宋永平心中疑惑，道：“……待会总是见得到的，眼下便不用了……姐夫有事先忙，我便先去前头了。”

    “倒也是，玩得开心些。高沐恩的事情我待会找人应对，不用担心。但永平这样跑一趟，心意我记住了。”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宋永平笑着拱了拱手。以他的智商，此时也从宁毅的表情里看出来，对方不必动用所有的关系去相府求援。心中又不免疑惑，一个小商家怎么会有这等关系的。但他也是骄傲之人，先前心中着急已经说了不少多余的话，此时便告辞回前方，离开时回头看去，送他离开的宁毅转身回去亭台间，手指在身侧敲打着，又已经回到思考的模式里了。

    **************

    宁毅坐回那凉亭之中，将石制小桌上的果盘推开了一些，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让情绪回到先前的沉思里。

    早先与陈凡聊过之后，他见了过来这边准备表演的师师与李蕴一面，交谈一阵之后也没有去到前方待客或是指挥布置。店面是掌柜的事情，表演则属于师师这边的专长，让专业的人士去做专业的事情才是正理，他不愿意在这些事上操心太多。

    至于高沐恩，眼下来说也不必想得太过严重，自梁山回来以后，他早已通过密侦司打通了汴梁城内的一些黑道势力，而在他的周围，也随时有可以调动的一些密侦司成员。而最重要的是，高沐恩在高俅的心目中，未必有多么厉害的地位，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被放出来了，但在今天竹记的情况中，对方掀不起太大的乱子，也未必敢掀起太大的乱子。

    唯一可虑的，是高沐恩忽然找上门来，会不会是高俅要对自己这边动手的试探性信号。但想一想，可能性终究是很小的。

    刘西瓜那女人跑去救方七佛了，才是个需要考虑的大麻烦。

    由少师王黼主导，这次针对押解方七佛上京，武朝之中有数的几个大家族都已经盯住了那边。倒不是说对方如今就将这事当成了多么严重的事态，但老实说，这些家族每一个出一点点力气，影响都绝不是一个两个人或是一百两百人可以比拟的，永乐起义完全失败的今天，霸刀营就算全都出动，也砸不起多大的水花。

    相对于梁山那浮于表面的霸道，宁毅心中知道，这些大家族才是藏于水下的巨鲸。大的方面上，他们忙于与王黼、蔡京、童贯等人合作北上买城，急于恢复南北之间的贸易，以及为灭辽之后新时代的生意做准备。对于方七佛，这些人在眼下顶多只是说一说话，看着刑部的几百人押送着囚犯北上，但劫囚者一旦力量膨胀，对方的力量一定会相应膨胀更多，这个膨胀的程度，就眼下来说，没有上限。

    即便真能以什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方七佛救走，等在周围的，也会是遍及江南之地的围追堵截，一个不好，霸刀营的一点点残余力量就会整个陷进去，永乐朝覆灭后好不容易逃掉的一些人，也会在这样的局势里再度被揪出来。

    宁毅根本是不赞成救方七佛的，即便后来与陈凡询问了详细的状况，也只是在考虑如何说服刘西瓜而已。少女的性子实在太倔了，怎么说服她，自己也没有把握，而刑部这次准备的力量已经很强大，如果说自己真的赶过去，而西瓜等人已经被反扑，自己总得提前有些想法，如何应对情况，尽量让她们跑掉。

    杭州、梁山的事情刚刚结束，京城的布局才起了个头，连站稳脚跟都不算，又要卷进这样的事情里去，宁毅也有些头疼。他是崇尚实力的人，根本就不想走夜路，给他几年的时间，将手底的实力铺开，然后平推对手才是王道。这时候他叹着气，尽量动着置身事外的心思。

    但无论如何，有两点总是要保证的：劝退陈凡、劝退西瓜。

    如此想着，过不多时，日渐西斜，宁毅让楼中掌柜为高沐恩可能来闹事做了准备。夕阳彤红时，闻人不二过来找到了他，而在此时，前方楼中的表演，其实也已经开始了。

    作为宁毅特意配诗的第一栋楼，这个晚上的表演，不会只有一项。但为了避免出现别人认为他太自大的情况出现，宁毅的这首“新诗”，其实放在了整个晚上的第一首。随着一批火药骤燃打出的光影效果，李师师出场，由第一句“东城渐觉风光好”开始，此时正堪堪唱到“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乐器的伴奏间，楼内上下大都已安静下来，夕阳从窗外和煦地照射进来，不久之后，夜幕降临。李师师的表演完毕之后，这栋“晚照楼”便由那首诗的最后一句“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定下了基调，此后又有各种表演，以及一些新颖的魔术、杂耍乃至于两个好笑的相声穿杂其中。

    这个夜晚的晚照楼恐怕算不得会惊动整个汴梁，但总还中规中矩，不过不失。宁毅也与闻人不二说了高沐恩的事情，随后便等待着对方的过来，然而入夜之后又过了一个时辰，夜风吹来，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游人如织时，仍然没见到有人要来找麻烦的迹象。晚照楼眼下的定位是个酒楼，不是戏楼或者青楼，表演再好看，一场晚宴也不会进行到深夜，一旦有人吃完聊腻之后开始离去，对方又能来捣个什么乱。

    “这个高沐恩，在家里被关了半年之后，变得有点高深莫测了……”在二楼露台上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宁毅有些好笑地如此说着。火光映照在他的身上，不远处闻人不二摇了摇头。

    “我倒是感觉不到什么高深莫测，不过，高沐恩这种人，干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不奇怪，说不定又是在街上忽然看上什么良家妇女了也说不定。”

    “唔，成舟海还没把他整够……”宁毅摸了摸鼻子，“话说回来，关了半年的时间，怎么又忽然被放出来了。”

    “我之前打听了一下，听说昨天在太尉府，他忽然发疯，看上了师师姑娘。然后跟他爹哭诉了一个下午，大概把他爹折腾烦了吧……”

    “什么？”

    “你不知道？昨天在太尉府，他想要强暴师师姑娘，估计是没得逞……我也不很清楚，但总之是把师师姑娘给打了一顿，先前我还没怎么注意，师师姑娘今天的打扮……脸上的粉是不是有点厚……你之前没见她？”

    宁毅愣了愣，昨日师师与李蕴去太尉府道歉，他还曾一路同行，先前他也确实跟师师、李蕴见了两面，还聊了会儿天，不过李师师那边一切如常的感觉，他也就没有特别注意这些。现在想来，若是她昨天真的在太尉府被高沐恩找了麻烦，起因肯定是因为自己了。

    “……哦。”他点了点头，“没注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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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二章 坏心眼

    火光爆开之后，掌声与笑声响起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火药燃烧之后的气味。春日夜晚的竹记，楼中的表演还在进行，歌舞、魔术、杂耍、相声，矾楼的姑娘们负责了其中一半的表演项目，晚宴其实已经进入尾声，由于楼中许多人都是认识的，此时或者还在观看表演，或者互相走串攀谈，议论着今日的表演与宁毅的新诗，若以经营者的角度来说，气氛算得上融洽而成功。

    在前方楼上等了一阵，觉得高沐恩可能不会过来时，宁毅心中其实也有些疑惑。不过对于高沐恩这种人，实在不该以常理来揣度，如同闻人不二所说，那家伙干出什么事情都不出奇。

    至于闻人不二，他过来这边，除了为今天抓人的事情与宁毅通气之外，倒也旁敲侧击地提起了有关陈凡的消息。

    “……今天上午，除了河朔双雄。习桂山那边传过来消息，有个永乐余孽进城，专为找你而来，我本想除掉他，可惜晚到了一步，让他跑了。”

    “哦，竟有这种事？”

    “呵，这人具体身份我还没查到，但据说武艺高强，很是厉害。”闻人不二看着他，“你坏了永乐众匪的大事，他来找你，必定来意不善，需不需要我给你加派人手？”

    宁毅却也笑了起来：“死在咱们手上据说武艺高强的人也不只一个两个了，闻人兄这么紧张干嘛，方腊那边的余孽……也就是手下败将了，不管是谁，我看都用不着劳师动众。”

    闻人不二道：“我也是怕在京城闹出事情来不好。你也知道永乐朝的事情最近收尾了，却也是最紧张的时候，刑部那边查得很严……如果再过段时间，该过去的倒是都过去了，也就不用考虑这些。”

    他双手撑在露台的栏杆上，说完这些，吐出一口气，宁毅目光疑惑地看着他：“闻人兄指的是什么？”

    两人对望了片刻，闻人不二摊了摊手，耸肩：“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就当你知道了。”

    宁毅做出沉思的样子，他自然明白闻人不二话中的提醒之意，但无论双方交情如何，这种立场问题上，只有愣头青的热血青年才会做出心照不宣的样子。两人针对这事打了打哑谜，闻人不二也看不出这一贯高深莫测的年轻人的想法，不一会儿，也就将话题转开。

    与闻人不二分开之后，宁毅去往晚照楼的后方，寻找李师师。

    跟李师师先前已经见过一次，对方神色如常，由于当时经过走廊光线并不明亮，宁毅倒是没有看出对方有什么不妥。后来陆续的表演，对方的发挥也完全对得起京城第一花魁的称号，想必她昨天挨打的传闻未必属实，又或是有所夸大，但既然听说了这事，宁毅还是要过去看看对方的。

    来到李师师所在的二楼房间时，里面熄着灯，听来安静，他敲了敲门，随即传来对方的声音：“谁啊？”

    “是我，宁毅。”

    “哦，等等。”

    房间里有人起身，随后火光闪动了几下，点亮了灯盏，门打开时，馨黄的光芒溢出来。开门的也正是李师师，她仍旧穿着表演时的服装——白底黑边，绣有红梅的深衣长裙。此时男男女女所穿的深衣，大多都是连体的长袍模式，与汉服有一定类似，但由于是用作表演，便以腰带做了收腰，以衬托体态，且配有有层次感的花边，令得这深衣看来如稍稍绽放的花朵一般，修长大气。只是脸上应该已经卸了妆，笑容之中显得素净，刘海侧向一边，长发稍稍的收束起来，但仍旧不失清丽大气的感觉。

    “立恒，进来吧。”

    “表演快结束了，所以我过来看看。你身边的丫鬟呢？”

    “打发去收拾东西了，我一个人。”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光芒其实稍显昏暗，前方的窗户其实可以从侧面看见大厅里的表演，此时微微的打开了一条缝，一张椅子便摆在旁边，显然已经表演完毕的师师之前就在这黑暗的房间里一个人当着观众。宁毅进去之后，师师招呼他在桌边坐下，然后拉过来茶盘，开始倒水。

    “我来吧。”

    宁毅想要接手，女子倒是瞥了他一眼：“这事情谁擅长？自然我来。对了，我方才在这里看那两人说笑话，真是有趣……”说到这里，莞尔一笑。

    宁毅注意着她的脸色，虽然灯光昏暗，但宁毅隐约能够看到，对方的左脸之上，似乎有着稍许红肿：“师师也喜欢这个？”

    “很喜欢啊，几个戏法也很有趣。听说这些事情都是立恒你想出来的？”

    倒了茶水之后，师师坐下与他讨论了一会儿外面的表演。她是汴梁这一行最出色的人，对于表演如何，自然是有发言权的，不过赞赏之余，也隐约透了些提醒的意思。

    今晚的这场表演，其实算不得雅，至少算不得文人雅士当中最流行的表演模式。各种表演当中，魔术类似于杂耍，但杂耍通常是一些硬功夫，类似于从小练起，扭曲人的骨骼的一些表演，一个手艺人练一门技艺，需要花上十几年的时间，仍旧会被归类于三教九流，宁毅着人练习出来的几个小魔术纵然尽量包装成优雅从容的样子，但仍旧可能被人认为轻浮，登不得大雅之堂。

    而相声这类引人发笑的节目，就更可能让人觉得登不上大场面。以李师师对于文人圈子的了解，看过之后，自然就发现了其中的隐忧，旁敲侧击地做出提点。

    她此时虽然见多识广，谈吐大方，但看在宁毅眼中，放在后世，自然还是少女一般的样子。听她说完，宁毅也都点头虚心接受：“不过，竹记的几家店，原本就不打算往上面开的，其实我倒是希望，来的人尽量市侩俗气一点也没关系。”

    “哦？”李师师看来有些疑惑。

    “呵，竹记走的不是高端的路子，我会尽量走中端，或者低端的方向。跟竹记配套的，还有很多生意要揉在一起……不过这些现在还只是构想，也不太好说，我只是想要尽量大的影响力。”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对了，你们昨天在太尉府，高沐恩是怎么回事？”

    李师师愣了愣，眨眨眼睛：“那家伙，他过来找了麻烦了？”

    “还没有，我只是听说了有这么一回事。”

    “没什么事。”师师捧起茶杯笑了笑，十指青葱白皙，“他……他没敢动我。我在青楼之中也这么多年了，对这些事情，总有办法的。”

    “你脸上那一巴掌可没什么说服力。”

    师师偏头一笑：“立恒想要帮我出气吗？”

    “呵，我拿高沐恩恐怕也没辙啊……”宁毅笑着，心中对眼前的女子倒是更有好感了。

    风尘中人，最懂的是摆布人的心理，她这时若是顺口说“你不用管我”，对方一般拉不下脸来，免不了要将事情扛上身，但她说的既然是“你要帮我出气吗？”却往往会让人冷静下来，说明对方是真的为自己这边着想。

    师师说完那句，摇了摇头：“太尉府势力大，靠的是当今皇上的赏识。我也知道立恒你有本事，但这件事情，确实不必放在心上了。你有本事，我也很厉害的。李师师这个名字，说来是花魁，但人家高看你一眼，那便是了，人家不给面子，终究是个风尘女子。这些年来，让人为难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遇上啦，耳光也不是第一次挨，挨打也有过，有时候被逼着喝酒，喝到吐了，还得笑着吐得好看。昨天在太尉府，那高衙内也是借势发狂，被太尉大人喝住，我也就趁机跑掉了。既然跑掉了，也就没事了。”

    她抬头看了看宁毅，目中带笑，却也颇为认真：“这事情若是摊在别人身上，我或许还想装着可怜一下。但是立恒、和中你们，与其他人不同，我就你们几个朋友。而且立恒你见多识广，与你说实话就好。我是花魁，你是大商人，一定会明白的。”

    她说这话时神态轻松又自然，比之昔日来往，又有不同，显然昨天的事情对她还是有着一些影响的。宁毅想了想，却也不趁强，点了点头。过得片刻，笑道：“高沐恩那个人，最让人觉得麻烦的是，不管你付出点什么代价干掉他，最后都会觉得不值得，但偏偏他又能给人带来很多麻烦。”

    这话说得有趣，李师师笑起来：“倒是你怎么跟他结下怨仇的，还是要小心才是。”

    “有办法的。”宁毅点点头，“不过，除了脸上，没伤到其它地方吧，看起来挺严重的，我之前居然没注意。”

    师师却摇了摇头：“没其它地方了，这个也不严重啊。”

    “一天一夜了都还没消，不用死撑了。”

    “不是因为严重。”师师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莞尔一笑，“因为我嫩呀。”

    宁毅倒是第一次发现李师师还有这样有趣的一面。

    其后两人聊了一会儿，宁毅没有再提起高沐恩的事情，李师师显然也这当成了他虚心接受了意见的标志。在阶级差异无比明显的社会里，人们更能接受形势比人强这样的事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就是被太尉府欺负了，忍着，不丢人。

    这个晚上直到客人的陆续离去，扬言要来砸场子的高沐恩都没有出现，宋永平回到家中，猜想可能是宁毅将事情扼杀在了萌芽中，对这个姐夫，倒是觉得有几分高深莫测起来。而宁毅本身也并不明白，其实他们倒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并不复杂。在宁毅觉得付出代价干掉高沐恩不值当的时候，高沐恩也会觉得为了让宁毅不爽付出代价是件赔本生意。

    “那家伙就是个灾星！”这天晚上，对着一帮被召集过来的纨绔子弟，高沐恩也颇为坦率，“我在家里都闷了半年了！终于回来了，各位兄弟！那个叫宁立恒的家伙，自从我遇上他，就没出过什么好事！要干他很简单，但要是又闹出什么事情来。我才出来一天啊！妞都还没玩过，要是又被罚不能出门，我会死的！”他一摊手，“大家说！我看起来像是笨蛋吗！？”

    可能由于他看起来明显不像，一时间倒是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其实纨绔子弟通常是自我意识过剩加上眼界不足，真正的笨蛋倒是不多。高沐恩在家中借李师师这道题发挥，又说要找宁毅的麻烦，终于被高俅默许了可以出门，他也不想立刻就被关回去，这天晚上便集思广益，决定做一个阴了人也不会被人发现的、高明的幕后黑手。

    不久之后，众人想出了许多点子，然后开开心心地玩女人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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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三章 情谊

    原本在宁毅的计划当中，南下木原县接回妻子的计划，应该还要过几天的时间才会启程。但陈凡的忽然到来，以及他带来的消息打乱了原本的安排，第二天二月初七，变成了忙碌的一天。

    自早晨开始，就在提前处理南下的事情，有关城外大院的安排算是最重要的一点，毕竟宁毅的许多创新式开发都放在这边。出于尽地主之谊以及不让陈凡留在城里乱来的考虑，宁毅还带他参观了一下，试吃了装在精美瓷瓶里的鲜榨果汁和盐水鹌鹑蛋。当询问他的感想时，他自然点头表示好吃，目光中却是慢慢的疑惑：你这家伙到京城之后就是在弄这些！

    宁毅在生活上的要求不低，哪怕陷身杭州大乱，在有条件的时候，还是会尽量去吃些好的。陈凡对这类事情也颇为清楚。事实上果汁跟鹌鹑蛋这年月里自然不是没有，宁毅弄的包装精美，鹌鹑蛋什么的还在特意试验防腐效果，放在竹记中销售或能有一笔赚头，要说创新，就明显显得有些乱来。倒是宁毅自得其乐，走的时候，每人还带了一瓶果汁出去。

    除了城外大院一边，需要过去的，还有苏家布行在京城中的一部分。这其中有几个被宁毅安排了在学习的人，原本准备让他们在几天后一道南下，此时已经提前，昨天晚上已经给了通知，今天则过来询问他们的准备情况。

    陈凡坐在苏家布行仓库后院的台阶上，抽着嘴角看宁毅对五名男子的检阅过程。

    “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

    “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

    “你们怎么样！？”

    “我们是最好的！”

    “好，就这样……都去收拾好东西，这一次跟你们在店里卖东西不同，做好准备，靠你们了。”

    如此大声地说这种耻度很高的话，不符合这年月谦谦君子的标准。陈凡观察力敏锐，除了在宁毅训话，对方回答时，这些人表现出一种很从容自信的感觉。转过身后，目光和气质多半还有点忐忑和犹豫，也不知道他们之前是些什么人。不久之后，两人坐在仓库外河畔的石凳上喝果汁。陈凡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带这五个人南下，他们是你培养的师爷？”

    “不是啊，他们是卖布的。”

    “啊？”

    道路边人来人往，春日的阳光从树荫中洒下来，宁毅回头看了看那边还未开门的苏家布行店铺。举起装果汁的瓷瓶示意了一下。

    “我们一家北上之后，苏家的布行生意，由我娘子掌管，也上来了。但女子掌家，看起来伤害了左家的什么人，布行那边不怎么给面子，有些抵制的态度。其实现在要开也是可以开的，但为了不引起那边太大的反弹，所以就一直延长到现在了。因为这个事情，我训练了几个人。预备让他们到大户去推销一下。”

    宁毅喝了口果汁，笑起来：“那五个人里，有两个是以前的布行伙计，有一个是年轻的掌柜，另外还有两个是我从竹记调过来的。布行这边需要，就先紧着布行用，这次南下，就打算让他们在木原县附近发展一下业务，去一些有钱人家里拜访一下。”

    陈凡明白过来，皱了皱眉头：“游商的生意。赚得了什么钱。”

    “话不是这样说。”

    宁毅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的武朝世道，推销无非是做生与做熟两种。江湖游商，挑个小担子到处走走，这类人多半猥琐油滑。江湖气重，类似于车船店脚衙，无罪也该杀的一种，他们做大户的生意不容易。举凡有钱人，通常会是一些固定店铺的熟客，类似于在江宁。有些富户要做衣服时，会到苏氏叫相熟的掌柜和师傅上门，又或者苏氏有什么新款推出，也会有长袖善舞的掌柜上门，询问对方是否需要。

    这两种方式间，商人终究是一种贱业，一个掌柜再长袖善舞，谈吐与气质中，也是会隐约的低人一等。

    其实谈吐与气质在此时是一种非常说明问题的东西，先秦时期，纵横家凭借一两句有道理的话便能将人哄得团团转，三国之中，“观此人谈吐气度不凡”，便能确定一个人是否值得重用，又或者立即让人下决心与之结为异姓兄弟。归根结底，还是个知识跟文化普及度的关系，在一个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方圆一百里的地方，能够把握住一地大势，或者对天下大势说出点靠谱推论的人，其逻辑能力，多半是不错的。

    及至武朝，虽然说文风兴盛，但毕竟读书人的比例在总人口上还不算多，这其中去掉一些读书读傻了的呆子，能够有不凡谈吐气度的人，基本上就有了往社会上层走的进身基础了。而且，这一类谈吐、气质、自信，必然是建立在学问与社会认同感之上的。森严的儒家社会，这方面能够取巧的机会不多，不过，这方面恰巧是宁毅的强项。

    煽动式的教育，后世的推销理念，宁毅首先做的，便是速成式的改变这些人待人接物的方式。这些人可以没有太多的学问，但只要智商和逻辑能力足够，宁毅就足以给他们设定一套表现自信表现亲切表现专业的方式。此后每到一地，摆出一副“我是京城来的”的做派，拜访当地的有钱财主，先找那种地方闭塞一点的、土鳖一点的、虚荣心强一点的，告知对方外界发展，京城流行，然后开始推销东西，最重要的是，尽量做到建立长期的贸易关系，往后京城有什么好东西，都可以尽量往对方那边输送过去。

    这期间，等到推销员们专业一点了，忽悠能力强一点了，再去啃那些开明的士绅，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方式慢慢来。此时的贫富差距大，家有余财只是没拿出来用又或者根本找不到往哪用的地主很多，如果说后世“你知道安利吗”都能忽悠一大批人，这时候没理由不行。

    当然，如今对这五人的训练，其实时间还不够长。何况一地有一地的实际情况，如何按照此时的现状做一套推销框架出来，只能慢慢地去成熟。但反正投入也不多，就算失败。这五个人回来至少也是可以当掌柜的才能，宁毅并不为此忧心，人毕竟是可以回收利用的资源。

    当然，这些东西一时间没办法与陈凡说清楚，倒也没这个必要。将话题岔开一阵子。宁毅道：“你师父的事情结束以后，你打算干点什么？”

    陈凡想了想，喝了一口果汁：“还能干点什么？我的命已经卖给刘西瓜了，杭州城破之后，没有过去，已经是食言，到时候应该是去苗疆看看有什么可做的吧。或许时机到了，再跟她起兵造造你们的反。”

    “你倒是还想造反……”宁毅摇着头笑起来。

    陈凡叹了口气：“我是无所谓的，以前跟着师父，除了造反没有其它事情可做。但实际上，也不知道造反以后又能干点什么。我幼时跟着师父，见过不少可杀之人，不杀难平心头怨愤，但杀过以后，才发现杀了人，解决不了问题，特别是当初的杀人者，也慢慢都变成可杀之人时，我也就没什么兴致了。”

    自从在杭州认识陈凡起。宁毅对他其实是颇为欣赏的。年纪轻轻，武艺高强，许多时候虽然看来鲁莽，实际上对于许多事情都能清明洞彻。当时他在义军当中地位不高。虽然作为方七佛的弟子，年轻一辈中又独他能挡刘西瓜发飙，但除此之外，老实说，让他担当的实权任务却不多。

    当时在方七佛那边，隐约是传言佛帅爱惜弟子。希望他经过磨练之后再出来真正干大事，实际上，宁毅却能看出来，这一切其实源于陈凡本身的态度消极。打仗时他可以身先士卒为猛将，没人的时候他也可以出来任事，但只要有人接手，他就立刻撂挑子，一副得过且过的模样。这一切的理由，从他为一帮书院学生出手刺杀包道乙时，就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他幼时无依无靠，跟了师父以后为了师父那边的事业奔走，到此时永乐朝完蛋了，方七佛又被抓，他在奔忙之中，其实心下也颇为茫然，此时宁毅问起，他那样回答一句，顿了顿之后又笑起来：“倒是西瓜那边，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她是有想法的，希望我去过以后，能找到造反的理由。”这也是他随口的说辞罢了，要说信心却并没有多少，想一想，“那你呢，立恒你以后的打算如何？”

    “我比较简单。”宁毅坐在那儿摊了摊手，“就像之前说得，金人势大，武朝积弱，灭辽之后，是会挥军南下的，我大概是做点事情吧……”

    “就是……这个？”陈凡举起那瓷瓶示意了一下。

    宁毅笑起来：“就是这个……要做事，得有影响力，要有影响力，得有人，要有人，一定要有养人的钱。哪里都是这样的。”

    “有权就行了，光有钱能怎么样？”

    “也是一样的，任何当官的，身边都会有一批人跟着吃饭，上至宰相尚书，下至七品小吏，真正没人巴结的，或者绝对清廉的，什么事情都干不了。归根结底，国家也好，帮派也好，朋党也好，都是为了利益而结合，这利益有形而上的，也有实际的。没有形而上追求的组织，没办法真正的壮大，没有实际利益的组织，则连基础都没有。”

    过得一阵，陈凡点了点头：“但我可不觉得这个能赚多少。”

    “那是我的专业了。”

    “那……不说金人会不会南下。如果你阻止了这件事，然后呢？”

    “然后……当个财主，跟老婆孩子偏安一隅，建个庄子找一批农民管着……我教教书什么的，大概是这样吧。”

    陈凡愣了愣，然后皱起眉头，一口喝光了瓷瓶里的果汁：“哈。”

    宁毅耸了耸肩。两人坐在那林荫落下的河边道旁，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只是过得一阵，陈凡又想起来，道：“西瓜可不会陪你去隐居吧。”

    宁毅点点头：“这就是问题啊……”

    时间已至中午，两人随后又聊了几句。对于南下的这件事，宁毅是不会直接参与到营救方七佛当中的，两人对此已经达成共识，毕竟以宁毅目前的身份，如果他真的出现在方百花等人面前，不光朝廷这边很多人可以要他命，就连方百花的态度，恐怕都未必会好。也是因此，他只是写了一封信让陈凡带去给刘西瓜。至于他，表面上是先去木原寻找妻子，然后南下江宁一趟，谈谈生意，其余的便是随机应变了。

    既然宁毅并不亲自去与刘西瓜碰面，如今时间宝贵的陈凡也不必等到第二天再与他一道上路，他是打算中午过后便立刻走人的。两人在附近的酒楼中吃了一顿午饭，吃到一半时，苏燕平急匆匆地找了过来：“姐夫，我听说一件事。”

    他眼见坐在饭桌对面的陈凡，便附在宁毅耳边，轻声说了起来：“听说今天上午，高衙内那边有动作了，他们找了汴梁一地好些有名望的武师，说是要找姐夫你的麻烦，其中有御拳馆的地字教头陈元望，‘千里镖局’的马金富，神拳门的彭显玉这些人……”

    苏燕平声音压得低，但陈凡是谁，在与宁毅相熟的人中，除了陆红提，恐怕便是他的武艺最高，连刘西瓜恐怕都要逊色半筹。待到苏燕平说完，宁毅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吃过饭没，没吃的话坐下一块吧。”

    “吃过了，我那边还有事，姐夫你知道这个事情就行……陈大哥，小弟告辞了。”

    陈凡起身拱手，待到苏燕平走了，眼睛亮晶晶的：“京师高衙内？高俅的儿子？立恒，要不然我帮你……”

    宁毅连忙拱手苦笑：“大哥，我怕了你行了吧，千万别乱来。”

    “哈哈哈哈。”陈凡开心地笑起来。

    按理说两人此时已经是不同立场上的人，陈凡如果真的要干点什么，跑过去把高沐恩杀掉，宁毅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但陈凡这人毕竟光明磊落，想到这事，直接当笑话说出了口。吃过饭后，他便起身告辞。

    “我不清楚你要做的事情，多的话也不说了，将来事了，希望还能一起喝一杯。”

    “不急。”宁毅摆了摆手，“出城之前，到我家去一趟。”

    “嗯？”

    “见见我儿子，将来若是有机会，希望他能拜你这个师父，跟你学点东西。”

    陈凡偏着头看着他，过得片刻，缓缓地拍了拍宁毅的肩膀，笑道：“那还等什么，走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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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四章 去寻找圣公的宝藏吧，少年！

    杭州一别之后，彼此的立场不同，陈凡虽然性情直爽，但直爽不代表情商低，他过来京城寻找宁毅，未必没有被出卖甚至被围杀的准备。

    毕竟在江湖上混过这么些年，有些时候，人与人之间可以豪爽义气，推心置腹，也有些时候，涉及亲属、家人，甚至谋逆的大罪时，人们做出任何事情来规避伤害，都不奇怪。

    作为方七佛的弟子，他如今是无法洗清的朝廷钦犯，北上京城，是无奈之举。若是对事态还有任何的主意，他是不会过来寻找宁毅的，而既然来了，如果说宁毅设下圈套要出卖他，从道理上来说，那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不过，这些事情没有发生，总算也还没有辜负他对这份交情的信任。陈凡自知营救方七佛的困难程度，宁毅能将背后的各种缘由说出，坦陈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也只好就此接受。只是在此以外，还能将自己接入家中，冒着巨大的风险让自己去瞧他唯一的孩子，这份信任又是另一回事了，陈凡明白其中重量，心中多少是有些感动的。

    只是男儿之间，这类事情总是彼此心照，不必挂在脸上。午后时分两人回到府中，小宁曦正从午睡中醒来不久，哇哇哭了一阵之后由娟儿哄得安静下来，眼见着家中来了陌生人，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陈凡，随后倒也不怕生地张开手要他抱，陈凡先是有几分窘迫，随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逗弄了一阵，又还给旁边的娟儿。倒是在逗弄孩子的这段时间里，苏文定从外面回来，找到宁毅，说是有急事。

    “听说今天上午，高沐恩找了一批武林人，专门请他们对付姐夫你。期间还有人说，姐夫你在江湖上有心魔的外号，树敌众多，他们就算做点什么。也没人知道……”苏文定将宁毅拉到门外的走廊上，低声说着，“那些人中有御拳馆的陈元望，有彭显玉、潘继尧、马金富……”

    他将事情说完离开之后，陈凡从房间里出来。看着宁毅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得罪的这种人……”

    宁毅摊了摊手：“有个这种敌人，也不容易嘛。”

    “你打算怎么做？要不然就像我说的，今天下午去帮你摆平他……”

    陈凡明显是玩笑口吻，宁毅撇了撇嘴：“拜托，我还是自己来吧。”他顿了顿，随后摇头喃喃说道，“要真把我逼急了，我一头撞死在他脸上，吓死那个王八蛋……”

    苏燕平跟苏文定是先后过来告知情况，足以证明他们得到这消息并非一个来源。苏家如今进京还不久。熟人算不得多，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将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足以证明高沐恩等一众衙内实在是不怎么会做保密工作。这也是陈凡与宁毅觉得好恼又好笑的原因。

    下午阳光明媚，不久之后，在汴梁城外的官道上，两人挥手作别，宁毅看着陈凡骑马往南飞奔而去，轻轻叹了口气。人力有时而穷，对于如何救下方七佛，自己确实没有办法。并且无论从那个方向看去，对方七佛的营救，都不是势在必行的。

    但道理归道理，在自己作出拒绝之后。陈凡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意外，也并没有进一步的做出请托，说明他心中早已有了准备。人的心中若没有了希望，取而代之的，便成了类似于绝望的决然了。

    也是，恐怕不独是陈凡。预备营救方七佛的方百花等人，估计也是这样。永乐起义震动天南，轰轰烈烈的一场如今走到尽头，如同散尽的烟火。反扑的力量过来了，天下之大，都难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也难有他们的可做之事，除了心中还有些希望的刘西瓜外，其余人心中的茫然可想而知。而即便是刘西瓜，虽然有了一条后路，往后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太轻松。

    但无论如何，这是每一个人都必须自己走过去的坎。若过不去，那就是尽头了。

    他回到城内，一路前往相府。他如今管理着相府的大部分财货投资，提前南下的事情，要与秦嗣源说一下。

    “哦？还要回江宁？为什么？”听得宁毅说起南下的计划行程，秦嗣源问道。

    “去年因为梁山的事情，江宁苏家死伤近半，我后来北上，首先也是办这件事。如今梁山已除，恶首尽诛，汴梁的各种事情，也安排了一个大概，所以准备回去看看……顺便祭拜一下。”

    “也是，这是应有之义。”秦嗣源点了点头，随后笑道，“倒也正好，小佩订了亲事，估计婚期也已不远，我正想送付字画回去，原想让不二顺路过去，立恒既然南下，正好可以替我转交。”

    他说着，自书房柜子里拿出一副早已准备好的画轴：“其实，若早知道立恒你要过去，这礼物倒不妨由立恒你作词，老夫帮忙题字便行。你我与小佩那丫头都有师生之谊，那样再好不过。”

    “这事可写不出什么好词来。”宁毅笑着，随意摇了摇头，“闻人准备安排到南方？”

    “南面方腊之患已消，他也已经锻炼了一段时间，原本是打算着他去北边的。不过现在南面的情况也有些糟糕，方腊死后，很多人都开始动起来了，重新圈地、分派利益，打过仗的地方已经杀了一批人，现在是以安抚为主，但房子没了，缺粮少药，很多商家运过去的东西又都价格虚高，州县不能平抑物价，有些当官的还将朝廷赈济直接兜售给商贩……乱七八糟的事情，插手的人不少啊……”

    老人叹了口气，宁毅倒是有些疑惑：“这类事情，密侦司不好插手吧？”

    “有几本账目，现在那边在传。”秦嗣源从书桌上拿了一张压着的纸交给宁毅，道，“消息是昨晚到的，方腊造反的时候，有几本账落在了兵祸当中，那是高门大户的保命账，内里的秘密不少。原本以为乱民烧杀这么久，账目不可能保存下来。但是杭州兵祸退去之后。有些人一直在秘密调查，譬如说苏杭一地的盐商纪家……密侦司一开始没有在意，但最近这段时间，这些事情就像是真有其事了。时间上来说。很是微妙。”

    “明面上的话，这些账目应该没用了。”宁毅看着那传来的情报，皱眉说道，心中倒是陡然一动。

    秦嗣源点了点头：“不管那账目怎么乱，往大了说。就算他们通敌卖国贩私盐卖武器，如今南边跟犁了一遍一样，证物证人都已经不全，账目摆在台面上，是没有什么用处了。但如果放在台面下，譬如说警告一下这些人，让他们最近安分一点，给南边的百姓过点好日子，也许还有点用。”

    “但……时间微妙？”

    宁毅看了看秦嗣源，老人笑了笑。以审慎的目光望着宁毅：“方七佛被俘之后，这个消息渐渐浮上来，还传言有有永乐朝秘密储下的价值连城的金银。以时间而论，不排除有人想要釜底抽薪，留方七佛一命……立恒觉得如何？”

    宁毅斟酌了一下：“哪怕是假的，消息能够传开，就证明这人手上的情报确实戳到了一些人的痛脚。真的假的怕也无所谓了。至于宝藏……嘿。”他有些古怪地摇了摇头。

    秦嗣源方才看他表情的目光中，宁毅便知道，陈凡进城的信息已经由闻人不二报告了上来。老人没有提起，算是很给面子的事情。而以立场上来说。方七佛是死是活对于秦嗣源这边没有多大意义，因为方腊造反是在秦嗣源复相之前，他只会有平叛的功劳而不会吃到排头。而若是想让南方局面更稳定一点，消息里提到的账目才是重点。

    不管这份账目是真是假。也不管消息传开是否有人故意在放，能够引起别人动静的，就说明有些消息传到了点子上。密侦司如果能够掌握到这些点，在南方战后重新瓜分利益、以及新一轮土地兼并的混乱当中，就能得到一定的发言权，如果利用得好。至少能让一部分百姓的日子过得稍微平缓一点了。这也是宁毅说的真假无所谓的理由。

    而话说回来，陈凡离开之前并没有提起这类账目的事情，令得宁毅倾向于账目是真的这个推论。但如果是假的，就说明这件事的背后有一个非常了解局势而且心思缜密的人在操盘，也是因此，才能够正确地戳到一部分人的软肋，进而让这份情报出现在秦嗣源的桌子上。

    难不成是方七佛被俘前最后埋下的伏笔？连方百花、陈凡这些人都没有告诉，就是想让那些世家豪绅最后吃一个哑巴亏？

    宁毅心中回忆着当初在方腊阵营中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除了方七佛，其余人倒是没有太多印象了。

    拿着要送给周佩的礼物，不久之后，宁毅告别秦嗣源。准备离开相府时，遇上纪坤，打了个招呼，纪坤道：“今天下午我去拜访过陈元望，高衙内的事情，暂时不必放在心上。”

    宁毅拱了拱手：“谢过纪先生了。”

    相府中几个常驻幕僚中，四十出头的纪坤应该算是秦嗣源最亲信的人之一，他性格相对沉默，但并不孤傲。相府中的许多具体事务都是他在处理，包括许多的“脏活”。在这方面，当初的成舟海也是个不怕干脏活的阴狠角色，但若以熟练度来说，绝对是纪坤最为专业。也是因此，相府幕僚中对上最能出面的是尧祖年，他的名气最大，对下最有影响力的就该是纪坤了。

    有他出面去御拳馆，陈元望等人也就该知道其中的分量。不过，高沐恩想要找个麻烦，不到半天的时间，苏燕平苏文定纪坤这些人就全知道了，也只能感叹这帮纨绔子弟的保密意识实在不行。

    这件事情还没完，随后回到家中，又陆续有人上门过来提醒，这其中包括秦绍俞、王山月，甚至到傍晚时分，李师师都特意来了一次，只是在知道宁毅准备明天离开汴梁时，将这当成了出城避祸的明智之举。

    “……能够想出城玩就出城玩，我很羡慕呢。”

    夕阳西下，客厅之中，不久之后便要准备表演的美丽女子托着下巴，果然是很羡慕的神情，眼神之中，却也微微有些落寞。

    第二天清晨，宁毅带着娟儿、宁曦、祝彪等人一路出城，同行的还有闻人不二、燕青以及一大队的密侦司探子。众人在城外同行了大概二十余里，随后分道扬镳，宁毅领着人去往木原县，闻人不二与燕青领着另一部分人南下杭州，算是为永乐朝的起义事件，做最后的收尾。(未完待续。)

    PS：  章节名有点没节操，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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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五章 当时明月在 曾照彩云归

    迷迷蒙蒙中醒来时，天还没亮，小婵睡在一旁，身体如八爪鱼一般的靠过来，身体柔柔的、暖暖的。感受着这身体，回忆起方才梦中的感觉，她在梦中……差点把她当成了相公。

    成亲之后，虽然小婵如今也已经收了房，但妾室按理来说还是不该跟大妇睡在一起的。不过身在外地，也就无所谓这么多了，毕竟彼此之间情同姐妹，年纪再小一点的时候，也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

    相对而言，当初三个丫鬟当中，娟儿的性情最安静，睡觉时微微侧着身子，像是需要保护又稍微有些怕生的小姑娘，手是绝对不会乱抱的。杏儿的性情像姐姐，虽然对外泼辣，睡在一块儿时却很温柔，仰面睡着，双手搁在小腹上，晚上有时候还会醒来为身边的姐妹拉被子。

    只有小婵最麻烦，她性情讨喜，却黏人，睡着了会不知不觉就找身边的人抱，年纪小的时候，常常抱得人受不了，据说娟儿就被她抱哭过，早上起来眼睛肿肿的，拼命埋怨她，小婵就内疚地拼命道歉。那是她们小姐妹之间的事情，但那次自己正好经过，也看见了。

    自己倒是不太介意这事。当初年纪小，身边跟着几个小人儿，却也刚刚从父亲那边学会了“御下”这个词，小小的年纪里，斟酌着用怎样的态度对待身边人才好，觉得不该太亲近，但又不忍心太疏远。最终也没怎么下狠心，觉得比较粘人又比较可爱的小婵更像个容易亲近的妹妹。

    如今彼此都已经长大，就算这样抱着，也不会像小时候那般感到没有分寸，有时候甚至让人难受。小婵是中等个头，身体倒还显得苗条了。她感受着身侧如妹妹一般的少女，便忍不住伸手下去，挠了挠小婵的腰肢痒肉。睡梦中的小婵便动了动身子，咂咂嘴发出“唔嘛”的声音。感受着这些，再回忆起小时候时，一股带着温暖的笑意，便在嘴角浮现出来了。

    那样小小的年纪里一块长大，长成现在的样子，而后嫁给了同一个男人，成了这样的姐妹，想一想也会让人感到温暖。她试图幻想着宁毅在这里时会对小婵怎么样，当小婵这样抱过来时，他会是怎样的表情，两人会怎样的一同睡着。再回忆起自己与他睡在一起时的样子，嗯，自己喜欢躺在他的怀里……

    于是她也尝试着将小婵轻轻搂住了，像是宁毅搂住她时的感觉。小婵靠过来时，她的思绪，也飞到了百里外的汴梁城。

    这样的夜里，他怎么样呢，是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还是像这样搂着娟儿……临走之时，自己曾经暗示过他可以将娟儿收房，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做。

    夜还深着，在睡意重新笼罩下来之前，苏檀儿搂着小婵，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承认，她想他，想孩子了……从过来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在想了。

    ****************

    清晨时分，晨风吹着花粉洋洋洒洒地飞过天际，名叫木原的小县城，已经醒过来了。

    小县城不大，它位于运河旁边的一条支流岸边，交通虽然还算便利，但相对于大运河沿岸的其它城市，它还未有得到多大的开发。原本便只是几条道路千余人家的小城，最近由于苏家的到来，兴建仓库和作坊，才显得稍微热闹了些。

    天亮之后，位于木原县一侧的简单院落里稍稍喧闹了一阵，这是苏家人过来暂作落脚的庭院，如今住下的，也大多是女人。除了苏檀儿、小婵、杏儿，还有苏檀儿手下用熟了的几名女管事，以一位名叫奉秋华的中年女子为首，另外便是些厨娘、账房夫人之类的女眷，在清晨时分，忙着梳洗、吃早餐以及过来向苏檀儿报备今日的工作。

    待到早晨过后，这些人便陆陆续续地出去了，阳光升起来，院子里便会安静一阵。这院落不大，几间土砖房，也是泥土砌成的围墙，没什么装饰物，院墙外是小镇的几条主干道之一，不过行人并不多，下雨时多半泥泞不堪，污水肆流，晴日里若有马车驶过，则往往惊起阵阵尘土。唯有每三天一次的赶集日的上午行人会多些，十里八乡的民众挑了东西聚集到县城里，有的从这里的路边经过，有的便在路边将货物兜售出去，半日的时间，旋又散去。

    院落屋檐下有一个不显眼的瓦盆，泥土之中正舒展出两片嫩芽来，是过来木原的那一天，杏儿栽下的种子。

    院落的安静之中，偶尔会有人进进出出。作为主家，苏檀儿并不经常出门，若有什么事情，通常是杏儿去办，小婵会在旁边的房间里将运来的生丝或是布料样本小心地归类。厨娘买回来几天的食材，叫了丫鬟到厨房做午膳准备。每隔一两天的上午，会有人秘密地送来一些资料，苏檀儿在房间里看，小婵过去时，也常会在小姐的口中听到汴梁的消息。

    “……竹记的那家晚照楼出名了，李师师出了场……看起来办得很不错，有声有色的，相公的新词出来，汴梁这些人又被吓一跳了吧……”

    苏檀儿有时会一边看一边笑起来，有时候又会皱起眉头：“……得罪了那位高衙内可不是什么好事，这麻烦相公大概得靠相府那边出面了。”

    小婵坐在一旁，看着苏檀儿的样子轻轻地抿了抿嘴：“小姐怎么对竹记的事情那么开心……”

    “虽然名字叫做竹记，但是那位聂姑娘却并未再管其中的事情了，不管它叫什么，往后毕竟都是咱们宁家的东西，能办得好，我又何必介意。”檀儿摇摇头不以为意，嘴角露出一丝复杂却又带着些许平和的笑意，“何况，聂姑娘迟早也是要进门的，她的性情恬静，与她好好相处，不难的。”

    房间的门窗开着，春日的阳光与和煦的风从外面进来，渲染了檀儿额上的发丝与平静的笑容，虽然也为着一些事情而纠结过，但其实，当发现自家夫君居然更加纠结的时候，心头的那丝幽怨其实就在慢慢散去了。如今气也气了，走也走了，留下自己挂念的那个男人在京城生着闷气，自己也是该拿出主母气质来的时候了……

    当然，身为女人，并不希望自己的男人被别人分去，这是人之常情，在这心头，真要说有如何愉悦如何豁达，其实是没有的。但若说嫉妒，其实也并不准确。若是概括这复杂的心情，大概也是苦笑过后，叹着气又笑着说一句“真是没办法”吧。

    以商人的角度看来，事情发展至此，解决的方法也就并不多了，好在那位聂姑娘的性情，自己并不讨厌。事实上，在这些年来的阅历中，她也已经见过不少夫妻的相处，按照当初的构想，哪怕是这个夫婿一无是处，拿着自己的钱去青楼中认识几个红颜知己，自己都更加能够从容处理一些，唯有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态，在她而言，也是陌生的。

    从接近到心动，到后来的桩桩件件，乃至身心的相知相许。这个夫君的行动与想法，太过新奇古怪，以至于她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来应对。但无论如何，自己已经生过气，也该是将事情拉回道路上的时候。

    也是因此，来到木原的这段时间，小婵倒是觉得，不久前才哭过闹过的小姐情绪倒是很快的平静了下来，偶尔也会见她托着腮帮坐在窗前，该是在思念汴梁的家人，神情安详缱绻，偶尔说起汴梁的事物，也能笑着打趣几句，如同与宁毅分别时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般。

    即便以小婵对苏檀儿的了解，也无法清楚地分辨出她是真的不生气了，还是在酝酿着其它的风暴，但无论如何，看起来，她总是不愿意与相公分开的，能够确定这点，小婵也就安下心来。

    “……倒是前日的雨燕楼表演，唔，这首词好像又好了不少，引起轰动了……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频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苏檀儿诗词功底不深，却也能看出这首词的好处来，她在心中对比着这句子与“佳人相见一千年”的优劣——那是宁毅去年拿来讨好她的诗作，她高兴得不得了——随后觉得一千年应该是比较厉害。小婵看着那“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道：“这是说小姐离家出走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后面有‘记得小频初见’……哼，小频是谁……”

    “可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都很像在说小姐跑掉了的事情。人独立、燕双飞就是说小姐跑了，相公一个人在那里，然后很盼着小姐回去……”小婵认真地说道。

    苏檀儿笑起来，随后又收敛了那笑容：“就算是，他也不该写给别人……”

    “就因为写给别人挂在楼里的，所以才要顺手安上别人的名字啊，也可能是当时应景……唔，相公写出来，李师师去表演的，可能是当场写给李姑娘的……”小婵仰着头，一根手指点着下巴做推理，“唔，难道李姑娘有个小名叫做小频。”

    “师师应该是艺名。”苏檀儿插了句嘴。

    “那李师师的原名就叫李频了，李频……这个名字，呃……”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婵的脸色陡然就绿了，苏檀儿愣了愣，然后嘴角了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小婵在那儿想了想：“可、可能是有什么女孩子叫做小频的，啊，我记起来了，在江宁的时候，锦萃轩有个很出名的女孩子叫做赵小频的。”

    “啊……”苏檀儿手指点了点，“我也记起来了，赵小频……相公那个时候见过她吗？”

    “虽然相公很少跟她们来往，但见过应该是见过的，要不然也有其它的小频啊，比如说汴梁……呃……”

    小婵努力地想了好一阵，苏檀儿笑起来：“不许再说这个了……”她们俩毕竟是嫁给了同一个男人的姐妹，此时说起宁毅有关这方面的事情，心中多少是有底的。但无论如何，由于忽然有了乱七八糟的联想，心情都被影响到了，连带着那首词，再看之时也觉得质量差了很多。

    小频初见……心字罗衣……受不了了……

    初时的反感过后，此后整个一天的时间，两人都不免想起来，若是在没人的地方，小婵一想到便有些脸红，而只要看到自家小姐，她就想笑，以至于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与苏檀儿、杏儿、奉秋华等人坐在桌边，小脸涨成了一只柿子，抿着嘴忍笑。

    苏檀儿自然明白她是为什么，见她这样，自己也有些想笑，但她做惯主人，总还有些定力。杏儿等人疑惑不已，待到饭吃了一半，小婵憋不住爬到桌子上笑，呼呼几声之后又抬起头来做严肃的模样，看到众人表情时，又忍不住……小婵平素虽然可爱，但在奉秋华等管事或者下人面前，通房丫头如今成了妾室的气势还是有的，这时候弄得大家疑惑不已。苏檀儿也有些憋不住，一只手撑在嘴边，另一只手将小婵的手背打了几下，随后又去捏她的脸。这一幕弄得旁边吃饭的杏儿一头雾水：“怎、怎么了啊？”最后小婵趴在她肩膀上笑了一阵才作罢。

    来到木原这地方，除了这突如其来的事情，事实上也没什么娱乐的方法。下午时分，处理完一些事情，苏檀儿也会出门去旁边的工地附近走走，又或是看一下作坊招募女工的进展。

    这是偏僻的小镇，没什么可玩可看的，要说什么青山绿水，远远看去是到处都有的，但实在难以生出什么游览的兴致。要说小镇附近的道路边，狗粪牛粪鸡粪之类的东西是随处都可能遇上的，路上行人衣衫陈旧，房舍低矮，偶尔见到一两名目光呆滞或猥琐的泼皮混混蹲在路边，小心地朝大城市来的女子身上瞧——对于宁毅来说，这些也就是旧社会乡村的景象，倒是就事论事，而并非贬低——即便苏檀儿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够习惯这些，也不见得她会喜欢看这些景象，长居下来，日子也就会变得无趣了。

    倒是在镇边小河畔，远远可以眺望那旧码头的地方有一小块绿地，苏檀儿会过去走走。如今这小河上还没什么航船来往，苏家买下了附近的几块地，苏檀儿在这可以看见半个小镇的样子，而附近又没有多少人走过，她可以在这里幻想着小镇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而更多的时候她想起宁毅，想起江宁又想起汴梁，她想起当初逃婚离家的时候也经过了这样一条小河，想起当初的心情，又想着当初与他成亲，若是一开始没有逃婚的话，他们之间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关于未来，其实她并没有非常具体的信心。分家出来，生意得慢慢做了——当然她有信心可以做好——至于宁毅那边，她并不非常明白宁毅在干嘛，他花了不少钱，布了很大的局，可就目前来说，还不能看到成果与前景。但无论如何，她想，她是支持他的。

    只是那两家竹记开业，又有那高衙内的作梗，他要应付所有的事情，恐怕得好一段时间才行吧。自己虽然不气了，但说了给他想清楚的时间，是不可能直接回去的。真的……好想小曦啊……

    要是他能早些过来，该多好……

    在这边呆了一阵，想着这些事，目光的远处，隐约间看见一队车马过了桥，进了小县城里，随后似乎也引起了些许动静。苏檀儿想着可能是县城里的某个大户家人回来探亲？她未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却不由自主地起身，往回走去。

    进入城内，穿过街道，檀儿让自己的心思放在今天工程的进度上，走在她旁边的是宁毅安排的负责她安全的武者，其中还有两个女子。经过县城内两个大户门口时，她便故作无意地瞥了两眼，倒也不见有马车停靠的样子，如此一直过了那破旧的县衙，远远的，自家工地和院子也就在前方转角那头了。

    心中隐隐地升起某个念头，但随即压了下去：当然不会是，时间才过了不久，自己没必要想这个，倒是今晚要吩咐杏儿，给……给仓库的一角再砌高些……高些应该好些，然后……她听见前方有隐约的说话声，路那头有人在朝院子的方向看，有什么东西将她的心给攥住了，但不可能……可能是又运了一批货物过来，是哪一批提前了吗……她在心头计算了一下，加快脚步。

    日光其实已经渐渐西斜了，苏檀儿步伐稳定、目光平静地跨过那街角，隐约间，似乎传来孩子的声音，她将目光朝那边望去，六七辆马车停在那街道上，许多人在往下搬东西，搬进那院子……果然，是一批货到了，她走过两步，右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自己左边的衣服。

    再走两步，人影才在不远处的空隙间显出来。那是熟悉的身影，坐在门口的一块大青石上，手中抱着有谁……男子、孩子的身影在人群中又被遮挡住，但在那一瞬间，苏檀儿看见对方抬起了头，朝这边望过来。

    她快走几步，随后，孩子“叭”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然后宁毅与孩子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宁曦在父亲的怀中张手，嘴巴里吐着泡泡，宁毅捏他的脸：“呐，那就是你逃家的娘亲。”

    苏檀儿便跑过去了，在宁毅身前一把抱住了孩子，亲了他两口，又将脸颊贴在他脸上，就算宁曦拿口水朝她脸上乱糊也不管了。

    就这样与孩子亲热了片刻：“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她低着头，说完这句才抬头望向眼前的、自己的夫君，目光之中微微有些热，脸上应该是笑容。

    “自家老婆跑掉了，男人一般还是会急一点……这么看着我，想什么呢？”

    “我想当年要是没有逃婚就好了。”

    “呃……”料不到苏檀儿这忽如其来却又自然无比的一句，宁毅愣了愣，然后伸手，将眼前的母子都揽住了。

    苏檀儿觉得额头贴在了他胸口上，脸上热了起来：“别，有人看呢……”

    那边路口，果然是有些人在看，附近的几户过来瞧热闹的人家，也有路过的行人，此时指指点点地望着这对不害臊的、大城市来的小夫妻。不过宁毅并不介意：“管他们呢。”他说着，朝那边挥了挥手，“看什么看？回家抱自己婆娘去。”

    大城市里的有钱人都是很霸道的，但宁毅这句话令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有的乡里妇人拉了丈夫笑着走开，也有的仍在那儿看着。宁毅也不管他们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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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六章 家人、笔友（上）

    绿野延绵，夕阳渐渐在山麓间化为橘红，山坡上，几辆马车在不远处的路边停着，远远近近的还有跟随的人，宁毅与苏檀儿在草坡间坐下，看那边小婵与娟儿杏儿围着宁曦在玩。

    “你……想清楚了？”

    “想不想得清楚，我也不想把你放到这边来。先前便做好打算，两栋楼的表演之后，就要过来的。”

    “永平怎么样？”

    “应该做好考试的准备了吧。”

    “我……原本以为你不会这么早过来。因为密报里说高沐恩在找麻烦。”

    “都是小事，相府的纪先生帮忙解决了，剩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闹不了太大的。”

    “小频是谁啊？”

    “啊？”

    “记得小频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女子一字一顿，宁毅倒是满脸的疑惑，仿佛此时才想到这个。

    “那个……小频是指人吗？”

    “啊？”

    “我还以为是指其它的什么东西呢，整首词里，我觉得这两句最没意境啊……”

    “……相公你太无赖了。”

    “真没有个叫小频的……”

    夫妻俩为着这首词说笑一阵，苏檀儿捏着宁毅的手心，终究没有将李频的名字说出来，否则宁毅的脸恐怕也得绿掉。如此过去一阵，宁毅才提起回江宁的事情。

    “我带了几个人过来，在木原这边呆一阵子，可以帮你做点事，算是个实验……回江宁的话，拜祭一下岳父，也是时候了，其实这次南下，可能还有一件事……早两天在京城，陈凡过来找了我。”

    “陈凡……”苏檀儿自然还记得这个名字，此时重复一遍，片刻后，眉头蹙了起来，“他……这个时候……”

    “方七佛的事情。”宁毅看着远处的落霞，低声道，“他希望我可以帮忙……”

    说完这句，看着身边妻子满脸犹豫的神情，又摇头笑了笑：“我当然帮不了什么。”

    苏檀儿忧虑的神情稍稍缓解，低头想了想，依旧蹙着眉：“但是……能推掉吗？你……想推掉吗？”

    “不是推不推的问题，人情我想还，但这件事情，差不多谁碰谁死。我跟陈凡说清楚了后面的背景，陈凡可以谅解的。”

    “可是……相公你还是打算做些事情的，对吧？”

    苏檀儿盯着他，宁毅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我希望……就算事情不成，他们至少可以留一条命，陈凡，还有这次过来的……刘西瓜。我不会考虑去跟他们会面，方百花那帮人不见得待见我，我也不打算跟她们有联系，或许顶多……看看有没有可能跟方七佛见一面吧，如果能做到这点，我也就仁至义尽了。”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拍手乱叫的孩子，顿了一顿：“这个家有你的一半，所以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我们现在有孩子了，我不会乱来的。”

    “我不想……阻你还人情，若是我也是要还的……但这么大的事，我总会有些担心。”苏檀儿靠在宁毅肩旁，勉强笑了笑，这些事情上，女人想的，总会比男人更多，但片刻之后，她也就冷静下来：“除了劝退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江南那边，有几笔帐，也许可以做文章，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可以通知陈凡他们知道。”宁毅将那几本账目，以及方腊遗留宝藏的流言跟妻子说了说，“这些帐现在定不了罪，但很多事情上，也不用拿到朝廷打官司。如果背后运作的人是方腊嫡系，陈凡他们想办法找到账目，总可以有些周旋的余地。”

    苏檀儿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夕阳在山麓间燃尽了余晖，夜色降临下来。马车边燃起火把，几点光芒从山坡间徐徐地去往不远处的小县城，然后与县城中稀疏的灯火汇集在一起。由于宁毅等人的到来，原本那小小的院子现在已经不好安排住房了，檀儿将女眷们安排在院子里，自己则与宁毅住进了县城上的客栈。夫妻重聚，总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事要做，这些事情，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同样的夜色里，距离木原向南数百里外的山麓间，也亮着点点的灯火。这一片并非贫瘠的区域，延绵的山麓、丘陵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城镇与村庄，官道、河流穿插其中。不少的村庄也相对富裕一些。最近这段时间，由于方腊余匪作孽的消息传来，周围的村镇治安稍微严了些，对于来往的绿林、江湖人士盘查也更加用了心。但毕竟是平日里颇为太平的地域，即便如此，周围的形式也不会紧张得如同山东一般，对于普通小民来说，或许也根本察觉不到生活区域里的气氛变化。

    位于偏僻山麓间的一处大宅附近，风尘仆仆的陈凡在原本义军同伴的带领下穿过了几处暗哨，才见到了因为受伤而容色疲倦，但目光依旧有神的方百花。两人没有说太多话，稍许的问候过后，方百花看着他，陈凡摇了摇头，中年女子也就漠然地点头了，对于她来说，这样的结果原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有关于宁毅的事情，她听过一些，当初也见过人，陈凡、西瓜等人与他纠缠不清是一回事，但如果说方七佛的这件事对方能够解决，那也未免把那宁毅说得太神了。而到得此刻，她也不想为了宁毅当初的事情追究些什么，没有意义了。

    “……我去打听了一下，有关师父的这件事情，参与的人背景都不简单，想要师父命的首先是王黼，然后京城以及各地还有几个大家族，分别是……”

    陈凡低声说起这事，方百花却是轻轻举手打断了他：“我知道。”

    “那眼下的这件事……”陈凡本人是可以为了救方七佛这件事而死的，但他却不希望太多人陪葬，只是话语出口又说得艰难，嘴唇磨动，眼眶也有着一丝血红。方百花看着他，摇了摇头。

    “陈凡，你的师父……其实不想让你参与到这类事情里来，你这样想是对的，你此时若带人走，没有人会怪你……”

    陈凡瞪着眼睛看着她。

    虽然是方七佛的弟子，但往日在方腊军中，也有上下尊卑之分，陈凡又没有担任非常重要的职务，与方百花的关系，是算不得像刘西瓜那样亲近的。因此方百花此时的目光也显得冷漠，那是将自己的生死都放在了一边，不需要人理解自己的冷漠。

    “你下去吧，去见见西瓜，这些天来，她的脾气有些大，你们年轻人，好说话些。其它的事情，不必多提了。”

    陈凡点了点头，随后拱手离去。

    最近这段时间，西瓜一边面对的是曾经的杀父仇人，另一边作为同伴的大伙对于杭州城破时抽身走人的霸刀营也未必理解，脾气大些有其缘由。陈凡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庄院外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发呆，怀中抱着她的那把大刀，眼见陈凡来了，目光微微动了动，但随即变得更冷了些。

    “我见到他了。”陈凡说道，“但他也没办法。”

    西瓜的目光原本动了动，随后又再度回归冷淡。陈凡道：“他没办法来见你，但他希望你能顾全大局，离开这里。”

    抱着巨刃的少女偏了偏头，目光斜望向天上的月光，片刻，才道：“他知道就算过来也劝不了我。”

    “他托我带给你一封信。”陈凡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来，原本想递给少女，但看看对方的神情，最终只是放在了她身边的石头上。事实上，对于眼下的情况，两人都未必好受，陈凡抱着希望上京寻找宁毅，回来之后，却不得不说着让方百花、西瓜等人离开的话。而陈凡上京找宁毅，西瓜的心中或许也有着一丝的期待，此时没有办法，她固然有心理准备，但心情当然是难过和失望的。

    待到陈凡离开之后，少女坐在那儿，也未有理会旁边的信函，她抱着那大刀，将脸颊贴在刀柄上。一直到山风起时，信函将被吹走的一刻，她才顺手抓住了。

    山腰之上月光清澄，但这样的光芒还没法用来读信。少女坐了一会儿，将大刀负在了背后，走向不远处庄园外的一处小房子。这些时日以来，救方七佛的众人中许多并不待见她，她也不待见那些人，今天当方百花动用力量将那些人安置在庄园里，她就根本懒得过去，只与杜杀等人选择在周围住下。

    她走到那破旧小房间的门口，顺手插上半截燃烧过的火把，然后点起来，抱着大刀在门檐下的地上随意坐了，从信封中取出信函时，纸上密密麻麻的是字，这便让她觉得有些生气。

    她自幼习武，虽然也识字，但文字的功底其实不够。有时候看一些文人书生文绉绉的信函都会觉得头疼，宁毅的文字功底是很高的，写这样一篇过来卖弄，自己看不懂，又有什么意义。不过，这样的情绪在看得几句之后，便消失无踪了。

    “阿瓜，见字如面。自南面的一别，已经快一年的时间了，不知道你身边的家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任性……我很想过来见你，但情况并不允许……”

    文首的称呼，是她以前很不喜欢的一种，但不悦的情绪只是升起了瞬间，因为接下来的句子，都是她能轻易看懂的、甚至以前从未见过的古怪白话文。火光之下，抱着大刀，看起来身材有些单薄的少女嘴唇微微的翘了起来，随后又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微笑，因为透过纸面，她像是看到了去年分别的男子，他在那边，随意、而又温和地跟她说着话，这样的感觉，让她感到了多日以来未曾感受过的温暖，她顺着那纸张，一直看下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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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七章 家人、笔友（下）

    轻轻晃动的火光下，信是这样的：

    “……自南面的一别，已经快一年的时间了，不知道你身边的家人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任性。分别之后我偶尔才能从一些消息里得知你那边的事情，但详细的情况并不了解，我所处的位置也不好更多地去打听你的事情，那会给你带来麻烦。当然，我知道你总是能明白大局是什么。

    往前的路并不容易，这是我们早就有的共识，所以哪怕你走得艰难，我也不会安慰你。我自回家之后，各种事情的发展也不如想象的顺利，遇上过一些大大小小的麻烦，但是不用担心，我都一一摆平了，有很多敌人都已经死在我的手上，关于我这么厉害的事情，恐怕你也已经听说过一些了，反正你一早就知道的，对不对？”

    目光看到那句“不会安慰你”时，火光下的少女皱了皱鼻子，她才不需要安慰呢，但事实上，这句“我也不会安慰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也仿佛男子正在轻轻摸着她的头顶，给了她安慰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沁人心脾地进入了心中。待看到后来那自恋的“对不对”，她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很像嗤笑对方一番。

    “我才不知道……”她轻声说道。

    “……如今我在这边刚刚站稳了脚跟，我想你也是。北上的朋友给我带来了你的消息，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多年前你父亲的事。我很想过来见你，但情况并不允许。如今他可能已经跟你说了我的看法，我也知道，你就算听完了，也不会抽身离开。所以我也仅仅想跟你说清楚我的期待。

    胆小如我，知道人生当中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不能退的，眼下该是你觉得不能退的时候，我很赞同。阿瓜，道义、信念、决心都是很好的东西，许多时候，哪怕冒着巨大的危险，我们也不该丢下它们，我也不打算让你丢下它们，那才是我当初认识的你。我仅仅想提醒你，随时记住你在做的那些事情，想清楚危险与赴死之间的区别。

    我很想知道，你在南边的事业，已经发展成了一个什么样子，哪怕它们才刚刚起步，我也很期待能够看见他们如今的模样。

    我能够记得当初我们在那些天里聊起这些事情时，你的样子，你笑得很开心，现在我要跟你承认，当时我的心里是有内疚的。你是聪明人，或许在我们分别时你就有所察觉，我对这件事的热情，其实是不够的，之所以这样，不是因为它是在骗人，而是因为我明白其中的艰难。

    你所想要的，每个人都能独立、自信，每个人都能有能力、有机会抓住自己命运的大同世界，它也许是可以存在的。但在到达那一步之前，需要的也许是一代人、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难以想象的付出，我对此不抱太大的希望，但你选择了去做，即使聪明的你明白这事情有多难。

    这是你要去做的事情，但是请原谅我的置身事外，同样厉害的我选择了另外的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去处理。我无数次构想过你的失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我只在心底给你留下了一丝的侥幸，也许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许多年后，你排除了许多的困难，我能看见你埋下的种子开始发芽，而那也是我最想看到的一丝可能。

    那个可能，如同你眼下面临的这场变故，我想提醒你危险与赴死之间的区别。你很聪明，但毕竟年轻，有锐气有朝气有怒气，你会想起你父亲经历的事情，你会看到那些失败者的惨状，你会看到你无论如何都想杀掉的敌人，你可以冲过去冒险，但不能冲过去赴死，不要冲动。

    冒着死掉的危险，去争取最渺茫的胜机，这是做事的态度。但冲着死掉的危险，而努力让自己死掉，那只是懦夫的行径。

    在你的身边，可能已经有不少这样的人了，包括北上而来的那位朋友，心中恐怕都已有了这样的准备，聪明如你，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我无意指责这些人不够勇敢，人生在世，总有些时候，会觉得很累，会觉得无能为力，有些时候，他们觉得活下来的人会受千夫所指，会被他人或自己鄙夷，会觉得活下来更屈辱，他们宁愿死得其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些人已经比普通人有勇气，但还不够。

    一个不成熟的人会为了伟大的事情勇敢地死去，一个成熟的人，会为了伟大的事情屈辱地活着。重要的不是活下来的意义，而是事情到最后，有没有做好。

    我呢，唧唧歪歪地说了这么多，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了，但是我最后想说的这几句，其实并不为什么伟大的事情。整件事情里，我所说的，其实更多的是为了我的私心，这件事情也好，你以后要做的那些事情也好，你可以去冒险，去拼命，尽最大的事情寻找胜机。但你肯定会经历失败，如果失败了，你给我活着。

    到那个时候，请你活下来。

    来找我。

    这才是我私心里真正想说的事情。我还想说的是：不要觉得这个说法让你脑袋发热，这是冷冰冰的现实，所有的大事，都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得到的，如果我失败了，我也会去找你，请求你的帮助，我们拜过天地的，你就是我的人了，而哪怕我骗过你，我们也是伙伴，这不丢人。”

    落款是一个很嚣张很恶劣的叉。

    其后还有附言：“看着那位朋友，别让他死了，让值得活着的人活着。”

    ***************

    山风吹过来，坐在火光下的少女将那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面上的表情偶尔变幻。但最终，萦绕在她身边的烦躁气息安静了下来，她看着那信纸上的字迹，有时候想笑，但目光依然是平静的。那封信就如同她怀里的刀，纵然带着冰冷的气息，却令她感到安宁，火焰滚烫地在心头燃烧着，却并不会蔓延到脑海。

    将那信函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多遍以后，她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山下的风景，夜色中起伏的山势、蔓延的道路河流都笼罩在一片星月的清辉里，她偏着头笑了笑，不由自主地低声骂道：“死男人……宁毅……”信里并没有写上他的名字，这是她觉得遗憾的。

    但她终于回到小屋里，拿出长长的盒子，将大刀装了进去，随后缚在了背后，走了不远，找到杜杀。陈凡也在这边，正跟方书常等人低声说话，西瓜来时，大家都靠了过来。

    “杜叔，地图拿出来，我想看看这周围……我们如今已过了长江，这边都是官府的地盘，越往前走，越难脱身。不管能不能救出佛帅，能不能杀掉铁天鹰跟宗非晓，都要先想好后路……”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补充道，“想清楚些。”

    这几日以来，方百花等人撵着押解方七佛上京的队伍一直往北，虽然并没有遇上太大的危机，但任谁都知道，情况并不乐观。

    铁天鹰跟宗非晓这两名刑部总捕头的计划很明显，虽然一直都没有向方百花这些人动手，但每往北边走一步，落入官府、世家势力密集的区域就越深，一旦对方出手，想要脱身就越难。他们用的也是摆明了态度的阳谋，进京以前，你们尽管来救，但时间每过去一天，你们就越难有后路。

    方七佛当年交游广阔，如今能聚集起来的，都是曾经的方腊嫡系或是与方七佛有过恩情来往的武林人。对他们来说，那怕希望渺茫，救方七佛都是道义所在，有些性子耿直的，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方百花希望的是真能从对方的阵势里找到一丝机会，吃掉鱼饵，把钩子扔回去，同时也是让自己陷得越来越深。

    刘西瓜等人，自然都能看清楚这些，但以方七佛与霸刀营的交情，对他们来说，这事情也足够让人脑热。到得此时西瓜能够找回一丝冷静，众人也就能够想得更多。那边陈凡将双手抱在胸前，此时才能笑出来，颇有些古怪地望着少女，西瓜目光凌厉地回敬过去。

    两人终究没有在这里打起来，杜杀拿来地图，众人研究了一番，有些想法之后，西瓜才让方书常找来些笔墨纸砚。她离开之时，陈凡靠过来：“我忽然很好奇，宁毅那厮的信里写了些什么。”

    “走开！要不然打一场！”西瓜扬了扬下巴，但陈凡知道，这目光之中，已经有了往日里的熟悉与亲切了，他停下脚步，双手叠在身前，偏头笑了笑。西瓜知道他在嘲笑自己，不爽地走掉。

    陈凡在那儿站了一会，看着西瓜的背影走向山道的那头，他抬头看看天上的光影，再看看山下的光影，笑着自言自语：“我该偷看的。”

    过得片刻，叹了口气，轻声低喃重复了一遍：“该偷看的……”

    ***************

    回到破旧的小屋里，西瓜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架起藏刀的木匣当桌子，研好墨后，她望望门外：“等着事情搞砸之后哭着喊着来求我帮忙吧……”

    随后举着毛笔想了好一阵。

    阿什么呢？

    对于宁毅那个阿瓜的称呼颇有怨念，她想了很久，叫阿叉明显有些便宜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她在纸上落笔了。

    “阿傻。”她写了称呼，然后拿出宁毅的信函来看了一眼。

    “见字如面……”

    星夜清冷，就在少女作为傻瓜二人组成员之一伏案写信的此刻。巨大而无声的黑幕，朝着这一小方天地的人们，铺天盖地地合围而来了。

    几天之后，宁毅在木原县首先收到的并非是少女的这封信函，而是作为方百花领导的、永乐朝最后的这支队伍，终于陷入杀局的消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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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八章 厄夜

    蔓延在月光下的，是火焰与刀光、以及鲜血。

    二月十一凌晨，名为四平岗的山岭间，厮杀声连绵开去。到得此时，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山岭间喊杀声已经逐渐少了，这是因为战斗的重心已经朝着西南方向延伸过去，而眼下又并非大规模的军阵对冲，当厮杀的一方溃散逃离，剩下的就是一地狼藉的残局。

    在战事的最初，优势的一方是合围而来的，被围的一方并不容易杀出，导致双方曾在这附近僵持了一段时间，而后才迅速地转向西南。此时在这片地方，除了搜索的官兵、巡捕、尸体、俘虏，附近的林间偶尔还会有未及逃脱的伤者暴起伤人，随即被几名士兵围上去，或是拿下，或是杀掉。但由于留在这边的官府力量并不多，不能形成铺天盖地的搜捕网，因此对附近林间的搜索还有些保守。

    这次过来的士兵与捕快、衙役，大多数还是朝着西南追过去了。

    名叫宗非晓的总捕头提着两把钢鞭锏，自夜色中走来，他身材魁梧壮硕，比旁边的人大都要高出一个头。虽然穿戴着刑部官员的衣帽，但由于修炼武艺的关系，头上其实是没有头发的。这次刑部的两名总捕头中，铁天鹰精明强干，而宗非晓看来更显凶戾可怕，只是目光深处，又不失一份锐利与阴鸷，此时钢鞭锏上沾了鲜血与碎肉，令得他看起来更有压迫感了。

    “搜索周围，把受伤的兄弟抬下去！死了的人尸体要找到！若有落单了的乱匪，我也要一个不留的全揪出来！”

    这魁梧汉子的声音在夜色下传开，而随着一队队火把的晃动，又有手下领了他去看那边聚集起来的尸体与俘虏。虽然这一次官府一边展开了合围，但被围的一方皆是绿林高手，一场大战下来，倒是官府的一边死伤更多，但考虑到这已经是方百花最后能够集中起来的精锐，这样的牺牲倒也是合理的。

    “……摔碑手，至少二十年的功力……这是鹰爪……哼，南霸刀，参天刀杜杀……还是杜杀……嗯，这是渊明刀……”走到摆放尸体的那片草地间，宗非晓一具一具的尸体看过去，随后问旁边的人道，“需要注意的人当中，有多少人被抓，多少人死了？”

    听他询问，跟在他旁边的随行捕头探过头来：“被抓住的人有余方石、陈田、郑一山、罗六耳……现在发现已经死了的有……”

    跟在身边的这人是刑部的精英，一一报出名字之后，宗非晓便点点头，不远处又陡然传出一阵的喊杀，随后兵器交集，又有落单的被抓住。宗非晓看了一眼，又听身边的随人说道：“霸刀的那一拨人，有的已经被冲散了，那女刀匪被赶往了东面，已经安排了人去追。总捕头，其余的人，要不要往西南边去增援一下？”

    “你们不见得追得上……”宗非晓低声说了一句，话音未落，陡然有一队人从东面过来，手中还拖着什么东西，用布包着。宗非晓眯起了眼睛，那东西拿过来时，竟是一把镔铁巨刃，令得他一时间有些认真起来：“这个是……”

    布包着的，赫然是刘西瓜惯用的那把霸刀巨刃。

    “回禀总捕头，我们追过去不久，失了那女子的踪迹，然后在附近的溪水里发现了这把刀。”

    “难怪。”心中升起的期待放了下来，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说了你们追不上的，现在更追不上了。”话语之中，倒也不见得沮丧。

    当年刑部设计围杀刘大彪，宗非晓与铁天鹰都有份参与，这一次刘大彪的女儿出现，显然也想找他们两人报仇。但也由于当初为了围杀刘大彪的调查，对于这名少女，他们多少也是有概念的。

    能够挥舞这样一把巨刃战斗，战阵之上颇为有利，但如果对手太强，单打独斗中并不占优势。而为了驾驭这把武器，需要锻炼的不仅是力气，还有轻功。在这样的战斗里忽然扔掉这把几乎成为对方标志的武器，的确有些出乎宗非晓意外，但也因此，他能够明白少女是下了决心要摆脱负累，别说身边的几名刑部高手，就算自己与铁天鹰两人，都未必有把握能在今天晚上撵上对方。

    既然追不上，那就无需强求了。他摆了摆手，身边的人又重复问了一次：“总捕头，那匪首那边……”

    宗非晓望向西南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追出去那么多人，已经够了。如今方百花手下领着的，功夫底子都不错，我们现在再追过去，也找不到人了。”

    他如此说着，片刻，却是古怪地笑了起来：“只是墙倒众人推，方腊一脉在江南作恶，树敌无数，能不能真逃出去，可也难说得很呢。”

    夜色茫茫，方百花等人逃离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什么动静，唯有月光扑在山间，犹如升起的氤氲，在宗非晓的话语中，充满了诡谲的味道……

    ****************

    月色的光芒中，有什么东西匍匐在林间，无声而缓慢的前行。

    两道穿着衙役服装的身影从前方过来，手中的朴刀拍打着草丛，一边前行搜捕，一面小声说话。陡然间，黑暗中的身影跃过明月的清辉！

    噗的一下，那身影与两名衙役迅速而又无声地冲撞在一起，其中一名衙役陡然朝后方飞了出去，身体撞在树上，竟没有丝毫的声响。另一名衙役转身到一半，作势挥刀要砍，手臂被切了一下，然后身体被轻轻一推，紧跟着便是人头往反方向的一转！

    夜色之中，这一切都只有黑白相间的剪影，当那纤细的身影如风一般冲出，其中一名衙役身影被打飞贴在树上，旁边另一名衙役由于那一切、一推，只是像触电般的震动一下，然后是人头与身体不协调的旋转。在他的身边，袭击者的身影也因为这一下用力，在月光中展开了裙摆，旋又合上。

    袭击者身侧，脑袋被掉转了方向的衙役无声地倒下，那边的树干上，最初被击飞的那人也如软泥般的无声落下去。随即，袭击者纤细的身影继续俯了下去，溶入一片黑暗之中。

    时间转过不久，另一片草木的边缘，名叫西瓜的少女身影从草丛中无声走出，她籍着夜色又前行了一阵，前方便有动静传来。

    双手之上，两把短刀无声地擎出，贴在了身侧。但下一刻，她并没有出刀，而是无声而迅速地继续前行过去。那边出现的，是“渊明刀”方书常的身影，随后还有“鸳鸯刀”纪倩儿，“羽刀”钱洛宁以及另外三名随行而来的霸刀营高手。

    “怎么样了？多少人到了？”

    “没多少，回还往前面去了……这次官府杀得太突然，能瞅空杀过来的只有我们，杜大哥他们被追着脱不了身……”

    “中间有内奸，官府才能咬得这么准……不过暂时不管他们，有没有机会？”

    “……恐怕很难。”

    几人说话之间，都是压低着声音，走过前方的一处遮挡，刘西瓜朝着侧下方的一处光点密集处望去。那一边，便是依旧押解着方七佛与一干永乐俘虏的营地。

    对于自己所在的这支队伍会被咬上，众人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曾经想过几个预案。而当铁天鹰、宗非晓他们精锐尽出时过来救方七佛，算是其中一个比较靠谱的想法。不过想要有这样的机会，仍旧得期待对方真正有破绽。

    这一晚的突袭，官府做得太好，估计方百花所带领的众人之中是有内奸的。混战之中，杜杀与郑七命等人应该是没找到机会，与方百花她们一道，被追往西南了。方书常等人终于是临机应变地实行了原计划，但此时看过那营地的阵势后，少女还是皱起了眉头。

    想要一次围杀自己这边，铁天鹰与宗非晓理论上是需要动用很多人的，精锐尽出恐怕都不够，但此时看来，他们竟然没有出动自己预想的人数，又或是已经从周围州县调来了人手。眼下的营地，看起来没有多少的破绽与入侵的可能，相反，在这次出击的同时，他们还加强了守卫。

    如此看了不久，有人从下方上来，是到更前方去观察的“金背刀”郑回还，他朝西瓜点头打了招呼，随后却是皱眉摇头：“可能没机会，铁天鹰还在那边坐镇……”

    刘西瓜沉默半晌，皱着眉头想了一阵，才深吸一口气，将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又晃两下。

    “那就走。”

    她如此说道，转过身去，目光之中神色复杂。但众人也知道此时冒险也是无济于事，互相交换了目光，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他们终于还是隐没在了这边的黑暗中。

    夜色依旧，一行数人沉默地绕过前方山岭，循着方百花等人逃亡的方向追去。追了小半个时辰，才开始有人说话。

    “他们调了人。”这是简单的结论。

    “这附近本就是官府的地盘。”

    “还好官府人虽然多，高手倒还是不如我们。”

    “跑得掉的，只是这次之后，估计没机会了……”

    “姑姑她们怕是想要追到京城去。”西瓜低声又阴沉地说了一句。

    “那又能如何！不过自投罗网……”

    “怕是劝不了。”

    一批武林高手在战阵之上改变不了太大的局面，但就算官府聚集的人多，想要将一批绿林高手赶尽杀绝，却也是极为艰难的事情。众人心中有这样的共识，虽然这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少人死了又或是被抓，剩下的人终究还是有逃离或是反省机会的。摆明是一步步走入陷阱，事情不能再这样干了。

    在这一刻，他们还没想过整件事情在眼下就遭到覆灭的可能性。但这一认知，在半个多时辰之后，就遭到了考验。

    那是在将与方百花等人汇合的林子附近，陡然遭到袭击的那一刻开始的。

    西瓜与方书常等人一路追索，速度极快，又半个多时辰之后，他们追上了逃亡队伍方才落单的几人，随后便遭到了袭击。

    首先接敌的是纪倩儿与钱洛宁，黑暗中杀出的敌人武艺极高，挥舞两把细长弯刀朝着两人快速斩来，这边才挡下，又有七八人同时袭来，武艺都是不俗，西瓜朝着前方一迎，接敌的同时，也心叫“遭了”。

    之前宁毅的信函过来时，便托陈凡说清了这次方七佛时间背后的推手，以王黼为首，势力庞大的几个世家都有参与。如果说他们要将自己赶尽杀绝，在动用官府力量的同时，这些人恐怕就已经派出了家中奉养的绿林高手。此时一交手，耳听着前方树林还在传来厮杀，西瓜第一反应便是这件事。

    她刷刷几刀将前方一人逼退，低喝道：“杀进去！”其余人也试图摆脱对手，但并不见得顺利，方书常正与一名持剑的中年人交手，看似伯仲之间，正欲将对方迫退，对方却仿佛知道他的出招一般，一剑朝他的破绽间刺了过来！

    方书常一瞬间变招飞退，腿上刷的还是被拉出一道伤口来。他心中惊疑，对面的人显然是非常熟悉霸刀刀法。但眼下也不是细想的时候，那边听得有人在低喊：“是霸刀庄的人！”随后便听破风袭来，稀稀拉拉的暗器与箭矢朝着这边射过来了。

    众人躲开暗器与流矢，籍着树木的掩藏，一路前冲，途中自己人与敌人混杂一起，偶尔能见到零星的战斗，一大拨的敌人已经合围而来。

    这样的林子里，如果说来的是普通人，西瓜只身就有可能将上百人杀破胆，但如果来的都是高手，整个情况就会真正变得杀机四伏。如今也不清楚对方到底是怎么聚集起这样多的高手的，按照以往的了解，哪怕一些大家族富可敌国，能够请江湖上一流高手当客卿，但也绝对到不了这等规模。

    一路向前，火光逐渐亮起来，那边是多年前摩尼教一个废弃的“圣坛”，实际上就是几间破了的庙宇，方百花等人此时显然就在那边。奔跑之中，陡然见得前方身影闪动，两道身影在昏暗的林间冲撞在一起，其中一人散发披肩，发声大喝，两人轰轰轰轰对了几招，威势惊人，躲在旁边的两人受到波及，都被打飞了出去。打斗的其中一人，看来便是陈凡。

    作为方七佛的嫡传弟子，陈凡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力量极大，并且他长期经历战阵厮杀，真要杀人时，手段也是凶狠暴戾。但此时全力出手，对面那散发大汉竟在暴喝中与他打了个平手。

    几下交手之后，陈凡陡然抽身，那大汉冲过去，穿过几棵树木后边失去了陈凡的踪影，他猛地挥拳将一棵树干打得木屑飞溅，这边西瓜等人潜行过去，与陈凡打了个照面。

    “出事了。”黑暗之中，陈凡见到他们，舔了舔拳头上的血迹，低声说道，“忽然来了一批高手，不知道什么人……那家伙力气真大……”

    “姑姑她们在前面吗？”

    “就在那边，有些人藏在这边林子里，被冲散了，我过来捡捡便宜，顺便聚拢一下人，再不想办法来不及了……”

    “知道。”

    西瓜点点头，如今大家还在被追杀的状态，如果被这帮高手牵制住，再有官兵合围，那就真是死定。正要往前去，方书常却靠了过来，神色惊疑：“等等，‘疯虎’王难陀……”

    “什么？”陈凡问道。

    西瓜本也想问，但随即，她记起自己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

    “方才与陈凡你打的那个人，像是‘疯虎’王难陀，那时我随师父学艺，还没怎么在江湖上跑，只见过几次，十多年了……”

    “那又怎么样？”陈凡并不明白。

    也在此时，方百花的声音陡然从那边的破旧庙宇方向传来：“你们什么人！？”

    这些日子以来的战斗中，方百花本已受了伤，并且非常疲累。但她毕竟是女中豪杰，曾经率领大军作战，在这样的情况下，话语之中通常还有着飒爽的英气，但这一刻的问话，英武中明显也带了一丝猜测与惊疑，与方书常刚才的惊疑，有着一丝雷同。

    众人奔向那边的途中，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巨响之中又夹杂了骨骼碎裂的声音，透过隐约的光芒，那边的几座破庙宇中，有一堵土墙倒塌了，其中还明显有砸上去的几具人体。

    “百花妹子，好久不见了。”

    漫天的灰尘里，有人从那边走出来，身材宽大，轮廓渐渐显形间，袍袖飘飘如弥勒，挥舞着烟尘。若是身处近处的就能看清，方才这身材高大的胖子朝这边过来，两名方百花手下的高手试图拦他，他只是一步跨出，两名高手就像是黏在了他的肩膀上，直接撞在了那看来还很结实的墙壁上，两人身上骨骼尽碎，这胖子却直接撞穿了整堵墙，跨了过来，语气醇厚而又平和。只这一手，已是接近宗师级别的实力，当年的方腊或许可以做到，方七佛或许也可以，方百花是不行的，陈凡与刘西瓜也不可能。

    那几座破旧庙宇边的空地上，方百花已经认出了他，手持红枪，站直了身子。她三十多岁，对方四十多，是认识的。

    而在这边，方书常仔细地看了那人，片刻后才有一声叹息：“林恶禅……‘魔佛陀’林恶禅……”

    陈凡摊了摊手：“什么人啊？”

    西瓜转着眼睛，然后看了他一眼。旁边的方书常也看了看他：“佛帅没跟你说……”这是陈述句却并非问句，显然方书常多少能明白其中的缘由。

    “魔佛陀”林恶禅，“疯虎”王难陀，这两个名字，在十余年前或许有着偌大的名声，但在此刻，真正重要的，却也不仅仅是他们了，而是因这两个名字而来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西瓜轻启了双唇，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她的眼中只有异常的平静。

    风吹过林间。

    ……

    ……

    “司空南……”

    ……

    ……

    “啊……”陈凡叹了口气。

    风在林间吹过去，火光晃动，哔哔啵啵的响。白色的光芒。

    方百花半身染血，按下了红枪的枪尖，斜对往前方。

    有些事情，在某个象征出现的时候，就能够想得通了，倒也不必问为什么会这样，至少这一刻，没人想问。

    有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来了。

    ……

    ……

    “……江山代有才人出，总是一代新人葬旧人……走的那天，曾经说过这句话……”

    那言语苍老，仿佛响起在树林的每一处，光芒苍白，照在许多人的脸上。

    富可敌国的世家，也难以搜罗许许多多的一流高手，唯有有底蕴的武林世家、江湖势力，能够做到这一点。

    摩尼教……

    ……

    ……

    “……你们要做大事，也确实做到了大事，若是真能做成，你们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到我……可是百花啊，你们的前头，已经没有路了……”

    曾经有那样的一个人，被赶下了她的位置，在最初的时候，他们一直提防着她的卷土重来。因为即便失败，在最开始的那段时间的，她的影响力仍在。

    然而时间过去，那人心灰意冷，销声匿迹，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分裂的摩尼教终于又重归一体，他们开始做他们想做的大事，逐渐地忘却了她。

    直到……真正败亡的出现……

    “……老身回来了。”

    随着那声音，林恶禅走向方百花，伸手按了过去！

    ……

    ……

    红枪点出去！光芒与风中，有身影陡然间跃出树林，朝着那弥勒般的男子轰出一拳，破风声响，这是陈凡全力轰出的一记冲拳。拳风之中，那胖大男人宽大的僧袍朝着后方轰然鼓舞起来。另一边，是冲出树林的少女，她的巨刃已经扔掉，双手之中挥着一把单刀，却仿佛挥着比先前的巨刃还要沉重万斤的利器，目光之中，凶狠决然！那是霸刀！

    杜杀，罗炳仁，郑七命，方书常，外号疯虎的王难陀以及众多的高手，仿佛就在弦断的那一瞬间，疯狂冲来。

    这一刻，没有犹豫的余地，没有人能够停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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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七九章 略论作死的三两种方法

    二月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些许的凉意，客栈院落间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在锻炼，这一边，宁毅一面打拳，一面与旁边挥舞长枪的祝彪聊着天。稍前方一点的台阶上，小婵抱着动来动去的宁曦坐在那儿，笑望着这边，不时低声跟孩子说些什么。

    “……真要说江宁，秦淮河还是很有名的，这次过去了，祝彪你要去，我可以找人带你去玩……话说回来，听说你跟王家的几位姑娘见了面，印象还不错，我就这样把你叫出来，是不是坏了你的姻缘？”

    揽雀尾、提手上势、单鞭……宁毅慢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看起来颇有几分宗师气度，至于另一边祝彪挥舞长枪虎虎生风的样子，显得就有点龙套。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为儿女私情耽误正事，宁大哥，秦淮河我是挺好奇的，不过这次南下，是不是也有些厉害的高手可以见识一下？”

    “满脑子肌肉，祝彪你不要老是说这种只有配角才说的话……江宁那边，真要说下三滥的市井高手也许是有，但你要说真正厉害的，升平之地的高手一般是吃官家饭，有心闯一闯的，就都被方腊的那场大乱波及进去了。一年多以前你去杭州，随便出来几个都能把你打得找不着北，现在嘛……啧。”

    “习武之人，正该与高人交手，才有提高。我祝彪岂会害怕！”年轻人扬了扬下巴，“不过宁大哥你当初失陷在杭州，都见过那些高手的，他们真的那么厉害？”

    “当然，当初圣公方腊麾下方七佛，教出的弟子便是陈凡。另外的四大元帅像是石宝、邓元觉、厉天闰、司行方，本来就是先混江湖再混军队，跟陈凡比起来武艺只高不低，还有尚书王寅，我没见过他出手，但是听说他的武艺直逼方腊，主要还是因为人聪明，手段多，其余的什么八骠骑、十二神、二十四将，虽然说起来在战场上也许有点难符其实，但是单说武艺，应该都可以独当一面。到现在就真的是……刷——全没了。”

    宁毅叹了口气，回想当初杭州的事情，颇有些感慨。当然，这也是因为那帮人败了，他如今却还过得好好的。江南方腊的这场起义，相对于梁山上那种喊出来的百余头目，声势实在是大得太多，不说尽起绿林精英，至少半个南方绿林都被波及进去。

    八骠骑十二神二十四将当中有些人是被他阴过的，但真要说起来，梁山的中小头目中，能比这帮人强的，找不出来几个。而这样大的阵势，就在他去年对付梁山的时间里，已经如同海浪一般扑上了滩头，然后碎成漫天雪花了。

    “……石宝在出杭州之后败阵被围，厉天闰战死青溪，司行方被辛兴宗所杀，王寅文武双全，不过他跟邓元觉一样，没有领导能力，大战之后，这两人失踪，估计不是死了就是残了。剩下一个方百花，她虽然算是了不起的巾帼英雌，但毕竟是女人，兄长家人都死了的话，也没什么心气劲了……这次南下，就算我们真要帮帮闻人不二他们，你也见不到什么高手。当然，也许能见到方七佛，但听说他已经废了……”

    宁毅的说话当中，不远处正在锻炼的其他人也都在听，这些人都是挂了密侦司名头的护卫或是家丁。自梁山返回之后，宁毅安排在身边能够动用的人有四十多名将近五十，这次在木原县的，则有二十多名。他们当中有一小部分是苏家原本的家卫，有一些为钱办事，但还信得过的江湖人，另外便是密侦司中秦嗣源拨给他的人手——在这之外，还有不少他能够调动，但平日里在其他地方办事的成员。

    区区一个幕僚的身份，单为了身边人的安全，聚集五十多名护卫，实在是相当容易被人指责的一件事。毕竟就算秦嗣源右相之尊，平日出门明里暗里的护卫也不过十余人。但宁毅的状况，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心魔之名传出后，哪怕在京城，几个月内也是接踵而来的被人寻上，哪怕大多数是想要出名的杂鱼，谁又知道会不会忽然来个大高手，就好像结下怨仇如今还没死的吞云和尚，总得有个准备。

    花了力气聚拢起这些人，主要还是因为手底下有钱可以花，但宁毅这边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安排。苏家原本的家卫是可以信任的，江湖人中，尽量选择笨点的憨厚点的，可靠性也有挑选和过滤，至于密侦司那边安排来的人，在之前所有的都与宁毅有过共事。

    吸取过来之后，宁毅对他们的待遇优厚，大都当成家人对待，也安排了燕青、卢俊义、祝彪这样的高手与他们一道训练，另一方面，尽管宁毅在各方面对他们都很不错，平日里真正要注意的规条制度，还是相当严格的。这管理手段本就是宁毅的长项，而由于这些人大都了解宁毅做过的事情，亲切之余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有丝毫轻视。

    心魔之名如今在武林当中传开，是真正厉害的大魔头，杭州的事情大家多有听说，其后梁山覆灭的过程，不少人更是参与其中。宁毅亲切起来能让所有人觉得温暖，但也随时有着威严在其中，没有人愿意面对这书生真正发飙时的样子。更何况他的背后还有那位大高手陆红提。

    一方面在宁毅手下做事，另一方面也是随时的锻炼、笼络，这是宁毅往后会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班底。但尽管忠诚度多少信得过，方七佛的这件事上，他们却不可能起到太大的助力，就算胆大包天如祝彪，宁毅也不可能叫他帮忙去营救方七佛，这也是宁毅拒绝了陈凡的理由——他的手上并没有能够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人。当然，如果只是过去见见，则无所谓。

    如果说他们真有可能听宁毅的命令去救方七佛这等反贼，也至少也是三五年后，宁毅的掌控力完全深入到这个利益集体内部每一分的时候了……

    此时他指点江山地说着这些事情，祝彪在旁边偶尔询问一句当初方腊麾下的阵容，对于这些高手皆已凋零淹没的情况有几分叹息。不过年轻人的这种叹息自然用不着太当真，片刻之后祝彪就已经打起精神来，手中钢枪挥舞如龙，呼啸狂卷。

    这样的表演令得不远处屋檐下的小宁曦颇为开心，甚至看着祝彪这边，挥舞小手鼓起掌来。他如今会的发音不多，口中：“啊啊……叭叭……”的笑着乱喊。宁毅撤了太极拳的架子，颇为不爽地过来抱他：“鼓掌可以，乱喊爸爸可不行，教了你这么久，你还喊不圆，臭小子……”

    他将宁曦抱起来，眼见父亲过来，如今已经很会认人的孩子手挥得更开心了，小嘴往宁毅脸上碰，将口水涂上去：“叭叭叭……吧！”弄得宁毅又笑起来。

    那边各自的锻炼当中，不少人轻声议论着此时江南的局势，也有人笑着跟祝彪说，如今心魔的名头在绿林中也已经足够跟圣公等人相提并论，真摆出去，也能吓到一堆人，祝彪也笑着附和一番。事实上这倒也不是YY，密侦司中多有接触江湖人，梁山覆灭之后，心魔这个名字在绿林之中，确实是有着偌大的威慑力。

    有的人会将心魔放在邪派一类，但密侦司中的人却不在乎，不少人其实还在刻意的放话，心魔的背景就是咱们朝廷的高层，甚至直接在我们上头负责。破梁山的战绩再加上深厚的朝廷背景，这一称号在绿林人的心中，隐隐是比几个刑部总捕头更凶残的存在。

    众人的说笑之中，早晨的锻炼，其实已经告一段落，不久之后宁毅抱着孩子也过去与他们聊了几句天，笑道：“我武艺低微，这心魔的名头可是假的，若是可以，我也不想要啊。大家都知道宁某为人，那帮人丑化我，实在是不应该……还有，你们看，小曦这么可爱，这么可能是什么小魔头，对不对啊小曦。”

    他此时武艺其实已经算不得低微，当然也算不得顶尖，但目睹过宁毅做事的许多人心中大都在想：杭州方腊都被摆了一道，梁山在最优势的时候被逆转，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死了几万人，大多数还都是被自己人杀掉的，宋江就那样在阵前被开了膛，若真论起可怕来，说您是魔头还真不算污蔑您……当然，平日里生活中又能如此亲切，这也是他的魅力了。

    这些人的武艺半年以来都是被一流高手训练，原本有底子，半年的打法练过之后，又应付了好几次的刺杀事件，多少也都称得上是好手，这时候也都颇有自信。休息片刻后，才被叫着去吃早餐，对于这次南下江宁，大家其实都没什么多的担心，简简单单的出游，就算真有人想要挑衅，自也能轻轻松松地打发了。

    而大概也是同样的时候，距离这边数百里外，看押着方七佛北上队伍结成的营地间，正显得有些热闹和混乱，此时朝营地间收拢而来的。有死者、有伤者、有十余名新被压过来的俘虏，也有大战过后被搜集起来的，各种叮叮当当的兵器。

    晨风微凉，山间有雾，宗非晓看着这批俘虏从那边过去时，也偏过头来望了望这边囚车里似乎睡着了的方七佛。

    但他自然没有睡着。

    这是凌晨过后，来的第二批俘虏。第一批还是在夜里，那是官兵合围过去后，首先抓住的俘虏，至于这第二批抓住的十余人，便多是高手了，押着他们过来的也并非官兵，只是在营地门口，双方做了交接。

    囚车里的方七佛头发披散，但应该还是在注意着整个情况，这批人被抓到，说明前来救他的那些人，已经覆灭大半。但宗非晓此时并没有过来提醒他这件事以作炫耀，铁天鹰也没有，两人聚在一块，皱着眉头，低声交谈了几句。

    “……她想见一见方七佛。”

    “……人又没有全被抓来。”

    “……听说差不多了，逃走的不过几十人，方百花已经重伤……他们比我们更重视，不会放过最后这点人的……”

    “……没跟她打过交道，若是对方有其它想法……”

    “……咱们小心提防便是，他们如今的背景很难说，翻了脸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布谷鸟的叫声划破了清晨山谷间的薄雾，周围细细碎碎的声音都进到囚车里，营地的动静，风的动静，整片天地的动静，小小的囚车之中似乎都能感觉到。方七佛坐在那儿，默默感受着这些，也静静地感受着对方古怪的状况，直到不久之后，铁天鹰与宗非晓如临大敌地聚集了高手，围在了囚车附近，他才知道，有人要来。

    也是，对方能够真正冲散百花他们，是有更厉害的人插手了……他在囚车中微微地睁开眼睛，不久之后，一顶绿呢小轿从视野那头过来了，走得似慢实快，却又在这片天地之中显得安静。

    有人掀开了帘子。

    囚车之中，方七佛那微微眯起，仿佛所有事情都已置于身外的眼睛，轻轻地颤了一下。

    过了许久，叹息声扰动了晨雾中的空气。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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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风吹过山崖，从宽大的袍子上熨过去，他站在这山崖上，望向下方延绵的山岭与人家。

    “魔佛陀”林恶禅，作为沉寂了十余年后归来的人，此时的他依旧显得严肃而沉默，只是笼罩在他那胖大身躯上的，也有着渊渟岳峙般的宗师气势，眼下的他，已是摩尼教的新教主了。

    一般来说，普通人身体的巅峰期，通常在三十岁左右的时候到来。

    但对于一名武者来说，三十岁时，属于自身的人生观、哲学观刚刚成熟，才刚刚开始用更加深入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内家高手的巅峰期，通常是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到来，这个时候，他们无所不能。

    而在这之后，即便是周侗那样的高手，能够不断深入地将自身修为推上新的高峰，身体的素质却还是不可抑制地往下滑去了。纵然此时的周侗比五十岁时的周侗更加可怕，他的每一次挥拳，也都已经是以生命来挥出的力量。

    林恶禅今年四十七岁。

    在摩尼教未曾分裂，方腊等人还未发动叛变之前，他就已经是摩尼教中的护法，是江湖上最顶尖的人物之一。但当时的方腊等人，实在是如日中天，时来天地协同力，那时候方七佛、方百花，武艺都已相当高强，由于方腊等人交游广阔，他们的身边更是聚集了另外一大堆的高手，包括邓元觉、石宝、包道乙，也包括当时刀道中的第一人刘大彪以及整个霸刀庄。虽然在那场大乱当中，当时足以与司空南、周侗这类宗师高手相提并论的刘大彪并未出手，但霸刀庄仍旧在方腊背后展现了巨大的威慑力。

    那样的情况下，他的武艺再高，也只能黯然退走。

    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方腊等人提防过他们的卷土重来，但如同司空南所说，如果方腊能够一路成功，他们永远不可能出现。哪怕这些年里方腊专注于造反，而他专注于武艺，只要方腊还掌控着局面，他们都不可能再度出现。

    哪怕十个铁臂膀周侗，也没可能在后来方腊的军势中杀出来，他手下聚集的高手，实在是太多了。

    但老天终于还是公平的，到得他的武艺最巅峰的时候，隐藏于地底的原本摩尼教的这一小股力量，终于可以出来了。想必老天也是想要他做一些事情的。

    如此看着下方风景的时候，后方有人走过来了，是王难陀，他手臂上包着绷带，到了旁边的悬崖边缘，站了好一阵子之后，转过头来说话。

    “教主，接下来做什么？”

    王难陀的嗓子有些粗，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向他询问，语气之中也有几分愉悦。林恶禅看了他一眼。

    “伤没事？”

    “些许擦伤，算得了什么。”王难陀抬起头，“当然，我也就随口问问。若你跟大师姐那边定了什么秘密，不必告诉我。”

    “哪有什么秘密。”林恶禅背负双手，“方腊他们已经将摩尼教毁得七七八八，我们已经与那位大人说好，残局我们会收起来。只要是还未死的教中兄弟，也不该再死了，大师姐也好，你我也好，毕竟也是教中之人，不想看着这数百年的传承，就此断绝。”

    王难陀看着远方，没有说话，他这些年来并不怎么管事，但此时既然问了，已是教主的林恶禅也不会不说，略顿了顿：“但债总是要还的，当务之急，自然还是杀了这最后的几十人。而后再将溃散教众从头整理起，我要做几件事，让摩尼教的声势再回来，当然，明面之上，摩尼二字，是不能用了。”

    山风呼啸着过来，王难陀点了点头，林恶禅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当然，我要挑战周侗。”

    他背负双手，身形如山岳，这句话说得简单，王难陀还是扭头看了他一眼。两人随后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直到这股沉默过后，林恶禅笑了笑：

    “战书过不久我会放出去，他身体已不是巅峰，我也不欺他，十招之内，定下胜负。在这之前，你我可以去拜访一些旧识，百花他们的事情解决之后，还有些事……如今在南面闹得沸沸扬扬的账本的事，那边要我们帮忙……迟秋岗那边有一帮好汉，我要去会一会，田虎我也有意一见……最近江湖上出现的那个什么心魔，让齐鲁武林吃了很大的亏，若有空北上，我会处理一下，则齐鲁武林，自然归心……这些都是小事……”

    疾风之中，他将心中的计划与王难陀随意地说了一阵，语气淡然，只在片刻之后，望着前方的天地，叹了口气。

    “摩尼教这么多年，如今这天下是要不到了，但总不能堕了名头……绿林还是要的……”

    在摩尼教中这么多年，最强盛的时候，他并非教主。如今他到达巅峰，整个架子已经散了，他也只能将这架子收起来一些，有生之年，当绿林第一人便是。那庞大的身躯在风中傲然，闭上眼睛，叹息之中，却也颇为寂寥。

    ***************

    绿呢小轿在微微的晨雾中走远，但那一抹绿色，却仿佛还映在他的视野当中。

    方七佛坐在那囚车里，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原本护卫在周围的刑部高手们终于松了口气，随后是开始拔营的时间，有一车的刀剑哐哐当当地从旁边过去，盖在上面的布掉下来了，放在那刀剑当中，最显眼的，是一把镔铁巨刃。

    方七佛的目光在上面扫了过去，随后停留了下来。

    走在旁边的铁天鹰俯身捡起那块布，留意到了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然后微微地笑起来。

    “佛帅，看什么呢？”

    ……

    “我猜是霸刀。”

    ……

    “别想了，刀在这里，人当然是已经死了。”

    ……

    “尸体就在那边车上，不过死了的人，尸体都被剥光了。那是女子，佛帅你看了有些不好。”

    ……

    “都是这样的，别多想了。我觉得佛帅你这些天也看开了，挺好……没心事挺好的。”

    ……

    他将那布扔上车，却没有将兵器盖住，只是随着那车朝前走，跟旁边的人吩咐了一下：“不用盖了，这上面是谁的兵器，他们大多认得……看看也好。”

    一路前行，他语气淡然，背影之中，颇为潇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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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〇章 魔教妖人 得而诛之

    春日的风拂过上午时分的木原县，朵朵的棉云在天上飘，隔得远了，能够看见从天云的破口处投下小县城的一方阳光，那阳光的边界随着云层的游走，自县城中蔓延过去。

    吃过了早餐之后，宁毅与檀儿朝着河岸这边散步而来，跟随的人并不多，这也算是夫妻俩私下里的一阵子相处。

    先前因云竹而来的少许心结，此时看来已经解开，之后夫妻俩也都会返回江宁一趟，祭拜在梁山事件中死去的家人。但事实上，这次相处的时间，在眼下并不会多，一来因为这次宁毅的人情，还得或许会有些麻烦，夫妻俩不会同行南下，二来则是因为南面关于方七佛的情况，这一两日里，就有了一些变化，让人难以决定该做出如何的反应。

    不过，只要夫妻彼此心照，这些许的问题，终究算不得太令人困扰的事。

    “……这次的事情，原本以为那两位总捕大人得再过一段时间才动手，谁知道提前了这么多，怕是几个大族都已经出动了不少人……局势这么乱，相公你真打算插手看看吗？”

    走在河岸边，轻声开口的，乃是稍稍有些忧虑的苏檀儿。她掌家这么几年，虽是女子，但也是有着足够的决断力的。只是终究没有涉足过更高的层次，当这次事件的背后涉及到少师王黼、京城附近包括蔡、韩、左、齐等几个大族，她在信任宁毅的同时以担心的态度为主，是有其道理的。

    宁毅自然也明白这点，事实上，若非这次事情中，自己与陈凡、刘西瓜等人之间确有一份人情在，哪怕是牵扯到其它的家人，以苏檀儿的性格，恐怕都会选择远远的避开，最好一点都不碰不沾。

    “所以这事我也在考虑。”宁毅点了点头，“局势未明之前，我也不太确定该做点什么，虽然说密侦司对这些事情是有一定监督责权，但这次牵扯太深，他们暂时还没有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贸然插手怕是容易犯众怒……”

    檀儿此时正被宁毅牵着手朝前走，皱了皱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呵，开玩笑的。”

    檀儿抿了抿嘴，随后白了一眼宁毅，笑出来道：“都什么时候了，相公还说笑呢，那位西瓜姑娘，怕是正在被人追着跑吧……”

    “那我也没有办法啊……”

    关于南面方七佛事件的消息，实际上是这天早晨传过来的。

    自秦嗣源复相之后，密侦司一度停滞的功能逐渐恢复，但之于武朝境内的业务，实际上纷繁驳杂。与其说是控于王权之下的侦查体系，不如说是为了配合北伐，置于右相手下的私兵。

    毕竟此时武朝政坛中还有众多的实权人物，再加上经济发达，几个大家族与官场勾结后势力盘根错节。当今圣上周喆善权衡，也是在一切为北伐让道的前提下，方才启用李纲这种死硬派，再以名气手段都厉害的秦嗣源为辅相，又默许了密侦司的存在，若非如此，单是那些往日与辽国做生意，有着利益纠缠的大商户，都足以让相令出不了京城，就算童贯等人能够领兵北伐，后勤方面，也必定是一塌糊涂。

    因为这个原因，密侦司重启之后，所做的更多的事情，并非是维护地区和平稳定，首先做的还是打击二相在朝堂、地方的各种政敌。虽然宁毅参与了杭州、梁山的事情，但事实上那却并非是密侦司的主业。

    什么绿林豪杰、盗贼匪寇，他们引起的乱子，实际上甚至不如一位在京的官员暗中反对北伐、对相令阳奉阴违造成的影响大。后世所谓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虽然看来有趣，但实际上，考虑到统御、训练的难度，使用的成本，那些桀骜不驯的绿林人物实际上根本不如普通农民好用，秦嗣源对于周侗的无所谓，并非因为他眼光的不独到，实际上是确有其道理的。

    因此在密侦司中，有关监督绿林一项，占的比例不多，朝廷在原则上并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一开始是纪坤在处理其他事物时随意看一下，宁毅加入之后，虽然没用明说，实际上大部分的事物都是移交给宁毅了——这个向来被认为是宁毅的怪癖——秦嗣源等人对他这种不务正业颇为惋惜，特别是在宁毅参与到其他的一些有关统筹运筹的细务中后，惋惜日甚。

    当然，毕竟是君子之交，彼此之间又没有师徒之类的名分。说过几次之后，秦嗣源也就不再多谈，对于绿林，大有“你想玩就拿去玩”的意思。此后绝大部分的有关绿林的消息都会到宁毅这边来归档。

    不过这时毕竟不是后世，消息传递有其局限性，宁毅来到木原之后，许多的消息会先到京城再被发来木原。宁毅特意叫人在途中截停，这天早上，便得知了铁天鹰、宗非晓等人提前发动，率领手下大破方百花残部的信息。方百花那边死伤惨重，并未表现出武林高手扎堆的优势，就证明这边至少是出动了同等的力量。

    密侦司安排在这方面的人手不够，传来的消息也只有个大概，宁毅很难从中了解事态的全貌。只能推测，以王黼、或者某个、某几个家族为首的势力，终于出手发动了雷霆一击。这些人一同出手的时候，密侦司说是有监察的责权，但实际上，还是不怎么惹得起的。

    他早上看过之后，稍稍沉默了一阵，随后吃饭锻炼，逗弄孩子神色如常，但苏檀儿自然明白夫君心中所想，这时候说出来的，也正是他心中可能有的忧虑。两人在河岸边走了一阵，宁毅对此，倒也并未避讳。

    “……有些人，我确实是希望他们能活着，但是……风来风去、云聚云散，事情若不能尽遂人愿，也都是命数使然吧，不过没事的，陈凡他们很厉害……”

    这话可以说得简单，实际上的意思，却是相当沉重的。两人站在河岸上，檀儿双手捏了捏他的手掌，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倒还是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叹了口气，宁毅便也捏了捏她的手背。

    两人在河岸边坐下，随后又聊了聊南下江宁的时间。回去到县城之后，租下的院子附近，院里院外的众人仍在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工作。不远处修建仓库的工地上热火朝天，负责往这边报告的管事偶尔进出院门，采购膳食的厨娘自侧门抱了货物进来，小婵推着宁曦的小木推车在院子里玩，宁毅从带来的几名“推销员”已经被放了出去，调查附近的情况。

    宁毅偶尔会出去看看工地的情况，偶尔回来替妻子算算账，又或是在檐下、院落中走走，阳光落下来，空气温暖宜人。但或许是心中有事难决，春日的午后，竟让人觉得有些像沉闷的夏天。

    倒是在未时过后不久，有一条新的信息被传了过来，宁毅看过之后，皱眉想了许久。苏檀儿抱着一盘圆圆糯糯的糕点走过来时，宁毅正站在檐下看着花盆发呆，花盆里是杏儿栽下的，如今方才长出两片嫩芽的花儿。

    “相公，怎么了？”檀儿抱着盘子疑惑道。

    宁毅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随后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颇为复杂，他想了片刻方才拿出背后的一张纸来，开口说话：“没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好像有了。”

    “嗯？”

    檀儿表情微有错愕，将一只该是沾了糖渍的手指下意识的放在嘴边舔了舔，随后将盘子递给宁毅，接过了他手上的情报，一看之下，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倒是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消息。”宁毅捧着那盘子，“密侦司在这方面的人手不足，不过安排在那附近的显然是个老手，一得到消息，觉得可以做文章，立刻便传过来了。‘疯虎’王难陀，这个名字我以前听说过一次，传言之中，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

    “相公打算拿这个来做文章？”

    “我还在考虑该怎么介入……消息毕竟是太少了。”

    宁毅将一只糕点塞进嘴里，低声说道。下午传来的消息正是关于南面事态的补充，这次围攻方百花的事情里，出现了疑似当年“疯虎”王难陀的人物，而在参与的人里，似乎是出现了不少当年摩尼教的老人。

    “若这上面说的是真的……”檀儿想了想，“这事情甚至有可能牵涉到相公以前说的那个……司空南？”

    绿林情报往往以捕风捉影居多，方腊之患到现在如果说还能牵扯到摩尼教十多年前的内讧，让人有些难以相信，因此宁毅也就摇了摇头。

    “这个消息上也有点模棱两可，不可尽信，但如果真的牵扯到摩尼教，也不是不可能。十多年前摩尼教本身就是民间大教，方腊赶走司空南以后，还进行了内部的清洗，一些有权有势的人抓住机会，给予这些人庇护，不是什么难想到的事情。以这个借口，密侦司真要参与进去，理由是有了，不过具体要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现在我也拿捏不住。”

    檀儿拿着那张纸，迟疑了片刻：“到了那边……也就能看得清楚些了吧……”

    “……”

    “……那就早些动身吧。”她说完这句，目光清澈起来，随后倒也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望着他笑道，“好吃吗？”

    “这个？”宁毅拿着手上软软的糕点，“不错啊。”

    “我刚刚做的，给你包在路上吃吧。”她走过来拿宁毅手上的盘子，然后将脑袋往宁毅肩膀上碰了一下，“这些小事，有眉目了就回家，我在江宁等你。”宁毅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

    理由是一回事，遇上这种事情，真要涉足时，也不是简简单单可以决定的，檀儿离开之后，宁毅仍在屋檐下站了好一阵子，方才叹一口气，叫来祝彪。

    “通知大家备好武器，准备启程，咱们有项目了……你一直想着的武林高手也有了。”

    “啊？谁啊？”祝彪两眼一亮，宁毅笑着将那份消息给他看。

    “‘疯虎’王难陀，十多年前就是大高手，这次可能还牵扯到更多的厉害角色，总之……先去准备吧。”

    “是。”祝彪接了命令，喜滋滋地过去召集人了，宁毅随后又将队伍中密侦司的另一名管事人叫来。

    “通知冲平县一带，包括传过来这条消息的联络人在内，所有可以用的人手。事关重大，我们要过去走一趟了。”

    那人领了命令出去了，宁毅在房间里整理了出门的包裹，火枪、弩弓、石灰粉等物，待出去时，却见小婵抱着宁曦正站在门外的走廊上看着他，小宁曦倒是没心没肺地张开手让他抱，小婵却是眨着眼睛，想说话又有些不好开口的样子，宁毅过去抱了孩子，又抱了抱小婵：“没事的，这次会很快，我们江宁见吧。”

    “相公别受伤了……”小婵轻声说了一句。

    宁毅想了想，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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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时分，南方数百里外的山野丘陵间，雨正在下，如油的春雨浸湿了整片天地，潇潇沙沙的似乎让人无处可去。不久之前，大大小小的、属于武林人之间的战斗还在这片山野中打响，此时已渐渐沉默下来。大雨冲散了鲜血，浸透了尸身，也开始模糊地面上可供追索的痕迹，令得原本经过这山野间的，处于劣势的一方，得到稍稍的喘息。

    位于这绵绵丘陵山野间的一处尼庵中，滴雨的檐下偶尔会传出因伤痛而呻吟的声音。一道背负蓑衣的身影穿过庭院，打开蓑衣时，露出了西瓜那张稍有些苍白憔悴的脸，她将目光望向房间由于负伤脸色更加憔悴的方百花，摇了摇头。

    “附近暂时还好，没人追来……”

    方百花点了点头，西瓜才转身走向别处。眼下在这里聚集的人已经不多了，半数以上都已经负伤，西瓜走到一旁方书常等人聚集的地方，他们的伤势或轻或重，其中最为严重的莫过于杜杀。战斗之中他的手臂中了剧毒，为了保命，整条左臂被方书常当场砍了下来，此时这仅剩右手的汉子躺在地上，鲜血还在从左臂断口的绷带中渗出来，没有人知道他能不能撑过这一关。

    距离这处尼庵数十里外的山岭间，另有一道身影穿行在草木之中。陈凡背着“鸳鸯刀”纪倩儿一路前行，两人顶着一件蒿草匆匆织成的大衣挡雨。由于纪倩儿伤势不轻，陈凡几乎是将她绑在了背上，因此也惹来了不少抗议。

    “……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现在下来，是想要拖累我吧。还没甩掉那帮杂碎，你省点力气。”

    “放下老娘你就知道是谁拖累谁！”

    “……我又不是十二岁的小孩子了，还能被你骗？别吵了。”

    虽然背着一个人，但陈凡气息悠长，步履矫捷，穿山过岭速度极快。事实上，学武者通常都会学医，至少在内外伤势上，谁也不见得能瞒过谁。

    “……哼！我不想跟你争，不过……现在险地未出，你能救得了我倒好，若救不了我还把你搭上，我做鬼可也死得不情愿……”

    “……放你的心，我陈凡就快天下无敌了，你……当心……”

    “当心！”

    两人的话语几乎同一时间出口，陈凡陡然侧身，纪倩儿刷的一刀挥出，砸开一颗飞蝗石。下一刻，陈凡的身体冲破雨幕，如猛虎般的疯狂奔出，冲向前方的树丛。

    树丛之中，一人长枪还未擎起，陈凡就已经冲了过来，砰的一下单臂挥砸，雨幕之中便是轰的一下巨响，水花飞溅，那人长枪折断，连人带枪被直接砸进了后方的草丛与泥泞中，鲜血爆绽开一瞬，旁边一人持刀砍来，被陈凡单手一格，奔突、飞跃、翻滚，纪倩儿的双刀刷刷刷的在空中拉出了道道血线，待到陈凡背着纪倩儿从地上滚起，纪倩儿手中的一把单刀掠着地上的草丛旋转着飞斩而出，紧跟而去的还有陈凡掷出的一颗石头，一刀一石几乎是同时击中躲在几丈外的一名敌人。

    待到陈凡站稳，短短片刻间，埋伏在这里的四人，便已悉数死了。

    “……咳……”纪倩儿在陈凡背后深吸了几口气，“你的反应有点慢。”

    “虽然倩儿姐你教过我用刀，但现在大家境界不一样了，我觉得要迁就你还是有点困难。”

    纪倩儿艰难地举起左手，随后啪的一下，打在了陈凡的头上。陈凡偏着头笑了笑，待感觉背后那人呼吸转匀，才举步朝前走去，从尸体上拔出了纪倩儿扔出的刀。

    “不想拖累我，就拿着刀。”

    “还用你说！刀不离身。”

    她这句话说完，身体陡然震了一下，陈凡感觉到有热热的、黏黏的液体吐在了自己的后颈上，那是一口鲜血。但他托起纪倩儿的双腿，恍如未觉。

    “走了。”

    “你最好快点，别慢吞吞的像个娘们。”

    微微眯了眯眼睛，陈凡依旧步履平稳地朝前方走去，对于一直陷在敌人追索中心的恶劣事实，也似乎浑然不知。

    “再过去一程，与西瓜他们会合了，就行了。到时候我就可以放掉你这个累赘，回来干掉那个叫王难陀的家伙，他的力气很大，打起来还是挺称手的，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打得这么顺手过了……你给我精神一点，倩儿姐，我让你骑在我背上，是希望你高一点可以看到人，你要是睡着了，脑门因为太显眼被人一箭射中，我可是会笑死的……”

    “……咳，小凡，你知不知道……你这人越来越聒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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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在下，同样浸在雨里的营地当中，方七佛微微抬起头来，去看那片天上掉下来的雨丝。

    与此同时，南面，距离此地仍有百余里的官道上，有一丝原本由他布下的回天希望，此时正从官道上奔驰而来。那是由商贾、富家公子组成的九骑，正在雨幕中飞快地奔驰，以这个身份而论，他们原本不该赶得这么急，但考虑到一些事情，他们也只能如此了。

    如果能有记忆力特别好的，又曾经在方腊军中某些地方呆过人在这附近。也许有一定的机会他们能够认出来，眼前的九骑，基本上属于当初方腊军中身份相当特殊的一支部队，这支队伍名义上是处于方百花麾下，名字叫做黑翎卫。

    当初由数百人组成的方百花麾下最精锐的军法队，如今还能聚集起来的也就这么些人了。由于收到了消息，原本还在南面秘密活动的几人迅速北上，希望能够及时赶上方百花等人，给她们带去些许的希望，此时几人在雨中狂奔，谁也不知道到底能赶上，还是已经错失良机。而就在转过前方一个泥泞的弯道时，几名穿着蓑衣的旅人，在视野中陡然迎了上来。

    九人之中，为首的富家公子陡然拉起了马缰，而也就在那一瞬间，最前方的旅人蓑衣舒张开来。

    刀光斩出，如同雪片般的渗入大雨之中。

    刷刷几下，奔马身躯上飚射而出的鲜血喷在空中，就犹如大片大片的猩红血云，富家公子在空中出刀，与那人乒乒交手两下，然后被陡然撞飞出去。也是因为奔马速度太快，那人出刀之后并未一直挥斩，而是一记看来轻描淡写实际上刚猛无著的贴山靠，将半截马尸与那富家公子一同撞了出去。蓑衣在这一下撞击中，根根木叶直立如剑，然后哗的收回。

    奔马的尸体飞散各处，鲜血在雨里浸开，富家公子被撞飞在三丈外的泥泞之中，艰难地爬起来，道路两边剑拔弩张，随后，大雨之中，只听那身披蓑衣之人不见喜怒地开口了：“安惜福。”

    富家公子身上沾了泥水，站直之后，身体晃了几下，好半晌，方才点了点头：“王寅……王尚书……为什么啊？”

    那边沉默片刻，有些叹息：“我也不想的……但你该知道，事已至此，没有侥幸之理了……”

    方腊麾下，尚书王寅文武双全，他虽然出手不多，但在许多内行眼中，他甚至比石宝、司行方、厉天闰、邓元觉等人更加可怕。方腊死后，他已经消失在众人眼前多时，但此时再度出现，挡在这路上，无论其中内情如何，或许也真的意味着，再无侥幸之理了。安惜福点了点头，片刻，又点了点头，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雨之中，他的脸色苍白，那笑声格外悲怆，然后陡然拔剑，冲向王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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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原。

    过去找祝彪时，那边二十多人都在检查手上的兵器、弩弓，这年月里以机轮上弦的弩弓属于后世枪支一般的禁物，普通的军队也是拿不到的，算是众人手上最富杀伤力的武器。宁毅大概说了一下这次南下的目的地。

    “……有关具体的情况，我们还得到达冲平一带才可能知道，但这一次可能会关系到摩尼教余孽，是一场硬仗，你们锻炼这么长时间，虽然武艺都有提升，但谁也不要掉以轻心。包括祝彪，我知道你早想找高手过招，会有机会的……”

    听他说祝彪，众人都笑了起来，宁毅伸手在空中按了按。

    “我不是开玩笑。另外，魔教妖人，心狠手辣，阴险狡猾，人人得而诛之，一旦确定这次真是他们参与，那我也要提醒你们，对付这些奸邪小人，不用跟他们讲什么江湖道义，我们是官，他们是贼，给我记清楚了！”

    “是——”众人大义凛然，齐声说道。

    “好的，记住了就行。”宁毅语气转向温和，也晃了晃手上的弩弓，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这次过去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就不叫宁毅了。”

    他想了想：“不管谁问起来……我就叫成舟海吧。”

    相对于南面几百里外的大雨，此时的木原，阳光仍在从云隙间落向大地。不久之后，天空下有几辆马车离开了小县城，载着这区区的二十几人，这才施施然的朝南方驶过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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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月之柔（29岁生日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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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在11年的年初，我写了一篇新年随笔，如今去翻一翻，随笔的开头是这样的：“一个小时前我刚从装修的房子里走出来，时间是早上十一点，今天出了太阳，很暖和。我买了一套房子，十二月三十号交的房，现在弄好了厨房、厕所……”

    如今我仍旧记得一部分当时的心情，我在随笔里说，生活还是比以前好过得多了，装修完毕以后，想必可以松上一口气，然后专心来写这些东西。

    实际上，1o年的下半年到11年的上半年，整整一年多的时间里，我经历着整个人生——到目前为止——也许是最困难的境地。

    当初为了买房，我攒了一笔钱，这笔钱并不多，几万块钱用来付房子的付而已。我是一个习惯于计划的人——大部分事情我懒得动脑，但若是要做的，通常会计算清楚——那一笔钱刚刚够付，或许稍微有些节余，但并不多。

    遇上的事情也很简单，房子在1o年的下半年就已定下，付前的几个月，一位伯伯过来借钱，他在桂林做传销，亏了许多钱，此时适逢儿子结婚，家里能拿出的钱不多，希望这边可以帮忙。父亲跟他有些情分，我打听一下，儿子结婚，他们家只拿出了两万块，我从买房的钱里抽了一万出来，觉得这样也算尽力了，因为按照计算，哪怕他不还我钱，到付日期时，我手头的钱也不至于耽误买房的事情——虽然当时对方信誓旦旦地说是要还的。

    然而一万不够，对方见这边还有钱，就要继续借。父亲对其很是相信，过来帮忙劝说，说对方很守信用，很好的一个人，那边则说他在桂林还有个门面，其实下半年就会卖掉了。十多万云云，一定不会耽误这边的事情。我也就信了，后来6续借了三万四——这个数目我记得很清楚——这笔在现在看来或许已经不多的钱，后来成为了勒在脖子上的绞索。

    理所当然，钱没有及时还来，难关既然已经过了，卖门面的事情自然再不提了。而我也实在是将钱的数目掐得太准。当付日期将近，没有多少的缓冲。当时又出了另一件事，银行将付借贷由两成提高到三成，原本手头的钱，就更加不够了。

    我已经很难详细形容当时的感觉，父母当时没有多少收入。我在家中每个月几千的稿酬已是高薪——我们买的是小地方的房子，价格是不高的，也是因此，每个月的稿酬一到，就像是遇上了海绵的一小杯水，它总是可以缓解问题，但问题又总是紧跟在后面追上来。

    或许在一些人眼中。这也是些小问题，只要找人帮忙即可。不过对于当时我的家庭来说，一则我的弟弟从小生病，家里在给他治病的过程里，卖了房子卖了地，能够举债的亲朋，基本上已经借过，二则我自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因为这些原因连大学也没有读，不是饿肚子而是买房子这种事，我也绝不愿意跟人开口借钱了。于是一切便到了愈窘迫的地步。

    这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从买完房子到装修完毕，我如今记得清楚一点的是颠倒日夜的作息——基本上是累了就睡，睡够了就起来，继续坐在电脑前面码字或者呆——以及打开灯时看见每天掉在枕头上的头。

    在二十五岁这样的年纪上。掉了一年的头。

    那时候巨大的负担主要是心理上。有时候累得狠了，是会在房间里哭出来的——不过我他妈的可不承认这是我娘炮的象征。

    如今说起这些是因为已经时过境迁。其实在当时，如果我愿意，对于境况的缓解。我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想办法加快写书的度也就可以了。

    我当时已经写完《隐杀》，有了一部分的读者基础，《异化》虽然开头调整很多，口碑并不如已经完结的《隐杀》，但实际上的订阅量比《隐杀》更新时还是犹有过之的。在写《隐杀》时便有许多叫我加快更新的声音，《异化》时就更多了。然后在那段时间里，我很大一部分的心理压力，实际上也是来自于那本书。

    现在如果要我准确形容，那压力在于：我害怕自己在某一天向人妥协，又或者是向其他的什么东西妥协。

    我始终知道，人是会为了自己所处的状态寻找意义的生物。譬如你沉迷游戏，你会说我在这其中获得了友情；你长于运动，你会说，不运动的都是娘炮；你会喝酒，你便说不喝酒不是男人；你是黑社会，你会说我们讲道义，重义气；倘若你写书，写得快，你会说我有职业道德；写得一般，你会说我们不过是在写网文的；你只求赚钱，“人生中可不就是为了钱吗”。

    如果有一天，我加快了度，甚至以敷衍的态度来对待这一事业，我想必也会找出这种种令我自豪的理由来：我有了更多的读者，更多的人夸奖我了，我拥有职业道德，而且……既然这么多人都在夸我，显然我写了一本好书。

    人为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寻找意义，远比为了某种意义寻找位置的情况要来得多。

    其实那段时间，我写异化时的断更反而比平时来得更多，一来压力与焦躁影响写书的状态，二来在压力与焦躁的影响下，我更担心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选择了让我觉得轻松的路。所以可断可不断的情况下，当时的我还是宁愿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或许并不是我最接近妥协的一次。

    从一三年到现在，我的写作过程中，经历了不少事情，这并非是多么清醒有序的一年，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这一年有点浑浑噩噩。主要在写作之外，我见到了不少的人和事——我开始看见某些或许是属于成功人士的世界，看见某些“成功”的途径，看见我有可能登上的阶梯——可能这么多年战战兢兢的写作里，我多少也积累了一点点的东西了吧……

    我因此受到了影响。

    我并非是什么强硬之辈或者生来便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之徒。每一刻我都怀疑自己的某些坚持是不是错了，每一刻我又都担心自己是不是还能坚持下去，我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丢掉了当初的好多信念。而我自己又并不自知，写书对我来说就是如此战战兢兢和充满疑问的事情。

    关于写书的理念，我时常会跟人说起——每当有人问起，我就会说起来，我想要写出最好的东西，所以我希望可以酝酿得更好，更完美。我希望我的书在写完之后有人看的心情更甚于连载时，因为写完后才是完整的作品，我喜欢写书，我因此获得满足感，所以我愿意付出一部分钱。

    若遇上的是作者，得到的答复通常有几类。有的会动之以情说读者就是要快，写作要有职业道德，我写xx的时候，一天三更，他们根本跟不上……写书就是要如此，有的晓之以利，我们就是赚钱而已。如何快更，如何拉月票，如何赚到更多，我如今有家有室，开销甚大。也有的就是说，我们不过是写网文的，你找那么多意义作甚。

    我通常也只能诺诺点头了。

    实际上有的人或会以为我清高之至，瞧不起他人。但我其实是很赞成前两种的。无论任何行当，我觉得，要做好，你得有自己的特色，我更新最快！读者满意，这就是本领嘛。我更新最稳定，读者满意。这也是出众。我将读者被重视的感觉做到最好，自然也是极为可取的方向。我觉得我们每个人做事情，无论如何，方向总得选一个。做好了，便值得钦佩，尽管我与他们选的不是一个方向，我也同样佩服他们。唯有对“我们只是写网文”的，我多少会有些腹诽，不过别人的事，也就不好多说了。

    以前别人说起这些时，无论他们觉得如何有理，我心中也不为所动。倒是这一两年，由于接触的社会面逐渐扩展，我有时候会心生气馁，有些东西像是软刀子割肉，钱的威力，更好的生活，这些日子里，我能够看到的更多了。而我也已近三十，该找个女朋友了，准备结婚，再买套房子，奶奶八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生病，得存下一笔钱，得给父母买个养老保险，等等等等。车就不买了，因为我基本只认识QQ……

    看看，真是好多的事情啊。

    我也许有可能过得轻松一点的。

    我偶尔会这样想。

    有时候会有人说，香蕉只能写出这种矫情的文字了，若是让他跟别人一样更新，还会有现在的成绩吗。事实上，我有时候yy一下，质量或许不如，成绩怕是只会更好的，我这些年写书所见，读者的要求，真是不高的。

    我平时所做，说来纠结，实际上，不过是在自己有十分能力时，把标准放到十一分去罢了，随时想要越自己一点，掐死一点，这样也就可以慢慢进步。

    我五十岁时，想要写出一本让自己满意的书来，所以这几十年，都是练笔，如果能进步，纠结半年都是有成果的，若平庸自满，写一百万字，也都是浪费。

    这些也都是老生常谈了，但这一年里，我心中感到迷惑的次数确实是最多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能不能在将来有收获，如果我放弃了现在唾手可得的这么多东西，将来却一事无成，又怎么办呢？

    好吧，这些牢骚到此为止了。

    去年下半年我以快的更新完成了水浒梁山一段——那倒不是妥协的结果，而是因为经过了长期的酝酿，而且在更新和质量间求平衡也是我从隐杀就在开始做的事情——当写完了梁山剧情之后，我准备一鼓作气继续写下去，但当时有个问题，严重的问题：在主角破梁山之后，整个足有一集跨度的剧情里，我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

    我写一本书，剧情通常是由一个个要表达的画面或是感觉组成的，但第五集也就是现在要写的这一集，除了一个我需要表达的大概概念，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知道剧情会展到什么地方——赘婿的剧情极大，起承转合非常复杂，现在的大纲已经相当完善。但偏偏在承接下一个画面之前，这一段全是空窗期，我需要一到两个如同杭州或是梁山这么大的桥段来做填充，但当时我只知道自己需要表达的东西，却没有任何精巧的具体剧情。

    我当时之所以信誓旦旦，是因为想到了一个也许可行的办法，我看了一些宋朝的书。研究了一些名人。我想，塑造主角或者主要配角时固然需要很精巧的构思，但唐恪吴敏耿南仲这些次要配角，他们日后也可以有大量的戏份，我可以不用那么精巧的情节，而是先用大量一般般巧妙的情节散布线。让它们缠绕在主线上让主线变厚，再到后来适当的时候以量变引起质变，这样我有了大量情节可以写——反正它们也是需要写的。

    但后来还是失败了，当我盯着这些各种需要写的配角寻找“一般般巧妙”的情节时，它们根本不出现，只有真正不错的情节在积累，岳飞的、林冲的、周侗的、安惜福的……我想得热血沸腾。可是这些情节要到写的时候还有好几集啊……

    其实，我原本想着解决了更新问题之后，还可以写一篇《哥如何让情节变得流畅又厚重的》的议论文的……

    有一点事情我想要忏悔一下：最近我确实偷懒了。

    偷懒是从三月里开始的。以往我断更，偶尔会解释理由，偶尔不解释，我很无耻地跟人说：“我说的理由都是真的，因为没必要骗人，因为与其骗人。我什么都不说也可以。”往日里我是问心无愧的，无论我断更多久，我确实在纠结文字和剧情，写不出来的时候，最痛苦的是我，我日夜颠倒又失眠，还吃不下东西。反倒是能写出来时，我一切都正常。

    不过，弟弟三月里已经出去工作了。

    我弟弟比我小九岁半，他小时候命途多舛。得了肾病综合症，我的家庭也因此受到极大的影响。年龄相隔这么大，我们基本是两个时代的人了，可以说，他就是我教大的。我们兄弟俩性格差异很大，他还算听话，但并不爱学习。他初中毕业以后就上中专，读了一阵子闹着要辍学，当时我跟他说，真不想上也可以，出去打工，一年之内想上我就还供你，他出去打了两个月的工，又回去了，读了一年多，又复辍学，我跟他说，这次你想清楚，便没机会了。他去年仍旧辍了学。

    不过对这个我倒是不怎么担心。我以前觉得自己性格过于内向，因此下意识地教他要多交朋友，他现在倒是朋友死党到处有，跟谁都能合得来，整天锻炼身体，又受女孩子欢迎，如此进入社会，想必也已经够了。更多的教训需要他经历更多磕磕碰碰后才知道，但男人嘛，总是要经受这些的。

    他在家里玩了一年，今天三月底出去打工了，在一个长丰集团的厂子里做流水线。偶尔回来，时常跟我炫耀他有多厉害，他是流水线打头的那个，力气大，听着音乐可以做两倍的工作量，累得下面的人苦不堪言，流水线屡屡停机，后来跑过来跟他说“我们是计时的又不是计件的”，他才大慈悲地做慢点云云。

    希望他可以走出一个与我不同的人生。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想，接下来也许是新的日子了。长久以来，我们的这个家庭，过得并不好，自弟弟生病时开始，一切都在急转直下，我的父母是很厉害的人，哪怕没有赚到多少的钱，但他们依旧治好了弟弟那几乎不可能痊愈的病，即便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过，如果说之后是我的责任，我想我也咬着牙过来了。

    有时候，当有什么在劝说着我妥协的时候，我会想起当初掉头的那一年，我想，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现在这能有多难？

    三月二十五的那天，暗黑破坏神3开了新资料片，我沉迷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沉迷游戏了。

    这些年来，即便在我最喜欢魔兽世界的那段时间里，我一次也玩不了两个小时，心里总会有声音在说：还没码字呢。

    抱歉啊，最近确实是偷懒了。

    四月十二号的时候，被朋友邀请去参加了一个叫做百里毅行的活动，第一天从长沙走到湘潭，第二天再从湘潭走到株洲。一共是一百多公里的行程。

    我当然没有走完，这类活动参与的多是大学生，第一天六十多公里的路程，我走了五十多公里的样子，尽管没走完，我还是很开心，哇，这么多年没锻炼了，我居然还能走这么远……

    第二天整个腰部以下的两条腿疼痛欲死，在这个过程里，我听着歌，大概确定了整个第五集的剧情，感觉应该是取自王铮亮的《时间都去哪了》，当然，并不完全是歌的感觉，只取用一部分。

    剧情到今天，也并未完全理清，主要因为我还在外面。我在广州，明天去听孙燕姿的演唱会，后天回家。演唱会是一个同学请的，作为八零后，我们对孙燕姿有着特殊的感情，我同学称“第一次听演唱会要献给孙燕姿。”我也喜欢孙燕姿，最喜欢的是《逃亡》：

    “只有自己能，让自己光。”

    我确实不想写得这么慢。

    我二十九岁了，若论虚岁，已是人生的第三十个年头。三十而立，到了这个年纪，再说自己年轻也已经没有立场了，但之于人一生里要做的事，或许才刚刚开始。我会尽量写快一点，不过没关系，我们也许还有几十年，可以慢慢相处呢。

    啊，我的怪脾气，还是不改了吧。

    此致，敬礼。

    愤怒的香蕉，于2o14年4月26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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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一章 余烬（一）

    大雨之中的弯道上，雨水溅起了泥泞，当安惜福陡然冲向前方的王寅，在安惜福后方的八骑，也陡然策马，狂奔而上，与王寅那边的人，冲杀成一团。

    黑翎卫作为方百花手下的军法队，同时也是永乐军队中最精锐的一部分。当永乐朝完全解体溃散后，这八人依旧能够跟着安惜福办事，本身也是性格坚韧死硬派，身经百战的过去给了他们不错的身手，简单却高效的战阵搏杀手段。至于安惜福本人，能得方百花青眼，也是坚毅果决之辈。武艺之上，虽然比不过刘西瓜、陈凡那样的天纵之才，但比之什么“江南十二神”之类的，却是不差的，放在江湖绿林上，也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所欠缺的，只不过是年龄而已了。

    不过，当这一切遇上的是王寅，却没有了多大的意义。

    如果说安惜福是出色，王寅在这绿林中，就已经是走到了顶点的人之一了。

    也是因此，当安惜福做出拼死的姿态冲上来，他只是单手刷的一剑，便斩开了雨幕。双方的差距太大，人影冲杀中，安惜福原本还在狂奔，陡然间便被迫成了守势，之后空中剑势又是一挥，蓑衣扬起一下。

    大雨之中，王寅的随手出剑，近乎艺术感的华美，被迫停的雨水在空中刷的停留一瞬，形成一条直线，激射的水光足足要飞出几米远才停下来，大雨之中仿佛是挥出了一道道扇形的流光，让人见了那水光都要忍不住的避开，否则溅在身上都让人有将被剑光斩裂的隐然错觉。

    安惜福只是一剑便已止步，第二招下，身形狼狈而退，朝着侧面扑出，方才躲避开那凌厉的招式。一名黑翎卫的成员猛扑过来，王寅手臂一动，那人被连人带刀斩裂在雨中，断刀、手臂、鲜血扬起漫天，旋又在大雨中陡然被压下，王寅朝着安惜福那边逼近过去，又是一剑，刷的将安惜福劈飞。

    “当年圣公麾下聚义之人，如今剩余的已经不多了……”雨中他一面走，一面说话，“你虽然并非是我们这一群人，但我也并不想亲手杀你。只是你手上的东西于我有用，拿出来吧，我不会继续追究下去。”

    “贪生怕死，背主求荣，王寅，他们当年看错你！”

    “事不能成，只能放手，安惜福，我的做法，无需与你交代，你只需知道现在……”

    “王。寅。”

    王寅的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王”字时那声音似乎还在远处，“寅”字出现，就已经到了身后。背后而来先出声，这是江湖高手以示光明磊落的作风，也就在王寅转身的瞬间，一个人的存在陡然间就像是从雨中爆发了开来，杀意汹涌狂奔。

    那一道身影由一路狂奔到迅速靠近都未有引起天地的丝毫动静，但也就在这一瞬，禅杖挥舞而起，在空中溅起水花如炸开的龙头，两道身影陡然撞在了一块。

    交手一瞬，雨水都被迫开。下一刻，王寅朝后方跃出战圈好几丈外。当他站定，身上的本件蓑衣已经破了，掉落在雨中，他将另外半件也落在了地上，双手之中，已经是两把长剑，一把正提，一把反握。而在那边，方才与他交手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挥舞着一把禅杖，陡然顿在了地面上。他头上的斗笠被长剑斩破了，随后也就顺手摘了下来，露出一双不怒而威的眼睛，汉子长着一脸的络腮胡，但无论是头发还是胡须，都并不长。

    禅杖在空气中隐隐蜂鸣。

    ——“宝光如来”，邓元觉。

    王寅看了看滚在泥泞中的安惜福，微微的，露出了一个赞赏的笑意。

    *****************

    雨下一阵又停一阵，在长江北面的这片天地间，绵绵陌陌的没个了期。

    春雷划破天空时，道旁的少女朝着后方望了望，乍然间，有些失神。

    “怎么了？”

    “嗯？”同伴询问时，少女回过头来，想了想，“哦，没事。”

    “后面有人跟着？”

    由于相信少女的实力，同行者朝着后方看了看，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东西，不过少女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是。”她沉默片刻，“只是想起倩儿姐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小凡应该会护着她。”

    “打散的时候，她伤得不轻。”

    少女这样说着，天上又是一白，然后就又是轰的一声。

    路边的三人，正是刘西瓜、方书常与钱洛宁。他们是出来探查情况的。

    自从司空南麾下的摩尼教残部介入这次事情，高手之间的追索惊险万分，不过这边也是相当警觉，通常而言，对方都无法在第一时间聚起大队人马，给这边带来灭顶之祸。但眼下这一带已经是人群聚集较多的区域，官府的眼线众多，自己这边却没有任何情报渠道，带来的麻烦也是相当大。

    如今自己这边已经是一堆伤员，虽然按照以前的江湖经验能够秘密的藏上一阵，但往往是半日之内便要换一处地点。刘西瓜手下的几人之中，武艺最高的原本是杜杀与罗炳仁，杜杀手臂断去之后，罗炳仁便有坐镇之责。这以下的人里，方书常的风格相对温和细腻一点，钱洛宁则相当聪明，刘西瓜带着他们出来，便是打算进行反向侦查，了解一下周围的事态到底如何了，如果顺利，还可以顾布一些一阵，为自己这边，争取部分的时间。

    对方步步紧逼，是绝不会放松的，能够躲开几日，或者说能不能南下渡过长江，去到安全的地方，已经是个极其严肃的问题了。

    雷响之后，西瓜举步而行，钱洛宁抬头看看，又回头看了几眼，还想说点什么，但方书常已经反应过来，拍了拍钱洛宁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再说了。

    他走上前去，与西瓜说起方才得到的一些信息：“你觉得……是他吗？”

    先前出来，他们偷偷找到了附近的一个包打听，又遇上了可能是司空南手下的几名武者，悄悄跟踪了一下，发现情况在这半天的时间里，似乎有些变化。如今仍旧有不少人在追查他们，但在这之外，却又有一部分人被分了出去，去围追显然让他们更为在意的一拨人了。

    方百花如今还在自己这边，先前的几百人就算被冲散，其余的人也不该引起这样的动静才对。他们在包打听那儿隐约听说对方在找什么账册，但更多的，一时半会追查不出来了。

    方书常跟在西瓜身边，往日里也是接触宁毅接触得最多的人，从方才的雷响里，隐约猜到了西瓜的想法。不过，西瓜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像吧？”

    “不清楚，账册之类的计谋，听起来像是他在耍。”

    “但我觉得不像，而且时间上赶不及。”

    “如果他随着陈凡星夜兼程地南下，终究有些可能，若是他来……”

    “他来又能怎样？”少女拧了拧眉头，“我也知道他有些计谋，但现在的情况又不同。当年的情况三哥你也记得，他被我们抓住之后的几个月里，我们若想杀他，他还不是得引颈就戮。他武艺不高，终究是软肋，如今这周围聚起来的是……是……反正……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了，谋划的时间不够，沾上就会死的。”

    说起阴谋诡计之类的事情，宁毅当年的所作所为，很令人印象深刻，他将整个霸刀营乃至于方腊军系的许多高层都骗了个团团转。但要说聪慧，西瓜也并不会比谁差多少，倒退着推算一番，如果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一路埋下信任的伏笔，再见机行事，宁毅当初也是很可能会被人杀掉的。再接下来什么三日破梁山的心魔传奇，别人或许会吓到，在西瓜眼里，那终究是经过了几个月策划，再以朝廷的力量借势后的结果。

    如今聚在这里的，都是绿林间的一流高手，以宁毅的那点功夫，跑来玩阴谋不是没可能实现，但若是运气不好遇上某个高手，司空南、林恶禅、王难陀之类的，那结果西瓜根本不愿意去想。而且，直觉也告诉她，这个账册的事情应该与宁毅无关，她也不知道是为了这无关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语气是有些冲的。

    方书常撇了撇嘴，但随后钱洛宁跟了上来，伸手拍拍方书常的肩膀。两人止了步，回过头时，只见钱洛宁正有些疑惑地望着后方。

    雨沙沙的下。山道上青草低伏，不远处树林显得黑暗深幽。片刻，西瓜也微微皱起了眉头。就在这一瞬间，钱洛宁陡然俯身、拔刀，如猎豹般的冲出。

    他刷的冲入那片幽暗，随即是方书常，树木一颤，像是有雨水从树冠上激射出去。那里面没有兵器的响声，刷刷之间犹如鼓舞起了一片大风，西瓜也拔出单刀冲了进去，身影跃动间，她手中的刀与拳融在一起，随即传来砰砰砰砰的交手声。

    有什么东西被她打中了几下，随即，那树林里便是呼的一声。宽大的袍袖一扫，西瓜、方书常、钱洛宁三道声音同时飞退了出来。

    宽大的僧袍、圆圆的脸，带着犹如深渊一般的气势，逐渐出现在三人眼前。那是林恶禅，他面带微笑，步伐缓慢而沉稳。

    以身手而言，如今的刘西瓜、方书常、钱洛宁三人已经接近顶尖，再加上出自霸刀一脉，联手之中合作无间，江湖上已经罕有敌手，但方才林恶禅以一打三，虽然谁也没占什么便宜，但对方表现出来的实力，却委实惊人。西瓜手上的拳法乃是刘大彪当年精心所创，与霸刀结合，大气之中充满无数杀招，西瓜虽然看来娇小，手底下的功夫却也足以开碑裂石，方才在林恶禅身上打了好几下，对方皮粗肉厚，竟似没有丝毫受伤。三人看着他，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上次你们走得仓促，与故人之女相见，竟也没有说话，有些遗憾。”林恶禅口中说道，“你是刘大彪的女儿，那个叫做西瓜的吧？另外两位，也该是刘大彪当年的亲传弟子，果然英雄出少年。嗯……其中可有你的夫家么？”

    西瓜握了刀看着他，钱洛宁道：“什么‘魔佛陀’林恶禅，你实在太胖，不适合做跟踪这种事，还是先把你身上的肉减掉一点吧！”

    西瓜扭了扭手腕，语音微带沙哑粗犷：“而且身法也不高明，躲我的拳都躲不过。”

    方书常道：“另外，开口就问女人的夫家，修养也差。”

    三人冷嘲热讽，林恶禅面上带着微笑的，看起来却并不着恼：“林恶禅三字，乃是年轻时所用之名，如今不用再提了。一日之前，我已托人向周侗发出战帖，如今本人所用之名乃是林宗吾。今日过来，虽然不是什么好意，但也确实是想看看刘大彪的后人，打个招呼。”

    他说到这里，方书常抽了抽嘴唇，钱洛宁那边看了方书常一眼，两人“切”的一下，就要嘲讽地笑出来。但林恶禅的话，还在继续。

    “天南霸刀，不愧一代宗师，当年的我，是及不上他的。大师姐当年也说，若无刘大彪，方腊当年想要篡权，至少还得十年经营。如此一代人杰，我心向往之，因此，当大师姐当年叫我设计伏杀刘大彪时，我心中也是有些遗憾的。”

    “你说……什么！？”说完这句话，空气中的气息，陡然变了！

    少女咬住牙关，握紧刀柄，一字一顿，目光之中，血丝已经游走出来，开始变得通红！

    林恶禅背负双手，望着这边，微微笑了笑。他当年的外号是“魔佛陀”，既有魔的一面，实际上也有佛陀之相，如今这圆脸的笑容之中，平静，带着些许斯文，配合着冰冷的气氛，却又衬出了些说不出的诡异来……

    “胖子！你……再说一遍！”

    西瓜微微躬了躬身子，沉下尖刀，血红的目光与牙齿都在颤抖着，气血搬运，已至极点，整个身形都已经充满了可怖的凶戾气息，看起来如同一只身形矫捷又可怕的野兽，就要朝着对方冲过去，用牙齿将人生生撕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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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二章 余烬（二）

    “胖子！你再说一遍！”

    风在吹，西瓜咬紧了牙关，难以抑制住脑内因林恶禅的一句话翻涌起来的情绪。雨的那头，林恶禅微笑地望着这边，对于眼下的情形，也是颇为满意。

    当年江湖上的第一流高手，名声还没有变得顶尖，就被方腊的那次反叛逼得潜入黑暗之中，隐姓埋名长达十余年的时间。这十余年的时间令他能够在压抑之中安静沉思，精研武艺，走上了与一般武林人并不一样的一条道路，如今终于能够再现于这世人眼前，于他而言，也有不少的东西，需要一一发泄。

    他轻轻挥了挥宽大的袍袖，抬头望向天空：“你没有听错，这件事如今已经没有遮掩的必要。当年围杀刘大彪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是刑部动的手，实际上在暗地里，那是我们暗中运作的结果，这也是摩尼教自分开之后，我们这边唯一的一次动手。”

    他笑了笑：“你的父亲乃当世人杰，当初动手，能否成功只在两可之间，后来侥幸杀了他，我们这边也付出了不少代价。那时方七佛还在暗中寻找我们这边的下落，考虑到如果出现意外，我们这边可能被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大师姐准备看看情况再说，这一看，便又过了十年……本座也不得不承认，自他叛乱那一战之后，长久以来，我们都难有任何复仇的机会，在这方面，方腊也确是一代人杰。”

    西瓜沉默着，等待着对方的自说自话，此时她、方书常、钱洛宁三人都已是高度戒备的状态。林恶禅没有过来，但他在那边说着话，轻描淡写的举手投足间，也确实是浑然天成，巨大的身躯就像是融进了雨中，令人不敢轻易过去，双方便如此的对峙着。

    林恶禅微笑着叹了口气：“明珠投暗、锦衣夜行，都是人生憾事。这十余年来，本座在暗处潜心修行，一方面是因为迫不得已，只能选择安静，另一方面，心中也确实充满着压抑。安静地闭门造车不见得能令人精进，这压抑却是可以的。在这方面来说，我也得感谢方腊与你父亲他们当年所赐的经历……”

    方书常冷冷笑起来：“你可以直接说，你就是个因为失败，只能躲在暗处诅咒敌人，却不敢出手的变态小人就行了。”

    他的这句话恶毒之至，林恶禅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微微笑着，竟像个有些腼腆的斯文书生，片刻，竟还点了点头：“若是这样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妥。”

    他顿了顿：“一个人这一世，难脱七情六欲之苦，儒释道几门，求道理、求解脱、求驾驭，世间这一切事物，也皆因七情六欲而来。本座年轻之时被称作‘魔佛陀’，自是不信佛的，本座敬畏这七情六欲，因有这七情六欲，人才会去做事，因这七情六欲得不到满足，人才会将事情做好。情不至极，事也往往难至极点……”

    “……这十余年来，本座心中，压着有各种执念，有贪、有嗔、有痴、有恨……这些东西也令我在这十余年里，一刻也不得停下，不得放下。本座求的乃是勘破，世间一切情绪，皆有正反两面，这正反判断，可源自道德，也可源自自身，本座便取其中积极的一面，分开消极的一面。本座曾经贪图世间名声，贪恋他人敬畏，故此须得勤练不缀，因心中有恨，故此追求雪恨的一日，因此念至痴，不能放下，故此也再无退路……十余年来，本座从这其中踏出一条路来。”

    他的语调依旧平淡，与几人讲述着这条心路，然而待到这段话说出，两边的气氛，已然有些不同了。

    压抑在对方淡然的语气中往最高点聚集，在林恶禅那看似斯文的圆脸上，偶尔会闪过一丝截然不同的表情，凌厉、忿怒、深沉、压抑与透彻的目光融汇起来。在他说话的这一刻，就仿佛是“魔”的诡异、肆掠与“佛”的清明、透彻都在朝他身上聚集。

    “本座承认方腊乃当世人杰，那是因为，他的确做到了本座无法做到的事情。但若只论双方武艺，只在五年前，本座便已超过方腊一筹，单打独斗，方腊麾下，无人能是本座敌手。”

    钱洛宁笑了出来：“怕是你吹牛的习惯又出来了吧，人都死了，你当然怎么吹都行。”

    林恶禅笑笑：“嗯，这些事情，总是得打过之后才知道。”

    他低头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事实上，几年以前，事情对本座而言已经变得很简单，能够报复之时，本座出来报复，若是你们实力雄厚，不能报复，对本座的影响，也已经不大了。今日之事，也是如此，将刘大彪死去的真相告诉你们，确实能令本座心情好些。如今想要看到的反应本座已经看到，小姑娘，你今天死了，会有什么遗言吗？”

    “你们走。”

    林恶禅话语问完之时，三人之中，最为单薄的那道身影也发出了声音，刘西瓜方才一直低着头，但身上气势，却已经升至巅峰。同样拔了刀的方书常与钱洛宁愣了愣，林恶禅站在那边，也微微偏了偏头，嘴巴张成O形：“哦？”

    “你们走！”刘西瓜又冷冷地说了一句，随后单手横刀，眼睛闭上，又睁开，“父亲的仇，我要亲手报！胖子……今天没人救得了你。”

    局势的对比中，林恶禅显然要高出西瓜一筹，但西瓜本身此时也已经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之一。她此时虽然看似逞能，方书常与钱洛宁却明白，她是让自己这边两个人快速逃离，然后回去通知整拨人转移。微微的迟疑后，西瓜血红的眸子瞪了过来，方书常与钱洛宁对望一眼，一咬牙，猛然飞退。林恶禅眨眼间，西瓜已经望定了他。

    两道身影迅速远离中，两人对峙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林恶禅摇了摇头：“又能怎样呢……”举步走来。他步伐不快，对于西瓜，显然也并未轻视。西瓜横刀在那儿，盯着对方的步伐。

    时间就像是是放慢了速度，两道身影间的距离，在雨中逐渐拉近，锋芒交错，一触即发。也就在林恶禅将要进入西瓜攻击范围的一瞬间，他的步子奇异的变了一变，似乎更慢了一些。那边，西瓜沉下目光，沉下刀锋，双唇间咬紧的牙关，陡然间露出森然的气息。

    就像是弦惊的一刻，空气中，雨水砰的绽开！下一刻，西瓜拔腿就跑！

    “啊……”林恶禅微微张开了嘴唇，随后，哑然失笑。他为着应对对方的出招，袖子还微微扫了一下，如爆竹般的震开了周围的雨滴。但少女的身影如离弦的箭，陡然远离了。

    动如脱兔，西瓜的目光中还蕴着那鲜红的恨意，但此时她的选择，却的确是没有回头的逃离。从一开始，她与方书常、钱洛宁的风凉话中，就在评估着对方的弱点，林恶禅虽然厉害，但身形庞大，身法不够灵活，必然也不够快。考虑到对方说起自己父亲的死因，是为了激怒自己，西瓜也就选择了将愤怒表现出来。待到方书常、钱洛宁离开后，她才转身逃跑，只因三人之中，她平时修炼那把巨刃，轻功身法，其实是最厉害的。

    父亲死去的真相，或许不是假的，自己的心中，也确实充满怒意，很想掉过头去大打一场，但眼下却并非战斗的时候。

    大家都还身处险境的时候，自己也没办法因这种自私而冒险了。

    以林恶禅那种身形，她不认为对方能够追上自己，然而，违背常理的破风声，就在片刻之后到来！

    林恶禅的攻击，形如怒潮！

    *******************

    一瞬间的失笑之后，林恶禅方才发足狂奔，朝着西瓜追了上去。

    巨大的身躯在雨中就像是鼓起了风雷之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快地穿过那处小小山坡，直冲对面的小树林。而看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竟然是在这高速奔跑中，逐渐缩短！

    平日里依靠着惯性挥舞一把沉重的大刀，表现出来的身手，已经是江湖顶尖的层次，西瓜的轻功，实际上是她的最强项，江湖上恐怕已经罕有敌手。然而这一刻，林恶禅的身体违反了常理，就像是有什么惊人的东西，正从那巨大的身躯里爆发出来，轰然追至。就在冲进树林的那一刻，西瓜已经感受到了脑后的破风声轰然袭来。

    林恶禅追至身后，单手便朝着她抓了过来，轻笑之中，五指间像是兜起了风雷。

    这一刻，西瓜已经明白过来，林恶禅没有说谎。此时能够支撑起这庞大身躯的，只能是怒潮般惊人的恐怖内力，他的身手已经确确实实的踏足宗师之境。自己没有见过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周侗，但此时的林恶禅，已经足堪比肩当年的父亲，甚至犹有过之也说不定。

    自己在算计他的同时，他恐怕也在算计自己。若是方书常与钱洛宁还在，三对一的情况下，他可能得不到什么成果，自己让两位兄长先走，以为自己肯定能逃掉，实际上，恐怕也落入到他的算计里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陡然间一咬牙，再度加速，身形在前方的树木上踏、踏、踏，迅速拔升。林恶禅的那一掌砰的挥在了前方的树干上，碗口粗的树干被直接拍爆了，树木倾倒，西瓜的身形在空中一折，反手怒斩而下，林恶禅的手掌朝着上方一托，西瓜一拳砸在他的掌上，身形落下时，双腿猛地踢向对方头顶的太阳穴。

    吱呀呀的声音中，树木在倒，两人交手的声音迅速响起来。西瓜的小金刚连拳刚猛迅速，配合刀砍足踢，攻击灵动，连绵不绝。林恶禅的手下功夫却是刚猛到了极点，深厚的内力推动下，每一击都有着惊人的巨力，转眼间，林中又是好几棵树木动摇，积累在树冠上的雨水哗啦啦的冲下去，有两棵树往下方倒去。陡然间，林恶禅抓起一棵碗口粗的林木横挥起来，西瓜围绕着那树木的枝叶躲避出招，然而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树木被挥出在天空中！

    树木冲上天空，遮挡着雨水像是撑开了一道水幕，那树木是从树干处被打断的，飞在空中的树冠、枝叶像是一把伞，有的已经被斩断了，也在飞出去，那树冠之中，就裹挟着西瓜同样被撞飞的身体。

    轰然间，树木飞出两三丈外，而后哗啦啦的往外滚。西瓜的身体也从空中砰然掉落，朝着后方连续滚出了好远，方才单手撑地，半跪着定住身形。她原本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此时斗笠已经没了，头发与衣物凌乱，沾了泥泞，狼狈不堪。雨水随即又将泥泞冲刷下去，抬起头时，西瓜的口中，已经在溢出鲜血来。

    轰的一声，天空中雷又响了，西瓜朝响雷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一边，林恶禅正从树林中走出，带着简单的杀意，逼近过来……

    ***************

    同一时刻，在这片雨天的另一侧，小小的车队进入了名为冲平的、脏乱不堪、污水肆流的小县城，掀开车帘朝外面看时，宁毅放下手中不多的几份情报，捏了捏额头。目光之中，有着并不确定的烦恼与惘然。

    雷声，响在了远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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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三章 余烬（三）

    由于大雨，冲平县城的街道上污水四溢。这是大运河支流上以渔业为主的小县城，马车经过时，泡在水里的，到处都是鱼的鳞片与内脏，雨水的冲刷下，腥臭味或许已经有所减弱，但仍旧能够清晰地闻到，可想而知，平日里这边会是一副怎样的情景。

    在过来的路上，宁毅已经问清楚了冲平的情况。这边说起来是以渔业为生，实际上，除了捕捞、集散之外，这座县城里，主要是做腌鱼的生意，而腌制的材料，多是死鱼。死去不久还未腐烂的，卖不出去了，便拖来这边腌成鱼干。

    此时的世道虽然远不如后世那般好，刚刚死去的鱼，愿意吃的倒也大有人在。但若口中说出来，死鱼终究是不太好听，因此这县城的小小生意，也算是踩在灰色的一条线上。既然已经灰了，人们也不会太讲究，平日里这边臭气熏天，有些身份的人，便不太愿意过来，也就因此成了绿林人士的出没之地。

    宁毅等人这次过来，寻的是密侦司在这边的一名负责人，车队在县城一侧的小院外停下时，对方正在院子里手忙脚乱地收拾一筐打翻了的死鱼。眼见着车队停在这里，对方快速地抱了几抱地上的死鱼扔进筐里，然后擦了擦额头，朝这边过来。

    互通暗语，询问了姓名之后，宁毅等人确定下来，眼前这人便是密侦司坐镇这边的负责人郝金汉。他是密侦司曾经的第一批成员，曾被派去辽国执行过长达三年的细作任务，回来之后才被安排在此。此时看来，眼前的中年男子大概四十岁出头，身上虽然脏乱，隐隐发出死鱼的臭气，乍看之下，也就是个普通的、整日劳作的老农，但他身形沉稳，目光之中带着些许安静的气息，虽然宁毅等人的到来令他多少有些局促，但依旧让人觉得可靠。

    密侦司在对抗辽国之初成立，这一批人乃是军职，对方的职位是一名什长，手下有七个人。

    “司农、幺妹、三子……还有我手下的几个徒弟，今天都出去了，送货，也探一探附近的情况。里面……呃，寒舍、简陋，大人就请将就一下、将就一下……”

    互相确认身份之后，对方便将宁毅等人迎进院子里来，进了房间，果然是颇为简陋。四周挂着鱼干，房间里显得没太多光线，郝金汉点起油灯，随后又在炉灶里生火开始烧热水待客。待到宁毅等人说着“自己人”过去帮忙，对方才出去，将院中污水里的一些死鱼拾回筐内，再将那一筐死鱼搬回对面的房间。

    他倒也没有太多的耽搁，只是简单地换了一件衣服，过来时，手中已经拿了不少情报来。

    “成先生，这些应该是您要的。附近几个州县，最近几天里衙役、官兵的调动，还有一些散碎情报。我……我还未整理好，您先看看。”

    “这太好了。”听闻对方拿来这些，宁毅笑着接过，稍看了看开头，“郝先生，有附近的地图吗？”

    “有。”

    郝金汉点了点头，从隔壁房间拿了一张陈旧的地图过来。

    此时众人才刚刚进屋，有的人搬着东西，有的人帮忙提水、烧水。宁毅拿着那一叠情报便在房内的桌边坐下，又回头道：“郝先生，这地图有多准？”

    “六七成是准的，若有些不确实、未画上之处，小人也都清楚。”

    “那太好了。”宁毅笑起来，“就请郝先生与我一同推一推，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事，过来坐。”

    那郝金汉此时头上、手上还都与死鱼的气味与粘液，虽然看起来也不是拖拖拉拉的人，此时倒也有些犹豫了。宁毅笑着摆手：“没关系的，咱们时间紧，要争分夺秒。”

    郝金汉虽然也是见过世面之人，但眼前所见似乎并不与他之前的预想一致。不一会儿，宁毅已经将他拖在了桌边坐下，祝彪等人端来温水等物，他也就稍稍清理了手和头脸，其余的人将一些箱子搬进房间。当宁毅开始浏览那些附近情报时，这次随行的有七八个人都已经聚集过来，而祝彪领了其余十多人，开始到周围观察状况，附近警戒了。

    冲平附近这次的事情，以方七佛为中心，牵扯到官府、方百花等方腊余孽与忽然出现的世家势力三派。对密侦司而言，官府一方的情报已经相对透明，宗非晓与铁天鹰在附近派出了许多的衙役、捕头，围追堵截，他们虽然不是拿下高手的主力，但有些地方人被杀，有些地方被强行突破，这些线索汇总起来，也就能够大概拼凑出方百花等人被打散后逃跑的情况。

    这次随宁毅过来的人，有一批也是随着宁毅去过山东的同伴，这段时间的历练之下，也都有着不错的逻辑能力，一批人聚集起来，便开始汇总情报中的信息。郝金汉是真正的地头蛇，大家也不时的跟他询问事情，他原本对这雷厉风行的作风倒还有些拘束，不过宁毅言辞和善，条理清晰，他随即也就轻松起来，开始结合情报，说出自己的推测，与众人一道讨论周围的状况。

    一部分的消息，随即也就拼凑了起来……

    “……二月十一凌晨，四平岗打完之后，方百花的那一拨人，就已经被打散大半了。后来出现、围追堵截的那批高手，跟铁天鹰、宗非晓这边明显是有默契的，他们拿的命令来自府衙，该是那几个有来头的大家族做事的风格，我们查不到具体情况，但这边绿林当中，一些人都变得很紧张，说是来了惹不起的人，但具体怎样，又都是含含糊糊，大多是听别人这样说而已……”

    “绿林之中鱼龙混杂，大家认识的人不尽相同，这几天到处都在乱吹风，有些消息很不可信。但风能吹这么久，我估计是一些有地位的老人认出了谁，又不敢乱说，最后才变成这种样子。一直到后来，我们听说可能是摩尼教内讧，甚至听到了王难陀这个名字，才觉得事情必须得跟上面说一说，谁知道成先生这么快就来了。”

    “‘疯虎’王难陀这个名字我是听过的，十多年前摩尼教内讧，司空南一系被排挤出去，王难陀是右护法，武功一般般，谈不上什么高手、宗师。这次的事情，如果只是王难陀这些人被排挤出去后单走，倒是问题不大，但若是摩尼教余部借尸还魂，不久之后，怕又是一次方腊之祸。”宁毅说着，笑了笑，随口道，“哦，对了，方百花那边，被抓了些什么人，死了的都有谁，还有多少在外头，郝先生可有听说吗？”

    听宁毅说起王难陀武功一般般时，郝金汉眼神晃了晃，显然有些不同意，不过考虑到京城来的相府客卿对武艺的了解可能有限，他自然不可能说什么。此时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怕的便是这样……不过方百花那边的情况，具体的倒是没有透露太多，如今这消息在宗非晓、铁天鹰两人手上，一时半会恐怕不会告知地方官府。不过……估计也没多少人了吧，听说绿林间有名的参天刀杜杀在这战中也被斩了一条手臂，可能已经死了。”

    “哦？”宁毅嘴角笑意未减，“参天刀杜杀，我听说过，这可是悍匪。霸刀庄……怕也差不多了吧。”

    “还有在逃的，不过可能也很难逃掉了。挺有人说，他们在押送方七佛的营地里看到了一把镔铁大刀，几乎有一人高，又宽，很像是传言中霸刀刘大彪的兵器……杀了刘大彪，宗非晓他们就又是大功一件了。”

    “哈哈。”

    郝金汉说到“刘大彪的兵器”时，宁毅已经张开嘴笑了出来，愉悦的笑容停在那空中，待他说完，又“哈哈”笑了两声。他本是坐在椅子上，此时往椅背一靠，随后，单手捏着下巴，做了个沉思的表情，片刻，他望向郝金汉，嘴巴张了张，郝金汉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终于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宁毅才又张了张嘴：“好事啊，这些倒无所谓了，倒是……宗非晓跟铁天鹰他们现在在哪？营地扎在哪？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得去跟他们打个招呼，主要是……摩尼教的事情，不能马虎。”

    “就在四平岗西南一点的地方，呃……地图上的话，这里……”

    郝金汉的说话声中，宁毅微笑的神色如常，但话语还在一直说：“……当年摩尼教发展迅速，也是托庇于一些大族、豪绅，虽然司空南一系被赶了出去，但不代表他们就不是摩尼教了，若是蒙骗了某些上位之人，接下来，便又是同样的一件事。哦，这里……而且大族蓄豪奴、打手也就罢了，私下里庇护这等谋逆之人，视国家法度何在，而且庇护他们这么许多年，都未曾报知朝廷、官府，将这些人身份澄清、洗白，这些人又是有何居心！简直是朝廷之敌、百姓之敌……”

    宁毅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郝金汉连连点头，他领会的却并非话语的原意。右相要推动北伐，朝堂之中有盟友也有对手，以王黼为首，这次参与的几大家族中，也必然有不少右相的政敌存在，这些政敌沾了摩尼教，右相就可以拿着做文章，他之所以将消息迅速发了出去，考虑到的也是这个原因。此时这“成舟海”一套一套的，郝金汉心中大概就在想：“我这消息果然递得不错，丞相应该能用上了。”他也是去过辽国，推动过北伐之事的，此时虽然身份不高，但能够出这么一份力气，心中也是高兴。

    一群人又分析了片刻，宁毅借口走出房间，站在屋檐下时，稍稍有些失神，拳头已经在袖子里握了起来。祝彪从旁边过来，轻声道：“那个刘大彪……”

    宁毅咽下一口口水，随后看了他一眼，过了一阵，低声而又艰难地开口道：“死要见尸。”

    祝彪点点头：“那今晚，你过去，想要动手吗？”

    宁毅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祝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咧开嘴唇露出了牙齿，不知道是在干嘛。那脸上的表情变幻着，像是笑容，又竟然显得有些狰狞，表情在屋檐下连续变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和煦的笑。

    他于是就那样笑着，转身进到房间里去了。不一会儿，房间里传出了众人的欢笑声……

    ****************

    大雨之中，两道人影还在不断追赶奔逃。

    雨下在身上，已经没有了感觉，血在沸腾，身体就像是在烧起来。发足狂奔之中，痛楚都已经没有了感觉，只有将身体不断逼到巅峰的警报，在耳边、视野中嗡嗡作响。

    冲下草坡，后方的攻击又已经到来，她在转身之中与对方对了两招，口中的鲜血干脆就朝着那张胖脸上喷了过去，然后整个人咕噜噜的滚下草坡。

    天旋地转。当她勉力从地上站起，摇摇晃晃间，后方是……河流。

    破风声从正面袭来，她用双手一挡，整个人都朝着后方的空中飞了出去。

    娇小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几圈，砰的落入湍急的水流当中。

    庞大的身体追到河水边，抓起一颗圆石，用力挥了出去，轰的一声，石头呼啸着砸开了水面，少女只觉得肩膀上一痛，身体昏昏沉沉地旋向水的更深处，鲜血已经在水中渲染开来……

    不能睡！那死胖子会追过来！她努力保持着清醒，咬紧牙关，但身体确实已经走到疲惫的边缘了。

    河岸上，庞大的身躯轰的一下冲入水中，在大雨里激起高高的水花，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冲入水中的巨熊，朝着猎物逼近过去——

    *****************

    同一时刻，在雨中的另一处山林间，也有着一个小小的插曲，正在发生。

    那是一包石灰粉，在这种层次的战斗中，爆开在了空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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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四章 余烬（四）

    大雨之中，湍急的河水朝着前方的急弯汹涌而去，波涛涌起。巨大的身躯扑进水里，犹如奔突的冬熊，片刻之后，那身影哗的一下又冲上岸来。

    名叫林恶禅的身影沿着河岸向前冲了几步，望着那河水，一面跑一面继续抓起石头扔了出去，打得河面上水柱高高飞起。如此数下，方才停止了用石块乱砸，再跑出几步，慢了下来。

    “哈哈。”似乎有些嘲弄地笑了笑，但那河流之中，掉进去的少女已经没有了明显的踪迹。

    高手过招，几招之间的疏漏，恐怕都要付出代价。两人之间的这一战，虽说林恶禅一直打得西瓜没有还手之力，但仅就修为而言，西瓜、陈凡这些年轻人也已经是摸到了某个蜕变门槛的人，林恶禅水性只是一般，却并不清楚西瓜在这方面的能力如何，假如说西瓜水性纯熟，重伤之下水中暴起给他几刀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刚刚重出江湖，此时又占尽上风，在面对周侗之前，凡事还是求个稳妥。另外假如真有可能对方水性极好，由于身受重伤，在这样的水中也不可能真的硬挺多久。雨哗啦啦的下，他的身影便沿着那河流踱步前行，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河流两侧的情景。

    时间已是傍晚，雨幕之中，群山都显得灰暗，不宽的河流对面是一片铅青色的林子，迷离低伏，河流咆哮而下时，天地之间由于那胖大身影的前行，仍是一片森然的杀机。

    ……

    大水之中，少女握紧手中短刀，努力地保持着最后一丝的清醒。但河水之中，暗流翻涌，她的身体在无声之中撞向河底的泥沙，转眼间，身体已经回旋着分不清方向。

    光芒昏暗，水也是浑浊的，唯有那流速却是快得惊人，泥沙与水藻旋裹着身子，就在下一个弯道陡然到来的时候，她凭着仅存的意识努力调整身形，睁大眼睛。

    眼前，河底凸起的礁石，猛地朝头上撞了过来！

    黑影放大——

    ……

    雨势在傍晚时分转小，但天色还是提前的暗了下来，风雨浸润的山脉丘陵间，点点的光芒。

    名为四平岗附近的山地间，营地之中已是一片泥泞，宗非晓走进营地时，正是晚饭时间，火焰在湿润的棚屋里燃得勉强，几队衙役正在外围整理沟渠，日班与夜班的护卫正披着蓑衣，进行换岗，见他来了，规条执行得就更为严格了。

    刑部办事，召集的是各地的捕快衙役，从动用的资源上来说，还是得依靠各地府衙。而在这年头，官府办事也没有什么不扰民的忌讳。但这次的事情毕竟与以往不同。

    绿林好汉，说白了是三教九流，方百花麾下的这批人，更是精英中的精英，如果依附村庄、县镇的设施建立营地，毕竟无法将周围的闲杂人等驱赶干净，便有可能被钻了空子。为权宜计，宗非晓与铁天鹰还是选择了按照行军方式独立建营，力争对手下的每一个人都掌握清楚，避免被外人渗入。

    偌大的刑部，掌全国刑事，总共也就是七名总捕头，个个都是人杰。铁天鹰精明干练，坐镇于内，宗非晓虽然看来魁梧高大，样貌凶戾火爆，实际上也是心思缜密之辈。他这几日领着捕快们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偶尔便有落单匪人被揪出来，被集中在俘虏当中。

    虽说对付方百花等顶尖高手还是要动用林恶禅等人的力量，但也正是宗非晓的布局，才一步步行之有效地压缩了对方的逃逸空间。

    这营地已经在四平岗扎了好几天，几天的时间内，溃散的匪人陆陆续续的都在被俘，有的也算是往日绿林上的成名人物。但对于刑部的人来说，光有这些人，还是不够的。

    这一次押送方七佛北上，对铁、宗二人明面上的命令，只是将方七佛平安押至京城受审。但在两人看来，若只是办一件这样的事，任谁都可以去做。打败方腊是童贯的功劳，打败方七佛的是辛兴宗，军方包揽了这些功劳，原也没什么不对，但在两人而言，可以抓住机会出出头的，自然也就是拿下方百花、清空一众永乐余孽了。

    刑部总捕头，说起来权力很大，但实际上，他们属于由地方往中枢的一个过渡。这些人往往由底层起来，对具体事务熟悉，他们机智百出且武艺高强，但在朝廷之中，这类人终究只是酷吏，而算不得正式的大员。换句话说，他们是“手艺人”而非“行政者”，是“兵王”而非“将军”。

    这两者之间的跨度极大，许多能吏可能只会在总捕的位置上坐一辈子。但如果能跨过这个坎，进入刑部的中枢，就算是完成了蜕变，往后功成致仕，也可以有个更好的名头了。

    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不过文、武之间的差别，就是这么大的。当然，世道如此，对他们来说，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总捕这个身份算不得大也只是相对中枢的官员而言，于普通人来说，总是天大的官了。

    一路走进营地里层的新搭的棚屋，铁天鹰正在桌边吃着酒饭。住的条件不怎么好，但饭食酒菜倒是丰盛，宗非晓饭量颇大，但不喝酒，拿了海碗剩饭，呼噜噜的便吃了一大碗，方才说话。

    “今日只抓住了三人，我们折了七个弟兄，伤了十三人。他们有九人不愿束手就擒的，也都死了。”

    铁天鹰喝了一口酒，冷笑起来：“能逃到此时的，去了京城也难有幸理。他们心里明白，自然不愿束手就缚。”

    “余镇那边似是发现了方百花等人的踪迹，有人与霸刀的人交上了手，他们该又换了地方。不过今夜我打算去看看。”

    “通知姓林的那边了？”

    “那林宗吾古古怪怪的，我们跟他们说，他们却是什么都不愿意透露，实在让人不舒服……”宗非晓摇头哼了一声，“不过该说的还是与他们说了。”

    铁天鹰笑了笑：“他们利用我们，我们也利用他们。这些人神神秘秘的乃是常事，先由得他们，其余的，待找到方百花之后再说……”两人都不是笨人，他这话也是随口说出，并非跟宗非晓解释什么，略顿了顿，倒是低声道：“魔佛陀林恶禅……当年也是很厉害的……”

    “那胖子……”宗非晓想了想，点头道，“修为确实不容小觑，他说要挑战周侗，怕不是虚言。”

    “哈。”铁天鹰一笑，嗤之以鼻，“就看着吧，御拳馆那天下第一高手之名，岂是简简单单就能打出来的。”

    两人就此聊了几句，宗非晓已快速的吃了两大碗饭，接下来便是细嚼慢咽了。一面吃着菜肴，又想起一事，随口道：“这几日里，密侦司的人在向周围官府打听这次的事情。”

    铁天鹰眯了眯眼睛，片刻之后，方才神色如常道：“事情闹得这么大，那边有些动静，也是难免。”

    “名不正言不顺的，这帮人在折腾个什么劲。”

    “非常之时，用之权宜。”铁天鹰笑了笑，“只看上方的态度，便知圣上对他们也不放心，他们如今只有旁观的资格，待到北面战事一休，你瞧瞧这帮人是个什么下场。当初蔡相都未能有如此权力，朝堂之上，又岂能让一派一系独大。”

    宗非晓点了点头，随后压低了声音：“前不久，刘庆和与我私下聊起，有这密侦司，说不定便是为了对抗蔡相而设。朝堂之上，李相只是在清名刚直上能与蔡相相抗，毕竟真正厉害的，还是那位秦相爷。当年他若是未曾退下去，如今怕就是真正能与蔡相分庭抗礼之人了。”

    “这等事情，又岂是你我所能知晓的。”铁天鹰也低声道，“不过说起来，你我以前办过的那些案子里，想想与蔡相有关系的有多少。蔡相一党，家大势大，当年与辽人的生意，他们参与进去的，又有多少人。若非有人能与蔡相相抗，这北伐也打不起来。”

    “蔡相也是想要推动北伐的。”

    “蔡相、童枢密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想要推动北伐……他们想要留名后世。”铁天鹰道，“可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帮人却未必，若非有秦相突然出来，致仕多年毫无牵挂，撵着那帮人劈头盖脸地打一顿，又有谁肯在这里让步，退出与辽国的生意。蔡相也是乐见秦相他们做大的，秦相厉害了，他才能顺水推舟，对家里人说，圣上铁了心要北伐，秦相又谁的面子都不给，惹不起啊……”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不过啊，非常时期，用这等凌厉手段的人，你又见过几个能得善终了？秦相一系，如今怕是比李相一系更遭人恨。”

    宗非晓便也摇了摇头。他们此时说起是国家大事，实际上，终归还是对密侦司介入的不悦。往日里在这一块，他们便是权威，受刑部上层管理也就罢了，一个建立才几年，不成规模的小衙门也敢盯在一边，显然任谁都会不爽。

    “不过这次密侦司查得有点细。”沉默半晌之后，宗非晓说道。

    铁天鹰皱了皱眉头：“细？”

    “从附近县衙那边调了很多东西，看起来都是鸡毛蒜皮，不想惹我们注意，但是附近衙役、捕快的调动，受伤的情况，这些都有。有人提起，他们还到附近医馆查过出诊……办这事的人安排得周全，像是老手。”

    “咱们这次事情办得也算光明正大……”沉吟半晌，铁天鹰道，“他们查了想要干什么？”

    “司空南、林宗吾、王难陀……”宗非晓轻声道。

    铁天鹰目光迷离，沉思片刻，与宗非晓望在了一起：“他们惹得起？”

    “从去年梁山的事情之后，密侦对绿林的重视就有加强。他们往日是没人，而且书生意气，原也不太管这个，但现在怕是有人了……那位心魔宁毅。”

    “嘿……”铁天鹰笑了一声，却终究没有做出评价。

    “别太小瞧他，梁山的事情之后，心魔之名传遍北方绿林，光是去年，刘庆和那边知道的就有五六拨人去了京城，想要刺杀他以成名。全都石沉大海了。”

    刑部七名总捕之中，刘庆和乃是负责京畿一地的捕头，说的话，自然是有分量的。铁天鹰却摇了摇头：“有右相的势力，一般人去到京城，自然是这样的下场，与那宁毅的能力倒是关系不大。我观梁山之事，此人虽然凶狠，诡计百出，但本身行事，还是操纵他人的书生风格，怕也只是相府中出来的一名谋士而已。如今这边各方插手，局势已经够乱，他若是书生意气，不知天高地厚地插手进来……嘿，不知会是个什么收场。”

    铁天鹰口中说着这话，言语之中虽然对心魔颇不以为然，实际上却仍旧明白不能轻视对方的道理。他在公门行事多年，却最是明白儒生的狠辣。

    绿林道上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许多时候却终究还讲究道义，真是要做事的儒生，满口的道德，实际上的手段却是会无所不用其极的。特别是他们念的书多，知道的事情多，肆无忌惮的行事起来，手段更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梁山之事便是佐证，几万人被一系列的计谋直接压垮，虽然由于那事是密侦司负责，刑部插手不多，但铁天鹰等人偶尔了解一下，也能知道其中利害。许多幸存者在事情过后还心有余悸，后来绿林震动，心魔之名传开，不同于一般的绿林人是打出来的名头，对方则完全是用人命堆出来的名声。

    刑部虽然也属于官方，但也是绝没有人敢拿几万条人命来摆局的。能操纵这么多人命的，要么是军方在战阵之上的出手，要么便是儒生一系在做事。

    此时四平岗附近的这块地方，两名刑部总捕的参与，那是任何绿林势力都要震一震的力量。但司空南乃是魔教前圣女，麾下人物重出，武艺之高难以估量，其后还有谁也不敢动的大家族的影子。而方百花一系，如今虽然陷入困局，却也是震动天南的这次叛乱的余烬，当初可以撼动朝廷的力量，就算穷途末路，也是不容小觑的。

    这样的局势里，若是那心魔再怀着难以揣度的古怪心思插入一脚，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极难预料的结果。虽说密侦司一系如今只有监察权而没有涉足指挥的权力，但谁知道对方心里藏着什么想法。儒学的弯弯道道，对牵一发而动全身，真想要做点什么，也是难以知晓。

    最主要的，他也很讨厌这种被人盯上、引而不发时的感觉。尤其在对方是心魔这种存在的时候。

    如此议论了一阵，宗非晓吃完东西休息片刻，便要出去调查方百花的事情，忽然间，便有人过来报告：“有自称密侦司的人持右相府文碟在外求见。”

    铁天鹰与宗非晓对望一眼，大是皱眉，均想：“还真的来了？”

    他们倒是想过密侦司会在暗中盯着一切，但却没想到对方会忽然登门求见。

    密侦司在地方并没有多少强制性的权力，铁天鹰与宗非晓固然可以不让对方进来，但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以密侦司的行事，那位心魔的主导，真一口拒绝，也是不好。宗非晓拿来那文碟，问道：“来的是何人？”

    仔细一看，才交给铁天鹰：“你先处理吧，我出去了。”

    看了看名字，对方乃是一名相府西席，名叫成舟海的。他们方才正谈论宁毅，下人乍然来报，都不由得心想来的莫不是那心魔？此时看看不是，也都没当什么大事对待了，其实也就是觉得奇怪，哪怕宁毅真的来了，他们也不至于真会觉得有多严重的。

    当下宗非晓出门，铁天鹰吩咐便手下收拾了棚屋，传人进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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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五章 余烬（五）

    细雨还在霏霏扬扬的下，营地之中点点的火光。虽然在这山坡上聚集的人不少，但守卫、执勤者们井井有条，各行其是，倒也并不会显得喧哗，显见铁天鹰治营规条之森严。

    棚屋之内灯光摇曳，那位名叫成舟海的年轻书生走进来时，铁天鹰摆出了正在处理公务的姿态。对于密侦司的人，铁天鹰不至于无视，但也不会重视太多，亲自见了，姿态也就做足了，至于对方说点什么，自己可以听着，但做就没有必要，最好是对方说完了话可以心满意足自行离开，那边不伤感情。

    仔细看时，那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气度倒是显得沉稳。一身长袍湿了小半，显得来时有些急促，像是过来办些正事的态度。铁天鹰倒是比较欣赏这种气质的人，但讨厌对方来到自己这里“办”些什么事。表面上自然和和气气地打了招呼，倒是没想到，这年轻人在不到几句话的时间里，便让他有些失望。

    公式招呼之后的对话，其实倒也有些简单，因为那年轻人本身虽然保持礼数，但并不快速的话语，意思却有些开门见山。

    “……刑部办事，押送方匪上京，按理来说，密侦司是不该插参与其中的。”那年轻人拱手笑着，以示抱歉，“不过这次成某南下途中，听说了一些事情。呃……不得不过来，与铁大人照会一番。”

    铁天鹰神色淡然：“哦？不知道是什么事。”

    那成舟海低头斟酌了片刻，方才开口：“这次铁大人与宗大人追捕方百花，原是没什么问题的，甚至于当中布局，成某也不得不拍手赞叹，只是这当中……出现了一些身份特殊之人，密侦司查了一下。其中一些名字，若放之北上，恐怕会让秦相与宁先生等人有些担心，因此成某才星夜前来，想要看看刑部在此事上的态度。”

    铁天鹰皱皱眉头：“……倒是不知这些身份有问题的人，具体是哪些？”

    “事情尚未定性，成某倒也不想说这些人身份有问题……”

    “那铁某就不太明白了。”

    房间光芒相对昏暗，两人的对话之中，除了一开始打招呼时相对快速，此时都显得有些慢条斯理。年轻人笑得简单，斟酌了一番。

    “这些事情……密侦司并不想直接参与其中，事实上，铁捕头在任上这么多年，该当心照才对，成某过来，是带着诚意的。”

    “还请成先生明示。”

    那成舟海看他一眼，语速快了起来，正色道：“过去两年，方氏匪乱震动天南，其中因由根结，想必铁捕头也是相当清楚了。恕成某直言，摩尼教在江南发展迅速，虽说一直在底层蛊惑大量无知愚民，但真正令其扩散起来，还是因为它在同时也蛊惑了不少江南富户，如为摩尼教起事散尽万贯家财的江南唐家，在谋逆过程中曾出了大力的霸刀刘家，此外陈、吕、方、何……虽说打垮方匪的乃是兵部诸将，此后清查此事，还是刑部来办。铁捕头很明白这其中杀了多少人吧？”

    铁天鹰面带微笑地望着他，却没有说话。心中怒气，倒是渐渐地聚集了起来，这年轻人虽然看来沉稳，实际上内在心性倒是相当的孤傲自大，倒不是他说话的内容有什么问题，但积累起来，好像他每句话中，都隐含着居高临下的态度。

    “不得不过来照会一番”，连番的故弄玄虚，说话说半截。虽然说起来官场之上颇有讲究，但大家不熟，话说成这样，还“心照不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都是在探话，这成舟海言语到位，并不生硬，一般人可能会被骗，铁天鹰纵横多年，又岂会被这种手段阴到。

    他不说话，年轻人便也看着他，又笑了笑：“密侦司、刑部，都为朝廷办事，但各有职司，铁捕头也是明白的。如今北伐乃是真正的大事，开数百年未有之盛举，相府如今正在负责统合与后勤，后方不能乱……当初为对付方匪兴兵，密侦司便在其中费了极大的力气。方七佛如何，方百花如何，如今对我密侦司来说，都是小事，但摩尼教，不能再起来。”

    成舟海一面说着，一面已经站到了桌边，手指点着桌面，盯着他的双眼，就在瞳孔微微收缩的瞬间，一字一顿：“司空南。不能再起来！”

    铁天鹰沉下了脸色，缓缓的从那边站了起来，此时他倒是明白对方确实探到一些事情了。片刻，他嘴角拉出一个冷然的笑弧：“铁某……不太清楚成先生具体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也不清楚司空南又是谁，这次围捕方百花一系的事情，确实不止刑部在参与，但那参与之人，具体到底是什么身份，成先生可曾……”

    “我不管是谁！”火焰呼的摇动了一下，成舟海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铁天鹰的眼神眯了眯，那年轻人才退后一步，挥了挥手，“我自然知道那是谁！可是这件事，是谁也不行，当年支持摩尼教而后被牵连的那些大户人家可还少了？如今杀头的少了？他们有多少是死心塌地想造反的，自然是被摩尼教所迷惑。上面的那些人家……莫非就不会被迷惑了？若是摩尼教借尸还魂，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自然不是我来担这个责任……铁天鹰心中嗤之以鼻。那边的年轻人拱了拱手。

    “成某一时激愤，有些冒犯了铁大人的，还请见谅。如成某所言，密侦司当今负责的便是这一块，此次事情可大可小，成某不得不先来见见铁大人……”

    铁天鹰笑起来：“铁某还是不知道成先生的具体意思，有些事情，怕是成先生搞错了。”

    “对也好错也罢，成某也希望自己是搞错了事情。总之，话是已经说到了。”那成舟海面上表情已经平和下来，又拱了拱手，“当然，无论对也好错也好，此时与刑部总是关系不大的，只是希望铁大人在之后若发现什么端倪，可以为天下苍生计，将其中利害尽量斟酌一二。”

    他顿了顿：“至于密侦司，在这一地可用人力不多，但若是发现可用消息，也自当与铁捕头这边互通声气。老实说，我们……如今希望这件事可以尽快解决，不至节外生枝。”

    铁天鹰笑着点了点头，他此时对这跑来指点江山的年轻人已经颇为不悦，但是在官场上，很多时候礼貌的拒绝、不给对方任何实质性的东西才是大人物表现不悦的方式。

    因此，当片刻之后，对方开口：“成某曾观相府记载，方七佛此人，虽是乱匪，倒也不愧一时雄杰，他一直被关在这边，恐怕会有些不妥，还希望铁捕头能尽快送他北上为最好……另外，不知道成某可否见见此人，到底是何等样貌，也好一平好奇之心，铁捕头若能答应，在下只远远地看上一眼便是。”

    铁天鹰便很和气地拒绝了他：“刑部有刑部的规矩，方七佛此人毕竟乃是匪首之一，这些事情倒是无法通融，请成先生海涵。”

    这些书生气的人物，平日里顾着指点江山，对于一些名人，颇为好奇，毕竟真见过一面，往后也好有吹牛的谈资。铁天鹰拒绝之后，对方的脸上便明显有些失望。但随即还是压下心中不爽，说些其他事情。

    “……铁捕头这次对方百花一系的围捕，还是卓有成效的，不过方匪一系毕竟有些底蕴，死而不僵，一些匪人穷凶极恶，成某也曾听过。有什么何氏双雄用铜锤的，如今恐怕还没死……”

    “倒是从今天下午的消息看，有一批人，怕是去了余镇……另外，祁村的搜捕似有漏洞……”

    “霸刀营的那帮人，也是难题，参天刀杜杀等人武艺已臻化境，刘西瓜那个女人……听说她的刀如今已丢在你们这，但她本人未死，仍然不好对付……”

    “另外还有……”

    似乎想要最大程度的表现诚意，这年轻人随后说的还是有些含金量的话。当然，这些话语之中，由于密侦司搜集情报有限，不少的消息铁天鹰还是不屑去听的，偶尔随口敷衍，也都是反着来。

    “余镇怕是干净的了吧……这个倒是我们疏漏了……”

    “参天刀杜杀……嗯，他还是厉害的……”

    “刘西瓜的刀在这，她自然是已经死了啊。”

    对面笑望过来：“铁捕头别说笑了，她虽然没了刀，人却是逃掉了的……”

    铁天鹰一笑，没有反驳也没有确认，这等事情本身不重要，也无需多说，对方盯着他看了一阵，又挥挥手：“随便了。”接下来再说了几句其它的事，方才拱手告辞。

    ******************

    火光摇曳中，迅速的步伐，穿过营地。溅起的泥泞打湿了长袍的下摆，祝彪从后方跟过去。

    由于宁毅的安排，今天陪他过来这边的，也就是祝彪一个人。下午弄清楚这边的消息后，宁毅匆匆赶来，进去了不算太长的时间，此时又匆匆的出来，一直到出了营地门口，方才停下步子，叹了口气。祝彪从后方皱眉问道：“那位西瓜……”

    “她还没死。”宁毅撑着伞站在那儿，吐出一口气来，“另外，背后真的是司空南……”

    祝彪点了点头，一时间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对方没事，他还是这种态度。

    宁毅举着伞，站在那营地外的黑暗中，低头想了一阵，望向远方时，目光微微有些凝重。

    眼前的形势下，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生死杀局，确定西瓜没有因为失刀被杀，也不能证明她便是活着的。他自小性格颇有赌性，后来一步步见识多了，经历的事情多了，逐渐能够把握诸多事态的发展，对一切运筹拿捏有了底蕴。可是在眼前这样的形势中，他也终究只能先叹一口气。

    把握自然没有，侥幸都不知道去哪里找。纵然他所希望的仅仅是西瓜跟陈凡这两个人能活着——当然，或许还稍带一下霸刀的几人，但……这根本也就是一回事，而现在他根本连整个事态的全貌都看不到。正如此想着，陈凡要去取马车时，陡然有人驾奔马而来，却是一名密侦司的下属，显然是有了重要的情报，过来找他。

    “……方才查到了消息，方匪余孽中，携着账册的那批人一路北上，如今已经进入这附近两百里内范围，刑部与另一边的人可能正在全力搜捕，有些死伤……看来这人是为了救方百花她们而来的……”

    宁毅想了想，点头：“回去。”

    另一方面，营地的棚屋中，铁天鹰背着双手，已经来回踱步了一段时间。过了一阵，有属下进来。

    “去联络京城……查一下一个人。”他皱着眉头，“右相府客卿，成放成舟海，我要知道这是个什么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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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六章 余烬（六）

    刀锋刺破夜雨。

    血花溅开时，雨中的屋檐下，人影如鬼魅般的冲出长街，手中尖刀刷刷刷刷的挥斩，刺入前方几人的后背又或是胸口，而不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是混乱一片。

    ‘走--‘

    这是一座摆设脏乱的小镇，当中的混乱，已经持续了片刻，然而掀起的声势并不见得大。小镇之中多是矮房深巷，结队而来的十余名官兵捕快发现两名可疑之人时，对方也反过来发现了他们，随后便是巷道内、房舍间的追逃。

    此时能被安排来进行追捕的官兵捕快皆是好手，但逃逸至此的两人，更是方腊军中的精锐将领，巷道内的追逃之中，反倒是好几名官兵陷入混乱被杀。当看似平静的街头几名捕快与其中一名逃犯无意间相遇，陡然间交手见血，附近的少数几个居民才被惊动，一时之间，场面混乱不堪。

    另有四名捕快赶到时，另一名逃犯才从阴影里杀出，猝然间伤了几人。

    ‘走啊--‘

    这边使刀之人大喊着狂奔，然而前方陡然有人从街边楼上跃下，砸破了路边的破旧棚屋，挥舞钢刀朝他杀来，更远处，一柄带着锁链的钩镰枪挥舞着斩破了雨幕。另一头还在厮杀的，却是一名使铜锤的汉子，他在街道上已经打倒两人，但肩上也已经中了一刀。两人虽是高手，但这一路逃杀之中，新伤旧患积累起来，委实是让人疲倦不堪，身手大打折扣的。不多时，那使刀汉子手臂便被镰刀割中，两人被围攻者逼向同一个方向。

    街道上的混乱，捕快们的示警，同时也已经唤起了小镇上留守的公人，一部分衙役追赶过来，几人拿着渔网，朝这边直扑过来。使刀的汉子陡然奋起，将对方杀退了一拨，但两人也已经被逼至了角落，使铜锤那人面上方才也被砸了一下，口鼻之间皆是鲜血，此时显得狰狞可怖，犹将手上铜锤挥舞不停，然而十几人围绕过来，渔网再度冲在前方，朝他们兜头而下。

    也在此时，侧面不远处的巷道之中，一道身影陡然冲出。雨幕之中罡风呼啸，那渔网连同冲来的几人砰的被打飞出去。这突如其来的援兵身影还看不清楚，后方捕快挥刀而上，第二下，几把钢刀被同时砸断、砸飞。

    那身影突飞猛进，捕快们也各自冲上，朴刀、钩镰、长枪、铁棍一齐涌上，下一刻竟是捕快这边被打退，在长街上七零八落的飞出去，一些能够拿住身形的也都被逼退几步，握着武器的手臂兀自被大力震得颤抖不停。梵音长唱，一柄禅杖落在地上，雨幕之中，对方身形魁梧，不怒而威。

    ‘谁、谁……‘

    ‘邓、邓元觉……‘

    ‘宝光恶贼……‘

    ‘他没死……‘

    有关于方腊造反之事，这次善后兹事体大，被调集的大部分捕快此次都有关注匪人的资料。之前大伙儿以为宝光如来邓元觉已在战事中死了，有的捕快未曾关心，有的人却认了出来。此时长街之上的捕快官兵足有一二十人，但面对这名凶恶的匪首，仍不免心生恐惧。长街之上，战战兢兢的对峙起来。

    ‘走！‘

    雨下下来，街道之上，邓元觉朝着两人沉声低喝。他拿着禅杖，高大的身形朝着前方走出两步，众捕快便持着兵器，下意识的后退。后方两人听了邓元觉的话，转身奔入巷道，随即又见到几道身影等在那儿，身下甚至有马，正是黑翎卫的安惜福：‘快点！‘

    这边飞快的逃离，那街道上，邓元觉也陡然低喝了一声，随后转身冲入另一边的巷道。捕快们唯一迟疑，随后咬着牙朝镇外的方向追了过去……

    视野拉起，重重的雨幕下，时间还是在下午。林恶禅追逐着刘西瓜冲入河水中时，另一侧的山麓上，一场拳拳到肉的惊人战斗正在展开。陈凡与王难陀率领的七八人在这山麓间遇上，一路追杀奔逃，此时两人却已经停了下来，彼此对攻、拆招，雨幕中混着鲜血，打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

    王难陀手下的几人手持兵器，提心吊胆地在周围守着。

    交战的两人皆是天生巨力，王难陀成名早在十几年前，如今仍然是身手逼近林恶禅的超一流高手。而陈凡师从方七佛，精通十八般兵器，手上拳脚也是惊人非常，拳掌指爪上的造诣高深，刺杀包道乙的一役中，他就曾以爪破爪，直接撕了有数十年造诣的名家双手，只能说，天才总有常人难及之处。

    此时两人之间的交手，打得犹如暴风骤雨一般，拳头、手臂之间的碰撞，听起来砰砰砰砰的就如同牛皮大鼓在轰。王难陀好不容易遇上这等对手，不愿意以多取胜，早已吩咐周围手下不许上前，陈凡也是因此才肯放弃与他的游斗，硬碰硬的选择对打。

    崩拳、炮锤、指爪、擒拿，乃至于身体的冲撞、硬生生的头槌，两人交手片刻，周围草皮尽頽，无数泥水飞溅，有时候一记贴山靠撞在旁边的巨石上，甚至于地都在动。水花飞溅到旁观者的脸上，竟让人隐隐生痛。

    事实上，王难陀会下令让旁人不许插手，随行而来的人反倒松了一口气。这两人的武学修为已经远远抛开余者，若是自己这几人插手进入围攻，王难陀或许可以多找到一点胜机，但这陈凡发起飙、拼起命来，自己这几个人安能幸免。

    也是因此，他们只是保持着围攻的态势，围在了附近。他们固然比不上王难陀与陈凡，但毕竟也是有一定武艺的人了，能够围观这样的一场打斗，对他们来说，也有莫大的好处。只是两人力量都大得惊人，交手又疯狂，与其说是有着深刻的章法，倒不如说两人的出手都有着信手拈来的疯狂魔力。

    此时的两人中，王难陀毕竟以逸待劳，周身完好，陈凡之前护着纪倩儿一路奔逃，满是旧伤，他与王难陀的战斗中，其实已然屈居下风，但犹然不肯服输。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拼起命来，委实是惊人的，尽管半身染血，他的每一拳，都快如闪电风雷，下盘沉稳，但在打斗中，又是脚出连环，王难陀与他打斗许久，虽然占的是上风，但手臂、小腿上的衣物、裤腿都已经破裂，双臂、双拳之上满是彤红之色，有的是陈凡的血，有的则是因为手臂里的毛细血管已经被打破，正在渗出血来。

    这样的伤势对武者来说问题不大，王难陀一头乱发，发了凶星，打得哈哈大笑，连续交手数十拳后，猛地抓向陈凡的双臂，陈凡手臂一沉、一拆，反抓回去，下方一脚踢出，两人小腿在空中撞了两下，王难陀一记头槌撞过来，陈凡避开，手肘反砸，王难陀一肩将他撞飞，他也拉着王难陀，陡然撞在旁边的巨石上，随后摔碑手猛砸下去，王难陀避开后，又是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与出拳，逼得陈凡飞快地后退。

    这样互有往来的攻防已经反复了好几次，周围的人看得心惊不已，随后，便是陈凡一轮沉稳刚猛的炮锤，王难陀‘啊--‘的狂喝着挡架，陈凡猛地扑上去，手肘挥砸，双膝猛撞，王难陀反击过来，白雾爆起在空中，陈凡一轮拳脚将对方压下去，仍旧是‘啊--‘的喝声中，王难陀上半身中拳无数，随后被一脚踢在胸口，身体飞出了数丈之外。

    围观的几人都是愣了愣，也是因为两人实在打得太狠，在那一瞬间，他们甚至没有明白过来陈凡做了什么。然而当王难陀被打飞，呲呲作响的声音还是给了他们一个错愕的答案，只是到得此时，也由不得他们细想太多了，陈凡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转身，双眼猩红如血地朝着其中一人扑了过来！

    ‘卑--鄙--小--人--‘

    ‘石、石灰……‘

    ‘啊--‘

    王难陀难以置信的痛苦暴喝中，这边的人已经难以反应了，首当其冲那人刀才拔到一半，陈凡已经到了眼前，随后刷的一下，刀光与血光冲天而起！

    周围的人呐喊着猛扑过来，片刻间叮叮当当，刀光匹练如龙，其中一人往陈凡背上斩了一刀，然而当王难陀脸上带着石灰与鲜血，面目狰狞地冲过来时，陈凡已经连伤三人，甚至将其中一人斩得不成人形，远远地遁去了。

    ‘卑鄙小人--无耻之徒--‘

    王难陀的声音在雨中痛苦而悲愤地传开了。

    *************

    绕过一处山头，陈凡脸色铁青地走向不远处隐蔽的小半座土窑。他身上外伤颇重，消耗体力甚多，但就此刻而言，这些还并不是他关心的问题，拨开土窑外部的杂草，出现在里面的，是状况极为不好的纪倩儿。她躺在那儿，面色铁青,双唇青紫，身体隐隐在发抖。

    武者多半也是良医，此时陈凡身上的其实还多是些外伤，纪倩儿却是身体当中的内伤严重。他看了纪倩儿一眼，在旁边坐下，拿出身上的两包东西，其中一包是他冒险去附近弄来的药，仓促之间，其实未必能有什么效果，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另一包则是从王难陀属下身上顺手摸出来的随身包裹。

    这样的追逃当中，参与的武者多半会带些伤药备用，他方才行险一搏，打的也就是这个主意。此时将包裹搜索一番，果然找出几个瓷瓶来，他放在鼻尖嗅了嗅，辨认一番之后，却是豁然起身，冲出雨幕。不久之后，待陈凡自雨里回来，手中已经提了一条大狗。

    他两掌将那大狗打成重伤，又喂它服下药粉，方才将之放置一旁，坐回去看纪倩儿的情况。

    然而，一切的情况，其实陈凡本身也是明白的。他伸出手来，其实都有些不敢放到纪倩儿的手上或是身上。但终于还是照例地给她检查了一番，方才盘腿坐在旁边，微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武者所练的内功，其实便是气血搬运的法子。对于陈凡、纪倩儿这种层次的武者来说，身体潜能、生机比旁人要强大数倍，些许外伤，靠自身就能轻松痊愈。如同陈凡，若只是非要害部位被人砍上一刀，肌肉立即就会收缩，甚至连流血都少，以保证自身时刻处于巅峰。例如陆红提曾经给宁毅做的推宫过穴，其实也就是以外力为宁毅激发身体潜能。但事到如今，这些法子对纪倩儿都已经不能用了。如果不能在一个安稳的环境下接受治疗，她恐怕只能是凶多吉少的结局。

    只可惜，安稳的环境，眼下对他们来说，正是最缺少的东西。

    连日以来的辗转奔逃，不休的战斗。即便是陈凡，身体也已经被逼至崩溃的边缘。不过，虽然才只是二十多的年纪，实际上在这些年的战斗里，他也已经经历过许多的生离死别。此时年轻人的身影，盘腿端坐在那土窑的昏暗当中，闭上了眼睛，安静得倒也仿佛是巍峨而沉寂的石雕一般。

    宗非晓、铁天鹰的布局，大部队的被冲散，司空南、林恶禅、王难陀等人的出现，加上还在这背后潜藏着的巨大阴影……早些天宁毅曾经说过，这一次对方要动用的力量是无限的，这边的反抗有多强，对方能出动的力量就有多大。当初听是一回事，而就算有了心理准备，事到临头，也会是另一种心情。纪倩儿……或许就将死在自己身边，师父已经难救。不光是永乐朝，自己这些人，恐怕也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宁毅……对时局的看法是最准的，此时即便他在，恐怕也已经挽不回这个局面了吧……

    他端坐在那片昏暗之中，一只手原本是搁在纪倩儿手腕上的，此时也已经轻轻地将那冰凉的手腕握住了。过了一阵，纪倩儿悠悠地醒转过来，睁开眼睛看了好久，方才轻声说了句：“小凡啊……”

    “嗯。”

    也在此时，地上另一侧原本正因为伤势而在低鸣的那只大狗陡然叫得大声起来。陈凡转头望去，只见那条大狗浑身剧烈抽搐着，过得片刻，口中不断溢出血沫来。土窑内因此变得喧闹，纪倩儿正朝这边看去，陈凡举起左手一掌拍下，将那大狗打死了。

    “倩儿姐，别说话了。”陈凡低声说了一句，他看了看自己弄来的那一包药，片刻，叹了口气，放进怀中后站了起来，“我带你去找大夫。”

    如果说之前他或许有着稍许的气馁，但纪倩儿睁开眼睛之后，年轻人的身影，就又变得魁梧而坚定起来了，言语之中，有着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

    不过，这一切对纪倩儿来说，或许并没有足够的效力。她沉默片刻，由着陈凡艰难而小心地让她坐起来，缚在背上。

    “我不在乎能不能活，不过……小凡，我不愿受辱……”

    陈凡的身影定了定：“我知道，必要的时候，我会杀了你的。”

    “我会”与“杀了你”之间，有着些许的停顿，几乎听不出来。纪倩儿没有再说话，将脑袋搁在他的背上。

    不久，披着蓑衣的身影走出雨幕，在昏暗的天光里，朝着人群聚居最密集的方向过去了……

    穷途末路……

    ***************

    时间压深一点，林恶禅回到司空南等人暂居的地方，远远的便听到了王难陀的破口大骂，他去看过了王难陀面上被石灰烧伤后的样子，待知道缘由，微微错愕之后，却陡然间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

    时间更深一点时，宁毅进入四平岗附近的营地，不久之后，又快速地出来。

    这天晚上，宗非晓领着人扫至余镇，方百花等人已先一步离开，只有方书常、钱洛宁两人未有西瓜音讯，在这边逗留，双方发生了一场厮杀，方、钱二人负伤逃遁。

    有关于方七佛的这次事件，牵连的人数许许多多，在最初的几天时间里，或许谁都没能完全看清事件的整个面貌。只是刑部与司空南等人，多少还是在把握着整个大局的走向。

    至于宁毅，至少在初来乍到的一两天里，所得的信息与情报，其实非常之少，仅有少数几人的死亡，陆续被确定下来，而后安惜福带着账册北上的情报，或许算是几天之内最有价值的一个情报。其余的，则往往是一些琐琐碎碎让人难有关注心情的杂讯，例如某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为了出名，传檄天下，挑战周侗之类的事情，在这种严肃的情况下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很无力。

    “我想知道的是如今四平岗这边详细状况，这种无聊的武林八卦可以先放到一边，以后再当笑话看。谁把它归类过来的，林宗吾是谁啊……以后见到了把他马马虎虎地打一顿好不好！快点，下一份……”

    心情的焦躁，源自于情报消息汇总的缓慢，由于人手的不够和原本侧重点的不同，密侦司暂时的资料收集，是始终滞后于事态发展的。事实上，虽然没有太多的接触这类事情，但在宁毅的心中，也已经隐约预感到，整个事态的发展变化，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

    而就在密侦司的触手之外，短暂的一两天时间里，整个事态的发展，其实已经绷至极限。原本随着方百花等人的溃败，局面的变化，已是一面倒的情形，而安惜福、邓元觉等人的杀到，暂时吸引了宗非晓、司空南等人的目光，属于永乐朝的余烬发出了最后的一点光芒，试图搅动危局，令陷入其中的方百花等人能够脱身，但以整个大局而论，也已经是走在绷直极限的铁索上，或有渺茫希望，但只要有一步踏错，一切就将完全熄灭。

    这样的局面中，不光是铁天鹰，在得知密侦司来人之后，林恶禅等人也曾将目光朝这边放过来了一瞬，只是在了解了人数和领头者姓名后，便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听说那心魔宁毅在梁山事件后，仇敌遍天下，轻易不会出京。来的既然只有二十人，又还算守规矩，暂时便不管它，待事情了结，再做计较。”

    不久之后，整个局面终于转向结点，司空南、铁天鹰等人抓住机会，开始将一切收尾，方百花等人则在争取最后的希望，彼此，都落下了一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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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七章 余烬（七）

    二月十六，四平岗附近小县城。

    雷雨的日子过去已有两天了，天晴起来，已经褪去冬日气息的大地上，万物生发。马车在客栈边停下时，自京城而来的大人物走了下来。

    最近的这段时间里，以四平岗为中心，附近的乡乡镇镇里并不太平。当然，这样的不太平，也只是嗅觉灵敏者才能感觉到的气息，若之于普通人，则只是附近一带匪人出现得稍多了些，偶尔发生几起流血的案子，若是波及不到自家，也就无需在意，毕竟若在平日，一些流氓泼皮在乡里镇里打得头破血流的事情，也都是有的。

    于四平岗附近的绿林人物，又或是当事之人而言，从二月十一铁天鹰宗非晓等人的陡然出手开始，接下来的几天，则真是腥风血雨、草木皆兵。五天的时间，附近的乡镇实际上已经被刑部的众人来回犁过了好几遍，不光是潜逃的永乐朝余孽被清扫，一些附近的黑道人物、绿林中人，也大受波及，四平岗附近虽然皆是升平之所，但周围的山里，其实也有几个比较固定的山匪寨子——这样的情况除了最为富庶的江南，事实上在哪里都是常态——他们平日里倒并不随便伤人性命，干的最多的事情是对经过的镖队收点保护费，当然，有时候横行一方，也是难免。在这几天的巨大压力下，几个匪寨也已经被逼得解散逃离。

    普通民众觉得的治安下降，绿林人的鸡飞狗跳，对于另一种人来说，却又是另一种状况。对于他们而言，眼下的事情就算波及一方，也是连小事都不能算的，有时候瞧上一眼，则往往是为了某个特殊的结果。方才抵达这边的左厚文，便是这类人之一。

    作为左家在京城的主事人，大儒左端佑的堂弟，他来到这里，更多的只是因为恰好顺路。对于他来说，连日以来纷繁复杂的状况，他所关心的，也不过一句简单的话而已：“情况怎么样了？”

    “方百花所率领的永乐余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暂时虽然还在逃遁，但铁捕头与宗捕头主要拦截了西南方向的逃路，几日以来，已经在缩小圈子，相信不多久……”

    下车之后，左厚文走向客栈当中，跟在旁边迎接的，其实是昨日抵达这里的第三名刑部总捕樊重。此时算来，刑部一共七名总捕头，如今已有三名聚集于此，樊重与左家来往甚密，因此才被左厚文招来。不过，他开口说得几句之后，左厚文一边走也就一边摆了摆手。

    “方百花与方七佛如何，自有王少师的人去关心。账目的事情怎么样？”

    樊重点了点头：“这次携账目北上者，乃是匪号宝光如来的邓元觉，此人在方腊麾下时曾是四大将之一，颇为棘手。但他们如今刻意闹起声势来，已经被我们截了来路去路。如今方百花等人在西南方，邓元觉等匪人则在北面，看起来是要做出杀上京城将账目公开的态度，给方百花等人的逃离制造机会。但……他们逃离的可能性不大，估计顶多三五日，便见分晓了。”

    “账目的可靠性，樊总捕觉得如何？”

    “这个……下官不敢妄言，但看起来，关心此事的人，委实不少。”

    说话之中，左厚文已经到了客栈后方，自有下人婢女在前方引路，打开了布置好的房间大门。左厚文挥了挥手，示意樊重进去坐，他容色简单，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有着并不许人质疑的气势。樊重坐下之后，他挥了挥手，让婢女出去，随后亲自给樊重倒了一杯茶，放在对方身前。

    “大家既然都想要，便是好东西。樊总捕于这方面最擅长，我一个局外人，便不多说什么了。这笔账的牵扯，可大可小，于我左家有些关系，但毕竟是不大的，不过……落在自己手上，总比落在别人手上好，一切有劳樊总捕。”

    樊重拿着那茶喝下，待到要离开时，才想起了什么：“不知左公这次过来，会逗留多久？”

    “大概也就是两三天，等你好消息。怎么？”

    “呃，最近一段时间，附近龙蛇混杂，委实不太平。刑部大索，吓跑了一些人，但毕竟方百花等人都有悬赏在身，这几日里过来的绿林人物也不少，求名求利的，又或是其它一些人安排下来的暗线，包括……右相府、密侦司的人……虽然不多，但难免节外生枝。左公在此逗留，请务必留心保重。”

    左厚文点头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樊总捕提醒。”四平岗的事情发生后，方百花等人被围追堵截在这一块，一部分绿林人被驱赶出去，但还有更多的从不同的渠道赶了过来，勉强也能开一个半个的英雄大会了。樊重之所以过来，原因便是为此。不过左家底蕴深厚，左厚文身边自然也有高手护持，对此只是提一提也就行了，倒是其中的一个存在引起了他的注意：“密侦司也来了，来的是什么人？”

    “人数不多，来的大概二十几人，领头的是相府一位叫成舟海的书生，他们来的晚了，根系也不深，查不到太多事情，倒还算守规矩。那成舟海能做的不多，如今每日都要去拜会铁捕头一次，名为通气，实际上可能是想套话。不过……他探不到太多东西的。”

    左厚文点了点头：“知道了。成舟海……我曾听过，他是秦嗣源的弟子，不会简单。当心些也就是了。”

    “是。”樊重点头，便要告辞，随后又迟疑了一下，“下官倒是听说，密侦司如今对绿林这一方的事情，如今是由一名叫做宁毅的人在处理，听说此人行事剑走偏锋，左公在京城时，不知……”

    “不过是一名入赘求富贵的男子。”左厚文笑了笑，手指随意地敲打了一下桌面，“可能是因为这样，行事狠辣一些。秦相擅用这类人，但离了君子之道，上不得台面，不必理会。”

    “是，下官告辞了。”

    “去吧。”

    双方对答随意，樊重离开之后，左厚文才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摇头将思绪挥散。

    ***************

    小镇之上，关系到数百人生死身家的事情，只占左厚文不多的一小部分思绪。而对于当事之人，则是需要豁出性命的安排与奔忙。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度变得混乱的事态又已经开始清晰起来。

    被完全打散的少数人姑且不论，至少在如今人群聚集的两边，一方以邓元觉、安惜福为首，拿着账册，摆出的是作势北上的态度。另一方则依然是方百花领头，这一群人打打逃逃，伤亡惨重，想要越过西南的丘陵，进入大别山的支脉，求取一线生机。

    不过区区几天的时间，整个事态的变化推进，其实是相当之快的。从十一的晚上铁天鹰等人出手，随后的追杀奔逃，一直就没有停过。几个州县的联合搜捕，一方面挖出被冲散的匪人，一方面，厮杀随时都在进行。方百花等人在其中转移着方向，匿藏踪迹，铁天鹰、宗非晓这边也在纷乱复杂的讯息中拼命的调兵遣将，每天被抓的人、死伤的人，又或是神秘出现的绿林高手情报汇总过来，一条条一件件应接不暇，能够从其中理出头绪，最终将两拨人的踪迹压在一定范围内，就足以证明他们在这方面经验的老到。

    当一切的信息再度变得清晰起来，所有人都明白，事情只会在最近的一两天见分晓。其中固然存在着方百花等人逃离的可能性，但这一可能，已经相当渺茫。

    水干了，鱼便要死。对于方百花等人来说，眼下面临的，也是正是这个状况。乍然被冲散的时候，周围州县还有众人的腾挪之地，然而当时间过去，铁天鹰、宗非晓带领众人逐步疏理后，真正可够腾挪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少了。短短的几天时间，唯一留给她们的出路，只有往西南逃进山里一途，但这个时候，通往大别山一带的方向上，也正好成了铁天鹰人的布防重心。

    而这些事情，对于他们来说，本身也是明白的。

    下午的阳光照在山林间的乱石上，抬头望向那片阳光时，杜杀抿了抿嘴，苍白的脸上，血色浮动了一下，旋即又回到可怖的惨白里。

    他只有一只手了。

    手臂断去不过两三天的时间，能够清醒过来，能够说话、能够走路，甚至能够再度举刀杀人。眼前削瘦的汉子身上，此时仿佛有着另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魔神在支撑着自己，甚至于当罗炳仁送来清水时，他还虚弱地坚定地做了个决定：“去告诉公主……我们不走了。”

    附近的山坳里，此时聚集的，是方百花身边能带着的最后几十人，且大多有伤在身。在眼下做出这样的决定，是有些意气用事的，但杜杀说出这句话，罗炳仁也就明白了他的理由，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一直在等待着杜杀或是谁说出来。

    于是他去跟方百花说了这件事。坐在怪石的阴影里，同样憔悴但坚毅的中年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拄着长枪，站了起来。此时旁边已经有人在开口了：“干什么！罗炳仁！你们霸刀孬种要撤！这种时候！？”

    “闭嘴！”方百花呵斥住旁边那人，看看罗炳仁，再看看周围的几名霸刀成员，“你们知道的，这个时候，只有往西南，进山里才有生机。”

    “那也不是。”罗炳仁笑了笑，“公主也知道，这个时候抱在一块才死得早，若是落单，人少反而有可能浑水摸鱼，留下一条命来。”

    罗炳仁说的这个道理，其实所有人都明白，铁天鹰与宗非晓等人最大的目的在于抓捕方百花，对于那些被冲散的人，虽然搜捕也严格，但总有极少几个人，能侥幸逃脱。这几日里，其实陆续有人意识到这一点，选择独自离去的——当然，他们大部分，还是会被俘被杀——至于留下的，多半是方腊、方百花麾下的死忠，起义失败了，营救失败了，同伴死的死伤的伤了，若是再独自离去，他们也就什么都没了，更何况，独自离开的生存机会也不算大。

    但关于霸刀等人要留下的理由，在片刻之后，大家也就能够明白过来。

    因为刘西瓜失踪了。

    早两日，刘西瓜与方书常、钱洛宁出门打探情况，这原本是队伍里武艺数一数二的顶尖好手了。后来方书常与钱洛宁回来，告知路遇林恶禅的事情，料想他们两先走之后，西瓜一定能够跑掉，但后来发现中了计，西瓜一直未曾回来。当天转移时，方书常与钱洛宁两人心怀内疚，选择留下等待更清晰的消息，据说其后与宗非晓交了手，负伤离开。

    第二天与一拨司空南手下短兵相接时探出了消息，刘西瓜不敌林恶禅，已被他们教主毙于掌下，抛尸河中。

    这个消息是他们抓住其中几人后逼问而出，可信度并非没有。只有死不见尸这一项，多少让人能留下些希望，然而到得此时仍旧没有音讯，杜杀等人，便不愿意再走了。

    方百花说不出什么话来，不多时，夕阳的余晖洒下来，谷中众人分成两拨，一拨去往西南方向，另一拨的几人站在那光芒里，回望来路，不知该去向哪里……

    *****************

    大拨大拨的官兵、捕快飞快地走过了山间的道路，附近的山麓上，宗非晓骑着马，望着这一切。

    方百花等人的位置已经确定得差不多，接下来，便是一拨一拨的扫。他不愿意分散力量去打草惊蛇，没有压倒性的力量，就算打赢了，也很容易将这些人再度冲散。对方都是高手，一旦冲散，能够抓起来的人，反而少。只有一次性以压倒性的力量包围他们，才能毕全功于一役。

    反正……他们已经走向绝望了，这个时候，没有剧烈的外力刺激，剩余的这些人，应该还是会抱团的。

    一天……或者最多两天的时间，事情就将收尾，他们也就可以上京叙功了。

    当不会横生枝节……

    他心中再度计算着事态，包括司空南、林恶禅，包括方百花那边的人，包括忽然杀出来的邓元觉那一支力量，再包括这次聚集在周围的一些绿林草莽，甚至于密侦司的那一小拨人……这些都一一想过之后，再度确认，应当不会有太多计算之外的因素参与进来了。

    而就在他经过这处山岭时，聚集这边十余里的小镇上，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正在前行。领头之人大概四十多岁，身材结实武艺精湛，乃是铁天鹰身边的一名副手，叫做田力的捕头，他们今天过来，是为了一个情报而出动，但就在方才，在镇外与另一拨人已经打了个照面。

    眼下，身边的人便在说起这事。

    “田大哥，刚才那书生到底什么来头啊，这两天每天都出入咱们营地的样子。”

    “密侦司的人，这边总共才二十多个，打听不到太多消息，想找我们头套话。你这么好奇干什么，干这行的，没事少打听。”

    “不是啊，听说这人京城来的……咱们只是奇怪，一个书生，干嘛插手到这种事里，眼下这周围可不太平，他是活腻了么……”

    “密侦司嘛，总干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咱们现在都还不知道他们具体是干嘛的。”田力嗤笑出来，“一介书生，没怎么接触过这些，老想着插手，不奇怪。我往日办案，因为什么都不懂，偏要指手画脚的书生，多了去了，死的时候他都不会明白……”

    “不过话说回来，田大哥，这次的事情，插手的人可真不少，叫林宗吾的那人还说要挑战周侗，靠谱不？”

    “挑战周宗师是有资格，想打赢那就算了吧。”田力笑了笑，“不过说起来，这一次周围的高手，实在太多了，光是咱们这边，我田力平时在江湖上也算一流了，现在要排个位子，身手前十可都进不去……方百花那边，虽然狼狈一点，但也都是顶尖。方百花本身就厉害，宝光如来邓元觉就更别说了，三个我也未必架得住那边一个，什么霸刀刘大彪……她爹是真的厉害，就算挑战周侗怕都不含糊的那种人，如今这刘西瓜虽然是女子，但身手也不逊于方百花，可惜听说被林宗吾杀了……”

    他顿了顿：“至于林宗吾，他以前叫做林恶禅，十多年前的魔佛陀，厉害着呢，成名的时候，我可还什么都不懂……王难陀也是有资格挑战周宗师的，他们手下也是人才济济，非常强的……至于这次来凑热闹的那些绿林人，说起来也有不少好手，跟这些人扎堆一比，就差了点了……不过老实说，平日里要是办案，遇上这些人，我都是绕道走的，这次也是人多……像是密侦司那边，来个书生，就纯粹是看个热闹了……不过也没必要得罪，人家毕竟京里来的，所以我刚才跟他打招呼，也算和气了，给个面子，日后好相见嘛……”

    说到这里，田力停下了脚步，往前方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差不多了，就前面。”

    他朝众人使了个眼色，一众捕快当即停止了闲聊，朝着周围、前方分散出去，不多时，包围了一个小院。

    众人躲在墙下，正要撞门或是翻墙，陡然间，院落后方一声巨响，破门声夹着兵器交击的声音传过来。有人在喊：“抓住他……”

    “是霸刀匪人……”

    “别让他跑了……啊——”

    众人当即朝那边冲杀过去，此时从里面冲出的，正是在这边养伤两天的方书常与钱洛宁。

    阳光微微的倾斜，变成红色。距离那场预料中、却又预料不到的大战还有几个时辰，这边只是四平岗附近因方七佛而起的戏剧中的一个小小插曲，但也在片刻之后，作为其中并不算重要的一名参与者的田力，被他所完全没有想到过的一幕所震慑。

    那是在将仍旧带伤的方书常与钱洛宁追出几条街后的，发生的事情。当时众人已经定好了追堵的方案。由于方书常与钱洛宁两人养伤过后，仍有着惊人的身手，他们一开始还是选择了避其锋锐，围堵消耗的策略。交战之后，小镇上示警的锣声也响了起来，方书常与钱洛宁两人奔至一个街头，看见前后都有人杀过来，选择了旁边的岔路准备逃遁，然后，他们像是看见了什么人。

    两人同时举刀杀了过去，人影消失在那边，只听得乒乒的几声交手，沉猛惊人，一泓刀光飞起在天空中，却是方书常的刀，被人打成了两截飞出去，下一刻，方书常整个人都被打飞出来，口吐鲜血洒过长空，在地上滚了几下，竟失去了知觉。

    钱洛宁大喊了出来。众人已经奔至路口，朝那边看去，街道上与方、钱二人交手的，赫然只有一人。而在此时，当那道身影简单干脆地与钱洛宁拆过几招之后，陡然两掌，推在了钱洛宁的身上，这两掌一中胸、一中小腹，看起来无声无息，然而身体趋进却是极快，钱洛宁的脚步都像是离开了地面，冲过半丈远的街道，轰然间撞在了路边的土墙上。

    土墙坍塌，烟尘滚滚，钱洛宁的身体倒在其中，一时间竟没了声息，那与两人交手的身影俯身将地上钢刀扔到一边，站了起来，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沾到的血迹。

    不远处，密侦司的二十多人正在飞快赶来。

    田力张了张嘴，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烟尘中一袭长袍的书生身影，由于方书常飞出去时吐了他半脸的血，此时他又擦了擦，导致半张脸都已经变成诡异的红色。密侦司的属下们过来时，也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但书生只是冷漠而简单地说了一句：“抓起来吧。”

    这位名叫成舟海的年轻人将目光朝这边望来，片刻，冷漠的表情里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就说真巧啊，田捕头。”

    “你……你……”田力皱着眉头，思绪有些紊乱，他如今也已经是绿林间的高手，与身边的这些捕快，大都能明白方书常、钱洛宁这两人身手所在的层次。他们方才还觉得密侦司过来的不过二十余人，没法插手这件事，但如果以眼前的这一幕看起来，这年轻人的功力已臻化境，方才与钱洛宁交手的几招，也委实精妙，令人心战。这一下子，密侦司的存在在他们眼中，便陡然变成雌伏一旁的恶狼了。

    果然，听说右相精明，密侦司居然派出了这种人来，果然是不好惹的……心中这样想着，那边密侦司的众人已经自顾自地绑起了方书常与钱洛宁。那边名叫成舟海的男子温和地说道：“田捕头看起来有话要说，你我手足，若有话说，便请不要客气。”

    田力咽了咽口水：“这……这两人，其实是我刑部在追捕的……”

    “哦？”对方的声音顿了顿，过得片刻，神色有些耐人寻味地偏了偏头，“这么说来，你们是要……”

    话语声悠悠传来：“……虎口夺食？”

    沉默片刻，田力陡然笑起来：“怎么会、怎么会，成先生误会了、误会了……”他决定下来，以自己的层次，暂时不要跟这个密侦司的头目交涉的比较好……

    **************

    夕阳变成橘红时，陈凡喂完了纪倩儿最后一口粥，然后，看了看那阳光。

    有时候，或许该算是命中注定的运气，两天的时间，当他做好了必死的决心时，预期中的追捕，却没有往这边过来。陈凡本身是懂治伤抓药的，两天的时间，吊住了纪倩儿的一条命，也令得另一些东西，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放下粥碗，他将纪倩儿的鸳鸯刀放在了床铺的里侧，纪倩儿的手边，露出显得有些开朗的笑容。

    “我要走啦。”

    “现在吗？”

    纪倩儿在那儿望着他。

    “我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

    两天的时间，足够他出去搜集出一些消息来，包括方百花的大概行踪范围，包括邓元觉、安惜福的，也包括刑部、司空南等人的大致行动，甚至包括……刘西瓜的失踪。水快干了，鱼就要从其中露出来，于是，他也就没有逗留下去的理由了。

    虽然说，如果选择置身事外，他与纪倩儿都可能会活下来。而外面的事情，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再无回天的可能。但有些时候，男人总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对这些，纪倩儿也是明白的。

    “小凡呐……”

    “嗯？”

    “师父以前说的，人若是要死，也一定得抬着头。”

    “……”陈凡沉默片刻，露出笑容，“我可没打算去死……但如果真的要死……”他偏了偏头。

    纪倩儿也笑了笑：“小凡，我家那口子，也已经死了，若是你们也去了，不用担心我，我会去多杀几个人，然后赶上你们的。”

    陈凡笑得没有声音，却是微微有些缱绻和怀念，过了一阵，他说道：“倩儿姐，记得我小的时候，看你练刀，然后想打败你，我起步比你晚，但现在已经比你厉害了……我脚程很快，你要赶，可得快点。”

    他吸了一口气，随后又豁然道：“不过啊，见到我的尸体再信这种不可能的事吧。小时候有人给我算过的，说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还没有天下无敌之前，我怎么可能死。你毕竟是女人，见识还浅点……我走啦，好好养伤吧你……”

    听他说话时，纪倩儿笑着闭上了眼睛，将脑袋转向里侧。陈凡挥了挥手，走向门口，不多时，当纪倩儿回过头来，夕阳已经将那坚毅的背影吞没在了一片橘红里……

    夜幕沉落，山林鬼祟。

    烈风呼啸……

    ***************

    本来想更在十二点之前的，可惜最终没能赶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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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八章 余烬（结）

    二月十六的这个晚上开始，四平岗附近的一切，都像是不约而同般的动了起来。

    先前樊重等人曾经说起过，对于方百花等人的追捕，两三天的时间能够出一个结果。但事实上，这两三天的时间，是指方百花等人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被追捕者逼到绝路，令腾挪空间完全消失的预期。但显然，只要还有些脑子，就没有人会等到绝路真的降临眼前再去反抗。

    随着时间的推移过去，无论是铁天鹰、宗非晓，还是司空南、林恶禅，一方面在全力搜索方百花等人的下落，另一方面，也在以越来越高的警惕心，等待着对方的最后发力。

    而在这天晚上，邓元觉、安惜福等人率领着几十残兵陡然折往西南的动作，成为了一切的导火索。

    事情爆发后的几天以来，邓元觉与安惜福的出现，实际上是最为牵动各方眼球的一股力量。他们出现两天的时间，在这边还没完全抓住动向前到处点火，救下不少逃散的匪众后作势北上，这其实是摆明了的，不容忽视的阳谋。

    这一次的事件里，真正的主角，看起来是想要营救方七佛的方百花一系。但实际上，这一拨人关系到的不过是京城的面子，铁天鹰、宗非晓的升迁之途与永乐朝完全覆灭的象征，相对而言，安惜福所携带的账册，却极大地关系着这次事件幕后的几家今后能得到的利益，任何一家只要能拿到账册，首先就能确保自己不被人在背后捅刀子，至于拿刀子捅别人，获取利益，那则是往后看心情决定的事情了。

    铁天鹰也好、宗非晓也好、司空南也好，看似都有自己的归属，实际上背后或多或少都有着某些大家族的背景在。安惜福此时作势要北上，那已经是摆明了不要命的态度，但他的命事少，假如他在死前将账目交了出去——他甚至根本不用考虑交给谁——最终都会是一场大乱子。

    甚至于，当声势闹大，那账册都可以不是真的。自觉陷入其中的家族就会自行起摩擦，这一点点的摩擦，或许就关系几十几百万两银子的损耗，关系几百上千人的性命。

    因为明白这一点，这次参与其中，各个势力明里暗里的代言人都摆出了不关心那边的态度。铁天鹰、宗非晓、樊重等人在表面上都将主力摆在了围捕方百花的事情上——那边反正是做死，反正账目肯定是谣传，不用理会——实际上，当这个傍晚，察觉到邓元觉等人陡然南折的消息后，四平岗附近的局面，就整个爆发开了。

    邓元觉等人突然往西南方赶去的动作，应该是在这个上午做出的。下午的时候，一拨例行追查的捕快与他们打了个照面，产生冲突的位置已经往西南转移了几十里。这一次接触后，以接触点为中心，附近几乎两百里的半径，都因着消息的传播速度陡然动了起来。

    邓元觉等人的最终目的果然不是北上！他们之前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吸引追兵北移，实际的目的还是要与方百花汇合，突围大别山！

    顷刻之间，附近州县之中无论是官兵捕快，还是流散的绿林人士，司空南领导的摩尼教余部。都像是得到了统一的命令，随着夜幕的降临蜂拥而出，一方面试图堵截南下的邓元觉与安惜福，另一方面开始涌向通往大别山的各个方向。

    方百花等人与捕快追兵的首次接触也在夜幕降临之后不久，那个时候，理论上来说邓元觉等人往西南追来的消息还未传到这边。在这最后可供腾挪的两三天时间里，双方很有默契地都选择了这个时间点，开始孤注一掷。

    风从山上呼啸而来，四平岗的营地当中火光通明，一对对负责传讯的捕快、军士飞快地进进出出，给坐镇这边的铁天鹰带来不久前发生在各地的事件——针对这两边的不同行动，刑部方面一开始就定好了各种预案。

    如今放在外面的捕快们大都以十多二十人为一队，他们的首领则往往是各个地区颇有经验的捕头，只要接到消息，大都能够独立作出应对。当第一条消息传到四平岗，附近目力所不能及的半个盘面、各个州县其实都已经开始动了起来。而新的命令，才从四平岗发出，加速推动整个布局的变化、运作。

    对这一切，早在心中计算了许多遍的铁天鹰，应对起来算是很驾轻就熟的。

    “……派人通知北面的人，除陈志清、余崖两部，其余所有人开始有序地往南追，通知汶水县令配合，切断邓元觉后路，他们可以死了北上的心了……”

    “报，靖山一带，发现一拨绿林人的踪迹，其中有赣南严五、河东江元，另有上峰发文通缉的大盗李龙似在其中……”

    “暂时不用管他们，传令叶锋，往南，严查桥亭一带过往人员，避免方百花等人浑水摸鱼从此地过去。另严令叶锋，如遇匪众不必恋战，只要死死咬住，一路劝降即可……”

    “报，酉时两刻，汶水小娄湾一带奉天川与方百花等人发生血战，当场格杀三名匪人后，对方往东逃离。”

    “他们是想要折腾一晚了……酉时……”铁天鹰在地图上看了看，“传令林东楼、曾奚后两队，他们守的地方至关重要，如果遇上方百花等人，不妨打一打，需要注意，方百花等人如果溃退，不许去追，原地死守，避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船山发现大盗吞云和尚……”

    “林宗吾等人目前正沿汶水往南追……”

    一拨一拨人的消息归集汇总，大部分的事情，对于铁天鹰来说，都早有预料。这其中包括了一群群忽然出现的绿林高手——事实上早在两天前，余镇一带这些人就曾经开过一个“英雄大会”——他们有的是因悬赏聚集过来，因为朝廷为方百花等人定下的赏格委实不低；有的是因为想要扬名立万；也有的是跟方百花、邓元觉等人往日有仇，如今过来痛打落水狗。

    这其中自然也有南南北北某些大家族的势力暗中派出的人，他们混杂其中，但最主要的目的，终究还是为了干掉方百花等人，再伺机查询账册下落。

    如今的整个局势，就如同棋局对弈，虽然不同的消息还是不断归集过来，但大局还是已经差不多定型，能够让他感到惊奇的消息，基本已经没有了。哪怕不久之前田力曾过来报告密侦司成舟海实际上乃是超一流高手的事情——那也只说明了密侦司对这件事的重视，但二十多人在这个局势里也是起不到太大影响的。

    真看起来，在这个棋局上，决定大势的，大概也就是三方的力量——自己这边代表的刑部，司空南一方代表的摩尼教残部，与一路奔逃的方百花、邓元觉。虽然说其余的人加起来可以算是第四方的势力，但毕竟太过散碎，拧不成一股绳。

    这样的认知下，一面有条不紊地推动局势，另一面他也在不断反思，到底有着怎样的可能，是他没有计算到的。事情未曾定下之前，始终存在方百花等人逃入山中甚至整个盘面翻转的可能性，保持着心中浅浅的不安，这也算是他的习惯了。

    周围的人进进出出，当一个新的消息传过来，便有新的认知被纳入计算推演的体系，随即，一份份简单的命令也被发出去。此时天色已黑，木棚里涌进来的属下不少，当他发出一份要求附近县令召集乡勇往附近戒备的命令时，又一份情报被送了进来。

    “报，京城传来的消息。”

    “……召集的人，要一直守到明天，我说可以了才能解散，切记不能随便召集乡民，每一个人必须有人认识，每一处必须由当地保长亲自牵头带领，避免被匪人混进去……”此时过来报告的人不少，但京城的消息多少让铁天鹰重视起来，只是接过那东西看了看，警惕心才又放了下去，“余三，你有什么事，快说。”

    从京城快速送来的这一份东西，乃是相府成舟海的资料，但是眼下这种情况里，即便确定了对方的高手身份，也已经没有太多的必要，他一面打开，一面听着周围属下的报告。脑子里还在归纳着信息，目光陡然缩了缩。

    “不会武艺……”他口中低声说着这个，然后回到开头，“今年……三十二岁……”

    他的手挥空中，打断了下属的说话，目光闪烁几下，随后眉头蹙起来，将这份东西交给旁边的随从：“抄一份，分别发给宗总捕、樊总捕，让他们稍微注意一下。另外，密侦司的那些人之前是去哪里了？”

    “抓住霸刀的两名匪人之后，他们也去了西南方……”

    “想分功还是想干什么……”自言自语了一句，铁天鹰将拳头在桌子上砰的敲了一下。

    “……心魔！”

    资料上的成舟海已经三十多岁，但这两天一直过来的那书生不过二十出头，考虑到对方的身手，他第一时间便将思绪联想到了那位密侦司的绿林负责人身上。

    不得不说，无论之前谈起对方时有多少的轻蔑，突然察觉这位亲手葬送了梁山几万人的狂人可能出现于此，甚至还将原本的身份瞒了几天，他的心头还是陡然涌上了一股阴影。

    他想干什么……

    但无论如何，密侦司也是归于朝廷管束，他就算出现于此，毕竟来得太晚，人手又不够，于大局还是没有多少影响的。

    时间宝贵，稍稍想过之后，他随即抛开思绪，将注意力再度集中在调兵遣将了。

    无论如何，大局未定，心中总会有淡淡的担心……

    而在不久之后，这个担心化为了现实。第一个真正未曾计算到的因素，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

    穿过树林，陈凡接近了四平岗的营地。

    营地中的光芒远远的照射过来，这边的小树林仍旧显得黑暗。位于营地附近，树林之中其实也存在着铁天鹰布置的暗哨。但对于陈凡来说，这一切并不会成为太大的问题，纵然信步而行，他的身影却始终隐匿在阴影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到他从林间、树下的无声经过。

    直到……一道冷锋的忽然袭来！

    黑暗之中，像是有风从林间穿过，树叶动了一下，陈凡挥出一拳，对方也无声地接了一掌，诡秘而棉柔，拳掌相交之后，对方无声退后，挥出一剑，陈凡便也无声的后挪了一下。

    月光洒在林间，看不见人的身影，只有风走影动，双方都沉默无声。过得片刻，树影中的陈凡才微微的偏了偏头。

    “王尚书……”

    轻微的声音自唇畔微不可查地吐出，对面的灌木丛旁，是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了一体的王寅。但他站在那儿，强大的气息也只有到了陈凡这种层次的武者能够感受到。

    随后，在月光下，王寅微微举起长剑，指向了不远处山坡上的那片营地，平静的目光朝陈凡这边望来……

    这天晚上，四平岗营地之中迎来了第一次真正让人难以预估的意外。

    戌时过后，以陈凡为首的一小拨人再度杀入营地当中，这个时候，坐镇营地的铁天鹰仍旧还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但是之前未曾考虑到的内讧在营地中爆发，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摩尼教自传入中土开始，到后来逐渐扩大，后来从司空南辗转到方腊手上，精心经营许多年，方腊起义之后，陆陆续续因此事而死的人超过两百万之数。这其中当然有些是后话，但真正属于摩尼教的根系之深，常人难以估量。

    方腊死后，方七佛、方百花两人应该是这其中牵扯最深的，一开始铁天鹰也曾考虑过内部不稳的问题，然而在几次战斗之后，这样的担心并没有变为现实。直到这个晚上，暗中潜伏叛变的捕头一共有三名。随着他们的出手，有心算无心之下，一部分原本被抓的俘虏解开了束缚。

    铁天鹰原本的安排得力。俘虏解开束缚之后不久便被发现，随后，营地之中状况终于变作一场大的厮杀。陈凡在其中连杀数人，最后救下方七佛，领着二十多人逃离营地，另有四十余人在战斗中被杀。而这件事后，也意味着摩尼教可以动用的最后筹码，被尽皆起出。

    陈凡背着方七佛逃离之后，铁天鹰也带领队伍往西南杀出，一路紧追。

    此时以四平岗为中心，沿西南一直延伸往大别山的道路上，整个夜都已经沸腾起来。一路的奔逃追杀，绿林人士穿岗过岭，朝廷的捕快、兵丁烧着火把自一个个村庄斑斑点点的追。偶尔便有小规模的交手发生，一些村庄里，陡然听得狗吠响起，随后便归于安静，往往都是路过的绿林人顺手杀掉了示警的土狗。

    ****************

    陈凡背负着方七佛，奔跑在崎岖的山岭之间，身后二十余人，竭力跟随。

    被俘之后，方七佛受伤严重，后来囚于囚车之中，又被穿了琵琶骨，饶是他以往修为通天，此时也已成废人，唯有一只左手，能够微微的动一下了。

    崎岖的山岭间，道路极其不平，但以陈凡的武艺，却能够奔跑如风，上半身动也不动，没有太多的颠簸之感。也是因此，重伤的方七佛身上，并没有再流出太多血。只是虽然被救出，他也没有太多的喜色。陈凡本以为师父伤势太重，厄待休息，但微微调息之后，方七佛首先低声询问的，是他入营救人的过程。

    陈凡便一面奔跑，一面将遇上王寅后听对方安排行事的事情讲了。

    “……王尚书说，我救你之后，尽快往西南方去。这附近多是人群聚居之地，唯有逃进深山，算是唯一的机会。听说公主与邓大师、安惜福他们此时也已经往那边转移，这个晚上是唯一的机会，只可惜……”

    王寅在救人之后便不见了踪影，很可能是为了引开铁天鹰的追兵，成了诱饵。他说到这里，情绪微微有些低落，过得片刻，又道：“师父，对方营地中原本安排有内应，之前为何不用，莫非……您还在计算更多的事情？”

    对方的营地当中，仍然有摩尼教的势力，这是最让陈凡感到奇怪的事情。若是之前便知道，自己这边就不用一路漫无头绪地跟随，最终被一网打尽。而若真有这样的安排，他又奇怪于师父为何没有跟方百花说清楚。不过，片刻之后，他也就感到方七佛在背后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是不知道的。”

    陈凡的心沉下来，过了一阵，他听见方七佛叹了一口气：“往后，你们要担心王寅。”

    陈凡亦是聪明人，片刻之后，他便想到了这其中蕴藏的最坏可能……

    *****************

    疯狂的奔行，一路的厮杀，子夜过后，奔逃的几拨人在距离山区不远的林子里汇合起来。也是因为这个晚上的动静太大，一路厮杀之后，有着灵敏嗅觉的江湖人们大都能够掌握到整个局面的变化，最终完成汇集时，只有七十多人了。

    此时属于司空南的一拨高手已经从侧面杀来，刑部的捕快也在汇集包抄，越来越近。附近的山林间，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高手出现。方百花、邓元觉这边一路伤残，纵然方七佛的获救一时间振奋了人心，实际上也变成了催人死命的毒药。些许的振奋之后，留给他们的，就几乎已经是一条绝路。

    如果说这些人在中途被逐一打散，或许一部分人还是有着些许生机的，唯有此时的聚集，让整个状况成为要么全死，要么也只有极少数人能逃脱的局面。而由于方七佛的出现，他的重伤和凝聚力也变成了一种累赘。

    另一方面，在得知方七佛逃脱的消息后，宗非晓、樊重、铁天鹰等人率领的刑部众人几乎是像疯了一样的咬过来，化为了更为凶恶的催命恶鬼。

    “哈哈哈哈，小七，几日不见，你还好嘛，听说你被人救出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啊，哈哈哈哈……怎么不出来，见见老身再走啊——”

    众人自林间奔逃，听到那响彻树林的女子笑声时，一道身影自树林西侧陡然穿行而来。那是一路尾随的司空南，此时轻功施展，速度快得惊人。两名方百花手下高手迎面去挡，陡然间，化为滔天血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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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八九章 摩尼教的都得死！

    魔教圣女司空南，曾经与铁臂膀周侗起名的宗师级高手，这中间有多少是因摩尼教而来的水分，已经很难说得清楚。毕竟隐匿十余年，当她再度现身，也没有在前次贸然对方百花等人出手，直到这次的大规模出动，从后方紧随而来时，众人才能够体会到她的可怕。

    这一场变乱打到这时，真是武艺低微一些的人，其实多半都已经被淘汰出去。剩下的人若放在江湖上，多少都能逼近一流高手的水准，这时候就算存在着疲累与伤势的问题，两名高手甫一接触，便被对方摧心枭首，就足以证明对方的功力可怖，即便与林恶禅乃至周侗比起来，都不会有太多的逊色。

    只有方七佛、方百花等人能够清楚的知道，十多年前被方七佛、方腊等人联手打败的司空南，此时的年纪已近六旬了。

    陡然冲来的这道绿色身影犹如鬼魅修罗，一手使掌一手短刀，转眼间冲杀至后方人群，摩尼教曾经的高深武学在她手上既有女子的轻灵与快速，又蕴含着仿佛无坚不摧的坚定和刚猛。杀掉刚刚接触的两人之后，那身影如同劈波斩浪般的杀入人群。周围的高手即便有了防备，不至于再在交手间失了性命，也是或被斩飞或被逼退，直到邓元觉挥舞禅杖援护过来，才犹如巨浪砸上礁石，几下交手，司空南鬼魅般的绕开，再度对其他人发起攻击，邓元觉攻势沉稳，四处援护，且战且退。

    沸腾的杀声已经从远处延伸过来，一路厮杀过树林，林恶禅、王难陀等人也已经追到了，中间还夹杂着宗非晓带领的一帮高手，几名绿林间有名的凶人追在附近，伺机出手。

    更远处，大量的参与者，仍在围追。

    队伍蔓延，火把纷乱，杀向山中。

    此时的战局里，陈凡也已经将方七佛交给了旁边的人背负，冲到后方援护他人。他对十八般兵器皆有涉猎，手底功夫也硬，但最凶猛的压箱底武艺，其实倒是双刀。江湖俗谚，双刀看走，这样混乱奔逃的局面里，当他挥舞双刀冲杀过来，顿时仿佛掀起了一阵旋风。

    另一方面，方百花大枪如龙，她虽是女子，但挥舞红枪之中，自有一股来自战场的惨烈肃杀，犹如在铁马金戈中横扫八方的气势。而在这当中，宝光如来邓元觉持杖如山，最是刚猛，禅杖挥舞中，也只有林恶禅与王难陀等少数几人能够与他硬拼。

    然而在追杀的人中，只是司空南、林恶禅二人，便已经是可与周侗比肩的宗师级高手，或许只有未曾受伤时的方七佛，能够与他们相抗。

    此外还有一见陈凡就眼红嗜血的王难陀，从侧面围追过来的宗非晓，另外还有一些为各种目的杀来的绿林散人，或多或少有些名气的武林大豪，也包括重新打造了铁袈裟的恶枭吞云，在阵势上、人数上，其实都要远远地压过方百花这边。

    堪堪阻住后方的司空南等人，双方一方追、一方逃，但仍有数人或是落单或是被暗器打中，伤在了汹涌而来的追兵手中。

    鲜血蔓延，死亡的气息紧随而上，将要冲出那片树林，司空南在高速奔跑中身形晃动，朝着前方一人一掌拍下，那高手弯刀斩出，然而刀势未尽，砰的一下，脑袋如同西瓜般的爆开。司空南在那爆开的鲜血边飞掠而过，一刻不停，然而也就在踏出树林的一瞬间，黑暗中有几道刀光，朝她同时斩来！

    冰冷的杀意，在最不可能的时间里，笼罩而下！

    那几道刀光斩来的方向各有不同，但无论时机、速度、配合都拿捏得无懈可击。一瞬间，司空南几乎以为自己反中了大宗师布下的圈套，但随即，有一道身影出现在脑海里。

    那是许多年前，一名魁梧高大，看似鲁莽粗豪，实际上眼底总有一股明悟的中年男子的身影。此时的刀光汇集间，依稀之中，就像是那男子拔起了那把招牌般的巨刃，朝着她这边斩来一道，罡风呼啸，杀意铺天盖地地汹涌而上。

    霸刀，终式，神驱一梦！

    当年的霸刀刘大彪，为人豪迈，各种行事甚至偏于粗鲁野蛮，整天说着男人就是要有肌肉，但实际上知道他其实饱读诗书的人并不多。只看他给女儿取名都随手用的西瓜二字，却唯有他手中创下的一套霸刀，招式名多少显得有些古怪，从初式的回护天柱，到截江靖海，到斩却云山，一直到神驱一梦，或多或少的，总让人有些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然而在此刻，唯有那蕴藏其中的杀意是真实的。

    司空南这边，短刀划出。

    接触仅只一瞬，双方几乎同时退开，司空南的一只衣袖碎在夜空中，仿佛蝴蝶一般的乱飞。那一边参与伏击的却有五个人，而能够在配合中斩出刘大彪当年气势的，也只有如今的霸刀庄成员了。

    此时在这里伏击的，是“烬恶刀”罗炳仁、“九死刀”郑七命、“金背刀”郑回还，以及其余两名跟随出来的霸刀庄高手。理论上来说，武艺到他们这个程度，如果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七人一齐出手，无论是此时的周侗还是当年的刘大彪恐怕都无法抵挡，但此时毕竟少人，另外两名霸刀庄成员武艺未必比他们低，但那是他们本身艺业，这次的伏击中，终究是发挥不出最大的威力，虽然斩破司空南的衣袖甚至手臂，毕竟也只是小伤，决定不了大局。

    双方的交手、散开只是短短瞬间，这时候一众高手还在朝前冲杀，一片混乱的局面当中，树林外侧面的山坡上，一张木制的轮椅几乎是毫无控制的滚下来，速度快得惊人，轮椅上的乃是一名穿着蓝色碎花衣裙，额头上缠着厚厚白色绷带的娇小女子。

    她坐着那木轮椅下来，速度飞快，颠颠簸簸的像是完全不在意轮椅随时会被砸毁，只有在要冲进林子时，一名司空南的手下朝着她出招，才陡然见到血光绽放。少女籍着那轮椅的冲势狂冲而出，手中刀光挥斩，刹那间一道道的血光蔓延，竟也有了一丝方才司空南冲进人群的感觉。随后只听那少女一声冷吒：“胖子！”手中双刀一并，朝着正与邓元觉厮杀的林恶禅猛地斩了过来！

    *****************

    关键时刻，霸刀庄几人的到来，或许稍稍缓解了方百花等人面临的危局。然而以整个局势的变化而言，这样的缓解，却也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厮杀从子夜时分开始变得激烈，随后一直蔓延向远处的山腹之中。尽管众人一路奋战，但毕竟由于时间的拖延，对方聚集过来的人手已经越来越多。司空南一方一两名高手的折损立刻便有人补上，只有方百花这头，一两个人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方百花、邓元觉、陈凡等高手一开始还能组成一道阵线，将林恶禅等人拦在后方，但不久之后，这一路追逃的后方阵列就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战，名叫吞云恶僧与一众绿林高手自侧面掩杀而来，宗非晓带领的捕快则以各种手段暗算偷袭，不时的有人落入围攻之中，被斩成血酱肉泥，一直到这边折损到大概四十多人的时候，前方一道山坳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条稍微凹陷下去的山路，两旁山壁看来适合埋伏，但高手仍能跃上。奔至这里时，已经颇为虚弱的方七佛做出了唯一的一个指示，让众人直接扎进了那山道当中。

    眼见逃跑的众人如此果决，紧跟在后方的宗非晓多少有些迟疑。这一路的奔逃当中，局面其实变化很快，刑部是没有在这边安排埋伏的，假如对方安排了人员接应，自己贸然进去，损失可能就很大。他让属下稍微停了一停，往旁边的山坡上走，司空南、林恶禅等人则仍旧一路追杀了进去！

    杀戮朝着前方蔓延，司空南破开人群，大笑着试图冲向前方被人背着的方七佛，被人阻拦之后，她格杀了两人，持续拉近着距离。

    后方，樊重、铁天鹰两人也已经率领精锐队伍赶到了，几人骑着马，赶上宗非晓，从山路旁边的土坡上方追过去。月光在此时微微泛起清辉，子夜早已过去了，土坡上蔓延着草木与稀疏的树影，视野那头，司空南、林恶禅、王难陀等摩尼教高手还在拉近着与前方方七佛的距离，与方百花等人杀做一团，而蔓延过去的山路在前方变作两条，一条直走，另一条则斜斜的往侧面延伸。

    厮杀的众人原本是直奔，但到得此时，有火把的光芒微微亮起在了前方山道的尽头，那边有人的影子，有马的影子，大概是追赶过来的一小拨人，终于赶在了众人的前头。

    最前方奔逃的几人，顿时被逼得跑向了岔道。

    无论赶在前方想占便宜的是那一拨人，总之，必然不可能是方百花等人的朋友，山道之中，司空南笑声凄厉：“哈哈，别跑了——”这边的山坡上，铁天鹰、宗非晓、樊重等人骑着马向前。

    “那是谁……”

    “哪边的？”

    “……密侦司？”

    三人之中，铁天鹰目光锐利，一路接近，首先看清楚了那边火光中人隐约的轮廓，前方一名书生，对着跑过去的人群，竟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在了一张椅子上。他以前觉得这人是什么成舟海，倒也没放在心上，此时却或多或少地察觉到对方身份的不对，顿时便皱起眉头来。

    这一夜追赶的途中，宗非晓与樊重也已经接到了有关成舟海的身份信息，他们当即能够看出其中的不对，只是在这个晚上，区区一个人隐藏身份已经不重要，他们也未曾多想。铁天鹰说出对方身份时，彼此才对望一眼。

    “这人不是那什么成舟海……”

    “心魔？”

    “这人……想干什么……”

    对于出现在道路尽头，甚至还事先亮了火把的那二十余人想要干什么，在这片刻间，或许是许多人心中的疑问，这时候山道里已经跑进上百人，附近山坡上人群也在奔跑聚集，朝那边望去。

    前方的厮杀当中，有一名身上染了鲜血，额头上包着厚厚绷带的女子在挥斩中转过了身。那边的火光中，坐在椅子上的书生此时似乎也直了直身子。

    双方的目光，在这片刻间，交错一瞬。

    风里，书生举起了手，划下来。

    “放箭。”

    这时候方七佛等人所在的前半段已经奔进岔道，少数高手还在交汇处于司空南等人缠斗厮杀，而后方的直道里，更多的还是司空南手下的摩尼教高手。随着这一声低语，由劲弩射出的二十多支弩箭呼啸而来，直扑向厮杀的众人。

    林恶禅等人第一时间警觉，但对于这种劲弩，即便是他们，猝然间也接得难受。二十多支弩箭并不多，看起来只像是警告，但大部分却落在了后方属于司空南属下的人群里，两名高手一时间没能防备住，应声而倒，旁边也有两人受伤。

    这一下子，众人多少有些懵。片刻，众人怒吼起来：“什么人！”

    “射谁啊！想死啊——”

    林恶禅也怒喝了一声：“混蛋——”

    后方一点的山坡上，宗非晓勒住奔马，也是陡然出声：“密侦司的，你们干什么！”

    铁天鹰沉声暴喝：“宁！立！恒！你们疯了！？”

    他在这一瞬间叫破对方身份，便是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勘破真相。不少人还在想宁立恒是谁，只有少数人反应过来，这是灭梁山的魔头的真名。林恶禅与司空南听得铁天鹰出声，知道他们内部自会交涉，眼下还是杀掉方七佛他们为好，正要继续出手，那边的风中，一个冷漠却沉稳的声音，也远远地传了过来，通过破六道的内力，响彻夜空。

    “别说我没给过你们机会！早就打过招呼！方腊之祸祸乱江南！摩尼教的都要死！你们婆婆妈妈不动手！我就自己来！”

    “我操——”林恶禅一声暴喝，如魔神般的响彻夜空。

    “干了他！”人群中有人大喝。

    宗非晓怒道：“心魔尔敢——”

    “埋了他们。”

    林恶禅扑向岔道中已经负伤的邓元觉，人影汹涌，有人朝着直道那边狂扑而去，其中无声无息却速度飞快的，便有一身铁袈裟的吞云和尚，司空南也朝着那边看了一眼，最终决定先杀方七佛。山道那边，有人将火把放下，点燃了什么东西。

    寒毛竖起的一瞬间，有什么吞没了声音，吞云和尚还在飞奔，陡然间，一道光柱呼啸着穿过了他的身体一侧，司空南的背后，光柱呼的飞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在黑夜中的山间犹如雷响，火光随着爆炸而膨胀，那转瞬间飞过百米的火球在人群中炸开了，正中司空南手下一名高手的身体，那人的身体被直接炸开，旁边一名同伴被炸飞出去了。响声回荡，火光斑斑点点，旁边的人倒得七歪八拐。

    直道尽头的椅子上，宁毅的耳朵被发射声震得嗡嗡作响，他眯着眼睛，面目扭曲地捂住了耳朵，旁边不远，榆木制成的炮筒脱离了石块的仓促压制，直接飞上了天空，宁毅回头看时，那根榆木落下去，砸了后方一匹马的身上，将那匹马砸得滚在地上，爬起来后歪歪扭扭地逃跑了。

    宁毅挥了挥手指，也不知道旁边的人能不能听到：“记录一下效果，下一门。”

    这一门爆炸的炮弹产生了巨大的震慑，一时间，众人都显得安静，战马不安乱嘶，被震倒的人开始爬起来：“轰天雷……”

    “掌心雷？”

    “妖术……”

    原本厮杀的众人开始变得混乱，此时刑部众人汇聚在山坡上，司空南、林恶禅的部众汇聚于山道里，众多的绿林高手散布各方，一名名高手，乃至于山道中足以与周侗并肩的司空南、林恶禅之类的一流人物聚集于此，原本确定的局面，在方百花一方只剩三十多人的此刻，开始变得不确定了。

    心魔宁毅的存在，在这一刻，终于化作真实而浓重的阴影，压了下来。将所有人摆在了对峙的舞台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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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〇章 危情如山 郎心似铁

    火焰升腾，气流涌动，光芒炸开，被炸碎的肢体爆开向四面八方，鲜血与碎片飞溅。此时的军队当中亦有简单的突火枪，造作局里偶尔也能出些古怪的火器，但眼前这种可以远及爆炸的东西，铁天鹰也好，宗非晓也好，樊重也好，却是谁也没见过。而对于人群中大部分绿林人物甚至捕快而言，第一时间的反应，却是将这东西当成了道术甚或是妖术。

    但实际上，若此时的众人能够定下心来看，这发炮弹在人群中引起的效果，算不得非常强。首当其冲的一人半个身子被炸碎，但旁边的顶多是受伤或被掀飞，更多的则是因为忽如其来的变故气流冲倒在地。仅以结果而论，方才二十余把劲弩的齐射都杀了两人，这一炮完美地发射到人群当中后，效果是不算理想的。

    只是此时已是深夜，巨大的响声爆开，回荡夜空，又有几个人能在这样的声势下保持理智。饶是此时参与者都是高手，经历过许多事情，也在微微的迟疑后才反应过来，这时候，那边又已经架上了第二根榆木炮筒。

    人影混乱，林恶禅等人奋力杀向岔道那边的方百花、邓元觉等人，吞云和尚与几名往宁毅冲去的高手发力疾奔，试图从稍微侧面的地方杀到前方去。道旁的山坡上，铁天鹰勒住乱转的战马，大喝出声。

    “宁立恒，你疯了！此事结束，我必参你！你可知他们是谁做的保，是谁的人，你愚不可及——”

    宁毅从那边站起来，后方的火把将他的前方化为巨大的阴影。轰的第二炮在这时响了起来，火焰冲出半丈远的距离。吞云和尚等人还未冲至，他们避开了炮口最中心的方向，但这一下却与上一发炮弹不同。火焰之中，无数的铁屑、破片、铅粒、铁蒺藜铺天盖地而出。

    似乎是出自高手下意识的警觉，吞云拉起旁边的一个人挡在身前，随后整个身体都被打飞出去，鲜血蔓延，山道前方哗啦啦的，像是下了一场雨，分岔口那里也有些被波及，但那些散碎的东西，打到这个距离，已经毫无杀伤力了。

    只有冲向那头的五六人，首当其冲的被这一炮的威力波及。吞云顺手抓住的那人身体上中了无数的铁屑铅粒，几乎被炸成了一个筛子，倒在地上之后，身体上反应出来的，也有各处传来的隐隐作痛，他身上有铁袈裟护着，但手足额头仍旧被几颗碎屑擦伤。

    吞云和尚是最初几个认出宁毅来的人。当初在山东吃了瘪，他也一直想着报仇报复，因此才奋力朝这边冲来。但此时宁毅站在那里，对于冲来、又被轰散的这些高手几乎是当做没有看见。随着他站起来，炮声响起，鲜血飞溅之后，他的声音也再度响起在夜空里。

    “好！摩尼教起事，蛊惑人心，常有高门大户参与其中，早几天我便与你说过这事。此时你想清楚了，在背后助这些妖人行事者是谁，铁捕头，你大声说出来啊！”

    “你……”

    铁天鹰指着宁毅，呀呲欲裂。这个时候，他又哪里还敢将司空南背后依附的势力说出来。宗非晓与樊重已经策马带人朝那山道尽头包抄过去，宁毅身后的密侦司成员给弩弓上弦，随即又架起第三门炮，点火发射。这一炮，又是远及的炮弹。

    榆木掏空之后，以铁圈箍成的土炮，算是宁毅这半年来暗中研究的重点武器。这种土炮需要的技术含量不算高。后世抗战之时，邓公领导百色起义时，就曾用过，一些抗日山区也有沿用，算是稍高一点的基础知识与落后生产力的结合。

    不过，毕竟不是制式的装备，纵然尝试几个月后，炮弹能够发出，仍旧存在各种不可测的意外和危险。若是大当量的火药填充，很有可能导致炸膛。另一方面，弹药的填充其实并不容易，通常得有点经验的人很小心的检查和装填，这导致现场的装填成为非常麻烦的事。

    这种还不算非常靠谱的武器，若非事态棘手，宁毅也不愿意拿出来用。他此时带出来的榆木炮不过八门，发射之后残留了火星便不好再度上膛。但此时一炮一炮的，只是发射到第四次，山道里就已经完全混乱起来，前后被截成了两段。

    宁毅在江湖之上出名不算久，加上这年月消息闭塞，各方面真了解他底细的倒也不多。第一炮轰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说这是谁，随后便有人说起这名字，心魔的来历，梁山的覆灭，几万人死在他手上的血腥。人群之中便是一阵哗然。

    江湖之上，名字可以起错，外号却是绝不会错的。这人手上几万条人命，阴谋也好借势也罢，能有心魔这种匪号，就绝不好惹。怎么也想不通，此时怎么会惹上这等煞星。

    林恶禅等人追逐着敌人从岔道冲向远处山林，后方被阶段的摩尼教众、绿林人士开始从周围绕行，有的也曾想过去干掉宁毅，但厮杀之中，铁天鹰、宗非晓等人也已经冲到宁毅这边来，一方数百人，一方二十人的对峙起来。

    “宁毅，你今日如此不智，他日必定后悔！”

    “尔等才是不智！摩尼教蛊惑人心，手段百出，你们居然相信这等妖人，简直鼠目寸光，愚不可及！”

    “我方利用这些人，尔安知不是权宜，如今便要竟全功，你竟敢从中插手！宁立恒，你既然如此恨摩尼教众，为何只往司空南那边打！此事你如何解释——”

    “愚蠢！此时一方势弱一方势强，我自然扶弱打强，才能令其两败俱伤！倒是我还想问你。押解方七佛上京乃是尔等使命，现在他为何会被人救出来了？你们布局糟糕，轻重不分！愚蠢至极！”

    “我刑部做事，岂容你密侦司指手画脚！”

    “最好是不用——但你放任摩尼教众之罪，我必定告知秦相！”

    追逃的局面已经变得混乱起来，宁毅等人随后也朝着那边紧追过去，一面追，一面与铁天鹰等人争吵。一部分摩尼教众原本想对宁毅这边动手，但密侦司的众人与刑部的捕快们走在一起，眼见对方过来，立刻射箭，对方动手时，却难免波及刑部的众人。双方的小小摩擦，立即便让形势变得敏感起来，到得此时，原本暂时合作的双方，终于变得不能再被信任了。

    火光点点，追到一处山腰上时，宁毅又着手下摆了一门炮，他指着下方王难陀喝道：“炸死那帮王八蛋！”王难陀看向这边，骂了一句往旁边躲开，一发炮弹轰在那边的地上，这次却没有伤到人。

    也在此时，有呼声响起，禅杖落地，却是邓元觉同时阻着林恶禅、司空南两人，终于被一拳破脑，一刀扎进肚子，倒在了路上，西瓜等人本想去救，终于没能来得及。

    打到这个时候，陈凡也好、西瓜也好、方百花也好，其实都已经被伤痕疲累逼到了边缘。无论宁毅是如何的插手搅局，他们这一边，始终还是处于绝对的劣势当中，夜色间的山麓深邃，后方火光蔓延，一路的追杀几乎无穷无尽，西瓜奋力挥斩间，偶尔也会看到远处的那道身影。

    许久未曾见过的男人了。她曾经在暗中期待过许多遍双方见面时的情形，然而当事情真的发生，迎来的，也只是双方隔着数十丈远的匆匆一瞥。此时匪号心魔的男子奔行在那边，他打乱着摩尼教后路的阵型，让一切变得乱起来。他依旧充满气势，肆意癫狂，让所有人都看不透他的心思。但她的心中能够明白，这个男人，正在竭尽全力，试图让情况变得好起来。

    记得在一年多以前，杭州那爆炸火光中双方的对峙与初始，似乎就是这样的状况。

    但人在江湖，有些时候，只能尽力而已。你看不到眼前路，也估不到身后身，她以往不在意这些东西，也尽量让自己忘了这件事，但在眼前，头上缠着绷带，身体各处都充斥着疲累与痛楚的少女却很想能让这一切停一下，让自己可以接近过去，与他说上几句话。

    但在片刻之后，渺茫的转机，出现在眼前。

    山坡延伸往上，在最顶端延伸而出的地方，一座老旧的吊桥出现在眼前。

    混乱当中，逃亡众人里当先的几人已经朝桥那边扑过去。背着方七佛的那人也正要奔向吊桥，陡然被方七佛拉了一下：“阿虎，我们在这边！停下！”

    背着他的男子名叫卓虎，三十多岁，也是方七佛身边最亲近的心腹，微有些犹豫道：“但是……”

    “我自有计较！陈凡！”

    陈凡奔行而来：“师父，你快过桥……”

    “你别管我，我有一计，你先过去把住那边桥头，随时准备断桥！”

    到得此时，方七佛说起话来，终于恢复了几分精神。陈凡此时也知道，虽然吊桥可以用，但两边必须有人负责，否则自己这边的人过到一半，对方断掉这头，上面的人全都得死。他一路奔向吊桥那边。后方林恶禅等人也追了上来，与方百花等拦截者杀做一团。

    火光陡然袭来，爆开在夜空中，几名摩尼教的高手被波及、掀飞，一名方百花的手下也卷入其中。林恶禅扭头看去，只见山坡一侧，那宁立恒已经下了马，指挥着众人将几门怪炮朝着这边一字排开。这边与吊桥相连的山地本就已经开始收窄，对方几发炮弹若一齐打过来，摆明是要将所有人都给一锅端了。

    转眼之间，林恶禅的目光扫过了周围所有的人，他本也是惊才绝艳的天才，一动念间，陡然大喊：“走！绕过去！”率领众人奔向山坡的另一侧。

    这一边的山势虽然看来高，下方有深涧河流，但是从旁边绕路，这时水不深也不急，还是可以绕道那边去的。林恶禅知道自己一走，宗非晓等人肯定会冲上，那心魔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乱轰刑部的人。对方在吊桥这边折损一部分，自己绕过去，也就只剩最后少数人要收拾了。这样子虽然想得清楚，但那一瞬间心中的憋屈，却委实难以言喻。

    果然，林恶禅等人一让开空隙，捕快官兵们就开始往上冲。宗非晓冲着宁毅大喝：“你敢乱来，老子宰了你！”

    那边的吊桥前，方七佛对卓虎道：“就到这了，阿虎，把我放下，快走吧。”

    卓虎在瞬间反应过来，此时距离吊桥还有几丈距离，他转身便要跑过去。身后方七佛没有多少迟疑地举了举左手，一把匕首贴近卓虎的喉咙，刷的划了一下。

    “对不住……”

    陈凡等人从那边望过来，卓虎才开始举步奔跑，陡然间，鲜血飚射出来，他的身体滚向前方。方七佛也摔在地上滚了一下。这忽如其来的变故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多数人还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方七佛半个身子挣扎着坐起，往陈凡那边举了举还能动的左手，左手上一把匕首。

    “走吧。”这位宗师级的高手最后的声音，响彻夜空，“以后自己走！”

    侧面山坡下，司空南、林恶禅回过了头。几丈外还在准备接敌的方百花等人回过了头，奔上了吊桥的西瓜等人回过了头。远远的山林间，一道隐匿的身影也在陡然间蹙起了眉头，那是王寅。

    “不要过来！”方七佛将匕首抵向自己的喉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过来我就杀了自己！”

    不远处冲上来的捕快们迟疑了短短的一瞬间，宗非晓、铁天鹰等人也迟疑了一瞬间。他们这一路北上，都在竭力保护着方七佛不死，可以去京城受审，若方七佛死在这里了，事情真是可大可小。时光与山风都像是在这样的山坡上凝固了一瞬间，有一道身影从侧面靠近了方七佛。

    祝彪的长枪护在那身影的周围，弩箭也在精确地射上来，那道身影走到了方七佛的身边，在月色下挥起了刀。

    “婆婆妈妈的——”

    血光飞起在夜空中，方七佛的脑袋原本还在扫向周围的山野、人群，这一瞬间还朝旁边转了一下，目光澄净。战刀砍过颈项时，也磕飞了抵在上面的匕首。书生提着那人头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旁边的人群，下方的人群，也扫过了吊桥，扫过霸刀营的众人，扫过刘西瓜，扫过陈凡，眼神与语气，都冷漠得彷如冰霜。

    然后尸体倒下，他将人头举起来，看了一眼。远处的林恶禅张了张嘴，下方，铁天鹰、宗非晓等人眼中怒意上涌，不远处，方百花已经持枪要朝这边杀来，悲恨的呼声还未出口。陈凡手中握起拳头，在那边走出了两步，然而脑袋里一片空白。

    “哈……啊——”

    不远处的吊桥上，少女陡然弓起了身子，发出了一声心痛、酸楚的、撕心裂肺的喊声。那中间蕴含的，或许不光是因为方七佛死去的悲恸，中间还蕴着许许多多的，或许只有彼此双方才能够理解的复杂心绪，在这一刻，响彻了夜空……

    时光照进过往，再复照至现在。宁毅提着人头转过身，冷漠的目光没有再往那边望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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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一章 余辉散尽 古旧桥头

    二月十七，凌晨，大别山附近。

    方七佛的死，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其实有过一定的预测。但对于他此时的死亡，大部分人的心中，也都有着意外的情绪，或多或少，还夹杂着愤怒、悲伤、失落、错愕等等等等的心情。

    于铁天鹰、宗非晓等人而言，方七佛的死，算是这整个布局里最不该被漏算的一环。但最终，方七佛还是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被救了出来，一路追杀当中，他死死地咬住一众逃匪，心中还是有着侥幸的心理，到得此时，一切都再也无法挽回了。那宁立恒在此时的忽然出手，在刑部众人的心里，几乎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对他们而言首先是愤怒，对方百花等人来说，愤怒其实倒在其次了，那只是由悲伤驱动的条件反射。而这种情绪，在林恶禅、司空南等人的那边，则更为复杂，也包括了此时匿藏在远处静静看着事态发展的王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心中甚至隐隐有着功亏一篑的挫败感。

    方七佛在被救出来之后，曾对陈凡说过几句话，其中一句，便是承认他对三名有摩尼教身份的捕快内应并不知情。他不知情，王寅其实也未必能知情，在方腊系统之外，再有摩尼教的内应，也就只剩下司空南了。

    当然，摩尼教的案子牵涉广泛，因为宗教的触手也延伸极长。这么大的一个教派，方七佛等人不能完全掌握其中的细节，最终被心思缜密的王寅寻找出来，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这样的推测，到许多年后，也没有得到确认。但方七佛的获救，对于众人来说，直接带来的并非好的影响，这一点或许在方七佛离开牢笼的一瞬间就已经想清楚了。

    他是真正的累赘，他会让方百花等人失去分散逃离的机会，会让方百花、陈凡等人豁出最后的力量来拼命，也会让刑部的力量真正的发挥出来，穷追猛打，再不给其他人一丝侥幸的机会。而在另一边，能够让他真正在乎的人全都死在他的面前，或许才是某些人心中最好的报复吧。

    方七佛的脑袋被忽然斩下。看着上方土坡那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林恶禅与司空南的脑袋里，多少也有些空。而在这些人当中，真正有着复杂而错愕心情的，反到不是那些外人，而是此时正跟在宁毅身边的祝彪。

    他是真正一点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一幕。

    自与陈凡交手之后，一路跟着宁毅南下，他是所有跟随者中唯一知道部分内情的人。宁毅想救下陈凡，想救下那个名为西瓜的女子，甚至想要跟方七佛谈谈，最后了了陈凡等人的执念，这些事情，他都是大概知道的。

    然而事态严重，密侦司的南下，也是太晚，宁毅的身边又没有太多可用之人。虽然各种琐碎资料一直在汇总过来，但两天的时间，组织不出细致的轮廓来。祝彪就曾不止一次地看见宁毅坐在房间里闭目沉思，手指敲打的样子——上一次他看见宁毅的这副模样还是在祝家庄，那一次之后，梁山直接或间接死在宁毅手上的人，高达数万。

    但祝彪并非傻子，他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能够将武艺练到这个程度，终究还是心思敏捷之人。这样的时局，牵扯的力量多，资料少，如果是他，是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来的。而即便是宁毅，祝彪也能够看出随着时间推移而在他身上堆积的焦躁，与方七佛见面固然不成，而想让陈凡与刘西瓜逃脱，也只能看运气。

    然而运气终究没有降临，这两天多的时间当中，宁毅来往奔走，计算变化，在局势越来越明朗的状况下，也曾详细了解询问过通往大别山一带的地形，但终究由于时间所限，没能实地勘察。后来也往四周州县发过几个文，当做看似无意的伏笔，但后来也并没有发挥作用。

    这些事情祝彪看在心里，能够知道当这天晚上事情闹到顶点时，他与宁毅等一群人还在不断的赶往追杀队伍的前方。沿途当中宁毅曾经推测过几个可能采取伏击的地方，有两个计算错误，是因为凭别人说的地形，总是难以了解清晰，有一个则错过了时间，只有最后的这个山道，让他们仓促赶到。

    几发榆木炮的发射，打乱了整个局面，宁毅那片刻间的姿态与气势，也确确实实地压倒了在场的所有人。但祝彪能够明白，这强撑起来的气势当中，宁毅能用的筹码并不多。八门榆木炮与二十多人决定不了整个局面，甚至于宁毅的这次出手，也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

    此后的一路追赶，那狂暴的姿态足以震慑周围的许多人，但极限也就是极限而已。宁毅破梁山，整个布局算得上精妙，每每回想，令人叹服，但也是因为参与了整个事情，祝彪也明白，所谓奇谋，并非架于妄想之上的空中楼阁，宁毅的每一步，也只是将自己所能动用的力量扩张到最大，最终引起连锁反应。带着方七佛的这些人怎么逃，在眼下，已经成为死局。只有此时宁毅的这个举动，几乎是完全出乎了祝彪的意料之外。

    哪怕方七佛今夜必死，在自己的好友与女人面前，他到底是死在敌人手上，还是死在自己手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当宁毅冲上去挥下那一刀后，祝彪的心中在错愕之余，也闪过了一丝的明悟。

    只是……这家伙怎么做得到的……

    山风呼啸，后方吊桥上，女子如哭如诉的喊声传过来。宁毅站在那山头晃动的些微火光中，一手持刀，一手提了人头，目光冰冷地扫过了下方的摩尼教与刑部两拨人，随后转身从上来的侧面下山：“杀了他们！找机会砍了吊桥！”

    方百花等人猛攻而来，祝彪持枪挡住对方，弩弓从后方射了出去。由于宁毅说的“找机会砍断吊桥”，方百花一咬牙，在与祝彪交了两招之后，终于退走，领着身边几人围向吊桥的这端。她情知时间已经不多，再不走吊桥上的人也已经难以侥幸，冲着那边喊了一声：“走啊！”吊桥上，罗炳仁等人拉了西瓜的手臂，朝着那头奔行过去。

    祝彪心中明白宁毅的目的毕竟不是要取方百花性命，眼见对方退守，便叫住旁边持弩的密侦司成员往宁毅那边过去。下方的捕快们朝这边涌了上来，火光摇曳，方百花领着身边四人挡住前方过来如潮的攻势，转眼间，变成三人。有的捕快试图将火把往吊桥上扔，方百花竭力打落几支，但桥身这头终究还是燃起火来。

    那边，一直被拖着倒退的西瓜目光跟随着宁毅往下走的身影，过得许久，终于大喊一声：“心魔！宁毅！你就算再凶再厉害！我会找到你的！你给我等着——”

    这句话充满威胁的气息，远远的，宁毅在这边扬起了刀，冷澈的话语在夜色里传过去：“我等你！”

    双方的交流，至此终结了。

    江湖上的威胁撩话，稀松平常，没有人将这两句话当成一回事。宁毅走向坡下，祝彪等人赶了回来，宗非晓与铁天鹰、樊重也已经追赶过来。

    “宁毅，你竟敢杀了方七佛……”

    宁毅目光冷漠地抬起头：“那又如何？”

    “你可知他朝廷指定的钦犯，刑部曾有严令，要他活着上京……”

    “你要这人头？”宁毅将方七佛的人头抬起来，递给宗非晓，宗非晓沉声道：“我要办你……”旁边的铁天鹰却是伸手来拿，还没触到，宁毅又将那人头扔向了后方，祝彪的手里。

    “把这人头用石灰封起来！宗非晓！铁天鹰！樊重！押解方七佛上京是尔等的任务，你们擅自做主设局最终失败搞得一塌糊涂！要我来帮你收拾这个烂摊子！宗非晓，你现在敢跟我这样说话！？”

    “跟你这样说话，我今天就算打死你——”

    宗非晓本就是一脸怒意，此时手指指过来，后方的捕快们顿时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这边，密侦司的成员也都在一瞬间架起弩弓。宁毅目光冰冷地与三人对峙，气势上，却不落任何下风。

    “宗捕头。如果你确定惹毛我的后果是你受得了的，我奉陪。”

    这句话并不高亢，却一字一顿，令人心底发寒。往日里宁毅未必会在口头上说出这种肤浅的威胁来，但这个时候，也难说得清他的心情到底怎么样。如此对峙几秒，宁毅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手指朝下点了点。

    “好好的回去想清楚！你们是不是骄矜自大，计划失误？是不是在你们手上丢了方七佛？这个烂摊子，是不是我帮你们收起来的？方七佛的一句威胁，你们居然还真的犹豫了，朝廷的面子，要被你们丢到哪里去？想清楚了，人头我还给你们！还有，方七佛死了，那边匪首还在，方百花、司空南、林恶禅、王难陀这些摩尼教妖人，你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话说到后半段，语气已经越来越高亢，山坡那头的林恶禅等人估计也能听到，也不知他们是怎样的心情。

    但无论林恶禅、司空南是怎样的心情，又或是宗非晓、铁天鹰等人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吊桥一端，方百花身边的手下，终究是越来越少了。当最后一名同伴倒下，女人的身上，也已经是浑身染血，伤痕处处的状态，甚至连脸上，都已经被劈出一道可怖的刀痕来，但女子挥舞红枪，仍旧将攻势笼罩了前方，试图逼退冲向吊桥的捕快们。

    终于，一把勾索穿进她的肩胛之中，几名捕快同时发力，将她拉倒在地，方百花大叫了一声，长枪挥舞过来，刺向众人，也缠住那锁链，周围又有几名捕快冲上来，双方再度发力，有一团青色的东西扬起在空中。这一瞬间，她也不知道使出了多大的力，绞断了那锁链，挥开攻来的众人，身上也中了好几下，鲜血飞溅中，滚向后方，站起来时，将一面属于永乐朝的陈旧青旗套在了长枪上。

    鲜血已经要遮住眼帘，但她最后的往方七佛的无头尸身看了一眼——靠近的捕快已经将那尸体开始拖走了——随后转身冲出！

    这边的宁毅回过头，那边的林恶禅、司空南等人回过头时，看见那道身影从吊桥一侧跃出在了空中，沾血的青旗在空中展开了一瞬，随着人影坠落下去，空气中隐隐传来方百花最后的声音：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去恶锄强……为民永乐……”

    那是方腊起义时喊的口号，这声音与那青旗只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间，属于江南方腊起义的最后余晖，在这里散尽了。

    火焰烧断了吊桥，将那长长的、老旧的吊桥荡向山崖的那一边。幸存的十余人冲进远方的山林，林恶禅等人，还在从下方追过去……

    *******************

    武朝末年，由于土地兼并的加剧，朝廷苛捐杂税的增多，花石纲等暴政的施行，方腊率领的摩尼教起义，震动了半个江南。被镇压之后，摩尼教仍在民众底层生存发展，此后数年，陆续有摩尼教起义爆发，悉数都被镇压。

    此时由于武朝的内忧外患，重病用猛药的思想，处理造反后的善后事宜，大多采取大片大片的杀戮，及至武朝灭亡，先后因摩尼教案死于刀下之人，超过两百万之数。

    而由于此时农民起义的局限，固然有极其少数的起义领袖带着相对良善与美好的思想，但在暴动中获得权利之后的农民变得比先前的朝廷官府更为残暴、无人性的案例，比比皆是。

    被压迫者反抗压迫者，最终只是为了反过来取得压迫他人的权力。似乎唯有这一定理，在所有的乱局动荡中从一而终，未曾改变。

    无人幸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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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理由地要票！

今天中午的时候，我在公众平台上发了一条信息，说“晚上会有更新哦，我就是不把时间告诉你们！”发完这条信息之后，我转身就得意洋洋地发掉了四九〇章，自以为晃点了所有人……

    结果发完以后回头看看，信息里说的是晚上会有更新，于是现在还有人在等……我纠结了很久，只好把下午码好的四九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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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二章 疑云渐生 恩仇难泯

    薄薄的雾气萦绕在山林的顶端，微凉的空气里，有不知名的虫儿在轻轻的鸣叫，晨露滴下时，早起的鸟儿飞出了树林，在林野间上方穿行。

    夜尽天明。

    早起的农人推开房门的时候，附近州县的官兵、捕快们正陆陆续续地从大别山里走出来。不少的绿林人士偷偷选择了人少的方向逃离。

    一夜的骚乱过后，大别山这一侧仍不平静，方七佛授首、方百花伏诛——捕快们又将她摔碎的尸身从崖下捡了一部分回来——这次围捕的首要目标消失之后，情况变得微妙起来。司空南等人率领的摩尼教部众不敢再与刑部众人接触——谁知道密侦司那帮疯子有没有真把几个总捕给煽动起来。至于一帮过来凑热闹的绿林人，这个时候身份就显得更加微妙了。

    一部分原本就有着身份地位，与官府有着良好关系的武林大豪或许还能跟捕快官兵们有些来往。至于原本就犯了事而被通缉的匪人，刑部这边一开始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时已经没有了需要顾忌的事情，哪里还会客气。当即便举刀相向，开始了漫山遍野的大清扫。

    这一次持续数十天的布局，数天的围捕，最终干掉了方百花，却失去了活着的方七佛，甚至于人头眼下都还落在密侦司的手上。细细算来，劳师动众最后却吃了个亏，几名总捕在愤怒之余，也只能在悍匪、大盗身上寻些找补，顿时间，便有不少人倒了霉。

    漫山遍野的缉捕当中，对于已经逃离的陈凡等人，刑部这边只派出了不多的人例行公事地追索，追兵中的主力还是司空南一系，宁毅与一众密侦司成员跟在后方骚扰了一阵，眼见周围刑部的力量渐弱，便也放弃了挑衅。赶快撤退。

    其后在这夜晚的山林间，也爆发了好几次激烈却诡异的战斗，皆是围绕邓元觉尸身上的几本账目而来。参与者很难说清是哪一方派来，他们互相或认识或不认识。甚至也有刑部的内部人员参与其中。其中一本账目被撕烂，流出了几张残页，但也很难分清楚所有账目的真假。

    对于这件事，大家便都有志一同地采取了暧昧的态度，往上的报告里没有它们的存在。此后参与的各方也不可能再提起。宁毅并没有牵扯到这件事里，他自然明白，这几本账册落到那些家族手中，引发的只是内讧，但若落到右相府，引起的便是暗地里的围攻与仇恨了——虽然动身之前秦嗣源曾提起过想要以账目制衡这些家族，但宁毅还是选择了置身事外，反正不是必须做到的任务，只说行动失败了就行。

    至于密侦司与刑部两方，此时也开始保持距离了。三名总捕之中与宁毅打交道不多的樊重过来当和事老。想要要回人头，但宁毅自然不会允准，双方不欢而散。但总的来说，官场上的事情，翻脸复合都属寻常，只要不是把人逼向死路，宁毅也无所谓跟几个总捕撕破脸。

    鱼肚白出现在天边时，五辆马车与八九名骑士沿着驿道缓缓而行。这个晨风清爽的早上，出现在驿道上的行人比往日里稍微多些，虽然说起来前前后后看见的三两人影大都是农人打扮。没有多少江湖气息，但马上的骑士们仍旧保持着警惕。

    宁毅坐在第二辆马车上，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斜斜地望向不远处的田野、河流与轻轻转动的水车。祝彪坐在前方御者的位置上。目光虽然仍旧保持着警惕，但已经比在山里的时候放松很多。

    密侦司现在防的，不仅仅是有可能过来偷方七佛人头的刑部，更多的还是防备着已经得罪了的司空南、林恶禅杀个回马枪。早两天的时候听到林宗吾这个名字，宁毅等人还曾笑着说要将对方打一顿，现在看来。那边两个宗师级的高手，打是没法打了，能保住命就好。关于这点，宁毅回忆起来，有些想笑。

    好在二十多把弩弓，加上榆木土炮才刚刚逞了威风，对方又不清楚自己底细的情况下，那边应该不至于轻举妄动。

    另一方面，此役过后，若真的要宣传一下，心魔这个名字，未必不能与铁臂膀周侗之类的宗师比肩，甚至在有背景的情况下，可怕程度还犹有过之。

    “我实在没想到，那时候……宁大哥你还真动得了手。”

    马车前行，车帘边的祝彪叹了口气，随后也朝着这边望了一眼。宁毅的身边，便是装着方七佛人头的盒子。只是宁毅在想事情，片刻之后，才会过意来。

    “我杀方七佛，不是最好的结果么……”

    “啊……”

    宁毅望着车窗外：“密侦司这次的行动，对付摩尼教，说得过去，但深究起来，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刑部丢了方七佛的性命，其实还没什么大事，若人头也没了，才最麻烦。所以我逼刑部承认是我给他们收了烂摊子，他们只要承认，事情也就定性了。我不介意承认这件事是双方通力合作的结果……”

    他顿了顿，随后依旧望着外面，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道：“刑部低头，就能离间他们跟司空南的关系……事情其实还不止这一点，但不管从那个方向说起来，方七佛的人头落在我的手上，都是最好的结果……是个好机会……”

    祝彪坐在那儿，抿了抿嘴：“我是说……没想过宁大哥你能动得了手……”

    有这句强调，宁毅自然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转过头来，笑了笑。

    祝彪振了振马鞭：“但不管怎么样，宁大哥，你真是条汉子！我佩服你……哎，你说，你们这些聪明人，真是一下子就能想到这么多事情的吗？”

    “当然不是，只是经验带来的直觉而已。”宁毅笑了笑，随后想起一件事，“说起来，一开始发炮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吞云和尚了……他怎么样了？死了吗？”

    “我也看到了。”祝彪哈哈笑起来，“那家伙被打懵了一下。但没死，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跑掉了，当时太乱，我也没有注意。”

    “这混蛋。要真一炮打死他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宁毅也笑了起来，片刻，伸手揉了揉额头，随口道，“不过说起来。倒有一件事有点奇怪。”

    “什么？”

    “陈凡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把方七佛救出来的……”

    他只是微感疑惑，随口说过这句，但终究因为没多少情报，一时之间，倒也无从细想了。

    *****************

    风走云动，日头升上天空，逐渐变得大了。下午时分，位于小镇客栈的房间里，左厚文翻动手上拿到的账册。淡然地点了点头，过得片刻，才低声开口：“这么说起来，那个心魔宁毅，插手了这件事情……”

    房间那边，樊重点了点头：“是的。”

    “那宁毅，很厉害？”

    樊重慎重地考虑了片刻，终于点头：“有些……可怕。”

    “哦？”左厚文挑了挑眉毛，“我听说，他是有些计谋。不过，计谋再厉害的书生，也难当匹夫一击，他有武艺？”

    “听说……武艺很高。只怕是……足可与司空南、林恶禅、王难陀等人比肩……”

    “哦？那这些人又有多厉害？”

    “与铁臂膀周宗师一般，怕是不比下官见过的任何人差。”

    樊重说出这句话，房间里静了片刻，左厚文看着他，过了一阵，意识到一个词：“那你说……听说？你可见过他出手？”

    “下官倒是没有见过。这消息只是铁天鹰的属下传来，据说……”

    樊重连忙解释一番，左厚文待他说完，才笑着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我不懂武艺之事，也只是随口问问，樊总捕不必认真。账簿的事情，有劳总捕了。去吧，异日到了京城，还请总捕能拨冗过府一叙，让老夫正式地说声感谢。”

    彼此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樊重终于告辞，左厚文坐在那儿，拿着账目又翻了几页，才顺手扔到了桌上：“若真是这等人物，怎会入赘。”他摇了摇头，“听风便雨的俗物……”

    ******************

    不久之后，夜幕黑漆漆的降临了，这是很好的、平静的一天，仿佛没有人能够察觉到前一夜所发生过的事情。到得第二天天气依旧晴好，莽莽大别山的一道山麓上，却有十余道的人影，正在前行。

    阳光照下来，名叫西瓜的女子微微抬了抬头，依旧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此时队伍行进，组成成员都有伤在身，大多没什么状态，但偶尔还是会互相说上几句话。唯有西瓜，一天多的时间以来，已经没有开过口。几名霸刀的成员低声交流了几句，罗炳仁从旁边跟上来。

    随着她走了好一阵子，罗炳仁才看似无意地开口：“我想……他也是没有办法……”

    西瓜还在前行，偏过头来望定了他，目光之中，犹如死了一样，下一刻，由于没有看路，她身体颠簸了一下，举起手，扶向额头，还未有触到，身体朝着前方倒了下去……

    众人惊呼着赶了过来。

    虽是女子之身，但西瓜从小由刘大彪亲自打下的基础，稳固无比，身体素质其实比队伍里绝大多数人都要好。队伍中一部分人以为她身体虚弱倒下之时，只有与她熟识的几人才能明白，若非是因为心绪不宁到了极点，让气血变得紊乱，她是根本不会在这时失去意识的。

    这样的事情，只在一年多以前，她与某个男人“成婚”的夜晚，发生过一次。然而时光流转，造化弄人，那样的回忆再想起来时还会有怎样的感觉，怕是谁也说不清了……

    ***************

    “我要走了。”

    “去哪？”

    “回去，有点事要办。”

    山涧之中，隐约的，传来陈凡与罗炳仁的对话。不久之前才见到犹如生父一般的方七佛在眼前死去，一天多的时间里，陈凡开口的次数也不多，但到得此时，才像是隐隐的做了某种决定。

    山涧那一边的阴凉处，西瓜睁开了眼睛，目光冷冷地看着上方的天空。霸刀中的成员接近时，她躺在那块巨石上，将脑袋转向了一侧，望向山壁，不让众人看见她的表情。

    陈凡从不远处走过来，霸刀的众人便自觉地退开了一点。

    方七佛死后，这是两人的第一次交谈。

    “我有点事要回去，你带他们回苗疆吧。事情处理好，我会过去，兑现我的承诺。”

    西瓜没有看他，安静了片刻，声音冷漠：“如果你去报仇……不用顾虑我，杀了他就是。”

    “我会的。”

    陈凡简单地回答，微微的弯下了腰，去看西瓜的那张脸。此时西瓜躺着，他站着，这等姿势，多少有些不好。只被看了一眼，西瓜偏回头来，目光锐利地盯上了陈凡，表示愤怒，但只在下一刻，陈凡目光严肃，猛地挥手。只听啪的一声，西瓜被他反手抽了一个耳光。

    这一个耳光响起，附近霸刀营的几人都有些被吓到，稍远一点，不是霸刀体系里的几人也显得疑惑。西瓜偏头看着陈凡，却没有立即展开反击，她缓缓地起身，缓缓地在那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陈凡，目光之中，是在等对方一个解释。

    陈凡手指着她，在空中晃了几晃，低声开口：“你是他的女人，打你就是打他！”

    一行人当中毕竟有半数以上与霸刀的关系不深，陈凡这句话低得只有两人彼此可以听见。不过，在听到这句话后，西瓜的目光陡然变得凶戾起来，双唇一咬，左手便是一拳横挥而出，陈凡右手一拳照着她的拳头砸了过去！

    两人的武艺本就高绝，这次生死之战，造诣又有突破，两拳相交，便是“砰”的一声闷响。西瓜使的是左拳，退出两步，陈凡的身体只是晃了晃。

    他毫不在乎地一挥手，朝着来的方向，转身离开。阳光温暖怡人，不多时，他便消失在那春日的山岭间了。

    西瓜抿着嘴，目光复杂，冷漠、却又悲伤。最终，没有再说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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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三章 人生逆旅 举步难回

    方七佛、方百花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但事情的余波还未尽。此后的两三天里，刑部的几名总捕，每天都会过来寻找宁毅谈判，商议索要人头的事，有时也会带来附近的官员。

    祝彪对这类扯皮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但他负责宁毅的安全，有时候里里外外的跟着，倒也能见识一下两边的谈判过程。每到这个时候，祝彪都不由自主地要佩服宁毅的口才和耐心，不管对方以势相逼、以理相胁，又或是以位压人、胡搅蛮缠，宁毅一个人始终能够安静淡定地一条条反驳，到最后，虽然几名总捕都是火气大升，彼此不欢而散，宁毅却始终能安静地看着事情结束。

    此后的时间里，密侦司也还在搜集着周围的各种信息与线索，这样的情报搜集在第三天有了作用--宁毅在与铁天鹰等人的谈判中提起了一件事。

    “方百花几百人营救方七佛，从头到尾都没有成功。事到临头，在他们最弱的时候，方七佛反而被内奸救出来了。我查了一下诸位在刑部的历年功绩，铁总捕你绝不是那种在事成的前一刻就放松警惕的人……内奸是怎么出来的，我这边还没有个结果，但很想跟诸位讨论一下……”

    这件事的真实内情，一时半会还不可能全部露出水面，但是有了疑问之后，就有了讨论的基础。铁天鹰等人有些不想谈这件事，但宁毅自然不会放过，小半个上午的聊天之后，刑部终于选择了退让，确定将以正式呈文的形式，承认这次行动中密侦司给予的协助。

    这消息能形诸于正式呈文，密侦司的问题也就算一扫而空。宁毅将矛头或多或少地引向司空南、林恶禅等人，倒也不期望刑部就此跟对方翻脸--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司空南、林恶禅此时必然是依附于某个大家族，三个总捕头就算想翻脸也没这个能力，只要挑拨一下，让他们退后一步，也就成了。

    等待公文走过流程，将事情定性还需要几天的时间，宁毅暂时也就继续呆在四平岗附近的镇子上。

    这天晚上，有人过来。

    *****************

    院落一侧首先发生的，是一场持续时间并不长的打斗，入侵者被发现之后，稍稍交手，转身远遁，密侦司的人手不多，追出些许地方，终于还是被人逃脱了。

    临近午夜时分，祝彪才悄然领着一道人影进来，宁毅正坐在房间的圆桌边看书，看了一眼，挥了挥手，待祝彪出去，门关上了，他才站起来。

    走到窗边的茶几旁，加水、沏茶，房间里静悄悄的，进来的那道人影站在门边也没有动，宁毅端了茶杯回来，方才说话。

    “你看到了，现在我这边的防御也不错，如果你不打算一刀杀了我，待会就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他的语气平淡，“现在这里，只有祝彪清楚我跟你们的关系，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你在这，日后我很难解释。”

    来的人便正是陈凡：“我如果要杀你，不必用刀。”

    “我不让你进来，你也杀不了了。坐。”宁毅摊了摊手，“现在这里的阵仗是用来防御司空南和林恶禅他们的，很多东西你还没看到，效果好不好没经过太多检验，不过我保证，你不会想看到。”

    “西瓜死了。”

    “……”

    简简单单的声音，宁毅的动作僵在了那里，目光望向陈凡，两人对峙了一阵，宁毅才缓缓的摇了摇头，随后摇得更用力了一些：“她……没理由死，你别骗我……”

    陈凡伸手指了指宁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杀了我师父！你知道他跟我有如生父！”

    “我非得杀他。”宁毅摇头，目光没有示弱，“救你们一命！”

    “这件事情上！没人要你救！”

    “我就要救人，关你屁事！”

    “父仇不共戴天！我非得杀你！”

    “哼！”

    宁毅冷哼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杯朝着陈凡砸了过去，陈凡手臂一振，身形陡然间跨过两丈余的距离，茶杯陡然按在桌子上，然后竟然整个茶杯都被他按进木头里，他手掌扫过桌面，目光凶戾。宁毅看着桌上被按下去的一大片，摊手冷笑：“武功很厉害啊，你打得过司空南吗？打得过林恶禅？你救得下你师父？”

    陈凡的手掌停下来，木头却还在吱吱作响，他保持那姿态好一阵，面目才回复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你知不知道，我过来的时候，西瓜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去报仇，我不阻你……她以为我是来杀你的。”

    宁毅点了点头，随后伸出手指揉了揉因为看书而变得疲劳的眼睛：“我能想到。”

    “我要我师父的头。”

    “没有可能。”宁毅摇了摇头，“已经给刑部了……你师父人死如灯灭了！让这件事情平平安安的过去好不好！你们造反成功了还好，现在造反失败了，几十万上百万人死了，上面要交代，人头你肯定是拿不回去了！你非得死在这里吗！？”

    公文未曾确定，人头此时其实还在宁毅手上，但他是不介意说谎的。这番话咬牙切齿地说完，目光瞪着陈凡，陈凡也回瞪着他。过得好半晌，才听陈凡说道：“好，我要另外一样东西……”

    “说。”

    “那天可以发出火球、会爆炸的炮。”

    宁毅再度将目光望向陈凡，这一次，表情却与之前不同了，但过了一阵，他走向房间一侧的书桌，从上面翻找出一份东西：“没有可能，榆木炮暂时不能给你，我可以给你们另外一样东西。”

    陈凡说出要求的一瞬间，宁毅也就明白过来，从某种意义上，陈凡将仇恨转向了整个武朝，算是放他一马的一种借口。江湖道义也好，为人伦理也好，陈凡必须报杀父之仇，要取代这一仇恨，只能将仇恨的目标转向更大的东西。可惜他还是只能拒绝。陈凡皱起眉头：

    “为什么？”

    “榆木炮已经在我手上露面了，给你们，我交代不过去。而且它原本的安排，就是暂时要装备到朝廷军队里的……你先别动手。木制的炮筒，数据不精确，安全性不好，装填麻烦，虽然有一定威力，但只是个半成品，真正的成品大炮，还要研究，包括很多的数据测算，发射公式，都需要大量实践。”

    宁毅将手中的小册子扔到桌子上，陈凡拿过去，顺手翻看：“几年以后，武朝跟金人肯定会有一场大战，我们打不赢，但我不想输，这是我上京的理由。榆木炮装备到军队里，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这件事完了以后，新的大炮我会考虑给你们，到时候你们怎么折腾，我管不了。”

    他有些疲倦，顿了顿：“这本册子里的东西，叫做土高炉。现在的铁太硬，容易炸膛，不适合做炮筒，练软以后，才能保证安全性。土高炉的成钢率不高，你们可以找些匠人研究一下……这本册子在吕梁山也有一本，有什么进展，两边其实可以交流，等到大炮有进展，你们就是首先有材料，可以做出来的人。这些事，反正我都写在上面了……”

    陈凡将那看不太懂的小册子合上。

    “你知不知道？我想不通你要干什么……”

    “什么？”

    “你知道我们将来要干嘛的。你说你上京是要抗金，保武朝，可有一天我们是要造反的，你保下武朝以后，我们若是再打烂它，你又做了些什么？”

    宁毅笑了笑：“狡兔三窟，我是做生意的，到处投资很正常。”

    陈凡没有说话，过得片刻，宁毅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一开始的目的，只是希望跟妻子，最多加上小妾、孩子，一家人找个太平的地方，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现在我想的也是这样。不过，人这种东西，有些事情力所能力，可以做一做。我不喜欢武朝，但我也不希望它亡在金人手上，那样很麻烦……你跟西瓜他们，是非要造反，我也阻不了，要么你们打赢了，一切都好。要么你们输了，我希望你们死了心，多少能活着。”

    他叹了口气，走向书桌，整理上面的一叠稿纸。

    “我本来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性格，但现在确实变成这个样子，我也很不喜欢。有些麻烦事，以前就想避开，实在是厌了，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什么事情，最后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现在外面二十多个人守着，还要防寻仇防人刺杀，一帮傻子还整天到我这里来玩勾心斗角。接下来恐怕还有更麻烦的事情，比以前做生意还麻烦，进，跟退，都不太容易。今天早上我吃个豆腐脑，居然还是咸的。啧……豆腐脑，怎么能是咸的……”

    他整理着东西，语气倒是一直都还算平静，脸上还带着些笑容，像是自嘲。此时将一叠稿纸整理好放在旁边，过得片刻，才点点头，笑着开了个玩笑。

    “他妈的，迟早有一天我烦了，弄死所有看不顺眼的王八蛋……”想了想，耸肩、摇头，“嘁，咸豆腐脑……”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宁毅说的话中，半真半假，至少有一部分令人脊背发寒的东西，由于他的表情太过随意，也难以分辨。过了好久，陈凡才有些犹豫地开口：“其实……”

    他拿着土法炼钢的小册子，犹豫着该不该说，但终究还是说出来了：“其实，咸豆腐脑……没什么吧……”

    宁毅靠着桌子，蹙眉看着他，偏了偏头。

    对峙片刻，陈凡摇摇头，叹息一声：“你这疯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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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四章 光阴之重

    关于豆腐脑的玩笑冲淡了些许气氛的僵硬，却解决不了问题的本质，这一点，两人的心中，其实都能够明白。

    将宁毅视作“疯子”，对陈凡而言，或许也只是在事不可为的情况下，能够找到说服自己的些许理由。

    若是旁人在此，或许不会相信宁毅所说的，家人田园、归乡隐居的希望，但陈凡或多或少是能够感受到的。当然，当初在杭州相识的那段时间，他大概只是觉得宁毅这人多少有些矛盾而已。物以类聚人从群分，这样的矛盾在许多人身上都有体现，西瓜举刀造反却心念大同，自己一度为了起义军的糜烂而感到迷惘，而宁毅……这家伙最终所想的，居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平安生活。

    事到如今，回首前路，几个人的身边，少不了的，是腥风血雨。对方身边的变故，每一次事情的波澜，不比自己任何人的小，他在杭州时的密谋与背叛，覆灭整个梁山的心狠手辣，包括这次追过来一度压倒司空南、林恶禅等人的癫狂，到头了，这家伙说他希望的，仅仅是归隐田园……他甚至还在不久之前，杀掉了自己的师父。

    于简单的江湖道义来说，陈凡也知道自己此时只能动手，杀了他，因为父仇不共戴天。

    可另一方面，偏偏陈凡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杀他。从头到尾，对方追赶过来，都是一份至诚之意，算是将自己当成兄弟，也将西瓜当成家人的举动，这一心态在他挥刀之前之后，或许都没有太多变化。陈凡甚至能够清楚地知道，那个时候，师父已经必死无疑，如果宁毅没有冲到那里，如果他不亲自动手——那原本是个很简单的决定。所付出的代价顶多是师父延后一点点死去，承受一点点被俘的风险而已——对方也明白这件事，可他还是动手了，这动手。对于自己这边，竟还是出于不再增加风险，让局面立即破掉的考虑……

    这件事情，西瓜也能够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交代又是另一件。

    他将情绪放在朝廷上。向宁毅索要榆木炮，算是转移仇恨的一种借口，但这种借口，其实骗不了谁，也说服不了他自己。宁毅曾经说过，聪明人过得并不幸福。不杀宁毅，陈凡只能背起心里对于方七佛的负疚与罪恶感，宁毅能够知道他们的情绪，却绝不会为这件事表示道歉，他只能承受由此而来的无奈。至于西瓜，大概很长的时间里，也只能在这两种情绪里煎熬了。

    能够明白这些东西，却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开豆腐脑玩笑的，陈凡也只能将他视作疯子而已。

    于是他将小册子放进怀里，站了起来。两个人之间，和睦的气氛只能导致内疚的加深，于是他只能离开了：“我听说，方书常跟钱洛宁他们，在你手上。”

    “我会安排。”宁毅点了点头。

    “邓大师身上的一份账册已经流出去了。安惜福带着一份账册。还在这边。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陈凡走向房门，“如果你觉得这个消息有用，就多注意一下。”

    桌边的宁毅点点头，待到陈凡要到门边时。忽然说道：“倩儿姐呢？”

    “嗯？”

    “那天晚上我没有看到她，我记得你喜欢她。”

    宁毅笑了笑，到得此时，陈凡才些许的、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

    “她在外面等我……回苗疆。当然，我们还没有，呃……嗯。”微微耸了耸肩。陈凡摇摇头，手握上门闩时，才定了好一阵子，低声道，“接下来几年，我们恐怕不会再见了，西瓜也是，你有什么要带给她的？”

    “……我会去找她。”

    陈凡等待片刻，听宁毅没有再说话，终于打开房门，离开这里。

    他在祝彪的带领下，走出那个曲折的小院子，回到远远的黑暗中时，有人在那里的路边等他。女子朝他询问了什么，他朝前走着，摇了摇头，目光与步伐，却似乎有了些比以往更沉重的负担、与重量。

    陈凡离开之后，房间里，宁毅在书桌前坐了一阵子。他闭上眼睛，沉沉的似乎要睡去。许久之后，他才从那里站起来，推开窗户，窗外是浅浅的池塘。夜已经深了，黑暗之中划过的，是仲春的萤火，小镇在黑暗中安谧地沉睡着，远山寂静，而星光稀薄。

    稀薄的星光下，数百里外昏暗的山麓间，少女带领着她的同伴，还在一刻不停地往南方跋涉而去，暗黑里的双瞳间，泛着微弱的光芒。

    山麓在前方转弯，而在距离山麓很远很远的方向上，大河的航道里，划过了船舶行驶的灯火轨迹。

    在这样安谧的春夜里，每一扇的窗口，每一点的光芒，都像是带着重量，它们有时静止，有时交汇。如同每一道生命的轨迹，在那样的黑暗中，我们不知道它们会发生怎样的转弯或是碰撞，而它们所承载的，也远不止那些弥足珍贵的欢乐与愉悦，在前行的路途里，我们的每一个人也背负着挫败的重量、危险的重量、屈辱的重量、伤痛的重量。只有当时光流逝而去，某一天的初晓来临时，晨风涤散了许许多多曾经我们认为重要实际上却微不足道的一切，我们或许才能够从中沉淀出……

    生命的重量。

    旧时代的弄潮儿逝去了，时光在这里，翻过新的一页。

    ****************

    阳光渐暖，晨风吹抚起粉黄的花瓣，二月二十三这天，刑部的流程也走完了，宁毅等人收拾起行装，驾着车队，去往江宁。

    这几天的时间里，除了一场因为歹人的袭击，导致密侦司两名人犯趁机逃跑的乱子以外，并没有发生更多的事情。刑部一方押解起抓住的永乐余匪启程上京，十几日来笼罩在四平岗附近的肃杀气氛，到得此时，终于开始消散。倒是由于这一段时间对四平岗的清扫，此后一两年里，这一带的州县治安变得相当之好，几个县令因此得以在考绩上得到优良成绩。遗福不浅。

    大别山边缘的那一战，此后在绿林间流传开来，直接令心魔宁毅这个名字在绿林间的含金量得到了巩固。毕竟在梁山之战后，由于传播的时间有限。传播的手段也有局限，南方一地，对于这个名字未必真有多少实感，听说了梁山的事情后，有的觉得江湖上又出了个厉害人物。有的则想着去京城取他人头，博一份好名气。但在这之后，这样的妄人恐怕会减少许多。

    对于一些绿林中消息灵通，底蕴深厚的势力来说，司空南、林恶禅等人的再度出现，同样是不容忽视的消息。不过，知道这群人底蕴的，在江湖上已经是少数，而这群摩尼教众一出来，立刻在心魔手上吃瘪的消息。更是增加了别人眼中心魔手段的厉害。至于更多的绿林人，在最初接收到的，只是一个看起来荒谬可笑的消息。

    那是林宗吾挑战周侗的战帖。

    与密侦司最初的反应一样，听到这个消息的小部分绿林人们一开始也只是哈哈一笑。不过，此后不久，他们就将感受到这个名字带来的波澜。

    二月底，这群人以“大光明教”的名字复出绿林，教主林宗吾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出现在众人面前。在对周侗下战书的同时，他将一份一份的战帖发向了绿林中成名的门派、宗师，然后由南向北。一家一家的挑战了过去。

    虽然这样的行为颇有挑衅天下的嫌疑，但大光明教本身行事，却并不乱来，教众抱打不平。予贫弱者以援手，对于一些行事凶恶的绿林山寨，却是一夜荡平。教主林宗吾虽然一家家的登门挑战，但每每都保持着礼貌，双方交手之后，对方才发现他武艺高绝。往往几招之间打败对方，却也保持着与对方切磋、交谈提高的态度，令人大生好感。

    绿林人，争的是一口面子，技不如人，对方却又待之以礼，许多的高手、宗师们也就借坡下驴。打完之后，在绿林上自承失败，又大赞对方艺业、人品，大光明教，也就在这样的运作下，迅速地扩大起来。

    当然，这些是后话了。

    二月底，就在大光明教的名字首先出现的时候，宁毅已经抵达江宁。他们离开江宁的时候，与苏家人的关系一度闹得有些僵，但这次回来，苏家的人却几乎是举家出城迎接了，站在前方的，依稀便是脸上有了一小道刀疤，却依旧显得可爱的小七，眼见车队过来，那边老早便已经蹦蹦跳跳地招起手来。

    与此同时，汴梁，右相府。

    关于南方四平岗一战的情况，一则一则地汇总在相府的书房里，早两天，秦嗣源其实已经一份一份地看过，还笑着与尧祖年说起过宁毅在这件事中的处理——对于他们来说，些许的绿林动荡，其实算不得什么，宁毅在这其中的手段、机变才值得一看，至于宁毅在其中的某些用心，或许瞒得了别人，但多半瞒不过秦嗣源，只是宁毅没有过线，对方也就觉得无妨罢了。

    今天过来的，是一份新情报，由纪坤冷着脸拿进来，显然已经看过了。秦嗣源正在处理公文，看过之后，目光也阴沉下来。

    “这个林宗吾背后的人，到底是哪一家，查到没有？”

    纪坤低声说了一句，秦嗣源点点头，想了片刻。

    “我们有背景，他们也有，这件事既然没有到明面上，对付这个大光明教，就不能挑得太大。绿林的事情，依旧交给立恒。但这份消息……”秦嗣源指了指，“暂时压住，不发往南方，没必要让立恒看到……反正他与这些人，也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是。”

    “……他家剩下的两人，好好安置。”

    ——二月二十七，受命转移的原密侦司冲平县城负责人郝金汉一家，包括起长子、次子、三个徒弟，在距离冲平县三百里外的老家双郝村被杀，仅余其女郝幺妹及女婿陈司农幸免。凶手暂时未能确定，但以当地残留的一些痕迹来看，该是林恶禅一方的报复。

    不久之后，秦嗣源又指示了几点，纪坤点头离开。将一条情报留存在密侦司文库的角落当中，封存了起来。

    退出、关门，光芒敛去。文库中安静下来，被封印在这里与浮尘相伴的，只有时光……(未完待续。)

    PS：  这一章写的东西，让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标题做成八个字了……另外我没有断更啊，更新时间是23点59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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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五章 鲤鱼跃龙门

    树上叶子由翠转深，春雨霏霏而逝，红花散了颜色，时间转眼过了春季。三月下旬时，秦淮河上仍有柳絮飘飞，但夏日已经确确实实地来了，宁毅与檀儿一家人在江宁城外登船，上了返回京城的水路。

    回到江宁一个月的时间，宁毅与檀儿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除了祭拜在去年那场变故中死去的家人，其余的就只剩下往康王府送贺礼的举手之劳，登门即办。不过，成亲之前的这段日子，小佩本人并不在江宁，因此这一程里，宁毅也就没有见到这个将要嫁人的女弟子。

    小郡主即将嫁人，也就是已经成年了，对于宁毅这个看起来只是挂名的客卿老师，康王倒也没有太过怠慢，本人出来接待了宁毅，收下秦嗣源的字画以及苏家送来的大批礼品。只是对周佩的行踪，并没有说得太过详细，而后宁毅前去拜访康贤时，才明白具体的事情。

    此时的武朝宗亲，拥有的自由向来不大，只有少数的几人，勉强可以例外。成国公主周萱名下的皇族产业此时遍布天南，某种程度上已经足够影响政局，而今周萱与康贤都已经老了，也是开始选择接班人的时候。

    他们自己固然有几个孩子，但论及经济、数字上的敏感，却是谁也及不上周佩。也是因此，当周佩多少表露出对这方面的兴趣之后，周萱决定将一部分的事情交到她的手上，这段时间，周萱决定去各个皇庄走一走，也就带上了周佩，一来让她了解具体事项，而来则是让管事们过来认人。周佩在这件事上，天赋和兴致都高，康贤也就随口将这事与宁毅说了说。

    不管是不是好事，周佩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另一方面，小王爷周君武的格物社虽然不被人看好，但多多少少也有了些规模——往日里他是找了自己的一帮朋友随便弄弄，宁毅去年跟他谈过之后，他才开始四处的寻访匠人，从风筝做起，逐渐增加风筝的大小、牢固度，选择更理想的材料，到得今年，能够载物的风筝已经越来越大。而另一方面，有关孔明灯的增大工作也在进行。

    这样的格物社，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康王府里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规模扩大之后，钱财的问题就免不了要摆上台面。周君武倒是个自觉的人，从几个月开始，便在了解王府的收入来源，试图将一些有收入的店铺纳入自己名下。

    小王爷表露出想要捞钱拿权的心思，而且多少还秉持着正道，不是勒索一帮小伙伴又或者想别的皇族子弟一般只要钱却不要后果，康贤将此当做他上进的象征。与周雍一说，周雍也颇为高兴。康王府的产业是比不得成国公主府的，但也由得他去折腾。于是最近这段时间，小君武从王府的几位管家手上敲诈出来几个赚钱的店铺攥在手上，拿店铺收入来贴补格物社，磕磕绊绊又紧紧巴巴地过着他的小日子。

    宁毅回来之后，君武便高兴地跟他炫耀自己的成绩，也带宁毅过去看了。他记着宁毅说的要给匠人地位的话，对于招募来的一帮匠人，倒是始终不曾亏待，甚至于礼遇得有些过了。宁毅便也跟他提了些意见看法，让他还是得优化奖罚机制，要有效率，也不能对什么人都好。顺便教他点做生意的经验。

    至于这格物社最终能出些什么成果，宁毅倒是并不愿意去操心——安全性不高的热气球或许还有可能，但哪怕是自己，也不太可能造出飞机来——重要的是，君武会在这些事情中，找到往后的生存经验。也是因此，对于君武有些紧巴巴地计算收支，宁毅倒是特别叮嘱了一番，节约可以，但很多正常社交来往的花费，还是需要的，好在君武也是极好的教育下出身的，对这点非常明白，他在跟其它的皇家贵族子弟来往中并不苛刻，只是自己平时的零食、看戏等项目，就全都给扣掉了，宁毅看着，都觉得这小王爷有点可怜。

    “往后找你姐姐要钱。”宁毅拍着他的肩膀，如此说道。

    君武便也理所当然的点头：“嗯，肯定的。”

    除了回家后的这点走动，平日里，宁毅通常就只在豫山书院讲讲课，不再多跑。此时的江宁完全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气息，没有汴梁的狂热，却始终蕴含着江南一地的雍雅。秦淮河上夜夜灯火，文人士子时有佳作出世，庆祝国泰民安，北伐顺利的。有些人过来寻找宁毅与会，宁毅便一一推拒。

    当然，有时候火候到了，找上门来的，也不仅仅是这些人。作为江宁首富，濮阳家的公子濮阳逸就曾几度登门，有时候也会带来一两个人。濮阳家有些官场的关系，盐茶生意也占一部分，虽然在汴梁或许名声不显，但放在南方，恐怕已经是前不久那批账目中能涉及的家族了。他过来寻宁毅、苏檀儿，自然为的是生意上的事情，这里便不再一一细表。

    *****************

    名叫周佩的皇族少女回到江宁时，已经是这一年的五月了。

    得知老师回来江宁旋又离去的消息，少女去库房一件件的看了苏家送来的礼物，随即倒也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心思。成亲的吉日是在这一年的六月初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

    对于少女心中曾经的些许萌动，没有多少人能够知道，包括与她亲近的弟弟君武，都不曾知晓她在青涩年纪里曾有过的那一小段感情。少女终于也决定将那一切都掩埋下去，她在婚礼前夕私下里找郡马渠宗慧谈了一次，具体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这次之后，婚礼如期举行，同样出色的两人，便成为一对相敬如宾的、令人羡慕的少年夫妻了。

    星移日换。岁月的大潮里，一两个人的命运，并不能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一年的夏季，旱涝灾害频发，黄淮泛滥，豪雨成灾。南方一点的部分地方则陷入酷热当中，稻米颗粒无收。

    与此同时，北伐的事态，还在不断的发展变化。

    这半年以来，虽然武朝国内一直都是歌舞升平的庆祝北伐顺利，文人墨客们都兴致勃勃，撰文盛赞这数百年难见之盛世。但在雁门关以北，局面正在开始变得紧张，这紧张由几方面而来。

    当初武朝与金人的盟约之中，约定联手伐辽之后，武朝将分得原本失陷的燕云十六州。而今燕京克服，燕云十六州也都已易手，关于归还十六州的谈判，却从去年开始，就变得相当艰难。

    对于参与谈判的武朝文官们来说，此时的金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谦和的起事团体了。他们忘记了这一向以来武人对辽人的牵制，由于一系列的胜利而变得倨傲。而对于金人来说，武朝在北伐一事上的迟缓，包括一向以来的败绩，已经让他们由困惑逐渐转为轻视。虽然金人中核心的一部分例如完颜希尹等人仍旧对武朝底蕴持有敬意，但大部分人，已经开始不将这个南面的朝廷当成一回事了。

    当然，女真人的数目并不多，在迅速吞下大半个辽国之后，就已经稍稍放缓了步伐，开始享受手头上的进项——他们是没什么必要去打武朝的，但武朝过来索要燕云十六州时，却可以不给。

    这样的拖延令得武朝朝堂中大部分支持北伐的官员都开始着急，去年年底，童贯等人做主以增加百万岁币为条件，买回了燕京以及涿、易、檀、顺、景、蓟等六州，此时朝廷中的吹捧和封赏还在不断下来，但接下来的谈判，已经陷入了僵局。

    剩余的几州，女真人怎么都懒得给了，甚至于女真人目前已经有了一种说法：你们打不过辽人，后来就向他们进贡，现在不妨我们在边界上摆开打一打，我们若是赢了，你们再多加岁币，你们如果能赢，就把岁币赢回去怎么样？

    为了维持胜绩，童贯等人已经筹集了五千万贯以上的财产，开始逐步地向女真人买城，同时向南方宣布：“这是我们自己打下来的。”一方面是童贯等人的“胜绩”，另一方面是女真人的出尔反尔，皇帝周喆开始在京城下命令，很不爽地表示对女真人要“强硬一点”，这一下，便令得在北方做事的人左右为难了。

    但真正为难的，并非童贯这批大员，他们还有钱，空城也好残城也罢，总之可以继续买。如今驻扎北面的郭药师等人，才真正的与女真人起了摩擦。摩擦的缘由，在于六州交割前的协议。

    为了先将功劳收回手中，童贯等人与金人签订的协议上约定的，不仅仅是武朝要给金人的百万岁币，此外童贯承诺，在交割六州的同时，金人可以将六州上所有的金帛子女官绅富户全都掠走——童贯根本无所谓交割过来的地方上有没有人，只要地方到手，功劳就到了。

    女真缺人，但本身能够发动的余力也有限，开始从这一地区的官绅富户开始扫荡起来，他们首要钱财，而后多少抓些壮丁。另一方面，郭药师在进京受赏之前就已经意识到手下兵力的重要，交割的过程中，叮嘱了手下开始四处搜刮平民当兵，于是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武、金、辽三方的这条模糊边界线上发生的事情，变成了“死也不过雁门关”这条谚语的真实写照。

    金人从富户开始刮起，常胜军征的则多是贫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郭药师为了避免摩擦刻意为之。但无论如何，当两边开始接触，摩擦就一定会有。金人那边几度挑衅——他们倒也不至于这个时候就真的找武朝打一架——郭药师这边也数度隐忍，此时谈判还在进行，武朝官员不断交涉归还十六州事宜，女真人根本懒得搭理，当女真那边因为摩擦恼起来，以王安中为首的文官，又得过去交涉、调节、道歉。至于民间，则处处家破人亡，早已民不聊生。

    对于这样的状态，南面的许多人，都是清楚的，其中就包括秦嗣源、宁毅这一批人。最终密侦司这边的态度也很简单：全力支援郭药师，当郭药师向武朝要钱、要兵器、要保障后勤，相府这边进行了全力的支援，而郭药师的不断抓丁扩军，倒是令得一部分进入军队的人多少有了活路。

    而文官那边，王安中等人也是郁闷的，武朝向来是文官节制武官，但到了这里，不仅事事要看郭药师的脸色，要给金人赔不是，他这样的“父母官”，在混乱的大局之下，也显得极其难堪。

    作为能够被派来这里的官员，他们倒也不是没有丝毫节操或者能力，为一地父母，自然要保境安民，但治下此时已经怨气冲天，偏偏他们连伸手去管的能力都没有——郭药师的常胜军也是给他们添麻烦的因素，在王安中眼里，郭药师这人专断跋扈，抓起壮丁来毫无人性，他四处搜刮钱物，送给各种官员，虽然送给自己也不能不接，但这也更加加深了他对郭药师的恶感：结交朋党以利驱人的小人！

    这一切或许也只能归结于：他根本没办法管束郭药师这个眼下的大红人，还得赔着一张笑脸，作为一个文官，原本北上是为了建功立业，可现在……这官当得也太没意思了！

    六月，紧张的气氛在这种背景下席卷而来。

    自燕京被破之后，辽国已经陷入苟延残喘的境地，天祚帝流亡，耶律大石等辽国柱石或流散或西逃。正月里，就在郭药师进京受赏的时候，北院大王萧干自立为帝，聚拢辽国部众建立大奚国。萧干这人雄才大略，几度拒金人于阵前，能打金人的将领，打武人就更别说了，郭药师当初创办怨军原本就归他节制，燕京一战，也是他及时杀回，郭药师等人几乎死在他手上，对他颇有阴影。到了六月，由于缺粮，萧干终于再度对武朝这边下手，出兵卢龙岭，不多时便摧枯拉朽般的破了景州，直逼而来。

    气氛肃杀。

    此时的武朝，虽然打着北伐的名义，能打的部队却未必有多少，尤其是在萧干这种可以与女真人打擂台的将领面前，所有人都是心头惴惴。此时的常胜军已经扩充至五万人，却仍旧还在训练当中，而其麾下乡兵——也就是可以动员的民兵——号称三十万之众，在各方的催促下，当月中旬，与郭药师同为常胜军一部将领的张令徽、刘舜仁所部开拨，迎击萧干。

    而后，萧干于石门镇打破张令徽、刘舜仁，转眼间，攻陷蓟州。

    这是真正的兵凶战危了，此时大将军童贯已经回京受赏，几度发文斥责王安中、郭药师，与此同时，他们联络金人，开始游说对方打败萧干，顺便将萧干交给武朝。这一交易内容在金人内部一度成为笑柄。

    七月中旬，秋天已经到了，绵绵的暑热似乎还未褪去。京城之中，许多大员都在为南北灾情的事情忙个不停，而在这样的空隙间，许多人的闲谈中，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望向北边，包括秦嗣源、宁毅、尧祖年等人，也是如此。

    同样的时刻，燕云十六州上，一个名叫腰铺的地方，郭药师麾下的大军终于开拨来到这里，他的前军，开始与萧干对峙起来。

    郭药师骑在马上，远远的望着属于萧干的那面火红大旗，表情已经变得沉默而坚毅。他想起的是两年多以前第一次见到萧干时的心情。

    怨军的组建，其实是在七年以前了。当时渤海国高永昌叛乱，辽人当时讨伐不利，被支援高永昌的女真人所败，于是天祚帝着燕王耶律淳招募辽东饥民参军，取报怨于女真人的意思，定名“怨军”。

    当时的这批辽东人，只为争一口吃食而当兵，但此时的辽国也已经日薄西山，对这支军队的待遇极差。最终，“怨军”不曾取得多少胜仗，反而屡屡叛乱。两年前，当时的怨军首领董小丑等人因为打仗不利，揭竿而起，耶律余睹、萧干等人前来平叛。郭药师知道怨军绝非对方对手，杀了董小丑等人，接受招安，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萧干。

    当时私下里曾有传言，耶律余睹为了一次解决怨军的叛变问题，与萧干商量，干脆这次将怨军悉数杀光，一劳永逸。但萧干心性磊落，认为“或有忠义之士一时为人胁从，岂能全部杀光”。萧干的开口救了郭药师等人一命，事情传出，大家心中都对萧干感恩戴德，郭药师第一次见到萧干时便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雍容贵气，那是真正上位者的气息，不惧挑战、睥睨四方的英雄之气。

    但他的心中，却并未感到臣服，有的，只有害怕和渺小。

    怨军在这些人的眼里，其实不算人。当初对方招募自己这帮饥民为兵，本着施舍一条命的想法，自己这些人，原本也只是想要一条命而已，然而参了军，大家同样过得不好。其实快要饿死的人能有多少想法呢，如果不是始终被克扣军饷军粮，在军队中的地位比狗都不如，原本快要饿死的大伙儿，又有多少人真的天生反骨，想要叛乱？

    他理解董小丑他们的无奈，也知道自己亲手杀掉董小丑等人的无奈。当他们作为反正功臣跪在萧干等人面前时，当萧干等人夸赞他们功劳时，他感受到的，仍旧是害怕。

    那上面的，是老虎，而他们，甚至连狗都不算，或许只能算是蟑螂。对方可以轻松的谈论是不是要将自己上万人悉数杀死的问题，也可以轻松地将他们上万人的命留下，以表达对方的仁厚。别人觉得庆幸时，他看到萧干那气度雍容的身影，只感到害怕。

    老虎伸伸爪子，将面前的蟑螂懒洋洋的拨弄了一下，打了个呵欠，放过了它一条命。

    此后的好几次见到萧干，身经百战的他都只感到了害怕。

    这样的想法原本还没有多强烈，知道金人、武人联手攻辽，萧干等人对于非辽人体系的军队已经开始变得不信任，由于怨军的反叛历史，那一次，原本放过了怨军一次的萧干果然就要对自己等人动手，只有郭药师最为机敏，他陡然间反应了过来，鼓动众人先一步投靠了武朝。后来证明，这一决断果然是正确的。

    那一天，郭药师忽然发现，他可以不当蟑螂，也不当狗，多少可以当个人。

    他随后策划了攻取燕京的战斗，然而武朝同仁实在太愚蠢，萧干返回，如同噩梦一般碾压过来，他也曾想过在战场上奋力一击，然而武朝军队的溃败之迅速，打乱了他的想法，最后甚至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他只能在极少数兄弟的裹挟下狼狈逃走。

    除了当初在营地中的一声大骂，他没有对武人抱怨些什么。只有不断的扩军与抓丁，积累力量。他利用职务之便，搜刮大量金钱，一方面安顿兄弟，另一方面四处给武朝的官员们送礼，因为武朝的官员都喜欢这个。

    大家喜欢，他就可以要来粮草兵器之类的支援，可以让大家在他抓丁的事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知道一部分不满的文官曾经向朝廷递过参他的折子，他就给对方送去更多的钱。常胜军扩大之后，一部分兄弟已经开始变得有傲气，与金人的摩擦里，是他首先出面，按下众人的不满：“没有胜绩，你们什么都不算，全给我忍着！”

    这一次萧干的南下，他也暗中隐忍了许久，承受着来自于各方的压力，先是让张令徽、刘舜仁等人多少试探了一下对方的成色，而后静静地等待时机，直到此时……

    浮云流转，天光烂漫，在这一片仍属于夏日的阳光下，那火红的大旗看起来就像是大辽帝国凝聚起来的炽烈火焰，在那面大旗下，有着那位如山一般的英雄，如今在这数万人对峙的战场上，就要朝这边压过来。

    郭药师静静地骑在马上，犹如磐石地望着那边。只有身下的骏马仿佛感受到了不安，微微的动了动，他伸手拍了拍它的颈项，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什么，脸上的表情，却只是更加的冷漠而沉稳了。

    杀气已经弥漫开来。

    在南方的黄河，每年春季，鲤鱼逆流登龙门山，天火自后烧其尾而化龙。

    前方，那是他的龙门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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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六章 流转（上）

    天空之中云团金黄，七月的汴梁城，逐渐从夏日的热浪里安静下来，第一片梧桐叶子落下时，秋天来了。

    鳞次栉比的房舍以御街为中轴，朝着四面八方延展出去，行人商客来来往往，走过来往穿插的大街小巷，商户们的吆喝往往夹杂着骡马的鸣叫，辘辘的车轮惊动在街口玩耍的孩子们的笑声。檐下筑巢的燕子飞过街边的树木，飞过附近一家一户的院子，大小的船儿划过城内的河流，岸边是走过行人的道路，或是附近人家的院墙。

    下午时分，梧桐树的空隙在院子里投下了金黄的剪影，在风里微微摇晃着。打开窗户的书房里，宁毅正在桌边写写画画，远远的，传来家中护院们训练时的动静。

    此时，即便富庶如汴梁附近，也并不太平。城外周围陆陆续续过来的饥民开始增多了，开封府增加了各处道路上的设卡，进城时的盘查。但至少，此时城内的院子里，还是显得安静祥和的，只是过得片刻，便听得墙角处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响起，宁毅皱了皱眉，不久，旁边的门口处，便有两颗脑袋陡然冒了出来，虽然摆出了要吓他一跳的架势，但只有一张脸是凶神恶煞的。

    “哈~！”

    陡然跃出的元锦儿双手成鸡爪状举在头顶，挤眉瞪眼，面目扭曲。宁毅毛笔举在空中，呆呆地看着她，过了片刻，语气平缓地开口说道：“啊……好可怕啊……”锦儿便失了兴致，撇一撇嘴。

    跟随她过来的另一人男装打扮，头上戴了顶书生帽，面上笑容明媚清澈，却是云竹。

    她的笑容，与年关那段时间相比，已然大不相同了。

    刚刚探出来时，她的脸上甚至也做了个类似于“鬼脸”的表情，随后倒是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

    “立恒今天没出去呢。”

    “上午刚从相府回来，下午事情不多，所以我在练字，你们刚到？”

    “方才在外面见了檀儿，才过来的，檀儿见我穿着男装，要我待会陪她出门呢。她要去作坊里看新袍子的样子。”

    “喔，你们最近的关系比跟我好……”

    宁毅笑了笑，那边锦儿却是轻轻一哼：“我不去，我去找小婵。”大概是因为往日里的一些成见，锦儿与苏檀儿之间的关系算不得好，反倒与小婵还一直保持着很好的交情。

    自年关以来，时间已经过去半年。这半年以来的时日里，许许多多的东西，其实都有所变化，其中，有关云竹的变化，这一家人的关系，大概是最能令宁毅感到轻松的。

    从去年开始，宁毅对于身边人之间关系的处理，多少有些束手束脚。他在外面时固然是霸道至极的人，对于檀儿、云竹等人，也下定了决心不肯放开，但决心是一回事，如何处理，又是另一回事。他心中多少怀着内疚，到得年关时，才令得一切终于都爆发开来。云竹的心病与离开，说起来是她自己的心障，但与宁毅下意识的内疚，其实不无联系。

    宁毅在木原与檀儿多少取得了共识，云竹领着锦儿回去了一趟原本的老家，一路之上或许也原原本本地想过了彼此的关系，回来之后，方才放下心障。这一过程说简单倒简单，说复杂却也复杂。总之，蕴含在其中的并非一时的聪明，或者说见到某个象征之后的顿悟，只能说是生活给予的智慧了。

    云竹的心性原本就聪慧，她十岁前是官家小姐，受到的也是良好的教育，只是后来命途坎坷，赎身之后的幽居状态，在心理上来说，多少还是有些压抑和自闭的。她与宁毅相恋之后，一颗心系在对方身上，也是因为其中的关切和敏感，或许才会让她在稍许的失落之后，逐渐变得抑郁。

    这些事情对于一般的女子，或许很难解开。于她而言当然也不能说轻松，但离开宁毅之后的那段旅程里，心灵剔透的她总算能够看清楚自己与宁毅身上的症结，也就不再因此自怨自艾。待到再回来汴梁，面对宁毅时，给予他的，已经是与相识之初相似却又有些不同的、清澈纯净的笑容了。

    “我回来了，夫君。”

    那一天，当宁毅再度踏足那小院二楼时，迎接他的便是女子跪坐在床上的盈盈行礼，笑容之中，有思念，有温暖，有歉意，也有着些许的俏皮，倒是令得宁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当然，一个人十年来积累的生活习惯，并非是一时的领悟可以彻底改变的，云竹倒仍旧是那个云竹，喜欢清静、独居、看书、抚琴，但在这其中，却也不再排斥小范围的往来，她去拜访了檀儿，随后檀儿也过来拜访她。

    事实上，两人在之前多少就是有些互相欣赏的，哪怕云竹算是第三者第四者，在那场雷雨中救下宁曦之后，檀儿对她就有着接纳的意思了。只是来到京城后的一系列事情，宁毅不知该如何调节、自处，她们俩也就不太知道该如何来往。待到五月里云竹回到京城，这样的接触反倒变得自然起来。

    如果说之前的云竹是在知性温婉中带着水的柔弱，此时的云竹，大概更像是知性温婉间透着水的清澈。她本就是官家的小姐，假如说没有后来的变故，一路平稳的长大，或许有一小部分特质，便是这样的。

    虽然自诩是厉害的男人，但是在檀儿与云竹这边，宁毅倒是什么作用都没有起到。有时候他自己想想，反倒是自己成了对方的心结，如此一来，顿觉郁闷。

    如今檀儿与云竹偶有碰面，檀儿知道云竹的性格，不会约她到什么麻烦的大场面上去，只是偶尔聊聊八卦，又或是说说竹记的生意，带她去苏家的衣服作坊里看看，偶尔还让云竹画朵花做衣服上的点缀。云竹偶尔则会与檀儿讲讲如今流行的诗文，如今汴梁的才子故事什么的，她本身就有不错的诗文造诣——其实比宁毅还厉害——又有青楼的经验，随口说起，也能讲得头头是道，有时候加些黑幕进去，让檀儿听得津津有味，其实在这方面，檀儿对她，也是不无钦佩的。

    彼此的相处间，看起来顺理成章，其实也有着各自的小心翼翼，维持着这个或许在这个时代该名为家庭的小小圈子。六月中旬的一天，檀儿去找云竹时，顺口说起：“找个时间，聂姑娘就嫁到宁家来吧……嗯，我没有开玩笑哦。”云竹在微微脸红之后，点了头。其后檀儿还跑去跟锦儿说了一样的话，倒是令得锦儿满脸涨得彤红，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心中或多或少的有所准备，只是想不到会是苏檀儿来跟她说这个。

    总之，在这个家里，一切也就如此的确定下来了。只是六月里宁毅事务繁忙，看起来也没有太过顺理成章的时间点，关于过门之类的事情，暂时也就得延后——其实她们多少也在等着宁毅的主动表态。

    宁毅则在知道这件事后苦恼着过门后应不应该让云竹与锦儿住过来的事情，一来相见好同住难，他作为现代人的看法，大家全挤在一块儿了，或许反而没有现在这么和谐。二来京城的这个“宁家”眼下发展很快，去年买下的这个有四个院子的宅子该换了，或者该扩大一圈，到时候再做这事，他觉得是比较理想的。

    而在檀儿或者云竹那边，其实也明白，在某一天——宁毅、檀儿、云竹、锦儿、小婵，这样一家人聚在一章桌子上吃饭的情景，多半是会有的，但在眼下，又或多或少的，还显得有些奇怪。

    也是因此，云竹偶尔过来走走，檀儿偶尔过去那边拜访，宁毅则四处跑跑，反倒成了眼下看来最为理想的相处。

    至于京城“宁家”眼下的发展状况，则是一个更大的命题了……

    **************

    宁府侧院，穿着一身书生服的云竹上了马车之后，笑着回过身来，伸出双手，拉了檀儿上车。云竹穿着男装，檀儿则照例是一身妇人装扮，但虽然如此，两人的年纪却都是二十出头，云竹虽做男装，看起来却是知性而清澈，檀儿身上则流露这一股安静与沉稳的自信，看起来倒像是厉害的主母新选了一个书生气的入赘夫婿。上车之后，宁毅走到车边来，与她们说话。

    “城内的作坊走走，城外的就不要去了，最近虽然管得严，但外面不太平。”

    “嗯。”檀儿回过身来，搭住宁毅抓在马车窗沿上的那只手，下巴也搁在了手背上，“要不要带点什么回来……呃，立恒待会还去相府吗？”

    “不知道，看北面有没有消息。”

    云竹也靠在那车窗边：“嗯，若是那郭将军打赢了，立恒也早些告诉我们一声。”

    最近这段时间，宁毅多少参与了武朝境内救灾的筹划，但最为紧张的状况，还是北面萧干的南下，与郭药师的对峙。檀儿与云竹等人虽然只是听听，但事关武朝国运，还是会有些上心。宁毅笑着点了点头。

    马车驶离院门之后，后方隐隐的传来了小婵与锦儿逗弄宁曦的笑声，梧桐叶在院子里落下一地的金黄，宁毅想着一些事情，笑笑往隔壁的院子去了。

    同样的时刻，汴梁东门，有一行主仆四人的队伍正过了城门的检查，踏入京城范围内。四人当中，为首的是个年纪二三十岁左右，下巴留着胡子，眉目沉稳的年轻男子，跟了一个更年轻的仆人，其余两人一位看来是三十多岁的师爷，另外一位身材高大，带着兵器，像是负责安全的绿林人士。城门的守卫看了那张写有“李频”名字的文碟，放他们过去了，随后与旁边的守卫低声说：“是个县令，看来是升官了……”

    此时进入汴梁的，正是李频李德新，他从景翰九年年初开始任南和县令，此时还不到三年。由于政绩而被召唤进京，算是要破格提拔了。不过，此时他回头看了看汴梁城门外的情景，看看城门处的兵丁，叹了口气，面上却不见太多的喜色。

    自从南北灾情肆虐开始，开封府所负责的京畿一地就已经加强了管制，此时出现在城门外的流民是并不多的。不过，当官、读书到他这个程度的人，早已学会自蛛丝马迹中寻找事物端倪的本领，见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南和县富庶，李频在这两年里的经营也很不错，因此灾情扩散之时，他所处理的地方还没有出现太严重的情况，李频也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只不过，此时被召上京城升职，一路之上所见的情况，才越来越多的让他感到忧虑。

    在城门处的小广场边稍作休息，跟随着李频的随从谷雨问道：“老爷，我们现在去哪？”李频皱眉看着附近熙熙攘攘的人群，随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辆正在出城的大车：“去那吧。”

    谷雨探头望去，那辆马车正从城门出去，车壁上盖着厚布，但看来颇为整洁，其中一面车壁上却写着“竹记”二字。谷雨便笑了起来：“知道了，老爷是要去访宁公子，小人这就去问。”

    四人之中，只有随从谷雨是自江宁起就跟随着李频的，对于李频在江宁的许多事情，与宁毅的交情等等，都颇为清楚，甚至也知道自家老爷能补实缺或多或少都得托赖对方。

    李频为官之后，天南地北的，与宁毅之间的来往便少了。谷雨偶尔会听李频说起宁毅，他多少跟李频念过些书，知道在自家老爷心中，两人是“君子之交”的情分。不过，有关于那位宁公子的另一份消息，却是最近几个月内才从某个渠道听到的。

    那是有关京城“竹记”的传闻。南和富庶，旅人也不少，“竹记”一楼一诗的消息，在这几个月里传到南和，最近两个月，还有“竹记”兜售货物的那种大车去到了县城里，多少造成了些话题，李频才从其中打听到了宁毅的事情。

    这次上京，按照谷雨的想法，自家老爷有两个地方是要去的，一是右相府，二是生意在京城已经做得很大的宁公子。此时听李频点头，当即便去询问了油壁车——大城市中公交马车——的路线，随后他骑上唯一的那匹驮着货物的马，李频等三人上了油壁车，一路往竹记雨燕楼的地址过去。

    油壁车在名叫三官坊的站边停下了，李频等人下来时，谷雨也下了马，望着不远处的那栋楼，微微地张开了嘴。

    “哇，好热闹啊……老爷，宁公子做生意，真是有一套……”

    李频“嗯”的点了点头。

    谷雨的声音中，颇多欣喜与惊叹之情，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家老爷望着那边的目光里，倒是没有欣喜，而是在些微讶异之中，包含着的复杂的忧虑……

    “走吧。”过得片刻，他说道，“我们先去问问……他的住处。”

    下午的阳光明媚地照在汴梁的城市当中，前方，名为雨燕楼的竹记分店与其开业时的装潢并没有太多改变，只是其中展现出来的热闹景象，却与半年之前，有着天壤之别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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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七章 流转（下）

    自竹记的两家店在京城开业以来，到这一年的七月中旬为止，整个“竹记”的实体店铺，在汴梁附近范围内，已经开到了五家。对于许多在京城做生意的商家来说，这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扩张速度，但就宁毅这边的自觉来说，这最初半年的扩张还算平稳，是谈不上有多快的。

    在某个方向上，宁毅真正在操控扩大的主力，还不在竹记的五家实体店铺上，而在于不断发往各地州县的一拨拨的“推销员”。以二月里宁毅带着五个弟子到木原县为起点，到后来宁毅去往江宁，再从江宁返回京城，整个布局都在不停的发展运作。

    在最初的一个多月里，这批推销员们并没有带来太过显著的业绩，顶多是在周围探清楚了路。宁毅在江宁的一段时间里，吸收了十余名与苏家有关系的年轻人做训练，其后带领着上京。对苏檀儿来说，这家这个夫君到底在干些什么事，她看得并不是非常清楚，然而回京之后，一切就开始迅速地膨胀起来。

    位于汴梁城外的研发大院里，宁毅之前就曾指导着制造的一些小商品已经成熟。香水、香皂、蚊香、花露水等物开始在竹记的货物柜台上一样接一样的出现，而最初成绩只是平平的“推销员”们在短短的十余天里忽然出现大量的斩获，原因在于宁毅开始归纳大量的货物需求、朝廷政策偏向之类的信息，供手下人使用。

    这年月里的武朝，虽然说起来是经济最为发达的时候，但普遍上来说，还是信息封闭的农业社会。除了一些大城市、大家族的豪绅们占有大量的信息资源，在他们之下，许多中小地方的地主们对信息的敏感度就呈明显的梯次下降，譬如某一家收了粮食，只是囤在家里，就算想卖，也找不到靠谱的买家。某一家种了棉花，长期供某个商户收购，价格基本没有变化，某一天这个商户破产或是死了，棉花就不知道该卖给谁。也有时候在小地方做买卖的两家讲价钱，一方不清楚外面的市价，或者喊得太高，或者喊得太低，最后发现自己二了或是亏了的情况，都有出现。

    后世所谓市场经济的调节作用，要建立在大量买卖意向对比的情况下，如今的调节，或许有，却并不明显。整个社会上巨大的贫富差距也源自于此。当然，官本位的思想对贫富差距的巨大其实是一种变相缓冲，钱到了某个程度，意义毕竟相差不大，一个小地方的地主，攒一辈子，或许积蓄不少，但得到的享受和心理上的优越感，往往还不如培养出一个秀才来得多。

    宁毅最初训练这批推销员，着重于如何能让自己的说话看起来高大上，此时则加了更丰富的内容。京城一地最近缺少什么货物，附近的价格是什么，有哪家人在收，若是你要卖点什么东西，到哪里去最是实惠，东西该怎么运，附近的关卡怎么收税，如何打通关节，哪些官员清廉，哪些要钱……等等等等。

    这些信息，宁毅算是有针对性的发下去的，手下的人们也不用说得太多，稍微透露一两点关壳，多少能打动一些乡下财主的心——他们也不至于立刻就相信，但听了这类东西，顺手买上一两瓶看来包装精美的香水，做上两套苏家布行的衣衫，总是应有之义了。

    五月里，放在外面的推销员们才做成了第一单中介的生意——其中一个推销员为一个商家与相隔不远的地主牵了线，由此定下一笔生意。不过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没有收取佣金什么的，只是两家买了他不少货物。宁毅倒是因此给了他一笔奖赏。

    此时例如汴梁、江宁之类的大城市里，做类似中介生意的人其实也有，多半是朋友多的闲散之人，帮忙牵线拿抽成，但终究并不专业。而宁毅，从一开始有一部分想法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几个月的时间里，其它的一些事情，也在与竹记一同膨胀发展。它们相辅相成，如蛛网一般的纵横延伸着。

    其一，二月里在四平岗附近崭露头角的榆木炮，已经由宁毅转献给了秦嗣源。虽然安全性能还堪虑，手工制作、操作、发射都需要经验和培训，性价比不算高，但已经能算得上一样不错的武器，战阵之上至少起到奇兵的作用是可以的。秦嗣源将这一火器转给军方造作局继续研究，同时，宁毅也因此保留了私下改良榆木炮的正当性。

    其二，经营着外放团队的同时，京城内竹记的生意，也以惊人的速度不断扩张。对宁毅来说，之所以算是平稳发展，因为其中不乏右相府、秦嗣源、尧祖年、纪坤等人顺手帮衬的影子。在这个原本就是关系决定大部分事物的社会上，这些人或多或少的帮忙加上煤炉、香水等古怪物品的出现，加上餐桌上包装精美的果汁、鹌鹑蛋罐头等物的推出，再加上宁毅的包装手段、诗词、名气的烘托，如果说生意会做不好，名气还不够大，那宁毅基本上也是不用做事了。

    其三，竹记膨胀的过程里，独龙岗附近原本关押着的一部分梁山余匪，此时已经完成了他们的“训练”，筛选之后作为竹记的员工，并入了整个体系里。这一些人身上不乏武艺与狠劲，然而到得此时，却与去年被俘时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他们大多安静、谦和、守礼，极讲制度与规矩，有些人身上甚至泛着苦行僧一般的气息。

    宁毅决定用他们时，其实多少也做了一些防范。日常休息时，仍旧让他们集体在一起，或是锻炼或是安排人给他们讲点课，也会组织出去帮忙别人，做做好事，互相监督。

    汴梁内外五家竹记，这些人安排了一部分，城外大院里安排了一部分。外放的人中也安排了一部分，后来准备用马车拖着竹记货物到处跑时，通常成员会是一名推销员，一名苏氏布行的伙计，一名说书人，一名给穷人贩卖零碎物件的伙计，配上两名保镖。

    推销员们主要负责去富户串门，布行伙计会跟着准备卖衣服时丈量对方身形。说书人在村子里讲故事，吸引贫户、小孩，卖杂货的伙计便出售一点廉价的小食品，又或是各家各户需要的廉价布匹、针线等物，若是有人需要，花露水、蚊香等物自然也有出售，穷人家买不起很贵的东西，若是买香水、香皂，多半则是为了成亲办喜事。这样的组合，随后成为了标配。

    其四，南北灾情开始变急的时候，宁毅便一边控制着竹记的扩张，一面参与了密侦司的赈灾策划。虽然忙，但基本上，两边也都没误事。

    就大局而言，若非是宁毅有榆木炮的功劳，有参与赈灾筹划、人员调配有条不紊的能力，秦嗣源等人或许也不会这样简单的将自己的影响力借给宁毅。而在宁毅这边，至少在苏檀儿看来，自己的夫君简直就像是奔走在一条不断绷紧的铁索上。作为生意人，竹记的膨胀之迅速，简直是令人赏心悦目的艺术，但另一方面，这种直接撑到极限的迅速扩张往往让人感到忧虑。

    竹记的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店铺在宁毅还未回到汴梁时其实就已经开始策划。随着第三家的装修投入开始，城外大院里成果推出，几个专门的小作坊就也已经迅速成型。同时宁毅归纳着各种信息，指挥外地的手下做事，又迅速地放出第二批推销人员，同时进入第三批第四批的培训，在这期间还有大院里其它项目的进行、相府赈灾事宜的召唤。

    几个月的时间里，宁毅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没有极限的信息归纳处理的机器，苏檀儿都有些不明白自家夫君为什么看起来还像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遍地开花的生意，最先吸收的，是庞大的资金。但就在宁毅投入的钱快要见底的时候，资金回收的趋势，也已经不断变大，回馈过来的收入又被迅速地投入到扩大的生意里，在几个月内，将一切变成了疯狂扩大的漩涡。

    由于根基不算稳，原本的人力储备已经开始见底，新人的招募和加入往往会导致体系的动摇加剧，如果是苏檀儿，多半会停下来看看再说。但看起来，至少这个月里，宁毅倒是愈发轻松起来了，手头上，简直像是在享受着这种走钢索的快感，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竹记迅速发展的这些事情，李频知道的是不多的。在他而言，能够知道的是随着竹记大车流出的一些传言，包括打听之后，才听说的流传于绿林间的一些消息。与梁山的冲突、杀梁山人的坚决、心魔的名头等等，这天下午，他便在竹记掌柜的引导下见到了宁毅，走进宁家院子时，所见到的一些情景多少也让他更加感到忧虑了些。

    当然，与宁毅叙旧时，李频还是收起了心头的这些想法，笑着跟宁毅谈起了为官两年多的见闻，又问及了苏家与梁山的冲突。宁毅对李频还算是欣赏的，这次见面便也算是愉快，不久，李频说起的一个人名，倒引起了他的注意。

    “……去南和为县时，曾与宗汝霖宗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书信来往，获益匪浅……老大人学识心胸，都令我辈望尘莫及，可惜，去年年底退仕回乡了……也是得罪了人啊，那时，怕是有些心灰意冷的……”

    “宗汝霖……宗泽宗大人？”

    “嗯，立恒也听过他的名字吧？”

    “听人提起过，具体倒是不清楚了。”

    “不清楚也好。”李频摇了摇头，“总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或许是觉得这事与宁毅关系不大，李频也就没有再说。一同吃过晚饭之后，宁毅送了李频出去，走到屋檐下，李频才叹了口气：“立恒，你知道吗……百姓不好过啊。”

    他为官近三载，此时一声叹息，颇为沉重。宁毅听了，倒也没多想，片刻之后，笑着点一点头。不久，两人约好明日在相府见面，李频领着仆人与师爷离开了。

    一路回到竹记的客房里，跟随在他身边的、名为陈判的师爷暂时留了下来，与李频闲聊一阵。陈判好奇，李频便多少说起了在江宁与宁毅相识时的事情，片刻之后，倒也叹了口气。

    “……当时我对立恒学识见地，都是颇为佩服的，虽然他有些剑走偏锋，但我辈读书之人，总能守中持正……可一晃三载未见，他所行之路，却与我所料，相差甚远了……唉，许是我想得岔了，可今日所见……”

    他说到这里，有些为难，不再说下去。那陈师爷道：“依在下今日所见，这竹记也好、宁府也好，看起来，确实是有几分豪族气象的……他毕竟背后有相府的帮衬，还蓄养了那许多的家奴……”

    “其实商贾终是小道，他原本入赘商贾之家，我想他却是不会去沾这些的。却想不到，还是这样……梁山这等江湖纷争，虽说他为家人报仇，没什么可说的，可后来闹到那个份上，他与这些黑道的牵扯，怕也是越来越深了。陈兄说的是对的啊，行商贾之道，追逐虚利，攀官场、结黑道、蓄私奴，这些终究是豪族所为，以立恒的能力，能做到这些，我是不奇怪的。可传闻中，竹记还在暗中收粮……最近这等天灾人祸，他还趁机做这种事情，真不明白啊……”

    那陈师爷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道：“东家，这等事情……还是置身事外为好啊。”

    “岂能如此。”李频笑着摇了摇头，“许是我看得岔了，这几日，总得看清楚一些。我辈君子之交，求的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他若真是误入歧途，我也定要对他规劝一二，以立恒才学，实在不该耽误在这等事上……陈兄，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用多说了，此事就算得罪人，我也是该做的。”

    宁毅与秦嗣源关系匪浅，自己能得实缺，宁毅是帮了手的，此事若真得罪他，官场上会不会有磕磕绊绊，实在难说。但作为朋友，李频还是决定尽自己所能，做出规劝——当然，他也预留了自己看错的余地，决定这些时日内再瞧瞧。

    第二天，李频先去了吏部报备，随后去相府拜访秦嗣源，心中也还想着这件事。不过，不久之后的一个消息，多少冲淡了因这事带来的心绪。那是宁毅过来后不久，李频与他见到了秦嗣源，才说了几句话，名叫尧祖年的老人大笑着进来了，手头拿着一份情报，兴奋地说道：“好消息啊！相爷！立恒！天大的消息啊，哈哈哈哈……”

    不久之后，整个相府、整个汴梁城、甚至于整个武朝，都分享了由北面传来的这一好消息。相对而言，其余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北面，郭药师与萧干一战，有了结果。谋定而后动的郭药师于腰铺大败萧干，此后一路奔袭，乘胜追击过卢龙岭，杀伤大奚国军队过半。这一场追杀延续了数日，萧干在逃亡中为郭药师部下拦截，枭首于剑下。在这个时代的舞台上又一名重要的将星陨落，郭药师终于完成了武朝北伐的战役中真正的一次胜利。

    消息传来时，萧干的首级已经在献来京城的途中，而常胜军还在一路奔袭，扩大战果。

    天下震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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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八章 天下靡靡 小城大事（上）

    去过吏部报到、走过右相府拜访这些事情之后，李频也就在京城暂时的在停留了下来。

    理论上来说，京城这种地方，达官权贵与各种二代汇集，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就算升了官，也没什么人会多看他两眼。不过，由于宁毅与右相府等人的款待，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倒是没有怎么被冷落，而是各种社交活动不断，过得十分充实。而这其中，最常找他的，却是秦嗣源的侄子，秦家的十六少，秦绍俞。

    说起这位秦绍俞，他与宁毅的来往，只是秦嗣源当初的随意安排。秦嗣源复起之后，各个亲族都来投靠，他推拒不得，软软硬硬的打发了一些，也留下了几个相对聪明上进的年轻人在身边，秦绍俞便是其中之一。只不过在京城这种地方想要暂露头角又或是跟得上秦嗣源的教导，可不是一点点的聪明可以搞定的。由于相府的势力，不久之后，秦绍俞就已经迷失其中，甚至与高沐恩等京城红人混在了一起。

    秦嗣源知道这时之后，提点了一下他。好在秦绍俞对这位伯父虽然畏惧，但多少还会自省，随后秦嗣源安排他招待宁毅，秦绍俞知道伯父对他的青睐之后，虚心观察，不久之后，便被宁毅所做之事折服。宁毅定居京城之后，便常到宁府这边来串门了。

    事实上，相府之中幕僚客卿众多，聪明人也比比皆是，如尧祖年、纪坤、成舟海，乃至于秦嗣源其他的一些门生。不过，这些人要么年纪大，要么性格中庸持正，又或是太有锐气。只有宁毅，与他年纪相仿，许多时候还会跟他聊的非常开心。他佩服秦嗣源，也佩服宁毅，佩服之后，便有意地向着宁毅学习起来。

    一个男人总是会望着另一个男人的背影前进，秦绍俞便处于这样的一个阶段。当然，宁毅的霸气和运筹他是学不会了，模仿的开始，往往也是学学神态、说话什么的，而不久之后，在宁毅与他有意识的几次交谈中，他才渐渐找到自己的定位。

    他在聪明才智上，无论如何赶不上这些厉害的人了，但作为右相的亲族，赶不上他们，想要结交他们，却是相对简单的事情。与宁毅等人来往的过程里，他仍旧混迹于汴梁的社交圈，这次却不再与高沐恩等人相交，而是刻意地去接触一些文人名士的圈子，虚心对待、来往，跟一些有名气才华的书生套套近乎，吹捧几句。最重要的是则是刻意去亲近一些宁毅、秦嗣源觉得有本领的年轻人，尤其是秦嗣源的门生故旧。

    他是右相府的人，就算才学不够，想要表现亲切的时候，总不可能真有人会来打他的脸。如此一来二往，与这些人结交多了，他的待人接物，便也有了几分为人称道名士公子气息了。

    秦嗣源的子侄之中，也有些呆在京城，努力学习的。可最近半年以来，秦嗣源倒是对他愈发满意起来，夸奖了一下他的上进。最近两个月，相府一系中极有人脉的觉明和尚偶尔也会跟他说上几句话，提点一番。而在与这些人来往之后，他在典籍、诗文上的理解，反倒比以前进步得更快了。

    因为这些原因，此时的秦绍俞对宁毅愈发信服。李频上京之后，宁毅说过：“这人是极有才学的，而且做事也不差。”秦绍俞便主动担下了招待的任务，安排踏青游览、诗文聚会、青楼宴饮，颇为热情。

    李频在这方面其实更为擅长，也并不排斥这些社交。相府公子的引领对他而言算是一块敲门砖，不久之后，文会上的几次诗赋便令得当初的江宁才子再度在汴梁圈子里扬起名声来——此时，为官的经历已经令他更加成熟、沉稳，如果说当初的他对这类诗会扬名还有着年轻人一般的虚荣、有着对名声的追求，此时的他则更多的只是体会其中的繁华、喜悦，不会过多的为名声而沉湎其中了。

    而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的汴梁，由于郭药师大败萧干的捷报，各处都呈现出仿佛沸腾一般的狂喜。上至公卿大臣的私下庆祝，中至文人墨客的诗词聚会、青楼活动的热烈，下至一些商家——包括竹记在内——的打折促销、爱国回馈。都将城市的氛围炒得犹如过年一般。

    如果说童贯的收复燕京，乃至于此后的一起起胜利，多少还有一部分人能知道其中的内情。这一次的胜利，就令得所有人都打消了对“盛世”的疑虑。

    辽国奚王萧干，真正的辽国中枢大将之一，即便在女真人起事，如摧枯拉朽般横扫北地的时候，也很难压住这人的光芒。辽国丞相、奚六部大王，最后掌握辽国兵马，抵御住女真人进攻的人。虽然大部分人口头上说起来辽国已经不堪一击，然而当郭药师真的阵斩此人，众人的喜悦，还是确确实实地爆发开来。

    李频也就沉浸在这种喜悦当中，与秦绍俞一同认识了一些京城中颇有名气的女子，也结交了几个有名也有才学的年轻人。这其中包括颇有名声的太学生陈东——不过秦绍俞并不喜欢这家伙，因为对方曾经登门指责宁毅不思进取，枉为读书之人。

    京城乃首善之地，纷繁复杂的天下事，都在这里汇聚。感受着这些气息的同时，他也考虑着为官的种种事情，包括对此时各地灾情的忧虑，接下来如何发放赈灾，平抑飞涨的粮价，包括在接触基层两年多以后，对于富国强兵的许多想法，甚至于希望朝廷在对待郭药师问题上多做警惕的一些建议。

    当然，出仕之后，每日感受到的就是做不完的事情，他考虑着这些，也未必会觉得已经迫切到极致。就如同后世的愤青忧心国事一般，虽然有时候会说国家已经到了危亡边缘，实际上放眼望去，周围的世界还是在平静地转动着，如果每个人都为此着急，日子就没法过了。

    私下里，他写了几份呈文和折子，准备有机会时就往上面递一递，或者在秦嗣源面前说一说。同时也在考虑着这次将他召唤进京的具体是谁——当然，肯定是右相一系——以及将会给他安排到什么职位上去，用意为何。

    这些事情秦绍俞不知道，宁毅也没有说——李频不清楚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在他看来，宁毅不知道的可能性是大的。因为就算宁毅能在秦嗣源面前说话，作为一朝宰相，也不可能将对官员的安排告诉一个帮自己办事的商人。

    而对于宁毅，他的看法没有陈东那般偏激，但多少有些叹息，有些可惜。

    最近这段时间，他与宁毅接触过几次，宁毅对他还是亲切和关照的。有时候跟他聊起一些当县令时的事情，聊起一些底层民众的状况，宁毅并非是一个不接地气的人，但在李频眼中，对方了解这些，显然也是为了做生意——他并不明白宁毅的想法，相识之初，宁毅运作松花蛋的事情让他拍案叫绝，他也曾参与其中帮忙，但这些毕竟是小事，大丈夫岂能专心于这些事情上！

    而另一方面，在秦绍俞许多崇拜的话语中，他其实更加加深了这一印象。

    经商厉害，如今甚至帮整个相府运作着收入。各种手段厉害，让绿林间的敌人闻风丧胆。做生意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各种奢靡的新鲜产品很快的横扫市场。竹记的扩张他是知道的，这次住在竹记后方的上房里，更加能亲眼目睹这一切：

    包装精美、要加昂贵的香水、香皂，奢靡得恐怕要远高出造价的几十倍。一小罐鹌鹑蛋用精美瓷瓶装着，可以卖十几两银子，还说什么加入珍贵药材，有延年益寿的功效。要价惊人的纸扇、书签等物。那些出门去的竹记大车往周围州县的富商推销着各种贵重古怪的东西，甚至于他妻子经营的苏家的衣物、布料，据说是加了精心设计，看起来确实漂亮和精神一点点，但是上面加了个据说象征“苏宁”的好看标徽，要价就高得要吓死人，而据说有一小部分富商甚至开始以穿着这样的衣物为荣。

    这些事情，加上几次见宁毅出门的前呼后拥，再加上竹记之中对职员的要求、管束，每天会念的什么员工规章手册——这根本就是高门大户开始跋扈、贪婪，蓄养私奴和排外的开始。虽然手段厉害，但终究不是君子之道。

    离京之前，总得找个好的时机，对立恒做出规劝，如此方不负朋友之义。

    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明媚地晒进来，庭院里飘落了黄叶，小烛坊的聚会当中，有人过来向他敬酒碰杯时，他心中想的，仍旧是这件事，随后笑着举杯应酬起来。

    这个下午的同一时刻，宁毅领着七八名护卫，乘车进入右相府的后院当中。进入这里，其余的护卫便散了，只有祝彪跟着进内院。快到平时相府议事的院落时，与侧面过来的尧祖年打了个招呼：“年公，今日如何？事情有眉目了？”

    尧祖年摸着胡子笑了起来：“今晨的消息，峰山之战有结果了，郭药师大败夔离不，如今还在扩大战果，但萧干残部，扫完了。”

    “太好了。”宁毅也笑起来，“此战能胜，说明之前不是侥幸。今夜加餐，我请客。”

    自七月中下旬以来的战事，到得前几天，传来郭药师与萧干残部夔离不对峙的讯息。这已经是萧干死后，他所辖奚国军队的最后一支，郭药师已占优势，但对方仍旧不容小觑。此时尘埃落定，宁毅等人，也都是由衷的高兴。虽然最近这段时间，他们需要忙碌操心的事情，远不止如此。

    宁毅这边还在笑，那边觉明和尚也过来了：“加餐是好事，只怕加餐过后，接下来整日不得闲哪。”

    “早已预料到了，有事做毕竟比所有事情都在做，却都在等结果强啊。”宁毅双手合十，笑着与觉明和尚打了招呼。

    不多时，众人进入书房，人员包括了尧祖年、纪坤、觉明和尚、宁毅以及驻于相府中的其余三名幕僚。七人加上秦嗣源，掌控的基本就是整个右相府的全局。宁毅也是因为表现出强大的运筹能力和足够多线操作的掌控力后才被找来参与这种开会的，以往成舟海也能算一个。相府之中也有其它的人才，有的能力或许还更高一些，但作为专项负责的人才，则不适合参与到这里来。

    一个国家，千千万万的人，许许多多的事，真正在做各种事情的，也不会只有右相府。如今在李纲府上、蔡京府上、童贯府上……等等等等地方，恐怕也有同样的局面在出现，负责和操心着各种事情。而在宁毅、右相府这边，或许郭药师的胜利震惊天下，但在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在做的，也远不止关注这边或者为止庆祝，为了应对整个天下局势，内忧与外患。其实有着远比他目前经营的生意庞大百倍千倍的许多事情，都在被推动着一刻不停的往前进。

    因此，从皇城回来不久的秦嗣源也只是稍稍表达了喜悦，便开始说起正事来。

    “……这场峰山大胜，让接下来很多事情都有了眉目，包括我们之前就在运作的……圣上的精神也好，之后应该会敲定很多事。今天在殿上，谭稹的动作很快，他说郭药师本为辽东饥民，如今能有此胜，足见忠义之人、英勇之人亦在草莽之中，为防金人将来反目，未雨绸缪，他建议招募河东、河北几地汉人组建义军，如今的匪人如田虎之辈，若是忠义，也可招安。童枢密亦支持此事，应该很快会通过。”

    秦嗣源说完这个，宁毅倒是微微皱了皱眉头，那边尧祖年道：“童枢密要退的事情，显然便在其中了。”

    觉明和尚坐在一旁，微微笑着：“童贯想要全身致仕，谭稹要上，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倒是立恒，之前一直认为金人会南下，此时算是又多了一条保障，为何还是这么严肃哪？”

    他这样一问，宁毅才笑了笑，摇摇头：“雁门关以北原本是辽国的地方，郭药师降了，给他粮饷招募饥民打仗是没问题，雁门关以南，原本就是我们自己的地方，照葫芦画瓢总觉得有些不对啊……不过我不知兵，也许是件好事吧。”

    秦嗣源却点了点头：“其实立恒说得有道理，特别是招安田虎等人，给了他们名分，反倒是养虎为患，董庞儿便是前车之鉴，哼……”

    秦嗣源的这声冷哼其来有自，董庞儿是早几年反辽的一名起义军首领，被辽人打败了，投降武朝。童贯招降了他，当成是抗辽的功绩，如今在河东路任承宣使，成了当地一害。但这样的人暂时却是没法动的，那是童贯的面子，几年以来——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童贯身负收复燕云的大功，再加上郭药师的胜绩，呼着“江山代有才人出”，想要致仕，留个好名声。秦嗣源对于董庞儿这等家伙不爽已久，无奈自己上台时对方已经归附了，如今也动不了他。

    当然，以他的涵养，也只是此时哼一声罢了：“无论如何，李相那边主外，我们大部分终究负责的是国内。如立恒说的，北面……有准备总比没有好。如今圣上也已经下令巩固边防，山西一边，也在招募应、蔚等地降人。至于我们要做的，目前主要的两件事，大家都有数，其中一件，已经可以动手，另一件，则还要等蔡太师与童枢密等人的态度……”

    秦嗣源点了点桌子：“北面，之前说过的，与平州知州张觉的接触，可以开始转明。幽燕一地，金人始终违约不肯归还，圣上那边，也有些生气，早说要给他们点厉害看看。如今郭节度大败萧干，相信也能震慑金人。张觉早想率平州归顺我朝，如今也是时候了。这是北面的一件事……”

    “至于另一件，才是更加棘手的。”秦嗣源顿了顿，“南北两边，灾是救了，问题才刚刚开始，如今粮价涨这么快，各地的豪绅大族，是有参与其中的。赈灾粮一进灾情腹地，十不存九，如此一来，多少粮食都没用，何况还要保障北伐。今年……近六千万贯运送北上，这些豪门大户，多有出钱，现在他们想要拿回一点。我也不知与蔡太师、童枢密他们交涉会有什么结果，能不能得他们首肯……”

    “……但如果没有。”秦嗣源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就要考虑硬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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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九九章 天下靡靡 小城大事（下）

    右相府的这场会议，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许多事情之前就有过讨论，今天只是重新提一下，唯一的新话题便是相府在三天后设盛宴，宴请宾朋，以庆祝北方大捷。

    与秦嗣源、尧祖年、觉明等人又聊了一阵，自院落中出来时，宁毅的脸色倒是没有太多的喜悦。为着郭药师的这场大捷而高兴之后，新的问题，又已经压了下来，南北局势的这根绳，已经绷得越来越紧了。

    北伐开始之后，秦嗣源这边负责的，多是国内事务。但密侦司先前在北方的开拓仍旧有着巨大的作用，平州知州张觉的事情便是其中之一，此人原为辽国将领，女真人打来之后，由于辽国一败涂地的局势而降金。但张觉的幕僚之中安排有一名密侦司的成员，发现张觉有投降武朝的心思之后便一直在推动此事。平州在十六州中地位重要，张觉麾下也有数万人马，如果能成，便是一桩大功。

    只是在这之前，北方战局糜烂，金人也是一贯的强势。虽说此时的皇帝周喆为了金人不归还十六州的出尔反尔生气，早说过要强硬一点，但秦嗣源又哪里敢轻易启衅。有了郭药师的胜绩后，这才多少有些底气。

    如果说自先前民间所见，武朝在应对金辽局势的问题上似乎有些一派天真、错漏百出。但到了宁毅目前的这个位置，却能够明白，如果要指责武朝对于某些可能存在的灾难性后果毫无防备，也是不公平的。这几年以来，一方面推动北伐，另一方面，众人也在积极地扩大着后方的防御，包括大规模的增加边防力量，知道自己不能打，就尽量的吸收原本辽国一方的降人，给予优待、组建兵团、保障后勤……等等等等。

    童贯也好、蔡京也好、李纲也好、皇帝也好，包括最近有可能接替童贯位置的谭稹这些人，大部分的朝堂高官，都不是傻子。哪怕金人南侵的可能性极低，他们本身也明白加强后防的必要性。尤其在童贯这些人来说，北伐战局的糜烂也让他们一直都在积极地推动和配合这一类事情。

    金人的兵力本身就不多，在侵占了辽国土地之后，就算他们真的脑子坏了选择南下。以雁门关以北的郭药师等人为始，一直到雁门关以南，由太原直到黄河岸边，上千里的纵深，几十万的兵力——哪怕其中有着不少豆腐渣工程——也足够将金人的兵力拖垮。

    右相府中，有这份自觉的人不在少数。原本的成舟海、王山月等人都是“金国威胁论”的忠实推动者，但到得现在，即便是宁毅，也不可能整天把事情挂在嘴上，至少大家都是在做了事情的，哪怕有些事情做得操蛋了点，只是为了面子或是政绩，右相府能做的，顶多也就是在其中尽力扶正一下——这个无关对错，只是身在局中，只能如此。

    但无论如何，宁毅的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武朝和宋朝的轨迹，有其类似之处，但在这之前，他对于真实的历史，反倒关注得不多，这一切与他上一世极度务实的性格有关。

    在他而言，所谓历史，与故事有其共通之处，只是由于历史真实发生过，于他人的说服力便更强一些。但归根结底，历史也好故事也罢，真正有用的，是它蕴含的教训，是寄托于前人而又反照自身的一个过程。但在后世浮躁的社会上，毫无辨别与思考能力的人比比皆是，他们有时折服于所谓历史的真实，却从不以任何真实的历史来反照自身，大部分人只以真实来对照他人，获取些许的优越感，却从未发现自身所行与历史上众多愚蠢事例如出一辙。

    当人们一面嘲弄着前人的愚蠢、声讨着敌人的残暴，却从不自我反省的时候，从未看见自身的愚蠢和麻木不仁，甚至于破坏规则、蛀空国家的行径的时候，这些真实的历史，就变得一文不值了。倘使这历史的真实还令人获得了某种“我知道很多”的优越感，令其可以嘲弄他人，那么对于社会，这种真实性的意义，反而是一种负值。

    就因为这样的认知，宁毅对历史的真实性有着极度的轻蔑，向来认为追求历史的真实性还不如去追求寓言的教育意义，至少寓言可以清醒告诉读者，这个是对的，那个是错的。但也是因为这样的习惯，眼下他反而很难确认整个局面的发展。宋朝有靖康耻，武朝会不会有，就真的很难说了。

    当然，放在眼下，招降张觉当然是增加自身实力的一招好棋，本无需多想。至于被相府众人看的极为困难的灾区粮价问题，宁毅这边当然没有轻视的意思，但是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做准备的情况下，对于这件事的具体细节，宁毅却并不打算去关心太多。

    因为……有很多人，会在这里被活生生的饿死了……

    **************

    景翰十一年夏，水旱天灾降临武朝，包括京兆府、河东、河北、荆湖各路超过二十余州县不同程度地受灾。由于朝廷赈灾得力，因灾情直接死亡的人远比往年要少。也是由于幸存者太多，在受灾区域以及与受灾区域相邻的州县，粮价飞涨的隐患，开始酝酿起来。

    这样的现象，集中在南北几块区域的范围内，北面以京兆府路、河东路——也就是后世陕西、山西等区域——最为严重，南面这样的问题则出现在荆湖一带，这边原本是产粮之地，但因为水旱问题的交叠，反倒引起了更大的恐慌，但暂时来说，饿死人的情况，还不如北面严重。

    此时右相府还在尽量的调集着粮食，维持着赈灾基本口粮的发放。但是市面上粮价的增长只会愈来愈多的人加入灾民行列，如今为了保证北伐，武朝能拿出来的储粮有限，加上层层的贪墨分流，想要维持到明年青黄相接，基本不现实。

    理论上来说，遇上这样的事情，朝廷能做的，是严格规范粮价，打杀一批官员，再打杀一批商人。但这一次，波及的范围太广，其中涉足的人，也实在太多。

    大儒左端佑牵头的左家有涉足其中；以蔡京为首的蔡家势力，有参与其中；荆南一带的韩家，那是皇家姻亲，太后的亲属；河南府的齐家，世代的书香门第，家主齐砚更是当朝大儒，跟京城许多官员都有香火之情，与李纲、耿南仲交好，与西军种师道也相交莫逆。

    这还只是随意调查就能看到的一些势力。事实上，盘根错杂的关系、利益的驱动，令得许多事情的解决并不是有决心就好的。哪怕是李纲点头、齐砚点头、甚至蔡京点头，打压粮价，低价粮一到市场上，就会像是进了沙地的水一样瞬间干涸。因为参与屯粮的，往往还不止这些大户，还包括每一个被恐慌笼罩的普通百姓。

    基本上来说，在生产力并不发达的此时，每一次的人祸天灾，都是一次新的贵族发家和土地兼并的过程。自己这边，眼下确实有些对策，右相府方面自然也拿出了决心，但最底层的一部分人还是会死，稍微有些家业田产的，也免不了有一部分卖田卖地卖儿卖女。区别只在于，当措施得当，这样的人会少一点。

    作为宁毅来说，他可以接受世道的各种黑暗，也能接受各种死人。但作为后世而来的人，他很难亲眼看着一个两个女人孩子被活生生饿死的过程，因此，伪善也好，眼不见为净也罢，遇上这类事情，他倒是宁愿坐在京城，把一切都当成数字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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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从相府侧门出来，名为文渊街的道路上行人不多，时间还是下午，街边的树叶溶在金黄的光芒里，两个孩子扑扑扑扑地从街边跑过去。

    从窗口收回目光之后，宁毅拿着炭笔，对手上一本书册修改和书写着。马车前行，车轮偶尔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道路上偶有行人经过。车行片刻，倒是听得一片说话声往这边过来：“……你们懂什么啊，什么花魁，我告诉你们，小烛坊那边最无聊啦，矾楼也没有意思，我……啊？哼！干嘛干嘛，挡着小爷路了！知不知道……干嘛干嘛，小爷走这边你就走这边，找碴是不是，竹记了不起啊——”

    随着这嚣张的话语声，马车停了下来。宁毅这边出门的马车一共三辆，他坐在中间这辆上，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来人是谁了。车停下来之后，他坐在那儿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方才起身掀开车帘。果不其然，只见道路前方，双手叉腰挡住去路的正是花花太岁高沐恩。跟着他的，仍是一帮京城纨绔，不过这些人家中当官的不少，宁毅一个商人的身份，理论上来说是惹不起的，他脸上堆了笑容，拱手迎上去。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高衙内，诸位公子，真巧，又见面了。是我这边的人不懂事，还不快把马车靠边！”宁毅朝着前方赶车的人叱喝了一句，又笑道，“诸位贵人这是去哪里玩啊？”

    宁毅笑容和煦，但看起来却并非好欺负的样子。眼见出现的是他，高沐恩原本眼神就变了变，但随即还是将胸口挺得更高了：“关你什么事！不该管的事情你少管！你干嘛，走这么近！有种你过来打我啊！别以为你干掉了陆谦我就怕你！”

    “高衙内，早说过是误会，先不说在下对陆虞侯的事情一无所知，就算真有这种事，以陆虞侯的武艺，在下又哪里是对手，你瞧，这都快一年了……当初的小小误会，衙内若心中仍旧有气，在下今晚就在竹记拜几十桌和头酒，亲自跟衙内赔罪，好不好？”

    宁毅这样一说，高沐恩身后的纷纷起哄，但是高沐恩停着胸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哼！假好心！免了！告诉你，我高沐恩跟你势不两立，以后管好你手下的人！哼……挡路！”

    说完这句，高沐恩领着身边的人自宁毅身侧大步走过，有一两个人还冲着宁毅说道：“等着！”“你小心点！”宁毅也就笑着拱手点头。

    事实上，双方的这场恩怨，已经延续了一年。到今年上半年，宁毅扩展竹记时，才演变得更加剧烈起来，高衙内先是找流氓打手来砸过场子，遇上密侦司插手后，又自己联合一些人办了酒楼要跟竹记抢生意，再接下来也曾通过官场想给竹记一点颜色看看。只不过这类事情最终都被挡了回去。

    开封府得罪不起右相府，也不敢开罪高沐恩，事情闹得太多，各种牢骚便免不了传到高俅那边去。官场上、商场上、文人方面的人都往高俅那边反应，希望他管束儿子不要做得太过。高俅虽然是个弄臣，但这类树敌的事情也讲究个投入产出，对方比较有关系，但毕竟只是个商人，儿子那点胡闹搞不定对方，就说明没有太多纠缠的必要，于是将高沐恩又骂了几顿。这样一来，高沐恩每次出手都像是打上了一团棉花，投资抢生意又亏得一塌糊涂，最后也只好气馁作罢了。

    当然，行动上的作罢，不代表心里的这口气就一定咽得下，此后几次遇上，都少不得要吵上几句。只是宁毅的生意越做越大，包括高俅为了让他罢手透露的几件事情，都让高沐恩觉得有些气短。此时与宁毅分开后，便有一名身边的纨绔道：“高大哥既然看不惯那小子，咱们就打他一顿嘛，就算他有关系，这一顿咱们打也就打了！他只能事后告状，对不对！不信他身边那帮东西还敢还手——”

    这纨绔家中也是官场中人，说的话其实是很在理的。他们家中都是官场中人，对方关系再多，也是个商人。假如自己这帮人一拥而上，将对方打一顿，事后顶多也是跟人道个歉了事。只可惜他这话才说完，高沐恩便已经挑起来，一巴掌一巴掌的往他后脑勺上打过去了。

    “打你妹！打你妹！打你妹！打得过我不会打啊！还用你说！知不知道周侗都没杀了他！知不知道司空南跟林宗吾都被他欺负！你个混蛋！知不知道周侗是谁！知不知道司空南和林宗吾是谁！他们比林冲还厉害啊——草你娘！那家伙看起来文质彬彬，实际上是个疯子来的，他要是忽然发飙，你以为我和我……我身边这几个三脚猫功夫的混蛋能挡得住他啊！”说到这里，飞起一脚朝那人踢去，只不过这一脚踢歪了一点点，对方踉跄前行，他则是跨了一大步，差点摔倒。

    “知不知道我刚才干嘛站在你们前头，就是帮你们挡住那条疯狗啊！哼！”冷哼一声，高沐恩拍打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以后都给我学着点！”

    他如此说着，然而终究是有些愤愤不平的。陆谦也已经死了，没有什么人能陪他玩得那么开心，身边几个家伙做事情手尾一堆，不能相信。如此想着，顿时觉得京城少了几分乐趣，秋色也愈发萧然起来……

    宁毅倒是不可能想到对方心中的这些事情。高沐恩离开之后，他摇头一笑，由于目的地并不远，接下来也就不上车了。他从车厢中拿出方才修改的那本册子，交给祝彪：“这份江湖名人录，我又修改了一下，你拿去王家，顺便看看印刷准备得怎么样了，晚上不用急着回来。”

    他这样说，祝彪却不由得赧然一笑。独龙岗的事情之后，扈三娘与王山月有了一份情谊，回京一段时间后，王山月与原本就关系不睦的部分京城纨绔有了一次冲突，双方打了起来，这次冲突中，扈三娘出手，把对方一堆家将打得落花流水。王山月在外拼杀几年，戾气大增，也有斩获——他在打斗中将对方家将里的一位外号“八臂刀王”的高手扑在地上，撕开了对方半条手臂，咬下几斤肉来。

    这一战之后，那高手就此残废，八臂刀王成了独臂刀，但王山月也闹大了事情。秦嗣源觉得这样的性格终究不好继续发展，留他在京城又会被人攻讦，让他补了浙江余姚的一个县令。王山月本身的性子是偏于文气的，只是少时受的刺激太过，行事偏激了些，余姚一带是文墨之乡，他到这边以后，吃人的本领用不上，也算是对他的一种锻炼了。

    王山月离开京城之前，与扈三娘正式的订了亲。王家的钱老太君原本希望两人就这样成亲，让武艺高强的扈三娘陪着孙子去上任，王山月则让扈三娘最好先回独龙岗，避免闲话，不过扈三娘却自愿留在了王家——其实这也算是王山月没法出口的期望——王家一门女流，就算有几个女人性子好强，武力上终究比不得旁人，有扈三娘这个女大侠坐镇，王山月也就能安心些出门了。

    至于祝彪，他喜欢的并非扈三娘那种强悍的女子，与王家来往几趟后，与王山月的九妹颇有了些感情。对这事，王家人乐见其成，宁毅也有心促成，此后他与王家合作造纸、印刷的作坊，推动活字印刷的研究，两边来往，便都是通过祝彪联络。

    此时祝彪接了命令，骑马离开。宁毅也已经到了云竹与锦儿居住的院子。李频此时觉得他颇有豪绅气象，也是其来有自的，这院落当中安排伺候的人不少，颇有金屋藏娇的感觉——只不过主要的力气还是花在安全上面，就算云竹与锦儿身边，也安排了两个难看的但身手不错的女侠客。

    一路进去，都有人与他打招呼，待到越过前方连着的两栋小楼，进入后院时，才没有人跟着。这院落后方是个小小的由假山、亭台、池塘组成的园林。一袭白衣的女子便坐在池塘边上，轻声地哼着不知道是什么歌的旋律，手中拿着书本、毛笔，正自得其乐的书写着什么。

    此时天光暖黄，一棵大大的梧桐树伸起树冠在水池上方，坐在水池边的女子一袭白裙，乌黑的长发却是垂在了腰际，她脱了鞋袜放在一边，白皙的纤足轻轻地拨弄着水面，配合着口中的乐曲，像是整个人都溶在了秋日的温暖里。片刻，她将手中的毛笔放到一边，书本搁在腿上，低头翻过一页。宁毅走过去坐下时，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水中的纤足，然后才笑起来，将身体靠向了宁毅。

    片刻，她便仰躺在宁毅的腿上，举着书在看了。宁毅感受着这秋日的宁静，左右看看周围没人，将一只手伸进了对方的胸口里。女子也不反抗，只是伸手轻轻盖住，继续看书。

    “其实我觉得，地方还是太小了……你说这前面要是个湖多好……”

    宁毅望着前方园林尽头的院墙，说道。

    “我已经在湖边了……是立恒心还不静。”

    “是吗……”宁毅抿了抿嘴，“对了，元锦儿那个活宝呢？”

    “出去了。”

    “哦？”

    “啊……呃……”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云竹的脸上陡然露出一个赧然的笑容，片刻，她眯着眼睛，将书盖在了脸上，轻声道：“没有……”

    “那到底有没有。”池塘边，秋色里，宁毅笑了起来，片刻，他抱着云竹在那儿站了起来，朝这边的小屋走来。白色的裙摆下，云竹轻轻地蜷缩起足弓，同时也将脸安静地靠着他。

    从两人相识、相知以来，到云竹第一次将清白的身子献给他，再到此时，这类亲密倒也算不得太大的事情了。毕竟在这个年月里，真正能够娱乐的事，也不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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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〇章 远行者之秋

    夕阳彤红，晚霞如潮水般的蔓延天际。

    秋日的暖风微微的从窗口吹进来，云竹坐在窗前的书桌旁，拿着毛笔认真地给一篇文字收尾。她才换过衣服，此时穿着的是宽松的鹅黄色衣裙，虽然目光认真，但微红的脸颊上仍旧透露着些许令人感到温暖的气息。事实上，她才刚刚沐浴完毕，发梢沾着稍许的水渍，身上也还在散发着清新的香气，趁着宁毅还未从浴室出来，她便在这不长的空隙间，完成这篇不久前宁毅拜托她的工作。

    不久之后，男人过来了，从后方揽住她的颈项。熟悉的气息令她稍稍的偏了偏头，蹭蹭对方的脸颊。口中倒是在说道：“别弄我，钱老的那篇，已经写完了，我修一下。”

    “嗯。”宁毅便低头看着她写最后的几行字。

    “不过我终究是女子，虽然想写得豪迈一点，但这样写出来的，恐怕终究有些偏差。真的可以用吗？”

    “我也在看，不过……嗯，太棒了啊……”

    最近这段时间，竹记的说书业务已经随着大车的来去渐渐发展起来，有许多可以传出去的东西，宁毅也已经在准备。这其中，便包括杭州钱希文的死，对宁毅来说，不光是钱希文，还有他最后去探望钱希文时，报过名字的钱海亭、钱惟亮、钱惟奇等人，也都得把他们的名字留下来。

    除了钱希文这一类人物的故事，宁毅另外准备的，便是一批武林高手排行榜、武林轶闻录等等。当然，他来到武朝已经三载，眼下虽然已经可以以古文书写，但文采方面，始终受限于现代人的思维习惯，因此，前者他交给了云竹帮忙，高手榜固然可以自己来。轶闻录之类的东西又得口述给旁人润色。在外人面前，自然摆出一副日理万机，根本没空的模样。

    此时他看过云竹写下的文章，忍不住赞美一番——其实这倒不是恭维。云竹虽然自承女子，但本身兰心蕙质，文墨方面是很有造诣的，比之市面上一些酸腐文人写的情爱、志怪，要强上太多了——云竹得了他的赞扬。也忍不住高兴：“真的啊？你别哄我。”

    “当然。”宁毅仍旧看着那纸上写着的文章，“你以前就是才女，我骗你干嘛。我看以后付梓出书，也不用改了……嗯，老钱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打回给你。”

    预备给说书人的这些文章，暂时还只是在内部传阅一下，每个说书人都有自己的理解，还得看他们如何化用。只是以后凑得多了，自然可以结集出版。云竹侧过身子握住宁毅的手臂：“钱公是个让人钦佩的人呢……”

    她说到这里。没有说下去，宁毅也只是微微一笑，将写了故事的纸张收起来。过得片刻，云竹道：“立恒，你最近忙的赈灾的事情怎么样了啊？”

    “差不多要开始了。哦，对了，郭药师那边，又有胜绩……”宁毅笑着跟云竹说起最近发生在北面的胜仗，云竹眨了眨眼睛，便也更加开心起来。她的心情其实是跟着宁毅在走的。宁毅高兴的，她自然高兴，宁毅担心的，她也免不了忧虑一番。但之于爱国，则每个人大多都有类似的心情。

    “这样说来，那女真人便不会再瞧不起我们了吧？”

    “也难说，总得慢慢来的，不过总算是个好的开始了。”宁毅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想起一件事。“啊，李频的职司也定了，明天倒是可以请他吃个饭。”

    “李公子……当大官了？”

    “呵，嗯，大官。”宁毅笑道，“说起来，在江宁的时候，你跟锦儿也是认识他的，如今是在京城了，大家也算旧识。要不要见见他？”

    “不要，当初虽说是认识，但也只是因为他是大才子，又不是朋友，为何要见。不过，立恒你倒是要留心，这些书生啊，一生所求为功名，富易妻、贵易友的事情太多了啊……”

    云竹搂着他的肩膀，在宁毅的怀中蜷缩起双腿，赤裸的双足收在裙下，宁毅搂着她笑了起来。她身材高挑匀称，因此这样的姿势并不像孩子，远远看来，只是温暖而又简单的男女亲昵相拥的一幕而已，夕阳透过檐下的树枝，从窗口照射进来，两人就这样温暖而简单地聊了好长一段时间，待到开始掌灯，锦儿从外面回来之后，宁毅与她说了一会儿话，打打闹闹一阵，才从这边小院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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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上，太尉府，高沐恩吵吵嚷嚷的声音从高俅书房里传了出来。

    “……爹啊！就连门房阿华老家隔壁香秀家的狗都知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说，一个小小的汴梁城，怎么能够我施展拳脚嘛！而且，都怪那些人出去造谣，说儿子我，干什么都是靠着爹你的权势！我哪里有！我靠的是爹你的教诲啊，可他们都这样污蔑我，我心里好委屈啊！”

    灯影摇晃，坐在书桌前处理公务的高俅皱了皱眉头，随即拿着毛笔，继续书写、工作。房间前面的地上，高沐恩跪在那里，恶形恶状地哭着捶打地面。不久之后，见父亲没有反应，他便挪动膝盖绕过了小半间书房，过去把自己义父的腿抱住了。

    “爹啊！你评评道理嘛！我也知道，我以前有些事情做得不对！门房阿华老家隔壁香秀家的狗也说过啦，京城嘛，就这么大的一点地方，就这么些人住在这里，有时候嘛……难免会有些摩擦，起一点点的小误会，儿子也已经反省过啦！儿子是男子汉，现在就想出去做点事情，讨回一点公道嘛……”

    正这样说着，高俅伸手按在他手上，一把将他推开在地上，目光已经望了过来：“讨回公道！？你想跟谁讨？难不成你还想去江宁找那位小郡主！？”

    “没、没有啊！儿子就是想出去做点事情，让别人知道我的能力嘛！爹，我觉得陆谦失踪得很诡异啊，他那么大一个人，武功又那么高，怎么会就那么失踪了嘛！而且他是我们太尉府的人。就这么失踪了，我们太尉府多没面子啊。儿子就是想出去，把爹你的脸面给拾回来，我觉得……这件事周侗一定知道内情。听说他最近在北边冀州一带出现过，啊……”

    “你想去找周侗！”话音未落，高俅已经挥起毛笔砸在他的脸上，墨汁将他的额头砸出一块黑色来，毛笔掉在地上。高沐恩连忙捡起来，替高俅放回书桌上。

    “爹啊，也不是……非、非得找周侗，爹你说不找就不找……”

    高俅靠在椅背上，目光严肃地看着这个义子。老实说，虽然并非亲子，但膝下无子的他对于这个义子一直是非常宠爱的。此时他在这闹来闹去，高俅心中也明白是为什么，他才不是为了什么太尉府的脸面，而是最近这段时间。京城对于自家这个花花太岁来说，已经没有多少好玩的了。至于陆谦的死，先不说他是不是想追查，就算真想，以他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能力，也干不成什么大事。

    “你不能去找周侗。”高俅站了起来，心中想了片刻，“既然你想出去走走，也行。查陆谦的事情，就是往山东路那边去了。这样吧。我最近正有一封信要送给大名府的梁中书。他是蔡太师的女婿，你知道吗？”

    高俅的手指敲打着桌子：“最近一段时间，北面在闹粮荒，米粮的价格。抬得很高，这件事情蔡太师那边也有参与。我本就要派陈师爷过去一趟，这次由陈师爷陪你过去走走，你先去找这位梁世叔，把信给他，你在那边住一段时间。做成点事情回来，也算是把你的脸子给捡回来了，你觉得如何？”

    高沐恩跪在那儿看着他，然后陡然扑上去，抱住了高俅的双腿，嚎啕大哭：“世上只有……爹爹好……”

    高俅拍拍他的头：“但是有两点，你给我记住……第一，大名府此时尚算富庶太平，但是往西北，现在闹的是饥荒，往南，素来不太平，你不能出去。我会让陈师爷和这次过去的下人看住你，在大名府附近，有你梁世叔照应，你做什么都可以，决不许乱跑！第二，你要查陆谦的事情，可以，但是只许你派人去查，也可以让你梁世叔替你查，而不管你查到什么……”

    他低下头来，在高沐恩耳边沉声道：“……不想死的话，不要去找周侗，就算看见他，也要躲开。清不清楚？”

    高沐恩听着这话，拼命点头，随后又是一大堆肉麻的承诺保证，高俅听了一阵，坐下来：“滚吧。”

    高沐恩便打着滚从房间里出去了，他滚到门外，起身拉上房门，才欢天喜地地跑着走掉。房间里，高俅笑了笑，然后目光缓缓变得严肃起来。对于这个儿子要干嘛，他是清楚的，京城里这段时间他没办法肆无忌惮，但出了京城，特别山东一带，向来不是什么良善之地，一般的人命如蝼蚁草芥，他去到那边，就算玩几个姑娘、妇人，也闹不起什么事情，而且有梁中书的照应，想来一切也会顺利。

    至于关心陆谦，那就纯属说笑。这个儿子素行不良，但心倒是不大，有几个良家妇女给他玩玩，相信他也会收收心，就那样在大名府呆下来。京城里这段时间，压了他这么久，也是难为他了，且由得他去散散心吧……

    ****************

    八月的这个夜里，为祸一方的花花太岁即将出京的消息，并不是什么让人关心的大事。而对于此时在京的李频来说，他得知自己即将升官的消息，只比宁毅晚了半天——就在这天下午，有宫里的人出来通知他，着他明日上午入宫面圣。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官位，但这次对他的升迁力度极大，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他因此推掉了原本预定的应酬，这天晚上，焚香、沐浴、斋戒。坐在微风徐来的院子里，听外面的喧闹声远远传来，犹如响起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动静。透过远处的院墙、月牙儿挂在树梢上，城市的灯火浸上夜空，将那黑色的天空，溶成了透明的琥珀色……

    他知道他将记得这片透明的夜色。只有在这个夜晚，他的仕途，才是真正的走上大道了。从此以后，出现在他眼前的，将是真正的天风大河。学人读书，十年寒窗，数十年求索，他将成为……推动这天下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其他的高官名士在这一天到来时是否有他这样的心情，在竹记后院二楼的阳台上坐了半晚，子时将至时，他还是安静地回房入睡。

    第二天，他第二次的见到了圣上，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君臣奏对。(未完待续。)

    PS：  对着神圣的第五百章许诺，接下来连更……哼，至少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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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一章 弃子与鲤鱼（上）

    景翰十一年八月初九，早朝之时，景翰帝周喆通过了几项官员的升迁任命，这其中，便包括原南和县令李频李德新升调河东路水陆转运副使的决定。

    有武一朝，一路的转运使，在权力最大时已经是相当于后世省长的官职。而在京城，真正直接掌握全国转运大权的，通常都是宰相，可见其地位之尊。

    当然，转运副使为从五品的官，在京城一地，算不得很大，此次因为升迁而得到接见的官员中，他的职位也算是最低的。但李频原本是七品的县令，此次任期未满，直接升调转运副使这种掌实权的职位，确实称得上是连升三级的提拔了。

    也是因此，擢升的几名官员当中，他还是颇受瞩目的。

    “……而今士人当中，有一种风气，很不好。”早朝过后，召几名臣子觐见时，周喆便针对这件事说了几句，“想当官，可又怕为外官，特别是怕为地方官、父母官，畏于作邑，于县令一职，最为严重，朕，很是心痛。”

    “景翰三年，全国县令缺员一百三十五人，到景翰七年，缺员仍旧有九十多人，尤其广南一带，有人得了实缺，却不愿赴任，在京拖延，跑各家门路的！朕都知道。”

    “当然，县令一职，责任繁重，考成严格，一去任职，天南海北，可能都见不到亲人。这些事情，朕也明白。但父母官！什么是父母官！所谓县令，乃是这个国家最基本的官员，与百姓最为亲近！他们啊，说着十年寒窗，为国效力，实际上，不过挑肥拣瘦，一旦录用，便眼巴巴的想当京官！老实说，但凡得了县令之职，却不去上任的，此后再难有官做！这些，朕心里都有一笔账。”

    由于严肃的早朝已经过去，为了表示亲近，这次的召见，周喆是安排在御花园附近走了一走，也算是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些。但此时说起这些事，这位气质沉稳的皇帝背负双手，语气就变得严肃起来，跟在后方的臣子们亦步亦趋，诚惶诚恐。

    周喆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用这么紧张，依旧缓慢前行。

    “朕，曾说过，但凡能当好县令者，便什么都能干好。自景翰三年以来，朕超职擢升的县令，不止一人。德新哪，你们是县令的表率，这次擢升你为转运副使，很多人说话，但朕看了你在南和的表现，仍旧决定给你这个位子。你去河东，要帮好刘从明的忙，好好干，不要令朕失望。河东的情况，很棘手啊。”他口中的刘从明，则是李频此后的上官，河东路的都转运使。

    走在最后方的李频躬身低头：“臣一定全力以赴，不负圣上所望。”

    周喆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回头摆了摆手：“不是不负朕的所望，而是不要负了当地百姓所望……”他伸手指了指后方的其他人，“你们，也是这样。如今这武朝天下，看似歌舞升平，铁打的一块，实际上，内忧外患啊。”

    他说着，踏上前方的一座拱桥：“于外，辽人已经去了，但你们不要以为金人就是好相与的。他们也是穷山恶水里出来的，狼子野心，难以驯化。这次战事未毕，他们便撕毁前盟，若非有童枢密，郭将军以及很多人的努力，燕云十六州，那是一寸地方也拿不回来的……”

    “……再说国内，这一次，南北几路受灾，百万子民，都在水深火热之中。而在此时，还有诸多蝼蚁、蛀虫在蠢蠢欲动，要坏这个国家的根！这些事情，你们都要给朕记在心里。事情办砸了，朕不办你们，下面千千万万的子民，也不会放过你们这些父母官。你们……记住这些话，这是朕对你们的期待。”

    周喆说到这里，这次召对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随后君臣之间又多聊了几句，周喆甚至还问起其中几个臣子的家事。虽然没有再将李频单独挑出来说，但这次召对之中，他其实也已经出了很大的风头。觐见完毕之后，众人一路出去，其中几人还对李频表示了亲近之意，约着中午一块吃饭。待到出了皇城，他却见到有几辆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马车前为首的一人乃是竹记的掌柜，显然便是在等他。

    李频还以为是宁毅要请他庆祝，过去打个招呼，想让对方先走，自己与同僚的这顿饭，是必须要吃的。不过那掌柜却是笑着躬身：“我家东家知道李大人今日中午必然要与诸位大人小聚，叙叙私谊，因此只是让小人在这里等着，列位大人要去哪里，都可以让小人帮忙安排。”

    “呵，立恒……”

    这次擢升的官员一共八名，无论官职大小，多会放于外地。他们在京城的关系也有深有浅，但无论如何，用于增进京城重要关系的一顿，多会放在晚上，这个中午，八人是要聚餐一顿的。听了宁毅帮忙的安排，李频不由得一笑，只是那笑容之中，却并没有太多的喜意。

    这种事事都能提前一步安排好的商人行径，终究是让他有些忧虑的。特别是在圣上才说了那番话之后，立刻见到这种与财富、势力有关的事情，终究让他心中升不起好的观感。

    不过，眼见着李频这边有这些关系，其他人倒是多少有些感兴趣。对他们来说，李频虽然官位还小，但显然京中有人。对这类事情，大家平时多是猜猜，此时从竹记联系到相府，从相府联系到秦嗣源、李纲这一系，能亲近一下，终究是件好事。而这些人中其余两名与相府来往密切的官员，由于年纪大些，阅历多些，也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待到中午这顿吃完之后，那名掌柜才问起李频此后的去处，顺便转达宁毅想要帮他庆贺的意思。

    李频才刚刚升官，首先的几晚，自然是要与一些重要人物拉关系的，譬如现在作为他后台的秦嗣源，最是重要。宁毅则无非是京城中的一个商人，不可能当天晚上就请他吃饭庆祝，不过，李频倒是想了一想，道：“待会麻烦李掌柜送我去右相府，我这次升迁，是要回谢相爷的，但是……还请李掌柜回告立恒，若是相爷今夜没空，不知立恒今夜是否有暇，容我……备下酒水，相谢一番。”

    那李掌柜自然点头应了，随后让大车送了李频去相府，自己则回告宁毅李频的话。他来到宁府找到宁毅时，宁毅正在院子里，抱着宁曦教他一二三四，苏檀儿坐在不远处的亭台边一面绣花一面看着他们父子俩，李掌柜来时，宁毅便放开孩子，让他摇摇晃晃地往母亲那边走过去。

    听了李掌柜的话后，宁毅多少有些疑惑：“秦相今晚与蔡太师那边有约，是没有空的，你去准备一场好点的饭局，顺便……叫上文定文方他们，只要有空的，都可以过去凑凑热闹。李频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他们拉拉关系，混个脸熟也好，我再去叫上秦绍俞，嗯，应该也差不多了。”

    苏檀儿抱着孩子从那边走过来，待到李掌柜出去了，方才轻声问道：“这些事情，是不是你们私下里吃一顿饭也就行了，文定文方他们过去，不是反而添乱吗？”

    宁毅摇了摇头：“我与李频认识，来往，都是光明正大。他如今升官，既然要请，不妨当成朋友间聚会，庆祝一下，反倒自在。何况以前在豫山书院，他偶尔也帮忙讲一下课，与文定文方他们，也不是不认识，这样还是可以的，我奇怪的是……他怎么会今天请我。”

    苏檀儿笑起来：“可能是他心中觉得，能被秦相赏识提拔，都是因为相公你的缘故吧。”

    “未必。”宁毅笑了笑，“官场归官场，私谊归私谊，他刚刚升官，这次的事情又不好做，正该左右逢源拉点关系，让日后的路好走一点才是。这些事情，他不会不明白……”

    “反正是你们男人的事情了。”苏檀儿学着他耸了耸肩，将孩子举起来啦啦啦的逗弄几下。她与宁毅成亲时，虽然温和，但终究有着属于少女的锋芒毕露，但此时，外露的锋芒已经逐渐收敛，与宁毅也已经更加契合起来，偶尔与宁毅玩笑打闹，也变得更加的随意，不再因为这事情“不端庄”而生涩了。事实上，她毕竟还是二十一二岁的年纪，青春美丽，沉稳之中，也还是洋溢着令人欣喜的活力的。

    而在家中，两个人的关系，在旁人眼中的地位，也更加明确。宁毅沉稳可靠，苏檀儿这个当家主母，也有着足够的威严，与令人信服的能力。几乎任何一件事情，只要报告给他们夫妻的其中一人，便必然有着处理的办法，虽然风格稍有不同，当两人其实都可以很好出处理对方那边的事情。

    此时说了几句，苏檀儿倒是不再理会李频那边。到得这天晚上，宁毅便在竹记设宴宴请了李频，期间苏文定苏文方等人连同秦绍俞等人作陪，还叫来了矾楼的几名美丽女子，觥筹交错间，也算是吃的宾主尽欢。如此一直到宴席将散，大家与女子打闹得都没什么形象时，宁毅去到包厢露台上看外面的夜景，李频拿着酒杯走了过来。

    竹记与矾楼合作了一些业务之后，双方的来往紧密，苏文定等人与这次过来的几名矾楼女子也是旧识，在包厢之中打闹得开心。李频看着不远处街道上行人来往，商户叫卖的热闹景象，与宁毅随意地聊了几句，反正斟酌着开了口。

    “立恒，这次进京，愚兄心中有很多感慨。我心中明白，能到这个位置，立恒你在其中是帮过忙的。我心中记着这事，但也因此，有几句话，我一直憋在心中，不吐不快。但也希望立恒不要误会我是那种升官之后便挑人错处的倨傲小人……”

    宁毅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我想知道，立恒这是在干什么？”李频想了想，有些为难地开了口，“你我相识于萍末，有许多事情，原也无需拐弯抹角了。立恒知道，我自幼苦读，原就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在江宁之时，你我相识，我对立恒之学识颇为佩服，也曾好奇于立恒这等人杰，为何会去入赘。对于此事，立恒始终不曾正面回答，我也只能说是人各有志。虽然立恒当时对身份不以为意，但在讲学授课之中，有许多积极之念，你愿意说给那些学生，我心中始终相信，立恒终究是想要做点什么的。”

    他顿了顿：“对这些，我心中一直未曾有怀疑。立恒学识渊博，想法或许与旁人不同，但大道终究是一样的。立恒对各种事情，也一直很有能力，包括……对顾燕桢的事情。”

    宁毅皱了皱眉。李频倒是了然地笑了笑：“……包括对后来皇商的事情，也包括后来你在杭州的遇险，包括梁山匪寇，立恒做事的能力，向来毋庸置疑。但是……及至这次我来到京城，看到的这些事，看到这竹记，你派出去的那些大车，看到你研究的那些东西。不得不说，这生意，你真是做得很成功，赚到的钱财，怕是也已经不少，这本就是你的能力。可是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声音渐沉地问出这句。宁毅手指敲打着露台上的栏杆，微微的点了点头，李频停顿片刻，又放低了声音：“立恒是聪明人，话说到这里，愚兄也不打算藏着掖着。这些时日，愚兄心中在想，这是豪绅大户的发家之路，可是立恒，你要走什么路不行？这些豪绅富商，表面上看来钱多风光，实际上，又哪里被人看得起过，他们……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哪，就算能帮忙相府理财管账，又能如何。立恒如此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这条路走到最后，也到不了何处，甚至可能……”

    他犹豫片刻，终于将声音压到最低：“甚至可能……是取死之道啊。”

    远处的喧嚣与房内的喧嚣都在传来，李频说完这句，反倒令得露台上寂静起来，宁毅手指轻轻敲打栏杆，脸上倒是微微的笑起来。其实从第一句话出口，宁毅就大概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明白，若非心中真将两人的交情视作君子之交，李频是不可能在此时说出这句话的，何况他还浪费了升官第一天这种可以与人拉关系的时候。

    只是自己心中的想法，很多是没办法跟别人说的，他点了点头，此时也斟酌了许久，手指停下时，方才开了口：“德新，问你一件事，你觉得这次把你安排在转运副使的位置上，是要你干点什么？”

    李频皱了皱眉：“此时南北两边都是饥荒，情况紧急。我知道刘从明刘大人暗地里也是秦相的人，但我毕竟是生面孔，管得了事下得了手，哪怕得罪人，自然也要保证赈灾粮道畅通，令赈灾粮得以顺利发放。这些事情，我是有心理准备的了。”

    “……不尽如此。”宁毅笑起来，片刻，摇了摇头，“你这次去最大的责任，不是保证赈灾粮道畅通，而是保证商道畅通。这件事，不久之后，你就会明白。”

    “商道？”李频疑惑起来。

    却听得宁毅在那边说道：“县令之职，连升三级到转运副使，而且转运之职又是真正重要的职司，德新，这件事情，对能力稍差一点的人来说，都无异于砒霜，而就算对你，也只能算是一剂大补之药。虎狼之药，有时候能让你少奋斗三十年，但稍有不慎，是会反噬自身的，你看来有一定的心理准备，这是最好不过了。”

    听宁毅点破这件事，李频的神情才真正的严肃起来，他此时陡然明白，关于这件事，乃至于他升职的一切内幕，眼前的宁毅，都远比他想象的要了解得多。如此一来，宁毅在相府之中的位置，恐怕也远不止他曾经想过的那么简单了……

    他皱着眉头，等待着宁毅继续说下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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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二章 弃子与鲤鱼（下）

    亮着灯火的乌篷船划过不远处街边的小河，自竹记的楼上望下去，街道上行人来往，一辆贩卖面条和炸面团的小车自人群里过去，旁边大树下的小贩朝路过的孩子摇晃手中的风筝。汴梁的夜色正在这片星光摇曳中变深。

    宁毅的手指敲打栏杆。

    “当初相府考虑河东路转运副使人选时，是有几个其他考量的。但坦白来说，河东一路，粮价上涨的情况很严重，这一次不同于以往，想要将赈灾的事情做好，得罪的人会很多。河东路都转运使刘从明确实是与秦相有旧的老官了，这次赈灾，要他帮忙配合，他也会尽力，但这个尽力，也是有限的。”

    他稍稍顿了顿：“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很多年，要说为官清廉刚直者，并不是没有，要说一点陋习都没染上的，那就真的少之又少了。刘大人这两者都不沾，当然，你要说他是个坏官，也不尽然，若只是一般般的乱局，以他经营河东数年的底子，要整顿吏治，甚至杀几个十几个不听话的下官，这个魄力他都能拿出来，不过，这一次，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因为得罪的人会很多，这些话是尧老先生对他的评价。”

    “所以到后来，相府这边只能退而求其次，觉得要有一个性子刚直，最好是不怕得罪人的，去刘大人手下，只管最要紧的一条。而刘大人也会愿意将这一条的权力放下来。后来秦相选择你的时候，我本是有些意外的。但秦相那边的理由倒也简单，无论如何，德新你是有能力的，事情结束，就算得罪了人，受到责难、抨击，至少也可能是免了你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打拼……当然，若是只以保住位子的心态去做事，怕是会做不好差事，但你是聪明人，自然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立恒倒是小瞧我了。”听宁毅说到这里，李频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这等情况下，连升几级，自然是要做事的，我到此时若是两面三刀，只想左右逢源平平安安往上爬，怕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不过立恒啊，这些都不论，我辈读书之人，义之所至，虽千万人而吾往。如同今日在宫内，圣上说的，这次赈灾之事，不是为当官，乃是为百姓。得罪人也好，杀人也罢，此次北上若有半点为自己操心的想法，我李德新都是死有余辜了。”

    他语调不高，但神色慨然，自有一股正气在其中。这种儒士的气质宁毅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对他的心情自然是明白的，便也点了点头，过得片刻，叹道：“这次有很多人会死，相府所求的，也就是少死一些罢了……”

    李频皱眉道：“那立恒所说的商道，是怎么回事？”

    宁毅道：“德新觉得这次赈灾，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李频想了想：“所谓赈灾，说起来复杂，实际上我等能做到的，也不过几点：只要能严肃吏治，令下头的贪官小吏不敢在赈灾粮环节上中饱私囊，粮食能发到灾民手上，事情也就做成了一小半，此后严控市价，令商户不得高价卖粮，有恶意哄抬粮价者，查一批抓一批杀一批，赈灾基本上就会有所起色。当然，这样一来，得罪的人自然也就不少了。”

    他说完，宁毅摇了摇头：“大部分的赈灾，说起来都是这样做的，但这一次情况太麻烦了。市面上，是你说的民众自发屯粮，背后哄抬的，背景深厚，你去河东路，参与的有左端佑的左家，而大头是齐砚的齐家，他们或者不会出面，只在背后当保护伞，你想要查、抓、杀，就很难。”

    “……而另一方面，这次受灾情影响的人，要领救济的，超过一百七十万。”宁毅道，“全国目前真正能够调拨灾区的账面粮食，零零总总加起来不过是三十八万石。人数上，可能还有很多没有统计的，而粮食，呵，有很多可能还是坏账、呆账，我们算过，真正能拿出手的，大概也就是一半，十九万石的样子，两边的距离就要继续拉开，到这个时候，是十个人靠一石粮食救命。”

    宁毅此时，几乎是掰着手指在算了。李频皱起了眉头，事实上，此时的粮食单位，一石的重量大概在后世的一百斤有多，六十公斤左右。他听得宁毅说道：“有关这事，暂时还没有摆上台面，但已经在查，要落马一批大小官员了……”

    李频道：“十九万石的赈灾粮……理论上来说，受灾当地，应该还有很多人有存粮的。若是熬成稀粥，只为救命，似乎……”

    宁毅笑起来：“德新说得没错。这些东西，我们都有反复算过，老实说，一百七十万人受灾，那是在米价上涨时受到影响比较严重的人数，轻的没有算。这批人中间，真正遭受水患被冲走全部家当的，只占很少一部分，也就是说，这些人的一部分，可以吃存粮，可以卖房卖地，甚至于卖儿卖女，不失为活下来的手段。但所谓赈灾，赈济的，原本就是最下面最活不下去的一部分人。”

    李频沉默到这里，道：“……还要减掉路上的损耗，官员的截留，大户的暗中插手。”

    “这里减一半吧。”宁毅接口，“十万石，不考虑粮食发放不均匀的情况，德新，就算几路的官员全都成为不要命的酷吏，真正到灾民肚子里吊命的粮食，大概十万石。而且粮食还不能发，只能熬成粥以后赈济，因为直接发只会被大户截去更多，这中间，还有大家可以吃野菜挖树根等等等等。总之，右相府里合计了一下，去掉各种考量以后，全国上下，被这次粮价上涨弄得饿死的人，要超过十万，除掉这些饿死的，在各地，有四十到五十万人的家产田地要被大户吞并，此后变成仆佣、佃户、乞丐。能控制在这个数字以内，我们算是赈灾得力。”

    数字说出来冰冰凉凉的，却带着沉甸甸的气息。

    安静了片刻之后，宁毅笑了笑，笑容之中也有着冰凉的嘲讽：“别以为这是什么大数，哪怕是江宁，到了冬天，平均每天冻死二十个人，下雪一个月，乞丐、穷人和老人冻死六百，已经算是歌舞升平了，这个数字不包括正常死亡。江宁是大城，其它州人会少一些。武朝上下，一个冬天，也得冻死十万人。这次大灾，说饿死十万，那是乐观态度，弄得不好，三十万五十万也有可能。”

    李频想了许久，方才声音干涩地开口：“相府准备怎么做？”

    “行政与商业得齐头并济，但商业得是主流。”宁毅没有多少犹豫，“真正被饿死的，是那些已经没有任何家当的人，赈灾粮熬成粥以后施放，要救得也就是他们的命。家中尚有财产的，他们可以自己买粮，哪怕卖田卖地，命总能保住。”

    他说着，摇了摇头：“老实说，这些地方缺的粮没有想象的那么多，颗粒无收的现象是有，但更多的是因为大家都开始屯粮导致的粮价虚高，河东路以前的粮价一石不过两贯半，现在三十两一石，番了十倍了，但市面上仍旧没有多少粮食流通，大家还在等着涨。救命粮，一旦下雪，最后番到什么程度都有可能，真到那个时候，一部分人饿死，一部分人就要造反。”

    “相府想将粮食投到市场？”李频问道，但一开口，他也知道不可能了。

    宁毅摇了摇头：“才十多万石的粮食，投进去，那是水泡都翻不起一个的。按照以前两贯多一石，我家都能全买下来，现在哪怕番了十倍，以那些大家族富可敌国的财力，一口也就能吞了，一转手，他们又能卖得更贵。所以我考虑的，是靠其他地方的商家，冲击受灾几路的市场，而这次的生意，由官府配合。”

    李频皱眉沉思。宁毅继续说下去：“以相府为主导，配合难免成国公主府的势力，我们会游说一下大小地主、商家，只要家里有存粮的，我们会给他们说明白受灾区域的粮价，然后替他们做好计划，怎样集合、运输、转卖。如果在外地，他们的粮食是无论如何卖不出这个价格的，但如果背井离乡，他们要建立自己的贸易网，又难免被地头蛇欺负，有我们的游说，有许多的小地主都会愿意出一份力气，赚它一笔回来，同时，我们也可以告诉他们，这是为国为民，万家生佛了。”

    李频眼前微微一亮：“我听说，竹记的人出去为人牵线做生意，莫非便是为此事做准备？”他想了想，“如此说起来，我家中也有几亩田地，有些存粮，倒是可以修书一封回去……”

    “主要不是为了这个，但也算是一个好处吧。”宁毅道，“竹记的影响力暂时只在京城附近这一圈，只是小头了，而且老实说，真要靠游说而不靠关系的，会被说动的多半是一些中小地方的地主，真的家大业大的，他们也都有自己的关系渠道，这些人，就得靠秦相、年公、觉明大师这些人出马了，再加上南面的康贤、成国公主这些人，预计如果能持续撬动五十万石以上的粮食砸进去，应该就能冲散整个囤积市场。”

    “而一旦虚高的粮价被压下，赈灾粮的发放，伸手干扰的也会进一步变少。接下来，再配合查、抓、杀，整肃吏治，压迫市场。最后的预期，是希望可以将粮价压回十两一石以下，而饿死的人数，压低到五万人甚至更少。这是……希望你能维持河东路商道的意义。”

    宁毅微微笑了笑，这一次没什么讽刺了：“为这件事，三到五天内，你就要启程。十天以内，秦相跟蔡太师他们打完招呼，整个计划会启动，我们会联系包括参与运输的帮派，包括去往各地的最快路线，倾销粮食的方案。一个月内，第一批粮食进场，在下雪之前，将粮价打压下去，只要能将下雪之后最关键的一段时间维持住，有很多人，就能活下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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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三章 求道本末 何以为战

    粮价三两或者三十两，一个冬天死五万人还是十万人，对于京城这块地方，还是太过遥远了。

    李频离开之后，京城里便又是绵绵秋雨。不过，这场秋雨挡不住京城喧嚣喜庆的气氛，一场场的聚会与盛宴之中，恍然间给人一种雨滴从未将地面打湿的错觉。郭药师生擒阿鲁太师，搜获了辽太宗耶律德光的尊号宝检及大印的事情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京城中的平民议论着关于凯旋、献俘之类的话题，又在想着咱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天下无敌了，跟金国完全收回十六州的通牒什么时候下，等等等等。

    这样的气氛当中，右相府中也连续办了几场大宴，其中的一两场，还请了蔡太师、童枢密、王黼、梁师成、李纲等京城大员到场，好不热闹。

    另一方面，此时京城之中众多的烟花场所，也是生意火爆。矾楼当中忙碌异常，宁毅本想约李师师见个面，后来也是一再拖延——主要也是因为并非什么急事——后来又听说师师姑娘在为京城青楼中的一场冤案奔走：

    说是京城青楼当中一位名叫童舒儿的花魁，以前与一贫寒才子两情相悦，常常拿体己钱补贴对方，供对方吃住，贫寒才子最近当了官，不再理会她。这原本倒也是件普通的负心事，但就在最近，童舒儿接客时遇上一个性格暴躁的吏部员外，不知为什么，竟失手将她打死了。青楼请求童舒儿的那位老相好出面时，才知道对方已经负了心，而另一边，吏部员外找了关系，又在推诿责任，两边的事情加起来，闹得沸沸扬扬的。两个当官的都犯了众怒，一帮青楼女子闹上衙门要出头，众多文人才子也在其中起哄，纷纷撰文谴责这两名官员，一时间，也成为了京城的热闹话题。

    京城首善之地，隔三差五的，便容易有这类话题。因风流帐而来的悲剧，最好是触及人性的，最能引起旁观者的共鸣。在这繁华喧嚣之中，宁毅等人在暗地里紧锣密鼓的行动，倒更像是位于社会阴影中的地下工作了。

    秦嗣源已经与蔡京等人仔细地交涉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取得了对方的首肯——这个某种意义的意思，在于对方的这个首肯，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大家族的掌舵人或是代言人就是这样，秦嗣源顶多是跟一些必要打招呼的人打过了招呼：对粮价问题，我要动手了，接下来有什么得罪的，不要见怪。话说过以后，双方明面上的交情就可以保留一些，真正的胜负，还要看下面人的交手。

    几乎在李频离开的同时，尧祖年、觉明和尚等人也离开了京城，开始游说四方的行程。秦嗣源则早早就已经修书往南，转告给康贤整个计划。而宁毅则将竹记游商四方的十八辆大车集中了一次，然后，发往各地。

    此时的时间，临近八月十五。

    ****************

    八月十三，距离汴梁一百五十里，横县。

    “……大体的情况呢，就是在下说的这样了，河东、淮南这些地方现在都缺粮，缺太多了，所以这次才由右相府牵头，做这件事。老实说，侯员外只要能出粮，出管事之人随行，到了地方转手，第一批粮至少是十倍的价格，就是希望能把那地方的价格打下去，让一些人有条活路。”

    侯姓地主家待客的厅堂中，说话的人样貌还年轻，但话语与面容诚恳，双手微微合十，看着那边的老员外一面点头，一面喝了口茶。

    “……我们东家是善心人，也知道侯员外也是善心人，村口的牌坊，这附近造桥修路，都有侯员外的名字，因此才让在下早早地过来。京城那边的方济方员外您老认识吧，他听说受灾之地的情况后，说要直接捐粮，到了地方低价卖，免费发，但我们东家说，这样不行，这样打不下价格，这其中的道理，相信侯员外你也是懂的。所以最主要还是让人去做生意，官府定下来的几条路线是这样……”

    说话的年轻人拿出一张地图来：“咱们这边，距离河东路比较近，您老这边，是先将粮食运去乔溪，到了那边，官府会统一调配，船只是官府安排，运费只是眼下的市价，由您老出粮多少算，先走水路，然后陆路，沿途官兵护送，五百石一运。如今这件事在乔溪那边应该已经发了明文，您老可以去打听一下，我们也只是做个中人……”

    话说到这里，那员外点了点头，露出感同身受的慈和笑容：“小罗啊，你说的这是大善事，老夫是肯定要出粮的。不过呢，老夫一家世居横县，家中两个管事，三个儿子，又没去过什么大地方，听你说起，这条路程又这么长，我听说，受灾之地，治安也不好，若是途中真出了什么问题，官府那边，我们求告也无门哪。既然像你说的，南北都缺粮，为何不由官府亲自来收，然后统一转运呢……”

    “侯员外说得极是。”听他这样说起，名叫罗洛的年轻人微微笑着点头，回忆着离开汴梁时宁毅曾教过的说辞，“但我们这边知道的是，官府如果全权出面，一是名誉不好，二来秦相说过，赈灾乃是大善也是一场大仗，支持的人多，咱们才打得赢。坦白说，官府若是直接插手，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压低了声音，“另外一些人也会插手其中的。”

    低声地说完这句，罗洛看了看门外，才继续道：“至于侯员外说的若是出事的问题。老实说，衙门八字开，若真出了事，也麻烦，但这次的事情不一样，侯老，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可以派人去打听。第一批粮食运走之前，但凡出粮达到一千石以上的，相爷亲自设宴接待，并且会发给一份手书的字帖。”

    “哦？”老人动容了一下，然后又有些为难地想了想，“一千石啊……”

    “侯员外，这一千石，不是说一个人出，是可以凑的，譬如这横县之中，你侯氏一族凑够一千石，就有一个人能得相爷亲自接见。您也可以去将此事告诉其他的一些人，都是做善事，一个人不够，一群人也是心意嘛……”

    私语窃窃，外面的天阴着，看起来总有种雨将下未下的感觉。过了一个多时辰，罗洛与随行的裁缝从院子里出来时，画有苏宁标记的大车也过来了，同伴问道：“怎么样了？”

    “哎呀哎呀哎呀。”罗洛敲打着额头，“还是一样，说要考虑，倒是跟我买了三十多两银子的东西……知道吧，跟前面几个一样，他们想的是坐在家里，有人过来收粮，然后银货两清。让他们自己派人运到河东或者淮南，他们都不太情愿。这些人不缺钱……不过这个看起来倒像能成。”

    “那罗小哥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嘿嘿。”罗洛笑起来，“他有三个儿子，我跟他说，有这么个机会，可以让家里人出去见见世面，书上不是说什么……呃，行万卷书，还不如走千里路呢。顺便还认识一些当官的，这也是东家教过的话了。反正啊，我就说过几天再来。”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本子，又掏出一支炭笔来，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中画了一道。本子收起来时，他回过头，叹了口气。

    出京三天了，他这边卖出了好些贵的东西，可在说动别人卖粮一项上，还没有任何进展。在这之前，他是东家培养的这些掌柜中最为出色的，此时，他在心中担忧着，自己可能会被别人超过……

    而事实上，最初的几天，担任着游说任务的众人能获得的，都只是意向而已。这倒并非什么不好的开端，真正的问题，是在其它地方出现的。当十几拨人以汴梁为中心逐渐地向外游说，各种意向在酝酿当中时，罗洛这边，却险些失去了侯员外的这笔生意。

    那是在几天之后，当侯员外亲自去乔溪打听情况时，关于官府统一集中粮食护送转运的事情却并没有得到落实，官府中的师爷将他直接赶了出来：“我县衙门乃国家公器，岂会参与尔等这种商人逐臭之事，尔年纪既已老迈，看来又非妄人，怎会忽然发起昏来，参合这等商贩之行，不怕丢了名节么！”

    此时行商之风虽然已经非常流行，各地的大商人也多，但放在书中、官面上，商人的位置却仍是极低的。侯员外在当地造桥铺路，身份已经在士农之间，这时候忽然被人骂做商贩逐利，一下子几乎将他气病。

    而在乔溪这边，原本县令也是受到了右相府的照会的，这县令是个颇有文采的读书人，也与秦嗣源有些关系。秦嗣源这次安排几条商道，影响不能过大，将他安排进来，原本是相信他能够体谅，但这县令回来之后，思来想去，又与师爷商量，最后决定不照做，还给秦嗣源写了一封劝告的信函，严陈朝廷资源不能用作公器，而且商贩逐利，乃下流行径，有违圣人教化，朝廷赈灾，也该用堂堂之法云云。

    这类的反馈，在最初的几日，不止一处地传往相府。第一波的阻碍，开始出现。而相府的应对，也在接下来的数日间，雷厉风行地降下来！

    宁毅所谓的以经济与行政相辅的赈灾方略，其实类似于后世的宏观调控。最初的构想，是在一次聚会中的随口说出，但宁毅本人是知道其中麻烦的。在意识到这次粮价高涨的严重性后，秦嗣源等人花了一个多月，才正式决定采用它，这个过程里，秦嗣源那边，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心理建设。

    这位老人家是最明白儒家的，但也是因此，在他真正举手落子的瞬间，他已经不可能再被这一点点的阻挠所动摇了。

    同一时刻，李频已经到了河东路。

    马车哐哐哐哐的，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前行着，道路两边景色萧然，偶尔能看到衣着褴褛的路人，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朝着南边过去。临近上党时，这样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些在路上，拖家带口，犹如行尸一般的走，见到马车过来时，他们朝这边伸出手乞讨，有些会哭两声，说几句话，更多的则并不出声。

    粮价上涨之时，其实还未至秋收，河东一路，真正受灾的地方也并不广泛，但陡然升高的粮价导致了秋收的马虎和混乱，据说有些地方，打死了人。到如今，这边粮价的膨胀，已经持续了两个月，从原本的每石两贯半，升至如今的每石三十贯，一切便成了眼前的这种样子。根据宁毅所说，接下来粮价大概会平稳一段时间，膨胀不会非常快，这样的情况，将一直持续到冬天，那个时候，真正要命的时刻就会到来。

    他偶尔会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这一幕。

    将近城市了，前方的路上，隐约传来一阵的骚乱，人的哭声、喊声、打骂声响起来。马车行到那附近停下来，李频从车内看出去，路边有被打伤的衣衫褴褛之人，血流了一地，一辆推车倒在地上，看起来是车主人的男子衣服稍微好些，与三五名持棍棒的汉子围在那推车周围，怒目四方，但车主人也在哭。

    看了几眼，李频才明白过来，这辆车拖了些东西，原是要去城里的。由于最近的世道，主人也请了几个汉子跟着，避免被人抢。但是到了这里时，轮子忽然被磕烂，车子倒了，上面运着不多的一些蔬菜米粮倒了下来，这一下，路边的人开始哄抢，跟随的几名汉子先是阻挡，随后操起棍子开始打人，可就算是这样，车上本就不多的东西还是被抢走了大半。

    路边有些人抢了东西被打跑了，有些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们也知道理亏，并不纠缠，却只好倒在路上哭喊，他们哭着，那车子的主人也在哭。他家中的女人得了恶疾，这车东西，原本是要拉去城里高价卖了，顺便找大夫回去的，这一下也泡汤了。

    李频与跟随的师爷、护卫看着这一幕。距离马车不远处，一个脏兮兮瘦巴巴的小女孩倒在路上，她的母亲抱着她大哭大喊，小女孩被打了一下，头上已经流血了，手中抓着两片烂了的菜叶，她大概是饿得厉害，又受了伤，张开嘴，哭的声音听不到。

    跟随他的陈师爷有些欲言又止，李频看了几眼，终于还是干涩地开口，让跟随着精通跌打的护卫赶快拿伤药下去替人医治。周围的人便将注意力转移了一部分到这边。

    李频坐在那儿，记起出京时跟宁毅的几句对话：“这次赈灾，立恒是去南边还是北边？”

    “我不去，那是你们的事情，我留在京城。”

    “哦，立恒最懂这个，倒也理当居中坐镇。”

    “呵，倒也不是，只是眼不见为净。”

    “嗯？”

    “因为……”他记得那时，宁毅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这次你过去，会看见很多人，你为了让他们活下来而过去的。但是在你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你就会明白，他们中的很多人，接下来会被活生生的饿死。肯定……会有那一部分人，你无能为力……”

    在当时，他为了这段话，感到叹息，但到得此时，他才真正知道了宁毅说的是什么。

    他看了一阵子，陈师爷叫他不要下车，怕会引起什么乱子，但他终于还是走下去了，看了看那个脑袋被包扎好的小女孩，偷偷地在她衣服里放了两颗馒头，然后回到车上。这一刻，他知道那没什么意义。

    随后，马车哐哐当当的启程了，朝城内驶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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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四章 汹汹物议 故旧相疑

    过了忙碌的中秋节之后，丫鬟呈上了最近收到的礼单，李师师看了一遍，无意间找到了宁毅送过来的礼物，才想起两人倒是有一段时间未曾碰面了。

    她叫丫鬟将礼物找出来，礼物是一幅画，画的是中秋月圆，画作者叫做唐止规，乃是百年前的山水名家，想必这画值不少钱。稍稍看了一眼，师师让丫鬟收回去了。

    值钱的画儿，代表的未必是心意，女孩子对这方面最是敏感。想到这里，对于宁毅，她便多少有些腹诽起来。

    中秋佳节，矾楼之中生意繁忙，她预定好要参加的诗词聚会，要说话聊天谈心的客人也很多。清倌人的花魁，又不陪人睡觉，要么说在大场面上添添声色，要么就是单独聚会，给人一两个时辰的清净舒心。

    见一个人，便是一两个时辰，参加一个聚会，时间便更长。京城之中，她得罪不起或者不想得罪的人，也是挺多的，就算把自己掰成两半，其实也不够用。而空闲的、或者可以挪出来的时间，她就全都投在了童舒儿的案子上，要么去到开封府打听案情，要么跟其余几个牵涉进来的姐妹碰碰头。这些女子并不都是矾楼的，但这一次算是烟花行业的同仇敌忾，师师并不管事，但在其中，也是重头中的重头。

    青楼女子要表达态度，当然不能聚个牌子满大街的抗议，那就是作死了。她们终究是通过各种各样的“朋友”表达不满，这些朋友涵盖官场权贵，商场豪绅，风流名士。

    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以后，对于童舒儿命案，开封府尹那边的压力也是相当的大，另一边，那个作为凶手的吏部员外也颇有些关系，跑了好些个门路，塞钱送礼，上下活动。随后便有清流出来说，青楼女子竟敢对朝廷命案指手画脚，要挟民意，非得狠狠打打她们的气焰。师师她们倒也不怕，遇上大官了，做柔弱状向他们哭诉，然后又有文人士子私下撰文流传，要将吏部员外治罪，又要将那抛弃了童舒儿的负心汉钉上耻辱柱。物议汹涌中，两边终究还是形成了拉锯战，而且看起来，那个吏部员外，多半是逃不掉了。

    对这类事情，师师她们原也不必去到开封府听审案，但是审案之时到了场，还是令师师感受到一种愉悦。她们终究是在做很好的事情嘛，大家都来帮忙，才有这样的结果，开封府虽然一再拖延判案的时间，但终究是包庇不了坏蛋，拖不到地老天荒去的！

    而真到这个时候，才多少能够看清楚谁是朋友。自从得知她关系童舒儿的案子之后，不少以前认识的才子都过来了，帮忙写东西，出主意，一些在衙门当差的，也来表示了愤慨，有的估计也在暗中推动了对那吏部员外的定罪。不过这个时候，宁毅却没有来，让她想起来时，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当然，她知道宁毅是来过两次的，当时恰巧都遇上了她有事，回来得丫鬟通知后，对方又已经走了。这多少显得有些没诚意：我没空，你可以等等啊。另外，自己单独见客时固然没法出来，若是在某处参加诗会，以你这种大才子的身份，真要进去莫非还有人挡着不成？简直像是在吝啬他的几首诗一般。

    往日里还不太熟的时候，她多少觉得宁毅的性格古怪，到得这半年多相对频繁的来往相处，对于宁毅的性格，她就从古怪变得习惯了。那家伙最近老想着做生意，每一首诗都要拿去配一栋竹记的分店——师师从没见过对诗词如此“吝啬”的才子，偏生他的诗词又真正的让人欲罢不能，到得最后，只能认为他在作诗这件事上，稍微有点“懒”。

    大家当朋友，这倒也不算是什么受不了的性格，熟了以后反倒觉得有趣。平日里宁毅若在忙碌之中，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就走，师师也觉得寻常，因为她原本就性情豁达，唯有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对方竟没来参加，让她多多少少的，有了些怨气。

    不久之后，那怨念又增加了些许。

    那是中秋过后两天，于和中与陈思丰结伴过来看她，对比一下，这份心意便着实让师师感到有些温暖。其实于和中与陈思丰两人现在也都在京城里当官，虽然都是小官，但官员当中，京官最为尊贵，旁人想当都当不到，不过由于平日里接触的多是地位更高之人，师师对于两人的身份，倒还仅止于童年好友的范畴，说起宁毅时，陈思丰有些冷笑地摇头：“立恒他，未免有些太看重钱了……”

    两人之中，陈思丰颇有傲气，于和中则稍微好些，但对于宁毅所作所为，两人都是没法理解的。随后又陆陆续续说起一些事情：“听说，南北两边都在闹粮荒。”

    “米价涨太高了，不过，竹记最近也在收粮吧……”

    “其实京里京外的，最近都不太平，部里的气氛，也不怎么轻松……”

    “听说右相府公器私用，要将朝廷的资源拿来做生意，冲的就是这次粮价飞涨。结果物议汹汹，最近几天就有好些官员被摘了帽子了，两位相爷都很有准备，但我认识的那些御史清流们，最近也有点动静，我在想啊，会不会又要闹出问题来了。”

    “御史中丞秦大人与右相是本家啊，打不起来吧？”

    “难说，秦中丞性格刚直，去年的时候他连蔡太师敢参……”

    作为底层官员，他们虽然接触不到上层，但对于风向变幻却颇为敏感，多少感受到了一点山雨欲来的气息。师师这边则记下了粮荒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趁着粮价飞涨赚钱，是所有商人都会做的，若是说宁毅最近都在忙碌此事，并不是不能理解。

    但那可是饥荒啊，这等时候，怎么能只想着赚钱呢……

    心中是这样想，又知道这等想法在许多人看来，多少有些天真。此后几天里，在关注着童舒儿案进展的同时，她也略略打听了南北两面的灾荒情况，与她来往的人中也有些了解内情的，说了今年的受灾状况，而后商贩们囤积粮食，抬高粮价，已经将范围扩大到南北好几路的程度！人们说起这事，多半也要叹一口气，今年多半有不少人要死了，随后又说起那些囤粮者的毫无人性。

    如此一致到八月二十二的这天，第一轮的忙碌过后，晚上恰好空出些时间来，师师跟李蕴告了假，离开矾楼去宁府拜访。登门之时遇上苏文定，才知道宁毅还在竹记处理事情，她于是又折回竹记，通报过后，一名掌柜的请了她进去，让她在偏厅等等，道是东家正在开会，待会出来：“东家方才还说了，正好找师师姑娘也有些事情。”

    师师便在偏厅里坐下来了。

    ****************

    同一时刻，矾楼外的街道上，一名穿戴华贵的男子挥着折扇，在夜色中信步而行。在他的身后，跟着马车以及多名随从。

    手中摇着折扇，看着一路而来这繁华的情景，男子的脸上露出的是淡淡的笑容，他偏头对身边的人低声说道：“杜成喜啊，朕，有时候在宫墙上往外看看，那一片灯火繁华，但总还是觉得高处不胜寒，只有每次出宫之时，置身于这繁华之中，才觉得，这才是京城该有的样子，就像是朕最近读到的诗词，一夜鱼龙舞啊……好，到了，我们进去吧。”

    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乃是微服出宫的景翰帝周喆。最近这段时间，朝堂上酝酿着一丝不和谐的气氛，若在平时他多少会有些烦，但近期对北方战事的顺利，将他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以轻松的心态看着这一切的发展，又抽出了时间出来散散心。矾楼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上次来没有见到李师师，让他觉得有些遗憾，这一次若能见见，想必会心情不错。

    不过这一次，对方又不在矾楼。认出这位是上次高太尉带来的皇家贵胄，妈妈李蕴连忙出来，拼命道歉。周喆倒是颇有气度的，挥挥手表示并不在意，便叫了另一名花魁作伴。

    周喆并不常来矾楼，但看李妈妈的姿态，他显然身份绝高，楼中的一些丫鬟私下里便议论起来。待到不久之后，周喆出来时，却无意间听到了两名丫鬟的对话：“那说起来，师师姑娘今天是去哪里了啊？”

    “听说是去找宁毅宁公子了，你也知道，他们儿时便是朋友嘛……关系挺亲热的。”

    周喆皱了皱眉，随后便对着身边的大内总管杜成喜笑了起来：“杜成喜啊，这个宁毅宁立恒哪，可不简单哦。”

    杜成喜皱眉道：“小的知道，皇……老爷方才吟的那句诗，是他作的。”

    “哎，不是这事。”周喆笑着，“我上次来啊，这位师师姑娘便是去替什么竹记做表演去了，这竹记就是他家开的。也就是说，这位宁公子，两次抢走了朕看上的女子，难道还不厉害？哈哈……”

    他这样说着，声音却不高，走出一步，回头看看杜成喜的表情，才陡然皱起眉头来：“你啊，不要露出这种样子！不要因为这种事找人的麻烦！才子佳人，风流佳话，自古皆然，我只是闲暇时出来寻点乐子，他又不知道，这能算得了什么事！跟你说，这宁立恒乃是右相手下得力的人，是个人才！这也是我跟他的缘分哪……好了，忘了这事，你当……朕是昏君么？”

    再度压低声音说了最后那句，他转身露出了笑容，回去陪佳人去了……

    ******************

    竹记，摇曳着灯火的大房间，二十余人聚集其中，看着正前方黑板上的一张大地图，宁毅还在上面一面说一面圈圈点点，这边的掌柜，低声跟宁毅说了一句话，却是：“师师姑娘要走了。”

    “嗯？”宁毅眨了眨眼睛，随后看看众人，“有点事，先出去一下，待会回来我们继续说，不二，怠慢了。”房间的末端，今天才回京的闻人不二其实也在听他说事情，此时笑着向他拱了拱手。

    宁毅与那掌柜追出去：“还没有走远吧？”

    “方才说，应该还没走远。”

    “真是……正好有事要拜托她，干脆叫她一起进来听算了……”

    宁毅低声说着，快步走出去，快到竹记的侧门时，才赶上师师与她的丫鬟：“李师师，等等，这么快就走，我正好找你有事……”

    师师那边露出一个为难而又迷人的笑容：“今日只是路过这里，顺道过来看看，立恒你有事先去忙，我这边也得快点赶回去了。”

    “哦……”宁毅怔了怔，随后也点了点头，“那……真是怠慢了，我下次找你。”

    “好。”师师盈盈一礼，朝门外走去。

    待到出了门，街市上的灯火照过来，她脸上的笑容才收敛起来，叹了口气，旁边的丫鬟听她轻轻叹道：“既然有事，却不说明日找我，后日找我，只说下次……唉……”

    *******************

    另一边，宁毅皱着眉头，快步返回房间里，继续与众人看那张被圈起来的大地图。

    “……我们继续说，在这里的各家各户，都有他们不同的情况，我今天在这里例举出来的，只是一些想当然的方法，真正如何去说服他们，需要的是你们的随机应变，而随机应变的基础，还是应该建立在情报上。从这张图上看起来，还有相当一部分可以拜访的人，被你们暂时的遗漏掉了。当然，时间虽然并不充分，我还是提倡一步一个脚印，只要是去拜访了的，话要说透，工作要做扎实，不要去过了就算，要有效率，如果他们只能忍受你一次的说话，那么你的这次说话，一定要很有质量……”

    大大的地图上，标出的是汴梁附近方圆几百公里的地形，范围超过后世的一个多省，上面又标有大大小小的点和圈，这是汴梁附近，但凡家中土地超过一千亩的地主的位置，而这样的人，在地图上有两百多个。但由于汴梁是富人聚居的地方，在汴梁城中定居，土地却在外地的人，并没有算。

    “情况其实是不乐观的……”待到与众人说完了，议论完了，时间已经不早，宁毅才跟闻人不二在一边轻声说起整个事情的进展，“十多天的时间，真正确定下来的，只有大概六千石左右的粮食，而加上有意向的，大概可以达到两万石，但首先攻坚的是最容易的，接下来要扩大，难度就提高了……”

    他叹了口气，其实五千石一万石的粮食，说起来似乎不怎么多，但帐却并不好算。

    以如今的情况来说，此时武朝的土地亩产，大概是一百多斤的样子，分出去给佃农的，地主拿到手的每亩进账，其实也就是半石多一点。家里一千亩土地的大地主，一年可以有六百石的粮食，吃是无论如何吃不完的，囤积几年，千亩土地的地主，拿出一千石来，其实通常没什么压力。

    事实上，如今的武朝商业虽然发达，但这一个半省的范围内，有一种情况，是频繁出现的：在这些大地主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他们不卖粮，当粮食在仓库里储存到发霉的时候，他们会拿到田地里一把火烧掉。

    在许多地方没有粮食卖的情况下，以火烧的方式解决粮食储存问题，说明很大的一片地方上，存粮是有的。但在另一方面，宁愿烧掉，也不会以出售的方式解决掉它们，就足以证明自我封闭观念的牢固，当然，这其中还有其它的理由：例如没有渠道，又例如厌恶经商。

    只有“没有渠道”这一种情况是最好解决的。而在这两百多户人家中，有一小半——通常还是粮食最多的人——竹记是说不动他们的，他们有自己的渠道和方式，剩下的人当中，又有一半是性格顽固，绝对无法说服的，再加上其他的许多问题，最后宁毅预期的成果，并不会太多。

    “……最理想的状态，在明年有东西吃之前，我们要撬动的粮食，至少是五十万石往上，竹记这边，我觉得能搞定五万石，应该是可以预期的，十万石就没什么可能了，而在外面，秦相的关系、康驸马他的关系，年公他们的关系，还有觉明大师这些人加起来，能不能说动四十五万石，我觉得……不容易。”

    虽然宁毅说竹记是小头，但这样的遍地开花，其实是有效率的。秦相他们面子大，也许可以说动几个三五千石甚至上万石的大地主，但真正能够触及的数量，却又有限。宁毅说了这些，闻人不二点了点头：“另外，官场这边，听说也不太平……他们开始要围攻秦相了……”

    宁毅摇摇头：“这个我倒不担心，老人家那边，是有准备的，我们看他表演就好……”他顿了顿，“其实，闻人啊，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到呢……”

    商人逐利，受灾地区在屯粮，这一边，也是另一种模式的屯粮，此时两边各做各的，还谁都没有惊动。一旦粮食进入灾区，真正的在商业上开始打压价格，那个时候，被损害了利益的各类人群，才会真正前仆后继地跳出来。

    而在这之前，就在八月下旬，一场规模不小的官场风暴酝酿完毕，开始在朝堂之中爆发开来。两名丞相与御史清流之间的战争，在一片混乱中看似突兀地展开了……

    这一切，许许多多的人，暂时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在这天晚上，李师师照例的失眠，她看着月亮，心中能够明白，这个朋友变质了。

    如同于和中、陈思丰他们，有点小心思，有点小自私，但这都还是普通人。未有宁毅，这个曾经让她觉得不一样的朋友，到得此时，开始变得丑陋。可能有本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都想在某些方面，不择手段地证明自己，只是……变得太难看了……

    那些肮脏的事情，真的有那么好忙吗？

    随后的那段日子，各种传言，还在持续传来，让她在关注着童舒儿命案的同时，确定了对宁毅的判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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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五章 铁蹄踏碎千般业

    从意识到这次粮价飞涨问题的严重，到终于下定决心采用宁毅的提议，这期间，作为主导人，秦嗣源要做的心理建设不会比认识人少。当决定了要做事，一切也就踏上举手无回的地步，八月间，当第一批官员对秦嗣源的决定表示质疑时，相府这边，当即便做出了清晰的应对。

    由于这次被安排在几条商道之上的官员多少与相府有些关系，秦嗣源首先发出的，还是一篇比较简单的书信，说了这次的受灾人数，对于粮价的预期，受灾人群的预期，其余的不再多讲。若三日之内还未执行命令的，去职的文告立刻就从吏部发出，由接替的吏员直接带到当地，当场将人去职查办。

    这算不得什么新奇的事情，朝廷大员每一次办事，几乎都有立威的一道程序。就算手段专横一点，去掉一些外地小官的职位，还不至于会闹到朝堂上去。但是肃杀的气氛已经在酝酿，少部分注意到内情的人，都等待着有人出来首先弹劾秦嗣源等人出格的做法，但是此后混乱的导火索，却是由八月底的一道陈梳开始的。

    那是户部之中，一位名叫薛德义的六品主事递上去的折子：《论商事利国》。

    武朝立国以来两百多年，商业发展迅速，近几十年来，一些大商家有钱之后，也已经开始插手政事。所谓衣食足而知荣辱，既然能够往这边伸手了，当然也想要一个进身之阶。这期间，正途自然是增加自家的底蕴，培养读书人，另一方面，这些年来，也逐渐有人在朝廷上宣扬商业的重要性，曾经也有人递过几个不大不小的折子，有的当场被打回，后来也有引起了一两次小风暴的。

    最后国朝的态度看起来倒也明确：商业当然是有重要性的，但商人要地位，别想！

    当然，一个阶层的地位改变，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若有明眼人也能够发现，这种原本牢不可破的情况，这些年来，其实也已经有所松动。

    但想要将事情真的摆到台面上去议，还不到时候。

    而这一次，这位名叫薛德义的户部主事年事已高，行将致仕，相对于不久前李频三十出头就跳到从五品的位置，这位老先生战战兢兢地在官场打熬了一辈子，此时才不过是一个正六品。他上这份折子，也不知是他人指示，还是感到自己在官场上已经干不出什么事情，忽然豁了出去，想留下点什么。总之，这份折子无疑给了秦嗣源这边一个最好的缓冲点。

    折子上去之后，并没有因为它的大逆不道被立即驳回，两位丞相将折子交给了皇上，而后动用他们的影响，压下留中，交群臣“随意看看，议论一下”。

    而后一切都爆发开来，众臣子说这折子是大逆不道，薛德义被叫上金殿，有人当场大骂：“你又收了那些蟊虫多少银子！”薛德义原本战战兢兢，但他也已经老了，哪受得了这种骂，硬着脖子与人辩论一番。接着开始有人说：“这里面的一些话，也是有道理的嘛。”

    虽然说囿于时代的局限，武朝人对经济的理论未必敏感，但薛德义确实是一辈子都呆在了户部，这本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论文事例详实，逻辑有据，随便拿出一段，很能引起讨论。一时间，朝堂上就“大逆不道”和“一部分有道理”议论起来，争吵不休。

    到得第二天，御史言官弹劾薛德义，与大商户勾结，欲翻覆圣人之言，导人逐利，动摇国本，大逆不道。当场便有人出来弹劾这些言官，时时危言耸听，看似正直无私，实则是在阻碍言路。而后有人递上另外一些弹劾奏章，以真凭实据弹劾其中几名言官并不清廉，私下受贿为他人控制。

    情况开始混乱开来，朝堂之上犹如被点燃了的一地火油，接下来的日子里，要么是唇刀舌剑的互相谩骂，要么是有些官员被揪出错处来，贪赃枉法、行贿受贿，而后，一部分商人趁灾情泛滥屯粮的事情，相府公器私用的事情，吴敏背后家财万贯的事情，蔡太师结党营私的事情，各种各样的东西都被扯上了台面来，眼看便是又一轮党争的序幕。

    这样混乱的官场局势，一时之间人人自危。相府这边也在竭力自保，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商人们想要话语权由来已久，忽然又有了这样一个机会——其实一开始也不知道会不会就是他们主导——相府与一些背后有商人势力的官员反而走近了一些，朝堂之上虽然混乱不堪，御史台也是刚直不阿的到处放枪点火，整个事态却在混乱中保持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在这样的局势里，只有一个人，是真正保持着稳坐吊鱼台的态度，心情愉悦地看着这一切的。却是原本应该心情烦躁的周喆。

    虽然大家开始互相弹劾了，总有一些外围的贪官被揪出来，让他忍不住将奏折扔在地上大骂：“杀了他！这帮家伙是在动朕的根！”但对于整个形势，他却看得出乎意料的开心，有一次看奏折时乐不可支，还心血来潮地跟旁边的太监说话：“杜成喜啊，你看看你看看，哈哈哈哈……这些老东西啊，一把年纪了，在朕面前干的这些事情，哈哈，真是……演得好累啊！”

    杜成喜一时间却看不出皇上是真开心还是假开心：“圣上是在说，最近朝堂上的事情？”

    “当然，最近这朝堂，真是热闹，朕好久没看见这么热闹的事了，哈哈，有趣……”

    “奴婢倒是听说，最近朝堂上吵得好吓人，圣上……是不是那什么……党争……”

    杜成喜说得有些犹豫，周喆这才稍稍收敛了笑容：“党争。”他想了想这两个字，然后有笑出来，“什么党争，哪里是什么党争。杜成喜啊，你还是太嫩了，没看出来吗，最近御史台忙得不可开交，见谁弹劾谁，真要是党争，哪里会是这种样子。朕早就说过，这老秦啊，最得朕的心意。”

    “圣上是说……秦中丞？”

    “嗯，秦会之，他当初被辽人掳走一个人就逃了回来，朕早知道，他是谁也不怕的。”他笑着，自得其乐地摇了摇头，“你说党争，朕告诉你，昏君才怕党争，朕是不怕的，只要天下归心，党争可以裁旧立新，只不过啊，如今咱们还是在干大事，攘外必先安内，有一些人朕还是要保的。御史台如此刚直，倒是少了朕很多麻烦。”

    明白周喆此时已经是在自言自语，杜成喜没有接下去，过得片刻，听得周喆又自得其乐地笑了笑。

    “啧，朕得多给他点封赏……不过不是现在……”

    **************

    朝廷之中因商事而来的这场风暴，到了九月里，已经有数十官员被波及下狱。这是秦嗣源的领域，宁毅并未参与其中，不过若从后往前看，这场看似影响惊人的官场混乱，也不过是此后更进一步利益冲突的导火索。而若是从更大的角度看来，武朝境内的这场党争也好，饥荒也罢，又都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大事。在所谓天下的范畴里，有几件事，在九月里发生了。

    北地之上，张觉率五万兵马降于武朝，他将兵马屯驻在润州近郊，同时胁迫附近的迁、来、润、隰四州。虽然当初金人南来，张觉投降了金人，但他的平州军兵强马壮，元气未损。这一下，在燕云十六州范围内，武、金两国势力一时间完成了逆转。据说郭药师在军营中鼓掌大笑，称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兄弟。而十六州中，其它一些地方的官员，暂时也出现了投靠的意向。

    相对于右相府此时紧锣密鼓准备的赈灾，在大部分人看来，招降张觉，才是密侦司办成的更为亮眼的一件事。景翰帝周喆原本就对金人拒不归还十六州的行为颇为不爽，这次也总算给了对方一个下马威。只不过这段时间朝廷争斗炽烈，对于张觉的封赏，暂时却还没有决定——这也是朝廷正在屏息等待着金人的反应。

    金人震怒！派出了人与武朝进行了严正的交涉——其实这也比较让人开心，以前武朝派人去跟对方谈十六州的事情，对方根本就懒得理，这一下：你终于要理我了吧。

    于是武朝这边的王安中等人趁机跟对方又讨论起十六州的事情来。

    而在此时，西北面的大草原上，有一件事情，正在众人的视线之外发生着……

    ****************

    如果要在辽国末年选出几个契丹的“英雄”来，萧干是其中一个，而耶律大石，也必然能名列其中。

    早两年时，金人南侵攻克中京，当时的天祚帝不敢抵抗，率先逃走，为了安定人心，耶律大石等人拥护耶律淳为天锡皇帝，抵抗女真人。

    此时的耶律大石，是辽国之中主导联武抗金的最大力量，可惜，辽国的热脸贴了武朝的冷屁股，此后武朝两次攻燕京，童贯率领二十万大军第一次打过来时，便是他率兵败对方于白沟河。第二次郭药师率军奇袭燕京城，城内的抵抗也是他与萧德妃共同组织，后来萧干挥军，将武朝人的第二次进攻一举击溃。

    可惜这样的抵抗持续不了多久，此后童贯等人花钱请女真人出兵，攻克燕京，他被女真人俘虏。但他在被俘之后又借机逃脱，与萧德妃一同投靠天祚帝。可惜天祚帝无法原谅他拥立新帝的事情，不再信任他，于是在天祚帝准备与金人决战的前夕，他杀了监军，带领两百多的亲卫精骑，开始了往西北而行的历程。

    在另一段历史中，耶律大石的这一程，被称为伟大的西征。他带着这两百多人行至中亚，此后数十年间东征西讨，建立西辽帝国，疆域东至高昌，西抵里海，成为中亚霸主。十多年后，他曾经率军东征，试图复国。金国人坚壁清野，最终将他打败，此后金人试图远征，但也在中亚的沙漠中被耶律大石击败，这一战争，成为金与辽的最后交锋。

    此时，他就率领着这批最精锐的手下，进入了蒙古的大草原，这里是辽国原本的北疆，幅员辽阔。由于辽人对草原人本就不怎么待见，金人击溃辽人之后，这些地方，也屡有叛乱，但相对于女真人来说，这边的状况，都是些毛毛雨了。

    耶律大石原本在辽国就颇有威望，离开天祚帝后，他这支队伍，也已经携带了不少的吃食补给。对于他来说，一旦决定了要走，眼前的路，也就海阔天空了，只是内心多少还是有些惘然和寂寥。这一天行得一阵，视野的前方，出现了蒙古人的骑队，看见他们之后，停了下来，摆出了……看似防御的阵型。

    鹰在天上飞。

    “那是什么人？”耶律大石皱了皱眉，朝着副手问了一句。

    “看起来来意不善，国内乱了以后，草原上的这些蛮子，也都趁机横起来了，其中有几个部落，听说规模还不小。”

    辽人向来是瞧不起蒙古人的，他们马术虽好、弓箭也不错，但一直以来，其实物资贫乏，性格上……有些方面甚至比女真人还野蛮。此时自己这边两百多精骑都是跟随自己已久的精锐，对方看起来，也不比自己多。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远处为首的那匹高大的黑骑。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说道，“摆出阵势，让他们闪开！”

    骑士摆开了阵势，朝着那边行去。堂堂大辽帝国，被女真人欺负，被武朝人欺负，如今居然这些东西来也围观自己了，众人心中，都憋着火。

    云在高高的草原上飘，不久之后，铁蹄轰鸣，踏过了染血的草原。辽国最后的英雄，在奋战之中燃尽了自己的余晖，有一根历史的线，悄然断裂了。

    有一个名叫孛儿只斤铁木真的可怖名字，正在滚滚大潮中，逐渐变得清晰……

    ****************

    历史涛涛，而身在其中的人，往往也只能看见和掌握身边的事情，九月中旬，右相府的院落里，阳光随着落叶的堆积正在逐渐变得失去力量，宁毅走进一间房间，在书桌前揉了揉掌心。

    “接下来，是我表演的时候了……”

    这一天，第一批准备好的粮食，开始进入各个灾区。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这都将是他居中坐镇的地方，毕竟对于价格的规律，只有他最为清楚。而在另一个院落里，名为秦嗣源的老人，在应对着朝堂与官场上汹涌物议，明刀暗箭，在政治层面上，为这一切铺平道路。

    而可想而知，接下来，当利益摆上台面的一刻，前奏已尽，真正巨大的危险与恶意，才将朝这边扑过来。

    所有被损害了利益的地主、豪绅、商贩，在这一刻，将成为敌人。

    宁毅坐了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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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六章 仁善之家 天下福祉

    景翰十一年十月初一，寒衣节。

    立冬刚刚过去不久，秋天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来，但深秋过去的景色，已经愈见萧索了。原野上的稻子早已收完，树木正在落尽最后的叶子。山岭之间，也已经褪去秋日壮丽的外衣，将颜色变得灰败凝重。大河涛涛，河边的道路村庄，此时也都有着破败的景象。一支船队，此时沿着淮河而下。

    船队由六艘船组成，或许因为有官家背景，每一艘船只之上，都有官兵守着，而由于运送的货物沉重，船的吃水线也委实不浅。最前方那艘大船之上，一批穿着富贵的年轻人正在船舷上往岸边看，另有一个年轻人，正在与众人说话。

    “前方不远，大家便能看到那个村子，村子边有个观音菩萨的像，今年水患，大水淹了村子，观音像也倒了。但是后来没粮，不少人还是过来拜观音，官府每日里便在那边施粥，我前几天从这里返回，看到有不少人……”

    大河往前，转过前方小小的拐角，便看见了那边的断壁残垣，原本的村子，如今已经毁了，只剩下一截截的矮墙，村子边的观音像断作两截，一截栽在泥土里。村里村外的有许多人，衣衫褴褛瘦弱不堪，也有随身带着大小包裹的，河边有个台子，此时便正在施粥，一艘官船停在旁边。

    令人窒息的嘈杂声从那边传过来。

    饥饿是让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但当他反映出来时，却并不会让人歇斯底里，因为歇斯底里的力气已经没有了。此时还没到放粥的时候，这些饥民聚集在村庄内外，或坐或卧，大人抱着孩子，丈夫拥着妻子，一家人则往往互相依偎在一起，连说话的力气也不多。但由于人群聚集，少数的孩子，仍旧会哭，也有少部分的大人会哭喊出来。在这一片人群当中，形成的气氛，却是足以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

    船上的贵公子们看着这一幕，有些沉默，也有人低声说：“早两年我们那也闹过饥荒……”

    “诸位倒也不用为此情景太过难过，此时虽然官府赈灾粮不多，但这些人中，还没怎么出现饿死的，只是难以吃饱也就是了。”那年轻人适当地开口安慰，随后道，“只是这天气眼见着要开始变冷，而附近的粮价，已经涨到三十六两每石了……”

    “哼，若是下起雪来，三百六十两都涨得去！多少人过得了这个冬！”有人粗声粗气的哼了一句，那是人群中一名样貌敦厚的男子，他虽然衣着不错，但看起来就是常常下地做事，有一把子力气的人。说起这个，眉宇间有些阴沉。

    众人多半也能想到这点，也是此时，一名原本在船弦边站着的颇有风度的公子走过来：“此次我濮阳家运过来的，一共有五百石米粮，我愿捐出其中三百石，赈与这些人，另外两百石低价卖了，收回成本，此后我濮阳家正在采购的一千五百石米粮，也比照此例办理。”说话这人，却是江宁濮阳家的接班人濮阳逸。

    他这样一说，人群中立刻有人道：“我家的全捐！”

    此时还要有人效仿，那先前说话的年轻人连忙挥手：“诸位！诸位！请听在下一言。诸位的心意，想必灾区的这些百姓都会心怀感激，但听在下一言，捐不得。”

    他见众人朝这边望过来了，才继续说下去：“此次临行之时，我家东家就曾反复强调，此次赈灾，关键不在于给官府多少粮，而是要将粮价真的打下去，此次运过去的米粮，越多越好，而且一者只能卖，二者还不能真的卖价太低。此事归城里的何大人决定，但在下觉得，粮价三十六两，咱们恐怕就只能降到三十两左右，待打到三十两了，才能继续往下降。诸位若将粮食以几两一石的价格卖出，在下保证，不出一日，其中的九成，就会全都被屯粮的商贩大户吃下肚去，那样非但于事无补，反倒是助长了那些人的气焰。”

    这道理众人倒也想得到，年轻人顿了顿：“不过，诸位此次过去，有些事情，恐怕何大人还是会请众位帮帮手，这次灾情扩大，城里赈粮，人很有些不够，有几次差点还造成了混乱伤人的事。众位公子过去的这几日，不妨到城外帮忙亲手施些粥饭。何大人跟我家东家都曾说过，既然来了，能亲手做一做，意义是不同的。何大人也一定会保证诸位的安全，这个可以放心。”

    一旦灾情扩张，城市中必然会闭了城门，到城外施粥，是有一定危险的。众人心中原本也有些嘀咕，但听年轻人说起这个，当即便有人道：“能过来帮忙，我等岂会担心那种事！”

    那年轻人笑了笑：“当然，诸位这几日在城外施的粥饭，却得从诸位此次带过来的粮食里出了。”

    人群中有人大笑：“那我便多呆几日，把我带来的啊，全都施了算了！”

    濮阳逸道：“既然这样，那我三百石的约定还是不变，这几次卖出价格的六成，我回到江宁之后，再买成粮食或冬衣，粮食卖回这里，冬衣捐了。我看这天气，他们也是很需要这个的。”

    他这番话引起了众人的议论，此时甲板上的气氛还是稍稍活跃起来。那年轻人也就不再多说，悄悄往一旁退去。濮阳逸在人群中以目光的余晖悄然跟随着他，看着他在船舷的一侧，拿出一本书来，抽空的看几句。这一次的运粮，对于濮阳逸来说，只是单纯的商业行为，并没有过多的兴奋，事实上，人群中也有一小部分的人，是这个样子的。往淮南过来的这一程，能赚多少钱，对他来说意义都不大，反倒是这个年轻人，是一路上令他颇为注意的。

    这一次由官府主导，成国公主府牵线的赈灾行动中，有一股力量，是始终在背后活动、操纵着的。濮阳家作为江宁第一豪商，他能够知道，这一切来自于北面的右相府，而在更深处，他却看到了那位十步一算宁立恒的影子。

    联络众人集中，安排行程、住宿，一路上跟众人协调各种事情，谈天说地，虽然很大一部分是康贤那边事先的安排，但一直以来与所有人接触的，是这个名叫唐文的年轻人。几日以来的接触，他与所有人都打成了一片，而在谈话当中，有意无意的，对方总是在影响着他人的同情心，敌忾之心。

    当然，众人在离开江宁之前，成国公主与康贤曾经接待过这些人，为众人做好事的心思做了渲染。而在这一路上，那年轻人也在巧妙地带动大家的心情，一方面确定可以赚钱，另一方面又能煽动众人的恻隐，反复告诉他们，这一程是在做好事。告诉他们那些无良商贩是如何害人的，有多少人将会被饿死，告诉他们被饿死的人有多么凄惨，偶尔也说起好几个关于穷苦人的故事，关于富人种善因得善果的故事。

    跟过来的这些人，有很大一部分，只是乡下中小地主家的子侄。他们家中或许有粮食，但见识是不多的，有些读了书，最后也没能考进官场去。康贤的一番接见，跟他们说了灾情，再大大的赞扬了他们，已经让他们荣耀得找不着北。随后这里又是一路引导、渲染。若非是这一系列手段的环环相扣，他们此时也未必会说出要将所有粮食都赈掉的话来。甚至于濮阳逸还在怀疑，方才经过的那个赈灾地点，是否都是对方的有意安排。

    他方才说出以六成粮食赈灾，只是凑趣。这一路上，他看着那年轻人的行动，看着他偶尔躲在一旁抽空看书，默默背诵，竟然只是一本书院里学生蒙学时的四书入门。他就确实的好奇起来，如果说北面的那只手真的在远远的操纵着这一切，那么……他到底是怎么培养出这样的年轻人的……

    濮阳逸在观察着这一切的同时，船只二楼微微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里，也有一双眼睛在朝下方望着。那是船上载着的真正的贵人，濮阳逸之所以愿意凑趣帮忙，很大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她的存在。

    窗户后方，是一个充满贵气的少女的面孔，这几天里，她也在默默地观察着一切的变化。

    “北面派来的这个人，做的不错啊。”或许是因为灾情的严重，周佩的眉宇间带着些许的忧郁，但在此时，还是轻轻的笑了笑。

    这一天，淮南的粮价，是三十六两一石，哀鸿遍地。

    南面如此，与这里相对的北面，也有着类似的情况。立冬一过，灾区的紧张气氛，已经绷成了一根弦。半个月前，坐镇京城的宁毅已经操纵着第一批粮食的进入，但此后的变化，作为普通的百姓，并没有太多可以感受得到的。乞丐与流民开始往城市聚集，吃不上饭的越来越多，大家都在找粮食。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善心人士，还是有的。

    河东路汾州，孝义县，大户郭家的宅院外，上千人都在聚集，十口大锅一字排开，将热腾腾的米粥施给过来的饥民。拿到了粥饭的饥民匆匆地喝，走开之前，半数也都会道谢。

    孝义县，贞观年间因郭兴有孝义而得名，此时的郭家难说是不是由唐时传承下来，但郭家的善心，确实是十里八乡，有口皆碑的。

    院里院外，是两个世界。

    高高的院墙阻隔了喧嚣，李频坐在厅堂之上，正在喝茶，等待着郭家家主郭明礼的出来。不久之后，五十多岁的郭家家主来与这位新上任的转运副使行礼问好，李频对他在外面的善行表示了感谢，对方也自谦了几句。

    “实不相瞒，郭老爷，本官这次过来，是为了外面粮价的事情。”

    李频言语温和，对方也陪着笑：“呃，不知此事……与郭某有何关系。”

    “郭老爷也知道了，朝廷不能这样让粮价涨成这样，我们已经在运粮过来了，如今外面的粮价，我们前段时间打了一下，你也看到了，压在了三十两，还要继续压一压。下一轮，我们希望粮价是二十五两，到时候希望郭家的粮食，也这样卖。郭老爷，粮价二十五两一石，平时的十倍，够赚了，您说呢？”

    那老人慌张起来：“大、大大、大人，小老儿……不明白啊，小老儿……这每月赈灾施粥，都要出去数百石的粮食，这冬天还有数月，粮价……跟小老儿有什么相干啊。”

    李频喝了口茶，也微笑着拱了拱手：“郭家善心，向来有孝义之名，李某向来是佩服的，此次灾情至此，郭家能拿出这么多粮食来，一待事了，本官必定奉上牌匾，敲锣打鼓，亲自送来府上。但粮价跟郭家也是有关系的，我知道郭家有粮，汾州一带的粮食，以你们郭家为首，你们不卖，大家都在看着，这样不太好。”

    “大人冤枉啊，他们不卖跟小老儿有什么关系，大人您……小老儿都已经出了这么多粮食了，大人您……没这个道理啊。”

    “道理看怎么说了，你不吝施粥，却决不卖粮。国朝是有法令的，囤货居奇，私抬价格，我可以办你，但我看郭家有一份善心，本官向来尊重善心人，因此只好亲自来说。”

    李频目光温暖，那老人犹豫半晌，终于咬了咬牙：“大人，这……这说不过去的，什么囤货私抬价格，大人，小老儿没有将粮食放到外头去高价卖，这就不算私抬啊。而且粮食……小老儿家大业大，很多人跟着吃饭，家里放点粮食，都是为了备荒年，而且这粮食也有家里各位股东、族人的份子，大家不点头，小老儿怎么敢私自拿去卖啊。大人体谅啊……历年灾荒，也没有官府非逼着卖粮的啊，大人，小老儿愿意捐粮、捐粮……”

    不许囤积居奇，抬高物价，其实这是在哪朝哪代都有的法令。只不过世界上存在的向来不是法令问题，而是法令能不能出京，能不能施行的问题。例如赈灾，大部分人都知道，只要严肃法律，将贪赃枉法的家伙全都办了、杀了，甚至于只办一批、杀一批，也能杀鸡儆猴，问题在于这种犯众怒的事情，根本就没人敢做。

    武朝鼓励商事，市面上也就比较自由，价格波动，许多时候都是任由市场调节。到了这种时候，官府往往拿囤积没有太多的办法，当然，最本质的问题也不在于没办法，而在于当官府也成为利益链的一条时，要靠严查狠打遏制住这种事情，基本也就没什么可能。这也是秦嗣源等人知道这次饥荒靠酷吏蛮干打不下的原因。

    不过……遏制住整体不可能，要动其中的一两个，李频还是有这个权力的。

    “我不要你捐粮，本官不是上门要饭的，而且损了你的利益，这也不好。”李频拿起茶杯，“本官要的是双赢，价格贵一点，没有关系，重要的是，要有粮卖啊，二十五两一石，十倍的价格，你赚得多，本官也开心。为官者，毕竟就是要富民嘛……”

    “大人，小人愿捐五百石……”

    “不要再跟我打马虎眼！我不要你的粮！”李频加重了语气，随即又落下来，“本官刚刚到任不久，对地方还不是很熟悉，但要查一两个人，还是可以的。你们操控粮价在涨，一直在囤。我不是不给你们赚钱，但不要赚得这么过分！本官知道，你的后台，就是左家，但本官要办你，他们也保不了！”

    那老人脸色一白，随后陡然跪下了：“大人！大人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逼小老儿啊！小老儿、小老儿一生行善啊，但粮食，它是做生意的事情，小老儿这家里有股东、族人在，小老儿不能乱来的。而且大人您也知道左家，还有这河东路的其他人，小老儿要是真的出粮，会犯了众怒，郭家也就完了啊，大人……”

    李频放下茶杯，吸了一口气方才站起来：“是啊，你们是行善，我知道，左家的家门外，等喝粥的人比你家多两倍有余。本官有位朋友说得很多，你们都是大善人，从来不想死人，因为如果死人，他们就会冲到你们家里来，杀你们的人！抢你们的东西！你们不想死人，你们只是想把天下人都变成外面那个样子，然后你们愿意施粥施饭，养着他们，吊他们一条命！你们真是大！好！人！”

    他的话语之中蕴着忿怒，却也有些无力：“本官的权势，只恨是办不了左家，但办你绰绰有余。还有几天的时间，郭老爷，你想一想吧，我知道你怕左家，但你马上会学会怕本官！因为再过几天，你不卖粮，本官要抄你的家。郭老爷，告辞了。”

    “大人，你不要这样！大人，我们可以商量！大人哪……”

    那老人叫喊着，但李频已经起身大步往外去了。待到出了门，马车渐渐驶远时，他掀开车帘，朝后方灾民聚集的情景望了过去，然后收回了目光，低声开口。

    “盯紧这里，不要出麻烦……”

    *****************

    李频离开之后，郭明礼也迅速离开了家，前往晋州左家所在。马车疾行，第二天这位身体依旧很好的老人便抵达了左家的宅子，不过他找的并不是作为左家家主的大儒左端佑，对于屯粮，左端佑或许了解，但他本人的态度，是并不喜欢的，只是家大业大，他也管不了这么多。

    真正在郭明礼上头的，乃是如今的左家三少爷，左继兰。

    左家是个大族，除了左端佑掌控全局，还有众多的族人、叔伯兄弟。左继兰乃是左端佑的亲生儿子，如果没什么意外，未来的左家家主，将在他与二少左继筠之间产生。这几年来，左继兰掌握左家的不少生意，给众多族人赚了钱，此次饥荒渐起，也正是他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听郭明礼说完这件事之后，今年三十一岁的左继兰目光冷峻地盯了眼前的老人好一阵子：“郭叔，你知道的，这次的事情，对我很重要。”

    “是。”

    “他能让你死，我也可以，而且他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这段时间熬过去了，他就动不了你，但我左家才是世代居于此地的，你清楚吧？”

    “但是……”郭明礼面上露出想哭的神情，“他、他不是开玩笑啊，二少，你要、你要想办法啊。”

    “我知道这个新来的转运副使，他是京里秦嗣源的人……”左继兰想了想，“我会摆平他，但是，你不许松口，知道了吗？”

    “……是。”

    “不管怎么样，他官场上要办事，很不容易的。你今晚先呆在这里，我替你想个办法，你再回去……现在先去休息吧，郭叔，没事的，没事的，放宽心……”

    如此让郭明礼离开之后，左继兰才叫来身边的两个帮手，他们一个是本家的族叔，由于之前的地位不高，一般叫左四的，另一个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书生，名叫王致桢的，也是左继兰身边最厉害的幕僚，略说了这件事后，左继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这个时候，老郭要是敢拆我的台，我就让他死！”他咬牙切齿，随后道，“至于那个李频说的，你们有什么想法？”

    左四看了王致桢一眼，见对方在沉思，只好自己先说：“我觉得，动不动得了他……”

    左继兰摇了摇头：“他才刚来，又是秦嗣源的人，一时半会当然动不了！我也不是担心郭明礼，给他个胆子，他未必敢出粮，而且就算出粮，影响也有限。但是那个李频说，朝廷已经有动作，最近粮价忽然掉到三十两，真是他们干的？”

    “粮价这东西，如今浮动本来就大，都是乱喊而已，也不是他说到了三十两就三十两的。不过前段时间……”王致桢开了口，皱眉想了想，“快立冬时，粮价是在涨的，现在忽然是掉了一下，那段时间，价格差点涨到四十两，市面上忽然有大批粮食进入，本来以为是一些不开眼的商贩，咱们顺口吞，结果那边一直有，吞了将近五千石，价格是三十七两四钱，然后价格就掉了。”

    “三十七两四钱。”左继兰眨了眨眼睛，“吃进五千石，这里就是十多万两银子，如果现在真是三十两，也就是说我一下子亏了三万多两？”

    “话也不是这么说。”王致桢道，“冬天到了，接下来一定是会涨的，说是三十两一石，外面的粮食也不多，咱们只要等着就行了。”

    左继兰想了想：“若有人拿田地抵的，三十两就三十两，也行。”

    “这个自然……这件事情，齐家应该也知道，二少，要不要找他们谈谈？”

    “唔……也好。”

    如此说着，第二天，几人与齐家的少爷齐方厚碰了个头。齐方厚身边的幕僚名叫徐迈，此人与王致桢类似，能在这种家族里当幕僚的，多半是精通各种事物的书生名士，双方一合计，倒是找到了共同点。

    “前段时间，因为听说朝廷组织人过来卖粮，下面的人想探探虚实，第一批吞了四千石，第二批两千石，一共是六千石。”齐方厚道，“我不在乎钱，但总这样吞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先看了看，然后官府就放风，说粮价跌了。他们在用三十两往外卖，我估计不多，但不知道接下来有多少。”

    徐迈在河东一带颇有文名，向来是羽扇纶巾，此时拿着扇子摇了摇：“看起来，他们背后有能人，很懂这个。”

    “当官的能懂什么？”左继兰冷笑出来，“他们不就是找一批人出来杀了，然后再找一批人出来杀吗。这次倒没什么动静……”

    “也杀了几个，但这次确实动静不大，所有动静，都在这粮价上了。所以说，那边有懂这个的人。”

    徐迈扇子点了点，那边齐方厚笑道：“那，徐先生可有对策？”

    “京城之中，能得人赏识的，多半也不简单，咱们暂时还没有查清楚，不可轻敌。”徐迈道，“不过以徐某所见，官场上的人提及经商，大多也都是想当然尔，骗骗那些京城大员而已。当然，不管事情是怎样，在河东一地，有左家齐家的财力，以在下的浅识与王兄的运筹能力，相信不管是谁，都在这上面讨不了好去，王兄你说呢？”

    王致桢笑了笑：“先前是未曾重视，如今既然已经有了准备，不管是谁在后面……就教教他做人吧。”

    片刻间，众人都笑了起来。

    接下来，整个河东路的粮价，开始反扑过来。与此同时，对于郭明礼的事情，两边稍一合计，一条难缠的计策，便生了出来，不久之后，郭明礼回到家中，预备给李频一个危险的下马威。

    *****************

    京城，时间进入冬天了，宁毅在相府中忙碌着，每天这里通过密侦司的情报网归纳大量的情报与数据，同时将各种粮价波动的判断、应对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此时的情报网络是有大量延迟和误差的，许多的事情，常常只能靠预判，宁毅也在修正着自己的步调。在他游刃有余有时候甚至边哼歌边做事的同时，目前正在给他搭手帮忙的闻人不二，则颇有些苦不堪言的感觉，往往被这些数据和判断弄晕，完全不明白他做出决定的依据。

    但不久之后，他也渐渐看到了宁毅与半个国家屯粮士族交手的影子和波动。

    十月初，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还是相对平静的，因为交锋只发生在京城以外。而在这个开端里，由于宁毅对南北的插手，两边在意识到之后展开的反扑，都相当的激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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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七章 好人恶报 针尖麦芒

    十月中旬，汴梁城。

    瑟瑟的北风已经吹起来，温度的骤降，便是这几天里的事情。城里的人们加厚了衣衫，但在这样百万人聚集的大城里，纵然天气稍降，街上的行人也不会见少。逛街的逛街，商人们依旧吆喝叫卖，趁着冬日完全降临前，要多揽一些生意，孩子们奔跑在屋外，期待着第一场冬雪的降下。

    皇城左侧，是高官大户们聚集的区域，这一边，道路上的行人便稍微少一些。相对偏僻的文渊街上，一个拖着糖糕车的小贩在御史张大人的宅邸外叫唤了几句，他知道这位御史张大人的孙子方止三岁，家中老太君对其极为宠爱，一旦这叫卖勾起了孩子或是老人的心思，便每每有所斩获。

    街边走过的行人，多是一些高门大户的下人、丫鬟，马车悄然驶过。不多时，道路那头，也有几个人朝这边走来，为首的女子身材高挑，样貌清丽，虽然已是冬天，她的穿着也颇为含蓄，但掩不住女子姣好的身形，跟在她身边的女子像是她的妹妹，叽叽喳喳地在跟她说着些什么，说到有趣的时候，脚下的步子还轻盈地跳几下。后方则是四名丫鬟，其中两名样貌差些，但目光锐利，身形也高。一位丫鬟的怀中抱着一只篮子。

    一行六人在右相府的后门处停下了，敲门之后，有人过来将她们迎了进去。

    此时过来的，自然便是住在附近的云竹跟锦儿。自从这段时间宁毅在相府坐镇赈灾，中午常常不好离开，她们便也时常过来，有时候送来午膳，有时候送些糖水。此时还是下午，进了相府之后，两名做丫鬟打扮的女保镖被留在了外围，云竹与锦儿轻车熟路地往里走，快到那边办公的院子时，倒是与朝这边走过来的秦嗣源打了个照面。老人一身便服，看起来正在想着些什么，见到两人，还是笑了笑：“来啦。”

    “秦爷爷。”

    “秦爷爷。”

    她们行了礼，秦嗣源笑道：“带了什么？可有我这老头子的份吗？”

    锦儿笑着：“银耳莲子羹，还是热的，有好多呢。”

    “哦，那待会给我也盛一碗，走吧，我也正找立恒。”

    几人往宁毅等人所在的院子里走过去。虽然说起来，此次赈灾的事情也包括了大量的情报数据归纳分析，院子里除了宁毅，也有好几位帮忙的人，但气氛并不像后世一些金融市场那般热闹，大家各自归纳，只偶尔与宁毅合计一番。秦嗣源过来之后，宁毅也暂时的放开手头的工作，在院子里与老人坐了一会儿。云竹与锦儿将银耳莲子羹盛了一个个送去给工作的幕僚，送给秦嗣源与宁毅时，两人坐在这边正看似随意地聊天，但话题却并不随意。

    “……平州那边，打起来了。”

    “发兵了？”

    “早几天就已动兵，领军的是完颜阇母。”

    “阿骨打的弟弟，不过这人本事一般……朝廷上的态度呢？”

    “原本是高兴的，但现在事情摆在眼前了，圣上有点拿不定主意。童贯那边……怕了。”

    “叫郭将军配合，总得打一次才行啊……”

    “我也是这个意思，女真人少，不好南下，但在雁门关以北，那是一定要打的。可惜……朝上只想谈……”

    “那现在怎么样……”

    “完颜阇母的人不如张觉手下人多，只能寄望于张觉打个胜仗了。”

    “我觉得……朝廷可以不派兵，但可以让郭将军那边援手一下。相爷，不妨让郭将军自己上书朝廷请战？”

    “我也是这样想的，已经修书北上了……粮价怎么样？”

    “两边都在三十两左右浮动。”

    “天气降了，没有升？”

    “操作还是有效果的，但就目前来说，只能维持，最大的坎是在第一场雪降下来之后，那个时候，朝廷能不能恢复百姓的信心，才能够看得清楚。”

    说是粮食仗、经济战，真正打的，也就是百姓对于官府赈灾的信心。大户豪绅们说，粮价一定会涨，粮食原本就不多，百姓信了，便去高价买粮。官府说，我们会赈灾，我们会打击不法粮贩，我们有粮食源源不断地进来。赈灾的最后结果，寄托于百姓对于两边的信任程度，当然，也取决于他们饿肚子的程度。

    基本的原理是这样，说到细处，则要复杂上千百倍。南北打压粮价的过程已经进行了一个月，两地的粮价波动，竟然还维持在三十两上下，足以让秦嗣源感到诧异。但一如宁毅所说，真正决定结果的，还是要到第一场雪降下之后，那个时候，或者朝廷的赈灾手段崩溃，或者是大户的心理极限崩溃，而在这之前，两边都在不断地运用各种手段，提高自己的筹码。

    在南面，就在这半个月内，甚至有一艘运粮船被人凿沉，至今还没查出凶手来。而在前不久，秦嗣源派在淮南的一个县令由于性格耿直，赈灾手段激烈，引起了一次反弹。一名屯粮大户想要趁着这次荒年拓张自己的实力，盲目地吃进了很多运来的粮食。他以为稳赚不赔，高价吸纳，谁知道接下来的粮价波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竟隐隐有下跌的趋势。

    这也是宁毅在第一阶段打压的手段激烈所致，虽然眼下看起来能调动的粮食总量不如预期，但宁毅在第一阶段的投入，还是很有魄力的。他太有经验，这种玩梭哈一般的商场对赌，不管是不是胖子，首先都得把自己的脸打肿才行。而另一方面，这次的敌人也有着阶梯一般的层级，首先撑爆一部分大户的胃口，增加他们的心理负担，让他们提前崩溃，将粮食尽早流出转而威吓更高层级的人，也正是宁毅的打算。

    在这种层面上，那类乡下中小型的士绅哪里是宁毅的对手。宁毅控制着粮食的进入，那县令在接到相府指令后，也兴致勃勃地以行政手段配合舆论，开始压下价格，同时也在威胁这些大户，必须把粮食吐出来。他做得太好，那大户的心理，就这样崩溃了，某一天叫嚣着：“你不让我活我也让你死。”请人杀掉了正在为赈灾救人奔忙的县令。

    那县令原本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为官清廉刚正，被杀之时，正在将自己的口粮发匀给外面的饥民，家里的家人，甚至也只能每天喝粥。

    命案发生以后，那大户暗地里叫人放出消息，说县令是被附近作乱的王庆部下杀掉的，但捕快很快地找出了凶手。此时负责南面赈灾的乃是成国公主府的力量，周佩正好在附近，甚至是亲口将赈灾的方略告诉那县令的，得知整个情况之后，难过到几乎抓狂，当即派人将那大户全家上下都给抓了出来，筛出了参与屯粮的关系人与那大户的直系亲属，投进牢里。然后她与震怒的成国公主周萱一同给周喆写了家信。

    这件事情过后，相府这边立即发出命令，以密侦司的人接受县衙事物，审判之后游街公示，此后又以强硬的手段查了几家。其余人风声鹤唳，在这种高压之下不敢再囤，倒是令得当地粮价出现了一个口子。

    而在这件事情里，据说那大户被投进牢里之后，周佩在第一天冲进牢里，抢走了所有给那大户家人吃的饭食，还当场将牢里的稀粥喝了一碗，表示“这么好的粥怎么能给畜生喝”、“一定要让他们活活饿死”、“谁再敢给他们送粥，我就打死他”。皇族的人插手，就算真把这家人当场打死估计也没人敢说话。只是听说周佩喝粥当晚，在房间里吐得稀里糊涂，第二天差点生病。

    到后来审判公示，这一家人已经被活活饿了四天，直到康贤那边发了命令，才让周佩远离这事，同时给他们一天一顿粥喝，勉强吊命。但可以想见，他们此后也难得好死了。

    秦嗣源说起这事，语气有些低沉，宁毅的表情也显得冷漠。

    “耿县令的一家，已经让密侦司帮忙好好安排了……周佩还是让他回去，那边临近王庆作乱，虽然如今辛兴宗他们已经动身去剿，但毕竟不太平。而且……一县的粮价就算稍微降了，也于大局补益不大，不能拿好人的命去填，得杜绝其它地方出这种事啊……”

    宁毅语气虽然冷漠，但想着这些事情，终究心怀恻隐。秦嗣源却摇了摇头：“这是打仗，难免的。硬刀子不割肉，软刀子更疼，最近，下面的压力不小，但真要让事情做好，就得拿出打仗的态度来才行。否则一旦想着自保，妥协一次，就难免会继续妥协下去。耿谦之的事情，我会以邸报传发天下，告诉他们这些囤粮者之恶，一定……要打下他们！”

    宁毅想想，点了点头：“倒是我有些优柔寡断了……”

    秦嗣源笑了起来：“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立恒行事，对自己对他人都狠，唯有对自己身边人常怀恻隐之心，正合君子之道啊。”

    宁毅想了片刻，叹一口气：“好人当有好报，我们常说某人行善积德，到后来为他人死了，得不到好报。最后往往给人一种感觉，做好事便一定要有恶报的，若没有得到恶报，这人做好事，往往也显得立心不纯。这种宣传不好。”

    “哪有立恒说的此事。”秦嗣源微微有些诧异，“我见如今世上一些故事、志怪，说此人或孝义或贞洁的，最后往往都以好事结尾，若是男子，往往考上状元，官拜一品，若是女子，往往终能与如意郎君相遇。说好人得恶报的，却是不多啊。”

    “呃……”宁毅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失笑，“哈哈，是我想岔了，秦相勿怪。”

    秦嗣源也笑了笑，随后才肃容起来：“我说的软刀子，立恒不可不防。”

    宁毅点了点头：“我知道，如今南北两边，凡派出去的官员，大都受到了压力，或是金钱相诱，或是权力相逼，就是想让他们多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方面已经让密侦司加大严查的力度，其它的官倒也罢了，南北商道上的几条线，不能马虎。”

    “已经有人将关系伸到京里来，走了我这边的关系了。”秦嗣源面色阴沉，“迟早他们也会找到立恒身边去，立恒不可不做些准备。”

    听他说起这个，宁毅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这个，我已有心理准备了，秦相放心。”

    秦嗣源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担心你，如我方才所说，立恒对自己对他人都狠。我只叹这天下啊……”顿了一顿，才笑起来，“哦，对了，德新与舟海在北边，似乎也做得不错。”

    宁毅点点头：“成兄是很厉害的，有他与德新联手，那些人翻不起什么浪来。”

    “嗯，舟海用谋太狠，与我早年有些类似，不过做起事情来，确实是面面俱到的，我倒是……不怎么担心……”

    老人如此说着，对于成舟海这个用计厉害的弟子，其实也寄望颇深……

    ****************

    秦嗣源与宁毅之所以说起成舟海，是因为成舟海原本就在北面负责军粮的事情，赈灾开始后，他暂时接手了北面的密侦司事务，再之后，便与李频接上了线，互相配合。

    然后在前些天，河东路那边，大户第一次激烈反弹，便来自于孝义县的郭家。

    自从李频到郭家威逼放粮之后，郭明义去找了左继兰商议，左继兰又找了齐家的齐方厚，双方合计之后，两名幕僚，王致桢与徐迈给了郭明义第一条计策。

    此后，郭明义回到家中的第二天，他在家丁的护卫下，去到外面向那些饥民声泪俱下地说了一番话：由于官府认为郭家一直施粥，肯定家中有粮，因此威逼郭家放出更多粮食，他只好做出一些不得已的退让。同时宣布，这一天将是郭家最后一顿的施粥。

    他要……煽动民乱，直指官府！

    无论李频的官有多大，无论他背后有着怎样的后台，如果在他上台后的第一项措施就引起民乱，配合着左家与齐家在京城的影响力，他的这个官……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下去的。

    这一天，或许因为是施粥的最后一天，郭家煮得粥特别稠，也给了连续肚饿的众人能够消化这一消息的力量。一众饥民听着郭明义的话，目瞪口呆。

    骚乱，眼看着就要起来。便有人在人群一侧大喊：“他说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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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八章 雷霆

    饥荒之年，大户施粥，孝义县这边，善心以郭家为首，但真正在施粥的，却并不止郭府一家。孝义县内，也有其它的几户人家，偶尔会善心地出来布施粥饭，这其中也包括了官府的赈济。这次受灾之后，各地的余粮虽然不多，但官府总是要保证一些人能活着，这也符合豪绅大户们的利益。

    但这类赈济又不能太多太饱足，总得让一些人放弃尊严，艰难地去求去抢才能活着。这样一来，尚有田地的不愿意太受折腾，只好变卖家当，豪绅大户也就因此完成了土地兼并和资本积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讲利益、活着，不讲尊严这类事情，是在现代资本横行之后的人身上见得更多。若是在古代，尤其在生产力不高的乡村，人们还是相当有骨气的，当然，这类的骨气表现得也比较简单，只要家中还有一口吃食，便不向人过多的求救帮忙，稍微有些家当的，会比一般人更讲面子。

    也是因此，大多数人在饥荒到来时，首先动的是自己的粮食，然后是跟亲朋借一借，大家都没有了，只得卖田卖地。若是再进一步，才会放弃尊严乞求施舍。

    平日里郭家在自家门口的小广场上施粥时，由于这边占地较广，人也多，官府偶尔也会将粥摊摆到这里来。另外有两辆马车，有时候会运了粥饭、粗粮馒头过来发，据说这是外地来的善人，见众人饥寒，于是心怀恻隐，过来赈济。

    对于这些事情，郭家是欢迎的，毕竟是在他家的广场上，往后别人说起，也都只会说郭家的仁善。到得今天要煽动人群，郭明义也让人买通了在附近防止暴乱的一些衙役，查过官府并未太过注意这边，才开始宣布，谁知道话才说完，人群之中便有人大喊：“他说谎！”

    那人一开口，声音洪亮，传遍全场，郭明义就心知不妙，当即便喊：“你是谁，你是那狗官的走狗——”

    他喊的声嘶力竭，立即便有人符合：“揪出他来！”但那人随后的话语也出了口：“各位乡党，他是骗你们的，郭家因家中屯粮，蓄意抬高粮价被查！今天他还想煽动你们冲击官府，此乃谋反大罪！诛九族！官兵早已在路上，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便到！谁信他的话，只会与郭家同罪！”

    那人掀开身上的一件破衣服，只见他身材高大，顶着一颗光头，但又并非和尚。有人认出他来，这是常来施粥饭那两辆马车上跟随的人，身形看来虽然有些可怖，但施粥施饭，却是慈眉善目，许多时候他还在人群中给一些人治疗伤病，早跟众人混了个脸熟。这时候他一开口便是“谋反”、“诛九族”、“官兵就到”，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却委实是给了郭明义一下当头棒喝，在众人的头上，也浇下一盆冷水。

    郭明义那边原想用声音压过他，此时仍在大喊：“这是那狗官的人，诸位，他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哪，这些狗官贪得无厌，眼见郭某家中有粮，就来敲诈……”

    人群中也有人喊：“郭老爷可是善人哪。”

    郭明义行善多年，毕竟也是有底蕴的，接着有人附和：“我这条命便是郭老爷救的。”

    “是啊，必是官府搞错了……”

    “郭老爷不是坏人……”

    此时众人你一眼我一语，但由于那光头大汉的几句话，终究没人敢轻举妄动，只有人群中原本就是郭明义的人，此时试图煽动众人起来帮手：“抓住这狗官的人……揪他出来……”一些人喊着从人群中挤过去，挥着棒子绳索便要拿他，却被那大汉抓住一根绳索顺手一挥，只听一声暴喝：“谁敢乱来！”那绳索崩断在空中，连带着想要拿人的家丁都在地上摔出丈余。

    “诸位，不要受了这老儿的煽动，孝义县粮价上涨，便是这些人把持的。如今不是没有粮，只因他们牢牢把住，不肯放出！如今河东新来的李大人马上就到，他会给大家一个公道，还有朝廷准备的数千石赈灾粮，如今就在城外。郭家不施粥，官府不会不管你们——”

    煽动饥民作乱，最大的问题就是要快，只要让一部分人失去理智，做出了过激的举动，其余人就会被裹挟着再难回头。然而这光头大汉的应对却在第一时间就等在了这里，他话语中有多少可信旁人并不知道，但是简单的几句话，却已经成功地吓阻了众人。郭明义当即眼前便是一黑，知道对方能以如此迅速的手段压下骚动，必然是数日以前就在准备。真是没料到，自己这边才刚刚想做点什么，立即就迎来了这等雷霆一击。

    他在人群之前直接倒了下去，待被人抬回家中，他便当即叫来最看重的一个儿子，让他立刻赶去左家通风报信，同时寻求庇护。

    “那位李大人早已做好准备，此计未成，咱们家要万劫不复了，你快去左家告知三少，就说我郭明义誓死不会松口，让他想办法救救我们郭家……快走！没时间了……”

    那儿子当即要走，老人陡然又睁开眼睛，狠狠揪住他的手：“等等、等等，你不要去左家，你让个下人去报信，你找个地方好好的躲起来，若是、若是这次我郭家熬不过，至少留你一根独苗……”

    老人是清醒的，知道事情不成，郭家的处境便走到了绝处。他行事之前还未曾这般细想，被那光头打断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些。那位李大人手段凌厉，自己这次是送上门去了。果然，儿子离开才不久，过来的第一拨人首先便围住了郭家的前后各门，半个时辰之后，驻扎在城外的一支军队便杀到了。李频自大门领兵长驱直入，来到郭明义的榻前。

    “郭老爷，你这可不聪明。”

    郭明义早已哭得老泪纵横：“李大人，小老儿认栽了，小老儿也是一时鬼迷心窍。”

    “那么……放粮？”

    “李大人，您慈悲心肠，放粮郭家就要死完啊，小老儿死不足惜，求您给郭家一条生路。”他一面哭着，一面压低了声音，“李大人，李大人，有五万两银子以及珠宝，是我郭家的镇宅银，你抄不出来，我愿献给李大人，求李大人……”

    他还在说，李频原本还在躬身听着，这时面无表情地直起腰，朝后方挥了挥手。

    “封。”

    ****************

    李频对郭家的动手，堪称雷厉风行。第一时间下狱、封门、抄家、安抚灾民。背后属于阴谋的一部分，却是成舟海在操盘。

    不仅如此，郭明义一家人下狱五天之后，成舟海成功撬开了对方松动的心防，这也是五天的牢狱生活消磨了郭明义的硬气，而事实上，在郭明义安排儿子离开的当天，对方的行踪就已经被密侦司的人缀上，当时劝说郭明义，李频只作不知，到了五天以后，才将这个消息告知对方。不久之后，双方完成了交易。

    郭明义保留自家那五万镇宅银，此后由举家迁至江南，再不回河东，而郭家放出所有粮食、家当，帮助赈灾。

    虽然郭明义心中也明白，自家一旦倒戈，必然引起左继兰的大怒。而另一方面，若是不倒戈，顶多是自己被杀，家人流放。但权衡谁都会做，问题在于，毕竟并非谁都是不怕死的硬汉，一旦有了一线生机，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郭明义这条线的松动，使得汾州一带粮价出现了一定的缺口，首先是给官府可以动用的粮食资源增了了八千石左右，隐性的影响还不止于此，大户的倒下，令得一小部分小商贩相信粮价要跌，开始出粮赚上一笔。此后，左家、齐家的震怒也一如预期般的压了过来。

    左继兰、齐方厚拜访各方，动作频频，官场上的压力骤增，不少人找到李频，表面亲热，暗地里却是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而在左、齐两人点头，王致桢、徐迈的操作下，两家下了血本，一时间，汾州附近的粮食如同长鲸吸水般的被一扫而空。此时这事情关系的不止是粮价，还有两家的面子在了。左继兰在人前说：“这件事情，我是一定要追究到底的！”

    消息灵通的商人们感受到了这股气息，随着天气的下降，粮价再度上升，而后又在官府的打压力度中下降。这种拉锯战一般的波动中，两边都陷入了僵局，京城的宁毅在等待着下雪后的一次机会，而对于王致桢、徐迈两人来说，作为地头蛇，天气下降以后他们竟然没法让粮价继续涨，这便是大大的打脸。在不断加大的情报力度中，他们终于也反向地知道了京城操盘人的名字。

    “相府之中负责这次粮价的人，名字叫做宁毅，你们看看。”

    左继兰将拿来的情报递到两人面前，徐迈一皱眉：“宁立恒？”

    王致桢便也看了他一眼：“那个词做得很好的？”

    “我不管他词写得怎么样，我也不管这上面说他对着一帮梁山的土匪有多厉害！”左继兰铁青着脸，“我一定不能丢这个脸！”

    齐方厚道：“我也不想丢这个脸。”

    自从意识到这次状况不简单之后，左、齐两边的动作，还是颇为可圈可点的，雷厉风行，并没有一般大户公子哥的拖泥带水。此时又说了几句，王致桢与徐迈对望一眼：“三少，齐少爷，粮价的关键，便在第一场雪，若是不想输，事情可得快点，下雪之前，谁做得多，谁就能赢。”

    “我自然明白。”左继兰点头，“没有什么人可以没弱点，他走商场，我走人心。齐少，我家堂叔在京城，我上京，亲自找那宁毅谈谈，你坐镇这里，如何？”

    齐方厚点了点头：“我家在京城也有些关系，待我修书几封，三少替我带上去。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等三少的好消息。”

    “哼。”左继兰冷冷地笑了笑，“待我抓住那宁毅的把柄，我弄死他！”

    冷冽的语气中，接下来的行动，就此敲定。第二天，左继兰离开了家中，一路奔京城而来，与此同时，南北各地无数的触手，也正打着同样的主意，朝京城蔓延而上。在商场上陷入僵局的时候，他们仍有无数厉害的手段，可以施在其它的地方，在往日里，他们就是这样无数次的打败了他们的敌人，而这次，也是类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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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推荐两本书。

    第一本书其实用不着太多介绍，我也就是告诉大家一声，月关开新书了，叫做《夜天子》。

    .关叔的书怎么样不用我多评价了吧，新书依旧是古代文，他最擅长的题材。

    新书刚开，大家可以去看看，收藏一下投投票什么的……第二本书，是先飞看刀的新书《我的女友是仙子》，先飞的知名度不如关叔，所以我得强烈推荐一下，这是我极为喜欢的一位作者——当然由于他是男人，所以我喜欢的是他的书。

    我常常遗憾于先飞在居然没有大火，他的书，爽、流畅、而且人物刻画精致。

    这家伙最能刻画的就是一个个讨人喜欢的mm角色，不光讨喜，而且萌点满满。

    在剧情上我最佩服他的走线能力，一本书的线索从头到尾，在保持快速写作的时候从来不乱，而且文章的质量也好——哦，看他的书大家不用担心断更的问题^_^他开书的时候我没有推，是因为考虑到内容还不多的问题，如今已经十万字，点推比接近一比一，大家就可以知道他的质量如何了。

    他的书，无论哪一本都没有让我失望过。我始终相信先飞需要的只是一个大家看到他的机会，所以也希望大家能够抽空去看看，收藏一下、投投票，这本书我是看过了存稿的，真的是越来越精彩……然后如果他火了，我就可以改变一下在一小撮人眼里老是推小众书、看书口味独特的印象了，因为这绝对是一本大众的、欢乐的、充满爱而又温馨的书啊！

    唔，半夜想起来，到底是谁第一个说我老是推小众书、口味独特的，给我站出来，让我弄死你，分分钟教你做人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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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〇九章 豪情热血 恐怖冰凉（上）

    十月下旬的汴梁城，天气生冷生冷的，城市空气中弥漫的气息，热闹中已经多了一份紧张。这紧张大部分来自于天气，虽说汴梁城的冬天相对于其他的小地方并不难熬，但大部分人家在冬日里依旧懒得出门，此时已经是囤积过冬物资的时节了。

    类似于矾楼、小烛坊之类的烟花行业依旧盛行，冬日下雪，顶多是出门少些，汴梁有名的青楼之中，依旧会每日里烧起旺旺的炭火，让人在大冷天里倍感宾至如归。一到下雪，有些有钱的恩客甚至会住在青楼中不再出去，如此一直到来年开春，身上的银子，自然也是流水般的花出去。

    李师师正在趁着下雪前的日子交朋访友，对于这位不少人眼中的京城第一花魁来说，冬日里她会降低与客人见面相处的时间，若是愿见的，往往也是些熟悉了的朋友。

    一来冬天温暖的房子里，气氛会变得太过暧昧，有些人把持不住，真想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她虽然有应对的办法，但应付起来也比平日麻烦，因此就算与人见面，往往也会是一群人一起。二来她的性子慵懒，到了冬天便不想出门，有时候连床都懒得下。冬天，若是没什么推不掉的权贵聚会，还是多休息一下的好。

    最近一段时间，真正困扰她的是有人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盛龄将过。对于一个青楼花魁来说，真正的花样年华是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过去之后，在一些人眼中，难免变成妇人。她此时的年纪已经二十一了，从成为花魁一路走来，及至眼下到达巅峰，一直都是平平稳稳，虽然其中也有经历许多事情，但接下来，巅峰将过。

    虽然对于许多已经认识她的人来说，她的魅力，依旧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断提高。只要见过她的，难免被她所吸引，但一旦到二十一、二十二岁，她这个年龄吸引新的客人大把大把扔钱的可能性就会不断降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得考虑退出和嫁人的事情了。

    对她而言，这是个很难做的决定，但不能不去想。当然，愿意娶她的人很多，她可以选择到不少大户人家里当一名侍妾，或是大官员、文坛巨子之类的也可以。京城第一花魁，要嫁出去，也不是所有人都拿捏得住，背景绝不能低。若是于和中、陈思丰之类的好友，假设她喜欢，愿意嫁，也是嫁不过去的，那根本就是害了他们。

    背景不够的人，得到她这样的女人也守不住，此后往往命途坎坷，她也得跟着受罪。当然，除了嫁那些地位极高的大户，她也可以选择当某个人的正妻，愿意这样做的人中，地位不错的也有，但肯定是得一声不响地嫁出京城，远至某地了。

    最近这段时间，她在有可能嫁的人当中暗暗地筛选了好几遍，地位高的、性格好的、聊得来的、长得不错的……等等等等，最后还是没能拿定主意。

    几年以来，她仗着花魁的身份得到矾楼不少优待，每年大概都有一两个月，她可以自由地去游览其它地方，走访各种名家——李妈妈也明白，这样能将她培养得独一无二——她因此看到过许多事情，有了见识以后，心中隐约觉得还可以做不少的事情，就如同童舒儿的事情，在她与其她一些女子、书生的奔走下，最后那个吏部官员被判有罪，去了官职，流三千里，令人拍手称快，但此事过后，也就无聊起来了。

    最近这段时间，京城里流行的话题是北面张觉与完颜阇母的大战。这是武朝与金人第一次的交手，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但是大战之后消息传过来，张觉投靠武朝之后的第一战已经败了，但他只是小败，战败之后，双方还在对峙，接下来还有第二战——这些事情，师师最近听得，也没什么兴致了。

    一两年以后，这不再是她的世界了，她将嫁给某个人，过着简单却悠闲的生活，不用洒扫织布，也不用洗手作羹汤，只需要对相公嘘寒问暖，以及在适当的时候取悦于他，抓住他的心也就够了。如此过得几年，生下那人的孩子，待到多年以后人老珠黄，就指着孩子过日子了。

    有时候如此想想，也不由得落寞地笑笑，悲从中来，甚至生出她以往少有的情绪来：若她不是青楼女子，不是这个叫李师师的花魁，该有多好啊……

    矾楼除了接待经历的达官贵人以外，更多的客人，还是外地过来的大商豪绅。对于这些在外地有钱有地位的人来说，到了京城，见见这京城第一楼的风貌，花大钱见见花魁，是回去以后最好的谈资。师师对于京里知根知底的达官贵人多有挑选，对于外地来的客人，除了一些文名远播的才子外，则通常以钱来衡量对方的价值，反正往往也是一次性消费，也就是价高者见。

    这天参加完一个诗会回到矾楼，李妈妈说有一个南方来的孙家公子，可以见见。据说对方家中乃是荆湖南路一带的豪族，年轻多金又谈吐不凡，到了这边一出手便是白银五百两，指明要见她。反正是赚钱，师师笑笑，也就去了。

    随后所见，对方果然如李蕴说的那样，谈吐不凡，显然是大家族中受过良好教育的公子，年纪二十六七岁，样貌也可以。师师弹唱两曲，间中聊了一会儿，宾主的感觉都不错时，对方随意地问起了竹记的事情。

    “听说京城竹记，乃是大才子宁立恒所开，师师姑娘又跟他是熟识，每栋楼开张，师师都会过去表演。”那孙公子吃了小半块点心，随意笑道，“在下素来仰慕才子，不知那宁公子，是何等样人，竟能有如此手段，不光诗词好，还能将生意做得那般红火。”

    “倒也……不是很熟……”师师回答一句，眉头却是微不可察的皱了皱。她最近并不想谈起宁毅的事情，这段时间以来，京城里客商来往，她也知道了南北缺粮的事情，竹记正在运作此事，想要大赚一笔的事情她也清楚。这样的认知让她并不想再跟对方来往，宁毅曾说过找她有事，后来又是两次来到矾楼见她，但师师都假托有事，让丫鬟回绝了，而这段时间竹记忙着买卖粮食赚昧心钱，原计划新开的几栋分店也暂时搁置，她也因此不用履行过去表演的诺言。

    “哦？不是很熟……但一般的来往总是有的，依师师姑娘的眼力，这人到底是才子，还是商人呢？”

    对方乃是极聪明的人，说话用词，清晰准确。师师无意间扫过对方眼神，却是心中一动，这孙公子说话看来随意，但眼神深处却极为清澈，先前他是轻车熟路地在享受与花魁来往的休闲时光，这一下却不太像了。随即又想起早两天见过的一个来自淮南的外地豪族，对方也问起了竹记与宁毅，当时她随意应对了一番，现在想来，连续两拨人有针对性地问起他，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这两拨人在当地都是豪族，但彼此相隔上千里，要说他们是专程进京找宁毅，实在不太可能……心中怀着疑惑，她小心应对着对方的询问，探索着这位孙公子的意图。果然，不久之后，这位孙公子问过了宁毅的性格，便问他的家人、人缘、甚至于住处，做出了想要登门拜访的意思。

    这天的发现让她心中觉得颇为古怪。她知道宁毅做生意厉害，也知道他靠了右相府之后，做起生意来也可以狐假虎威，但是相隔千里的两个大家族专程派人来京里找他合作吗？似乎又不太可能。当天晚上她跟李妈妈问起这两家的背景，果然，两边都是有官场关系的，不会这样特意的来靠着右相府，至于这些地方的受灾状况……

    “……不知道啊，师师你也知道，最近所有做生意的都是奔着灾情去的，京里说得火热着呢。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前段时间朝堂上吵来吵去，罢了不少官，就是为了赈灾的事情，最近北边打仗，听说圣上心情不好，事情也稍微缓了一下。女儿，你问这事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

    如此到得第二天，她去参加一个诗会时，见到了左厚文与他的堂侄左继兰，也见到了河东还算比较有名的才子王致桢。对于左厚文，师师知道他为左家管着京城这一大圈的商事，本身才名也是有的，在左家仅次于那位大儒左端佑，因为这样的关系，双方以前也见过不少次，只是不熟。师师暗地里听说过他的传闻，据说他比较喜欢那种性格强悍独立的女子，家中纳的两个小妾据说都是家道中落，本身支撑着家业，随后被他娶了的。据说他还暗中胁迫过几个性情坚贞的人妇，但这事情传得并不广，可见对方也并不是毫无收敛之人。

    诗会快结束时，左厚文与左继兰、王致桢来见她。左继兰三十来岁，一看就是那种性情骄傲但能力也不错的天之骄子，对于她，只是简单的上下打量，做出不怎么在意的表情，但师师能够看出他眼底的情绪——是那种想要占了她清白而又自认有能力的人的心思——互相说了几句话之后，左厚文竟然也问起了竹记、宁毅的事情。

    “听说李姑娘认识这位宁公子，想必是很熟了。”

    “呃……倒是不熟，只是生意上的往来……”

    “呵呵，不熟也没关系，我这侄子想要见他一见，有些事情商谈。有个中人，面比较好见，而且我这侄子性情有些烈，李姑娘跟在旁边，说不定他会收敛一些。”左厚文笑笑，“这样吧，明天……不，再过两日，继兰去矾楼找李姑娘，然后你们二人同去寻那宁公子，如何？”

    左厚文虽然不是官身，但官场的影响力承自左端佑，可以说就是左端佑在京城的代言人，发惯了号令的。最后虽然加了句如何，但师师此时也只能点头应下。这一下，天南地北光是想要从她这里入手寻宁毅的，已经是三家了，而且看起来并非善意。

    宁毅就算再厉害，竹记就算发展再快，什么时候又到了能得罪这种豪族的位置上了？还是一下得罪三家？不过，找自己的就有三家，其余的恐怕就更多了……

    她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些。又过了一日，这天晚上，矾楼之中一如往常的热闹，喧嚣之中，有两拨肯花钱的人进了李妈妈的法眼，过来询问师师的意思。这两拨人中，一拨也是外地的公子哥，只有一个，另一拨则是请了京城大户过来，应该是谈生意的。师师不想与人独处，选了后者。选定之后不久，矾楼之中，便有人吵了起来，师师过去时隐约听到那边的吵闹。

    “……你们这帮心黑透了的渣滓，死了下十八层地狱……”

    “嘿，你们不是，二十五两跟三十两差多少……钱赚够了来矾楼找头牌了吧，还敢说自己心善……”

    “比你们好，我们这次……”

    “找打是吧！”

    “谁敢，打不死你……”

    “有种你过去……”

    吵闹声断断续续的听了几句，不久之后矾楼的人出来调解，也就将骚乱平息下来。随后，师师去到暖阁的宴席中作陪，才发现方才吵架一边的嗓音，出自其中请客的那方。

    这请客的乃是一拨外地商贩，为首的四十多岁，但看来是跑遍四方的汉子，姓于，跟随着他的是几名二十多岁的家中子侄。由于可能来自于乡下地方，话语之中相对粗俗些，那些年轻的公子则有些腼腆，有些故作不在意的在自己面前表现。被请的那方师师倒是认识，这位姓魏，乃是京中的一位粮商，平日里风评较好，据说很疼爱家中妻妾，于矾楼来得却不多。

    双方在酒桌上并没有谈生意的事情，能到这里来，双方看来是已经有了意向了。师师尽量地活络着气氛，待到就过三巡，那魏老板笑着，拍拍于姓汉子的手：“好了，我知道了，这事就这样。于员外你的诚意，我明白了，眼下我得先回去，家中还有事。你们……在这里多坐坐，想必花了不少钱。师师，你安排好他们，不是我说，到你这里来一趟，花钱可太多了……”

    师师带着些许委屈地笑着：“魏先生哪里的话，楼中规矩如此，师师也没办法，师师只尽力伺候好各位罢了……”

    那魏老板挥挥手：“好好，我走了、我走了……”

    他既然要走，那位于员外便也要送他，两人谈妥了事情，心情都不错，相携出去了，剩下师师与其余几位于姓公子在。丫鬟们继续添酒上菜，师师也就笑着陪他们说话，询问起他们家里的状况，弹唱几曲之后，却也随口问到了他们做的生意，这才知道他们是准备跟魏老板买粮往灾区卖的，随后却也有一位年轻公子开口：“听说师师姑娘跟竹记的宁老板很熟的，是吧？”

    “倒不是很熟，有生意上的来往。”这几天师师听这句话听烦了，随口应答。不过，这位公子倒跟其他人不同，师师说不熟，对方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隐约间听到其中两人交头接耳说着，似乎是因为她与宁毅很熟，对方才选在矾楼、又花了大钱宴请那魏老板的。

    几个年轻公子想要在师师面前表现，因此席间话语不断，过得片刻，又听他们说起这次北上是要“做善事”，师师旁敲侧击问一问，那人道旁人买粮三十两一石，他们是要卖二十五两的。师师笑着点头，心中对这几人却是顿生厌恶，你过去施粮放粮，那叫行善积德，平日二两多一石的粮拖过去十倍卖，这行的什么善积的什么德。

    那年轻人说完以后，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开口补充几句，想要更正。师师拨弄着琴弦，微笑着符合几句。几位年轻人便互相之间说了起来，过了一阵，有一个言辞比较清晰的年轻人说出来的话，才让她指下的琴弦微微一颤。

    “……这次的事情，师师姑娘也知道的嘛，毕竟便是竹记在后头安排的嘛，这次赈灾，要是没有他们的人，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北面那些人，真是苦啊……”

    旁边一人道：“也不算竹记，竹记背后不就是当朝右相嘛，最上面都是右相安排的。若非有右相，我们进得去河东？”

    说起这个，先前的年轻人顿时激动起来：“怎进不去，要是早知道那么多饥民，我死了也要将粮运进去！他们有种打死我好了啊！@#￥%&*（开始骂人）”

    师师皱了皱眉：“北方现在……怎么样了？”

    “河东路？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两边都在使力呢，咱们运粮过去，这贼……贼天气又降了这么多，本来粮价下来一点点，然后又涨上去了。那些狗大户，不许我们压粮价，四处找茬，上次我三哥就是被他们打了。好在竹记那边也有准备，那位姚掌柜叫了大夫，然后又叫了官府，把他们人给抓了。哼，这次咱们北上，三哥伤还没好，又吵着要去呢。”

    一个年轻人脸色通红地站了起来：“那位姚掌柜说得对，这就是打仗！”

    旁人附和：“怕他们是孬种啊！这次咱们人还少吗！他们的地头？惹急了我我弄死他们！”

    师师却是疑惑起来。他们说的是什么？她以往知道，这些年轻人是最容易被某些事情影响的，暴躁冲动也是常有。但眼下看起来却又不同，汴梁城中，有一批学子，以陈东为首的，常常忧国忧民，慷慨激昂，他们连蔡太师、高太尉这些人都敢骂。此时看来，这些读书不多的年轻人，情绪竟像是有些陈东他们的气息。

    他们卖个粮，怎么能卖成这样的？看起来简直是被什么人煽动了一样。

    她试探着问道：“几位公子，也去施了粥饭？”

    “自然去了，每日都去！”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着，随后有人道，“但是竹记的宁东家说得对，终究不可能全都熬成粥吧，唯有把价格压下去，其他人才有一条活路。师师姑娘，你认识那位宁东家，你说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师师看着他们，随后轻声道：“对那……把价格压下去，其他人才有活路的道理，我却始终不太明白。”

    其中一个想要表现的于姓公子大声道：“嗨，这有什么难明白的，我这么笨，都明白了。师师姑娘你想啊，那里的粮价要是三十两一石，卖粮多有钱啊，这么赚的生意，那些狗大户、狗官还不得拼了命啊。朝廷上两位相爷就算豁出命去，也挡不住这么多人的贪心。可要是粮价下去了，赚的不多了，再加上官府有些清官，才能让那些大户少插手。宁东家说过的，要是粮价继续涨，官府的赈灾粮，能发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九，要是被打下来了，也许就能保下一半或者更多，到时候咱们再去多施粥，就有很多人能活下来了！所以啊，这次我们赚到了钱，又回来运第二批的米粮上去，咱们还买了冬衣……哼，这次过后，咱们还得上去第三次，于家是男人的，都要去！”

    这人滔滔不绝，旁边一人说道：“就怕下雪以后，路难行了。”

    “别说下雪封路，哪怕冻死，我都要把粮拖过去，我就不信，弄不过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畜生——”

    师师的脑袋里嗡嗡的，她是聪明人，有些事别人一点，她也就知道了。随后，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中，她也逐渐的、一丝一毫地拼凑起来一个已经在她身边发生了近三个月的、巨大“战场”的轮廓，而这个轮廓的点点滴滴，她原本是感受到了的，只是那时并未在意。随后，在心的底层，恐惧感涌上来，她明白过来，那个几乎已经被她放在了“绝交”定位上的商人，曾经的朋友，在这三个月内，触动了多大的一块利益，得罪了多少的人……

    她终于明白，那些豪族入京，是要干什么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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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〇章 豪情热血 恐怖冰凉（下）

    两个多月以前的八月，或者在更早一点的时候，是一切开始的起点。

    朝堂的一切，以两位相爷为主导，动用了庞大的力量在南北两地，聚集起了许许多多人的力量，将大批的粮食运入粮价飙升的灾区。

    在这其中，竹记发挥了巨大的力量，加上其他一些势力的参与。他们负责了南北联络，给众人安排行程，保障安全，在官府的配合下，使得一切运作起来，那段时间，正是宁毅开始忙起来的时候，她则关心着童舒儿的命案，来回奔走，而后才知道粮价的事情，对其逐渐生疑。

    在此后的时间里，竹记缓下了拓张的步伐，而自己由于厌恶的心情想要斩断与宁毅之间的来往。这个过程中，一拨又一拨的人正在赶往河东、河北、淮南、荆湖等地，在最初，他们也是单纯地本着做生意的心情过去，但在这其中，有一批人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如同这些于姓年轻人口中说的姚掌柜。在南来北往的过程里，他将一些简单的道理说给他们听，引导了他们去施粥放粮，同时以言辞将他们与那些屯粮的大户之间对立开来，一步一步的达到了类似于煽动的效果。

    最初听时，师师只以为这样的人仅是姚掌柜一个，是这类社会经验老到的引导者将事情的效果发挥到了最大。但是逐渐听下来，师师发现这样的人可能远不止一个两个。

    这次在受灾的几路当中，朝廷支撑起来的大商道一共是七条，进入灾区之后，这七条路线再进行分散，而在每一条路线上，此时都有着一定数量的、类似于于家这种热血之士的存在。他们原本为生意而去，叫上家中子侄，也是为了见见世面，随后逐渐见灾民的惨状，见富人不仁，敌忾之心起来之后，又开始准备第二次第三次的投入赈灾，同时叫了家中的其他人参与进来。

    “……越是到后面，粮越不好买不好运，但这次咱们早已预定了要多来往几次，最后咱们于家运进去的，至少要两千到三千石才交待得清楚！”

    “……两三千石也说得这么骄傲，知不知道咱们上次见的侯家，他们家船队一次就运了一千五百石。”

    “有多大饭量吃多少东西嘛，咱们总是尽心尽力，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而且侯家也是咱们亲家了，上次不是说，侯老爷有意将他们家七姑娘许配得小六吗。因为小六在施粥的时候哭了，侯老爷说他有善心……啧，早知道我也哭。”

    “呃……五哥不要乱说，他们也只是随口说说，这事不能乱讲的……”

    “这事哪有随口的，人家看得起你……不过说起来哭，灾民我以往是见过的，那耿青天的事情，我才真的哭过……”

    “那事……要是我在当场，我这脾气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时间过去，暖阁之中众人依旧议论不断。师师做的是这一行，平日里擅长的，也是一丝一缕的从众人的话语里抽出线索来，拼凑起那个巨大的轮廓，越是拼凑，心中越是涌动难止。

    此时的武朝，每隔一段时间，饥荒总是会有，哪怕是集中在一片小地方，也称不上是什么人间罕见的惨剧。至少师师本人，就曾见过饥荒、见过赈济，南来北往的这些地主、粮商中，以往荒年或许也赈过粮食，但这一切的状况，却与往年不同。

    那些竹记人员的刻意引导激发了他们心中善念，与此同时，不同运粮者的互相通气也给了他们并非孤立无援的印象，他们彼此认同、打气，因此令得心中更热。从这些年轻人偶尔说出来的“听说南方如何”“听说河北路粮价怎样”的过程里，师师敏锐地能够察觉到，至少有一个联系各地的枢纽，在不断地将这种信息渲染给他们知道，而那耿县令的事情，据说更是在短短数日内就传遍了受灾区域，不是有一个背地势力有序、有意识地操控，根本做不到。

    一个两袖清风的县令，在荒年之中，宁愿让家里人吃糠喝粥，也要最大力度地让饥民活下去，而在他让大户卖粮的时候，竟然被大户派人刺杀了，可见这些人，是多么的穷凶极恶。

    在这些人进入灾区、引起注意之后，几地都爆发过冲突，但随后都被压了下来。那位姚掌柜的劝说显然极有效果，此后跟他们通了其它地方一些人被大户派人打伤的事，一部分人因此退缩了，却也有一部分人，变得更加执拗，听这几名于姓年轻人的话语中，他们已经隐约觉得，在这件事情里，被大户打伤了，竟是更加荣耀的事情。

    南北各地，一拨一拨的人竟然就这样被煽动，血性被灾区所见所闻激发起来，令得师师很难不联想到宁毅当初在竹记吸收那些说书人的行动。这天晚上，待到于家人都走了，待到夜深人静，她的脑子里都一直在响，一时间想到这些人的热血，想到他们满布天南地北与那些大户打仗的事情，一时间又想到左继兰，那荆湖孙公子，淮南豪族的事情，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到得最后，竟是恐惧的感觉还大些。

    这些年来，她居于京城，由于是女子，某些见识或许不如旁人，但最是明白权势的可怕。这些年轻人的行为当然可敬可佩，南北之间，能够连起来互相呼应的或许也有不少，但是放在朝堂上、权力场上，这些松散的人是当不了后台的。

    他们或许在当地也是地位不错的家族，有田有地，也有许多称得上是高门大族。但师师听得一阵便知道，这些人并不能进入真正的权势圈子，他们在京城没有人，在外地，没有担任一方大员的亲族，就算有的人家中出了一两个官，也多是小官。而左家、孙家、淮南豪商这些豪族，与他们有联系的，往往都是一方大员，如果有必要，在蔡京、王黼、李邦彦、童贯这些人面前也能递得上话，有些人甚至于皇族有着密切的联系。

    这一次，他们热血归热血，说话之中，仿佛也透着一股相信时间邪不胜正的英豪之气。但实际上，若不是这次赈灾之中，相府的力量牢牢把握住了几条线路上的治安力量，他们这样子进场、压粮价，是真的会被打死的。卖粮的过程里，与地头蛇争利，对他们最大的保护，就是这一块。师师也明白，要达到这种效果，需要相府、宁毅等人付出多大的精力。

    而如今，他们在天南地北的卖粮，当地的豪族们却都已经找到了问题的核心，开始朝着京城而来了。如果说找到自己的有三个人，那么在这之外，试图对这边动手的，可能就有三十个、三百个。

    心中怀着这样的担忧，第二天她的情绪都有些焦虑。以往她听各种豪杰的事迹，最是欣赏那些义之所至虽千万人而吾往的大英雄。可这种事情落在身边认同的人身上，她却能知道其中利害，反而害怕起来。

    这两年来，左右二相上位，权势已经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李相性格刚直坚定，秦相办事手段凌厉，两人一主一辅，推动北伐诸事。但涉及最上层时，师师也一直保持着一个印象，如今这京城，最强大的终究还是蔡太师、王少师这些老官，他们的党羽遍天下，如今为大局而隐忍，但若是真的爆开冲突，两位相爷未必接得住他们的凌厉手腕。因为要办事，蔡太师他们只得罪民众，不得罪贪官，而两位相爷，是得罪了许多权贵的。这一次算起来，恐怕就更多了。

    哪怕他们手段厉害，能不能抗住，她虽然作为局外人，仍旧为之忧心。

    当天上午，她在考虑着这件事情，准备下午便去寻宁毅。或许自己的担忧是过了，但总的替他通风报信才是，左家孙家这些，毕竟都不好惹。然而过了中午，还没出门，便听得有人过来通报，说左继兰左公子已经到了，请她出去。师师想要拖拖时间，忙叫丫鬟请左公子进来稍作，就说她有事，须得等等，但不久之后，丫鬟进来，说左公子便在矾楼大门外等着，说是不进来坐了。

    这一手表现的是男子的强势与霸道，但师师此时已经懒得理会。她连忙去找到李妈妈，与她说了左继兰的事情，让她帮忙去找到宁毅，先打个招呼，自己这边拖一下再走。李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亲自出门，过去通风报信。

    师师去到矾楼正面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悄悄打开了窗户朝下方看。外面的街道上，左继兰与王致桢正在说着些什么，过得片刻，也有一位官员停下来与他们说话，那是工部的一位李员外，竟然也认识左继兰，双方笑着交谈了一阵，交谈之中，左继兰也偶尔回头，蹙眉朝矾楼望过来。

    师师知道自己这样的拖延必会得罪对方，但她的得罪只是小事。正在窗前考虑着对方过去大概是要跟宁毅说些什么，自己要怎样帮忙缓和一下气氛，让两边不要真的撕破脸，又站在宁毅的位置想了一下这事情到底该怎么解决：不管灾区那是不行的，可若是要管，这么多人，怎能得罪得起。

    心中正自烦乱，陡然听见下方传来骚动，只听那左继兰一声道：“你干什么——”随后便是一声惨叫，混乱响起来……

    ***************

    对于进京之行，左继兰并没有太多可想的，在他而言，一切的事情都可以按部就班：拜访堂叔左厚文，拜访与自家相好的官员，以及替齐方厚向一些京官大员转交信件。这些东西做到了，对相府的压力就会成型，对那宁立恒的压力便更大，他是要上门打一声招呼的。他已经想好了，作为左家的继承人，他会对对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在话语的最后，他会明明白白的告诉对方：“这次我下不来台，一定会弄死你。”

    话可以说明白一点，没有关系。

    虽然骄傲，但他并非没有理智之人，相反，他尤其知道这次进京，需要雷厉风行，因此他没有耽误什么时间，进京之后迅速走访众人，将意思递到。见到李师师的诗会，他实际上是去见其他几位叔伯的，堂叔左厚文知道他对李师师有点兴趣，安排了这个“中人”的主意，待到李师师走后，也曾笑着跟他透露“我可是给你制造机会了哦”这样的意思。

    左继兰只是骄傲地笑笑，他心中并没有寻芳问柳的心思，但李师师比较漂亮，气质也好，如果这次上京能顺便带走一颗芳心，那也是不错的。

    京城之中，恐怕许多人都众星捧月地哄着这个花魁，他并不这样做，到了矾楼，丫鬟让他进去坐着等，他只在路边等等。也是给对方一个意思：你快点给我出来。一些女子可能因此恼怒，但他是有这个资格的，许多女子即便开始生气，最后还不是乖乖被他驯服。女人嘛，主要就是贱。

    不过这一次，对方可能真的有事，让他等了好一会儿，有可能是想要对他欲擒故纵，故意拿捏一下。不久之后，他与前天拜访了的公布李员外见到，聊了一会儿，心中却有些不耐烦起来：这女人，不知道他是来做事情的么，谁跟她玩这些虚门道……

    也是因此，他火气有些他，当路上一个行人陡然撞过来，他顺手便将对方推了出去：“你干什么——”

    *****************

    相对于左继兰的从容与理所当然，王致桢更加知道权力场中那种错综复杂的感觉，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这次上京，左家带来的是对相府、对宁毅的一份压力，而天下各种地方，一丝一缕的压力都在朝这边聚集过来，最终他们都得妥协，这才是精髓所在。

    这是堂堂之道，权势凝聚的精髓、伟力所在，真正的力量，不是一个宰相、甚至一个皇帝的头衔就能代表的，真正的力量在于顺势而动，权力再大者也必须妥协。而他，一个身负渊博才识却数次落榜的才子，最终推动了这大势的一部分，淹没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

    李相、秦相、李频、宁毅以及与他们同流的一些人，也许很硬气，但他们会明白什么是大势。荒年死人，他也很遗憾，但人之欲望岂能压制？若是有一天让他走上高位，他将会有更厉害也更合理的手腕去改变这一切，而不是像他们这样愚蠢。在这之前，他很乐意看到这些蠢人的崩溃和妥协。

    因此他也很期待今天的这次见面。对方会表现出怎样的态度来呢？厌恶还是有礼？谦和或是暴躁？但任何聪明人，必会明白什么是大势所趋、无力回天，他也准备了一番话要教导对方明白这一点。

    河东路压过来了，左家压过来了，齐家压过来了，还有天南地北无数的人都在压过来……

    他倒是没有想到接下来的这一幕。

    “你干什么——”

    左继兰将那撞在他身上的乞丐一推，那乞丐砰的摔在了路边，然后是殷红的鲜血从头上流出来。

    左继兰与王致桢都愣了愣，随后明白过来：“他娘的，你跟我碰瓷啊！也不看看什么地方……给我打死他。不，抓住他，送开封府严惩！”

    左继兰这样吼着，旁边的侍卫立刻就过来了，要将地上那头破血流的碰瓷乞丐抓起来，与此同时，已经有开封府的捕快结队过来：“你们干什么……”

    “喂，兀那捕头，你给我过来，这家伙光天化日之下摆明碰瓷，定要将他抓去严惩——”

    “青天朗日，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如此行凶——”

    “这位捕头，我乃工部员外李竟……”

    “抓起来！”

    “对……”

    “你们干什么……”

    “快去请郎中，这边要死人了——”

    “蓄意伤人……”

    “喂喂喂，干嘛，不想活了……”

    一片混乱之中，捕快们开始将枷链往左继兰身上套。楼上的师师瞪圆了眼睛，她都能看出那明显是碰瓷，但左继兰被抓起来了，那李员外根本何止不住，有人开始渲染“外地人行凶”，左继兰明显是懵了，随后挣扎大喊：“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爹是左端佑！我爹是左端佑！你们死定了，你们知不知道！我爹是左端佑——”

    嘶吼之中，人群里有一个年轻人朝李员外拱了拱手，李员外朝那边走过去，双方聊了几句，那李员外看看这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师师却认出来，此人乃是秦相的弟子闻人不二，与李竟说完话，他便朝这边已经愣了的王致桢走过来。

    看见李竟与对方说话，王致桢便明白了其中有内幕。这一下变故，简直是当头棒喝的感觉，他手上想要阻止捕快擒拿左继兰，但捕快将他推开了，左继兰则让他去找人，弄死这些家伙。与李竟说完话的年轻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王致桢王兄吧，久仰大名了。”对方拱了拱手。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知不知道……”

    “在下过来，为的是传一件东西。”闻人不二从衣袖中掏出一封信，那信函以蜡封口，正面上书：“左兄端佑敬启”落款是：“弟、秦。”

    “眼下只是做个样子，左公子在这里好吃好住，不会被亏待，王兄勿要担心。这封信乃家师秦公写于左公，还请王兄带回河东转交，到时候王兄自然知道如何接回左公子……时间不多，京城水深，王兄不要乱晃了，早些回去吧。”

    王致桢这一下是真的懵了，他来京城几天，就算无功而返也没什么，不是没考虑过，但眼下这一切太突然。最重要的是，他乃是左继兰身边的幕僚，左继兰屯粮，是他一手操办。他们进京施压，秦嗣源竟直接抓了左继兰，还写封信给据说已经绝交的左端佑——他亲手将这封信交到左端佑手上时，可该怎么说啊……左端佑会怎么看他，可想而知了……

    捕快们抓了左继兰，拉着他吵吵嚷嚷地走了，王致桢拿着那封信，一时间怔怔地站在路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陡然间，一道身影从他身边跑过去了……

    ****************

    师师在楼上看着，见到闻人不二的时候，她自然也想到了这是件什么事。

    此时李妈妈出门还不久，必然不是消息递出去以后对方的应对，也就是说，对左继兰，那边是早有准备了。如此雷厉风行的手段让师师吐了一口气，然随即，却也没有真的感到轻松，如今两边的交手已经开始了吧，就算抓了左继兰，对方还有受灾地区好几路的豪族啊，这种强硬的手段，应付得了几个人。

    她从楼内追了出去，赶上了走在最后的闻人不二。

    “闻人公子、闻人公子。”

    师师的称呼叫得柔软好听，闻人不二回过头来，随后笑着拱了拱手：“哦，师师姑娘，什么事？”随后道，“莫非是要给那位光天化日伤人的公子说情？”

    师师笑着摇了摇头：“他要去找立恒，我在楼内拖着他呢，还叫了妈妈去报信，想不到你们就动手了。闻人公子，你们那边……挺麻烦了吧？”

    闻人不二微笑着，想了想：“是不轻松。李姑娘也知道了？”

    “立恒他那边，恐怕也有很多麻烦事了？”

    “确实麻烦，最近他家里也被一些有关系的人找上门来，最近有些棉料商、丝商和他竹记的一些合作商找上门，要他收手，不然就威胁不跟他合作，不供货给他。他家娘子顾念旧情，也在等他表态，还没对这些人下狠手。这不，今天我们来抓左继兰，他便回去处理这事了……”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往前走。

    “难怪他最近挺忙了。不过我有些事情，明日里去相府找他碰一面可以吗？”

    “其实也不是很忙，师师姑娘过去，他一定是有时间的……”

    ******************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宁毅便正在离开相府，要抽空回到家中，处理一下诸多客人的事情。十月下旬，各种琐碎麻烦，确实是一拨一拨的上门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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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一章 人间悠唱 天上繁星

    赈灾的事情会迎来一拨一拨的反弹，是宁毅、秦嗣源等人一早就有过的自觉。这反弹或来自远、或来自近，或来自身边的朋友，也会有来自身边的亲族的，只因世间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是这样错综复杂。只要想做点事，往往便躲不过去。

    南北各地的反弹，早在各地粮商们进入灾区就已经开始，身边的状况逐渐蔓延上来是在十月中旬以后。秦嗣源、尧祖年等有名的人应付下来的麻烦是最多的，那方的成国公主周萱与驸马康贤想必也是这样，不过皇亲国戚多半可以少讲一点道理。宁毅在相府中的操盘，则是最后才被人探知，而当别人知道他是相府负责这块的幕僚之后，陆续登门之人，也就少不了了。

    南北各地的豪绅士族、官员亲眷，上得门来介绍一番自己的背景，撂下暗示性的威胁，同时也试图留下各种价值连城的礼物。有人送来珠宝玉器，有人送来墨宝名篇，这中间若有性情不好的，说不定还要骂上一顿。一位河北来的大儒在骂过一通之后，留下自己住的地址，让宁毅改天亲自过去聆听教诲，说他诗词写得还是可以的，俨如施舍。苏檀儿也只好应下了。

    在家中应付这些事情的，便是苏檀儿。

    这些时日，宁毅只是每天晚上回来，白天在相府的时间居多。文定文方他们虽然也可以代为接待一部分人，但他们毕竟还不能真正的独当一面，有些身份地位比较高的，他们便不好随意说话。檀儿以往也没接触过这个层面，但她毕竟比文定文方他们更有历练，当家主母的身份拿出来，接待人是够的，只要态度好，别人也不好跟一个女人纠缠太多。

    一面应付这些上门的恶客，檀儿一面还要管着苏氏布行的生意。苏氏布行与竹记加起来，合为“苏宁”，之前刚到汴梁时，由于左厚文的发话，苏氏的便宜布料因此展不开生意，后来宁毅开始利用推销员打精品战略，倒是令得苏氏的衣服如今成了奢侈品一般的存在。不过当初檀儿一手推动改良织机的技术优势还有，这次赈灾期间，一些粮商在灾区赚了大笔钱，不光回馈以下一笔的粮食生意，还特意采购冬衣布料转运往灾区。

    苏氏因此获得大笔大笔的订单，不光价格高，利润丰厚，对方甚至还没提什么没限制性的要求。你能交货，我给你钱，不能交货，大家自己人，没关系，甚至于是不是人手不够、棉料不够，大家还会过来问候几回。由此一来，苏氏原本设下的几个廉价布料作坊满负荷的运作起来，又招下大量的女工，檀儿遥控着苏文定照看着布行的各种琐事，将苏文定累得苦不堪言。

    不过此时的宁府与江宁的苏家气氛已经不一样，有宁毅做事为表率，几个堂兄弟都明白，熬得过这阵苦，将来才能有大作为。因此倒是没有人偷懒叫苦，都在战战兢兢的努力着。

    外来的士绅显贵登门，宁毅不在，他们也没什么太多的办法，要说将关系的触手伸到右相府中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虽然这段时间秦嗣源周身的各种压力必然更大，但以他的威严与掌控，还没有多少人可以越过右相府的那堵墙直接朝里面施压。当然，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一小部分的人由于关系的特殊，在眼下并不那么容易打发。

    这些人中，包括一些沾亲带故的远亲，一些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例如檀儿将苏氏的生意转向北方后，有一位原本与苏家有些关系的世叔，叫做胡成燕的，为檀儿这边提供棉料，原本双方一直合作愉快，哪怕檀儿被左厚文那边封杀，对方也没有放弃，还时常询问要不要援手。但这次赈灾的事情之后，他与家人便以登门探访的方式过来，旁敲侧击的劝说：宁毅毕竟权势不大，这次这样做事，是犯了众怒了，右相身居高位，自然不怕这些，若是有人要对你家动手，你们却是挡不住的。

    他虽然苦口婆心，又叫妻子帮忙劝说檀儿，实际上他后方的背景，便是一家在京城、淮南都颇有影响的豪族。当檀儿始终以太极的功夫应对时，他便隐约透露：你最近大量购入棉料，我家中存货却是不多了，这样下去，可能要断货……

    除了胡成燕，陆续登门的还有一些供货商、渠道商，这中间有苏氏的，也有竹记的，甚至还有租房租地给这边的人上门，说要将地方收回：“违约也不怕，我们赔钱。”这些人大都是跟地方豪族有关系的，对方探知宁毅的关系网后，便让他们上门施压，有些互相之间还通了气，不少人都以胡成燕为核心，轮番的上门劝说。

    周身点点滴滴的压力，好言相劝或是恶语相加，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可能没有负担。檀儿表面从容地应对着这一切，由于事情还涉及竹记，便等着宁毅的最后定夺，宁毅让她拖了几天，到得今天，檀儿才叫了所有人一同上门。宁毅从相府回来时，檀儿在后院与这世叔、婶婶说话，苏文定等人在前厅待客，已经颇为热闹。

    “……檀儿啊，不是婶婶说你，婶婶见识短，有些话不中听呢，你也听听就算了。乡下人都知道，箭射出头鸟，有些事情吧，你当时得意，以后怎么办呢……你那夫婿啊，一开始就是入赘进来的嘛，你才是主家，要把握好分寸，不能什么都由着他啊，他做这样的事情，你就该多多劝说他了，对不对……”

    后院房间之中，胡夫人絮絮叨叨地劝说着檀儿，檀儿则始终在面上保持着微笑，礼貌应对。

    “婶婶，我也是个女人，他是我相公，我敬他爱他……我一开始是好强，那是年幼不懂事，家中又没有人撑得起来，被逼的。女人嘛，谁不想在家中相夫教子呢。婶婶，那些事情啊，是男人的事，就让他们去理会吧。”

    “哎，哪里能这么说，檀儿你巾帼不让须眉，有些事啊，该劝还是得劝的，你要听婶婶的……”

    “檀儿知道。”

    檀儿的太极拳打得滑不留手，胡成燕只是在门外听着，没有参与。他是知道这个侄女的厉害的，性子其实也坚决。但坚决又如何，这是个水磨工夫的事情，你受得了一个人的说话，也许也受得了十个百个，但心中肯定会烦，只要烦了，在家中就容易起摩擦，容易吵架，容易迁怒，到时候就会知道压力无处不在，这次动手的，毕竟不是他们一家，已经有好些人联手起来了。

    他胡家的上方是京城的刘家，刘家世代豪族，这次让他办事，还做出了将一位主家小姐许配给他儿子的承诺。这个亲家他是要结的。其实他倒也不想逼得檀儿夫妇太狠，主要是让对方在淮南的几个小地方抬抬手也就是了。刘家是善心人，也不想把人饿死，只是方便收收田地而已。这中间他家也占了一点股，那年的饥荒其实都是这样，如今我要收点地了，你不能把我的路堵了吧。大家自己人，你要赈灾，我们不挡你，我们又不是坏人，也是有分寸的……

    宁毅从后门进来，随后看到了在这边玩的宁曦与小婵，小婵抱着孩子挥手，对宁曦说道：“爹爹。”宁曦也指着那边：“小妈，爹爹。”

    宁毅过来抱了抱小婵跟孩子，询问了前方的状况，方才进去，随后便看到了等在那边的胡成燕。对方已经笑起来：“哈哈，立恒贤侄。”

    “胡世叔。”宁毅拱手笑着，随后去到房门口朝里面打个招呼，“婶子来了……檀儿，我回来了。”

    檀儿站起来点了点头，夫妻俩交换一个眼神。那胡夫人正要絮絮叨叨地跟宁毅说些什么，宁毅笑道：“婶子，怠慢了，我跟胡世叔有些话说，让檀儿陪你、让檀儿陪你……胡世叔，借一步说话。”

    宁毅伸手，与胡成燕一同沿着走廊往前走去，胡成燕开口道：“立恒啊……”宁毅回头看看，面上带着笑容，说话却快：“胡世叔，最近一直有些事情想找您，可惜公务太忙，抽不开身，正好您今天到了，可以与胡世叔您商议一下。哦，走这边……”

    “呃……”

    胡成燕想要说话，但宁毅没有等他出口，语速不慢：“是这样的，最近一段时间，布行那边的需求很大，胡世叔手中的棉料都有些跟不上。想必世叔也知道了，苏氏已经打开了市场，竹记也是，最近有很多人跟我联系说想要合作……哦，单子在这里，胡世叔您看看。”

    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来，那是一张各种物资的供货、售货单，上面写了一家一家的名字，当扫倒棉料一项时，上面有“海城张沛”“鹿城汤司翰”两个名字。

    “看，这些、这些……哦，棉料这个胡世叔不要误会，世叔家的货，我们是一直要的，只是前次世叔上门说棉料有些供不应求，甚是遗憾，也很是焦虑。檀儿跟我说，不该再多麻烦世叔啦，所以缺的布料我们跟张家拿了一点。但是这次以后，世叔手里的货，我们还是有多少，要多少的。”宁毅说着，笑了一瞬间，随后收敛了表情，“但是，接下来，是要发展了。”

    两人一同前行。

    “胡世叔可能不知道，这次相府赈灾，我们竹记也参与了，出了一点小力气。功绩没多少，但还算是认识了一些人。汴梁附近方圆八百里，有八十七户大地主、大商家与我们都有了联系，还有其它的一些散户。您知道，有些人豪爽，只要是朋友就愿意帮忙，例如这个成家的生丝，他愿意给我们的，是市面批发价格的七成，而且……最好的成色，不说二话。”

    “由于赈灾的事情，苏宁的发展稍微缓了一点。”宁毅说着，“但是接下来的两年，我们有新的计划，大致轮廓已经出来了。世叔，您觉得，有这些人的帮手和支持，再加上相府的权势，接下来我们发展多大？”

    胡成燕皱了皱眉：“这个……”

    “未来两年，竹记要开遍大江南北，所有大城的店面，我要扩张五十家以上。苏氏的布，只是明年，我和檀儿要扩张五倍。也就是，五倍的供货。”

    “新的规划，要有新的制度，我跟文定他们商量了很久，决定年初的时候，会请所有的朋友都来聚一聚，要多少的货，先会有个规划，大家竞一竞标。彼此能拿出多少啊，能有什么价格啊。做生意嘛，既然大了，总是这个样子的，世叔也明白。”

    聚会，竞标供货，这是生意做到很大的商家才能有的气象。但既然是竞标，价格就肯定会被压到最低。胡成燕明白了宁毅说的是什么，宁毅倒是笑了起来。

    “不过这套方案制定出来之后，我和檀儿都说，别人也就罢了，胡世叔一直以来对我们家这么照顾，岂能如此对待。因此便一直想与世叔谈谈，世叔家的货，我们会一直按现价收，有多少收多少，不够的再让张家、汤家他们帮衬一下，明年年初，世叔做个样子就可以了。”宁毅笑着，随后认真地一挥手，“哎，世叔你不要说见外的话，我知道世叔的性情，从不占人便宜，我们也不是什么看不起您。一直以来，檀儿做生意，蒙您照顾，您是长辈，我们是真正的自己人，些许小钱，自己人嘛，赚一赚不用太见外了。另外呢，还有一件事，算是小侄冒昧……”

    宁毅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最近听说世兄与刘家的姑娘预备结亲，小侄在相府，有些便利，查了一下，这位刘家的女子乃是庶出，本身与几个男子有些来往，恐非良配……此事小侄原本不当说，但事关世兄终身大事，小侄也只好当个嚼舌根的坏人。当然，还得世叔亲自去查证一下，这一份乃是密侦司调查过之后留下的副本，是些琐碎俗事，没关系，世叔先收起来，会去以后再印证调查。前面的朋友等了那么久了，还要请世叔陪小侄一块出去应付，有世叔在，也好镇得住场面。”

    他将另一份装有情报的信封塞进对方衣袖里，然后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再接着，双手握着他的手，往前方去了。

    宁家前厅，在这里的十余人已经等了不少的时间，彼此交谈得早已不耐烦。随后，见到宁毅与胡成燕携手出来了。眼见今天现身的乃是宁毅，厅堂内为之一静，大家都站了起来。他们过来，为的虽然是“逼宫”，但宁毅此时在相府办事，地位显得不低，众人也就不敢轻忽。大家心中盘算着话该怎么说，宁毅笑着让胡成燕坐下。

    “诸位请坐、请坐，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不必客气。文定，茶都奉好了？去里面拿我最好的那罐明前，多大人了，一点事都不懂……大家坐，呃……”宁毅正要坐下，表情定了一定，“哦，有两位不是好朋友，我先处理一下。”

    他走到房间里的两个人面前：“陈老板，胡先生。城南和西门口那边的地和房子，分别是你们的，租用的时候，我们签了合同，有保人见证。现在你们要提前收回去，我家可曾怠慢过两位？”

    其中一人拱手道：“那倒没有。只是……”

    “可曾冲撞得罪过两位？”

    “没有，只是我们如今有事要收回，愿意……”

    “好，那打官司吧。”

    “呃？”

    “开封府衙，咱们打官司，不管打多久，宁某奉陪。现在，请你们出去。”他朝旁边的管家动了动手指，“送客。”

    这句话说完，管家立刻过来，其中一人恼怒起来：“姓宁的，我们签了约定，我如今有事，愿意赔偿，你岂能如此羞辱于我！今日要把话说清楚……”

    他这样说着，旁边也立刻有人过来道：“立恒，不要这样嘛……”宁毅笑着看了他一眼，堂外已经有高大的护院过来，要请两人出去。

    “他们若不走，扔他们出去。”

    这句话冷冰冰的，两人丢不起人，只好骂骂咧咧地往外去了。事实上，当初宁毅等人乍来汴梁，有些事情是别人在办，签下的合同也没有后世那般严格。宁毅不怎么在乎这点钱，但对方既然要恶心自己，给自己难受，他也要无所谓的反击一下。上一世的他，在商场上哪里又是什么好人了，闹到官府上去，右相府的势力至少不会被人摆明欺负，就算最后判处自己归还房子、地，对方仍旧赔那点钱，甚至少一点，也得让对方难受一阵才行，自己则可以迎来更多缓冲的时间。

    赶出这两人之后，宁毅笑着坐下了：“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这种人我是不欢迎的。诸位都是老朋友了，宁某做事，向来关照朋友，来来来，我这里有一份东西，文定，你来发一下。”

    他从身上拿出一叠纸张来，每一份都与胡成燕看的相同，苏文定一张张发下去。

    “此事有关苏氏布行和竹记新的发展，会有一些改变，但我保证，赚大钱的机会到了。咱们做生意，要求财，要双赢，这一份东西，我保证大家是最先看到的，这样大家就先有个准备了……大家看看，我再详细跟大家说一说……”

    宁毅的话语在厅堂里响着，语气虽然柔和，气氛却是冷硬的。不久之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态度：你们要闹，我就把你们全换了！

    大家并没有料到他会直接坐到这个程度。平心而论，如果要将人全部换掉，宁毅这边，也是有损失的，大家要给宁毅添麻烦，当然可以直接撕破脸。但不久之后，他们也隐约看到了竹记的前景，如果说这次赈灾真的让对方结下了这么多的关系，此后籍着右相府的势力，苏宁也将成为一股不逊于任何士绅豪族的力量集团——因为它原本就是打着右相府的名义的。

    众人原本都是依托于某个豪族生存，因此这次才找上门来，但要说他们多受那些大户重视，其实不见得。宁毅的描述之中其实也已经在暗示：与其跟着他们，不如跟我，你们和我已经有了合作的关系，接下来要扩张要发展，也会更加驾轻就熟，这只饼，只要你们愿意，大家完全可以自己分。

    不久之后，有两个人当场撕破脸走人，其余人则还在观望，胡成燕几乎全程没有说话。宁毅离开这边回去相府后，又是苏檀儿出来招待他们。过了一阵，这些人终于还是陆陆续续地离去了。天近傍晚，天近黄昏，夜晚降临下来，天空中升起了星星，夜风凄冷，巨大的汴梁城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办着他们各自要办的事情。

    夜深，宁毅从相府之中乘着马车一路回到家中，馨黄的灯光与笑语之声在这样的时节里笼罩着宁府，有人说笑，有人打闹，有人抱着宁曦张牙舞爪地在院子里跑，孩子格格的笑声偶尔传来。宁毅与一个一个人打了招呼，回去房间时，卧室之中一盏暖黄的灯光在亮着，檀儿坐在凳子上，穿着婉约的裙子，正在装了热水的木盆里濯足，双手撑在膝盖上，眼见着宁毅进来，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宁毅走过去，蹲下来，将手伸进热水里，檀儿的身子稍微缩了缩，伸手要按：“别。”她大抵觉得这不是男人可以做的事情，但宁毅倒是并不介意，替她洗了一会儿，减去疲劳。其实每日里应对各种琐碎事情，哪怕态度可以强硬，身心之上依旧会感到烦恼、疲劳，厉害的人只是精神上亢奋，绝不至于妥协，累的感觉却还是有的，哪怕宁毅对生意上的事情再驾轻就熟，也不例外。

    此时的夫妻俩其实都已能明白对方，而且随着相处日久，时间过去，还在变得愈发的有默契。房间里没有声音，只偶尔响起些许水声，外面温暖大家族的琐碎声响远远的传来。檀儿伸手撑着膝盖，抬头往上看着，过了片刻，轻轻哼唱起来：“天上星……亮晶晶……”

    那是宁毅记忆中的一首歌谣，后来唱给檀儿听了的，檀儿一直记着，也颇为喜欢。听她柔声唱起，宁毅笑了笑，也跟着轻哼：“那是一双双、一双双眼睛……”

    “眨呀眨……看~呀看……”

    “那是童年小伙伴呀……”

    “呵呵……”

    男人蹲在女人的身前，灯盏将房间里的一幕在歌声中映得馨黄。简单而安静的声音仿佛能勾起人的回想。他们的童年伙伴也早已远去了，早已不再单纯的人生，在这巨大的漩涡里，甚至比一般人更要复杂、凶险百倍。不久之后，檀儿也伺候着宁毅在床边洗了脚，再过去一阵，房间里灯光暗下、整个大宅子的灯光，也都暗了下来，让一切陷入温暖的沉眠里。

    这一天已经过去，复杂的敌人被他们打倒、推开，而更多的人并没有停止他们的欲望，在新的一天，又将有更多的敌人围绕上来，以不同的手段要对他们做出干扰、拉扯、妨碍或是攻击。

    但总会有某种手段，能够让人传递温暖。只要能与某人依偎，一切也总会在某个时候，变得遥远……

    然后，第二天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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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二章 谶语如迷 雪落无声（上）

    自从在汴梁扎下根，扩大竹记开始，宁毅的生活状况，比之江宁其实有着许多的变化。

    虽然说经历过前世那么多的事情以后，他的性格还是倾向于喜静不喜动，但竹记开办以后，生活与社交的圈子，其实还是在慢慢的扩张的。生意场上的朋友交一交，偶尔有什么诗词聚会，在景翰十一年的上半年里，他也会去参加一下，看一看。因此，赈灾事起之后，除了不认识的豪族、生意上的伙伴之外，偶尔也会有自诩是“朋友”的才子学人过来对他劝说一二。这些人，宁毅有的懒得见，见了的，也只是一番太极功夫推回去。

    一个成功人士可以有很多特质，但绝对不包括耳根子软这一项。有些人被称作是虚心接受意见的，也都有着自己归纳分析的一套方法。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将对方的思路吃透，觉得有道理的，收下来，觉得对方是白痴，也不会表露在脸上，随时会笑嘻嘻地说出感谢。如此便是一个虚心之人了，至于觉得任何人说什么都有善意、有道理的，那不叫心虚，而只是本身的三观不稳，当然，有善意则往往是对的，但善意、肤浅与愚蠢，三者之间往往又并不相悖。

    对于宁毅来说，一般人一开口，他就能看见对方深层的想法，装成善意的建议，对他是毫无意义的。大多数时候敷衍一番，如果有必要，他甚至会以同样善意的态度将对方引导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当然，需要他这样做的人不多，不过，昨天与闻人不二打过招呼的那位，还是有这样的必要。

    当初为了赈灾，原本是想过请师师姑娘出手去说动一些人，后来对方总是忙，他也没有太多的空，需要考虑的太多。师师这边也就耽搁下来了。

    昨天闻人不二摆平左继兰后带回消息，宁毅心想可能是有人找她当说客。不过李师师这个女人并不难摆平，她渴望真诚，而又知情识趣。属于那种我跟你说个请求，你稍有为难，对方就会自动收回的人。这种性格一方面来自于可以体谅他人的真诚，另一方面，来自于保持着距离的清醒。

    “不过我觉得。师师姑娘要过来，为的应该不是左继兰，也肯定不是左继兰请她来的。”午膳时分，闻人不二拿着筷子说起这事，“毕竟昨天师师姑娘一句都没有提起他的事。”

    “前段时间太忙，现在忽然说有事情来找我，是这类事情应该跑不掉……不过，李师师是很知情识趣的人，她跑这一趟，也有可能是李蕴让她跑的。”

    宁毅说完。闻人不二倒也点了点头，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有人找了李蕴，李蕴不想亲自来跟你谈，因此托师师姑娘过来……如此一来，这位李妈妈，看来也挺明白你的性格的。”

    “这说明她不想跟我撕破脸，只是受了请托，也只是给我提个醒。”宁毅笑着摇了摇头，“这样倒还好，别的人可以撕破脸。跟矾楼的合作，还是要进行下去的。”

    “那你准备……敷衍一下？”

    “水来土掩吧，我倒想看看，能不能策反掉李师师。”

    “我发现立恒你说起师师姑娘时总是连名带姓。弄得你们好像不怎么熟的样子……”

    “虽是幼时相识，但在这个圈子里，利益权势终究看得见摸得着。师师待朋友算是……比较真诚的，不过，保持距离是好事。她现在是花魁，过段时间就嫁作他人妇了。难道还能当朋友？退一步说，难道还能娶她不成？”

    闻人不二想了想：“啧，不过师师姑娘看起来，确实不错。”

    “闻人你看起来倒是对她挺有好感。”

    “漂亮嘛，又有气质，她能成汴梁城第一花魁，不是没道理的。”

    “呵，娶她啊。”

    “哈哈，我家有恶妻老母，还想多活几年，还是算了。立恒你可以嘛。”

    “我现在已经有……四个了，我也想多活几年。”

    两人都笑了起来。宁毅想着，如今四个，加上红提和西瓜，自己现在都六个了……他原本也不想当个花心的人，怎么成这样了呢。男人真是管不住自己……如此想着，不禁撇了撇嘴，叹一口气。

    秦嗣源的学生、幕僚大多都是七窍玲珑心，于人于事，往往都看得很准。平日里说话闲聊，推测局势，八九不离十。此时宁毅与闻人不二聊了一阵，也大概组织好了师师过来后说话的轮廓。不过到得下午师师过来以后，双方说了一阵，宁毅才发现，自己对这件事情想得错了。

    午膳过后不久，师师便已经过来。待客是在相府的其中一处会客院落，院落不大，庭院中有小小的假山、花、树，由于冬天已到，大部分花草都已经凋落了。稍稍寒暄过后，师师首先说起的，便是早两日接待的那一些年轻人，说了从他们那儿听到的灾区情况。宁毅想了想。

    “于家啊，我倒是记得。谈妥生意之后，应该是今天上午就已经动身了。他们到我家中去过一趟，本来想见我，但我在相府，是檀儿接待了他们。”

    “那如今……灾区的情况如何呢？”

    “不太好说……”宁毅犹豫了一下，方才笑着开口，“各方面都已经尽力了，我们现在只能保持粮价不崩，天冷了，现在已经开始在死人。但是真正等的，是第一场雪，我们两边都在做准备。”

    “那些屯粮商人……”师师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片刻才道，“那……我可以帮忙做点什么吗？”

    “当然可以。”宁毅笑起来，“我原本便想要找你。师师你在京城认识的人多，有些人家里有粮的，可以帮忙运东西，或者有关系的，想请你去游说一下。原本还列了个单子，想请你看看跟哪些人有关系，可以说得上话的……”

    师师低头想着，眼睛里颇有神采：“我心中有数……”

    “呵，不过当时你也比较忙。我这边事情也多……”

    “呃，那个时候……”师师想了想，露出一个赧然的笑，“都在关心童舒儿的事。”

    “我知道。听说了，那家伙流三千里了。”

    “是啊。”师师欣然笑起来，片刻之后，方才看着宁毅说道，“还不晚吗？”

    “不晚的。”

    “那就好。”师师想了想。“我还有些姐妹，就是在童舒儿那件事里出事的姐妹，她们也可以帮忙……我知道有些人的家里，相府的关系是撬不动的，我们应该可以将他们说动。然后，立恒，我们能让那些奸商大户亏多少啊？现在是有多少粮了？”

    “亏……”两人此时都是站在会客厅的窗前，宁毅神色稍稍复杂起来，“怎么可能会亏……”

    “呃……”师师愣了愣。

    宁毅看着窗外，神色严肃下来。片刻之后，才吐出一口气：“他们都不会亏的，只有赚多和赚少的分别而已。师师，你说这些人屯粮，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干什么啊？”

    “呃，他们是……”师师脑子里原本有答案，但听宁毅这样说起，又觉得不会那么简单，不禁有些犹豫。

    宁毅将目光投向窗外：“二两半一石的粮食，只是现在卖。就已经是十倍之利。虽然说钱的威力很大，大家都想要，然而一旦官府压下来，难道还真有那么多不知足的人？觉得十倍的利润都少……他们不是为钱。是为了地啊……”

    师师看着他。

    宁毅摇了摇头：“只有小户的屯粮是为了钱，他们觉得粮价会继续飞涨，才会买入。至于大户，他们本身家里就有存粮，而后又大量的吃入，保持粮食的高价。不是为了在最高的时候卖，而是在减少市面上的粮食之后，让人以家当、土地换粮。只有地才是他们觉得最实惠的东西，这也是他们跟官府打擂台的主要原因。至于说赚钱，三十两的时候他们赚十倍，哪怕打到十两，他们也是四倍之利。师师，我们现在的期待，也就是打到十两而已……”

    “但是……那……那些人……”

    “官府不是毫无赈灾之粮。但是为了兼并土地，他们是会拼命的。诱惑越高，他们的投入越大，而后在暴利的诱惑下，官府的人也会参与其中，他们会直接对赈灾粮下手。想要赈灾，事倍功半，卖田卖地的人越多，需要救济的人，也会越来越多，这样一来，就成死结了。我们运粮过去，打的是他们的贪婪之心，这些上层人心中的贪婪被打掉一分，下面就会有百人、千人受益，就能多活这么些人。”

    师师静静地听着，宁毅笑了笑：“但是让他们亏，怎么可能，只有很少一部分止不住心中的贪婪，有多少粮吞多少粮，最后把自己撑爆的大户会亏，这些人是笨死的。否则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赚的……”

    他顿了顿：“如今我们在等下雪，官府如今跟他们宣传，我们的粮食足够，哪怕任何时候，大家都有得吃。他们不会信，官府说要赈灾，下面的很多屯粮商贩，也不会信。只有等到下雪，官府还能将粮食远远不断地供应出去，第一批观望的商贩才会确定这次赈灾的力度，等到他们趁着粮食价格还高的时候开始抛售、清盘出场，粮价才会真的崩下来。我们运粮进去，其实已经预留了很大一部分在仓里，就是在等着下雪，但以总量论，恐怕还是不够的。这些粮食，只会越多越好。”

    房间里沉默许久，师师终于开口：“我明白了。”她抿了抿嘴，目光中露出一股坚毅的神情，“我、我立刻就去办这件事，争取下雪之前，能够有个好的结果。另外……希望下雪晚些。”

    宁毅也笑了笑：“希望下雪晚些。”

    两人此后没有对此再说太多，只是随口聊了几句身边的事情，随后宁毅送她出去相府。马车驶出，相府侧门关上之后，宁毅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手指敲打着大腿一侧，对于师师，也在心中修正了某些观感。

    此后数日，师师在京城内外来回奔走，也叫上了一些姐妹。一同渲染南北两边粮价的事情。她们的行为是颇有效果的，在相府、宁毅等人已经筛过一遍的京城大户中，又煽动了好几家的年轻人，开始大规模的转运粮食。数日过后。她又与宁毅碰了一面，告知他事情的进展，询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后道自己已经与几位姐妹、京城的公子、大少约好，要亲自运粮。往北面一行。

    她虽然告诉了宁毅这一声，但心中其实已经是做好准备的了。宁毅点了点头，只告诉她若有不便，就快点联系当地官府。

    十一月，又京城大户闵家组织的这支运粮船队离开京城，北上河东。几日之后，船队进入河东路腹地……

    同一时刻，在京城逗留几日之后，王致桢回到了左家。

    **************

    南下京城，原本是想要发动各种关系。给相府施压，也给那操盘的宁立恒一个警告，谁知道迎来的应对犹如当头棒喝，王致桢当时就已经没了主意。

    虽然闻人不二跟他说的是“京城水深”，但他首先还是在京城逗留下来，请求左厚文帮忙，也拜访原本拜访了的各家，想要将左继兰捞出来。然而这些人虽然答应了要对此事施加压力，但听说事情经过之后，也都表示了秦嗣源的不好惹。左厚文在去过一次相府回来之后。大发脾气，显然对方没给他面子，有其他的一些人去相府登门说情，知道秦嗣源写了一封信给左端佑。回来后便说：“既然如此，王先生就该早些回去，勿要耽搁了大事。”对他们来说，这件事虽然有些乱来，但既然秦、左二人之间能直接谈，还管其他人什么事。

    以秦嗣源、左端佑这种级别来说。他们的通信，确实称得上是真正的大事了。王致桢也已经明白过来，呆在这里无论如何做不到什么，只得怀揣着各种不安，回去河东。

    回到左家的当天下午，他去求见了左端佑。虽然说起来，怂恿少爷屯粮，怂恿少爷上京，上京之后居然还把少爷丢了一个人回来，必然不能给左端佑一个好观感，但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希望左端佑与秦嗣源之间的嫌隙远比一般人想象的深，一见秦嗣源的信就发脾气，也就因此忘了自己的过错。

    左端佑住在左家深处的一个院子里，院子附近有一小片栽得并不茂盛的竹林，院落里花花草草，基本是左端佑与几个老下人亲自打理。这位地位尊崇的老人已经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但目光锐利，身上穿着整齐简单，一丝不苟。他并没有指责王致桢什么事情，由于王致桢算是府中西席而并非学生，对方只是称他为“王先生”，让他在旁边坐了，在王致桢说了京城所见之后，才向他要来秦嗣源的那封信。

    老人在书桌后微微眯着眼睛，看完了秦嗣源写的那封信函。

    他将手指放在信纸上，没有抬头，片刻之后，出声询问：“我知道外面的粮荒已经饿死人了，我左家参与这事的，有多少？”

    “这个……”王致桢开口有些困难。左端佑并不喜欢这事，而左继兰领导这次屯粮，又是出自他的直接操作，若是说出将左家大半都拉下了水，对方又会怎么想。

    不过，左端佑随后也挥了挥手：“不用说了，我明白，这等好机会，他们怎么可能错过。”他如此说着，“……也不怕折寿。”

    老人叹了口气，随后拿出一张宣纸，又拿出了毛笔，想了想，看一眼王致桢：“王先生啊，你替我磨墨吧。”

    王致桢连忙过去，看老人端着茶杯，往砚台里到了些茶水，他便开始磨墨。老人道：“我知道官府在压，别的人我管不了了，我这一房的粮，全都放出去。王先生，这事是你经办，你也去处理一下。”

    王致桢连忙点头：“是。”

    砚台里的墨汁已经越来越浓。老人拿着毛笔：“我修书一封，你……嗯，不，让他二哥继筠，去京城接他回来吧。”王致桢的手几乎一抖，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左继兰的继承资格没有了。他们进京，是要给秦嗣源麻烦，秦嗣源只是一封信，左端佑直接收了左继兰的继承人资格。此后家主只会是左继筠，左继兰连报复的机会，都已经彻底失去。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整个人都在沉下去。混沌中听得左端佑在说：“麻烦王先生就办一下放粮的事。”他浑浑噩噩地答应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只是出门时，隐约听得左端佑的叹息：“……没什么的，这十丈繁华、花花世界。一俟北人南来，终究什么也……留不住……”

    王致桢听不懂那话里的涵义，当天晚上，他在房间里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凌晨披衣而起，走到院子里。冬夜的寒冷给了他些许的冷静，他知道自己原本压下的很多东西，都没有了。左端佑最后说的话又响起在他的脑海里，他去思考那背后的意思，如同一个深邃而黑暗的谶语。他摇了摇头。想要将这话语从脑海里挥走，陡然间睁大了眼睛，向着前方，伸出了手……

    *****************

    砰的一下，架子上的火盆飞出去，火焰在黑暗中爆开，随后是惨叫与喧闹声。

    冬日的寒风里，这是河东路双连山的一座寨子，寨子里的匪人大概一百多，加上家眷约有三百多人住在这边。骚乱响起之后不久。整个寨子都已经亮起来。

    河东路这边，有不少地方民心不靖、世道不平，若当不了民，当匪也是一种出路。双连山的寨子叫大虎寨。只因寨主的名字叫做彭大虎。他的名字虽然不好听，但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有一段时间河北虎王田虎过来招他聚义，他直接拒绝，称你田虎乃是田里的虎，我不光是虎，还是大虎。何必听你号令。还将对方派来的武艺高强的使者当场打败，此后由于两边隔得还是有些远，田虎终究没能将他怎么样。

    为一方之主，保一方平安，作为山匪，彭大虎对寨子里的手下还是不错的，这两年里，也算是衣食无忧。但在此时，这位武艺高强的寨主的脖子，就正被抓在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上，他半跪于地，一张脸涨得通红，手却在向后面的手下们挥着，艰难出声：“不要……不要动手……不要动手……”

    深夜之中入侵山寨的，只有区区的三个人，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青袍老者，另外一男一女看来四五十岁的样子，正在与围聚过来的一帮匪人对峙，喧嚣之声一时间络绎不绝。

    彭大虎艰难的动作挥止了众人的说话。他名为大虎，手上练的也正是虎爪，然而方才黑暗里的交手，不过区区的三招，他就已经败下阵来，而后被对方拖出了房间。此时对方的手掌扣在他的喉咙上，彭大虎毫不怀疑，对方只要一用力，就会将他的喉咙直接撕成血泥。

    “老人家、老人家……我认输、我认输，我知道……你是……”

    “老夫周侗。”

    这句话一出，几乎半个寨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人甚至下意识的后退。彭大虎举着手，口中艰难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老英雄的来意……我答应、我答应。”

    “嗯？”周侗看他一眼，“真的？”

    彭大虎道：“留下过冬口粮，其余放出……寨子里，粮仓在那边……账册、账册在房里……”

    周侗稍稍松开了手，那一边，名叫左文英的女子跃入房内，彭大虎指着一边，开口教她找到了账册。周侗道：“我来的时候，倒也查过，除去口粮，你们可以拿出两百多石的粮食来……”

    “两百一十六石、两百一十六石，我算过、分好以后我算过。”

    左文英翻看着账册，片刻，朝着周侗点了点头。由于他们来的时候有过调查，此时倒也不用特意去查看粮仓了。周侗道：“后天上午，把粮运到方村官道岔口，有人来接。彭寨主，现在要劳烦你送我们出去。”

    他虽然确定了这事，但手中人仍旧没有方才对方的脖子，彭大虎只是道：“没问题、没问题，你们散开，你们散开！”脖子被抓着，他是一路倒退着走的，但目光望着周侗，却并没有太多怨恨，一路上还跟周侗说着话。

    “周老英雄，周宗师。我知道你的事情以后，就明白你会来找上我，所以我早就算好了，我彭大虎没话说。周英雄。你看我武艺怎么样，我练虎爪，为何……为何我刚才一出手，您挡都不用挡，不对。刚才那一下……周英雄，您指点我两招，您指点指点我……”

    周侗皱了皱眉：“待有一日你不当匪，我教你。”

    “我没办法啊，周英雄，我没办法，你看看……”

    “……等到有办法的那一天，我教你。”

    一行人从山寨门口出去，出门之后，周侗放开彭大虎。说了这句话。待到三人的身影在黑暗里远去，彭大虎在后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后方寨子里的兄弟冲过来：“大哥，要不要追过去，现在我们人多……”被彭大虎一把推开。

    “追？你们要干嘛！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周侗周英雄，天下第一人。人家行侠仗义，为了救人来的，我们被劫不应该吗！他又没让你们饿肚子！去你娘的，这是做好事！不记得周英雄说的话了吗？快去点粮准备运出去，告诉你们。二百一十六石说好了，少了我就扣你们的口粮补……”

    山风呼啸，黑暗里，周侗、福禄、左文英三人行走在乱石之间。走了一阵子。才听左文英道：“又多了两百多石。”

    福禄道：“又能多活些人了。”说话之中，都有些轻松。

    周侗叹了口气：“可惜……我也只能用这等办法救人了……”虽然是这样说，但即便这声叹息，也并不显得沉重。多了两百石，总有两百石的好处。

    粮荒之后，这已经不是他们拜访的第一处寨子。周侗武艺高强。对于赈灾，毕竟是没什么具体的办法，他又不可能去大杀贪官，大杀屯粮大户，最后想到的，只能是这个办法。这两个月的时间，三人从河北西路打到河东路，专挑两三百人的寨子下手。三人武艺绝高，要屠掉寨子固然不可能，半夜三更进去，直接抓住寨主却是一抓一个准，然后再威胁对方留下过冬口粮后放出其它粮食。

    这些寨子里的人谁敢不答应，不照做指不定隔几天晚上老人再摸进来，丢的便是人头。

    周侗虽然不认识秦嗣源那等级别的大官，江湖之上的关系还是有不少的。他打进去，对方粮食运出来，这边则让一些江湖上信得过的朋友帮忙赈济。最近这段时间，周侗也看到了竹记发动商人往灾区运粮的事情，他原本并不理解这些，后来见那些人干得热火朝天，不光卖，免费施粥也不遗余力，才让福禄与左文英去打听了。两人带回来竹记人员宣传的那些道理，让他想了很久，最后也是承认：“那个宁立恒，还是很不错的。”

    经过一处城市，看见粮商跟当地大户发生冲突时，他还曾出手帮忙，将那些大户人家的仆从统统打走。

    不过他这边的粮食，还是免费赈济。

    一路前行，主仆三人说起附近救人的事情。陡然间，周侗的手掌扬了扬，停下脚步，福禄与左文英也停了下来，抬头望天。

    掌心之中，一点冰凉稍瞬即逝……

    ****************

    十一月上旬，清晨，船队行驶在河道当中。师师从睡梦中醒来，打开窗户，看了看河道便铅灰色的景色。

    船队为首的这艘大船上，住的不仅只有师师，还有京城之中的几名公子文人，与其余的三个青楼姐妹，由于都是才女、清倌，她们并不至于被人看轻，相反，这一趟行程，也算得上是某种风雅之事了。

    从京城里出来的这些文人公子，家境大都富裕，才情也是有的。这次北上赈灾，男男女女的混杂在一起，每日里的节目，其实也都是吃喝玩乐。或是看看某人兴之所至的表演，或是聚在一块儿聊天，打打竹牌、双陆，整个气氛也称得上是和乐融融。对于这些，没有人可以指责，甚至于宁毅恐怕也只会对他们表示赞扬，只有师师的心里，或多或少有一些压抑和紧迫感。这使得她每天都起来得很早。

    不过，自然会有比她起来得更早的，天已经亮起来，下方甲板上，仆人们其实也已经做好了整理和打扫。师师在夜里隐约听见外面有一阵一阵的声音，像是下了雨，此时看看，甲板上果然是湿的。

    她穿了衣服出去，船首的甲板上冷的出奇，呵出来的气变成了白色。师师紧了紧衣服，站在那儿，陡然间，她看到了什么，微微颤抖着，伸出了一只手。

    那一瞬间，她明白过来，昨晚下来的，不是雨。

    雪落之前的夜晚，降了两阵冰沙。

    船队向前行驶，大河在眼前蔓延，河流两侧，铅青铅青的林野与山峰拓展开去。白色的鹅毛落在她纤秀的手掌上，化为湿润的感觉。前方的天空中、大河上、山林间，鹅毛大雪从天而降，降在视野里的每一处。

    眼泪流出来，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唇……

    此后的三日内，淮南、荆湖等地，相继降下大雪，宁毅在京城中，知道了消息。这是早已预料过的事情。

    待到银装素裹在这天地间铺展开来，见血的时候，也到了……(未完待续。)

    PS：  这章八千多字，费了很多脑筋，很大的功夫，自觉也很不错。诸位，这个月没有双倍，有月票的，就直接投出来吧，谢谢大家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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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又到凌晨，此后不单章预告了。

近期的灵感是顺的，要写些什么都已经在心里预习了很久，只是作息没改过来，码字往往是晚上八九点开始。接下来如果更新晚了就不预告了。

    单章嘛，毕竟拿来求月票比较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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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三章 谶语如迷 雪落无声（中）

    延绵的山岭间，是皑皑的白雪，远远望去，犹如天地间的一袭新衣，洁白素净。山岭起伏间，偶尔还能看见延绵的大河，小小的城市点缀在视野的远处，由于人群聚居，显出了与这片白色天地不同的一幕光景。这是下雪之间稍稍放晴的日子，山东，大名府的城门外，还能看见商旅的进出。

    一个十余人组成的挑夫队伍，此时正在从城门进去，为首的那人，给了城门处守卫的为兵一些铜钱，双方聊了几句。

    “……虽说大雪封山，但哪里都不太平，咱们大名府还是好地方了，你从这里往西往北，最近听说都在杀头呢。”

    “……哦，杀得这么厉害？”

    “哎呀，杀屯粮大户、黑心粮贩，直接动刀子了，立斩不待秋决。你不知道吧，米粮涨价，咱们这里也涨了，不过涨得不多，还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寒暄几句之后，挑夫的队伍进了城。虽然看起来是挑夫，实际上并非单干的农户。大雪封了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劫匪的手段也变得更加残忍，这种天气里没吃的了遇上肥羊基本是杀一个算一个的，平日里还给你留点回家路费或是口粮的“道义”就谈不上了。这支挑夫队伍，其实也就是小地方过来的镖队，队伍中的汉子，有的是农户，有的是地痞泼皮，被组织起来趁着路不好走，价格高，赚这一笔钱。

    为首那人领着他们到附近的大镖局里交割了货物，然后便去到城里最廉价的客栈，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货物已经交割，手上此时也有点钱了，买点大地方的货物回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为首那人还想趁着回程看有没有其他的生意可以做，于是四处询问、打听。到得中午，问清了西北缺粮、粮价虚高的事情，考虑着自己一帮人在大名府买些米粮挑过去，或许可以大赚一笔，他问了几个人，但得到的意向，并不一致。

    这队伍来自小地方，其中的人大抵没见过太多的世面，有些只是说听大哥的，但神情还有些犹豫，有些则表示出门太久，又是这样的天气，想要早些回去。为首的汉子问了几人，知道不是办法，便去找了他认为关键的几个人。

    一行人此时大都散开，有的在城中乱逛还没有回来，有的在房间里呆着，有的则多少有些奢侈地弄了些廉价菜饭在附近酒楼上吃喝。为首那汉子去到酒馆门口时，看见了他要找的其中一个人，那是一名正蹲在台阶上，穿着朴素的男子。身上的蓑衣已经放在房间，斗笠却还没有脱下，即便是蹲着，也能看出他的身材颇高。为首的汉子在他身边蹲下，对方便看了他一眼，口中微有些沙哑地说了一声：“方大哥。”不咸不淡的，只是随口称呼罢了。

    斗笠之下的那张脸上，有着几处可怖的伤疤，破坏了他原本俊逸的面容，一双眼睛此时也犹如死水，有时候总给人以笑不出来的感觉。曾经的豹子头林冲，此时蹲在路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颗冷掉的粗粮馍馍。

    为首的方姓汉子不会看轻他，因为他明白，这个疤脸汉子虽然平日里沉默寡言，还很好欺负，实际上本身的武艺是很高的。至于有多高，他也看不懂，只知道对方若真的出手，自己一行人加起来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方，可能是遭遇了什么大悲之事，流落到片村镇之中。这也是他过来找他的理由。

    “穆兄弟，我刚才跟几个朋友合计了一下，西北那边，粮价涨得很高，如今大雪封山，粮食又不好运，所以我想，咱们反正是出来了，不妨趁这个机会，多赚上一笔再回去，只要能到河北……”

    为了说服这位“穆兄弟”，方姓汉子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这事情的赚头。他说了一阵，对方也终于再次偏过头来：“对不住，方大哥，我……是要急赶着回去的，你去找找其他人……”

    “呃……”方姓汉子的脸上难掩失望，但随即便笑道，“好，没关系，我明白的，知道你要回去陪你那婆娘，哈哈哈哈……”

    正这样说着，道路那边陡然间一阵鸡飞狗跳，似乎有人正过来，扰得两边商铺颇为不安。方姓汉子望过去，斗笠下，林冲将那冷硬的馍馍放进嘴中，便听到一个声音，陡然传了过来。

    那是他……再未想过会听到的声音。

    “哇哈哈哈哈——”恶形恶状的笑容，拉长了尾音响起在大名府的街道上，“菇——凉——菇凉你不要跑，天气这么冷，我的小金丝猴是不是为了取暖躲到……我操！你长得这么丑还出来闲逛，大冷天的，你也不怕吓到人，我的小金丝猴一定跟你没关系……前面、前面那位菇凉，你不要跑，天气这么冷，当然要抱在一起才会暖和起来呀——”

    方姓汉子喃喃道：“这难道就是刚才掌柜跟我说的大名府新来的什么一霸……”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同伴牙关颤抖着，整个身体，都已经异常的绷紧了起来，未曾拿着馍馍的那只手，连同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动。

    “让开、让开啦，我爹是高俅！不要挡路！”似乎是第二个姑娘也并没有引起他的兴趣，发出这个声音的男子一路往前走来。在他的身边，前呼后拥的是七八名的护卫，张牙舞爪的，但凡有人闪得慢些，便被对方狠狠推开。眼见着对方过来，方姓汉子连忙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而在他旁边，戴着斗笠的男子蹲在那里没有动，一名护卫走过来，将他一脚踢翻：“说了不要挡路！好狗不挡路！”

    那一脚踢在男子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往旁边倾了过去，左手无声地撑在地上，右手之中，抓着馍馍，往腰间落下。

    护卫们籍着太尉府的名字，狐假虎威，高调而过，方才踢他的人从旁边走过去了，高沐恩踱步而来，表情不爽：“哼~哼~哼~哼~”

    没有人注意到，台阶上的男子，身体已经如猎豹般的绷紧，他一只手撑在地上为支点，双足积蓄了力量。只要他放开那只馍馍，握上腰间的刀柄，下一刻发生在道路上的，就会是一场惊天的血案。

    他没有抬头，目光之中，高沐恩的靴子跨过路面，两人的最短距离，是仅仅的两步。他咬紧了牙关，准备冲出去……

    “不——要——挡——路——”

    护卫砸翻了前方的一个小摊子，一行人走过了这边的街道。方姓的汉子看见同伴被踢了一下，身体侧了侧之后，保持了那个姿势许久。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穆兄弟，那人我们惹不起的。”

    对方站了起来，看他一眼，方姓汉子神色微微怔了怔，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方眼睛里的那抹血色，只是随后说道：“那……我先进去了，穆兄弟你考虑一下，我去问问其他人……”

    林冲浑浑噩噩地走进酒馆里。这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很想在那一刻杀掉高沐恩，只要他猝然出手，包括高沐恩在内，他身边的七八个护卫，一个都活不了。那一瞬间，闪过他脑海的或许是太尉府的权势，或许是在小村子里等着他的某个女人，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如此具体地响起，只是脑袋里在嗡嗡嗡的乱叫了……

    酒馆里有人说话，有人聊天，一个名词闪进他的耳朵。

    “……知不知道，那是老英雄周侗……铁臂膀周侗……两个月内，连挑二十七个寨子……逼得他们放粮……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他而活了下来……”

    他想起他的师父，那雷霆般的一脚又在胸前踢了过来。

    “……你来做什么！”

    “狂妄之徒……你是反逆之人……过来杀我！”

    “心中道义，无时或忘，哈哈哈哈——”

    “我去你妈的——”

    曾经，有那样的一片天地，属于高沐恩，属于周侗，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属于他的。而如今，高沐恩改在大名府作恶了，师父……行侠天下。而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该干什么，师父想让他怎么做，他要怎么做，她又希望他怎么做……

    脑子里嗡嗡嗡的作响，他的手触到刀柄，又从那里站起来了。一路走出酒馆，前方的视野变得很窄，但他依旧循着方向，往高沐恩的那边跟了过去，不久之后，他也看到了那帮人的背影。

    他就这样，跟了一路。一直到……高沐恩走进那有官兵把守的、大大的院门。

    他躲在胡同里，朝着墙上打了一拳，然后又是一拳。砰、砰、砰砰的几声。

    青砖的墙面上，显出如蛛网一般的裂纹。

    “师……父……”

    唇缝之间，挣扎出的是微不可闻的称呼，但在他的心头，这一刻闪过的，却是远处的某个村庄里，一个妇人的样子。由于他拒绝承认这一点，那形象一闪即逝了。

    今天晚上、今天晚上要来杀了他……

    他的心中，是这样想的……等到他做好了一切准备，要来杀了他……

    ***************

    在他此后的一生当中，高沐恩并不知道他与林冲的最后交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的。即便知道，他也根本不在乎。

    他来到大名府，目的是为了寻欢作乐，但对外的名义，则是过来做生意，尽一位衙内的责任，来赚钱赚地的。

    对于这次的粮荒，只要有本事的人，或多或少都想要赚上一笔。高俅与大名府的梁中书早有书信往来，也做好了合作的准备，高沐恩过来以后，处于内心中的小小责任心，他对于这次的屯粮，并非丝毫没有过问。

    当然，跟着大户走，屯粮其实是个简单的活。这次跟随他过来的陈师爷是太尉府这边的主导，另一边自然便是梁中书。一旦高沐恩问起，陈师爷多少会跟自家少爷介绍一番这次屯粮的进展，前期来说，算得上是一帆风顺的，高沐恩也觉得自己这次要大出风头，大赚一笔回去给自己老爹看，多少也有些得意。

    寻花问柳是他的主业，对于屯粮的询问只在“工作”之余的间隙间，偶尔也会发号施令一番，陈师爷自然唯唯诺诺，说是照办了。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在陈师爷口中，这次屯粮的过程，却显得并不那么顺利。

    朝廷对屯粮打击严重，而且手段百出，尤其在下雪之后，杀人的法子也用上了。高沐恩从陈师爷那边听到的消息，显然情况不妙，说是一些散户已经松动，自己这边的收益恐怕不会如预期那般高。高沐恩表示：“当然啦，右相那个人是很厉害的，你们一般人哪里斗得过他。”俨然要斗奸相，唯有自己出马。

    随后又问：“计将安出？”对方的建议是写封信回去，让太尉老爷施压，自然也这样做了。其实梁中书乃是蔡太师的女婿，他肯定也会写。但后来看看，粮价的下跌还是没有被他们遏制住。

    最近天气寒冷，今天上午出门跑一趟没有找到合适的妞，令得高沐恩颇为不爽。回到梁府之中，陈师爷又找了过来，看来粮价确实跌了很多，而且抬不上去了，询问高沐恩的意见。高沐恩道：“我早说过啦！秦嗣源那老贼厉害得很，你们又不听。还有那个宁立恒……我都不想说起他！现在粮价十五两，抬不上就抬不上啊，我们不还是赚了嘛。赚了就赶快卖，趁着没有全跌下去，赶快卖掉，多卖一份就多一笔钱。”

    他骂道：“这么简单的事情，你怎么还来问我呢，陈师爷，我早就知道你个老货名不副实……”

    那陈师爷唯唯诺诺：“老朽年迈，自然比不过衙内天纵之才，有衙内开口，那老朽就卖了……”

    “快去快去，趁着有钱赚，我要多赚点。不然回去怎么交代。你若一直不卖弄得我亏了钱，我扒你的皮！”

    陈师爷赶快去了，到得晚上，梁中书便找了过来，询问高沐恩为何要卖粮。高沐恩说再不卖就没得赚了啊，弄得对方哭笑不得，他实在是不好骂高沐恩。此次屯粮，他们这些可以掌控粮价走势的大户如同一个联盟，大家多少都有些默契，谁先卖粮，基本是犯众怒的。就如同郭家，若非逼到死人的地步，对方又给了一条活路，他们是根本不敢放粮的，左端佑的放粮，也是因为他的地位尊崇，旁人不敢说什么。

    高太尉当然也属于地位尊崇者的一部分，而且高沐恩是个二逼愣头青，他不怕得罪谁，说了他也听不懂。梁中书只好让高沐恩赶快将发出的命令收回来，又叮嘱了半天，高沐恩装作答应了，一转头跟陈师爷说：“你可千万别改，我看出来了，这老货眼见不妙，也想卖粮，所以故意让我们别卖，免得抢了他的买家。岂能骗得过我。”

    梁中书在之前大概没想过会插进来一个这样的猪队友。而事实上，真正的猪队友是那个陈师爷，他是要帮忙太尉府赚钱的，如今眼看赚得少了，对方又要死撑，他谁也得罪不起，便故意去怂恿高沐恩发布命令，此乃大户之中生存的不二法门。

    陈师爷想要卖粮，代表了一部分原本屯粮大户的想法，也意味着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信心不如以前那般足了。但真要说相府的势力在这次赈灾中取得了胜利，却并非如此。

    自从下雪降下的那一刻开始，武朝的南北两地，仿佛便吹响了这次赈灾最后战役的号角，双方都以所能使出的，最为暴烈的方式展开了厮杀。商场上、官场上、南北各路、金殿朝堂。所有能够投入的力量，都已经被投入进来。赈灾的力度大得惊人，阻碍的力度也大得惊人，各地的粮价波动复杂难言，每一个人的意向都是纷繁变化，商人被杀头、官员被罢免、朝堂之上争端不断、各地的中小冲突，也在不断的起来。

    整个赈灾的局势，便犹如一个老旧的巨大磨盘，它的碾轮横扫天南地北，在磨碎敌人的同时，由于庞大的阻力与侵蚀，它的本身也在不断的崩解、剥落。而这样的战争，一直持续到此时。

    时间回到下雪之初，赈灾一系采用的方法多管齐下，而首先动用的最为激烈的方法，便是杀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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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四章 谶语如迷 雪落无声（下）

    往日里赈灾，若是受灾范围不大，而上方又有比较坚决的赈灾官员，那么官府便可以动用一些比较激烈的手段和措施。一般来说，直接去大户家中劝说威逼，有谁不听的，杀上一批，粮价多少会得以遏制。而有这样手段和决定，不怕事后报复的官员，便往往被人视作酷吏、好官。

    这一次赈灾发动之初，秦嗣源也曾做过这样的决定，想要更多的救下一些人。但在当时他也明白，这次粮价上涨的规模，靠着这种手段，其实是杯水车薪，做不到太多事情。而若是手段用过了，更是可能在赈灾未曾完成之前，自己这个宰相都被清算掉。因为这样的考虑，权衡许久之后，他才决定用宁毅的看法。

    但这并不代表右相府的力量一个人都动不了。

    这次参与屯粮的大户，如齐家、左家、蔡家这些，基本都是能在台面上与秦嗣源打打擂台的。在台面上，秦嗣源是不可能跟这些人直接撕破脸的，因为同时得罪这么多方，谁也不敢。但赈灾、赚钱这些事情，就属于台面下的操作，哪怕动不了这些豪绅大户，总有一些小户，相府有资格切一切。

    而在下雪之前，宁毅等人一直在克制着动用这股力量，除了一些当时就要煽动民乱，或者对官员直接动手的，其余的人，只是奔走游说，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观望此事。暗地里则打一打伏笔：“我们这次很坚决，你看看就知道了。”

    待到下雪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动了起来，官员们已经搜集了一部分屯粮的中小地主的信息。命令一下，立刻破门，审判入罪，对于其中情节严重的一部分，相府已经取得皇帝的首肯，可不待秋后，直接判斩立决。这头，是杀给其它屯粮小户看的。

    京城之中，秦嗣源的这些手段，取得了周喆的谅解。随着抓人、下狱、杀头，原本便在等待的一批粮食冲进了市场，赈灾的施粥，也在下雪的这一刻到达了最慷慨的程度。而大户的反击，也就此展开。

    有野心的大户迅速吃入投进市场的粮食，有关系的，通过官场或是各种渠道截停了投入的米粮。对于官府的施粥，他们开始试图制造混乱，有几处甚至粮仓都被暗中放火。屯粮大户与外来商人的冲突日渐激烈。灾区的治安，一时之间迅速下降。

    由于大雪的降临与治安的变差，外地来的商贩们一部分选择了离开。一部分原本已经被煽动得热血的人，在意识到冰冷的现实之后，不再在这边逗留。只有少部分年轻人留了下来，而且还变得更加团结。粮道的通行变得艰难，意味着接下来，在灾区的粮食总量，基本上就只有这么多了。不过第一回的激烈措施导致了一些小户的心理崩溃，他们开始卖出粮食，并且这样的趋势还在不断加大。

    这一些还都是在灾区发生的常规手段交锋。而真正凶险与决定大局的，其实反倒是在朝堂之上。

    对于两位宰相一系的言辞攻讦，此时已经变得愈发激烈。几乎每一日，都有许多参奏的折子上去，他们不是针对李纲与秦嗣源，而是针对两人麾下办事的官员，尤其是如今负责赈灾的几路官员，受到的责难最多。皇帝周喆不胜其烦，但基本上他还是支持宰相这一系赈灾的，作为皇帝，他大抵也能看清楚眼下的一些局势，只有一些参奏证据确凿的，会被他下令严查、罢免。

    李纲、秦嗣源这边，也在同样还以颜色的参奏一些下方官员，阻碍赈灾的一些小官被参得最多，几乎每日都有人落马，算是还以颜色。皇帝这边在保持着倾向性的配合之余，也跟李纲他们发牢骚：“你们不要闹得太狠了，免得有一天惹火烧身，朕最近被各方面烦的都快受不了，不光是在朝堂之上。”

    然而在十二月里，相府一系迎来的最大损失还是荆湖南路的都转运使林趋庭，此人乃是秦嗣源麾下的一员干将。他管理荆湖南路，对商道的维持，赈灾的投入，原本是最有力的，而唯一的问题在于，荆湖南路最大的世家姓韩，这里是……皇太后的娘家。

    在管理荆湖南路时，林趋庭已经尽量避免与韩家发生正面冲突，然而种种摩擦仍旧是不可避免。十一月里，已经有韩家人进京找太后告御状，他们罗织林趋庭在荆湖南路了各种专横跋扈、贪墨渎职的罪名，准备了证人、证据，不断奔走。部分官员的参奏日趋激烈，最终太后那边也被说动，觉得自己家人在那边，受到了极大的欺负。而周喆那边也开始审视这些东西，最后勃然大怒，准备要办了林趋庭。

    朝堂之上做了这样的决定之后，吏部侍郎，与林趋庭关系颇好的林中泰泣血哭陈，让周喆收回成命。最后竟说道：“若林趋庭此时去职，荆湖南路无数受灾百姓将再无生路啊……”

    他却是李纲、秦嗣源一系的官员，此时却也是昏了头了。这话令得周喆大怒，拍着桌子骂：“混账，你当这天下除了林趋庭就没有好官了！你当只有你们是清官，除了你们，朕的手下就没有要救民于水火的好人！？朕就要罢了林趋庭！你！你也给朕回家思过——”

    手下大员一下子折损两人，秦嗣源也是无力回天。此时虽然下着大雪，但要说完全的封山封路，毕竟不至于那么夸张，朝堂的旨意迅速发到荆南。林趋庭被去职要求入京待查，他也是心急火燎，破口大骂，上京途中便感染恶疾，最后传过来的便只有噩耗。

    林趋庭这年不过四十九岁，身为一方大员，精神正盛，年富力强。虽然说此时去职给了他巨大的打击，又是这样的寒冬，但要说他真的一病至死，却又有许多疑点。只是此事究竟属实，还是荆南韩家暗中只手遮天的作为，此后却再也难以查出了。

    此时的赈灾当中，一些小的组成出现问题，相府这边拼拼凑凑，还能再组织起备用人员，类似林趋庭这样的大员折损，便会直接导致一路的事倍功半，而类似的情况，每天都在发生着。

    一头白发的秦嗣源以强大的精神力应对着各种事态，时常也会与宁毅等人商量，做出决策。宁毅于商场、人心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于此时武朝官场运作，却并没有非常熟悉，提出的计策，往往倒是被秦嗣源说是过分厉害了。在这犬牙交错的交锋中，粮价终于还是坚定地往下降，却没有人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想要救下的人会死去多少。因为在此时的灾区，每天每天的，都已经出现大量的死亡，或是饿死，或是冻死。由官府、大户赈灾的地方还好些，却总有些人，住在偏远的山区，吃完了粮价以后，或是孤零零的、或是举家死在了偏远的山村之中，无声无息。

    远在河东路，师师已经在这边呆了一个月。最初的一段时间，她四处奔走，参与赈灾、施粥、放粮、卖粮，也曾感受到心中的那份热血慷慨。但到得如今，巨大的疲倦与心理重压已经降临下来，一些时候她仍旧穿着披风、裹着头巾出城施粥，但更多的时候，她会远远地看着那些灾民，悄悄地哭出来。

    眼泪在最初的时间里曾经有过，不久之后便停止了，到得这些日子，又开始出来。最初的几日里，她是为了这些灾民而哭泣，最近这段时间，她的哭泣，有一部分却是即为他人又为自己了。

    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见识过惨剧，也不是没有见识过死亡。然而，当她真正投入进来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身边又有许多人同样热血地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最终迎来的挫败感，却是无比强烈的。宁毅在京城时与她说的那些话，到得这里以后，才逐渐地化为了实感。

    “我们不是要大户亏钱。”

    “我们只是让他们少赚一点。”

    “他们少一点贪婪，就会有很多人可以活下来……”

    可是……每一天的，都有很多人死了啊……

    粮价确实是开始跌了。有时候她很想立刻回到京城去找到宁毅，问一问：“我们成功了吗？死的人有多少？少于五万吗？”可是她知道，无论是否如此，她的心中，都很难平静，官府的存粮不断的在变少，施粥也开始越来越稀。有些地方恐怕会比她们这里更加的麻烦。

    她有时候想起，死了这么多人，就只是让那些大户家里少赚一点。死了这么多人，他们的每一家，却还都在赚钱。这么多人，这么用心的做事，打败了谁呢……

    京城之中，对于能不能达到预期目标，宁毅也是不知道的。事实上，大雪开始降下之后，各地传来情报的效率，也已经开始凝滞了。一切都寄托于原本定好的计划，各地本就安排好的官员，至于京里，则只能尽力的维持好整个大局。

    而随着林趋庭的死，这个大局，也维持得并不完美。

    时间，即将进入十二月的下旬，除夕还有十天就要到了。京城里各家各户张灯结彩，宁家、相府这些地方也不例外，纵然各家的男人都在努力维持着赈灾的大事，各家各户之中，年还是要过的。纪坤此时已经回到了相府，尧祖年回去了自己家中，觉明和尚还在四处奔走。宁毅每天来到相府之中，与众人合计数字，处理其它许许多多需要处理的事情。这天夜晚吃过晚饭，众人没有回家，还在讨论一些与赈灾有关的事情，关于淮南还有一批粮食可以挪用出去的事，与一干幕僚商量流程上的正当性。

    夜还未深，书房里点着灯烛，秦嗣源背负双手与宁毅、纪坤、闻人不二等人说着政坛上的典故，可以拿来用的名义。他已经须发皆白，但目光清晰，精神好，说话之中还颇为风趣幽默。这期间，秦老夫人进来看了他一回，还给众人送来一套茶点。她出去之后，秦嗣源继续说那故事，一名属下小跑进来，拿着一份情报：“大人。”

    秦嗣源接过来看了。

    那情报不过半张纸大小，秦嗣源看了一遍，皱着眉头又看了一遍。他站在那里，将目光望向书房的一侧，眨了眨眼睛，眼神之中，却是有些迷惘。片刻，他将纸条伸了出来，纪坤等人正要伸手去接，秦嗣源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坐倒在后方的椅子上，一只手抓住椅背，青筋暴起。他张着嘴，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张觉……”

    闻人不二冲出房门：“来人！叫徐大夫！快！”

    纪坤冲过去，一只手捏住秦嗣源的脉搏，一只手试图掐秦嗣源的人中。宁毅过去道：“放松、放松，秦相，放松，一切有我们……放松，不管什么事情，一定能办成的，深呼吸、来，跟着我，呼……吸……”

    一面说，他一面接过了秦嗣源手中的那张纸，看了一遍，纸张拿在手中，却陡然捏紧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什么来，只咬牙道：“呼……吸……”

    相府中的徐大夫几乎是飞奔而来，看了秦嗣源一眼，道：“你们出去。”取出银针便扎。纪坤退后两步，宁毅拉着他退出房门，将纸条交给他，纪坤看了看，闻人不二也已经凑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因为那样会打扰到房间里面的人。

    十月到十一月里，雁门关外，张觉与完颜阇母打了三仗，前两仗败了，第三仗却是反败为胜，击退完颜阇母的大军。此后金人换上阿骨打的第二子完颜宗望领军，在南京城外大败张觉。完颜宗望此时是金军中的最强将领之一，张觉自知不敌，率军南撤入燕京。此时镇守燕京的乃是常胜军的郭药师与宣抚王安中。完颜宗望领军南下，冬天攻城不易，郭药师力主守城而战，却不知王安中此时已经接到了京城的密令。

    王安中将张觉藏起来，在完颜宗望索要时，只说没有这个人。完颜宗望索要更急，表示若武朝不将张觉交出，便要与武朝开战，王安中这才找出一个相貌类似张觉的替身杀了，送出首级。然而金人中有认识张觉的人，看出来并非张觉头颅。一再施压之下，王安中终于将张觉带出来，数落张觉的罪状，指责他轻启武朝与金人的边衅，张觉大骂武朝不能容人，王安中随后杀了张觉，将人头送给完颜宗望。

    金人，终于退兵而去了。

    迎接年关的灯火高高的挂着，汴梁城中依旧繁华，唯有冬天的夜风呜咽渐冷，院落里的人走到一边，沉默着没有说话。不久之后，宁毅去到院外，冲着一颗大树挥出了一拳，砰的一下，树身摇晃，树皮绽裂开来。

    武朝景翰十一年的这个冬天，有许许多多的人努力着，想要做成某些事情，也终于，有许许多多的人努力着，给这个国家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背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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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五章 天下为难 无人认错

    夜晚的冷意席卷而来时，同样的信息正在不同的地方发酵出不同的气息。北面张觉的死，在武朝之中，是由一系列复杂原因推动而导致的结果，但若是从信息的反馈上来说，为这件事的发生感到高兴的人，实则一个也没有。

    皇城延福宫中，燃烧的灯烛围绕起了一片温暖的气息，太监、侍卫、宫女们守在周围，但夜色里，偶尔响起的只是棋子落下的声音。皇帝的心情并不好，陪他下棋解闷的皇后，也知情识趣地沉默着，并不说话。

    “朕，做了一件……不知道是对是错的事情。”

    过得许久，周喆才缓缓地、低声地开口，他的手中捏着棋子，久久未曾落下。皇后等了一阵：“陛下做的事情，对的有，错的也难免有，但臣妾知道，无论对错，陛下选的，都是非做不可的事。”

    当着一个皇帝的面，说他做过错事，一般人的人恐怕立即就要被治罪。但皇后与他感情颇深，却知道周喆是喜欢这样的说法的。果然，话语说完，周喆微微的展了展眉，片刻之后，又露出苦笑来。

    “朕杀了张觉，旁人不知，怕是要以为朕昏庸了，可他们又怎知朕心中的难处。这满朝文武，蔡京、李纲、秦嗣源、童贯、李邦彦、王黼……有一个算一个！他们……误我啊……”

    他落下棋子，咬牙切齿地说着这事，却是将满朝文武全都兜进去了。皇后沉默以对，不好接话：“他们……怕是也有难处的……”

    “难处！朕将他们放在朝廷大员的位置上，朕给了他们权力，朕给他们做事铺了道路，可到头来，他们给了朕什么。一个……乱糟糟的烂摊子——”周喆用力挥了挥手，“到头来，朕只好给他们背这个黑锅，这些……老东西！”

    他咬牙切齿，心中的苦楚难以言说。早在积极兴兵，推动北伐之时，他的心中是很有一番雄心壮志的——这雄心壮志始于他登基之初，挑动辽人内乱，以密侦司渗入北国，投入大量的财力物力引人贪婪之心，到后来黑水之盟。他是很想当一位中兴霸主的，征各种花石纲，也确实是朝廷需要用钱投入北方。虽然后来他留下了许多，但那也是因为北方不需要再投入了。作为一个皇帝，他已经苦心孤诣地做了许多的事情，而在后来看，这些事情，也确实起到了作用。

    女真人起兵，武朝等到了好的时机，他大用李纲、复起秦嗣源，让蔡京等人为他们让开一条道路，积极推动童贯的北伐。其中当然也有许多阻碍和不如意的地方，燕云十六州只收回了其中六州，但郭药师的成绩还是给他长了脸。这原本是千金买骨的策略，在郭药师还没有立下大功之前，他就给了对方无数封赏，包括对方打燕京的失误，他也原谅了对方。后来郭药师阵斩萧干，对这个天下证明了他眼光的正确，他非常高兴。

    而对于一朝得志张扬跋扈的女真人，周喆心中并不喜欢，至少燕云十六州他是想着一定要夺回来的。一旦夺回来，北面重重关山，胡虏想要南下就没什么可能了，他也能够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成为一代开拓之主。这样的想法令他在对女真人的态度上有着进取的一面，纳降张觉，属于招降郭药师的后续。然而在这之后，巨大的问题还是要将他拉回现实中来。

    如果说女真人对于张觉的倒戈有着过分的反应，这一仗现在是打，还是不打呢？

    张觉倒戈之后，最初的那段时间，这边还是很开心的：我以前跟你谈十六州，你不谈，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了吧。对于女真人，武朝并不是没有防备，但对于有些事情是有共识的，那就是：女真人少，要征服整个辽国，要管理辽国，并不容易，是没有余力南下的。同时，郭药师在雁门关外练兵，打败了萧干，覆灭了萧干部署，此时张觉也不是软柿子，理智上来说，都有一定的威慑力，放在桌面上，我们是有谈话的资格的。

    但事实证明，这些属于文官的考虑，真是想得太多了。你可以权衡一千次，觉得武朝的实力大增，但对于女真人，他们不爽，就只有一种办法解决：来，我们干过一次，看谁输谁赢。

    当完颜阇母直接讨伐张觉，周喆这边，不得不认真地考虑这件事了。

    在那一两个月里，他旁敲侧击地询问过许多人的看法和意见，包括童贯、蔡京、高俅，包括李纲、秦嗣源，包括兵部的种种大员，也包括一些通宵金辽情况的、担任过使臣的大臣。最后综合起来的印象，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表面上问起对方，我们能不能打，对方当然说能打。但周喆并非傻子，至少他可以听清楚这些大臣的某些画外音，他看出来，童贯、蔡京、高俅等人都对于军队的战力有疑虑，李纲秦嗣源则表现：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都得死撑一回，必须打！

    开什么玩笑，你们现在可以死撑，就算死了也当个脖子硬的直臣，我这么皇帝能这么草率吗？情况综合上来，他忽然发现，秣马厉兵这么久，自己这边，看起来还是个纸老虎啊，真要跟金人干，一切准备，我们做好了吗？

    他于是在京城发出了密旨，通知王安中，如果金人不是太过分，绝不能轻启边衅，必要之时，张觉可以放弃——也只能放弃了，在这背后，他的苦心孤诣，又有谁能理解。

    他恨蔡京童贯这些人，他们总揽全局，至少在军队上，眼下还是这个样子。他也恨李纲秦嗣源这些人，他给了他们那么大的支持，临到头来，他们也没有做到什么决定性的，让人满意的事情。军队难有胜绩，他们就知道叫着要打，要死撑。这第一战，输了又怎么办？

    他想着这些那些事情，又想起自己在赈灾的事情上真的给秦嗣源他们放了太大的权力和便利了。最近这段时间的党争，自己倾向于他们，打压了不少反对的声音，两个宰相在京的影响力越来越高，蔡太师他们都要避开锋芒，如此也有些过了。

    权衡一番，赈灾还是要做的，张觉之事，却不失为打压他们的一种手段。否则招降张觉是他们的功劳，招降之后全力支持张觉，为了一个张觉以举国之力与金人开战，终究显得太过鲁莽，自己这个皇帝，看来岂不如傀儡一般。自己可以支持所有的大臣做事，但这种将国运压上的举动，终究是不能乱作的。

    另一方面，赈灾之事说小不小，但比起北伐，终究有轻重之分，李秦二人为了赈灾投入大力，是一件好事，但得罪的人也有些过多了。此事过后，自己将李、秦二相的力量压一压，让蔡太师他们起来一些，某种方面来说，其实也是保全他们的位子。私下里暗示几句，他们也当明白朕的苦心……

    种种心路，种种考虑，即便在皇后面前，也是有的能说，有的不能。到得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身为天子，委实是高处不胜寒，只希望自己这番苦心终究能在日后换来好的结果，能在史书上，得一个公正的评价了……

    ****************

    接到张觉的死讯，周喆的心情复杂，右相府中，秦嗣源几乎受不住打击晕倒当场，左相李纲在看到这则消息后，也是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太师府，蔡京写完一幅字后看了消息，满眼的复杂化为一声叹息。童贯背负双手在自己府中的地图前看了半晚，与旁人叹道：“终究是不得已之举。”他已将致仕，功过已定，反倒没什么心理压力。

    御史台，秦桧接到这个消息时，还没有回家。他看着那消息眯起了眼睛，牙关紧咬，喉音轻颤：“愚蠢、愚蠢啊……”

    他回到处理公务的房间里，展开一张白纸，写下一封劝谏折子的开头。他曾被北人俘虏过，也是因此，知道那边人的凶残野性，对于这种人，岂能一味退让、示弱，示敌以弱，只会激发对方的凶性，到最后弄到难以收拾的境地。

    一腔热血仗义直谏，这是他常有的状态，不少大员也是因为这样被他慷慨激昂的参奏拉下了马。然而也总有更多的东西，是他需要考虑的。折子写到一半，他已经觉得措辞太过激烈，停了下来。拿出几张新的纸张，又开头写了两遍，然而接下来的两篇，却连开头都没有过去了。

    他心中明白，这件事情的后方推动者是谁，他也明白，事情已经发生，圣上不会希望自己这些人如马后炮一般的提出谏言。

    自己写下这种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徒惹人厌罢了……

    揉着额头想了半天，他才再度动笔，这一次写的，却是参奏秦嗣源招降张觉，思虑不周的折子。迅速地写到一半，再度打住：自己的思路仍旧不对，秦相招降张觉，在当时并非有错，杀张觉的虽然是圣上，但以当今圣上的明鉴，他未必会为之沾沾自喜，自己不能参秦嗣源太过，但若是想要弭平一些疑虑之声，自己应该怎么做呢？

    如此想了一阵之后，第三份折子的内容，改参杀张觉的宣抚使王安中，但言辞并没有太过激烈。他明白圣上并不希望王安中被人质疑做错，自己不能真的将王安中钉在耻辱柱上，用词温和一点，就有讨论的余地，一旦可以讨论，就能将王安中引向正确与苦心孤诣的形象上，到时候，自己来当这个恶人，圣上却可以将王安中与他自己都摘出去，相信他会训斥自己，却会在心中，记得自己这番用心。

    同一时间，朝堂之中，也能将此事定性，大家再度平静下来，戮力同心以图来日。如此想清楚之后，这个折子也写得非常流畅快速，他于是写完奏折，第二天便递上去了。

    燕京城，王安中同样处于巨大的纠结当中。

    对于杀张觉的事，他也是同样的无奈和委屈，郭药师整天叫着要与金人打一场，可是打一场，能不能打赢才是真正的大问题。杀了张觉之后，燕京城里的氛围很不好，常胜军中气氛萧杀，兔死狐悲，又俨然将他们这些文官当成了奸臣鼠辈。最初的那段时间，郭药师几乎要穿白衣为张觉服丧，王安中几度登门拜访，对方都称病闭门不见。王安中心中一阵憋火，若是在南方，你这种武将，看我……

    可心中不爽归不爽，他还是得去尽力弭平此事的影响，想一想自己当这个官儿，真是做得仁至义尽了。每天里跑来拜访郭药师，热脸贴人的冷屁股，自己为的什么，不就是为这北地的太平吗？

    好在郭药师也没有发脾气太久，三天之后，也就开门见了他。王安中向他痛陈厉害，对比双方的力量，又告诉了他朝廷不许轻启边衅的命令，一脸憔悴的郭药师最后终于说：“终究是小将思虑不周，让王大人受委屈了。”

    “都是为国办事，郭将军对此事有不满，王某也能感同身受，只是事关国运，不可鲁莽求快，咱们只能求稳。此后还望郭将军仍能尽心尽力，戮力国事，王某必定全力配合郭将军。”

    “王大人高义，是郭某小气了，此后郭某必奉上土产，登门赔罪，还望王大人见谅……”

    郭药师如此拱手回答，此后又准备了大量金银送到王安中府上，王安中知道对方心中芥蒂必然是有的，但这些事情，也只能慢慢消解，一时之间，无法可想。

    ****************

    张觉之死引起的波动，一片一片的未曾平静，武朝南北，够资格了解此事的众人，心绪多半复杂难言。而在这种复杂当中，北面，金人的王庭之中，则是另外的一种样子。

    上京，最近才经历过战乱的城池没有了当初那般的繁华，金人打进来之后，原本的辽国贵族大多被杀死或沦为奴隶，如今皇城也是残破失修的样子。女真人们如今还在忙着打仗，未将城池的修复提上日程，但是年关将至，风雪来时，他们还是回到了这座原本繁华的城里，等待着风雪过去，再做新一年的打算。

    完颜宗望的凯旋，对于所有的女真人来说，都是一个惊喜。

    虽然说起来，最近这些时间，女真人已经有些瞧不起不能打仗的武朝人，但潜意识中，对方乃是强盛上国的印象还在。张觉的叛乱令得阿骨打震怒，众人也都叫嚣着要给武朝一点颜色瞧瞧，但真到打起来，大家还是谨慎的。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一战的结果。

    完颜阇母与张觉的对决，胜二负一，但这算不得是大家太重视的事情，真正等在后方的，是南方的那个庞然大物。与武朝的第一次战斗，才真正牵动大家的心思。因此随后抽身过去领兵的，乃是女真人中最会打仗的完颜宗望。此时风雪已至，攻城不易，如果南人据城以守，理论上来说，到得明年春天，此战才会有个结果。

    因此大部分人觉得，完颜宗望是会在燕京城下过这个年的。

    谁知道结果是如此轻松的逼得对方让步，连他们都有些惊讶了。

    皇城的金殿之中，巨大的炉鼎燃起了熊熊篝火，觥筹交错的宴席中，完颜宗望哈哈笑着，大步而来。此时能参与这宴席的，除了阿骨打一家的宗干、宗尧、宗弼等人以外，也有最初随着阿骨打起义的诸多大臣在，如谷神完颜希尹、娄室、银术可、拔离速等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才将是这个时代最为闪耀的新星。

    当然，身为局中之人，他们未必会如此看待自己，只是作为一个新兴皇朝的一份子，茹毛饮血的野蛮掩不住他们身上意气风发的朝气。虽是金殿之上，但这样的宴饮还不讲究太多的规矩，大家痛饮欢歌，完颜宗望进来时，几个兄弟也都跳起来过去迎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完颜宗望大笑着前行，来到一张桌子的面前，将手中的一颗人头，放到了桌子上，下巴一挑：“哈哈，如何！”随后才往一边过去，给父亲阿骨打请安。

    桌子那边的，是金殿之中，吃相唯一斯文点的一个人，他擦了擦油腻的嘴，微笑地望着桌子上的人头。完颜宗弼走过来：“哈哈，张觉……兀室，怎样，我早与你说过，南人软弱无能，不堪一击，怎样，傻眼了吧。”

    兀室便是完颜希尹的女真名，他是女真人中最通汉学之人，本身身材高大，文武双全，最近还在阿骨打的命令下直接造出了一套属于女真人的文字。往日里由于心慕汉人文化，也是他对武朝最为推崇，叫大家不可掉以轻心，到得此时，他也有些无奈了：“大概是我想错了，找个地方葬了他吧。”

    “有什么好葬的。”完颜宗弼手一挥，张觉的人头砰的一下从金殿里飞了出去，他撑在对方桌前，“兀室，你没话说了……哎，我说众位兄弟，打下辽国之后，咱们顺便把武朝也打了吧。”

    这句话令得众人吵吵嚷嚷起来，有人道：“咱们的人手毕竟是少的。”也有人道：“南下毕竟太远了。”众人的议论之中，望的终究是上方的阿骨打，此时五十多岁的阿骨打穿着裘服坐在王座之上，与完颜宗望说了几句，笑道：“此次斡离不虽然让武朝人送上了张觉，但毕竟没有真正打过，咱们人少也是一方面。辽国未定，你们说说就算，勿要太自大了。小心谨慎的勇士不会被熊吃，自大的勇士才会被熊吃。”

    众人欣然应了，不久之后，宴席散去，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金殿，完颜宗弼看了看那边的完颜希尹，冷冷地哼了哼，在后世，人们更熟悉他那个令人生畏的女真名：兀术。但在此时，他甚至会害怕那个文武双全的完颜希尹，金兀术自幼好战，对于武艺高强的兄弟族众多有一份好感，唯有这完颜希尹，汉人的书看得太多，做起事来文绉绉的，令他不舒服，但他就连武艺上，也打不过对方。

    此时走出来的，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又一个在后世的史书上将留下名字的人，或是开拓一方事业，或是为一朝的金国皇帝。他们大多经历了尸山血海。金殿之外白雪遍地，北风呼啸，没有人对这样的天气皱半点眉头，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寒冷，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在这一天，这一群人将目光投向了南方的武朝，然后又无所谓地收了回去，专注于仍在他们嘴边的那一块肥肉了。

    辽国，毕竟还大……

    雪落无声，唯有张觉的人头滚落了台阶，此时孤零零的埋在白色的雪中，独对苍天，无人理会。

    不久之后，那颗人头被打扫的仆役用竹筐装走，扔到野地里去了。

    ****************

    南方，左家的宅院里静悄悄的，左端佑看完了手里的情报，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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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六章 眼底光辉 掌中烛火（上）

    除夕将至了，京城里热闹与繁华的喜庆气氛在持续。年关之前，复杂各种做事的人大抵有一阵忙碌，对于这一年的总结，账目的收拢，对于新一年的展望与过去的反思，都是来年的事情了。总之，忙忙碌碌之后，商铺客栈也好，政府机关也罢，进入了稍微悠闲的空窗期，哪怕是张觉被杀这样的事情，陡然掀起的波澜也在消退。年关时节，人们更原因将之压在心里，有什么问题待到开春时再说。

    总之，不管说什么，张觉已经死了，金人班师回朝，过年了……也就过几天好日子吧。

    右相府中，初时的忙碌也正在收敛起来，秦嗣源在受到张觉的死讯那天几乎晕倒，但不久之后，便也恢复过来。他毕竟是见过无数风浪的人了，这一生经历的打击，也远不止一件两件，但此时年事已高，这次的刺激之后，大部分政务被家里人和一帮幕僚逼着暂时的放下——如果不说北方，国内的许多陈结性事物，他不插手其实也是没有太多问题的，于是在这几天里，他就趁着过年的气氛，稍稍安静下来。

    宁毅等人倒是时常过去与他说些闲话，尧祖年也从城外的家中赶了过来，查看他的状况。除了休息，大多数时间他还是会拿着一本书在看，有时候拿着毛笔，圈圈点点。相对于繁忙的正事，作为一个儒学大家，他圈点这些东西，也算是闲暇里消遣的一种，因此只要持续的时间不会很长，大家倒也不怎么说他。

    对于张觉之事，至少这段时间，他已经是闭口不提了。几日以来，朝堂之中为着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先是秦桧上书弹劾王安中，然后引起了朝堂之上的大讨论，最终的定性是，王安中苦心孤诣、忍辱负重，当然其中的错处是有的，但不该上纲上线，任谁被摆在那个位置，恐怕都做不出更好的决定来。

    对错就此被定下，皇帝周喆驳回了秦桧的弹劾，但仍旧决定在来年将王安中调离燕京，另选大臣过去掌局。而事实上，王安中此时在燕京做得也不开心，张觉死后，郭药师曾说：“金人索要张觉你就给了，若来索药师，你是不是也给？”此后王安中虽然上门求了谅解，但仍旧觉得不是滋味，他的请辞奏折，其实也已经在路上了。

    对于王安中的这次高拿轻放，揭过了皇帝在决策上的物议。事实上，此时秦桧与右相府还是时常往来，关系不错的。但若是说起他，秦嗣源只是道：“会之太明圣意。”

    在他晕倒的第二天，或许是因为心情太过沮丧，那天宁毅等人来看他时，他曾与少数几人说起与左端佑割袍断义的始末。

    “……当年，圣上刚刚继位，雄才大略，有圣君之志，我辈为官，难得遇上这样的明主，自当戮力以报。我、王其松、梁梦奇、左端佑异想天开的办了密侦司，是因为辽国与我武朝通商百年，早已被我朝奢靡之气所同化。虽然我朝奢靡之气更盛，但若有英主，说不定能因此而中兴。这是……密侦司的由来……”

    “后来的事情，年公大都知道，纪坤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也是明白的，唯有黑水之盟后，左公与我断绝来往的理由，我未曾与人说过，其实这事，原也不该与人多说。”

    “我等一朝为圣上所重，恩宠无两，而曾教圣上读书、为君之道，圣上聪慧，懂得很快，不多时便已触类旁通，有了许多自己的……独到见解，在这之后，却对我们也疏远起来。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后来辽人南下，我等力主死战，圣上当时已经废了大力在暗中运作北面的挑拨之事，见辽兵节节南下，圣上……便决定虚以委蛇，提前议和。左端佑性情激烈，劝我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辽人虽然南下迅速，但在汴梁以北周旋地域广大，只要拖下去，辽国的富人首先就会反对这场影响了生意的大战。他这样说，我却不能这样做，圣上连续催促之下，我只得议和……你们知道，左公便是此后与我绝交的……”

    “当时外人知道的理由……主要是王公举家男儿殉国惨死，可深层的理由，却并非为此。左公之思，与立恒有类似之处，他说了大逆不道之言，他说……君上……志大而才疏，早知如此，密侦司是不该办的，本身无一分实力，暗中拼命的玩阴谋，正奇若不能相合，我武朝便只会不断将自身弱点示与他人，原本国祚或许还能延续多年，此时如小丑跳梁，只是提前取死……”

    “他的话，我无从反驳，最终，他停了他所管理的密侦司的一部分。可于我而言，世事至此，若不这样做，又能有其它的什么办法。即便世事奢靡，我等也只能咬牙硬挺，这一次，只要挺过去了，便是海阔天空。可如今……怕是要被他笑了吧……呵呵，小丑跳梁，取死之道啊……”

    “复起之后，我心中情知，圣上重权衡，他扶起一事，往往不由得要去打压一事。我是做好了准备的，以往朝堂之上，偶尔也犯些错处，让他看着，只希望他打了这些，对其它一些正事，能够扶起来。此次赈灾，我自知得罪人有很多，也只在心中想着，若是赈灾之后，成为众矢之的，圣上顺水推舟……他总是要确保北伐的，或许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侥幸挺过去，却不知道这一起一落之间……落，是落在了张觉的头上……”

    或许是身心疲惫，他这番话里，很有些平时不应该说的意思。好在周围是相府最核心的几个幕僚，与秦嗣源的身家基本是绑在一起的。事实上，秦嗣源的话，说得也实在是太温柔了。宁毅在密侦司的情报里，早已参考了景翰年间诸多政令的规律，皇帝确实是重权衡，却不代表他是真的重视权衡之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至少宁毅只觉得他是拿权衡来套着玩而已。

    登基之后，周喆确实是有过几个大手笔的动作的，包括密侦司在内，花石纲也是。最初周喆延续花石纲，是因为国事上能用的银子不够了，黑水之盟后，输往国外的银子大减，政坛上的太平也令得国库收入日丰，但花石纲没有停下来，他已经玩得过瘾了，不用给别人？好，那就该我自己留着玩了嘛。他重用蔡京王黼等人征敛各处值钱之物，有人参奏，就把他们骂一顿，是为打压，打压过后过意不去，再给点权力。

    到得最后，王黼等人被骂得也多，权力倒是一天天的升高。皇帝得了圣君之名。几年的调教也导致御史台、清流、言路往往权衡着说话，揣摩上意的本领练到了顶级。他们参奏无数，“令得百官皆可言事，政坛一清”却不伤皮毛。

    如果以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这便是宁毅的看法。一个中二少年，三观未稳，接受到了诸多的信息以后，以为看透了世界。这个皇帝从本质上来说，并不相信任何人，他不相信世界上的事情有对有错，他不认为蔡京为国为民，也不相信秦嗣源、李纲为国为民，从这种角度上来说，每一个人的屁股后面，都只有利益，蔡京为的是他的家族权势、只手遮天，李纲秦嗣源是为了名留青史，为了一时虚名。

    事实上，为上位者，有时候有这样的心思未必算是大错。本身逻辑能力不够，凡事套大道理倒也没什么，这样的人，也是有成功的途径的，然而……作为一个皇帝，他抗压能力，实在太浅了。

    在来到京城后不久，宁毅便已经有了对如今皇帝的粗浅观感，当然，对与不对是不好说的，他毕竟不会直接面对对方。然而张觉事件发生，也实在令他感到极为无奈。

    对于秦嗣源等人来说，对张觉事件固然心痛，担心估计也算不得非常高，金人毕竟不多，一切未必没有回还的余地，只有宁毅心中明白，金人多半是要南下的，有这件事之后，就更加的让他感到叹息了。

    对这件事的功亏一篑，他的心里是憋着火的，但年关已至，他也无法可想了。面对疗养中的秦嗣源，当然也不好说点什么，只能在心中大幅度地调整对竹记的安排……皇帝最大嘛，他要这样了，你还能干什么呢……

    他便时常来相府坐着，与秦嗣源、尧祖年、纪坤、闻人不二等人聊聊闲话，心中则在想着自己要做的事情。这一天下午，来到相府之中，温暖的书房里坐下后，聊的几句，秦嗣源笑着拿出些书来给他们看，大概是他的著述。

    那些书，包含四书五经，乃是秦嗣源的手抄本，手抄之后，又在旁边写上自己的许多理解。宁毅拿了一本随意翻看，秦嗣源本已至宠辱不惊的涵养，但给众人看这些东西，表情中却微微有些得意。尧祖年等人看得恭敬，片刻便皱起了眉头，露出了重视的表情，宁毅则翻看得随意，他对于这些不是看不懂，但他的心中有多了一千年儒家传承的隐性影响，书中一切看来，便都是些简单的、不言而喻的儒家道理了。

    秦嗣源躺在椅子上，缓缓地开了口：“这一些东西，是我致仕在家时开始动笔的，与康明允等人一同商量过，后来也有数度修改，复起之后，修改和注解做得断断续续，但修整反而是最大的。这样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倒还是第一次。”

    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轻轻拍打：“老夫这一生，先以儒生立名，后来做过很多的事情，是难合儒生之道的。为官之后，我的路不如李相那般走得刚正，若客观而论，为求事情有个好结果，我是有些……用谋过甚的，好在老夫一直还保持了一点文名，最终没有因此被抨击太过。但这些年读着这些儒家之学，却又剑走偏锋下来，我的心中也始终有一个疑虑，或是说……期待：若是这世事刚正，我又何苦那样的去用谋……”

    “这些年来，老夫读书，与年公、还有其它一些大儒也有过许多次闲聊，在这期间立恒自称并非儒家，在一些道理上，却是最浅显的。记得立恒与我曾经谈起，历朝历代，每至倾覆，便常有奸人作乱祸国，汉有董卓、唐有安禄山、晋有贾南风、割让燕云十六州，有石敬瑭，这些人被钉在史书上，日日受人唾骂，可董卓若遇汉武，还会有三国之乱吗？安禄山若逢李世民，尚能有马嵬坡之变否，贾南风遇司马懿，八王又何敢作乱？如此种种，时人皆以为是奸人误国。实际上……如同此次粮荒，若非是种种蟊虫，弱到了一定程度，将一个国家蛀空了，外人又岂敢觊觎，这片江山！”

    “此次粮荒，为了减轻朝堂之上的压力，老夫饮鸩止渴，曾怂恿一些商户，暗中操纵言论，上书为商家游说。立恒曾经与我说过商事，若是商道大兴，如今这武朝，又如何抑制地唯利是图风气的扩张。此次我在背后的推动，是好是坏，我都难以释然，然而很多人都想或者，老夫也不得不如此去做。此后想想，这几套书，算是我对此事、也对这些年用谋过狠的一些补偿……”

    宁毅抬了抬头……在秦嗣源决定用着手段的时候，他便想过，这位老人肯定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做出的决定，后来朝堂之上为商人正名的风气，宁毅也猜测有老人的推手在内。宁毅虽然是商人起身，但心中也一直认为，后世那种唯利是图的、赤果果的资本主义思想，是这个时代根本不能碰的毒药。他猜测过秦嗣源必然会有什么后手，倒是想不到，那后手，是这些书……

    他想干嘛……嗯，他是要给士农工商的阶层稍稍解绑之后，再套上更细致更精准的准则了，这倒确实是一个思路……

    宁毅翻看着手中的书，心中是这样推想的，他此时心中还在考虑自己的计划，对于老人一环套一环的行动，有着许多的赞赏和认同，任何一个时代，做大事的人都不会简单……然而就在片刻之后，一个思绪的闪光轰如雷响，将他从这样的思绪里，完完全全的炸了出来。

    “时人多愚昧。”老人说着，“圣贤著述，也是为了将人从这种愚昧中，带出一条路来。数千年来，圣贤教人视事、教人做选择、做决定，所有的分歧，无非是眼光的短与长，子贡赎人，他为鲁国赎人之后，不要奖赏，以为高尚，孔子却说，你这种高尚宣扬出来，于国有害。如今我们宣扬以德报怨，但孔子说，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在这世间，但凡乡愿，往往为德之贼。何谓德，所谓道德、因道而有德，这道，是道德，也是道理，是我辈能令世间更好的路……这路要怎么走才好……”

    “时人，只顾一人，不顾一家，只顾一家，不顾一国，乃是人之私欲的蒙蔽，是私欲与天理的分别，天地之理决定了人与人相处、结合，成为一家一国，要适时地放下一些私欲，才能令国家更强更盛，时时流转、生生不息，我辈研究学问，也正是要找出这样的路来，尽量让两者利益二而为一。按照立恒曾经的说法，此乃大我与小我之间的区分。”

    秦嗣源闭着眼睛坐在躺椅里，微微抬起头，吸了一口气。

    “而在老夫，是要引人欲、趋天理。”

    那一刻，风停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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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七章 眼底光辉 掌中烛火（下）

    “而在老夫，是要引人欲、趋天理。”

    温暖的书房里，秦嗣源缓缓地说出这段话来，那一边，宁毅偏了偏头，目光之中，闪过了无比复杂的神色。

    “在这世间，但凡是人，皆有私欲，私欲膨胀，人便被蒙蔽，看不到他所行的对错。我等儒生这么多年以来，各种学说纷繁嘈杂，所为的也不过是求一条道，大同之道、君子之道。这些道，终究是相通的，最终能令这万物有序，令天下之人各司其职，他若贪婪，当教化他何物该贪，何物不该，当教会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若沮丧，当教化他前行之间，何为正途。”

    他顿了顿，续道：“这世间为何如此，何以要如此，最终能令世人找到答案，不至迷惘。这是道理，也是天理，老夫此生六十余载，犹然磕磕绊绊的，找不到一条直路，但为人者要如何，为何要如此的一些浅见，籍着注解这几本书，便都已经写在里面了。”

    尧祖年说了句似乎是褒美的话，秦嗣源摇头笑了笑，宁毅在这边，却是低声道：“存天理，灭人欲……”

    “立恒所说的，却像是老夫所想的圣人之境了。”秦嗣源呵呵笑了出来，“引人欲与天理相合，也正是使小我大我相一，可在这世间，真能做到相一者，又能有几个？我辈写书，推行教化，最重要的并非告诉他们道的终点为何，而是道理的本身为何，由他们自己去理解，让他们自己去走，他们若能听懂其中道理，自然能使人欲逐渐趋向于天理。至于能存天理、灭人欲者，也只能说是人欲与天理已然相合一致，如同孔圣人一般，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本身的欲望，已然不会偏离大道，如此倒可说是，灭人欲了……但孔圣人至此一步尚且年至七十，我辈……怕是此生难到。只能将一得之愚，说与他人听听。”

    说到这里，他也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说些题外之话，老夫这数十年来，见过人之愚蠢，数不胜数，可从另一方面看来，他们每一个人，又都好像是些聪明人。他们……看起来每个都明白大义为何，可又总是迫不得已，为官者贪，何能不贪？身边的人都贪的时候，你怎敢不贪。为将者怯，何能不怯？当身边的人都要往后跑时，你怎敢不跑。听起来，似乎大家都是迫不得已，你该指责他，似乎又不该指责他，老夫这一生用谋过甚，每每想起，总觉得身后难得好名，可若不这样做，又总是难以成事……”

    “老夫又想，究竟是否有一方法，可将此事纠正。最后思前想后，只能将道理说清楚，若每一个人都能明白道理，私欲或许便会少些。若兵将能通其理，则兵将不畏死战，官员通其理，或能少贪墨，若如今这些屯粮的商人，也能通其理，或许便能知道他们所行之事，于家于国，大有损害，或许这手段便能轻些，也或许……林趋庭，便不会死了。”

    他摇头笑笑：“当然，这也是老夫想得太多了。这几本书，虽然注解有时，但能得几个人看，还是难说。立恒你那边书社办得还不错，待到老夫修完，可得替老夫印一印、发出去，若能得三两好友认同，老夫此生，也算是留下些什么了。”

    宁毅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当然。”

    秦嗣源对这些书的说法基本便到这里。他的思想已经在书里，口头上不用解释太多，只在尧祖年、闻人不二等人偶尔询问时，解答一二。宁毅埋头翻书，从中寻找一个一个的注解，推演出去，脑中闪过的，是那两个年头。

    引人欲、趋天理。存天理、灭人欲……

    这是……理学啊……

    宁毅在后世，对于理学并没有仔细去研究，对儒家，也仅仅是欣赏。但是以他的能力，有些东西即便是欣赏，也是能够稍稍解构的。理学在后世颇遭诟病，但对于宁毅来说，一个能流传千年不断发展的东西，如果有人说这纯粹是糟粕，其中是没有道理的，他只会直接将这个人看做是智商为零的白痴。

    理学和儒家，纯粹是被五四运动盲目抛弃的。在后世的一些学者或愤青眼里，有一句话叫做：中国人没有敬畏之心。这不是假话，五四运动前，中国人遭受了最为巨大的屈辱，于是在外来文化入侵时，迫不及待地推翻和打到了自己原本的一切。这种外来文化的入侵，在当时是有先进的一面的，然而当时的国人推翻了自己以前的文化，却并没有学到对方文化中的核心精神，后来漫长的阵痛期，精神文明的崩溃和无处皈依，是很惨的。

    在宁毅看来，儒家，包括其他的一切学说，研究的都是人在这个社会上该如何自处，如何与人相处的问题，人该如何抑制和引导私欲，以怎样的一种形式构成国家，能令这个国家最为辉煌，人们的精神面貌也相对最好。这是所有哲学体系的根本，从几千年前到后世，从来就不曾改变。

    那么，儒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果从头看到尾，创立它的孔子，并非是后世的那个道德宗师，他其实是很讲究务实的，在一方面，他以道德的追求为最高标准，另一方面，他其实是以社会现实为考量，教人做事。从子贡赎人的故事，到以直报怨的劝诫，再到“乡愿德之贼也”之类的论点，相对于后世儒家发展到“礼在理先”、再到更后世一味地教人谦和、退后却从不明白地厘定个人权利“讲礼不讲理”的纯乡愿社会，儒家的起点，其实是“先讲理，后讲礼”的。

    孔子之后，儒家发展一千多年，到了另一段历史中的宋朝，社会生产力已经发展到一个程度，利益开始更大程度地引导人们的欲望，商业发展，阶级开始变得混乱时，社会需要一套更加明确的规范，甚至于需要一套更加精细的枷锁，去告诉别人，你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你的位置在哪里，你能追求的东西在哪里。在当时，这样子来确立一个国家，本身确实是最合理的。

    理学，其哲学中心便是理、天理，一亿个人组成一个国家，以怎样的方式，这个国家最和谐稳定，这是就天理，而即便在后世，人们也知道大我与小我的分歧，个人与国家的分歧，要从小我至大我，个人肆无忌惮的欲望，就必须被压制和引导。

    人的本身，乏善可陈，他也是可能性无限的动物。但仅以社会构成而论，最坚固的社会是什么呢？印度的种姓制度有着最为严格的阶级，但是数千年来，他们国家连一个说得出的起义都没有，何其牢固。儒家在厘定规矩的同时，实际上保留了人们往上走的路，它希望一部分人能够脱颖而出，甚至希望在“某一天”，天下大同、人人如龙。也是因此，中国在那几千年间，创立了最为辉煌的文明，而不像印度那般安静死寂。

    而对于大儒来说，创立一个学问，有他们本身高深的内涵在内，求的是知己。那时候讲学问，有个愿打愿挨的准则，你愿意学，我才告诉你，你不懂，那多半是你愚钝。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是一种圣贤追求的最高状态，所谓人欲，并非欲望，而是私欲。他们探讨的是一个国家怎样能够达到最理想的状态，其中当然也有种种苛刻之处。但作为普通民众或是平头百姓，未必能够明白“为什么”，那好，我告诉你怎么做就行了。

    到最后，框框条条剩下了，道理上理解的人，却并不多。

    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你能理解的，我告诉你道理，你理解不了，那我告诉你怎么做就行了。

    理学的条条框框，从来就不是一种人性或学术上的退后，在学术上，它是一次飞跃性的进步。条条框框越多，它确实让人们失去了某些血性，可草原上的汉子茹毛饮血，最有血性，谁愿意去当呢？自理学之后，儒家真正找到了一条贯穿始终的灵魂和基因密码，以至于此后数朝，朝代更迭，儒学却始终不灭，因为不用儒家，就没法治国。

    及至王阳明的心学，其核心是“知行合一”，这同样是作为圣人的最高追求，是对于善、正心诚意这些概念的最高追求，但相对来说，用作治国，他没有“存天理灭人欲”来得有意义，这只是个人追求的最高境界。只能算是纯学术发展。当然，在后世它甚至被曲解成“我们要如实面对自己的私欲”“杀伐果断直面本心”，则是最为滑稽的一件事了。

    王阳明之后，最后的一个大儒是曾国藩，他的学说重修身待人，由于当时的世界环境，也讲求经世致用的实用主义。只是一场数千年未有之变局不久便至，儒学被推倒在泥坑之中，他的学说，则只影响了包括毛公、蒋公在内的一大批上层领导人。而所谓圣人、君子到底有多高呢，从曾国藩的一件事里就可以看出：他曾经效仿曾参，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如此每天坚持，持续了一个月，最终导致耳鸣、眼蒙，在自我反省中吐血晕倒，因为思虑过甚。而这种严格三省吾身的准则，也是到他老年才能够达到。

    及至工业革命开始，世界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变化。究其根由，在于科技的发展使得一个人可以使出几十人几百人的力量，可以创造以往几十几百人的生产力。而在之前的社会，无论如何，一个人，就是当一个人用的。儒家也好，种姓制度也好，都是属于这种前提下的人治，如果没有科技的推进，它们几乎可以永远自洽。

    但科技的发展要求人膨胀自己的私欲、渴望，发挥每一个人的主观能动性，这从根本上动摇了原本人治的本质。不被禁锢的人性才能发挥出令人咋舌的巨大光芒，当然，后来变成“不被禁锢的积极向上的人性”，后世美国的自由主义、普世价值，西方的文人精神，无不由此中心而来。

    儒学终于被推翻了——它也确实该被推翻，但中国人的根子上有着太多儒家的烙印，以至于后来旧文化被统统推倒新文化未生时，有着太多的阵痛。而后世中国人的思维模式，依旧与西方存在太大的差异。

    国人分析事物的方法是由整体到部分的，而西方的科学分析法则由部分到整体，这就是所谓中西方意识形态差异的核心。但由整体到部分，首先需要一个成型的整体，若没有，则只能想当然。而由部分到整体，则只需要严格的逻辑拼凑，不管最后的整体是什么样，总之都可以动起来。这导致了中西方在科学发展上整体差距。

    而在社会基础上，西方的自由精神核心在于先讲理，也就是说，先规定每个人有多少的权利，而后厘定美德，譬如说一艘救生船眼看载了太多人要沉，有人还要上来，你可以将他推下去。这是道理，无人指责，理所当然，你若冒着生命危险依旧救他，这是美德。而在国人方面，首先厘定太多太多的美德，你应该退让，你应该不争，你应该如何容让地对待他人，让社会和乐融融，哪怕规定社会权利是一，每个人也永远只能得到零点七，每个人另外的零点三去了哪里，它们则往往被那些不愿意容让也不在乎面子的人掠夺一空，于是永远只有善人或想做善人者被指责，至于恶人……人的欲望就是这样啊，那不是很理所当然的私欲嘛——当存天理灭人欲被打落泥潭的同时，大部分人，就彻底地去到了另外一个极端。

    当然，这也是纯属题外的推演了。

    ******************

    宁毅等人在那书房之中呆了很久，大致的将书翻过一点，尧祖年与秦嗣源已经激烈地讨论起来，看的出来，尧祖年非常的兴奋。

    理学……

    宁毅在心中感叹。他确实应当兴奋。

    若是由这几本书的东西往后推演，许多的事情，都将变得有序，民权、君权、官权等等，甚至都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人在这个世界上，是需要枷锁的，这枷锁可以锁掉一些不该有的私欲，人也需要一些形而上的追求，这追求可以令人慷慨激昂，虽千万人而吾往。“迫不得已”“人之常情”终不能成为人做任何事都能有的理由，没有人一到世界上立的志愿会是“我要当个汉奸”，若另一段历史里的秦桧与这个类似，那么，他也在种种“人之常情”里，走到最终的位置上的。

    但那就是汉奸了。

    每朝每代，人们立出一两个来，说：“看，社会就是被他们搞垮的。”因此厘清了双方的距离，也永远不会觉得自己与他有任何类似。事实上，若非是每一个蛀空国家的蟊虫将一个健康的国家蛀到快倒了，外侮必不会有，也绝不轮到几个奸臣行事，更不会需要英雄流血。

    贪官之害、奸商之害、每一个麻木者最终汇集的伤害，其实根本是不比汉奸少的。只是骂汉奸太爽，反省自己，会吐血而已。

    众人走出房间时，已是深夜了。房间之外是树影萧瑟的院子，廊道下，房间里正透出暖黄的光芒来。夜风寒冷，宁毅站在那儿，微微抬起了头，从重重叠叠的院落中出去，他仿佛能看见巨大的城池，八千里路，原野山川树林河流船舶人居，一切的一切，与夜空上的群星静静地辉映着。

    在每一个时代，会有某些人，集合了一个时代的力量，穷究生命与智慧，到最后发出比星辰更为璀璨的光芒来。

    宁毅回过头，老人在房门口，正笑着对他们挥手。宁毅叹了口气，他能够明白，这些年来，这位老人的殚精竭虑与苦心孤诣，也能够明白蕴藏在那本书里的，对这个时代的责任与爱护，以及发出的，歇斯里底的呐喊。

    因为明白，所以伤感。

    因为他也最明白，属于这个太平盛世的时间，许是不多了……(未完待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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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八章 龙抬头

    热热闹闹的年关终于过去了，立春以后，相府之中的事情又再度的忙碌起来。

    春天，新一年的开始，万物生发的季节，对于相府中的人来说，需要忙碌的，尚有过去一年的陈结。赈灾的事情未完，如今天南地北仍旧淹没在一片白雪之中，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尽力，剩下的，仍然是看各地官员的自由发挥。

    随着雪渐消融，各地汇总过来的数据，并不能让人感到乐观和开心。但对于相府中的其它人来说，在制定新一年的计划和目标时，仍旧投入了相当大的热情。这毕竟是做实事的态度，过去的业已过去，总不至于沉湎于反省之中便不再做事了。

    最近这段时间，对于宁毅来说，是一段相对复杂而又处于凝滞状态的时光。一方面，过年过节，与家人相处，跟尧祖年、纪坤、闻人不二、王家的众人互相拜访，忙碌之中，总是笑容居多的。相府之中的各种筹划展望对他而言也是驾轻就熟，至少在各种数字秩序上的东西，相府之中还没什么人能够比过他。而另一方面，他在间歇之中，思考着接下来的事情，却稍稍的有些拿不定主意。

    张觉的死，对于相府中的众人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也只是沉重而已。他们并不能对宁毅心中的想法感同身受，而宁毅也不可能说，他觉得武朝将亡，因为组成这个结果的逻辑还是不够的。在众人看来，既然张觉死了，接下来，北地的投入就会变得更加关键，无论如何，剩下的架子咱们还是得撑起来——这自是正理。包括秦嗣源在内，短暂的消沉之后，也就恢复了繁忙的公事状态，没有让沮丧的情绪影响他太多。

    宁毅对于这件事的结果也是不确定的，可以做的事还有很多，但对他来说，更麻烦的并非这种心情。而是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曾经又站上过那样的位置，对于某些事情、某些愚蠢的容忍有限。但是那种“宁在一思进，莫在一思停”的疯狂进取念头，对他而言，又已经变得遥远了。

    摆在他面前的，有着不同的分岔路，他还没能看得清楚。或者说还未有一个契机或动力，促使他做下决定来。

    相府之中，除了一天一天的公事外，能让大家比较兴奋的，大概是秦嗣源注解的那些书了。理学的雏形引起了尧祖年等人极大的兴趣，觉明和尚回来之后，也将之视若瑰宝。对于宁毅来说，也能明白那确实是一件瑰宝，但他对这书的感觉，与旁人又有不同了。

    宁毅毕竟是明白此后理学乃至众多学问发展的大概道路的，对于秦嗣源拿出这套理学的东西来，宁毅的心中有着尊敬。如果有可能，宁毅希望它能够留存下去，在人们的思想碰撞中不断的发展。但宁毅并没有研究的想法，学术研究，他没这个心情了，至于引申而出的规章制度，宁毅本身受到现代管理学影响太多，也受到许多现代自由主义的影响。宁毅愿意保护它，但若是研究它发扬它，那就免了。

    在他心中对人、对社会的期待与理学的期待有着一定的差异，这差异与理学的分歧未必有多大——世界上所有的哲学，其实都是有其共通之处的——即便在后世，宁毅认为新社会哲学的出现也应该基于理学心学这些儒家学问，变化可以有，甚至可以很大，但推翻则纯属愚蠢。

    由于并非这类学术研究者，再加上本身三观已经稳定。归根结底，宁毅对此也只是欣赏，且佩服一位老人对社会反省和探究的智慧，但引申研究，他便并不参与了。

    契机出现在这一年的二月，在它出现时，宁毅是无论如何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一条消息，出现在眼前的。

    **************

    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之中，雪渐消融，万物都开始抽出嫩芽了。最近这段时间，由各地汇总起来的、大量灾区人员死亡的数据令人感到意志消沉，原本预期最佳状况饿死人数是在五万左右，剔除各地冻死的，如今就已经超标了——纵然此时各地的统计都还模糊，但这一结论，仍旧可以得出来。尤其是林趋庭死后的荆湖南路，只此一路，可以归于饿死范畴的灾民，就超过一万八千人以上。

    但是若参考以往荒年的数据，对比此次饥荒的规模和严重程度，整个赈灾，又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成功的。只是这成功，也有些让人感到沉默。

    闻人不二知道宁毅最近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他似乎在想着公务以外的某些事情，有些时候，会表现得心不在焉。最初他以为对方的消沉是因为赈灾，但宁毅对于赈灾结果未达理想状态表现得很淡然：

    “最理想的结果，当然是要在所有事情都到位的时候才能达到，林大人死后，就明白这件事情没可能达到预期了，而且……灾这种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赈，所有的预估，虽然有数据，大多数也是想当然……总之，也是尽力了吧。”

    宁毅会这样说着将一些令人沮丧的数字扔进抽屉里，只是面上的漠然与冰冷，又让人觉得他似乎在动着其它的念头。也就是在二月二这天上午，他走过宁毅办公的书房时，看见宁毅背靠着书桌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小半个时辰再过去时，宁毅仍旧那样站着，背对门外，两只手放在桌沿上。闻人不二于是走进去：“立恒，想什么呢？”

    宁毅回过头来看他，目光之中蕴着的是仿佛陌生人一般的审慎。就像是在看着什么……并不现实的东西。那种眼神谈不上友好，闻人不二认识的宁毅，一贯沉着、风趣又富有决断力，从未见到宁毅眼中出现这样的神色。宁毅偏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伸出一只手，点了点他，随后，才渐渐露出一个笑容，从手边抓了一张纸，拍在桌面上：“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由密侦司从北方传来的情报，闻人不二拿着看了一下，那是关于原本辽国将领耶律大石死讯的一则情报，闻人不二已经看过：“怎么了？”

    宁毅坐会椅子上，没有说话，闻人不二便再看一遍：“我知道耶律大石也是一代人杰，不过他离开之后，带的人手毕竟不多……这个乞颜部，在草原上崛起也有些时日了，呃……立恒难不成想要扶持这个……孛儿只斤*铁木真再与金人打擂台？这倒不失为一个想法……”

    宁毅看着他，过了片刻，却是笑了出来：“养虎为患……养一只老虎也就够了……这只怎么能养。呃，我……我想到一些其他事，没事，想清楚以后再跟你说。这个……先给我吧。”

    闻人不二将那情报给他：“真没事？”

    “没事。”宁毅没什么诚意地回答了一句，闻人不二离开房间，稍微等了等，听到里面宁毅的声音像是在低喃：“他妈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这是假的吧……他妈的，开玩笑……这也太乱来了……”

    闻人不二翻了个白眼，偏偏头，疑惑地走掉了。

    房间之中，宁毅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情报，然后将情报直接立起来，摆在眼前的桌上。他的表情先是有些虚幻的好笑，感觉上，简直这个世界都像是谁开的一个恶劣玩笑，但渐渐的，他的目光开始变得凶戾和严肃了，眉头逐渐蹙起来。

    孛儿只斤。铁木真！

    成吉思汗……

    这是一个比完颜阿骨打更让人感到凶戾百倍的名字，闻人不二说扶持他……在曾经的历史上，这一个名字带领着草原上的蒙古人东征西掠，抹平整个汉人半途，巨大帝国的疆域远至欧洲，将欧洲人打得留下心理阴影直到二十世纪都称东方人为“黄祸”。而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中国人的荣耀，对于那个年代来说，蒙古人对宋朝的入侵，是一场摆明车马、堂堂正正且摧枯拉朽般的侵略，比之后来日本人侵华都更加彻底，后世说蒙古人自古以来是中华民族的一部分，不过是他们被儒文化同化后大家才找到的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方式……扶持……

    他对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不知道有多久——面上的神情才逐渐地变得安静、淡漠，他将双手按在膝盖上，某一刻，目光之中又露出了如野兽噬人前一刻时才有的嗜血与凶戾来，那神情在他的眼中一闪即逝，他伸手打开抽屉，将放在抽屉上层的一叠纸张拿出来，顺手撕了，扔进旁边装垃圾的木篓里。

    那是他最近对竹记的一些调整规划，可……终究是太浅了。

    站起身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的敲打了几下，随后吸了一口气，将情报收回抽屉。走出门外时，是下午的阳光，走出院子时，有人跟他打了个招呼，他露出微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但脚步没有停下：“我先回去了。”

    到了相府侧院，乘上马车，车帘放下时，将他沉思的面孔掩在了一片昏暗里。

    车队离开了相府，一路前行。不知什么时候，车队陡然停了下来，街道之上，喊杀声骤起，有人在吼：“除掉心魔。”

    “杀了这魔头——”

    “他在哪里——”

    风微微的抚开帘子，刺客与护卫们的交锋已经开始。宁毅在车厢里沉思着这有些荒谬又有些严重的事实，手指敲打着一侧的座椅。直到某一刻，两根钩爪陡然勾上对面的车厢，轰的一下，车壁与车顶都被拉开，他坐在那儿，才看到了前方道路上的景象。

    有人喊：“当心——”

    有什么东西，在视野的前方射来，宁毅看着那光点，没有闪避，一根弩矢夺的一下射进他脑袋一侧的车壁内。前方一名大汉虎吼而来。

    京城爆发的，针对宁毅的江湖刺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次过来的也是一批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高手，直接冲上来的这人乃是号称岭南一霸的朴天翁，他一拳哄下，声如虎吼。心魔恶名在这一段时间传遍绿林，令得他不敢托大小觑。而在他的前方，那目光冷漠的书生已经迎了上来，一记豪拳，直轰面门。

    血洒长空，夹着骨碎的声音，运到极致的破六道内力发出犹如雷霆般的爆响，那朴天翁整个身躯都朝着后方飞了出去，跌出丈余，还在不断翻滚。厮杀之中，气势沉稳而神情冷漠的魔头已经走下马车，朝着朴天翁那边过去，不远处有人飞奔而来，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绿林女侠，八步赶蝉飞快地冲过了护卫的封锁，下一刻，魔头的左手朝着侧面稍微抬了抬。砰的一声巨响夹杂着火焰，滚滚的铁砂朝她的小腹直冲而入，将她整个人在空中停住、跌落，血肉横飞。

    魔头开枪，脚步却没有半点停歇，右手之中却是抽出了造型奇特的军刀来。朴天翁从地上爬起，后退着，他挥起一把在地上捡起来的钢刀，朝着对方递出两刀，但对方几乎一步不停，霸刀刀法将对方的刀锋砸开，第二刀便斩了他的手腕，跨步第三刀劈在他的肩膀上，第四道劈上他的额头，噗噗噗噗的几声，他的胸口、小腹、大腿随着后退不断飞出鲜血，直到倒在地下，鲜血肆流的眼眶中，他看到那冷漠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左手之上的短枪换了一把，枪口对着他，大大的圆形黑洞。

    “灾都快赈完了，你们还不消停……”

    又是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像西瓜一样的爆开。

    祝彪端着长枪靠到了旁边来，有些惊讶：“虽然……知道你有两下子……怎么忽然好像厉害了很多？”

    “想到一些事情，没什么顾忌了，人当然就厉害了……”

    “是吗？”祝彪眨着眼睛，“你以前就没什么顾忌啊。”

    “反正我就快天下无敌了，你知道就好，不要乱传……”宁毅笑了起来，随后变得有些疲惫，“我想快点……回家看看。”

    ****************

    一路回到家中，马车进了院子时，身上的血腥气还未消去，宁毅站在后院看了看，院子里的桌椅、房子、树、围墙，想了想，才举步进去，侧院之中，小婵与宁曦蹦蹦跳跳的过来了，大概看到了他身上的血渍，有些担心，正要检查，她与宁曦都被宁毅抱住了。如此持续片刻，小婵还以为宁毅受了伤：“相公，你怎么了、怎么了……让我看看啊……”孩子却对父亲身上的血腥气有些不习惯，别开脑袋道：“爹爹、臭、臭……”宁毅笑着往他脸上贴去。

    “没事。”他将小婵搂得更紧了些，让她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过了好一阵，才道：“小婵，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我被板砖砸了，刚醒的那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

    “记不清了。”小婵回答，随后又道，“其实……相公那时候有点凶，姑爷……受了伤，还想出去，然后凶我了……我有点怕呢。”

    “呵呵。”宁毅拍拍她，“放心，我没事。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放开疑惑的小婵与哭丧着脸的儿子，宁毅朝里面走去，卧室之中，檀儿正在桌边写着什么东西，眼见宁毅进来，身上还有血渍，赶紧迎上来了：“相公……”话还没说完，也被宁毅抱起来，朝着里面走去，最终压在了床上。宁毅趴在她的身上，将她吓了一大跳：“相公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她以为宁毅背后受了伤，扒拉着想看。宁毅双手捧着她的脸，一面盯着一面笑道：“没事。你别动。”

    “呃……你……你受伤……”

    四目相对，檀儿还有些慌张，但逐渐的变成了迷惑。宁毅看了她一会儿，再伸手去触摸她的眼睛、鼻子、嘴唇，然后将脑袋搁在她的颈项间嗅了一阵。

    “相公、怎么了啊……”檀儿轻声询问。

    “是遇上点事情。”宁毅仍旧趴着，“回来的路上遇上刺杀，不过主要不是这个……”

    “那些家伙，为了赈灾的事情吧……我听说了……”

    “也不是。”宁毅沉默片刻，“呐，檀儿，如果……就在这个月，我把云竹娶进门来……还有锦儿，你……”

    他有些犹豫，檀儿倒是轻声笑了起来，“你总算做决定了。大家都在等着了吧……”这是她故作豁达的笑，但心理准备，确实已经做了好久了，倒也不至于太过吃味。

    “另外，这边事情定下之后，我要抽空去一趟吕梁山。”

    檀儿这才皱起眉头来，片刻之后，神情复杂，艰难地用手打了他一下：“你也不怕……身子垮了……”

    “哈哈哈哈……不是那回事。”宁毅笑了一阵，道，“娟儿，找人替我弄点热水来，我要洗一下……身上有血。”

    门外传来听墙角的娟儿怯生生的应答：“哦。”然后跑走了。

    宁毅坐起身来，脱去束缚的檀儿这才能整理一下衣服，她疑惑地看着宁毅。她也明白宁毅的性格，必然是遇上了什么儿女私情之外的事情，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常。

    宁毅想了想：“我以前……总是有点排斥做长线的事情……”

    “……呃？”檀儿并不理解。

    “那是因为，总想到做到一定程度，抽身走掉。”他叹了口气，“但现在看来，有些事情，没什么退路。毕竟……这么荒谬的事情……”

    “我、我不明白。”

    宁毅没有再回答，抓起她的手拍了拍，然后又拍了拍，朝她一笑，笑容之中，已经变得温暖而和煦：“总之，你得陪我一起走。”

    檀儿看着他：“我们……本就是夫妻啊。”

    疑惑却又有几分心照的目光当中，有些事情，就此敲定了。这个时候，阳光正从敞开的房门外，斜斜的照射进来，空气中有着春日独有的微寒……

    二月，初二。

    ****************

    清明。

    李频走上太原城外的山坡，望着野外的累累坟冢，与那些给亲人吊唁时燃起的烟。

    另一处的树林边缘，名叫成舟海的男子穿着青色长袍，在草地上跪下，对着他所选择的方向，对着那些在这次饥荒中死去的人，俯身三拜。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春天的冷意，没有见证者。

    码头边，师师随着难返的大船，踏上行程了。望着远处的城池、滩涂、码头，她的眼睛里流下泪水来。在这个冬天，她感受到了往日里未曾有过的感情，死去的人们，那些……她们拼了命不想他们死去，却仍旧死去了的人们，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接下来将是春荒，小规模的灾荒仍在继续，它将持续到新一年的粮食终于迎来收获，而在这期间，还会陆陆续续地死人，但雪融冰消之后，朝廷持续的赈灾施粥已经没有道路上的阻碍了。粮价维持在八两一石，不再涨，但依然是平日里的三倍。

    她不得不回去了。

    留下来，更多的也只有无奈而已。

    她很想回去，跟一些人诉说她的见闻。

    风吹动了船上的她的头发。

    每一年里，那风从春天里吹起，至夏、至秋、至冬，周而复始，从不停歇。它吹走了时光，吹老了年轮，吹着少年走向成熟，吹着成年走向衰老，然后吹着老人们不得不留下他们智慧的种子，希望传给下一代的孩童。人们如此的在大地上生活、作息、传承。

    这又是新的一年了，人们在春风里，感受着新一年的歌舞升平，朝堂之中，一群群的人意气风发，筹划远图，北方依旧是战乱、不停的战乱，在那烽烟之中，交替着兴盛的骄阳与不祥的余晖。

    这是武朝景翰十二年的春天。

    天下太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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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结兼求票

    赘婿的第四集写完，到第五集时，是没有大纲的，大纲没有细纲当然也没有。

    赘婿这本书的主线早就清晰，起承转合乃至结局，很多画面早就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但第五集是个过渡的地方，它在开始没有画面，只有一个概念。

    在这片土地上有一群人，他们的组成，往往是一个族群中的顶尖人物，他们聪明，但组合起来，变成了极度的愚蠢。最后选择了土地兼并这个突破口。

    因此第五集的上半集，给方腊起义收线，他们是因为土地兼并而造反的。下半集，再去正式看看土地兼并，然后让人去幻想它，会不会有下一场起义吧……

    第五集写到这里，若要为之总结，总算是成功的一集，起承转合没有什么走岔了的地方，最后这一整集，也切合了“少年被风吹大，容颜未改心犹怕”的简介，这其中不仅有李频成舟海李师师，也有前半段的西瓜与陈凡。

    歌词来自于胡夏的《放下》，挺好听的，原文是“少年被风吹大，容颜未改心有疤”。

    书的最后写了儒家的什么，或许对一些读者来说有些艰涩，但这是必须写的。看与不看却是随意，喜欢的可以看看，可以想想，同不同意倒在其次，想最重要。不喜欢的，如同我之前说过，可以跳可以忍，若这也不行，则只能弃书。所谓写书，无非是给你们看你们想看的东西，然后再偶尔插两句自己的唠叨。这是我在某个阶段必须写的内容，永不会为什么人的好恶而更改。

    放心，那不会多，我只想，等到有一天书写完了，等到以整本书的篇幅为某种感觉做了诠释以后，或许有人会再记忆起来，再去看看它，去理解一下它。但这还是一本yy书，不管是全盘喜欢的，还是部分喜欢的，让我们且随宁毅，去看看这个世界，到最后踏翻这个世界吧，这中间当然有无数的高山险阻，我也可以保证，你们将看到瑰丽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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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对了，这是单章，要求月票的，所以我去修改了标题。嗯，这个月的最后三天了，喜欢这一集的，请投票吧。第六集脑子里是有承接画面的，所以如果我能搞定它的细纲，八月份里，也许会持续更新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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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回，接下来，欢迎进入赘婿的第六集：《胡马度阴山》。

    “铁马冰河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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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胡马度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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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九章 可歌可泣 绿林传说

    “阿瓜：

    见字如面。

    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我不知道你的心情有没有平静下来。我一直在考虑应该什么时候跟你打这个招呼，原本我觉得，能够见一面是更好的选择，但我这边了解了一些事情，让我觉得没有安安静静等下去的时间了，也只好写这样的一封信给你。

    有关于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若是用简单的三言两语来说明，想必是有些不负责任的。你有着憎恨我的理由，我也时常去想，当初的事情是不是有着更好的处理方法，但回想已经无济于事了。如果有机会，你觉得我欠你的，将来可以亲手向我讨回去。

    但是我想，私人的事情，我们总得放开一边。你与你的家人们在南边将近两年的雌伏期已经过去，该扎的根想必已经扎下。最近的这段时间，我了解了有关南方的一些情况，接下来你方如果想要有些动作，我这里有一些意见，是你可以考虑一下的……”

    春末夏初，延绵的山雨湿润了山岭间的一切，竹楼之中，少女推开了窗户，看着大雨下在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中。苗疆，蓝寰侗，即便对于寨中居住的人们来说，少女的那张脸，也都是暌违已久了。

    自去年动身营救佛帅归来之后，作为原本的霸刀之首，如今蓝寰侗主的少女进入了漫长的闭关当中。对于大多数霸刀中人而言，这是因为庄主在与林恶禅等人大战中有所领悟，要将本身武艺推向更高的表现。只有少部分的人能够知道，少女的闭关，是因为大战之后身心俱疲，陷入迷惘所致。于是在这漫长的半年多时间里，她幽居于这主楼之中，只以仅剩的心思，遥控寨中少数需要把握的事情，而大部分的发展，都被她放开了手，让一切顺其自然地演变了。

    关闭了这么久的窗户，在这一天忽然打开，对于寨中大部分人来说，并不清楚其中蕴含的意义。若是原本彼此熟悉的人，倒是能够看清楚女子身上发生的一些变化：长达半年多的幽居令她显得消瘦了一些，原本脸上些许的婴儿肥因为成长而在消退，纵然依旧显得美丽，但此时已经很难以少女来称呼她了。有些复杂的情绪已经在她的眼底沉淀下来，像是在逐渐变成犹如钻石一般坚硬的东西，与她原本性格中的执拗却并不相同，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够看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辞花。”在窗口站了许久之后，她才淡淡地朝门外开了口。

    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回答：“庄主。”

    “叫陈凡……陈大爷过来一趟。”

    “是。”

    丫鬟披着蓑衣，在雨中朝下方奔跑过去了。房间里，名叫刘西瓜的女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轻轻的叹了口气。

    手中捏着的信件已经看过许多遍了，初时的迟疑与她绝不会承认的期待过后，是浓浓的酸楚与无法出口的愤怒，然而到最后，这些去情绪也只化成了令人无言以对的、更为复杂的东西。

    在过去闭关的，漫长的近一年时间里，她无法面对的除了参与营救的杜杀、陈凡等人，还有接下来真正不知道该如何抉择的自己。她当然有想过宁毅将会对她交代这一切，她无法面对的，他或许会有些办法，但她没想到的是，最后盼来的，是一封这样的信。

    那个男人，轻描淡写地跳过了这一切，将两人的问题只归结于私人的情绪，随后仅仅以几句话交代了，跳过一旁。这样的方式令她感到生气与恼怒，她多少是希望这封信过来，她看了之后，能够解决问题的——哪怕在清醒的认知里，她也明白这不可能——对方至少可以辩解，可以道歉，甚至哪怕是对当初的选择做出多余的解释，可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你有着憎恨我的理由”——他没有试图解释，最后的交代，看起来竟只有这样的一句话，仿佛是在说：你就憎恨下去吧。然而仅仅几句话的交代之后，他开始陈述大局了。仿佛是吃定了这边不会忽视他的提议。

    真是……太傲慢了……

    然而生气过后，真正让她愤怒的，还是她的确无法将两者混淆的那种情绪。在某种清醒的认知里，这个从来都坚强或者说逞强到不需要任何支撑的女子，在过去的半年当中，的确是在心底期待着某一个人的解释或者安慰的。然而啊，如果说过去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在休息或者沉睡，着这封信就仿佛有人在耳边拼命地敲着响锣，提醒她应该醒来和起床了。那个人只是敲响了警钟，却拒绝安慰。

    纵然明白这样的情况下随意的安慰只会让一切变得轻浮与油滑，她的心中却也终究免不了有一份类似起床气的情绪。展开信，信纸洋洋洒洒地写了几页，不像如今的夫子写信，倒像是说话一般，古古怪怪的很没有格调。而她真正想看的，其实也只有前面几句而已。在之后就是一大篇一大篇有关南方绿林、官商、黑道的情况，不过是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她也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

    名叫辞花的丫鬟奔下寨子，在位于山寨一侧的学堂里找到了教习武艺的陈凡，不久之后，他去到蓝寰侗最上方的竹楼里，见到了楼中的西瓜。

    大雨在外面降下，房间里光芒并不明亮，显得有些安静。他站在门口打量了西瓜片刻，随后走了过去：“你再不出关，寨子就要倒了。”

    西瓜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半年多以来，陈凡在寨子里教孩子习武，也特意蓄起了胡须。他身上的精气已经愈发内敛。如果说之前在他的身上还能看见那股铁拳一般的意气，此时的他则更像是在逐渐成为一把钝刀。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对于高手来说，能够看出他已经找到了踏向更高一层的途径。而在陈凡这边，也能够清晰地看见西瓜身上的锋芒正在由锐转重，眼前的女子，显然也在以不输给他的速度成长着。

    “宁毅的信。”

    “给我看干什么。”

    陈凡眼中闪过疑惑，接信坐下，看了一阵，耸肩道：“不错嘛，他把南边这些人的底细都摸清楚了，照着他说的干就行了。这些事情，你不找南叔他们商量，找我干嘛……嗯，他有批货送给我们，你要我去接？”

    “我想知道，他出了什么事。”

    “最近？”陈凡皱了皱眉，“没听说啊，他一直以来确实恶名远播，闹得越来越大，但要说出什么事……没有啊。”

    “你看他前面写的那些。”

    “……这是给你的话，有什么？”

    西瓜看着他，然后伸手将信拿过来：“这一句，他了解了一些事情，让他觉得没有安静等下去的时间了，所以写信过来……能让他警惕，可能会找我们出手的，你觉得是什么事？”

    西瓜这样一说，陈凡也终于理解过来，紧蹙眉头：“你这样一说，确实有问题了……北面的事情我一直是有了解，去年的下半年，他得罪了不少人。这是他破梁山后就留下的手尾了，现在愈演愈烈，不少人进京去刺杀他，但基本没有成功的。如果说这方面，去年他就已经得罪了林恶禅，最近这段时间大光明教发展很快，林恶禅的武艺打遍大江南北。再闹下去恐怕他挑战周侗真要成事，如果说是这个麻烦，希望我们出手……以他的性格，也不像啊……”

    “他得罪了哪些人？”

    “都是些……呃……”陈凡正要说，随后意识过来什么，笑了起来，“你不会是想要帮忙解决这个手尾吧，别想了。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告诉你吧，去年下半年，他在忙赈灾的事情……”

    雨声沙沙的，响在这片天地间。在这地处天南的小楼之中，两人说着景翰十一年的那些事情，花了不少的时间。不久之后，霸刀总管刘天南等人开始从朝竹楼这里过来，开始向西瓜述说更多的麻烦事了。

    此后的几天，西瓜正式出面，开始处理在她闭关期间寨子里发生的诸多状况。另一方面，陈凡与已成他妻子的纪倩儿告别了西瓜、刘天南、杜杀等人，动身北上，一方面接收竹记运来的一些货物，另一方面，开始逐步拜访大光明教留在南面的势力，向林恶禅、司空南等人，展开了报复。

    北面。

    夏日的夜晚，天空中有淡淡的月光，由北往南的官道上，两匹骏马在夜色中飞驰而过！

    夏季虽然已经到来，但如今这片地方仍旧在闹着饥荒，纵然是官道，夜里赶路的人也并不多见。官道延伸、蜿蜒，穿过前方的一处小市集时，纵然有客栈的微弱灯光，两骑也没有停留下来的意思。透过并不明亮的光芒，我们可以看见，马背上为首的乃是一名鬓角发白的老者，后方马背上的男子也已经有四五十岁，绝不年轻了。

    此时奔行在这道路上的，便是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寻觅了许久想要与之交手，却遍寻不至的大宗师周侗，跟在后方的，自然便是亦仆亦友的弟子福禄了。由于周侗年事已高，纵然一身修为高绝，足以让身体素质保持在不输年轻人的状态，但这样彻夜赶路毕竟还是对身体有损，客栈的微光从身边掠过时，他偏头看了看，随后策马逐渐追上去。

    “主人，夜深了，这马也跑了快一天，前方若有地方，得让它休息一下了。”

    “还有多久能到桃亭？”

    “数百里路，至少两日。”

    “太久了，那大会便在这一两日开，不能再耽搁。我们到前方客栈换马。”

    “毕竟不急在一时，就算他们开了会，咱们只要在上京途中将他们截住，总也能阻止事态。主人，这样下去于身体有损……”

    福禄的说话换来周侗的哈哈一笑，随后肃容道：“毕竟忠良有难，我赶不上也就罢了，既然赶得上，又岂会怕这点周折……他们两百多人，又是好勇斗狠之辈，去得晚了，若是他们已经做了决定，不卖我这张老脸又怎么办？两边都是救人，没事的！”

    知道周侗做了决定不容更改的性格，福禄沉默下来，不再劝说，不久之后两人又到了一处客栈，花大钱向客栈中的小二买了两匹马，眼见两人的年纪，倒是将对方吓了一跳。然而只是稍作歇息，周侗与福禄便再次上马，连夜南下。

    之所以赶得如此匆忙，是因为周侗知道了一则消息。由他的一位记名弟子牵头，在南面名叫桃亭县的地方正在举行一场绿林英雄大会，此次的参与人数零零总总足有两百多人，也不乏一些有名的江湖宿老，而这英雄大会，为的便是针对一位周侗知道的朝廷忠良。

    确定这消息之后，周侗带上福禄便迅速南下。他之前为了赈灾之事，行动范围已至雁门关附近，南下的路途遥远，但他心知绿林人中多有鲁莽之辈，一旦大家真决定了结队出手，热血上涌后他也未必劝说得了，由此只得星夜兼程，争分夺秒。

    两人由早上出发，奔行一夜，第二天又在一处市集换马，连续两天一夜，飞奔未停。到得这日夜深，才堪堪抵达桃亭县，但终于未过时限。绿林人平素没什么地位，但聚集一块时最喜热闹，远远看去，县城之中灯火通明，嘈杂的声音传来，也不知是在唱戏还是在干嘛。再往前去，便听得轰然一声响起在夜空中，像是一只大爆竹，令人惊骇，马匹一阵狂乱。

    周侗这次急匆匆的赶来，为的是调停双方之间的误会。一来向众人说清楚那朝廷忠良是个好人，要众人不要去找他的麻烦，为奸人所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人的背景也不浅，纵然两百多人聚集，也未必真能奈何得了对方，贸然上京，反伤了自己性命。只是他在大会结束的时限前赶到，却赫然发现这英雄大会，显然是出了变故了。

    火光闪动，一群人在前方厮杀而出，三名江湖人杀得浑身是血，拼命抵抗着后方追来的朝廷鹰犬，但终于，其中一人被一张渔网罩住，另外两人奋身去救，被打翻在地，几个人拿着棒子，对着他们劈头盖脸的一阵殴打。鲜血蔓延，待打到他们头破血流、奄奄一息时，才用网子将他们兜住，像野狗一样拖走了。

    周侗与福禄朝着小县城中追赶过去……

    武朝末年，奸佞专权，有情报组织密侦司，最为凶残跋扈，其中大头目宁立恒，心狠手辣、霸道专横，江湖之上忠义之士纷纷起身，与之对抗，上演了一幕幕可歌可泣的绿林悲话……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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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〇章 混沌杀场 孰是好人

    夜色迷蒙之中，火光映上天空，小小的县城里，陷入一片厮杀与混乱当中。

    之所以被选作绿林人士聚首之地，桃亭这个小县城，原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所。县城之中三教九流原本就多，对于偶尔出现的乱子也早已习惯，但今天晚上，过来的官兵显然来头不小。周侗与福禄下了马一路潜行进去，暗中看见的便有三四拨的厮杀，有些是从暗巷杀出，有的则匿藏于民居之中，被人找到，奋起反抗。在县城四处搜寻厮杀的，除了穿着捕快服、军装的官兵，更多的还是五到七人一拨的武者。

    这些人并未穿上正式的朝廷服装，但能够与官兵一齐行动，显然之前就已打好了招呼。在官兵的跟随下，他们得以进入民居进行搜索，住在这里的民众情知事情不小，都安安分分地躲在家中，也颇为配合官兵的搜索。周侗与福禄就看见几名绿林人潜行到一处宅子，他们与房子主人显然认识，想要进去躲避，对方便在里面抵住木门，只说：“你们快走！快走，莫连累我！”

    几名绿林人在门外只是骂他不讲义气，有人威胁道：“不开门便烧了他房子。”但随即街道上便有厮杀声蔓延过来，几名绿林人连忙逃走了。

    一路前行，越是接近县城中央，越能看清前方的火光。桃亭县周侗之前也曾来过，知道县城中央有一处颇有规模的客栈与戏楼，最是三教九流汇集之所，今晚的英雄大会也必定是在那里开，但此时看来，那栋楼房已经化为一片火海，整个都已经被焚毁坍塌，空气中传来隐约的焦臭气息，显然有不少人葬身在那片火海当中了。

    对于这里发生的事情，周侗心中隐约有着猜测，过了县城中央，便往南边摸过去。

    这次绿林大会的召集人名叫严涣，乃是他当初指导过的一位记名弟子，本身便是桃亭人，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气。周侗原本就要去严家庄找他，而一路之上，真正让周侗在意的，还是那些搜捕者的行动，令他有些熟悉的感觉。

    这些五到七人一拨的武者承担下了大部分搜捕的任务。之所以将他们与绿林人分开来看，是因为绿林中人行事大多松散，彼此之间若是相处久了，固然也有很好的配合，但却谈不上太多的章法。而这些人显然经过训练，行动当中，彼此间的配合便如同一个整体——哪怕达不到完美的效果，看起来至少是朝着这个方向去的。

    他们手中拿着的兵器各有不同，有人使渔网，有人持长枪，有人拿大刀，有人配手弩，有人操刀盾——至少在江湖上，用刀盾配合的武者是不多见的。这样子一拨人乍看之下还没什么，几拨人看下来，就很有些门道了。这些人的武艺或许还达不到一流，但彼此配合得好了，一旦交手，盾牌挡下对方攻击，两柄长枪直刺，大刀挥砍，中近距离上威力惊人的手弩再配合渔网，一般的三五名绿林人根本就不是对手，往往交手几下便被打散拿下了。

    而尤其在周侗这里，更能感到一些其他的东西。

    大概在十余年前，他还在御拳馆中任教头时，曾经考虑过将高深的武学用于军阵之中——虽然做到御拳馆天字教头之后便再无寸进，但周侗对这些事还是热心的，哪怕拳法广传很犯武林忌讳，他也并不在乎。

    为了这些事情，他曾经费过很多心思。如简化拳法，追求速成，又或是简化招式，追求实效，再或者设计出特殊的阵型，到战场上发挥更大的作用。但后来这些尝试大都失败了。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他的道理，拳法武艺这些，一来求天赋，二来要能吃饱饭。军队之中，哪怕有教无类，能够学拳出师的也是少数，这倒也罢了，最大的问题是，教不好，教不到位，对方学了反而伤及身体。

    这事情一如速成的弊端，即便是“破六道”这类的高深内功，仍旧会给人留下暗伤，如果要缓解这点，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有武艺更高强的人替对方推宫过穴，按摩身体，到头来，养成一个小高手的代价反倒需要一个大高手去照顾，委实得不偿失。

    而即便是真正学成高深武艺的，人不算多，往往饭量又大。如果有这样的一支军队，他们武艺高强又善于配合，首先就会把国家吃穷掉。

    至于简化招式，战阵之上的千锤百炼下来，军队当中的训练方法本就是极其简化的杀人术。一把刀反反复复的几招，取的原本就是最简单清楚的要害，按照兵书的要求，兵丁每天练习简单的劈砍戳刺成上千次，要说简化，周侗实在也没什么可简化的了。

    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最终周侗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多是空谈。他作为武者，对自己身体的掌握已经登峰造极，但若是要作为将领，其实还比不上那些武艺不高的小将军。最终周侗将他的一些思考记录下来，后来这些手稿也被存放在御拳馆当中，能够看到的人不多。

    而在眼前，这五到七人的阵型却跟他以前设计的、用于战场的小阵型颇有些类似——其中的变化固然有许多，但配合之间的几种步法、走位，进趋与后退的诀窍，却显然有着他当初设想的痕迹。

    当初周侗的设想，是安排一种阵型，使士兵在战场上被分割包围后能够各自为战，一小拨一小拨的奋战求生。以他的武学修为，几个人之间的配合想得颇为精彩，若是彼此之间操练得当、配合默契，格挡、杀人、格挡、杀人的节奏起来，几个人便能很好地应对源源不断的敌人。但这毕竟也是空想了，军队之中每天的训练自然是以整支军队来进行的，哪里能整天练习几个人的配合。即便练习了，战场之上一被冲散，聚集起来也都是陌生人，这类彼此之间职司配合明确的阵型，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

    然而眼前的这些人，显然是取了他阵型中的进退步法，乍看起来虽然每人的武器都不同，阵型也有些乱，但在其中陷阱处处。走在最前方、看似散漫的那人一旦受到攻击，立刻就会退回，随后盾牌挡驾，大刀挥砍，长枪封中后路，手弩威慑加上渔网作势抛洒，哪怕是一流高手猝然间也要吃亏，随意看了几次交手，便有两名绿林武者在这样进退两难之间被打翻在地。战场上没用的阵势在此时却成了小规模作战的利器了。

    周侗原本倒是没有设计这么多武器的配合，这时候一边看，他也一边在心中再度推敲。如此还没到严家庄，主仆两人倒是陡然发现了要找的目标，那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武者，配合着一小队搜捕者从长街那头走来，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随后对那户人家说要进去搜寻一下，对方也就将门口让开了。

    周侗与福禄看得奇怪，这严涣之所以能在绿林中赚下名声，便是因为他的豪爽与义气，眼下绿林大会开成这样，他居然跟官府合作了？虽然周侗的立场向来是站在官府一边的，这时候也实在有些难以理解，今天之后，严家庄还在不在江湖上立足了？

    在暗中瞧了片刻，周侗自街道上走出来，沉声喊了一句：“严涣。”对方几人正从那院子里出来，严涣身体一震，朝这边望过来，一时之间，瞪着眼睛，手竟然有些哆嗦。倒是跟在他旁边的搜捕者，第一时间摆开了阵型，看来隐约像小队领头的那人正要喊“拿下”，却听严涣说道：“师、师父！”

    “你……”

    “啊——”

    下一刻，只见严涣猛地一咬牙，陡然发难，朝着那领头之人劈出一掌，对方却也在这一瞬间有了反应，举手一挡，被打得退了两步，其余人正要朝严涣出手，那领头汉子喝道：“退！不要打！是‘铁臂膀’周侗！”

    这名字一出，举着刀枪的众人齐齐望向这边，都下意识地退了一两步，却是下意识地组成了一个小阵。严涣看着他们，朝旁边走出几步，又朝着周侗这边前行过来，四十多岁的江湖汉子，眼中竟然有了泪光：“师、师父……弟子有罪。”说着，便在长街上跪了下来，头磕到地上，久久的不起来。

    周侗皱起眉头，他根本没弄清楚这一幕到底是为什么，只得走过两步，抬手将严涣扶起来：“不必如此，你我虽以师徒相称，可我实在没教过你什么……这是怎么了。”

    “他们。”严涣朝后方指了指，咬牙切齿，“他们……抓了我一家三十九口，威胁我将这绿林大会设成死局，我……我的大儿子，已经被他们杀了……师父。”

    周侗沉默下来，他能看得出来，严涣眼中的泪水，并非是为着儿子的死，而是对于出卖了这么多人的内疚。过得片刻，却听得那边的领头汉子首先说话：“周前辈，我家主人曾说起过你，你不会也是为了与这些人‘聚义’而来吧？”

    对方的言语铿锵有力，显然没有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产生半点内疚的情绪。周侗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你家主人，可是宁立恒？”

    “便是那人！”严涣一字一顿，眼眶血红，这句话说完，陡然退了一步，“恩师，我一家上下三十九口，犹在那魔头手中。严涣为人所挟，踏错这步，再难容身天地之间，就此先走一步了！”他这句话说完，挥掌便朝自己头顶拍去。才挥到半空，福禄跨出一步，挥手切在他的手臂上，散了他的力道，随后抓住了他的手。

    周侗目光严肃，扫过他一眼：“男儿顶天立地，勿要效仿这女儿姿态，我与宁立恒有过一面之缘，走吧，去见见他。”言语之中，却听不出多少喜怒来。

    那边领头的汉子拱了拱手，领着众人朝县城东北方过去，前行之中，又看见一拨人抓了两名绿林人过去。其中一人被拖在渔网里，让棍子打得嗷嗷叫，口中已经开始求饶。周侗看见这一幕，皱着眉，微微偏了偏头。

    一路前行之中，周侗也从严涣的口中知道了这个晚上的经过。实际上倒也简单，这绿林英雄大会便是在县城中央的客栈中开的，对方拿了严涣的家人，在会场之中准备好了火油，埋好了火药，大会开到一半的时候，那魔头出现，与众人打了个照面，然后他们围住会场点了火。这些绿林人知道情况的千钧一发，有些人拼死往外冲，大半的人都被炸死和烧死了，此时搜捕的，不过是跑出来的一小部分。

    严涣说到这里，眼眶血红。周侗则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过得片刻，他朝着前方那领头汉子开口道：“你叫田东汉吧，如果我没记错，在泰山脚下见过你一次。”

    那汉子有些讶异地回过头来，随后才拱手，点了点头：“五年前曾远远见过前辈一面，想不到前辈还记得。”

    “你师父带你出来见的世面，他说你承了他的衣钵，只可惜太过忠厚，怕是会吃亏，给人当护院，反倒打伤了那地主公子……你师父三年前过世，我当时便想到他有你这样一个弟子。”周侗说道，“你是为什么给宁毅做事的？”

    那田东汉想了片刻，一面走，一面沉声道：“去年饥荒，家里没钱买粮，俺家……老娘生了病，后来饿死了，女人也死了，俺带着两个孩子一路卖艺乞讨进京，遇上宁家官人在施粥，又挑护院，就去了。”

    周侗点了点头，过得片刻，又道：“怎么杀了他儿子？”

    田东汉走在前方，偏了偏头：“多的不知道，我去年到宁家，家中主人为了赈灾一直奔走，得罪了人，几个月里，上门刺杀的一共来了十三拨。半月前我家主人迎娶两位姑娘，他们又杀上门来闹了一场，他家儿子杀了一名护院，一名丫鬟，逃走以后，说是替天行道，这姓严的还庆祝了一番。我家主人过来，要逼他就范，也不想他拿儿子的性命来讨价还价，便先当着他的面将他儿子人头砍了，再用他全家性命来威胁他。”

    田东汉说道这里，顿了顿：“我也知道这样有些不该，但想来……也没有其它办法。”

    严涣握紧拳头，浑身发抖，几乎便要冲上去。周侗则只是跟着，不再说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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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一章 吃面、玩笑

    夜色里，远远传来的仍是兵戈之声。周侗、福禄在田东汉、严涣等人的带领下渐至县城东北，便见到了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地。周围大车、囚车围了一圈，营地之中负责守卫的半是官兵，半是竹记的护卫、私勇。

    远远看去，也已经抓了不少的绿林人在囚车之中，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有的还被拳打脚踢，景状看来颇为凄凉。这些人落至如此田地，有不少便是因为严涣的出卖，他见了周侗之后，心绪便已大变，此事见这景象，更是心潮翻涌沸腾，气血上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有羞愧，也有愤怒。

    事实上严涣与周侗之间真正的艺业传授倒是没有多少，只是这么些年来，严涣以周侗弟子自居，即便闯下声明后，这也是他最为自豪之事。他之前全家被俘，长子被杀，自觉毫无办法，只好妥协。待见到周侗后，竟就能将一切置之度外，也只能说是周侗平日行侠仗义、刚直不阿的的印象令他敬仰至此。

    一如北面粮荒时的许多山匪般，他们平日里或者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待到周侗打上来，竟觉得被劫也是心甘情愿，毫无怨怼。除了他们打不过周侗之外，也确实有发自内心的崇敬在。

    周侗出现的事情早有人过来报告，进入营地，便有一名持枪的年轻高手过来迎接，目光之中，颇为好奇。周侗见他行走间的架势，也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这便是一直跟在宁毅身边的祝彪了，他的武艺高强，年轻一辈中，仅是稍逊陈凡、西瓜、岳飞等人，前一次在山东，周侗与宁毅、红提会面后边飘然远逝，祝彪等人赶过去时未曾见到，一直让他觉得颇为遗憾。

    宁毅正在营地中的一个小木棚里就着火光写东西。周围绿林人的惨叫也好、斥骂也罢，又或是哭泣扰攘，都没有影响他太多。待到周侗等人走近时，他才将手中的毛笔搁下，起身朝这边过来。

    “周前辈、福禄兄，真巧，又见面了。”面前穿一身青衣的年轻书生微笑着拱了拱手，“山东一别数月，想不到能在此地再与两位见面，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哪。”

    周围骂声传来，是旁边被关在囚车中的一些绿林人，也有些人认出了周侗，正在喊着些什么，该是希望周侗能替他们出头的话语。严涣紧握双拳，血红的双眼盯着宁毅，看起来就要往宁毅那边扑过去。周侗目光盯着宁毅好一阵，扫视了周围，便也拱了拱手。

    “老夫此次，本是专为今夜之事过来的，倒也算不得巧。”

    “周前辈真直接。”宁毅笑起来。

    周侗此时还在看着周围的状况，那些囚车之中，几名甚至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一方宿老，此时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断手断脚，凄楚难言，这些人与周侗并无深交，却多半认识，有人还在囚车中硬气地大喊：“周侗，你不必为我等求情，只需杀了这魔头……”

    周侗目光复杂，微微叹了口气。旁边严涣沉声道：“宁毅，有我恩师在此，你还不悔悟。”

    “我与周前辈说话，哪轮得到你插嘴。”

    夜风呼啸，火光摇动，混合在血腥气中的，还有不远处营地之中几个宵夜大锅正在煮面时的香气。气氛一时间变得僵硬起来，不少人都心头惴惴地望着这对峙的局面，一方是占了朝廷大势的“心魔”，另一方是绿林间几乎公认的天下第一人，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双方就会猝然发难，但无论如何，至少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将双方视为了同一高度上的存在，能够这样与周侗对峙，心魔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大魔头了。

    片刻之后，周侗开口说了话。

    “过去的半年时间，宁公子为南北赈灾尽心筹划，引粮食入受灾之地，活人无数、万家生佛……此事，周某代南北的百姓谢过了。”

    老人说到这里，重重地拱了拱手。他这话前半段像是对周围的众人在说，令得严涣等人都为之错愕。他们与周侗相处不久，眼见着老人目光淡然，也不知他是在说反话还是在拍马屁——在他们心中，自然是存着这类想法与侥幸的。

    待到周侗说完，宁毅便也拱手道：“周前辈在北面的行事，晚辈也听说了，颇为令人敬佩。”

    “老夫之力，终究有限……”不愿意多谈此事，周侗只是简单地说了这句，他目光扫过旁边的那些人，话语却低了下来，令得接下来的声音只响在周围丈余，并不传开。

    “立恒为赈灾奔忙，到头来却被无知无识之人误解，此事任谁都难免心寒。只是今夜所来之人也并不全是肮脏鼠辈，他们有的确实是为道义公心，只是为人蒙蔽，分不清真假。这些绿林人，许多表面看来光鲜豪气，实际上过得是很不好的，他们心中所求、唯一所有的，也就是个面子。立恒看来并不打算今夜杀光他们，若是日后还要相见，便不该如此折辱他们。”

    他说完这些，又道：“老夫一路赶来，原为阻止这次大会，却是想不到，遇上这等情况。有了今夜之事，他们必然对立恒怀恨在心……但此事倒也并非不能化解，老夫在这些人中，还算有几分面子，立恒若愿意放过他们之中一些无辜者，老夫也愿意为立恒游说调停，将事情真相与众人说得清楚，往后也少些这类事情，立恒觉得如何？”

    宁毅静静听着，此时笑起来：“听起来，今晚杀光他们倒也是个好办法。”

    “立恒要这样做吗？”

    夜色与火光之中，周侗的话语算不得亲切。事实上双方两次来往，大多也就是这等态度。此时听周侗说出那句半质问半警告的话，宁毅笑了笑，朝旁边摊了摊手。

    “周前辈、福禄兄，两位远道而来，大概也饿了，这边准备了面条，先吃一碗再说……哎你们……”他朝周围的人笑道，“好了，又不是打仗，别这么紧张，做你们的事去，我要一碗炸酱面。”

    周侗性格耿直，显然并不喜欢宁毅这种岔开话题的行径，但眼下倒也只好跟着过去，严涣也随着他们走向营地一侧。那边的几锅面条全是为营地中人的宵夜准备，待到有人端了面过来，他心中的疑惑已经根本压抑不住，咬牙道：“师父，您方才说的……是真的？”

    周侗目光严肃，扫了他一眼：“去年开始的那场粮荒，多由各地大户屯粮所致，若没有宁公子配合右相府组织粮商，南北各地眼下已经是满地饿殍、民不聊生！若非他挡了那些大户财路，那些人又岂会乱放谣言，煽动你们去做事。”

    “可是……”严涣犹豫了一下，“他若真是好人，为何不直接赈灾放粮，偏要将粮价卖得那样高……”

    “若没有好处，谁会将粮食运进灾区！有几个人愿意免费放粮！”周侗望他一眼，声色俱厉，“你如此义愤填膺，你可曾运粮去灾区救人！？你可曾去灾区放粮！？”

    老人指了指囚车那边：“那些人呢！？”

    “我等……不愿……趁人之危……”严涣低着头，整张脸都已经涨成红色，额头上血管膨胀，他此时也已经知道周侗说的并非虚与委蛇之言，待到抬起头来望向宁毅，却见宁毅正从旁边接过一碗面递给周侗，随后又递给福禄。儿子的死，全家被抓的那一幕又在眼前浮起来了，却想不到眼前竟是个好人。他此时也已经有些懊悔，可有些悲愤也已经涌上来。

    “那……那我的家人在哪里……”他艰难地朝宁毅那边说话，“你放了他们！我……我认栽……”

    宁毅拿着一碗面望着他，然后递过来：“你也要？”

    “我的家人呢？”

    “吃碗面我告诉你。”

    严涣却不接那面：“你放了他们……我、我绝不追究此事……我认栽了你还要怎样——”

    他说到这里话音渐高，就在声音最高的那一瞬间，宁毅眼中闪过一丝凶戾的神色，一碗面朝着严涣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福禄站得近些，猛一伸手抓住了碗底。但他此时手中也有面条，只能腾出单手来接，碗里的汤汤水水哗的扑在了严涣的脸上、身上，严涣被烫得后跃了一步，握紧双拳便要冲过去，周围几把弩弓呼的架了起来，祝彪也靠近过来，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宁毅盯着他，冷漠地偏了偏头：“严师傅，你有什么毛病……你昨晚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你……”

    “周前辈你看到了。”宁毅摊了摊手，“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周师傅你也可以替我去分说、去澄清，我可以像个好人一样，被他们尊敬。但那又怎么样呢？你的弟子，当他觉得我是恶人的时候，我杀他儿子抓他全家他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他觉得我是好人了，以为我在吓唬他，忽然间，他就有勇气跟我大小声。”

    宁毅笑了笑，接过一碗面：“因为他觉得，好人是肯定不会杀他全家的。哪怕我当着他的面杀了他儿子，他还是会觉得，我不会做得更过分了。周前辈你现在替我澄清，没错，是可以少几个想杀我的人，但他们还会觉得，我需要他们的谅解，会不会他们有一天上京杀我失败了，还会期待我对他们晓以大义？”

    “好人是活不下去的，周前辈。”宁毅吃着面，“好人有牵挂，有在乎，有底线，真正的恶人，会瞧不起他们，就像你弟子的想法，当他发现我是好人的那一刻，他忽然就……不怎么尊重我。可惜，他搞错了。”

    他摇了摇头：“今天来的这些人，就刚才叫得最硬气的那个老头，周前辈，他收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来促成这件事，你当他真的在乎我有没有害死谁？恶人结党成群，好人永远是乌合之众，他们为了一时脑热，可以被煽动，可以为人去死，但就是做不了事情，你的弟子甚至因为我是好人而不再怕我，别人就觉得我更好对付了。你看，我为什么要为他们留一线？我压根不在乎他们的寻仇，想要我家破人亡的，不管好人恶人，我都要他们家破人亡。”

    周侗目光严肃，没有说话，严涣的脸上已经是红一阵白一阵，他的语气软下来：“这……这件事……是我错了……”

    宁毅上下打量着他，然后伸手指了指那些挂在他身上和掉在地上的面条：“你的面要凉了，吃面。吃完了，我告诉你你家人在哪。”

    严涣的脸色瞬间就再度涨红起来，对方这根本就是不留任何情面，要继续侮辱他。旁边周侗与福禄的脸色也有些不豫，心中终究觉得，折辱一个人到这种程度没有必要，江湖中人，无非伸头缩头的一刀罢了。但片刻之后，他们终究没有开口，严涣目光瞪着宁毅，伸手抓起衣服上的面条往嘴里送，随后又蹲下去抓起地上的面条塞进嘴里。

    无论有没有之前的事情，有了这一幕，两人几乎就已经是死仇。

    只是宁毅对此似乎毫不在乎，他自己吃着面条，也在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幕。不久之后，他吃碗面，将碗筷递给身后的人，笑望着严涣，开口说道：“你的家人，全都死啦。”

    严涣正蹲在地上，将面条和着泥沙放进嘴里，一面瞪着宁毅一面大口咀嚼，仿佛是想要让宁毅看见他的决心一般，然而听得这句话，他整个人就僵在了那儿。

    “前几天就死光了。”宁毅偏了偏头，笑着重复道，“就在杀了你儿子，逼着你合作的那天晚上，我就把你全家都杀光了，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留一线，因为我本来就没打算给你活路。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你教了个傻儿子，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他，你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我当然要杀光你一家……合作就放了你们，嘿……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好人？”

    “嗬……”宁毅面带笑容，目光冰冷，而眼前的严涣，更是在转眼间化作了野兽，他的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声音，随后“啊——”的一声，朝着宁毅这边猛扑过来。旁边的福禄陡然出手抓住他的肩膀，喝道：“你等等！冷静一下！”

    但在此时此刻，严涣哪里能有丝毫冷静的可能，他奋力挣扎着，几乎要与福禄撕打起来，宁毅站在几步外笑望着这一切，口中说着风凉话：“哇哦……他没办法冷静了，放弃治疗吧……你看看，眼睛都红了……你不等一等吗，嘴里还有面条……不会被面条呛死吧……”

    周侗看着这一切，过了一阵，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便也开始低头吃面。又过了一会儿，有些人影从营地外的远处过来，走在最前方的一个孩子叫了一声：“爹爹。”严涣才陡然又僵在那里，人群之中，有人哭着喊“相公”。

    “Just-Kidding！”宁毅走向严涣，“开玩笑的。”话音落下，他猛地一脚揣在了严涣的肚子上，将他整个人轰的踢飞了出去。严涣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火光中，书生的身影冷漠地走过来了。

    宁毅俯下了身子，抓起他后脑的头发，冰冷的目光与他对望在一起：“我觉得你一定懂了，是吧？”

    严涣目光闪烁，不敢再与他对望。宁毅摇了摇头：“下次一定是真的。”这句话说完，抓住他头发的手猛地一挥，让严涣的身体在地上滚出了一米有余，脑袋也在地上再磕了一下，擦出血来。

    转过头时，只有宁毅径直走向周侗等人的背影，夜风吹来，衣袂猎猎作响。这个年届四十的武林大豪一时之间却再也难有寻仇的胆量了，只是艰难地爬起，看着家人朝他走近过来……

    ********************

    与周侗的接触，随后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在自我领域达到顶点的两人，由于行事风格的不同，反倒没有过多的共同语言。有些行事与作风，纵然能够理解，却不代表能够接受。也是因此，当着人将周侗主仆在附近安顿好之后，宁毅却也不免遗憾地拍了拍头：“啊，还是很难让这个老人家喜欢我啊……”

    周侗过来的目的，确实是为了善意，这一点聊得几句宁毅就能够明白，但即便如此，两人之间还是没有太多妥协和动摇的。周侗仍旧不会认同自己这种把事情做绝的风格，但他选择不再劝说，已经是很大的退让了。

    当然，辞别宁毅，眼不见为净之后，这天晚上，夜宿在附近院落的周侗招来田东汉，问候了他最近的情况，随后也在按照他自己的方式，继续做着事情。

    “……怎么处理这件事，你的东家有你东家自己的做法。事情做绝一点，当然可以威慑一部分宵小，但能够说服一批人的话，终究是有用的。离开此地之后，我将去拜会一些有名望的绿林人，让他们尽量为赈灾之事澄清。这事倒不必与你东家说了，我是想帮一帮他，也想救下一些鲁莽之人的性命，以你东家的能力和性格，找上他的人，多半也得不了好去，这事能少一点，也就好一点……”

    “至于你东家说的那些幕后之人，我会尽量去查一查，若是真的，我自然也会找上他们，饶不得这些人。你东家多半觉得我迂腐陈旧，我也觉得他倨傲孟浪，不过他是真正做实事的人，而我虽然老了，却也不会是整天做和事老的庸人……”

    “另外我看你们所行阵法，有我早年所想的一些痕迹，这些年来，我想要用之军中的小阵还没有多少进展，但若是用来守家护院，与三五高手一争长短，却是有些想法可用的，我今夜会将之写下来，他是能为百姓做实事之人，这些东西，算是老夫略尽的绵薄之力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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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二章 世间繁琐 丑陋污浊

    一如周侗所言，绿林中人过得好的或是过得不好的，真正在乎的主要是个面子。这样的说法放在其他人身上没错，归于周侗自身，也是难以免俗的。

    作为年界七十的武道圣者，老人的为人，并没有太多可挑剔的。为了赈灾之事，几个月内连踏上百家匪人山寨，听闻宁毅之事，又以高龄之躯奔行千里而来。只要是心之所善、符合道义之事，哪怕没有回报，当事人并不知晓，老人也绝不吝于为之付出努力、甚至于更多的代价。

    不过这些年来，他也已经是受人尊重的天下第一人。虽然心中未必在乎这一虚名，但每至一处，老人必被人恭敬以待，他若提出想法，别人也必然会予以重视。甚至于有严涣这类的弟子——虽然未必聪明——却可以因为他的到来而被激励，豁出身家性命。

    而他的这次南行，宁毅对他虽然恭敬，但实际上却并没有给太多的面子——双方的两次碰面，都是这样的情况了——周侗心中倒不至于为此记恨，但他也不可能拿热脸贴一个小辈的冷屁股，因此当第二天他做完自觉应做之事——留下对阵法的改良想法之后——便直接告辞离去。

    当田东汉将那几页改良阵法的纸张交给宁毅，宁毅心中多少也有些感慨。不过此时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事上，寻仇与威慑之事在小县城中央的爆炸后就已经收尾，接下来他将回去京城，然后立刻启程北上。由于这次婚礼闹事的插曲，事情已经滞后于了原计划——他原本已经寄了一封信给红提，告知她自己将去吕梁的消息，如今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等得着急。

    自从知道乞颜部罗、孛儿只斤铁木真这些事情之后，许多的计划，都在重做。而对宁毅来说，在许多信息都不明朗的情况下，这些计划的终点也难以计算：未来需要面对的敌人是哪些、我需要保证的事最低是自保，最高要怎样，由于敌人的力量无法计算，需要应付的事情无法估计，那么最低标准的自保到底要到哪一步，就也难以计算了。

    事情标准不确定，计划就可以无上限，也是因此，接下来有多少的时间，基本都是不太够的，哪怕只尽人事，手头上的工作也得争分夺秒了。而即便有这样的压力，他也并不愿意放弃家庭或是关心的人，在京城中的许多时候，他还是陪伴着妻儿们渡过的。

    好在他如今已经不是白手起家慢慢摸索的创业者了，即便有着如此紧张的情绪，他的手头上仍旧可以有条不紊地放出十几条线往前走：竹记的发展，家卫的训练，对说书、宣传方面的控制，新产品的研发，火药的运用，运营吕梁的计划，对苗疆一方的关注……在确定了心中所想之后，有关这些事情的计划，都在迅速膨胀。

    虽然这些事情有些还处于看不到效用的打基础阶段，但如果从后往前看，从这一年二月开始，宁毅手边的计划和项目，激进膨胀得几乎疯狂，光是针对火药改良和运用方面的想法，他在一个月内便选择了包括地雷、磷火在内的十数个方向，让作坊里的烟花工人进行尝试。

    由于这些匠人大多也并非是什么天才，各人的能力也是有限，纵然有宁毅的启发，许多项目一开始还是遇上了问题。宁毅身边的这些项目就像是走在高高的钢丝绳上一般，但不久之后人们就会发现，就整体而言。这些项目在几个月内就开始迅速往前增长，虽然有的失败、归于档案，但许多的想法还是在疯狂的激进状态中往成功的彼岸登陆，走在这钢丝绳上的，显然是个拥有丰富经验的杂技老手。

    相对于新物品的研发与竹记商品的丰富、生意的扩张，与赈灾事件里涉及的各个家族的对抗，只能占据宁毅心思的一部分，至于桃亭县的这帮绿林人，就更是小部分中的小部分了。也是因为之前京城里实在闹得太过火，宁毅迎娶云竹与锦儿的聚会上，一帮人过来捣乱，虽然当场就擒杀了一部分，但仍有部分逃脱。

    那场聚会算不得盛大，但右相府中的不少人还是到场祝贺了，例如尧祖年、例如纪坤、例如觉明和尚这些人，虽然平日里看来和善，但这些人身边的关系，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尧祖年身为当代大儒，背后实际上有自己的家族，纪坤则是专为相府处理脏活累活的总管，觉明和尚就更是皇族出身。一般的绿林、黑道是根本不敢欺到这些人头上来的。

    当时这些人就脸色阴沉地发了火，后来由于桃亭县英雄大会的消息传来得太及时，宁毅才顺便拨冗南下，属于“你站位置实在太正点，我忍不住就踢过去了”的性质。待到事情做完，周侗赶到时，宁毅手头在处理的已经是其它的事情了。

    桃亭县的一场捕杀迅速地结束了，至于之后直接涉及的问题，大都由官府来解决。而在间接影响下的“心魔”恶名的扩张，更多绿林人的义愤填膺，那里便有着更为复杂的因果，难以归结到这单件事情上来说。

    这场惨剧之中，唯一能够在宁毅心头留下些许痕迹的，大概也只有再次见到周侗这一点，纵然并不愉快，但这位老人的存在，并不容易让人忘记。但也只是留存在心中的一点点记忆罢了。

    只是，虽然见面算不得愉快，在离开桃亭之后，周侗为了宁毅的这件事，仍旧奔走了不少地方。直到一两年后，在一些颇为直接的信息搜集中，宁毅才零零碎碎的知道，这位老人在与许多人的碰面中，都曾特意地提起此事，为宁毅在赈灾中的行为作出了解释和担保，只是当时心魔的恶名已经传播得极广，桃亭的惨剧也已经被人刻意宣扬出去，周侗的说话和担保，实际上也不可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但无论如何，在当时再想起这些事来，回忆起这两次并不愉快的见面，终究还是在宁毅心中形成了极为复杂的感受。

    这是后话，暂不再提了。

    *******************

    天气入夏，遥远的北国，在天祚帝势力覆亡后，金国正在忙着横扫已经灭亡的辽国以西土地。而在张觉被杀之后，无论是郭药师的常胜军还是驻扎于雁门关以北的武朝军队都不再有大的进取动作，开始转入消极防御当中。

    北方局势微妙，在南面的朝堂上，也已经酝酿出了肃杀和警惕的氛围。这年春天，童贯因收复燕云六州的功绩被封为广阳郡王，之后致仕，全身而退。接替他职位的谭稹开始积极建设自己的政绩：也就是尽量招安与拉拢北地的流民、山匪，并试图招降虎王王庆，构筑北面以太原为中心的防线。

    这样不择手段的拉人到底能不能发挥必要的作用暂时还没有实践的检验，但可想而知，接下来账面上的数字可以变得很漂亮，也同时扩大着户部、兵部后勤账目上的赤字与空白。秦嗣源等人曾经试图上书劝谏，但刚刚上位的枢密使，皇帝是愿意给予信任的，知道事情不会有结果，象征性地反驳一下之后，秦嗣源也就无奈作罢了。

    无论如何，相对于童贯这样的高手，在秦嗣源等人眼中，谭稹只能算是一个资质平庸的混蛋，资质平庸，能够造成的破坏也是有限。

    当然这个资质有限也是相对童贯而言，朝堂上的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在民间掀起莫大的波澜。由于谭稹的这第一把火需要的是政绩，对于士兵的审核、领导、管束并不严格，下面的负责人们便纷纷响应了朝廷的号召。

    在北面的几路，一些有案底的绿林人、打家劫舍的山匪已经开始借着这股东风洗白，走上杀人放火受招安，向朝廷要物资、吃皇粮，变成高富帅，迎娶白富美，踏上人生巅峰，想起来还有点小激动的转变。此时这转变还在开始的阶段，却已经有不少绿林人被吸引过来，纷纷加入有关系的山营匪寨，顺便将自己的身份交上去进行洗白。

    谭稹上位引起的波动，自然不止是表面上的这一些。朝廷官员并不都是庸才和傻瓜，招安的同时，当然也想要领导权，而山寨中的各种匪人，则打算在保持独立的情况下又能白拿朝廷的俸禄。也有些匪人受了招安之后，发现自己傻乎乎的，别人并没有交出领导权，自己却交了，真正成了苦逼的大头兵，便又在下方开始做动作。

    无论如何，朝廷一道命令的下达，也就意味着北方好几路地方隐形统治权的转变，而历史上每一次权力、利益的转变和交割，无论大小，都不会安安静静。山匪、官兵、绿林间的矛盾并未因招安而平息，只是在这些不成熟的招安政策的名义下，一天一天的变得愈发激烈起来。

    北国、朝堂、武朝大地，一股股暗流组成的生存法则，犹如大草原上复杂的食物链，有时平静、有时狂暴，有时隐蔽、有时凶残地出现着。而在这样的天地下，也有更多的人，在过着他们看似质朴而又简单的生活，只有在被残酷的生存法则注视到时，偶现一丝波澜。

    山东东路，鱼营县附近的一个小村庄中，林冲正坐在田野边的树下，看着一条溪流自眼前静静地流过。

    春耕时节已经过去，眼下的这段时间，农村里正是闲时。林冲时常出门，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做。有些时候他跟着附近颇有本领的方姓汉子揽些类似短程走镖的活，但长程的、太麻烦的，他还是不愿意沾了。

    对于眼下的这段生活，农村里的这段日子。他想，他是满足的。但许多时候——例如现在——他却并不愿意回家，只想在这溪边稍微坐坐，想一想。有时候一想便是半天。

    去年冬天，在大名府见到高衙内之后，他心中的迷惑变得愈发明显起来，这迷惑混合着巨大的恨意、自责、以及痛苦：那一天他跟着高衙内一直走到最后，想着自己应该下手、应该豁出一切，是这畜生恶贯满盈的时候到了。然而到得最后，他仍旧没能出手杀了他，于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懦弱至此。

    村子里的徐寡妇——如今是他女人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能够让他满意的，这满意并非源自于样貌上，他如今也已经不讲究这些。她令他感到温暖，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这个寡妇令人感到泼辣甚至强横，但自从与他在一起后，女人对他，却的确是千依百顺的，或许是因为死了一个相公，她格外珍惜眼前的这个男人。她依赖他，而他对于她，甚至也有着某种依赖之情了，就像是一切都失去之后，剩余的唯一一样珍宝。

    然而从去年冬天过后，心中的痛苦与恨意常常令得林冲不愿意太快的回到家中。他隐隐在心中想着，自己是不该如此甘之如饴的享受那种温暖的，若是觉得享受，岂不显得他更加懦弱了吗？他有着如此的深仇，有着不得不报仇的理由，可他不仅不报仇，竟还在这里，感到了温暖……

    而与此同时，心中犹如死灰一般的另一部分则在告诉他，应该忘记一切，在这个小山村里，安安分分地过完这一辈子就算了——他本是这样想的，直到大名府见到高沐恩的那一刻，痛苦才又堆垒了起来。

    偶尔与那位“高大哥”碰面的时间里，他也能听到一些外界的消息，大多是绿林中的，例如大光明教如何如何，又例如周侗如何如何，他如今最复杂的或许是听到师父的名字了。这些情绪令他坐在树下，不愿回家，感到消沉。

    但无论如何，夕阳西下时，他还是起身往回走了。女人会在家里等他，烧好了饭菜，到了夜里，也会尽力地用身体取悦他，让他的心中都感到温暖。想到这里，他为了自己的晚归而感到内疚。也就是在这一天，他走到自家院门外时，听到了吵嚷的声音。

    “出去！滚出去！我剁了你的手……你试试看……”

    “嘿，你这女人还敢破烂，你姘头没回来吧，知不知道他根本不想回来……”

    “去你的，知不知道他回来打死你……”

    “打死我，来啊！打死我啊！你个水性杨花的淫妇，你是我堂弟的女人……”

    “欠你们家的东西都还给你们了，滚——”

    “哼哼，你还满横，我告诉你，你那野汉子不是什么好人，看他脸上的疤，一准是被官府缉拿的逃犯，刺了字的……你想让我告官吗——”

    “去告啊，你去告啊，我告诉你，你惹错认了，现在滚出去，老娘不跟你计较，你再不滚，再在这里风言风语，老娘一刀劈死你。再杀了你全家人，大不了我徐金花一人给你们陪葬，你看我做不做得出来——”

    林冲的脸色阴沉下来，院落里正在与徐金花争吵的男子他也认识，乃是徐金花原本夫君的堂弟，一般人叫他耿二癞子，乃是村里出名的懒汉闲汉。由于游手好闲家里又没有东西，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也是因此，他见了女人便有点乱来，为此还被村里人打过不少次。

    徐金花的相公——也就是他的堂弟——去世之后，他恐怕没少打过徐金花的主意，林冲当初也是注意到了这点的，但当时他刚刚到这里，看起来身材高大，徐寡妇又泼辣，他也就没敢做什么，如今大概是觉得摸清楚了林冲的软肋，忍不住便摸上门来了，恐怕也已经不是第一次。

    农村之中的男女之事，远比城市里要淳朴，但在许多方面，也远比城里要乱来。这类闲汉找上门来，对一个寡妇风言风语，若是抵抗得少些，被强暴的可能也并非没有。这类人已经臭名远扬，甚至谈不上什么羞耻之心，在许多村子里，或多或少的都有个一两人。

    林冲摸了根棍子，从门口走进去，那边的房门口，耿二癞子注意到了徐金花的目光，回过头来，看到了林冲，目光畏缩了一下。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姓穆的你要干什么……”

    林冲将棒子对着他举了起来，他纵然某些方面性情懦弱，但也算戎马半身，一身武艺、一身杀气再加上脸上疤痕，真表露出杀意时，没有多少人能在他面前维持住情绪。那猥琐的村汉双腿几乎颤抖起来：“你你你，你要杀人……你不能……你知不知道杀了我会有官府的人来，姓穆的，你是逃犯，你脸上的疤肯定是刺字，你敢杀我……”

    林冲手上的棍子定了一下，也在此时，房间里的徐金花冲了出来，将那耿二癞子一把推翻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滚！给我滚出去——”

    那村汉从地上爬起来，却盯着林冲：“哈哈，我说对了吧，姓穆的，我若是报官，你会怎么样……哈哈，有种杀我啊，你杀我啊……徐金花，你们奸夫淫妇，肯定是你们联手害了我堂弟，你们会有报应的，你们……”

    他眼见着林冲直走过来，脚下一踉跄，从院门狼狈奔出，屁股尿流。林冲站在院门处，被徐金花拉住了。他目光之中满是血丝，浑身都在发抖，片刻之后，手中木棒往下一挥，只听轰的一声，院子里的一块青石竟被劈出一道裂缝来，木棒前段也已经被劈碎，嗡嗡作响。若有之前认识他的人见了，说不定会惊异于他的武艺竟精进至斯。

    实际上以他的武艺，若真要杀那耿二癞子，又怎会需要棍棒，又怎会被他发现，直接走进来，一根手指也戳死他了。可他眼下的确是忌惮于官府的介入，他只是害怕打乱了徐寡妇的生活，令得她也被种种麻烦牵扯进来。

    他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徐金花在他背后伸手为他顺气：“你消消气，你消消气，他不敢的，他不敢的。”

    但过得一阵，林冲终于道：“我去杀了他。”

    徐寡妇猛地抱住了他的手，她目光复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摇头，过得片刻，她望着林冲：“不要杀他了，我们走吧，你带我走吧……”

    林冲的身躯僵了一僵，回过头去看身后的女人。

    “你……愿意……跟我走？”

    “我、我有什么不愿意的，他们耿家的东西，能还的，我都还给他们了，现在这个家也是个空架子，他们还三天两头的过来。你是我的汉子，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你不能丢下我。”

    救下林冲之后，她虽然没有问，但肯定在心中是有着推想的，无论林冲是强人、是匪人、通缉犯，她都无所谓了，事实上对于林冲要杀耿二癞子，她肯定也是无所谓的，只是担心林冲杀了人，便要一个人逃亡离开。

    “田里的稻子……才刚种下……”过得片刻，林冲下意识地说道。

    “不要了，田也不要了。”女人摇头，“你、你不是能揽到工吗，我跟着你，吃糠喝稀我也乐意啊。你带上我，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住下来吧，我帮你生孩子，你不要一个人走啊……”

    女人说到这里，也有些动情了。林冲站在那儿，过了一阵子，轻轻地偏了偏头。

    这一天的夜幕降下，他们收拾了家里不多的东西、钱物，离开了那个小小的山村，他们约定好，要在某个不被人认识的、友善的地方住下，种几亩地，生下一群孩子，就此白头到老。这是属于他们的，另一个，新的开端。

    与此同时，北面一点的地方，名叫楼舒婉的女人正坐在山寨的一处台阶上，仰头看着星星。这里是属于虎王田虎麾下的一处山寨，她坐在这里时，不远处有不少男人指指点点地看着。

    曾几何时，她可能是喜欢过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的，也曾享受于与某些男人之间的来往，但如今如论是书生般的小白脸还是粗犷的绿林豪杰，在她的心中都只剩下丑陋的印象与厌恶的感觉了。

    虽然不少人都在注视她，但并没有多少汉子敢过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有她的旅程，只是经过这里，暂住一晚。到得明天，这位接受了虎王命令的女子将会带领她的护卫队伍，朝西北而上。她的目的是去到吕梁山，与那里的一个大山寨接洽合作，开拓出一条做生意的道路来。

    自归顺虎王之后，她已经做成了不少的事情。

    这一次，也不会有问题的。

    她这样想着，望向远处。目光之中，尽是迷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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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三章 猫啊猫

    “猫啊猫……”

    啪、哗——

    大雨霎时间弥漫了整片天地。

    初夏时节忽如其来的雨将庭院中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丫鬟慌忙的奔跑，收拾着挂在院子里的衣物，灰色的雨幕像是笼罩了整个楼院外的景色，打开的窗户里，白皙的足尖正在逗弄着躺在地上的猫。

    “喵。”不堪受辱的猫张牙舞爪地叫了出来，赶跑了那只愚蠢的人类。床上，头上缠了绷带的锦儿收回纤足，无聊地眨了眨眼睛。

    于是打败了人类的猫儿趴在那儿继续打盹了，锦儿看了片刻，又伸出了足尖去点它，这次挠的却是它的肚皮了，小猫晃了晃头，半个身体侧起来，过得片刻终于被整个推翻。白皙的纤足在它的肚皮上轻轻揉着，小猫四脚朝天，发出了满足的叫声。

    “唉……猫啊猫，我好无聊啊……”

    锦儿轻声说道，但小猫享受着人类奴隶的按摩，眯着眼睛不理她。

    “云竹姐有事，跟那个苏……嗯，跟苏家姐姐走得又近，小婵虽然跟我好，但也是她们那边的，她们都有事，我缠着头又不能乱跑下去……呜，那个宁毅什么时候回来啊……”

    雨在窗外下，遮住了房间里窃窃私语的少女心事。锦儿看着脚下小猫的惬意，仰着头叹了口气。

    “猫啊猫……我要是像你这样多好，被人踩来踩去也不生气，逗一逗就很开心。唉。我好伤心啊……也不是，我不是伤心啦，可是啊，云竹姐她叛变了，跟那个……苏家姐姐变得很好。你知道吗，她是大商人啊，什么事情都记得很清楚的，我以前因为云竹姐的事情跟她说过重话，她以后一定会给我小鞋穿的……”

    “你知道吗？我本来啊……一直都很想嫁过来的。因为嫁过来，我就也有人收留了啊，跟你一样对不对……可是越到要成亲了，我就越担心。而且成亲也很奇怪啊，那天本来很开心的，忽然就打起来了，我迷迷糊糊的找宁毅，然后脑袋就被碰到了，接着宁毅也出去报仇……我又没法下床，等到反应过来，一点喜庆的样子都没有啦。你说，我到底算是嫁过来了呢，还是没有嫁过来……”

    少女苦恼地摸着颈项：“以前听金风楼里嫁出去的那些人说，一旦过了门，就是有家的人了。虽然以前跟云竹姐在一块也算是家，但是跟这个是不同的。可是啊……我现在都没有嫁了人的感觉，没有那种忽然一下就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想法。我知道云竹姐也有些不知所措，可我不敢跟她说……”

    “我以前什么事都可以跟云竹姐说的……”她“呜”了一下，“可是这次，我知道云竹姐也在担心宁毅，我就不好提起来了。猫啊猫，这就是共侍一夫以后的感觉吗？我跟云竹姐有了同一个相公了……嗯，宁毅……”

    她口中微微叹气，坐了起来，将那只小猫举在眼前，与它对望了片刻。小猫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两只短短的爪子一动不动地往前伸，锦儿便也瞪着眼睛望着它，过得片刻，鼓了鼓脸颊往它靠近，但终于害怕被小猫抓，将它放下了。小猫趁机跳下床去，跑出屋外，也在此时，外面的雨声中传来了不一样的喧嚣。

    锦儿心中一动，赤足跳下床，踮着脚尖小跑到床边朝外偷看。随后张了张嘴，又小跑回去。雨中的那一阵喧嚣持续了好久，渐渐平息下来之后，有人从楼梯那头过来，然后转进房间。

    房间里的床上，头上包着绷带的少女侧身睡在那儿，微微蜷缩着身子。微凉的空气中，少女的身体纤秀、修长，由于头上的伤，令她整个人看来有些单薄，赤裸的小腿、双足露出在空气里。

    宁毅轻轻地在床边坐下，伸手拉起旁边的薄毯，尽量轻巧地给她搭上。然后便坐在那儿静静地看她了。

    眼前的少女有着迷人姣好的面容。秀眉如黛，下面是睁开便显得灵秀的双眼，小巧的琼鼻与双唇，轻盈的下巴。纵然此时显得单薄，她所拥有的也是最为轻灵美好的身形。宁毅的手指顺着她的小腿轻轻地往上滑去，以尽量不吵醒睡眠者的触碰勾勒出少女身体起伏的线条，待到了肩膀时，才缓缓往下，经过手臂，触碰了她的手指。

    手指轻轻地勾住了。宁毅朝锦儿的脸上看去时，却见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在飞快地闭上。

    “呃……”

    宁毅微微偏了偏头。

    锦儿还在紧闭着眼睛，只是眼皮之下飞快地动着，过得片刻，她像热带鱼一般的鼓起了双颊，睁开眼睛，露出了抓包后的尴尬表情。宁毅才露出笑容，她倒是用力地坐起来了。

    宁毅道：“你有伤，先别……呃……”话音未落，锦儿啪的一下靠近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抱住了他。随后宁毅也只得将她抱住了。

    机智勇敢的锦儿闭着眼睛：这下不用解释自己在装睡了。她随后满足地感受着他的拥抱。宁毅的一只手扶在她的后颈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抚摸着，然后滑下去了，将她小心地搂了起来……

    锦儿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她感受着他将她放在床上的动作，心忽然就跳得很快。不过宁毅随后并没有压在她的身上，而是拉着她的一只手，在旁边躺下了。

    “你身上有伤，不应该这么大动作。”

    锦儿与他并排躺了好一阵，终于睁开眼睛，轻声道：“其实……我的伤已经差不多好了？”

    “嗯？”

    锦儿伸手碰了碰头上的绷带，小声赧然道：“已经差不多好了……”

    宁毅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锦儿抿着嘴有些害羞，宁毅躺着倒是放松了精神：“其实看你头上顶着绷带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刚醒过来的时候。”

    “嗯？”

    “被薛进打了，然后刚醒来的时候，头上绑着绷带。后来知道也是在成亲的时候被打的。”

    “我……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被打的……”锦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宁毅便也笑起来，他倒是知道的。

    成亲那天晚上的局势颇为混乱，对于锦儿来说，恐怕称得上是刀光剑影，随后又见了血。锦儿啊啊啊的乱跑，似乎是见到有人行刺宁毅，过来想要帮忙，随后直接摔了一跤，过了一阵之后宁毅发现时，锦儿的头上都是血，以至于刺客跑掉之后，他当时就召集了可以动用的力量想要追踪。

    后来大夫看过之后，才知道她头上的血多是别人的，至于她本人，虽然也摔到头，但伤势看来不重，出血应该也不多。宁毅松了一口气，当时尧祖年、纪坤、觉明等人的力量也已经动用起来，纪坤也准备出手，只是宁毅已经将人召集起来，便顺势追下去，随后更详细的讯息过来，最终才形成了桃亭县的惨案。待到宁毅返回来，锦儿的伤势，倒是已经好了。

    “不过，立恒你对以前的事情还没想起来吗？”

    “想不起来了吧。”听到锦儿的问题，宁毅笑着答道，“想不起才好，我们不是同一个人了……对了，我帮你把绷带拆掉？”

    “不要，很难看的。我要你不在的时候自己拆。”锦儿慌忙摇头，过得片刻望着宁毅道，“其实我有时候会想立恒你失忆以前是个什么样子。”

    “书呆子吧……”宁毅道，“据说住在一个小胡同里，只会读书，同窗不待见老师也不喜欢，写的诗也难听，大概只有大海啊你都是水，骏马啊你四条腿的水平……”

    锦儿笑了出来：“不过，我还是会去想你以前在哪。你想啊，也许你是故意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呢，你那么厉害，躲在江宁城里，也许有什么时候崭露过头角……那个时候我还在金风楼当花魁呢，我就想那时的事情，见过的人，听说过的事情，想知道一个叫宁立恒的名字的事……不过想来想去，之前确实是没听过了……”

    这应该是锦儿私底下的小心思了。宁毅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可能是想找点与自己的私密记忆，不过那时候的宁立恒，确实是不折不扣的书呆子一名，哪里有机会见到元锦儿这样的花魁——哪怕是见过，锦儿恐怕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忆吧。

    两人躺在那儿，牵着手，随后又说些琐琐碎碎的想法。锦儿其实是有些紧张的，不知道宁毅会不会立刻对她干点什么，宁毅说了一阵，道：“其实这次赶回来，主要是带一些东西就得立刻北上了，今天晚上大概只有一天的时间，明天就得动身。”

    “刚回来……就得走了吗？”锦儿望着他，微微有些失落。

    宁毅点了点头：“下面还有些东西在点在搬，有事情要处理，我只是来看看你，没办法呆太久了。得等到吃饭的时候再来看你。”

    “嗯。”锦儿失落地点了点头。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该叫我相公。”宁毅从床上起来，笑道。

    “……相公。”锦儿躺在那儿望着他，这个时候，却连扭捏的心情都没有了。

    宁毅在她的鼻梁上落下一个吻。

    他走出去之后，锦儿看着他的背影，便也从床上爬了起来。事实上，宁毅目前的四个妻妾当中，唯一一个还是处子之身的便是她了，但想想宁毅只能住一晚，当然是要陪着大妇，如此一来，心中便有着些许的落寞，但随后还是从床上跳了下来：“翠桃！翠桃！你在哪里，快来啊，帮我打热水来，我要拆绷带——”

    她料想宁毅已经走远，口中这样喊着丫鬟，隔壁一个院子的廊道间，宁毅回头看看，忍不住笑了起来。待到得前方，苏檀儿正在那等着他：“见过元……嗯，元家妹子了？”

    “嗯”宁毅点了点头。

    “她受了伤，心情有些不好，似是怕我欺负她。”苏檀儿抿嘴一笑。

    “她其实挺胆小的，叫小婵多陪陪她吧。”

    “嗯，你也要早些回来，四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等着你。”她仰着脸，目光清澈，宁毅便也只得点头。

    夫妻俩说着，走过一道院廊，前方的房间里，便有些人在整理着东西，准备再度装箱搬进马车的。进门的第一相，便是一些圆形的，西瓜般大小的石头，宁毅拿着在手上掂了掂，随后开始向旁边人询问与此配套的引火装置的研发进度。

    那些石头，叫做地雷。

    雨在下。周围的人忙忙碌碌，还在将更多的东西打包，搬上马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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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四章 两年奠基 巨舰雏形

    去年的时候，在方七佛死后，陈凡曾经向宁毅开口索取榆木土炮，宁毅并未答应，倒并不是为了弄出什么技术壁垒来。而是为了应付金人南下，土炮的制作方法已经由秦嗣源转交给朝廷，一旦技术泄露，西瓜那边与朝廷开战出现了这样东西，自己便很难脱出干系。

    到得此时，许多情况在宁毅心中变得更加紧迫起来，特别是吕梁山所在的位置实在敏感，他便不得不尽可能早的将一些成果往吕梁山转移，以应付可能到来的一些麻烦。

    对这些麻烦，宁毅如今还没有特别清晰的认知。吕梁山的环境、民俗都有些特殊，与中原之地大有不同，青木寨是打算作为一个南北走私中枢而存在，主要考虑的目的--不管将来可能面对的是南面还是北面的威胁--还是一个守字。这样的考虑下，地雷、火药之类的物品，是大有用处的。

    当然，即便是石质地雷这种看来技术含量不高的东西，也存在相当之多需要克服的技术壁垒。这是后世最简单的地雷：将石头掏空，填充以烈性火药，铁屑等物，加上简单的引火装置就大功告成。而如今宁毅手头上有的只有勉强合格的烈性火药，引火装置其实还并不成熟，因为这个得涉及到火柴的出现。

    以引火的砂纸包裹火柴头，火柴一端系以细线。拉动细线，产生火星，地雷爆炸。后世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初期，民兵们所制作的土地雷就是用这种方法，然而在眼下的武朝，如何达到这样的效果仍旧是个大问题。好在眼下这个时代粗陋的炼丹师们已经接触到硫、磷等物的化学变化，辅以火石以及对大量易燃物的研究，也已经能勉强达到引爆的效果，只是安全性不高，在安装之时，仍旧需要小心翼翼地对待。

    但无论如何，只要还有时间，在宁毅指向性的要求下，这类小物品的发展出现，终究是不难的。既然这次要过去吕梁，他便先将这些不成熟的东西运过去，至少先让吕梁的人学会掏石头再说。

    除了地雷，榆木炮的制作在宁毅这边已经到了一个相对成熟的阶段，至少在宁毅的控制之下，有少数的几个兼任炮手的工人，已经能够掌握到制作土炮的诀窍和发炮的弹道规律，在这个基础下，榆木炮的炮身，已经可以尝试与钢铁结合。而吕梁山那边研究土高炉的匠人，想必也已经掌握到一些经验了。

    有关于技术的发展，宁毅知道最稳妥的方式是依赖于基础科学的进步，但在他的手上，根本不可能有等待基础科学的时间，因此竹记麾下的研究室里，进行的只是大量基于穷举法的实验。

    首先确定各种实验方法，数据与步骤记录的方法，而后就是无数敲脑门式的材料实验，记录现象，总结规律。宁毅在这方面的手段是简单粗暴却又极有针对性的，唯一的目的在于：爆炸。

    一切以不同方法得到火焰或是爆炸的试验，只要拥有独创性，可重复性，就可以得到奖赏。而在此之后，对爆炸的材料进行逻辑上的对比，寻找差异，总结规律，只要能给出一定的、靠谱的解释，就能得到更多的奖赏。

    在这个年代，真正算是研究化学的入门者，都是类似公孙胜一般的炼丹师，而能接触到爆炸的，多是烟花爆竹的匠人。宁毅便是将这两者集合起来，制定基本规则，给出奖励档次，其余的便任由他们发挥自己的积极性。

    不过，这其中真正发挥重要作用的，也就是那些包含“对比”“穷举”在内的基本规则，一两年的时间以来，最初被招进竹记的匠人即便天资平庸，也已经掌握了基本的科学研究方法，包括对各种基本元素的存在——这在最初自然是宁毅所传授——也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套理解。

    此时武朝匠人的地位低下，负责军方设备的工部造作局虽然也有火器业务，但其中的匠人即便已是小吏，也是绝对比不上宁毅能给出的待遇的。而在金钱的奖赏之余，竹记还能利用相府的关系，将一些匠人的孩子送入私塾，这才是更加令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以至于造作局火器司中如今有不少匠人甚至都在帮宁毅这边做私活。

    “……东西放好、垫好，路还长，注意别磕磕碰碰了。火药一定给我看好，一点火星都不能见，阿四，这事情你们一定要上心……”院子里雨在下，宁毅检查着要带去吕梁山的货物，叮嘱着众人，另一边，也在听妻子说起家中的情况。

    “……竹记之中办的那五子棋大赛，最近参加的还挺多的，聂掌柜他们，如今也在跟着凑热闹。快要与那些护院五日一次的比武差不多了，聂妹妹组织起这些事来，却是井井有条。”

    “她能有喜欢的事情就好。至于聂掌柜，似乎还未娶妻，是想在姑娘们面前表现一下？”

    檀儿抿嘴笑道：“是有可能哦。”

    檀儿说起的竹记最近的五子棋比赛活动，此时的竹记不断拓展，规模已经发展得相当庞大。以汴梁为中心，酒楼一共已经开了十四家——赈灾事件虽然让宁毅结下了不少仇敌，但累积的人脉对于竹记这一家商铺来说，已经非常恐怖，几乎哪个环节都不缺朋友与合作伙伴，加上宁毅的能力，计划作出，合同签好，金钱注入，接下来就会直接进入循环程序，实现软着陆。

    酒楼之外，去往四面八方的竹记大车有近三十辆，每一辆配备保镖两名，推销员一名，裁缝一名，说书人一名，有时候还会酌情增减。这之外，城外有负责各种研究的大院，目前人数大概有近三百。负责制作藕煤、煤炉、香水、香皂、蚊香、果汁等各种物品的作坊，与王家合作的印刷作坊，苏氏布行的作坊、店铺、设计人员，目前宁家大宅的居住人等等等等……累计起来，眼下在宁毅与苏檀儿这对夫妻手下吃饭的人，在眼下其实已经拓展到四千人有余了。

    一两年的时间里，拓展到这样的规模，对于这些人的生活娱乐，宁毅是从来不曾放松的，后世的企业文化，也正是由此而来。事实上，在这个没有电的年月里，普通人在娱乐方面的贫乏，是后世人难以想象的，白天还好一些，到了晚上，除了抱着女人去床上，几乎就再无事情可做。一开始手底下人数少时，宁毅就尽量要求手下人组织半月一次的文艺晚会，竹记的麾下有说书人、杂耍艺人、也能联系到擅长歌舞的风尘女子，这种事情并不难。

    当然，娱乐项目也不只是看看表演就行了，独龙岗的那些武者加入进来后，宁毅便以强健体魄为名组织比武、蹴鞠等活动，另外让手下的说书者们讲这些事情安上个好名声在内部宣传，譬如说晚照楼的某某一双铁拳无双无对，雨燕楼的某某腿功了得，曾经威震河朔云云。此时竹记还是以一栋栋酒楼为中心，议论之余，大家不免好奇谁更厉害。而每隔十天半月，便会有一次比武选拔，而后让人交流比试，成绩好的，便有奖励。

    在独龙岗出来的那批武者，一部分原是梁山上杀人无算的凶徒，改造忏悔之后，性格反倒变得慈和起来，对于奖励倒是没什么欲望。但是他们手下带的弟子个个年轻，对于这些事情还是有兴趣。而另一方面，比武的观看者虽然大都是竹记的员工，但这些人之中，也有女子，甚至矾楼的女子听说之后，也会找机会跑来围观。对于比试者来说，这其实倒是莫大的鼓励了。

    宁毅对比武严格要求控制在强身健体的方向上，比试点到即止，私下倒可以互相交流。由于控制得好，这些原本在独龙岗就有交情的比试者比试过后也不至于伤感情，倒是令得竹记的员工之间互相认识得更多了，其中还很是出了几个“明星”员工，他们当中有原本梁山的凶徒，也有这些人教出来的年轻弟子，如今在宣传之下，大部分竹记的人都知道某某楼的谁谁谁很能打，谁谁谁又很愿意帮助人。到得今年开春后，大部分人在京城聚集领红包时，宁毅还让祝彪与大院那边的公孙胜比试了一番，虽然这比试以表演性质居多，但两人都是高手，还是令得众人大开了眼界。

    这样的比试中，出风头的大都是竹记中聚集的武者。在此之外，五子棋的比试首先却是在檀儿的布行中兴起的，首先教布行女工们下棋的乃是娟儿与杏儿，随后苏檀儿便干脆在员工中办了五子棋比赛。这些女工大都不是太聪明的人，一般流行的围棋，她们是下不了的，五子棋却是相当简单。最近的布行便在为此进行重重比试和选拔。

    而在竹记当中，同样的比试便由酒楼的原主人云竹接手了，甚至有几个掌柜也参与其中，预备选出最厉害的几个人，之后再跟布行那边加起来办一个“总决赛”。

    这时候的儒学还没到存天理灭人欲的那一步，对女子的要求虽然也有不少，但还不至于看一眼就能叫非礼。这些比试中，有时候男子女子互相看对了眼，彼此认识、有了好感，也是正常。此时已经成了的几对佳偶，算是最让檀儿高兴的一件事。从去年以来，每一次有类似的事情，提亲、婚礼上或是檀儿或是宁毅都会亲自出现，送上彩礼或是担任主婚人。

    检查要带去吕梁的物品，述说最近的事情，交代接下来的“苏宁”运作。虽然是刚刚回到家，但能属于夫妻俩的时间并不多，东西搬完，与家中的苏文定、杏儿等人说完话后，宁毅又去看了宁曦，快两岁的小孩子喜欢磕磕绊绊的乱跑，宁毅与檀儿牵着手在走廊里跟着，算是闲下来的时间。

    “爹爹，娘亲，追~~不上我——”孩子在前方奶声奶气地说着，然后啪的摔在地上，檀儿“哎”的一下想要跑过去，被宁毅笑着拉住了：“男孩子，摔一下有什么关系。”

    果然，宁曦两只手撑在地上，然后便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他拍拍沾了灰尘的手，然后将两只小手伸进屋檐外的雨幕里，宁毅与檀儿终于还是笑着过去，用手绢将他的手掌擦干净了。

    过不多时，云竹也冒雨回来了，她与宁毅说了些五子棋大赛的事情。转眼间，天色夕暮，到得晚饭时，一家人坐在了一块，此时人数已经不少，檀儿、小婵、云竹、锦儿、文定、文方……锦儿已经拆掉了头上的绷带，但由于之前围着额头的缘故，此时仍旧显得单薄憔悴，额上的皮肤格外苍白一些。宁毅又叮嘱了一番离开后的事情，最主要的是属于宁家自己的私塾问题，通过相府、尧家、王家的关系请先生的事基本已经谈妥，接下来的各种俗务，变得由他们盯着了。

    此时的京城“苏宁”，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大家子了。晚膳过后，宁毅倒还找了文定等人到一边说话，让他们别欺负云竹、锦儿她们……

    ****************

    由于宁毅的回来，虽然大雨还在下，但夜色中的宅子还是显得热热闹闹的。锦儿回到房间之后，盘腿在床上，伸手托着下巴，有些新奇的感觉，但也多少有些失落。她新奇的是这是她过门后第一次与宁毅与苏檀儿、云竹姐围在一块吃饭。几个女子分享一个男人，哪怕喜欢他，这感觉真要说好，也是不可能的。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与大妇之间曾经有过误会，如今还显得陌生吧。她因此感觉复杂，心中的失落，也大多由此而来。

    当然，这种感觉并没有让她觉得压抑，并且这也是大部分如她一般的女子的归宿了。她努力让自己觉得，自己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待会宁毅若来找她说几句话，她要表现得高高兴兴的，而后再去找云竹姐聊天……如此想着，宁毅却比她想象中来得要晚。

    时间已经不早，她想要出门找云竹姐聊天时，宁毅才从外面进来，吓了她一跳。宁毅关上门，牵着她的手到床边，让她坐下。

    “我刚从你云竹姐那边过来，锦儿，娶你过门之后，我们还没有这样好好说一次，明天我就要走了，有些事情，是要特地跟你说的。”

    搬了张椅子在窗前不远处放下，宁毅的语气严肃。

    这是要训我了——锦儿心中这样想着，却并没有不舒服的心情，其实这样的谈话是应有之义，自己作为小妾刚过门，他要离开了，肯定是要找自己叮嘱一些事的。譬如不要跟大姐吵架啊，要顾全大局啊之类之类的。因为宁毅的正式，于是她乖巧地并拢双腿坐在床边，双手按在膝盖上，等着男人来训他。

    宁毅坐在椅子上，随后觉得两人的距离远了一点，将椅子拖近了一点，他握起锦儿的双手，想了片刻，笑起来：“其实，我明天就要走了，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我知道成亲有些草率，接下来也没有多少时间陪你，但不管怎么样，锦儿，你过了门，是我的妻子之一了，所以……今晚我会留在这里陪你，好吗？”

    锦儿眨了眨眼睛，对于“妻子”的称呼有点疑惑，脸上却已经红了，脑袋有点晕乎乎的，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点了头，说了些什么，眼前的男人也说了“洞房”什么的。接下来，一切都开始变得有些晕乎乎的。

    他们是过了好一阵才到床上去的，聊了一会天，但聊的是什么，锦儿随后却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呼吸的热气，她觉得自己应该从容一点，因为该知道的她其实都知道，但心中依然紧张忐忑，男人将她抱起来了、放下去了，她也没有反抗，甚至试图帮忙，可又觉得自己的动作笨拙起来。比较清晰的感觉是身上衣物被褪去时的那一丝微凉，由于凉意来自腿上，那个时候该是贴身的长裤被褪去了，她记得自己以前听说过一些动作，虽然做出来有些不知廉耻，但对着自己的男人，显然取悦他就好了，不过那些动作有没有做出来她也忘记了，回忆起来，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只记得当身体里陌生的痛楚传来时，心倒是沉甸甸地放了下来，很踏实的感觉……

    这个夜晚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的记忆中，宁毅替她擦拭了身体，她想自己去的，但她最终沉沉地睡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她抱着他的身体，还想睡，但脑子里记得他天不亮就会离开的，所以想起身给他准备洗漱的热水。但宁毅阻止了她，不让她起来，她看着男人的样子，知道他会离开一段时间，所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渐渐闭上了眼睛，进入梦乡。

    ****************

    雨已经停了，天没亮，宁府门口亮着大大的灯笼。车队已将启程，宁毅与檀儿、小婵、云竹等人告别，将她们没人抱了一下，亲了亲额头，对宁曦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将上车时，他回头望了那深深的府邸，望了给他送行的那些人。

    远处的小楼上，裹着被单的女子偷偷地从窗口探出头，往院子的大门外瞧过来……

    “走吧。”

    祝彪跟他打过招呼，一同上车，见了他的神情，问道：“想什么呢？”

    “觉得……有点对不住人。”

    “啊？对不住谁？”

    “你这么帅，说了你也不懂。”

    “呃……”祝彪愣了半晌，挠了挠脖子，“那我……接下来该怎么说……”

    “走吧。”宁毅笑了笑，“启程了，去吕梁。”

    “启程了——”祝彪往外面喊了一句，随后笑着，兴奋起来，“又能见到陆前辈了，这次我要跟她多讨教几招绝招，哈哈……”

    天色迷蒙中，车队动起来，逐渐远离了这处宅邸，不多时，它穿过街道，穿过城市。在初夏的雾气与晨光里，朝着与中原绝不相同的无主之地——吕梁山驶去。同一时刻，名叫楼舒婉的女子带领着田虎麾下的一支队伍离开了河北境内，折向吕梁。在这之前，他们任谁也没有想过，还会有不期而遇的一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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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五章 人心纷乱 吕梁山前

    离开真定府之后，山势逐渐变得崎岖起来，地况也愈发贫瘠，山间虽然仍披着绿色，但林木不密，松树渐多。有时候远远望去，一座座山上就像是仅披了一层地衣一般，对于见惯了江南绿野的楼舒婉来说，这样的景色让她感觉有些荒凉和野蛮——当然，自从投靠田虎之后，她的心中一直都感觉不到安全与踏实，心底的紧张，随时都会被人出卖的错觉一以贯之，无时或解。

    “离冀县还有多长时间路程？”

    “大约还需半日左右。”马上的楼舒婉回头问时，旁边身材魁梧的汉子驭马靠近了过来，神色恭谨地做了回答。这汉子姓邱，名古言，乃是田虎麾下的高手，楼舒婉展露理财和经营的手腕，得到田虎信任之后，便调拨邱古言给她做了护卫和副手。几个月的时间以来，这邱古言性格沉稳安静，对楼舒婉的命令毫无违逆，双方相处，便也算融洽。

    “既然不算远了，着人先行到冀县，安排好住处与吃食。三太子与于将军不知何时才到，我们大概得呆上几日才行了。”

    “是。”楼舒婉下了命令，邱古言便立刻派人去了。回首望去，行于山麓的是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押着几车货物一路往前。这些人都是田虎麾下精兵，作为领头者，楼舒婉此时正身着灰黄色的斗篷骑在马上。她以女子之身在田虎军中虽然立身不易，但此时掌管一部分的财货权力，若是想舒服一点坐大车，旁人也不至于说些什么。然而自在田虎军中地位逐渐稳固以来，她已经渐渐放弃了坐车的习惯，一旦出门，无论远近必然骑马，同时在她腰身最易着手处，也日日夜夜地带了一把匕首。

    她并没有武艺，本身的力量纵然有一定的锻炼，也比不过普通的男子。带上匕首，不为伤人，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来自杀——事到临头敢不敢动手且两说，但这的确是她带上匕首的初衷，偶尔做决定时摸上那匕首鞘，也会觉得凭空多了几分力量。

    其实那当然是假象。真正庇护她在田虎军中不被人欺负的，是晋王田虎本人的影响。

    刚刚流落到田虎军队势力范围内时，她与一路逃亡的楼书恒已至山穷水尽的地步，作为男子的楼书恒本身已经崩溃了，她却咬紧牙关，抓住一个机会出现在田虎面前，毛遂自荐地替对方出了一些主意——田虎本是猎户，后来落草占下颇大的地盘，能力是有的，但见识终归有限。土匪占地之后，由占地到治理的转变中，人才稀缺，楼舒婉因此受到重视，与楼家在杭州城被方腊重视算是类似的情况。

    有着能力的同时，她样貌姣好，本就是大家闺秀的女子，教养与见识都不是一些地方土鳖能比得了的。田虎原本打的主意是想要收她进后宫，这样最为放心，然而楼舒婉好几次地做出了拒绝，态度坚定，田虎为示豁达，同时也不愿意失了一个帮忙做事的人才，并未用强——其实田虎并不明白，在楼舒婉的心中，若真避不过去，也就只得半推半就了。她经历过那些事情后，对于男人有了巨大的厌恶感，觉得他们丑陋，但这种厌恶还不到以生命保护贞洁的程度，毕竟所谓贞洁，无论身体的还是心理的，她都已经失去了。

    田虎并未用强，此后楼舒婉在田虎军中反倒因此受到诸多便利，有时候扯虎皮做大旗，摆出“田虎情妇”的身份来暗示一下，其它对她有兴趣的男人，也都收敛了一些。因此说起来，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在田虎军中的生活，基本还是顺利的。除了那个整日里混迹青楼，浑浑噩噩的二哥，她真正关心的，也只有虎王交代下来的，手边的各种事情了。

    远离男人之后，她忽然发现，女人做事的感觉，也很不错。虽然时常还是有人会以那种要将她衣服剥光的眼神看她，但她并不在意，剥光了又怎么样呢，一样的抽抽插插，然后就两眼翻白像是死了一样，被下半身支配的可怜东西。就像是那几个在她身上做了那些事情后被杀了的人，也是那样子……待到他们发泄之后，她找到匕首将他们全杀了。为了那一瞬间的两眼翻白，连命都没有了，男人都是愚蠢的猪。自己真有失去什么吗……她偶尔会这样想，然后就忍不住笑到流出眼泪来。

    只有在偶尔的午夜梦回时，她会想起某个身影来，犹如梦魇一般——那个叫做宁立恒的身影，她当初对他的感觉，纵使有一定的迷恋，也谈不上多深，然而后来发生的一切在她的记忆力留下了太多的烙印，父兄的死，家的破灭，一路颠沛流离的悲惨，是因为那道身影而来的。她想到他时，却很难在第一时间想到复仇。

    她知道他灭亡了梁山，却不清楚他如今在做些什么，因此想要复仇也没有个概念。寄身田虎麾下一直往上做，也许有一天，就会正面面对他，可是纵然这样去想，也想不到到时候的样子。只有一些光怪陆离无法与人言说的臆想反而会显得清晰，她想起那些悲惨的经历，想到那个男人在她身上抽抽插插的样子，然后她就可以杀了他，想到成功时在他面前的耀武扬威，想到失败后被他各种凌辱——每至于此，臆想便愈发光怪陆离。醒来时多是凌晨，浑身大汗将被子都要湿透，欲望炽烈，下身柔软犹如泥沼，接下来便只能一个人侧卧至天明。

    也许总有一天，她会杀了他，或者他杀了她。这该是两人仅有的归属了。

    当然，这一次去往吕梁山，并不涉及那么复杂的情绪。

    有关吕梁那一片，田虎在起事之初便有心将自己的力量延伸过去。那片地方不比中原也不比河北，位于边界线上长年受鲜血洗刷的土地民风彪悍，零零散散的势力也是众多，一般的绿林规律很难在这里适用。毕竟规矩这种东西是为了让大家不在欲望的驱使下同归于尽而存在的，但在这片土地上，能活下来的人大都是亡命之徒，无论守不守规矩，他们也随时都可能死去，规矩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形成这种现象的理由是复杂的，但最直接的原因还是在于两边的打草谷。辽人将这片地方的人视为猪狗，武人将这里的居民视为无法统治的野人和刁民，这里偶尔也会兴起一些大一点的势力，但这类势力多半仇视两边，相对封闭，而后又很容易地被打散了，因为你的势力再大，也比不过两边的军队。田虎的触手伸过来之后，也曾费了些力气，想要在这里拉拢大量同伴，但他的势力对于单一山寨来说是很大的，但对于吕梁这一片原本就零零碎碎如散沙的地方，又实在很难说该往哪里使力，因此要说进展，也一直都没什么。

    当然，将势力往西北的吕梁延伸对于田虎来说，一直都算是一个锦上添花的事情，进展就算不大，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到最近一年多以来，吕梁山的状况比之以前有了许多的变化，就使得田虎忍不住再将注意力放上来了。

    一个名叫青木寨的寨子这一两年来在吕梁不断发展壮大，甚至想办法打通了两边的走私商道，获得了巨大的利益，这就真的是令人垂涎起来了。在青木寨发展之初，田虎手下的曹洪就曾注意到这里，他煽动青木寨分裂，试图趁机夺取青木寨，后来本人却被那位武艺高强的女寨主杀掉。

    这种事情原本就足以让双方结下梁子，但田虎当时觉得为这种事深入吕梁报仇，也挺麻烦。他还算比较光棍的一个人，大家出来混的，做错了要认，挨打了立正，自己这边将领过去煽动叛变，没有成功被杀了，也只得将事情咽下去。然而此事之后再过了这么久时间，吕梁山的发展仍旧在不断膨胀，已经从当初的一只香馍馍变成一锅香馍馍，他就忍不住再打起主意来。

    据说那青木寨武艺高强的女寨主年纪大了，二十多岁还没有成亲，那就联姻——这次联姻跟以前的又不一样，田虎这边准备出的筹码是军中被称为三太子的田实。田虎一家有三兄弟，分别是田虎、田豹、田彪，那田实乃是田彪之子，武艺不错，长得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一旦联姻，双方就是一家人。而且田虎这边诚意满满，田实不是过去娶妻的，只要对方点头，田实是入赘到青木寨，绝不是让对方嫁过来。

    在此之外，众人曾经研究了青木寨的发家模式。一般来说，吕梁山的势力一旦形成，常常都是苦大仇深，极端排外，因此哪方面都不讨好。但青木寨发展起来之后，却是非常上道，附近的武朝军方经常收到对方的分润，甜头实在不少，对于有些贪得无厌的家伙，青木寨那边也是合纵连横，分化打击，甚至于对军方许多将领的底细很可能都有着清晰的了解，因此才能渐渐的站住脚跟。

    这样的一个寨主，虽然是女子，但对利益的掌控显然非常厉害。单纯送一个男人，恐怕无法满足对方，因此，在田实之外，楼舒婉便是过去担当说客的，双方都是有能力的女子，这方面应该会比较好说话。

    如今天下局势纷乱难定，朝廷又在忙着招安北面的各种山匪势力，显然武朝对内部的掌控已经到极限了。以虎王的实力，一旦联手青木寨，有了这等连同南北的财源来路，将来一定能够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这类说辞，楼舒婉之前就已经准备好，这几天里还在不断地完善，当然，一切还以见到那位名叫陆红提的寨主后为准。

    这天晚上，她与押着聘礼的车队在前方的冀县停了下来，等待三太子田实与田虎麾下大将于玉麟的到达——虽然田虎军中高层做出了决定，但田实本人也是高傲的，对入赘这种事情并不是非常情愿，他基本是以离家出走的姿态先一步来到这边调查那陆红提的情况，至于于玉麟，乃是田虎派出去抓他回来，要压着他去吕梁和亲的负责人。

    此时的地方已经接近吕梁，冀县是个大县，虽然在楼舒婉这种江南人眼中，一切都显得很荒凉，但人确实是不少的。这是往北走的一个分流点，过了这段，人们就必须得选择往雁门关正常出关，或是往吕梁山走私出去。在吕梁的走私通道兴盛之前，冀县大概只有如今一半大小，也就是说，它的繁荣，是在最近一两年的时间里，突然膨胀起来的。

    因为这样的原因，县城之中的一切都还充斥着野蛮的气息，行人三教九流，身上大都带刀，看来谁也不是善类。即便是过往的商户，身上也带着杀气和血腥气。走私道路的出现繁荣了货物，但安全的保障并没有提升太多，有些人若是冒昧过来，没有特定渠道指引，多半也找不到过关的方法。最繁荣的地方往往是青楼和刀铺，一股股势力大都有自己的聚居区，只有军汉敢在各种地方嚣张地横着走，但基本也不会碰当地的势力。官府的势力极小——因为敢来这里上任的人都没几个，早几年甚至有捕快被杀了吊在旗杆上，这边一股股的势力都有着同样的特征，高调、张扬、而又疯狂，然后一批批的兴起，劫掠周围，吃香喝辣，然后再一批批的安静下去……

    楼舒婉在冀县呆到第五日，田实与于玉麟才带着两百多的兵丁来到这里。在这段时间里，楼舒婉也已经打听到了不少关于青木寨那位女寨主的事，据说她武艺高强，已臻宗师之境，眼下对寨子的掌控度极高，想要挑拨离间使寨子分裂，暂时是没有可能了，除此之外，据说她长得很漂亮，因此最近这段时间里向青木寨提亲之人非常多，甚至隐隐传出对方有比武招亲的想法——外面流言纷纷，就是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田虎军中，见过那陆红提之人也是有的，只是这次楼舒婉是找不到人了。田实的路线不同，显然是找熟悉人询问了一下，得知那陆红提武艺高强又漂亮后，才来了兴趣。他今年二十五岁，武艺不错，长得也英俊，普通女人早玩腻了，田虎占据一地，那些哭哭啼啼的大家闺秀他也玩过不少，此时显得有了征服那陆红提的想法——这世界上毕竟是男人主宰的，虽然是打着入赘的名义过去，但凭自己的本事，未必就不能征服她，一旦上了床，再强的女人还不是对自己千依百顺……

    当天晚上，两拨人汇合，彼此见了面。那于玉麟身为田虎倚重的大将，也是颇为英武之人，他三十多岁，武艺高强，性格沉稳。若是对方瞧田实不上，大概他也是有心下手的。楼舒婉与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汇合之后的第二天，众人拔营启程，三百多人浩浩荡荡地往吕梁山的方向进发了。

    另一方面，楼舒婉等人离开之后，宁毅这边一百余人组成的车队，也接近了冀县。

    “过了前面那一片，当官的就没用了。”黄昏时分，车队扎营，祝彪指着北面的山麓，回过头来跟宁毅等人说道，“吕梁这边，比我们独龙岗那边还乱，能说话的，要么是军队，要么都是山贼，老百姓不是没有，但要是没势力，地都种不了啊。过去了就得当心，人不能落单，这边人心狠手黑。”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与其跟文人打交道，在这边跟武人打交道反而更好一点。”宁毅站在石头上，遮着眉毛往前看，“文人这东西啊，很多时候说话模棱两可，收了钱还跟你耍诈，一扭头就不认。武人就好多了，他们虽然贪，但是收钱就办事，非常光棍，我还是比较喜欢的。”他说完，叹了口气：“不过，看起来确实荒凉了一点……山西啊……”

    “陆前辈家在这边，我一直觉得……真不容易。”

    祝彪如此感叹着，周围有几名负责小队的武者也都露出了类似的神色。这次跟着宁毅上来的武者中，有半数是当初的梁山人，也都在独龙岗那边营地里受过训练。陆红提还在时，曾在营地里跟他们交手，打过他们。此时众人多已忏悔，心态大变，加上陆红提的宗师身份，对她颇为敬仰，被她教训过反倒觉得与有荣焉，看做半个老板娘、半个师父一般。只不过，对于众人的同情，宁毅撇了撇嘴，嗤之以鼻。

    “有什么不容易的，虽然听起来像是以讹传讹，但居然连比武招亲这种谣言都出来了，等我过去了，非得批评她不可。”

    夕阳西下，口中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想起陆红提的样子，心中还是如同照在脸上的阳光一般产生了温暖的感觉，如果自己真的跑去说她一顿，她会不会还像小媳妇一样，坐在床边让自己说呢。略想一想，沉稳如他，心中也不免期待起来。而如他所说，军队收了钱，办起事来——只要不是跟辽人打仗——基本还是尽心的，而如今辽国已灭，接下来的吕梁山，会拥有难得的，好几年的休息机会，几年的时间，它能发展到一个什么程度呢……一切都在前方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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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六章 绵延山路 浴血菩提

    雨水哗啦啦的，打落屋檐，雨中的长街上，对着马队拱手的，是一位披着蓑衣的中年男子。

    “……兄弟姓赵，赵四，承蒙道上诸位给面儿，送兄弟一个匪号，罩得住。吕梁这一带但凡有事情，找我赵四，一般都能说上句话。几位既然是走大当家的路子过来，接下来的事便包在赵某的身上了。敢问众位兄弟，怎么称呼啊？”

    “罩得住，这个名字不简单哪。”马背上的书生拱了拱手，“在下宁毅，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旁边这位乃是焚城枪祝彪，以及在下的一众兄弟，见过赵公了。”

    那年轻书生的声音慢条斯理，说得却也是一板一眼，充满了古古怪怪的江湖气息。旁边一匹马上名叫祝彪的小年轻打过招呼之后低下头，眼中发亮：“焚城枪……好外号啊。”那“罩得住”拱手道：“久仰。”

    他往日在吕梁走动，倒是没听过“赵公”这种文绉绉的称呼。打量过两人，心中道：“像是几个雏儿……”

    吕梁山一带势力生态复杂，青木寨虽然打开门做生意，如今也已经有了一定规模，但要走吕梁这一条走私道路，仍旧很不简单。一般人没有关系，找不到人牵线搭桥，基本上也是难以得其门而入。这位赵四便是青木寨在外面的引路人之一，他看来三四十岁的年纪，背后背一把略有锈迹的大刀，目光闪烁之中，也有几分精明的神色，属于那种武艺或许不是很高，但在道上比较吃得开的人，这或许也是青木寨选择他的原因。

    宁毅等人过来这边，在附近已经将所有的大车留下，改成马队驮着货物进山。他们使用的是红提曾经留下的联络方式与切口。虽然属于大当家的关系，但也没什么出奇的，很难说是什么地方找过来的关系。

    那赵四一路上打量商队。不久之后心中便有计较，眼前这帮人显然是来自南面某些有背景的大家族，只看领头的几个都还年轻，就知道该是大家族里出来历练的接班人。商队该是第一次走这边。但看后方队伍中的汉子一个个身板、武艺都不弱，走起路来的精气神或许与当兵的也有些关系，至少在吕梁山以南，该算得上是半尾强龙了。

    只不过，这类强龙。一旦过了山，往往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南来北往的做生意，尤其是出吕梁的，要的不是锐气，而是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找出办法来的随机应变。否则一旦过山，鱼龙混杂的情况下，真的是龙也得盘着，虎也得趴着，一两百人的队伍，再强也强不到哪里去。怕的就是年轻人领队、刚强易折。

    赵四心中如此想着，但作为领路人，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到位的。青木寨虽是从吕梁山中发展出来，对外看来仍旧是匪寨，但内部已经极讲规矩赏罚。在赵四等人眼中，这是大当家“血菩萨”往南面军队里学来的规矩，却不知道给他们定下这些规矩的，就是后方马车里的年轻人。

    双方汇合之后，雨中又行得半日，才算真正进入吕梁山的范围。这一片的地方山势延绵、道路崎岖、人居渐少。与南面已经是不一样的两个地方了。

    位于边境之上，吕梁山不仅长年处于战乱当中，另一个问题还是贫瘠。纵横的黄土坡，稀疏的植被。种在这里的作物，收成通常都不好，后世相对适合在此种植的土豆此时尚未传入中国，水并不很缺，但若遇上大雨，便容易转成洪涝。

    居住在这类地方的人们。要么走了，要么死了，留下的与其说是故土难离，不如说是压根就没有迁徙的想法。两百年前这边还算相对太平，此后战乱与打草谷一年一年的将这里梳过一遍，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躲进山中，寻找新的地方生存。粮食的总数本就不多，又被抢走一部分，剩下来的，便只能同类相食。

    饥荒年间，山野之中，吃人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武朝逐渐发展起来之后，吕梁以外，粮食算是够的，虽然很难说直接帮助到了吕梁山什么事，但这几十年来，饿到吃人地步的饥荒倒是不多，但饿死人，却仍旧是常态。总量有限的情况下，要养活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便一定会被饿死。这是最残酷的生存法则，无关人的慈悲好恶。

    人若是到了快被饿死的状态，什么事情都是会做的。这一片地方便如同养蛊之地，久而久之的，大多的秩序被打破了，道义变得若有似无，道德也没什么人去讲，唯有生存本身变得清晰。在这种环境下生存起来的人们，有极其残忍的，也有极其单纯的，又或是两者皆有……并不是没有人想要建立秩序，但作此努力者，通常都失败了，以鲜血与死亡做结。

    偶尔他们会与外界发生一些冲突，也偶尔，外界军队觉得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会进来，想办法杀上一批人，然后交给国家作为剿匪成果。这样的事情，除了被杀者本身，基本上也无人理会。

    这样的情况下想要生存，人与山中的狼群，其实也相差不大。

    “……这个山里，不管哪里都不太平。外人基本上进不来。”雨已经停了，沿着山道前行的过程里，赵四指着周围介绍，“这里往西，以前有个马贼叫张大肚，风光过一段时间，大概……两年吧，然后就死了，被寨里的二当家杀的，尸体在山上挂了几个月，二当家接位不到半年，寨子也没了，现在几拨人打来打去，都是不要命的。有一帮猎户在那边扎了个营，嚣张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所以我们现在得绕道。”

    “……要说能算得上号的，东北边一点，比较有名的是小响马裘孟堂，听说跟虎王有些关系，如今手下人不少，很有点声势。过去以后，有陈家渠的‘乱山王’陈震海，骷髅寨的‘黑骷王’栾三狼。过了咱青木寨，大概就要数方家的方义阳几兄弟……另外，北边最近还来了一帮辽人。听说是辽国亡了以后的溃兵，足有两千多号人，跟咱们青木，起过几次冲突了……”

    赵四是地头蛇。对于吕梁山中的大势力如数家珍。有时候山道边出现一拨人马，他便会过去交涉，打了一阵子切口之后，对方也就无声放行。事实上在这样的山中，麻烦的倒不是大势力。而是一些完全不讲规矩的小拨响马。势力一大，往往便有规矩可讲，只有那些吃完上顿不管下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恶狼非常让人伤脑筋。青木寨即便跟他们讲定了规矩，说不定过了几天，这帮人就已经横死山头，换上了另一拨人。因此，为了维持一条七歪八拐的进山道路，青木寨也费了极大的力气。

    不少时候，宁毅等人都能看到这条山道附近插着的木桩。有的木桩上犹有尸体、骷髅头在。历历白骨、腐蚀插在高高的黄土上，这是最为野蛮的警示线，但尸体已经不多，可见最近杀人渐少，更多的只是不知立了多久的空柱子。

    “刚才那拨人，领头的叫做黄猿，是拨恶狼，但也得给咱们面子……这些地方，都是当初大当家带着咱们打过一遍的，当时一排都是人头。血从上面流下来，整个土坡都红了。”打发过一拨拦路者之后，赵四回来，挥手介绍着周围。目光打量着宁毅等人，脸上颇有自得之色，“如今要进山，宁公子这样有自己队伍的，自然是赵某一个人带，若是一些散户。便让他们等一批人一起进，咱们还是得派几十个人跟着的，现在都这样，当初这条路就更乱了……”

    赵四口中说的，是青木寨刚刚做这些事情时的状况。吕梁山虽然乱，但从这里走私过关的情况，一向是有的，要么是真正艺高人胆大的几路走黑镖的镖师，要么是一些投机取巧行险一搏的商人，吕梁虽乱，毕竟地广人稀，一旦过去了，也就能赚上一大笔。青木寨等人刚刚接洽这些商户时很不容易，纵然是本地人，过去一趟也得厮杀好几次。

    到得后来这生意开始做大，青木寨能提供收入和饭食，也迅速膨胀起来，为了维持一条相对稳定的道路，红提等人几乎跑遍各个山头。谈条件，打招呼，交手、杀人，或是小拨小拨的杀，或是大拨大拨的火拼，到头来，整条路上插了多少木棍，基本就有多少的人头。

    这期间，自然也有想要分一杯羹的，但事实上，只有青木寨真正将关系打通了整条路，一般人想要带队通过，往往就成了守在路边的“狼群”口中的食物。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跑去把路堵住，或是毁了，想要勒索青木寨——这自然极其愚蠢，不久之后便被人带队杀上门来。

    “……便是这样，一遍一遍的扫，到了现在，提起咱们青木寨大当家‘血菩萨’的名号，谁敢不退避三舍！”马队前行，赵四一边说一边看着宁毅，他本想用这些残酷的事情吓吓这公子哥，说了半天，倒是觉得有些无趣起来。

    宁毅对这些事情听得津津有味，红提往日里见他，是不会提起这些事的，什么杀得血流成河啊，各种火拼啊。对于“血菩萨”这个渐渐在吕梁变得吓人的匪号，自然也没有提过。血菩萨……得杀人杀到什么程度才会有这样的外号啊……相对于“河山铁剑”这种好外号，“血菩萨”什么的，摆明是个龙套名嘛，见面了非得嘲笑她不可。

    “也是因为这样，去年到今年这时候，寨子里的人都还没饿过肚子。因为咱们青木寨的分润，附近山头也好过不少。”赵四毕竟还算是淳朴的山里人，此时看看宁毅，“宁公子从南面来的，没看见过饿死人的事情吧？”

    “去年南面也闹饥荒啊。”宁毅笑了笑，“这样说起来，最近道上传的，你们那位女当家要招亲的事……”

    赵四的目光冷了下来：“宁公子对此莫非也有兴趣？”

    “确实是想见识一下。”

    他说的是想见识，而不是想参加，赵四的眉眼才稍稍舒展开：“哼，那不过是道上谣言，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乱传，弄得最近一帮人都在往寨子里赶。大当家武艺高绝，一剑在手，百人都难近身，岂是那些庸人可以比的！比武招亲，一群不知死的东西……”

    他絮絮叨叨的：“从当年到现在。大当家一人一剑纵横数百里吕梁，多少好汉狠手都要闻风色变。前年的吕裳，狠人中的狠人，武艺高强。杀起人来六亲不认，跑到咱们青木寨捣乱，还不是被寨主追了一天一夜然后杀了。去年冬天，纵横吕梁西脉、最有势力的老狼主见咱们青木寨势大了，设计要伏杀大当家。山里一路追杀，大当家一人一剑，一支火把，还遇上了冬天里最要命的恶狼群，硬是被大当家杀出了一条血路，七天之后，老狼主还以为大当家死了，结果被大当家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脑袋。还有更远的时候，汾阳那边有一支马匪……”

    见宁毅对这类事情听得有兴趣，赵四说起“大当家”的这些事。也是颇为自得。只是絮叨一阵之后，才察觉到身旁这年轻公子眼底的神情似乎有些变化，只见他仍旧笑着，柔声地问了一句：“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你们寨主在外面跑吗？你们呢？”

    “寨主身边，自然是有人的。”赵四挥了挥手，“不过吕梁山太乱，有人讲规矩，有人不讲，这些事情。很难跟你说清楚的……而且，我们寨主的武艺有多高，告诉你，我赵四只在寨主手下学过三式杀招。出来做事以后，才有罩得住这个名字，这些很难跟你们说，要是来个不开眼的，你就知道了……”

    被指责只让寨主出去做事，明显让赵四觉得有些不自在。补充了不少话。宁毅笑了笑不再追问。再行得一阵，前方又是一道山坳，山坳中一队人马远远地朝这边望过来。赵四做个手势，随后一夹马腹，继续去做交涉的事情了。

    此时已是下午，又行得一阵，众人才在附近一处山间扎营。这山丘倒不显得贫瘠，远远近近的有怪石矮树、并不茂密的灌木草丛，一条小溪自山间蜿蜒而过。夕阳西下，众人选的也是视野开阔处，远远的可以看见一处村落的残垣，现在显然是无人居住了。宁毅站在山麓上，看着太阳落下去的方向。

    祝彪扛着枪从不远处走过来：“刚才与那罩得住过了几招，这边的武艺与南方不同，都是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重的是气势。一般的高手若是扛不住那股拼命的狠劲，两刀就会被杀，但若是扛住了，事情就难说。”

    宁毅却也笑了笑：“这边练刀不为比武，你若是扛住了，他们自然转头就跑，然后无所不用其极的报复回来。”

    祝彪的武学造诣要比宁毅高得多，对这些自然明白。事实上，虽然口中说的是那赵四的气势，但以赵四这些人的修为来说，有没有气势，在真正的过招中，对祝彪而言是没有任何差别的，这主要也是因为差距太大。他嘿嘿一笑，道：“宁大哥，在想陆前辈的事情吧？”

    “当初考虑吕梁山的时候，打的是走私的主意。”宁毅背负双手，皱了皱眉，“打开门来做生意，看的就是利益。但是以利益为核心，很难培养出足够的忠诚心。怕就怕几个老大为了利益结合在一起，平时发展很好，真到要出手的时候，大家就都畏首畏尾。”

    他顿了顿：“所以当初就提醒她，掌握在手里的武装核心是最重要的，能打的人要用最严格的纪律控制好，而在培养凝聚力的时候，她的个人武功和魅力要用起来，一个武学宗师只要稍微会一点管理，被人背叛的可能就会小得多。但现在看来……她这个人魅力，是不是培养得有点过了。”

    宁毅说话之中，语气颇为复杂。刚进山时听到各种事情固然是觉得有趣，陆红提的血菩萨外号也只当成笑料。至于杀来杀去之类的事情，宁毅固然向往平和一点的生活，但对于世上的黑暗面，是了解至深的。只是那赵四口中沾沾自喜的吹擂听得久了，才会真正从中析出复杂的心绪来。

    “……什么吕裳，什么老狼主。那个罩得住的话当然有折扣的，但肯定不至于太假。什么一人一剑一火把，冰天雪地里面对一群狼，后面还有人追杀，祝兄弟，你怎么想？”他想起那女人冰天雪地里面对狼群的景状，一时间竟觉得颇有美感。但随后，又不免叹一口气。

    祝彪耸了耸肩：“嗯，我觉得吧……狼也通人性的，如果只是一两只狼。我说不定也能吓跑他们。陆前辈那么厉害，一般的狼，估计根本不敢咬她。”

    “可那是冰天雪地，饿了一个冬天的狼群了……”宁毅挥了挥手，“她武功本来就高。说个人魅力，每年作作秀就行了。其余的……高压政策、神秘主义什么不好用，还喜欢亲力亲为，让她养一群人就是要替她做事的，难道养着好看的么。这次过去，得好好看看她山寨的样子才行……”

    祝彪在宁毅手下做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时间，宁毅也教了他不少的东西，此时撇嘴笑笑，却知道自己没必要说些什么。也在此时，他陡然间察觉到什么。目光朝着不远处望去，那边稀疏的杨树林间，哗的有鸟儿飞出，然后便是砰的一声响，声音不大，响过一声，随即便归于安静。

    犹如陡然拂过山麓的一阵风，远远近近开始扎营的百多人中，有半数的都在这一瞬间被惊动，朝那边望了过去。

    那几乎是令人窒息的安静。营地之中。赵四飞奔而出，跃上一颗大石，解下钢刀，另一只手向后方一挥：“别慌！”当然。其实根本没人慌。

    呼、吸，杨树林间，又有人影陡然一闪，交错之中，发出“啊”的短促惨叫声，紧接着。树上出现人影，兵器交击之声。这边只听见简单的声音。

    “谁！”

    “出来——”

    “呀啊——”

    “大家当心，点子扎——”

    这些声音有的喊出来了，有的戛然而止。杨树林中染上了血迹，一颗人头滚过众人的视野，然后又有一具胸口被劈开的尸体被扔了出来。显然，就在方才，这片小树林中，两小拨人无声地相遇，随后展开了短促却致命的厮杀。

    赵四还想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回头看看。夕阳之中，后方众人一片一片地散开在这山岭间，有人持刀、有人持枪、有人持弩，无声地摆开了阵列，几乎没有人说话，杀气肃然。有几个人还在疑惑地向大石头上的他打量。有个之前与他有过交谈的、躲在石头后面的年轻人偏了偏头，无声地向他表示：你还不下来，站在那上面干嘛。

    更远处的地方，领队的两个年轻人也已经稍稍转换了位置，沉默而安静地打量着下方的一切，目光之中，几乎没有太过意外的神色。事实上，以宁毅的性格，吕梁山这么乱的地方，他怎么也不可能只将安全寄望于青木寨的一个带路者，忽然出些意外，有人脑抽，看起来或许麻烦，但还不至于令他大惊小怪。

    再回头，杨树林边，随着那具尸体被扔出，一道身影缓缓退出林子。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赵四今天就曾在马队中见过他。这人面有刀疤，身材魁梧，步伐稳健，身手看来就相当了得，再加上神情沉默而严肃，即便在吕梁山，恐怕也是旁人不敢乱惹的硬点子。在宁毅的队伍中，他是担任一个小队队长职责的。此时这汉子手中钢刀染血，朝着上方打了几个手势，便走到一处乱石后方，掩住了身形，随后，林中相继有数人撤出，是他手下负责警戒的小队成员。

    “有三到四百人，自东南来……”祝彪解读着对方传来的讯息，跟宁毅说了一下，宁毅点头：“接应聂山他们上来。”

    他口中的聂山，便是下方那汉子的名字了。这聂山原本乃是梁山之中的小头目，生性凶残，杀人颇多，后来在独龙岗的营地之中，武艺上受过陆红提的指点——主要是挨了打，忏悔之后，武艺便有精进。其实大部分的技艺，武艺也好艺术也罢，到达瓶颈之后能推动突破的往往是哲学领悟，也就是心性上的淬炼。独龙岗中的那些忏悔固然有其扭曲的一面，但也带来了某种极端的狂信因素。这样的人加上后来专以小队为团队的训练，在树林之中放哨式的小范围搏杀，他们几乎就是噩梦一般的存在，对方偷偷进入树林的前哨精锐几乎甫一接触，便被杀光了。

    山岭间的运动安静而有序，有人警戒，有人收拾东西，聂山等人也已经自下方过来。远远的，第一批人出现在视野中时，赵四便看见这边有两人挽弓搭箭，刷刷刷的连续射翻了几道人影，对方连忙退下，但随后又变得越来越多，自东南围绕过来。

    “赵四爷。”宁毅靠近了过来，“这个时候能有三四百人过来的，你觉得是什么人？”

    “他娘的。”赵四磨了磨牙，“这里还是小响马的地盘，方才过那山坳时还跟他们的人打过招呼。他裘孟堂不要命了，对咱们动手，怎么想的，他娘！”

    口中说着这话，赵四朝周围看了一眼，眼见着这一百多人聚集、移动，每一个人身上的精气神竟丝毫不见紊乱，也终于确认了这帮人来头委实不简单。一咬牙，往人影出现那边冲了出去。

    “裘孟堂！裘寨主！”他冲着那边人影一声大喝，“我乃青木赵四，今日带众兄弟过关，乃是大当家的意思！买路钱你们已经收了，这是干什么！你们吃错药了！敢与我青木寨毁约——”

    他一个山寨中的小弟便敢跟对方叫板，这边是青木寨血淋出来的威势。暖黄的夕阳当中，那边一个声音发出来，正是纵横吕梁的小响马。

    “赵四。你带的那批人，我今日要留下，此后的事，我小响马自会亲向血菩萨分说。”那语调听来有些懒散，然而由内力推动，也是因为这边气氛肃杀安静，一时间竟响彻整个山岭，卷起冷澈的余音，“话只一遍，你，可以走。”

    山岭上，宁毅皱了皱眉：“总是遇上事，真是莫名其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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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七章 英雄好汉 祸水红颜（上）

    太阳挂在西边的天际，距离完全落山还早，吕梁的这片山岭间，已满是厮杀之声。

    四百多人朝着山岭间开始撤退的马队汹涌而上，将战线拉长在这片多是怪石矮木的山间，鲜血浓稠，血腥气弥漫在躁动的空气里。

    对于吕梁山而言，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并不出奇。小响马的地盘中，虽然力量已经开始壮大，免不了开始讲规矩，但对外，这类屠杀仍旧是常态。吕梁山的火拼，章法并不多，有些打过招呼，便是全数冲锋，更多的是招呼都不打就冲上去，然后凭着勇力，一方被杀到崩溃，另一方开始屠杀。今天也是这样，与赵四简单的说话之后，四百多人轰然冲出，围向岭间，犹如开闸之后的恶狼群，还未交锋，杀气已经弥天而起。

    “杀——”

    “人头留下！”

    “我要吃了他们，吃了他们！”

    “哇啊啊啊啊啊——”

    汹涌的人群，挟着几乎令人心战的疯狂呐喊逼近而来！

    吕梁山与其他地方不同，在这类地方，投机倒把的胆小鬼通常没有太多生存的空间。即便人一开始胆小，在激烈的生存斗争中也会被逼得疯狂。小响马裘孟堂的山寨能闯下偌大的声名，其中的喽啰也并非庸手。至少从气势上来说，这些人若在外地，大多都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尤其是在这类屠杀的冲锋当中，人群之中眼神充血亢奋，众人呐喊嘶号的场面，足以让和平年景下生存的人们直接胆寒。

    一些想要铤而走险的商户过吕梁这条道上，遇上这样的敌手，那种嗜血的眼神，很多甚至连反抗的心思都兴不起来。在那种亢奋的气氛下，人是疯狂的，说吃人就真的会吃人，便是胆子小些的人，被这类气氛裹挟着，被砍上一刀两刀，也是完全不损战斗力，即便是小股的军队，都不会想跟这样的敌人硬干。

    然而在这个下午，他们遇上了许久没遇到过的硬点子。

    在山岭上迎接他们的，并非是怒涛中的礁石，而更像是一团巨大的吸水海绵，小响马的人手漫山遍野的一冲上去，就像被黏住了一样，然后便开始在那一面倒的狂热中诡异地消亡。

    这一次被宁毅带来吕梁的，一共大概有一百七十余人，其中除了一些特殊的技师和匠人——再加上两个不要命的厨子——能打的大概也就一百二左右，共分成了十三个小队。发现敌人过来时，众人已经收拾起原本放下来的行李，一部分赶起马匹准备转移，另一部分则以小队分散的形式挡在了山岭间，大概是七八十人的样子，各小队利用山间的地势抱团，彼此能够呼应，但每一批人之间的距离，仍旧相隔数丈。

    山匪的前锋，便是撞上了这样一条千疮百孔的防御线，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在厮杀当中应该像水银泻地一般冲向队伍的核心，但这一次，竟然没什么人冲过去，就像是被山间的八九个小队给直接黏住了一样。

    鲜血不停的绽放、爆开，呐喊声未熄，人影便已倒下。由于马队正在后撤，各个小队其实也是在厮杀中后移的，以至于在接触的第一瞬间，山岭上的战线像是波浪般的柔和摆动着。小响马麾下的山匪们乍看起来，正在杀戮与呐喊中往前推进。

    诡异的感觉，是在交战数个呼吸之后，才在裘孟堂等人的心中出现的。

    “给我杀！冲过去冲过去！抓住上头那两个人！有敢挡路的给我分了他们的尸！快点！快点！”小响马裘孟堂今年三十岁出头，他的样貌原本英俊，但是在长年的厮杀当中，更多的变成了阴鸷与凶戾，一到这样的场合下，他的吼声足以让人胆寒，然而在喊过这些话的片刻之后，他便目光发亮的笑了起来：“哈，竟然遇上了硬点子……不错。”

    视野之中，在对方那边，竟然没有出现太多的呐喊声。

    若是一般的高手单挑比武，大声的呐喊只能损耗人的力气，一些喝声就算配合着呼吸之法发出来，也绝不会大到吓人的程度。但在战场之上，或是多人的厮杀中，喊声却是非常重要的，它能模糊人的理智，使人狂热，忘记疼痛和胆怯。然而这次的交手中，对方的队伍里虽然也有呐喊发出，但竟然没有出现大范围的声浪，这只能说明，对方没有承受到太大的压力，完全像是有条不紊地在应对这一切。

    战阵这种东西，并不像后世的游戏，几百人一旦聚集在一起，要分清楚谁是谁，其实都是一件难事。小响马厮杀了这么多年，眼力自然还是有，但他也只能看见猛扑上去便被阻拦、黏住的兵锋。但若是看得更清楚些，他便会发现，自己手下人扑上去的那条线上，只有阻拦，没有产生反弹，那是在第一时间产生的、有条不紊的杀戮。这边的人汹涌而上，狂热的呐喊着，然而第一批人一交手就已经倒下，或是伤残或是致命。惨叫声裹挟在呐喊中，令得后方的人疯狂扑上，而马队在第一时间开始往后方撤退，整个战线也开始后拉，留下尸首与鲜血，被后方冲来的人淌了过去。

    小队与小队的空隙中，没有多少人去冲，因为他们会忽然发现，旁边的同伴已经倒下。即便有少数山匪放下旁边的杀气冲向里面，也会被飞来的弩箭迅速的解决。

    这是在第一时间交战的状况，小响马眼见着这等局势，双眼已经发起亮光来，胯下的战马躁动着，竟然颇为兴奋。然而过得不久，他便会感受到，世界上的麻烦事，果然多由女人而来，那是……他真正后悔后，才能感受到的心理。

    因为就在战线的这端，除了心情亢奋的裘孟堂，他的身后还有几道身影，正骑在马背上观战。楼舒婉的身影裹在斗篷里，表情之中看不出多少波动来，然而拢在袖子里的双手，其实已经在微微颤抖了，鲜血般的热量，也在眼底滚动着。

    她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已经在田虎帐下做了不少的事情，但对于真正的战阵搏杀，她能够看懂的还是不多。此时仅仅是被某种躁动的情绪所包围，被山匪们嗜血的呐喊所感染，目光远远的望着那边那道身影，按捺心绪后，轻声问道：“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并不平静，但别人似乎也没有发现什么，在她的身旁，于玉麟身形挺拔，微微蹙眉。田实的战马骚动地走了几步，被田实勒了勒缰绳，方才站定了。

    “哈！”这位被称为三太子的年轻人笑了笑，“这些人有些本领，看起来不容易打啊。”

    “是……是吗。”楼舒婉尽量安静随意地回答了一句。

    稍前方一点，裘孟堂也已经跟身边的手下交代的一些事情，让对方回去继续召集人，随后哗的一振双刀：“小的们，随我杀！”战马朝着前方战线疾冲了出去。

    ***************

    战线冲撞在一起，相对于对方那边的狂热，宁毅这边，却显然平静得有些诡异。

    倒也不是没人出声，这种需要狂热的厮杀中，没人喊上两句基本是不可能的，然而一阵一阵响起的，却多是配合吐息的一些喝声，或是斩杀敌手时爆发的呐喊，也有人“哈哈哈哈”的斩杀几人后开始狂笑炫耀的，但淹没在对方疯了一样的嘶吼里，这边就实在显得太过淡定了。

    “……走！”

    “停！接应第七队！”

    “孟山，你们快点——”

    “不许——过来——”

    “给我滚蛋——”

    赵四手挥钢刀，原也想冲上去拼命，但随后便被宁毅等人拉住：“赵四爷，这边还靠你领路呢。”随后就呆在后方看着这一幕游刃有余的后撤厮杀了。事实上，如今在这支队伍里的，要么是聂山这种梁山上下来的忏悔者，要么是田东汉之类原本就在江湖上有名气的高手，就算是当中武艺最差的，身手其实都不算弱。

    以聂山等人而言，在独龙岗经历那些事情以后，他们的杀戮本能仍在，但是在杀戮中获得的快感其实已经没了。经历过那样集中营一般的改造，他们算是扭曲了性格中最核心的一部分东西，三观被强行摧毁重塑，走向的是另一个极端，这些人中的小半都已经开始读佛经，平素爱出去帮人、行善，武艺上的锻炼多数竟采用自残的方式。这种人在杀人时简简单单，根本就不会在嘴上喊出什么话来。

    宁毅也不算是什么大善人，当然不会希望教出一批和尚来，因此平素的思想教育，众人讨论当中，对于各种道理是极为重视的。我们要珍视的是什么，要保护的是什么，为何要杀人，为何要与人作战——这一类的思辨才是核心。也是因此，保留了大部分人的战斗力。

    而就田东汉等人来说，他们在武林之中本就已是高手，真遇上大的战场，人如蝼蚁，或许会按捺不住心情，但在眼前，问题就在于这战场实在太小了。

    若真是在战场上，几千人的一个结阵，一次冲锋中，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会是人，除了向前，你根本没有任何腾挪的空间，马步扎得稳不稳，这一刀出去能不能致命，就是唯一的标准，要活命，除了一些更微妙的保命手段，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而眼前，四百多人的冲锋，看起来已经覆满山岭，实际上不过就是一场大火拼，只要有腾挪的空间，不会遇上那种如怒潮般让人应接不暇的刀光，高手就还是高手。

    没有兵种配合，没有什么包抄合围，没有箭矢覆盖，对方那种歇斯底里的狂喊，对于这边的人来说，基本上也就是浪费力气的愚蠢行径。血气与勇力固然可嘉，但真要说生死相搏，遇上这类散兵冲锋，这边确实感受不到太大的压力。

    “没什么章法嘛。”宁毅在眼睛上方用手遮起凉棚，“这是第一批人吧？”

    “若真只有这点人，直接就可以把他们留在这了。”祝彪也扯着脖子在看。

    “强龙不压地头蛇，赵四爷方才也说了，小响马的寨子里，一两千人还是有的。杀得他们怕了，尽量转移吧……我比较奇怪的是，这位响马哥为什么忽然要对我下手，我又得罪谁了？”

    “呃，以你一直做的事情来说，实在不太好猜……”祝彪想着，表情有些为难，只得豪气地挥一挥手，“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来多少，我们就收多少。这次北上，宁大哥你不也有让大家锻炼一下的想法吗？”

    “啧，虽然说脑抽一定有原因，不过……哈哈，算了，我也想不到会是谁……”

    那边厮杀激烈，这边两个人的态度，就实在有些诡异，赵四听着两人的对话，再看看那边的杀场，目光迷惑难解。视野那头，眼见着小响马疾冲而来，他手中双刀如电，直冲向正前方的一个小队伍，厮杀起来。祝彪看着这一幕，伸手指了指那边：“那就是小响马？”

    赵四点头：“没错，他一手快刀，非常厉害，这两年中……”

    他还在介绍，那与小响马交手的队伍已经被冲散，撤出数丈之外才停下来，有人受伤，然而即便是裘孟堂一时间也不敢往这个撕开的口子里冲。而这边，祝彪提枪上马，扭了扭脖子：“也好，那我去杀了他。”

    他俯下身形，战马疾冲、铁蹄飞驰，杀入了战线侧面。第一个阻挡的山匪冲上来，随后整个人都高高的飞了起来，那战马的速度竟没有丝毫减弱，自山岭一侧犹如劈波斩浪般的撕出一片血海，朝着裘孟堂冲了过去。

    赵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虽然他也曾参加过青木寨的火拼，陆红提的武艺又要比祝彪高出一个层次，然而要说战场之上策马厮杀的声势，红提毕竟是女子，也是无法跟祝彪这个正嚣张得一塌糊涂的中二青年比的。

    “裘孟堂！”祝彪哈哈大喊，犹如孩童嬉戏，“把你的人头给我——”

    裘孟堂答：“X你娘！”

    宁毅看着这一幕，拍了拍赵四的肩膀：“赵四爷，这是您的低头，我想请你想一想，附近有没有这样的地形……”

    战场另一端，于玉麟看着整个战场的变化，目光严肃起来。他的领军经验更多，更能看到整个事态的状况，此时低声道：“此战没那么简单了，三太子，楼姑娘，我想，我们该把自己的人叫来才行。”

    他们这次进山，带的三百多人都是田虎帐下精锐，这才是他们手上的实力，楼舒婉看他一眼，目光疑惑。田实却是个好炫耀的，眼见裘孟堂似乎有点吃瘪，颇为高兴：“好，该让这些响马见识见识咱们的实力。”

    楼舒婉弄不清楚战场上的状况，想了想，此时才道：“若真这么扎手，是不是……算了？”

    于玉麟看她一眼，却是傲然一笑：“扎手自然是有些扎手，但半途而废又岂是英雄所为，楼姑娘无需多虑，既然已决定出手，战阵上的事情，我与三太子自有分教。”

    田实哈哈一笑：“没错，另外，让这裘孟堂见识一下咱们的实力，是很有必要的，点子这么扎手，是意外之喜才对。楼姑娘，不管你跟这人有什么过节，那是动手前的事情了，动手之后，就是我们这些爷们的事，你放行看着就行！”

    他们说到这个程度，楼舒婉不再好说话。只是听着他们的言辞，再看看那边的厮杀情况，心中的感觉，更加复杂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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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八章 英雄好汉 祸水红颜（中）

    楼舒婉的再次见到宁毅，是在这天下午的山坳之中。但随之而来的发展，却并非是她清晰预料的事，或者说，在下午的山坳中再度见到那道身影之后，她整个人已经陷入混乱当中，并未对事情的发展做出任何推动。但要说她是事情的起因，却是不为过的。

    楼舒婉、田实、于玉麟等人进入吕梁山，比宁毅的行程，早了大约一天。进山之后，首先找的，便是小响马裘孟堂。

    这是晋王田虎早两年就曾接触到的一股力量。作为能够盘踞一地的大反贼，虽然后世形容田虎为猎户出身，但早在起事之前，他就已经是名震一地的黑道大枭了。北地一带，越是临近雁门关，治安越乱，官府的力量薄弱，军队倒是强势，但是他们地位低下，在文官的节制之下，能捞到钱本就不易，对于地方的乱象，他们是懒得管的。

    当然，这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例如朝廷招降辽国的叛徒，如董庞儿之类，将他们悉数安置到北面……总之，这样的乱象上，田虎很容易将他的触手伸到各处，吕梁山便是他早已有心入手的地方，但当然，要说这心情有多迫切，倒也不是。

    吕梁山的局面，说实在的，实在太过混乱了。这里土地贫瘠、民风剽悍、一股股的亡命之徒层出不穷，若能掌握这里，好处当然是有的，但实际情况是，这里基本没法被掌握。这一原因，宁毅曾经了解之后，就非常清楚。

    要说吕梁山中的人真有多强大，其实是假的。这帮整天狂躁到不行，喊着吃人杀人的亡命徒若是对上普通人，固然令人胆寒，但若是稍微正规一点的军队杀过来，他们基本是没有抵抗能力的。辽人的打草谷偶尔就来一次，山里的抵抗，绝对称不上可歌可泣。田虎派出的军队往这里一站，也绝对可以打趴下一大片，逞起大大的威风。但随即呢？他们躲进山里，躲进他们可以躲的任何地方，但是……他们不愿意合作。

    不愿意合作当然也有很多理由，排外只是其中之一，最麻烦的还是吃的不够。假设田虎真要占领这边——先不说难度——他首先就得考虑这么多人的吃饭问题。而这里却是一个养不活这么多人的鸡肋，走私固然可以赚一点，但随之而来，问题就大了。

    假设有一个势力统一了吕梁，又养活了这么多人，那么这里就变成一块蛋糕了。虽然说吕梁山势崎岖，远比不上雁门关的平坦，但是统一之后，就等于跟掌握雁门关的军方打擂台。想要利益的势力，谁也不会放过这片地方，那时候吕梁仍旧只能面临争夺和覆灭，而一旦陷入这样的争夺，吕梁必将再度进入混乱。循环之下，吕梁根本就没有统一与和平的基础。

    也是因此，宁毅当初给红提出谋划策时，就曾强调，决不能统一吕梁周边，周边一定要继续乱下去，即便悲惨，只能看着。只有在这样的局势下，再加上对雁门关军方的贿赂，对方才会对吕梁的这条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保持周边混乱的前提下，青木寨才能在其中——不管救人也好、施舍也罢——表现出他们的仁慈，同时凝聚起吕梁山中最强的一批人，成为这一片地方实质上的统治者。

    这一策略其实颇为黑暗，但没有办法，即便宁毅亲至，也只能如此行事。光明固然可喜，但吕梁山，暂时却只能活在这样的黑暗里，顶多是少死一点人而已。

    宁毅都只能这样，田虎又能有多少的眼光。因为吕梁的一盘散沙，田虎要伸手进来很容易，然而伸进来以后，就得提供物资，提供援助，还拿不到产出。而往往他表现善意，扶植起一个吕梁的势力，没半年，这个老大就被手下或者敌人砍了，理由千奇百怪，莫名其妙。对于想做大事的人来说，那感觉实在让人百味杂陈、无法言语。久而久之，他也只能看着这里，没法再用太多的心思。

    小响马裘孟堂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随意扶植起来的。由于他武艺高强，纵横两年多仍旧屹立不倒，田虎当然也就乐得给点援助，结个善缘。这一次楼舒婉等人进山，找血菩萨做生意，便是用人之机了。

    只是虽然结了善缘，对于楼舒婉等人，裘孟堂也颇为热情，但长期在山林当马匪的裘孟堂，并不会觉得自己比田虎的手下地位要低，见面之后，这位小响马是颇为傲气的，听说了他们进山的目的，也有些不以为然。

    “……青木寨，最近是弄得红红火火，但我恐怕这些事情虎王想得有些岔了。裘某是吕梁土生土长的，这么多年，刀口舔血，提着脑袋杀过来，最懂吕梁山是个什么样子……我告诉你们，道上的事情，你永远只能占一时的便宜……血菩萨？你们等着看吧，一个女人，在吕梁山上，武艺高强又怎样，我裘孟堂怕她吗？不到两三年，你们一定再也看不到这个人。要么是被人杀了，要么……呵呵，是打残之后让人养着玩了……说不定是谁干的，也说不定……就是我小响马裘孟堂呢。”

    他说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露出不以为然的阴鸷笑容，随后又道：“当然啦，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她要比武招亲，这倒是步好棋。女人嘛，总是要找个男人的。有了男人，就多个靠山了。大家既然有这个兴趣，我也会跟着去看一看，往年没机会交手，这次……倒是想亲自试试她的深浅，哈哈……”

    平心而论，小响马的这类想法，也并非毫无缘由，但最主要的还是在与田实等人争锋，侧面表达对田虎想跟青木寨合作的不满。他身为吕梁的山头老大，对盘踞一地的虎王倒是尊重的，但虎王要跟青木寨结盟，这摆明是不看好自己啊。自己的寨子目前是比不得青木，但吕梁这么乱，风水轮流转，一个女人可以上位，自己也可以啊。这样的心态下，他也不再理会太多的礼貌，变得颇为强势。

    与青木寨的结盟如今由楼舒婉负责，田实又做了入赘青木寨的心理准备。这样的状况中，众人一方面哈哈笑着接受了裘孟堂的款待，一方面又觉得这厮实在是不怎么安分，得敲打敲打才好。而在闲聊之中，裘孟堂对于楼舒婉，也颇有些好奇。这女子毕竟是大家闺秀的出身，混迹于一帮强人中，又有着自己的强势，尤其在经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心态的变化使其自然而然的有一股冷艳的魅力。裘孟堂一个山里人，四处劫掠也很难在吕梁山劫到什么大家闺秀，何况是楼舒婉这种江南大户层次的。简而言之，颇有些想上她。

    双方看起来和乐融融地相处到第二天，楼舒婉等人又向裘孟堂了解了不少吕梁山的内情。过了中午不久，喽啰来报，有青木寨的人正要借道，她自然想去亲眼看看。

    看到了宁毅。

    当时众人呆在山坳的口子上，竹记的马队从侧面过去，由于光照的方向，是看不清山坳中的人的。楼舒婉根本没料到会见到那个身影，一时间疑惑自己是看错了，她盯着那边看了许久，甚至还摇摇晃晃地下了马，跟着走了一阵。确定那个噩梦般的印象变成真人后，她的神情恍惚。裘孟堂、田实、于玉麟等人自然是看出来了，疑惑地询问此事。楼舒婉的心绪根本压不下来，回到寨子以后，裘孟堂等人猜测着问了一句：“与那帮人有旧？”

    楼舒婉恍然间摇头，咬牙答了一句：“有仇。”

    当时她坐在山寨大堂中的椅子上，微微偏着头，阳光照进来时，侧脸上有着令人窒息的冷艳。只是眼底翻涌复杂。裘孟堂哪里受得了这个，表情淡然地摊了摊手：“那我做了他啊。”

    花花公子田实对于楼舒婉其实也是有些念想的，答道：“可以吗？”

    “一个商队而已，我够给青木寨面子了，但有时候出点小意外也是难免，做完之后我亲自登门跟血菩萨解释，她还能怎么样。”裘孟堂道，“何况江湖事江湖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是江湖规矩，大家又远来是客，不能让楼姑娘不开心，是吧。”

    楼舒婉偏了偏头，她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平复思绪，但第一个声音发出，几近沙哑：“这……这不太好，裘寨主，没有探清楚他的虚实，何况……何况你们与青木寨有盟约，不好为了我的事……这样乱来……”

    在场之中，于玉麟算是田虎一系真正能拿主意的人，此时笑了笑：“这话没错，但裘寨主也说得没错，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裘寨主，这事我们自己来也许比较好。”

    “……虚实？”裘孟堂撇了撇嘴唇，对于玉麟的说话，更只是简单的一挥手，懒得讨论，“一百多人而已呀！”

    他转身出去：“小的们，点人，出去干一票。”

    这便是整个事情的开始。

    而随着裘孟堂的出动，跟随过去的楼舒婉，也被那股狂热的气息所感染，按捺不住自己的思绪了。她想不清楚这忽如其来的一天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平素在田虎帐下处理事情的理智难以留存。心中下意识地浮现出抓住对方的场面，抓住宁毅之后的各种处理方法难以抑制地在心头出现，那感觉有快意也有痛楚，她想不清楚见到他的第一眼该说些什么，但有些画面抑制不住的不断浮现：抓住他的样子，杀光了他身边人的样子，各种折辱他时的样子，骂他时他的反应，让他求饶时的样子。

    身体就那样在斗篷下颤抖着。

    直到交战过去一盏茶的时间，夕阳之下，由于己方的躁动，理智才开始冰冷地回归身体了……

    ****************

    楼舒婉是看不懂复杂战场的，然而裘孟堂已经差人去叫援兵，于玉麟与田实也已经看出了情况的不妥，在将三百多的精锐调集过来。目光望向那边的山岭，漫山延绵着的尸首与鲜血。裘孟堂的手下——即便以她这个外行人的眼光——似乎是减掉了半数。而那名叫宁毅的男人，正在有条不紊地远离。

    长久以来，楼舒婉在田虎麾下做事，是有听到过有关宁毅的传闻的。在京城开了布行，其后破了梁山，闯下一个心魔的名号。江湖上似乎将此事看得很重，楼书恒听说这事之后甚至完全断绝了复仇的念头，嘲笑她的自不量力。但楼舒婉本人却还有着理智，什么四十人破梁山，不过是借了朝廷的势而已，合纵连横，借力打力。虽然撬动整个梁山有些神奇，但在智者眼中，也并非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人力总是会有时而穷，虎王固然是趁势而起，方腊、方七佛那样的天纵之才，却也会在最鼎盛的时候消亡。这或许是作为女人的冷静，楼舒婉并不会对宁毅做了什么事情感到畏惧。更为复杂的是，虽然有听说了宁毅的一些事情，一些江湖上流传的片段，但对于事件的真实，楼舒婉或多或少是有些逃避心理的。知道了又怎么样，自己现在又没法报仇。

    也是因此，纵然心中知道宁毅是厉害的狠角色，心绪混乱之中，她也没有对裘孟堂的动手反应过来太多。因为宁毅真正让她觉得害怕的，其实是在她的心里划了一刀。“没有探清楚虚实”只是她下意识的言辞，裘孟堂的“一百多人而已”才是正理。他再厉害，一百多人而已。

    但在这时，她心里微微冷下来了，才看着那一幕，心中想到：他真厉害。

    他似乎……一直都这么厉害的。

    心中回想起杭州时的情景，一丝不可能的想法浮现出来：自己不会……踢到铁板了吧，对上这个男人，他一百多人，不会还能反杀过来吧……

    当然，这样的思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因为山岭间的厮杀继续蔓延，而后裘孟堂的手下开始一批一批的过来，逐渐变成五百人、六百人、七百人……阳光西斜，宁毅带着队伍退过那边的山头，开始撤退逃亡，于玉麟这边，三百多的精锐也聚集过来了，上千人的阵容一路蔓延追杀。就算意识到对方很有些本领，但也不可能会有人觉得对方还能翻盘，对战场有着深刻了解的于玉麟、田实等人就更是这样认为的。

    阳光就要落下，楼舒婉骑着她的那匹大马，随着众人朝前方哒哒哒的艰难追去。

    想抓住他，很想……抓住他。

    她咬紧牙关，追赶着渐没的夕阳，是这样期盼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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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九章 英雄好汉 祸水红颜（下）

    入夜了，延绵的吕梁山中，有狼的动静。

    越过树林与山岭、黑暗间蜿蜒的溪流，一处山林间，由人造成的不祥的骚动正在发生，一簇簇的火把或聚集或分散，疯狂地向着前方蔓延。

    喊杀声撕裂夜空。

    “杀——啊——”

    挥舞着手中呼啸的火把，一群狂热的山匪嘶吼着从前方的山腰冲了下去，越过前方那颗突兀的大石时，一名山匪冲得太快来不及躲闪，被同伴挤得砰的撞了上去，然而周围的十多名同伴没有人理会他，头破血流中，其中一名同伴踩过了他的后背，朝着前方敌人杀了过去。火光呼啸中，地上的那名山匪看见有同伴的人头和手臂飞了回来。

    惨叫、呐喊，兵刃相交的罡风，在前方数十人的混战中激烈得像是煮沸了的浓粥，此时这山腰的上方、下方，还有一拨拨举着火把奔突的人群。有追杀了一路的山匪，也有那杀得有条不紊的小团体，如同一道不断变幻着后退的曲线。眼前的这堆人中，他们看见那武艺最强的敌人乃是使两把泼风快刀的瘦子，硬生生地挡住了小响马寨中的三寨主。相对于裘孟堂双刀的凶戾与诡谲，眼前这人的快刀却偏正，明明挥得很快，却偏偏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氛在内。扑上去的人却往往在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斩得四分五裂。

    在这山腰稍上方一点，身材魁梧高大的疤脸汉子一面如散步似的后退，一面挥舞手中钢刀，与身边的同伴配合着，让冲上的山匪化为尸体永远地留在地下。名叫聂山的汉子一手五虎断门刀并不精妙，却是凭着蛮力与冷静，一刀一刀地将敌人杀得胆寒。

    更多的敌人从这边冲上来时，足有十六七人的队列自他后方呼啸冲来，铁枪阵一刺、一收，便将前方八九名山匪的身体洞穿，随后第二轮的齐刺，山匪们扑了上来，其中一名山匪抱着滕盾，狠狠地跃起撞在枪阵上，聂山与枪阵将那滕盾的来势一推，后方便是一声吐息的暴喝，一道身影撞了出来。猛烈的贴山靠！

    混乱的战阵当中，没有多少人会跑去欣赏招式的华丽，只有四分五裂的滕盾飞舞而出，后方的山匪可能也是个悍勇的小头目，同样口吐鲜血飞起在空中。同时被撞翻的还有好些山匪，他们倒地的同时，嗜血的枪阵已经疯狂地刺了过来。

    使出那记贴山靠的田东汉望了一眼聂山，胸口剧烈的起伏，犹如风箱一般，他平息着身体内翻涌的气血，同时也将目光望向周围，扫视着其它需要帮忙的地方。高手比武，讲究的是力不可出尽，这类大规模厮杀却不一样，一招使出，直接豁到底，一旦奏效，剩下的便交给身边的兄弟。

    视野的那头，举着火把的山匪或三三五五，或十几二十的还在往这边冲杀过来，整个山岭，都已经化作修罗场了，一拨拨的人厮杀在山间、草丛里、溪水中。再远一点，那外号小响马的双刀客也在试图游走冲阵，而在这边，除了田东汉领着十几个高手查漏补缺，挥舞铁枪的祝彪也在游走厮杀，死死的盯住裘孟堂。不时举着那染满鲜血的铁枪哈哈笑着，跟对方挑衅一番。

    裘孟堂偶尔便与祝彪厮杀一阵，随后便拉开距离。他的双刀在吕梁已经有赫赫声名，但真论起武功来，比此时的祝彪甚至还要稍逊一筹，毕竟祝彪的老师乃是栾廷玉这种可以与周侗比肩的高手，裘孟堂却并非科班出身，只能以狠辣和诡诈弥补。而且眼下也不是高手单挑，双方背后随时都有几个十几个的帮手，祝彪虽然中二，但他的游走范围，是绝对不会离开己方战线太远的。

    裘孟堂也绝不敢直接杀进竹记的阵列里。他此时已经看出来，对方虽然只有一百多人，但其中的大多都是好手，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都有好几个。祝彪若是陷入他的包围，或许对着一帮乌合之众还有可能负伤杀出，裘孟堂若是敢杀进去，对方只要十几个人围上来，他哪怕带了几十个手下，恐怕也得把命留下。

    这一天的厮杀在入夜时分其实有所减弱，但随着天色完全陷入黑暗，小响马寨子里的人陆续赶来，激烈程度便不断地上升。竹记这边虽然都是高手，对上四百多人毫无压力，然而陆陆续续增加到上千人后，仅仅百余人的力量终究还是阻挡得不容易的。

    “怎么样？伤没事吧？”看着聂山身上已然有了几道刀伤，调息过来的田东汉问了一句。聂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注意着周围的厮杀，随后朝着前方指了指：“那边才是麻烦。”

    火光延烧中，这片杀阵的那头，有数百人的军阵仍在一路沉默。田东汉笑了笑：“早就注意到了，大概三百多人，跟一路了，可能是他们的杀手锏。老板也早就注意到了。”

    “那就行。”知道宁毅心中有数，聂山便不再多话，抬眼看了看最近的敌人还在十几丈外，他钢刀挥了挥，带着身边的几个兄弟继续后退。田东汉一挥手，带着人朝下方的溪流边扫了过去！

    田东汉、聂山、宁毅等人都注意到了后方那三百多人的军阵，而在那边，于玉麟、田实等人也在盯着战场上的状况。这一路过来，小响马的寨子已经留下了五六百条人命，然而对方不过百人的阵型仍旧保持着韧性，不断后退。惊叹之余，于玉麟与田实也在议论着整个战局的状况。

    “……若是一般的走镖，或是护送什么大人物，会有一个两个撑得起大梁的人。敌人杀过来了，他带着身边的人抱团，只要不死，就能让别人有一根主心骨。所以一般劫道，主要就是杀镖头，杀了镖头，其余人心就散了。”于玉麟指着战场讲解，实际上，倒像是在说给楼舒婉听，“但这帮人确实厉害，高手太多了，能顶的起大局的……看，那边那个使双刀的，那个使枪的，那边那个，也是上过战场下来的，根本不是一般的高手……五六个人就有一个，难怪他们敢走这条路……”

    上千人厮杀的战场，已经相当混乱，但只要看得久了，有些东西就会变得清晰。山腰上的双刀，战场上游走的钢枪，纵横来去的枪阵，疤面巨汉的大刀，临近山顶那边，一个年轻小伙子身法灵动，身上兵器已经换了好几件，冲上去的山匪遇上他就倒下，杀得令人心寒，距离众人最近的溪流边，一部分的厮杀已经蔓延到水里，染红了溪流，竹记那边的人正将一名同伴从水里拉出来，在他们之中，使铁棒的中年头陀手中棒影呼啸，将冲来的山匪打得东倒西歪，也不知砸开了多少的脑袋。

    血腥气弥漫，一路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呻吟惨叫的伤者。楼舒婉看着这战局，拳头在衣服下攥得紧紧的：“是不是……他们真的太厉害……”

    楼舒婉心中已经开始承认宁毅的厉害，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出奇，然而于玉麟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真正的武林高手，在树林之中，可以以一当百，逐个逐个的将敌人全部杀掉。若是在开阔的地方，以一敌五十，都不可能。若是这些人还有大量的训练，或是精锐亲兵、江湖高手，面对合围能以一敌十恐怕就已经很了不起。战场这东西，跟个人勇武又不同，有些时候，打破了胆，两万人可以打八十万，但更多的时候，数字就是数字。他们再厉害，只有一百多人。”

    于玉麟顿了顿：“小响马裘孟堂是个草包，当然，也是他猜错了对手，太过轻敌。一千多人，一拨拨的来，结果全都交代了都有可能。但无论如何，一千多人就是一千多人，哪怕是上百高手，真杀到这个时候，手也该软了。楼姑娘不用担心，这仗，终究也只能有一个结果。”

    田实看着那边，皱了皱眉：“不过，他们虽然一直在撤，但始终没把距离完全拉开，似乎有些问题。”

    “前面一拨人还是将距离拉开了的，因为他们进山的时候，带了货。”于玉麟道，“这批高手在后面挡住，货和没有武艺的先往前走，拉开距离之后，这些高手脚程快，可以追上去，这样一来，裘孟堂恐怕也已经没有锐气继续追下去，倒也是很简单的想法。”

    田实笑了起来：“于将军的想法是……”

    “咱们可以去跟裘寨主打个招呼了。”于玉麟笑道，“很多时候，假败变真败，假逃变真逃，也都是很简单的。”

    几人如此说着，随后也去跟裘孟堂打了个招呼。战场之上血腥弥漫，裘孟堂杀红了眼，也知道这次自己是栽得大了，他开始放松攻势，聚拢人手。过得不久，竹记的众人阵线一收，开始飞快地后退，裘孟堂领着数百人，没命地追杀上去！也在此时，后方陡然传来一阵怒吼，震颤了夜空。

    “虎。”

    “虎——”

    随着三百多人的声音一同发出，恍然间地面都开始颤抖起来。这是田虎麾下精锐冲锋时出现的威势，五十多人的前锋马队迅速赶上裘孟堂的锋线，后方的士兵紧跟而来。裘孟堂的人手虽然已经折损半数，但仍旧有六七百人之数，这片刻间，锐气已失的他们仍旧被于玉麟手下的三百多人裹挟起来，掀起了惊人的士气，近千人潮水般的疯狂前冲。

    即便是落在后方的祝彪等人，看着汹涌而来的火光锋线，都隐隐有些胆寒，然后，他们退入后方的山坳……

    那一处的地方，说是山坳，其实也是不对的，口子有点大，两边坡度又不算陡，设伏的条件，其实并不完善。裘孟堂本是地头蛇，又哪里会被这样的一个口子所迷惑，上千人咆哮着，汹涌而来，于玉麟一看这地势，也根本不放在眼里。这样的气势推过去，对方又在后撤之中，仗已然打完。

    多年的经验，高超的眼力，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迷惑或是动摇，而事实上，于玉麟的判断，基本也是准确的。裘孟堂策马冲入山道之中，挥舞双刀，前方视野上的人群扩大，祝彪跨步拦路，悍然挥枪。

    兵锋相接！

    “要你命——”

    山道那边，赵四手持钢枪，看着旁边那个神经病的书生还在摇头晃脑地哼着无聊的调子。

    “日出嵩山坳噢噢……林中尽飞鸟噢噢……”

    轰轰轰轰轰——

    巨大的响声，震动了地面。

    山坳的口子那里，千人冲阵约五分之一的锋线上，光芒开始升起来，有人倒飞了出去，石头爆开在空中，碎片乱飞，战马昂的一声扬起了蹄子。静谧的夜晚，这比冬天爆竹响了十数倍的轰鸣令得所有人都为之惊愕起来，一大群的人就在冲锋中被挤倒在地上，后方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停下脚步，随后被撞得东倒西歪。

    在山道口草草买下的地雷并不算多，但是以拉线的方式同时触发，在这样的夜里，委实爆发了无比的观赏性。乱象在一瞬间爆发开来，有些人还弄不清发生了什么，有些人仍旧朝着前方冲过去，随后，便又是一声响。

    轰——

    火球从前方飞来，呼啸着划出光柱，爆炸开来！

    被胯下战马甩下的裘孟堂一阵快刀，从地上翻滚起来，手中兀自挥刀，须发皆乱：怎么了！怎么了！

    他在心中想着，口中喊出来的是：“什么妖法——”

    轰的又是一声，这次火光是从侧面的山坡上发出来，在巨响之中炸向了人群，爆炸之后，点点火光，炸弹中的铁屑在空中拉出凄厉的血线。大概一次呼吸之后，又是火光亮起，这次在另一边的山腰上，交叉而来。

    竹记的众人握紧兵器，朝着前方推过来。

    光柱一两次呼吸便是一道，带着巨大的响声，有节奏感一般的交叉射出，到得第五响、第六响的时候，整个局面就已经彻底乱了，远远望去，那山道之中交错亮起的光芒与爆炸，犹如天罚一般，令人生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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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〇章 田家军吕梁显身手 于玉麟一日战双魔

    溃散的人群如潮水般的奔来，在夜色中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楼舒婉骑在马上，攥紧了缰绳，远远的看着山坳那边的火光与爆炸。名叫邱古言的汉子领着几名护卫在她旁边守卫着，挡住往这边溃散的山匪。

    “怎么回事……火药……”

    身下的马儿不安地转动，兜着小圈子，楼舒婉口中喃喃地说着。她此时能够记起来了，在杭州城时的一个传言，便是宁毅凭借火药杀了方腊麾下好几员猛将。此时从这正对面的山坡上望过去，那敞开的山拗口子里已经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巨大混乱，人的身影朝着四面八方奔逃，鲜血与尸体铺散在地上，或是飞起在空中，受惊的战马四散逃窜，抛下了它们的骑士，有的撞进了奔跑的人群。一些骑士的腿还来不及从马镫中脱出，被拉着一条腿到处跑。因为黑夜的缘故，那炸开的光芒每一次亮起，都令得远处的人能够更清楚地看着那仿佛凝固在一瞬间的乱象，后方人群几乎第一时间就被吓崩溃了。

    楼舒婉之前没有见过火药的这种威力，但她已经经历过许多的事情，冷静下来，能够理解这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效果。只是稍一慌乱，她便用力抓住了邱古言肩上的衣服，指着溃散的山匪道：“收拢这些人，收拢这些人，有没有可能！”

    邱古言挡在她身边，只是摇了摇头：“不可能了。”

    “他们散得太快……”楼舒婉咬了咬牙，努力地平复思绪。她的心中对于宁毅的后手和处理、对于这一结果当然是震惊的，若从后往前看，对方的翻盘真是简单直接，举重若轻。但越是惊讶错愕，她越是得迅速地收敛思绪。对于没有战场经验的她来说，只是觉得溃散得太快了，就算这些吕梁人真以为对方用了妖法，也不该这样溃散。脑中这样想着，视野那头，于玉麟也正带着田实与一群溃散的士兵飞快地往这边逃来。

    吕梁山的匪众是在第一时间选择了逃跑，于玉麟竟也跑得这么快，足以证明他几乎也是在第一时间做出了逃跑的决定。楼舒婉心中恨得牙痒痒，根本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就算没有吕梁人，自己这边三百精锐也足以跟对方一拼，刚才自己这边的人鼓起气势冲在了第一线，现在居然第一时间撤了？眼看于玉麟奔逃上山坡，楼舒婉策马靠了过去。

    “于将军，于将军，为何不试着打一打……”

    “打不了了。”于玉麟往回看了一眼，随口回答，并没有多少的犹豫或是羞愧，“裘孟堂的人伤亡过半，若不是他们本身就乱，大部分人反应不过来，早该崩盘了。那边的人……这一招玩得太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威力惊人，冲在山坳最前方又是马队，马全都惊了……裘孟堂的人散成这样，我们也不可能再冲，这一下是我们被他们带住了……”

    于玉麟眼下的判断，听起来冷静而准确，很难弄清楚他真实的心情。然而此事武朝的战马本就是稀罕物，这次冲锋，最前方的骑兵中有五十骑都是于玉麟的部下，纵然骑的是马未必都好，但可想而知他会有多心痛。方才受到攻击，看清楚情况以后他立刻便收拢部下迅速逃走，现在估计是剐心一般的懊恼了。

    此时的山间，到处都是溃散的场面，有人大叫着妖法，有人喊着快跑，有人此时才想起方才的战斗中有多少的兄弟死了，奔跑着踏过一路的尸体。于玉麟等人带的兵虽然收拢了一百七八，仍有秩序，却并不敢多做停留。回头看看，那边的山坳口子上又是轰然的爆炸，对方的那群高手正一路杀出来，收割逃散的溃匪。隐约间，似乎小响马也在疯狂逃亡。

    楼舒婉勒着缰绳，用力地控制着正在转圈的马儿，她看着那边，咬紧牙关，只觉得眼中的泪水又要出来了，从牙缝间说道：“宁立恒……宁立恒……”转身跟上了队伍。田实从旁边跟来：“什么宁立恒……”

    于玉麟心知这大概是那边敌人的名字，他也回头看了一眼，待到奔行一阵，忽然反应过来：“宁立恒……心魔？是心魔宁毅？”

    楼舒婉压根就不想听到这个名字，看他一眼，一咬牙，眼中含泪跑得更快了。于玉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江湖上这个层次的人……铁臂膀周侗、魔教司空南、曾经的圣公方腊、云龙九现方七佛、如今声势浩大的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心魔宁毅……平日里想想，好像也就是那么一回事，但现在……似乎就变得很重要啊。

    怎么杠上他的，你他妈早说啊……

    ***************

    山间的奔逃，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方的厮杀声却早已停了。理智恢复之后，眼前的山谷里，仍是斑斑点点的火把光芒。于玉麟收拢了能够收拢的士兵，点过之后，大概是两百三十多人，或许还有一些随着逃散的山匪不知道跑哪去了，得到天亮才有可能汇合，但他们冲得太快，几十人的伤亡恐怕是免不了的，尤其是最前方的骑兵，太可惜了。

    小响马裘孟堂也逃了出来，赶到这里，收拢了两三百人。如同于玉麟所说，他们原本就死伤太多，早该崩盘，是由于本身的秩序就太过混乱，入夜之后的战斗，那些狂热的山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才能组织起攻势。裘孟堂在当时可能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胜利作为结局，然而那边可怕的爆炸之后，一切终于还是化为泡影。

    吕梁的这类山寨之中，秩序本就算不得好，事情闹到这副田地，寨子里就算还有些人，基本也是要完蛋的趋势。双方汇合之后，在这处山谷间稍作休息，处理伤员，也有人仍在翻找附近的尸体，以至于山谷中斑斑点点的都是火光，看起来，竟让这副光景显得有些梦幻。

    “……江湖传闻，那宁毅最善攻心之策，他这计划也算不得太过出奇，只是依仗着一群手下，最后再用那等奇物一锤定音……他如今在江湖上是能与周侗、林宗吾这些人比肩的强人，事先未曾问清楚，也是我太过鲁莽了。只是楼姑娘，你是怎样与他有过节的……”

    虽然沮丧，但汇合之后，于玉麟与田实等人就彼此做了检讨和反省，也算是寻找失败的原因吧。虽然对心魔仍不算了解，但譬如说你一群人去围攻司空南，围攻林宗吾，对方带着教中一大堆精锐手下，吃点憋也不算是多难理解的事。只是话语之中，多少也有些话外之音，对于楼舒婉平日里的算计面面俱到，这次居然没说对方的底细，有些腹诽。

    他们又哪里知道，在楼舒婉的心中，宁毅就算厉害狠辣，也绝不可能到司空南——但她不认识司空南——或者是方腊这类枭雄教主的程度。一开始她是心中混乱，后来变得有些害怕，待到荒谬的一幕真的出现，她恢复冷静之后，事态已然无法挽回了。

    事已至此，楼舒婉也没什么可说的。于玉麟与田实等人看看周围的状况，随后便由于玉麟过去找裘孟堂。

    小响马在爆炸之中受到了些许影响，头发散乱，半张脸几乎都被烟熏黑了，只是身上伤势倒是不重，此时稍稍收起头发，目光之中，凶戾、疯狂与冷静混合在一起，想来这次的事情以后，他再要保持权威，已经很不容易，可能要杀上许多的人。于玉麟等人这次进山还有需要仰仗他的地方，说了不少好话，走到一边时，对他说道：“裘寨主不用担心，吕梁山的情况我们也知道，与青木那边，只是生意，虎王真正信的，还是裘寨主。这一次裘寨主是为我们帮忙，待到回去，我们也自有感谢，另外，裘寨主若有需要的，也可以尽管开口。”

    裘孟堂脸色冷冰冰的，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此时草坡上都是三三两两的山匪，在辨认地上的尸体。与于玉麟说完，裘孟堂转身往上走，于玉麟回头下坡。与此同时，裘孟堂朝向的方向，几具尸体间有一道身影出现在那里。

    于玉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脑后陡然闪过一丝寒意，鸡皮疙瘩在起来。然而他是在下一刻才确认了这一点的。

    后方，裘孟堂振起双刀，在空气中弹出剧烈的破风之声，于玉麟此时手中还拿着他的长枪，猛然回身，看到了后方发生的事情。

    那一刻，裘孟堂的身边共有三名同伴，都是寨中的心腹高手，黑影冲过来时，他们也下意识地迎了上去，其中一人的后脑袋被扫了一下，身影已经飞起在空中，撞向草坡高处的一棵树木。血线在黑暗中绽放出来，带着断骨碎肉的声音，小响马的双刀疯狂划出，像是在剁一堆肉泥，黑暗里，双方的身影几乎都在疯狂交手，于玉麟几乎看不清那道黑影的出手，然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知道，对方的兵器纵横来回、劈砍割刺，可能已经同时突破了三个人的防御。

    他的枪尖已经刺了出去。

    作为田虎麾下大将，他的武艺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流高手，这一枪刺出，破风呼啸。在那黑暗当中，对方似乎是朝这边看了一眼，刺出了兵器。于玉麟身随枪走，理论上来说，一寸长一寸强，他使枪，对方使短兵器，他就占了很大便宜，然而在那一刻，他只觉得前方便是死亡的泥潭，越前进一刻，他就越感到寒冷。

    啊的一声，他收枪退了出去，裘孟堂的刀划过夜空。

    山谷中的众人朝这边望过来。对于他们来说，看到的只是事情爆发一刻后发生的情景。面对着一名走来的刺客，裘孟堂双刀如风，“啊——”的暴喝，在他身边的三名高手中，其中一人直接飞了起来，撞向山坡上方的大树树干，其中两人与裘孟堂的身体上都被劈出了血线，于玉麟刺出长枪，下一刻便噔噔噔噔的朝着山坡下踉跄退出了十几步方才停下，而裘孟堂手中的双刀一把朝后方飞在天空中，另一把飞旋着掠出两丈之外，砍在了一名山匪的额头上。

    “噗”的一声，小响马的身体踉跄后退，项上人头飞上天空，滚落地面，血泉喷涌而出。

    那刺客的身影还在前进，走出两步，手中的兵器刷刷刷的空挥了三下，似乎挥掉了血渍，收在斗篷里。

    后方，被抛飞的高手身体撞在了树干上，“啪”的掉了下来。

    夜风猎猎，卷起那黑色的斗篷，那一瞬间，近处的人都在下意识的后退。就算还没有人明确的说出口，在方才那令人生畏的交手印象中，于玉麟也已经猜了上方可怖黑影的身份。

    吕梁山。

    血菩萨。

    这是……宗师级的出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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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一章 为剑谷畔 相遇阶前

    弥漫着血腥气的山谷中，点点摇曳的光芒。众人此时所能看到的，便是山坡上那道黑色的身影，她就那样出现、前行，以摧枯拉朽般的气势斩杀了裘孟堂，速度之快，手段之凌厉，令人完全反应不过来。唯有那在战斗中忽然矮了一截的尸体触目惊心，当血瀑升腾而起，那前行的身影迈过裘孟堂时，才经历一场大败几乎崩溃的山匪们根本就没有冲上来的意念，只是为着小响马的死亡所震慑，下意识的后退。

    那道身影没有停下，只是在杀了裘孟堂与他的三名手下之后，步伐稍微慢了下来，随后继续朝着前方踏出脚步。于玉麟握紧了钢枪，然而那道黑影却并非冲他而来。那人的步伐似慢实快，转眼间，已经走过数丈，然后速度变得更快起来，踏过山谷间的草地、尸首，犹如缩地成寸般的朝着远处过去。只在快到山谷边缘的时候，一名可能是受了裘孟堂恩惠的山匪持刀陡然冲上：“我为寨主报仇——”

    人影在瞬间接触，便是噗的一声，持刀迎上的山匪身体倒飞而出，举刀的双手、人头飞上夜空。那身影的速度丝毫未停，如同一只不祥的黑鸟，去往了夜色中的远方。

    直到那身影消失，山谷之中还在沉默着，随后才有人低声地说了出来。

    “血……血菩萨啊……”

    附近有山匪被吓到脱力，瘫倒在草地上。

    吕梁山中这一两年，最出位的名字便是青木寨主血菩萨，纵然与她打过照面的人不算多，但在眼下忽然出现，做出这等事情的，显然就是她了。她这样出手杀人，明显是对小响马很不满，这才出手杀人。小响马虽然死了，但山谷之中，喽啰还有数百，谁知道这样的状况下，青木寨还会不会展开大规模的报复，毕竟兵对兵、王对王，她出手杀死裘孟堂，就已经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了。

    于玉麟收起了钢枪，到得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的发抖。

    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第一时间直接斩杀众人眼中最强的人，将整个山谷压得喘不过气来，之后从容离去。虽然江湖之上对于宗师级高手的定义多有随意，但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显然也就是当之无愧的武道宗师了。

    他在武人之中，也已经算是强者，而且领兵打仗，见惯杀伐，也是见识过大世面的。然而一夜之间，先是遇上覆灭梁山的心魔，而后又直面血菩萨这样的高手，一时之间，连他都觉得有些心悸和后怕起来。什么时候，吕梁山已经变成这等凶地了？

    *************

    “……她是在立威！”

    山谷间骚动了一阵，又稍稍安静了些，山匪在收敛小响马的尸首，无措而惶然。篝火前方，楼舒婉脸色冰冷，斩钉截铁地说道。

    “裘孟堂动的，本身是青木寨要护送的人，她可能就在附近，知道了这件事情，因此出手杀人！只看她出现和离开时的方向就知道，她没有动于将军，这次专为杀裘孟堂而来，实际上可能是有其它事情的。”

    站在一旁看夜景的田实听着这话，转过身来：“也可能是她不敢缠斗，山谷里这么多人，若真是打起来，就算是周侗那样的大宗师，都讨不了好去。她杀人就走，反正威慑已经够了。或许接下来，青木寨的人就要吞了小响马的山头。这次我们已经卷进来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还不算撕破脸？”

    “就凭根本没有必要。”楼舒婉道，“权威本身就是很脆弱的，尤其她是女人，小响马就不怎么尊重她。我先前就说了不要节外生枝，可是……呼，不论如何，小响马已经死了，她的权威就回去了，她何必远远的要跟虎王开战！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架的！”

    于玉麟朝着篝火里仍进一截柴枝：“但是那心魔宁毅是打着她的名号过来的，也可能两人有私交，我们就算得罪这位血菩萨了。”

    “要说私交，那也分是那种。”楼舒婉仍旧冷着脸，“点头之交也是私交，青木寨的关系虽然不乱放，但是……以他那个什么心魔的名头，真要找个过路的关系，当然问题也不大，他们既然是绿林间顶尖的人物，往日见过面，那也没什么出奇的。可生意还是生意，她是一寨之主，打开门做生意，那就有的谈。最重要的是，我们才进山，难道出了这种事，就要回去？”

    “楼姑娘说得有理，不过，三太子这边之所以担心，也是有道理的。总是谨慎小心些，把所有可能看清楚了才好。”

    楼舒婉没有反驳：“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她为立威而来，裘孟堂既然杀了，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接下来我们最该做的，就是立刻回去，接收裘孟堂的寨子。”

    她顿了顿：“裘孟堂已经死了，他人一定会乱起来，我们是打着虎王旗号过来的，要接手很容易，先把局势稳下来。手上有人了，我们就有筹码，青木寨我们照常过去。我知道你们是大英雄，拉不下脸子，跟她道歉、谈判的事情，全都由我来，就算要死，我死第一个，你们说呢？”

    楼舒婉话语干脆直接，田实道：“倒也不是这样说……”先前大家是因为要在楼舒婉面前表现踢上了铁板，要说心里很好过，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楼舒婉平素就有机智在身，此时田实与于玉麟也能看出她已经恢复了冷静，说得这些，也确实是有道理的，便不再反驳。

    “倒是那心魔宁毅，他到底是个什么底细？楼姑娘，你跟他到底有些什么过节，能不能解决，这些事情，你可以说一说吗？若是往青木寨去，说不定我们就还要跟他打交道……”

    楼舒婉脸上红了红，又白了白，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出声：“我……我不清楚他破梁山是借了什么力。我跟他认识，是在杭州，他是我一位姐妹的夫婿，是入赘的，他们夫妻到杭州游玩……我知道他是有些本领……后来遇上地震，方腊趁机取杭州，我家被留在了杭州城里，只得投靠圣公，再遇上他时，他是方腊手下抓来的囚徒，听说在逃亡的路上，他让圣公的手下吃了很大的亏……”

    女子组织着语言，语速不快，但尽量清楚地说起对宁毅的印象。这一努力对她而言也是艰难的事情。田实与于玉麟听着，火光中的脸色却是各自变幻。他们先前才吃了瘪，此时听着楼舒婉的陈述，却是颇有些将信将疑，看着女子似乎有些**的脸色，心道：心魔就是这种人？你他妈唬我吧……

    又想：人家武林大豪，可能表面上是文质彬彬的，你一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又怎能看得出来。这心魔与朝廷有关系，想是在杭州时与圣公作对，被圣公方腊或是方七佛等人抓住了想要招降。如此想来，圣公或是方七佛在杭州时，与这心魔竟有过交手？这类宗师交手，多半惊天地泣鬼神，可惜未能有幸一见，圣公起事败北之后，竟连传都未曾传出来……

    两人如此想着，对这类武林盛事的湮灭，不甚遗憾。

    事实上，有关于心魔灭梁山的理由，江湖之上还是有着一些清晰的传闻的，至少当初宁毅自己就安排人在宣传，说理由是梁山匪众杀了自己妻子家一半的人。只是这类传闻在当时还能保持个囫囵形状，到得江湖上传啊传的多半就变了样。

    田虎一方与梁山一方往来不多，听这些江湖轶闻时，多半也就不在乎真实。类似于心魔大战梁山群豪，甚至于他以一人之力杀入梁山聚义堂，与宋江、卢俊义等人战得昏天暗地的说法也有不少。甚至于会有人出来添油加醋：“我告诉你们，宋江此人，我是认识的，他虽然义气，武艺却不是顶高。能与心魔大战的，乃是卢俊义、关胜、秦明、林冲这些高手。梁山义气，讲的是江湖道义，聚义堂里，不做围攻，但那心魔武艺也实在高强，就那样一对一的杀过一轮哪……”

    也不知他们到底有何过节，但在这件事上，对这女子，只能信个一小半……

    田实与于玉麟听着楼舒婉的说话，如此想道。

    ************

    “阿嚏，阿——嚏——”

    夜风之中，宁毅揉了揉鼻子：“啧，是被烟熏的，真不舒服……后面的跟上来了吗？”

    一路前行，祝彪点头道：“已经归队了。”

    “毕竟人生地不熟，不要再落单……再说榆木炮吧，还是觉得目前的威力，实在是不怎么大，不过，装的火药偏向于发光，在晚上的威慑力还是够用的。再加上声音，遇上马队是一定会惊，刚才我们自己的马都被吓跑了两匹，呵，也好。”宁毅低声说着，“毕竟大晚上的，这么大声音，谁受得了啊，呵呵……”

    那片山坳之中的战斗，在于玉麟等人溃败之后，并没有持续太久。宁毅等人的目的原本就不是杀人，不过杀戮停下来之后，他们还是在原地呆了好一阵子，方才启程。

    战后的事情，最主要的还是治疗伤者，收敛手下人的尸体。这场大战当中，己方虽然都是高手，但仍旧有几个人战死或是失踪。虽然宁毅本身是个不择手段的资本家、吸血鬼，但对于自己人的死亡，终究还是有一定的心理障碍，打胜之后，也谈不上太过愉悦。

    当然，自去年以来，宁家受到的刺杀太多，看家护院者的伤亡，也不是第一次了。尽量安置好能找到的几具尸体的同时，他也分了一队人到周围找马。裘孟堂与于玉麟的那次冲锋中，前方的骑士足有七八十人，如今大炮一响，马全跑了。武朝产马甚少，有的也多是驽马，这一次将那些跑掉的马匹找回来大部分，以竹记不缺钱的状况，也算是赚了一大笔。

    地雷的威力有了实战的验证，榆木炮已经变得更加稳定，但即便发射不多，仍旧炸开了一架。这些事情，宁毅也让身边的人尽量记下了数据，由哪个角度打的，怎么打的，真实杀伤力有多少，到底是光和响声吓人，还是真炸死了多少人……等等等等。

    稍作休息之后，众人拔营启程，准备去往前方一个山谷之中再做歇息。赵四眼下已经知道了宁毅的厉害，甚至隐隐知道了对方“心魔”的外号——这个据说杀人如麻的名字他是听说的——便再也不敢将那“罩得住”的架势摆出来了。

    前方山谷中的地势，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天然营地。宁毅等人过去时，山腰上竟还有一间小屋，虽然破旧，但大体还算完整。

    “……这条路我们回寨子常走，前面是个打猎的屋子，有时候住猎户，我们经过时也住一住，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遮雨，宁公子今晚可以在那里休息，总比在野地里好些。”

    “那就谢谢赵四爷了。”

    “哎，宁公子叫我赵四就行。赵四爷担不起，担不起……”

    如此的对话之中，众人走到了那小屋的前方，却见屋子里有人点起了灯光，破旧的窗户上映出了那人的剪影。

    “有人先到了啊……”

    那灯火移动片刻，在窗前的桌上放下了，祝彪、赵四等人无声靠前，护住宁毅。房间里，那人影似乎放下了斗篷上的头罩，片刻，旧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她走出门来。赵四靠近了一步，然后陡然跪下了：“大、大当家的……这位……”

    他偏过头想要提醒旁人一些什么，宁毅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唇间轻轻发出叹息：“啊……”

    夜晚昏黄的光芒中，宁毅走到对方的身前，相隔一节阶梯，一步距离，方才停下。赵四听见他说道：“血菩萨。”语气之中，竟似有些许戏谑。

    “宁人屠。”

    令赵四不由自主跪下的女子，在夜色中的屋檐下如此回答道。由于赵四是在青木寨扩大之后才加入的，他往日里也曾见过“大当家”厮杀时的情景，发怒时的情景。也是在此时抬起头来，他才第一次看到，那武艺高到令人生畏的女子脸上，有着如此清澈的、喜悦的笑容……

    那一刻，周围温暖的光芒，都聚在对视的两人身上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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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二章 琢磨为玉石 风化为尘沙

    夜色温柔，山谷之中燃起的篝火，正逐渐变得温暖……

    马儿在远一点的黑暗里围成了一大群，视野的这一边，一个个帐篷围着篝火，形成了一处小小的营地。篝火旁，竹记的成员们还没有睡，经历了这天的战斗之后，趁着心中的感觉未曾消散，他们需要对今天的战斗做出第一时间的检讨和反省，以保证在下次的战斗中不犯已经犯过的错误。不过，夜色之中，也总有人偷偷地将目光投向山谷中的某个方向，露出好奇而八卦的神色。

    竹记的队伍当中，有半数的人都是独龙岗营地里出来的，多少了解一些宁毅与红提之间的关系，其余的人则大都有着好奇之心。如同队伍中年纪最小的宇文飞渡，他算是独龙岗营地众人联手教出来的孩子，天资聪颖，性格活泼，十八般武艺悉数学过，虽然才十五岁，已然崭露高手的苗头。此时讨论中，便因为私下里偷偷询问，而被他的一位师父给瞪了一眼。

    但可想而知，这个夜晚暗地里的议论与八卦，是少不了的了……

    宁毅拿着一碗肉汤，走到帐篷前的石头边，递给了坐在地上的女子，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了。红提端着碗小小的喝了一口。

    扎起的帐篷就在木屋旁边不远，帐篷前升起了一堆篝火，火光照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两个问题。”宁毅打量着身穿黑色武人装，还披了披风的红提，笑了起来，“首先，血菩萨是怎么回事啊？我取的河山铁剑不好听吗？你一个女的，取这么个外号。”

    “你的血手人屠，不也没什么人知道吗。”听得宁毅问起，红提也笑起来，她端着手中的小碗顿了顿，“我也想叫河山铁剑，可是外号这东西，都是别人取的，我又有什么办法……”

    女子笑着望向天空，似在回想：“吕梁这边啊，我的名字叫红提，刚开始的时候，也总想帮人。所以他们叫我菩萨，叫做红菩萨，可是这个名字其实吓不到人，后来山里面打来打去，我也杀了很多人，山里的兄弟说，叫红菩萨不如叫血菩萨……这名字也就是这一两年叫开的，我便是想改，却也改不了了。你……就将就着听吧。”

    “原始的图腾崇拜……”宁毅轻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宁毅笑了笑，作为他来说，虽然对吕梁山的状况没有了解得非常细致，但红提以往在山寨中的状况，他却是听说了的。

    早年从师父手中接下了山寨，她就将之当成了肩膀上的最大责任。红提并不忌讳杀人，但若论性格的核心，其实是偏柔弱的，更多的说起来，她更像是一个适合嫁人后相夫教子的安分女子。也是因此，在有着高超武艺的同时，寨子里的同伴却未必敬畏她。就如同当初跑到江宁杀宋宪，说起来是她作为寨主的责任，实际上更像是被寨子里的人逼的，一直到她在宁毅的教导下整顿青木寨，山寨里的人仍旧对他敬爱有之，敬畏极少。

    那时候的她被叫做“红菩萨”，还真没叫错了。一直到后来她铁着心让寨子的里的闹事，杀过一批、分裂一批之后，寨子才开始真正的壮大。再之后，她与寨子里的下属或多或少地保持着距离，严肃规矩，才令得青木寨有了如今的样子，她也终于在对外的杀戮中变成了凶名震吕梁的血菩萨。平心而论，越是这种凶险的地方，外号就越是野蛮，野蛮的也远比文明的有用，河山铁剑放到这里来，确实是感染不了多少人的。

    不过，在一年多的时间内，从“红菩萨”这样的称号转变成“血菩萨”的形象，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红提到底经过了多少的事情，宁毅也只能想象一二而已，她所经历的，要想感同身受，却是没有可能了。

    想到这里，宁毅倒是不愿多提这个。转开了话题：“那……第二个问题，比武招亲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打得过你……”

    宁毅问起比武招亲，红提才要回答，却听得宁毅后半句的问题问了出来，她顿时神色一滞，脸上红了起来。梁山的事情之后，双方有过一段亲密的时间，却是在一年以前了，此时刚刚见面，她顿时就有些不适应起来。宁毅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过了许久，红提才恢复了如常的神色，望了他一眼。

    “那个是别人乱传的。”红提轻声道，“你要过来吕梁，我接到信以后跟梁爷爷说了，梁爷爷可能暗地里做了些什么……什么事情。然后正遇上一些人进山，他们主要的是想要找青木寨联络，为的是什么京城谭大人的招安诏，吕梁山中有好些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往青木寨聚过来。对外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传成了我要比武招亲，梁爷爷说，这个倒也无所谓，只要大家愿意到青木寨商量事情，就证明了我们的地位，往后的生意会更好做，所以只要是过去的，就全都悉心接待了。但是招安诏的事情，我想立恒你会比较清楚，所以想等到你过来再拿主意。”

    “招安诏……”说起这事，宁毅脸色严肃起来，微有些轻蔑地摇了摇头，“谭稹接童贯枢密使的第一把火，这是去年张觉死后的影响。京城的老大们也开始害怕了，所以要巩固由雁门关到太原一线，再由太原到京城的防线。这件事童贯虽然已经致仕，但仍然有推动和参与，虽然上面说的是一定要严肃招安之后的纪律。但负责招安的是谭稹跟童贯的人，负责督查的，是童贯跟蔡京的人，而负责督查这些督查官的，是那些言官御史，他们大多数，也跟北面的一些大家族有关系，而就算没关系……最上面那个人有点好大喜功，所以御史台目前也是个……只拍苍蝇，不打老虎的地方，指望他们也没什么意义……”

    宁毅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红提不一定听得懂，只是认真地听着。宁毅自然也明白这点，笑了笑，当成笑话来讲：“你不用管太多，既然有人来，态度我也料到了，北面左家、齐家有来人吗？”

    红提想了想：“听说……好像有一个大商家的后台是姓齐，然后还有董将军的人，还有边关武胜军的人……这几天过去的人多，具体的底细，恐怕要梁爷爷那边才最清楚。”

    “那田虎应该也派人来了吧？”宁毅问了这句，忽然想到，“对了，那个什么小响马好像就是田虎的人啊，他忽然脑抽了对我动手，到底什么原因啊……有机会看我不弄死他。”

    “可他已经死了。”红提道。

    宁毅愣了愣：“我记得……他逃掉了，我看见的。”

    红提靠在石头上，有些慵懒地笑了起来：“你写信告诉我说，是早些时候便会到，你来晚了，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便从寨子里出来了。最近一段时间我都在路上等你，今天晚上看见打仗，我便去找人问了原因，然后去杀了裘孟堂和他的几个心腹，才回到木屋这里来的。”

    “呃……啊？”红提说得轻描淡写，宁毅却不禁为之愕然，随后哑然失笑，冷静片刻之后，又摇头笑了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两人此时并排坐在那石头边，红提没有反抗，只是望着火光，目光之中愈发馨宁安静。

    “随便了……招安诏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个名份之后，做起很多事情来都方便些，只是负责后勤的为难。这些人说是招安，大部分人是肯定指挥不动的，但有了名份，他们就要军饷、要军械。这次做预算的时候，大家半个月都在骂娘，相府那边能扣掉大部分用到该用的地方，但总有小部分会被瓜分。不过，该怎么瓜分，大部分还是相府说了算……”

    光芒摇曳，红提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次既然过来了，谈判之类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太多。我应该不好正式出面，但……左家也好，齐家也好，董庞儿也好，什么将军、虎王，既然要谈买卖，我把他们一个个扒层皮下来……”

    宁毅轻声说着，随后又自顾自地说了一阵，红提闭上眼睛，在他身边，安静地睡着了……

    过了一阵子，宁毅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天空，随后又望了望身边睡着的女子，望了望远处那帮很可能充满了好奇的身影……女子在吕梁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该是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警惕，任何响动声都可能惊醒的，却在他的说话声中睡得如此馨宁安详……

    “等明天不跟他们一起走了，我们还是两个人走吧……嗯，就这么决定了。”

    将女子抱回小屋的时候，他低声说着，如此做出了决定。

    泌人的午夜早已经过去了，另一片的山麓间，夏夜的风却还没有平静。山麓上亮着火光的寨子里，一场骚乱席卷蔓延，原本属于大寨主居所的几个院落间，小规模的厮杀突兀地出现。更大的范围内，人们惶然不安，奔走茫然，外围的寨门那边，却已陆续有人收起包裹，悄悄下山了。

    小响马的死--尤其他是为血菩萨所杀的事实--传回来之后，山寨之中骤然出现的，便是这样一幕令人惶恐的众生相。有人茫茫然的观望，有人不安的逃离，也有人开始抓住机会，奋然一搏。而在这样的动乱中，一队人马正溯山道而上。两百多人在田实、于玉麟的带领下，从正面悍然冲回寨门。随后蔓延包抄，冲入山寨的各处。

    这支原本在山寨之中做客的队伍，在夜色中以主人之姿介入了动乱。楼舒婉走在人群里，脸色苍白却坚定地看着手下将山寨之中抵抗的小头目斩下了首级，随后再以虎王田虎的威名，平定山寨里的骚乱。

    血腥的气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正在削弱她的身体，却进一步坚强着她的精神。曾经温养金丝雀的鸟笼早在杭州城破之时便已被打破，那时的她仍茫然未觉。在当时的楼家，只有她的父亲与大哥完全意识到了这一点。如今她终于明白，为何宁毅当初冲入楼家杀死的是父亲与大哥，因为在那种如老虎一般的人的心中，胜负的天平上，只有他们可堪为对手，可以对他造成麻烦。

    毫无疑问，她因此付出了代价。此后在逃亡途中、在虎王麾下的经历，让她已经能够理解这种不讲任何道理的坚硬。尤其在她的二哥楼书恒，已经完全被打落深渊，一蹶不振的情况下，她更已毫无退路。

    黑暗的夜里没有星与月，火光与血腥迷乱的山间，除却前行，再无它途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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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2章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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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三章 孤寂的天堂 疯人的伊甸（上）

    这天晚上，宁毅还是在小屋外的帐篷里睡的。

    第二天天未亮，他便已经起来了，此时山谷之中也已经有了人声——对于这些武者来说，睡眠并没有一般人那么多，反倒是晨起练武，才是一直保持的习惯。宁毅便偷偷地与祝彪打了招呼，再偷偷地牵了马过去木屋那边，拐了同样已经起床的红提，自山谷一边跑掉了。

    抛下大部队，跟着红提偷偷跑掉，看起来自然是有些孩子气的。但既然已经快到目的地了，宁毅也乐得抽出空闲来做些傻事。毕竟这次上吕梁，跟随者里一个女子都没有，此时队伍里还有个青木寨的成员赵四爷，真要一起走的话，宁毅与红提之间，未免就有些束手束脚了。

    当然，即便是甩开了大部队偷偷启程，两人之间，暂时也没有太多出格的事情可做。要说情趣，露骨的情话是不适合这个年月的，红提的性格其实偏于恬淡，经历沧桑之后，更像是见过了风雪的白梅，她的话不多，更喜欢看着宁毅在一旁做事，或是听他说话，有时候被宁毅牵起手，温暖之余有着一股无奈的宠溺感。当然，有些时候，她也会找些故事来，说给宁毅听，通常都不怎么曲折离奇——她是不太会说故事的。

    宁毅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事实上这年月里女子一般也说不上什么情趣，普通的女子在家中跟夫婿说话都很拘谨，青楼之所以盛行，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真正去青楼满足肉体欲望的属于下乘享受，更多的其实是去享受爱情的，例如李师师，例如云竹与锦儿，经过训练以后，花魁们谈吐有趣，应对得体，花魁们真正的价值在于能够给予爱情。但宁毅自然不会对这种虚假的感觉所迷惑。相对而言，他喜欢那些简单真挚的温暖感，倒是无需太多交流了。

    乍见面的夜晚，自然免不了说些笑话来为难一下红提。到得第二天清晨，拉着她从后方偷偷离开时，看着红提脸上无奈的笑容，宁毅便也只是哈的一笑，竖竖手指了。不多时。两人自山林中走出，踏上前方的山麓，东方鱼肚渐白，初夏里清爽的晨风正从前方吹过来，吕梁山横沟转豁，重重叠叠的在眼前显出它的轮廓来，看起来，竟显得壮丽而清新。

    作为雁门关西侧的屏障之一，吕梁山的这片地方，于人来说其实并不友善。山势转折。偶尔也会看见难过的深沟，林野与贫瘠的山地一片一片的，常有狼群出没——宁毅与红提走过那道山麓时便看见了一群，其时阳光正在东方露出来，天色还未全亮，那群狼大概十几只，该是一个小家族，正从前方的草坡上走过去，然后朝这边望了过来。

    宁毅与红提没有转向，牵着马径直前行。走过去时。宁毅看着一只呲牙的灰狼骂了一句：“看你妹啊！”清晨时分，声音在山麓间竟显得颇为响亮，那狼呲着牙便要扑过来，红提朝那边看了一眼时。几匹狼“呜”的一声朝后方退去，然后十多匹野狼都朝着山麓下跑掉了。

    “我怎么就感觉不到你的杀气？”宁毅打量着她。

    “它们扑过来，我就会真的出手杀了它们。它们有些会跑，有些不会，看肚子饿不饿。”红提笑了笑。

    “这样说起来，我就算真扑过去。你也不会出手杀我。我知道这点，所以你没杀气。”

    “那也难说。”

    “呵，我试试看。”

    山麓上，宁毅放开马的缰绳，扭了扭脖子，作势欲冲。那边，红提的目光一凝，手忽然在胸前。抬了抬。宁毅便是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然后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右肩。

    “你冲过来，我就打你肩膀。”红提说道。

    宁毅挠了挠头发：“这么夸张……你真的打我啊……”

    红提却不回答，只是过得片刻，两人继续朝前走时，才听得她轻声道：“其实不打的……”回头看去，晨光之中，她眸光清澈，从容地笑着。

    这样小小的插曲是两人之间的温暖玩笑了，待到早晨的阳光高些时，他们在附近的溪流边生起火堆，煮了咸肉粥做早餐吃了。已经是白天，红提收起了晚上穿着的斗篷，她的身上穿着的是便于行动的普通武士劲装，长衣长裤，都是灰黑色，身材还是显出来了的——红提的身形高挑，不会显得纤细，但也不会让人觉得胖或是壮，或许是长期的内家修炼，她举手投足间都有着自己浑然天成的气势，也有着不容轻侮的力量感。在宁毅面前，她依然是那个令人感到温暖美丽的侠女，若是在敌人面前，也会瞬间爆发出令人感到恐惧的锋芒来。

    只是那衣服早已穿得旧了，在后肩与袖口上，还有两个并不显眼的补丁，用同样颜色的布很细心地缝上去的，若不仔细打量，基本看不出来。

    吃过早餐，两人骑上马，顺着红提指点的方向一路前行。这一片地方，红提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宁毅则是听着她的介绍，稍作了解：在哪里打过架啊，在哪里杀过人啊，哪里有什么有名的山匪，又出过些什么事啊。

    在一些道路曲折的山林或谷地当中，红提能找到一些村落或是寨子，有些住了人，有些则早已化作死地、断壁残垣，附近的居民倒也不是没有，但大都过得极为艰苦，或是有所托庇——若过得再好些的，大多就要被劫了。

    吕梁盗寇，能够成规模的，基本上还是会朝着吕梁山以外的市镇发展劫掠。

    对于这些事情的介绍，红提基本上还是说得相当简单，一切都如同寻常的事情一样。事实上，这当然也是寻常的事情，杀人、饿肚子、劫掠甚至是吃人，宁毅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概念，一听便能脑补出一个大概来，红提曾经说过，这里的大家“活得不像人”，宁毅也是心中有数的，对于许多事。红提没有细说，细说无益，他也同样心中有数。这一天里他随着红提奔走，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的事在下午的时候，却无意间的，出现在他面前了……

    那是红提以前居住的村子——在众人进入更深更恶的山中组成青木寨之前，红提是住在一个山村里的，中午过后。宁毅便提议，想要过去看看。宁毅开了口，红提犹豫了一下之后，自然也就答应了。

    沿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往吕梁西北走出二十余里，在红提的带领下，他们找到了那个位于杨树林中的小村庄。下午的阳光温暖明媚，小树林里的村庄早已破旧得不成形了，两人一路过来，聊的是关于宁毅竹记的事情。

    当初在江宁初识，在那个小婵说着“铃铛明天见”的小院落里。宁毅曾经说起过，将来要将竹记开到吕梁山来，主要用来卖烤鸡。如今看起来，要开过来恐怕并不容易，好在宁毅在包裹就顺手带了鸡和调料。两人进入村庄之后，便去找红提小时候居住的房子。

    这村庄之中，一片的残垣断壁，泥土或是木制的房屋在无人的情况打理下，经历不了太久的风雨，但在村庄之中。据说红提小时候居住的房子竟还有个框架在。两人无聊地收拾一阵，架起只有三只脚的桌子，又收拾了厨房里的炉灶，宁毅准备生活烤叫花鸡吃。红提在旁边打了一会儿的下手。待到一切具备，宁毅要显身手的时候，她方才说道，出去有些事情。

    “吃饭的时候记得回来。”宁毅笑着往那只死鸡身上裹泥巴，挥了挥手。出去有事，当然是怀念啦。此时阳光已经转向西方的天际。但光芒依然温暖，宁毅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动手干这种事，折腾了好一阵子后，才能闻到火中微微有香气传出来了。

    有脚步声响起在外面，似乎是进了旁边的房间，宁毅搓了搓手，从那边走出去，在房间门口的那边，有人探头说话，声音缓慢而沙哑：“红提回来啦？红提……回来啦？”

    那是一名浑身上下衣衫褴褛，通体几乎呈黑色的女子，看不出人的年龄，一只眼睛似乎是有些瞎了，微微的眯着，嘴里的牙齿掉了两颗，隔得不远，就能闻到她身上发出的臭气，应该是个疯女人，看见宁毅之后，身体陡然向后缩了缩。听她能够说出红提的名字，宁毅微微愕然了一下，然后说道：“红提……回来了，我是她相公。”

    “啊？”听宁毅这样说，那女子明显放松了警惕，甚至眼睛都忽然亮了一下，“你是……她相公？红提她……她嫁人了啊？你们什么时候成亲的啊？”

    “就是今年，前不久。”宁毅笑着说道，“您是……”

    “就是今年，就前不久？哦，前不久啊……红提嫁人了啊，你是哪里人啊……哦，我……我是，我是福端云啊，是她端云姐……”那女子明显只是个山野村妇，应该是疯了，一个人住在这里，弄成这副样子，但听说红提成亲之后，脸上却是不折不扣的喜悦情绪，宁毅也因此被感染，笑着点头。

    “端云姐，我叫宁毅，是江宁人。哦，您等等。”

    宁毅走到炉灶边，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水杯，拿出毛巾，打了水，再将毛巾弄湿了，拿出去。

    “端云姐，您擦擦手，您喝水，坐。”他搬了张竟还能坐的凳子放在桌边，让对方坐下了。眼前的女子对于擦手似乎有些犹豫，但坐下后，还是把手擦了擦，端着那只杯子。

    此时这房子已经没有了屋顶，墙壁也只有不完整的三面，破烂的桌椅中，福端云如同寻常串门的女子一般，断断续续的跟宁毅说着话。问了宁毅是干什么的，又说起红提好久没回来了，又说起红提小时候的事情，说她懂事，也说了小时候挨饿的事，只是在提起自己和村子里的事时，才明显有些凌乱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大家出去串门了，我刚才去润兴家，也没有人……我啊，我一个人在家里，啊，我家那口子，还有我婆婆，去汾阳那边买……买年货了，还没回来……我就想着，先把地浇了……家里桶子坏了，我想过去借个桶，这不正好，看到你们家门开着，红提回来了……真好，红提嫁人了……宁公子，你要对她好啊……”

    她说着话，宁毅便在一旁恭谨地应对着，如此絮絮叨叨的时间里，红提的身影从外面过来，她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见到福端云，寻找的目光才平静下来，随后又复杂地望了宁毅一眼，走了过来：“端云姐，你怎么来这了。”

    “哦，红提啊，你、你回来了，你一回来，就出去串门了吧。这不，我过来你这里，见到你相公了。”

    “相公……”红提看了宁毅一眼。

    宁毅笑了笑，从那边站起来：“正好要吃晚饭了，留端云姐吃饭吧。端云姐，留下来吃晚饭。”

    “哦，哦……”那福端云点头应着，又对红提说，“你去串门了……你去串门了……”

    “我刚才去你家找你……”红提轻声道。

    “我、我出来……”福端云想了想，笑着说，“我想种点东西，锄头给别人借走了，我去拿锄头，婆婆出门的时候，让我种点黄豆……把黄豆种上……”

    明媚的阳光从上方洒下来，让温暖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

    “嗯，种黄豆。”红提点头应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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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四章 孤寂的天堂 疯人的伊甸（下）

    房间里，红提握着福端云的手，姐妹一般低声地说着话，许多时候，都不免说起“相公”的问题。红提并不否认，顺着她的话应下去。

    过得一阵，宁毅将烤好的叫花鸡从旁边房间搬出来了，除了叫花鸡，这次来吕梁，他的包裹里还有几个水果罐头，他也都拿了出来作为晚餐。三个人——两个衣着正常，一个身上还在散发着臭气，就那样坐在桌前吃起来。

    饭桌前的话题里，宁毅发现，这位福端云的思维在某一方面还是正常的，譬如说她对于宁毅方才说的“他与红提成亲”这一认知不会忘记，但对于村庄和她自己眼下的状况，就已经不清楚了。她还能够说出村子里每家每户“昨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到了今天，大家就都因为一些事情出去串门了，偶尔也会说起她婆婆叫她做些什么事情……

    对于自己身体上的异状，无论是瞎了的眼睛还是没了的牙齿，又或是因为便溺在身上导致的污秽与恶臭，她都没有察觉。只有生理上的感觉骗不了人，她明显很饿，东西忍不住吃得很快，有时候差点噎到，她便尴尬地朝两人笑笑，然后对宁毅与红提说好吃。又问起这是哪里的好东西啊，宁毅与红提便说是江宁带过来的。

    一直到吃完了东西，太阳还没落山，福端云跟他们聊了一阵村子里的状况，告辞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握着红提的手，絮絮叨叨的叮嘱了她一些事，例如让新姑爷不要受了委屈，家里若有什么东西没有的，便到她家里去拿。两人目送着她走向村那头的一间房子。

    由于之前没有细看，如今才发现，整个村子里只有远处那间房间是好的，似乎这几年里还有修补过。红提领着他过去看了一眼，那房间之中东西都颇为污秽，但看起来却经过一定的整理，床铺上的破被子也叠得整齐了，大概是红提刚才过来做的，床边放了一个袋子，也是红提的干粮袋。

    “她一个人住。”红提说道。

    宁毅点了点头，握了握她的手。

    因为这件事情，红提的情绪并不高，两人走出村庄时，看见在远处的树林边、山坡下，福端云也走到了村子边缘，朝着东边的方向望过去。

    然后她坐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回来。

    “端云姐只比我大四岁。”吸了一口气，红提如此说了一句，笑了笑，但随后她也发现笑的情绪未必适合这里，“立恒你应该猜到了，她相公跟婆婆都死了。相公是先死的，那一年闹饥荒，到处抢粮，打来打去，她相公是为了保护村子死的，临死之前叫她照顾好家里的老娘，但那个时候我跟师父从外面回来，她其实就已经疯了。”

    “嗯。”宁毅低声应了一句。

    红提停顿了很久：“她疯了以后，还是很孝敬家里的婆婆，种地、做事、洗衣做饭、服侍老人，那时候她也还会打理自己，只觉得……相公是去汾阳了，就前一天出去的，有时候想想，我们觉得她这样其实也好……然后那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村子守不下去，后来破了，大家转去青木寨，师父也死了，端云姐跟她婆婆，我也一直以为她们死在那些大乱里了，一直到几年后我回来，发现她一个人在这里住着……”

    “怎么……没把她带回寨子？”

    “带不回去。”红提并拢双腿在这边的草地上坐下来，看着那边的人影，“带回去就发作了，像是要死了一样的闹，用脑袋撞柱子，咬自己的舌头。她一直记得这里，说相公和婆婆出去了，让她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她只能住在这里。其实……端云姐以前很漂亮的，山匪过来的时候，婆婆死了，她没有死，后来那些人对她做了些什么，我也想得到，她后来变成这个样子……后来变成这个样子……”

    红提的眼睛眯了眯，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她还是会做很多事情的！做家务、洗衣服、种地，其实都会，她在那边种了很小的一块地，还有收成。这种样子是她自己故意的。她把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可是下意识地记得这些，因为她这个样子，那些山匪就不会碰她……她的那块地有时候种到一半，就会被附近来的人给糟蹋了，她就种上新的，我有时候过来看，给她送点东西，若是有人把地给毁了，我就去这附近找人，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找不到……有一次我过来得晚了些，路过这边的一拨人将她家里的一点点吃的也都抢走了，地里又没收成，端云姐已经被饿了四五天，我都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她还活着……”

    “……”宁毅看着远处夕阳下的那个疯女人。

    “也有好事……早几年的时候，大概三四年以前，过这边的一个瘸汉子想安顿下来，端云姐是个疯子，但他好像是……看上她了。就呆在村子里，他还是很照顾端云姐的，我偷偷看了一段时间。但端云姐认得人，平时里跟他打招呼、说话，都很好，那瘸汉子想上她的床，她就不准，每隔一段时间，那个瘸子忍不住了，就对她用强，端云姐就像死了一样……到第二天就把这事情忘了，一样打招呼。其实我觉得，有人照顾她还不错……”

    宁毅几乎不想问，但还是低声问了一句：“那个瘸子呢？”

    “他们一起过了两年。”红提平静地说道，“后来有一天我过去的时候，瘸子已经被杀了，一个……一个从辽国逃过来的家伙临时住在这里，可能已经过了好几天，那时候端云姐还没显得这么老，我看见……我看见他拽着端云姐去溪边，要把她洗干净，端云姐就一直挣扎，她把端云姐绑起来，端云姐就用脑袋往地上撞，牙早就撞掉了，眼睛也撞瞎了……其实那个瘸子对她用强的时候，她就没这样过……”

    她没有对这件事继续说下去，也没有说那个家伙的下场。只是过得片刻，才呼了一口气：“可是我只能偶尔来一次这边，送点东西……这边很乱，已经不太适合当落脚点，如果派人过来照顾端云姐，可能又会为了端云姐，死了其他人。端云姐她……应该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看到她死了，求个解脱呢，还是继续这样子活着。其实我们看着她，也许会觉得她很可怜，可谁知道她现在是不是比清醒时开心得多呢。不管经历再难的事情，第二天她也都忘记了……”

    “立恒……”她笑了笑，对着坐在旁边的宁毅说道，“我不想跟你说这些事，吕梁山是这样的，早就说过了，你也知道了，但这些事我不想说太多，知道太多以后，总会不开心。而且……你会……嗯……”

    她斟酌一下，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片刻之后才道：“其实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山里人都这样活过来的，什么事情都见惯了，没什么的……”她道，“宁立恒，我教你武功，是你的师父，这个时候你把我当成你的师父，好吧？”

    说这些话时，她的脸色也微微变得严肃起来。宁毅与她初识时，她多有这样的严肃和冰冷，然而逐渐接触之后，她就变得温暖起来了，就算板起脸，也难有几分架子，只有在此时，宁毅才重又见到了在那小院之中仿佛还有戒心的陆红提，她抱着她的剑，坐在那儿，望向远方。

    然而，她又并非真正抗拒着宁毅，在山里的许多年，人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她也真的是……什么事情都见惯了，那种见惯极扭曲，又真的极为平常，令人产生格格不入的距离感。她脸上的冰冷甚至连傲娇都不像，既非悲伤、又非坚强、不愿拒绝、却又无法亲切。只有这一刻，她是真有些像是个笨拙的山里女子了……

    ……

    “嗯。”宁毅点了点头，“你是师父。”他说着，将手伸过去了。

    ……

    “我是你师父啊……”

    红提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然而宁毅双手环抱住了她，让她的身体侧靠到了他的怀里。

    “嗯，你是师父。”他如此重复。

    “唉……”环抱着古剑的女师父轻轻地叹了口气，面上仍旧有着保护色的冰冷，却无从挣脱他的拥抱，就那样在草地上任由宁毅搂着，过了好一阵，静静的犹如睡去了一般。

    ……

    “回去做事吧。”过得许久，宁毅方才说道。

    “嗯？”

    “该看的也看到了，虽然……这确实不是我想看到的东西，但能看到，是好事，看到以后，就该回去做事了。”他叹了口气。

    过了一阵，宁毅与红提骑马离开时，山坡上的那道身影站起来向他们挥了手。那挥手的动作看起来竟如此平常，仿佛未曾经历过任何的厄运。

    他们牵着手，马儿缓缓的走在山坡上。

    夕阳西下了，即便是吕梁山，在这样的夕阳下，也变得温柔而壮丽了起来。

    而往前一步，便该是铁马金戈，与漫道雄关。

    这一天，是景翰十二年的夏天，四月十九。不起眼的日子里，见到了不起眼的人和事……

    **************

    早晨起来的时候，就觉得风吹着很舒服，吹风吹得有精神以后，我去挑了水，洗了衣服，村子里有些冷清，附近赶集的原因吧，好多人都出门了。我听见润兴家的狗在叫，那条疯狗，总是乱叫，早晚我要丢石头打瘸了它，不过我拿了石头在门口等了很久，又不知道狗跑到哪里去了。

    上午的时候顺义叔到门口来，跟我借家里的刨子，可能是家里在装门。我不大想跟他说话，他是个大嘴巴，四十多岁的人了整天跟村里的老娘们说些乱七八糟的浑话，我成亲那晚，他们那些闹洞房的把我臊得都哭了，不过有成说他是好人。算了，再过段时间我应该也像那些女人一样可以在外面瞎说浑话了吧。我在家里找到刨子，给了顺义叔，他就走了，这次没说什么，还好，不然不知道怎么答话。

    下午的时候，有件好事，红提回来了，她好像是跟师父学艺吧，有时候回来，这次回来，居然把相公也待会来了。她相公是江宁的，带了很多好东西，可惜大家都出去了，她要串门也走不了几家，我告诉她有成跟婆婆都去汾阳了，其他人去赶集，可能她明天再过来，就都能见到了，有成跟婆婆看到她跟她的相公，也会很高兴的。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饿肚子的事情呢。

    吃了饭，我到村口去送他们，快到晚上的太阳也很好，今年会是个好年景。其实从小时候过来，好像就没怎么饿过肚子了，现在红提也嫁了个好夫家，吕梁山的年景，一年比一年好了吧。

    其实我到村口，也是想看看回村的人，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么晚都还没回来。走夜路的话，山里有狼啊，别落单了才好，有成跟婆婆就在外面住一晚吧。只是家里一个人，觉得有点冷清。

    有成、婆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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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五章 传续

    日夕更迭，天风漫卷，在这横跨万里之遥的武朝土地上，边疆，一直是个微妙而又敏感的词汇。

    辽国、西夏、吐蕃、大理，从北地的雄关到南疆的群山，边疆只是细细的一条线，去一步为他乡，归一步为故国，然而在这样的边疆上，也总有一片一片的土地，处于微妙拉扯的夹缝间。这里享受不到应有的安宁与太平。位于边疆上的军队不在乎它，位于国内的人们会选择性地无视它，有许许多多的人，甚至不清楚有这等地方的存在。

    在人们的眼中，有古都的烟云，有秦淮的绚烂，有京城的繁盛，有江南的桂花，往北一路，也有着如修罗场一般的战场，却唯独没有这层夹缝的概念。犹如战阵之上不可避免的战损，由于它的不可避免，人们干脆就不再去多多的想它。将之抛诸脑后，只管作战便是。

    横沟转豁间，繁衍的狼群走过贫瘠而险恶的山野。吕梁山，便是在这夹缝间生存的地域之一，武朝的人们并不将这里视为敌国，却也未曾将这里的人民当成同伴，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里的事情，没有多少人理解这里的生态。若非由于利益的牵扯，吕梁山青木寨的这片地方，恐怕从头到尾都不会与外界的人们拉上太多关系，它会在这里存在，会在这里湮灭，直到消失在寥寥可数的人们的记忆中……

    但即便是出现了利益牵扯的现在，真正了解这里的人，还是不多。位于吕梁山西北侧的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小地方的，是已有数千人聚居的山谷，山谷是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扩大的，一切的发展都显得慌忙而臃肿。

    位于山谷外侧的市集上，一间间的房舍、店铺拥挤在崎岖的山体边。青木寨的外集，原本乃是给过往商贩落脚或是互相交易的一处地方，由于青木寨维持了基本的秩序，至少能够保障大部分人的性命安全，很快就膨胀起来。如今这里污水肆流，人群拥挤，附近地方的豪雄与山匪云集，乞丐与蟑螂老鼠们在这里争夺一席之地。而这样的地方，便是最近一两年间整个吕梁山中最为太平的处所了。

    而在里侧的山谷里，并不让一般人进入的内寨相对于外集要宽松许多，但由于发展的迅速，新加入寨子的人众多，这一片的山谷之中，仍旧显得忙乱，大量新建起来的简单房舍，每日里进出的木材与物资，乍看起来堆积得毫无章法，但在这样的发展当中，终究还是没出太大的篓子。

    这里从来就不是一个讲求平等与公平的地方，混乱与嘈杂当中夹杂着原始和野蛮的气息。被吸收入山中、缺乏磨合的人们偶尔还会互相仇视，但是强权与武力压下了大部分的冲动。武艺最为高强也最为凶残的血菩萨并不允许明目张胆的内讧存在，也决不允许人们破坏几条简单的山中规矩，一旦破坏，不存在讲理或是开导这样的人性化服务，很多时候，他们也没有被逐出山寨这种仁慈的机会。

    犯小错，说明你有血性，犯大错，说明你该死。

    与这种高压强权相配合的，是清晰开明的上位途径。要加入山寨的原则很简单的，只要你有手艺，又或是吃苦耐劳，就会被迅速地吸收进青木寨。手艺的范畴包括各个方面，高超的武艺当然是最直观也最简单的，而即便是做面条、烙煎饼，那也没有关系，证明你有自己擅长的技艺，就一定可以加入。

    若是没有手艺、同样也没什么武艺的，只要懂规矩，肯吃苦，同样能被山寨吸收，规矩也很简单，跟着山寨中的新人在最严苛的环境下训练十到十五天，例如跑步，例如就是简单的站着，拼命、听话、不放弃，被操练到半死以后，也就能够加入其中。

    这些事情并不简单，并不是说吕梁山这种地方出来的人就一定能吃苦耐劳。就好像在山里拿刀劫掠惯了的匪人，往往不愿意再下地干活，又如同现代背景下混黑道的年轻人，要说环境原因教育原因当然也有，但更多的，就是因为好吃懒做。捞偏门虽然不稳定，但至少轻松简单，没有门槛，也不用在工厂里加班到十二个小时。

    当然，这样的人便得不到同情了，他们会被放弃，然后游荡在吕梁各处，加入一拨拨其它的山匪。而后在某些情况下接受青木寨的压榨，又或是因各种事情而死去。如果说在某些情况下必然有人死去，在这残酷的世道上，不思进取之人，自然就是最为理所当然的祭品。

    事实上，古往今来的社会结构里，人们或许向往自由与平等的大同社会，但在社会层面来说，阶级却未必是一个需要介意的事情。绝大部分情况下，一个稳定的社会结构无需在意人们是否平等，尽量公平的上位途径才是需要维持的核心。

    一个国家或是组织大可有悬殊的阶级差异，但底层之人可以读书，读书之人可以考科举，考了科举可以成为特权阶级，只要这一系统运作良好，组织就能稳定维持。大部分国家内部灭亡的原因都在于这个上位的途径逐渐僵死，特权阶级为了其特权可以长久而世袭，开始垄断通往上层的途径，下层的聪明人上位越来越难的时候，他们的不满便会越堆越多，最后只能选择造反。

    也是因此，青木寨在不断的扩大当中，虽然也引起了各种问题，却没有出现真正令人感到麻烦的大震动。及至这年夏天谭稹的“招安诏”发出，能够将目光投向吕梁这边的利益牵扯者聚集过来时，所见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处混乱到令人费解的寨子。

    它与南面各种繁华或是不繁华的城市截然不同，与北地野蛮而原始的城池想必也有差异。它因为一笔笔的生意而发展、热闹起来，其中又充满了血腥与野蛮，上方以蛮横的武力手段控制一切，内部看来也充满了各种矛盾和不稳定因素，却偏偏，就这样如缝合怪一般的拼起来了。

    “梁老爷子啊，我知道，您是聪明人，跟从小就在山里长大的人不同，您见过世面。您能把山寨操持到这副样子，谭大人这次的招安诏里能有多少好处，您就一定看得出来……”

    阴天，青木内寨山腰处的小院房间里，一个中年人正在说着话。

    “吕梁以南，真正要说的，还是我们齐家的地盘。招安诏接了以后，不光有名分，也有军备，这些好处能拿到多少，全看京里的关系……何某知道这次过来吕梁的人不少，他们看上的，无非也就是青木寨眼下经营的这些生意，但是老爷子您是看得出来的……军队那边，武胜军也好，董庞儿这些人也好，这些军汉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该讲规矩的时候，他们一般都不会讲，该拿好处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会手软，而且，军队不会做生意，您的寨子若是落到他们手上，那可真就是糟蹋了……”

    “我们何家是生意人，多余的事情我们不干，大家能够抱团，一起赚钱，才是正理。而且……我们的背后乃是齐家的势力，如今南面的几个山头都已经愿意与我们连成一气，加上吕梁的买卖，咱们将东西运去北方，会赚多少，您自己算……而且啊，官面上能跟董庞儿，跟武胜军打对台的人，又能有多少……”

    不急不缓的话语，桩桩件件的一直在说。待到他将事情说完，房间里才响起一阵咳嗽声，片刻，那咳嗽声陡然增大，半躺在房间里的老人，就好像是要就此死去一般，咳了好久，方才艰难地停下来。声音虚弱而沙哑。

    “何……咳，何员外啊，您说的这些啊，老夫也都有想过。只是就像老夫说的，寨子里的事情……这么大的事，一直都是寨主来拿主意的……我已经老了，身体不行了，脑子呢……有时候也糊涂了，我觉得您说的在理，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得还清不清楚，得多合计，多跟人商量，所以这些事情，还是……咳咳，还是得等到寨主回来，才能拿捏定下，不过何员外您说的这些，我都觉得有道理，我都会跟寨主说的……”

    “呃，我也知道是这样，不过啊，梁老爷子，陆寨主出去这么久了，等的时日也太多啦。”那何员外露出为难的神色，“我知道梁老爷子您才是寨子里的主心骨。您知道，这些事情，合纵连横，总是越早决定越有好处的，齐家在等我回复啊……梁老爷子，咱们不绕圈子了，您给我个准话，您点头，这事情就当是成了，好不好。您别为难我这小辈啦。”

    “哎，何员外言重啦，老朽啊……咳咳，老朽说得，句句肺腑之言哪，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又响了起来。过了一阵子，那姓何的中年人无奈告辞，带着跟班出了院子，面色阴郁。在这样的天气朝下方望去，谷底之中人影来往，各种布置混乱不堪，几个衣衫破旧的孩子奔走期间，倒是兴高采烈。

    “他娘的，真拼啊，老东西……”何员外低声骂了一句，“还不肯松口。”

    旁边的跟班过来：“员外，何必为这些人生气呢，都是买卖……”

    “他娘的你看看这些人。”何员外指了指下面，“你不知道吧？平日里饭都吃不饱的东西，一帮子叫花、山贼，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若不是我们当初给他们一条财路，他们现在还在饿肚子。你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样子的吗，我让他吃屎他都吃！稍微吃了点我们剩下的东西，就拿捏起来了。现在看见好几方过来找他们，寨主出都不出现……对了，昨天到的那批人，看起来很凶的那批，什么来头，打听到了吗……”

    “还没有，在问了。”

    “快去打听。”那何员外瞪了跟班一眼，又看看下面，“这地方虽然鸟不生蛋，但这笔生意若是落在我手里，随时翻个好几倍，现在给一帮穷叫花子把持着，真是……去他娘，事情谈妥以后看我怎么调理他们，他们那寨主，我也抓回家去玩腻了以后送人……去他娘！老东西……”

    他低声地、骂骂咧咧的离开了这边。院落的房间里，老人咳了一阵，喝了些润喉的茶水，才稍稍缓和过来。他便是一直以来负责着青木寨事物的老人梁秉夫了，为了青木寨的事情操持半生，又带大、教大了红提，如今老人的身体渐差，但仍旧管理着寨子内外的大部分事情。送走何员外后，他躺在那儿，裹着被子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如此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忽然有人从外面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梁秉夫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的双眼发出了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过的明亮神色。过得片刻，他一只手握住了拐杖，身体要从躺椅上起来。

    负责照顾他的是一名黑瘦少年，过来帮忙搀扶起了他。梁秉夫的动作颤巍巍的，但有一股坚硬的感觉在其中，他柱着拐杖往外走，步伐显得有些快。这所院子是今年才建好的，没有多少装饰，而院子本身也不大，一名男子接近过来：“梁爷爷，你怎么出来了。”

    梁秉夫道：“我接人……接一接人！”

    对方便显得有些疑惑，方才进来通风报讯的男人过去低声说了一句，解释了事情。

    柱着拐杖，老人走到了院门外，旁边的黑瘦少年还在扶他，但是被他单手推开了：“你走开。”随后又发现自己肩膀上还披着一张毯子，“哗”的一下扔给了那少年：“拿走！”

    此时，他已经双手柱着拐杖，敲击了几下地面，随后巍然地站在那里了，他的面上已经满是皱纹与老人斑，抿了抿嘴唇，使那双唇显得单薄，有着肃然而严苛的感觉。前方的山道上还是空荡荡的，从山腰往下看，越变越大的寨子也在变得拥挤，人多起来，这一两年来，也已经不再饿肚子了。

    很多人已经死了……

    他并非是有雄才大略的天纵英才，若论才学，当年的他或许连中人之姿都不算。他被红提的师父救下，到了曾经的山村里，又到了曾经的寨子。那个女人对他说：“请你帮忙照看一下这里。”他还记得那个女人当时的样子——虽然样貌或许已经存在脑补，但那一刻的神情他却愈发的记得清楚，于是他就住在这里，撑着寨子，教导着弟子，令他们得以存活。但很多人还是死了。

    从曾经的笨拙，到如今这身形屹立间的威严，压在他身上的，沉沉的都是责任，山一般的责任。而有些人因为责任而垮掉了脊梁，有些人却会因为责任而获得同等强大的力量。

    路的那头，仿佛有天风吹过来。他出门只是想接一下红提带回来的男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柱着拐杖站在那里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曾经的那个女人，多年前她背剑骑马离开时的情景，她留下了什么东西，而今，这些东西也许可以往下走了……

    不多时，几道身影从道路的那头走过来，红提还披着斗篷，只是发丝被风微微的卷起来。她的脸上只是平日里微笑淡然的神情，但步伐却不再像往日那样沉重了，老人一眼便能看得出来，毕竟是从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就一直看着她长大的了。

    跟在她身边的那位书生也在朝着这边走来，老人拄着拐杖，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他偏了偏头，然后也抬头看了老人，那目光复杂、沉稳，不像后辈，却也并不骄傲，一直到走到他的面前，书生低头、拱手，深深地鞠了个躬。

    这不像是女婿见岳父时的样子啊……老人在心里想着，只是严肃的目光却没有变，过得片刻，他问道：“你为何拜我啊？”

    书生已经起身：“想谢谢您为这里做的事。”

    “嗯。”梁秉夫点了点头，目光在空中不知什么地方停了片刻，随后才如同反应过来一般，再度侧身、点头，“嗯，进来吧，你们……都进来吧。”

    他单手柱着拐杖，转身朝里面走去。红提便过来扶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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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六章 承接

    人声偶尔响起。

    外面依然是阴天，简单的小院里，偶尔有人走过，也有人偶尔从外面探头朝里望，然后啪嗒啪嗒地跑掉了。

    待客的正厅里，接过黑瘦少年手里的茶盘，将茶水分别放在主座与客座边时，红提听见两人正在谈论她不怎么听得懂的话题。

    “……立恒也是学儒的，往日里，读的是些什么书啊？”

    “……当年向学时，论语、左传、中庸等大都学过……论语倒是好些……”

    “……倒是正道，倒是老夫想起当年，家师对中庸却颇不以为然，呵呵，说那书读来无用，离大道甚远……老夫反倒因此看得多些……”

    “……其实大道相通……”

    由于宁毅目前的身份难以认定，又是和红提一道的悄悄回来，寨子之中，被惊动的人并不多。除了老人之前在院门外的迎接，便没有其它的欢迎排场。此时在这小院之中，一切发生得，就如同一个普通山里女子带了新姑爷回家一般，有人好奇，但并没有人喧嚷，客厅之中，则只是简单而朴素的对话，没有太大的波澜起伏。而院落之中，男人们沉默不语，女人们则好奇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低声猜测着事态的发展。

    “说起来，立恒家在江宁，老夫当年也曾去过一趟，却不知江宁如今怎样了……”

    梁秉夫坐在主人座上，微带着严肃的神情与宁毅说着话，目光矍铄，脊梁笔直。斜侧面的椅子上，宁毅也是恭敬地回答问题。房间里的红提缄口不语，她此时看起来有些像是新嫁人的媳妇，又像是宁毅的姐姐，她先是替两人端来茶水，随后替梁秉夫揉了肩膀，再之后在宁毅旁边的位子上坐下，微微低着头，目光平静，只是有些时候会觉得无聊，便将双手夹在腿间。

    说过江宁的情况，老人又问起杭州，他喝光了杯里的茶水，红提便上去添。老人敲了敲拐杖，微微笑了笑：“红提，你觉得无聊，便出去做其他事吧。待会要留他在这里吃晚饭，你去叫人准备一下。”

    红提点了点头，看宁毅一眼，宁毅笑着摆了摆手，无声道：“我陪梁爷爷。”

    不多时，红提离开那房间，轻轻抚了抚头发。院落中装做无聊走动的几名男子便赶快往一边去了。此时能够在这里的，多是青木寨中的老人和核心，也有他们的家眷，在厨房那边准备晚餐，红提便也过去帮忙，在屋檐下洗了菜叶、瓜果，偶尔回头看看那房间。

    过得一阵，她挥手叫来那负责照顾梁秉夫的黑瘦少年，跟他询问了老人家今天的身体状况。在隐约传入耳中的对话里，她当然知道，老人的身体状况，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有精神。

    事实上，宁毅虽然在正统学问上造诣不高，但每天接触的，也是秦嗣源、尧祖年这样的儒学大家。梁秉夫不过中人之姿，当年的学问又已多年未有钻研，想要问倒宁毅，肯定是不可能的。聊了一阵之后，便基本是宁毅说，他在听了。不过老人毕竟是撑起了寨子这么些年，偶尔想到什么，也会发表一些看法。

    虽然是夏季，但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不多时，天色便已入暮。晚饭准备好后，摆开了桌椅，老人的身体依旧坐得笔直，与宁毅聊天。此时已经说到右相府负责的工作，北地的局势，边关的局势，宁毅从张觉的事情开始，一件一件的给老人说了，这些事情不是可以敷衍以对的，老人仔细听着，待听到张觉死时，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待听到因此事引起的各方反应时，右手更是握紧了拐杖的把手，微微发抖。待到吃过晚饭，红提想要劝说他休息，老人只是摆了摆手：“你出去，我跟立恒……接着聊。”

    红提走出房间，去到院子外面。白日里尚且是阴天，晚上更是星月的光芒都不见，下方山谷里点点的火把，后方院门上，也有两只火把在燃烧。她便在这微微的光芒里望下方看了很久，对她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眼下正在里面聊天，于她而言，也是极为复杂的感受了。

    就这样过了许久，她进去院子，将檐下的灯笼点起来。听得吱呀的声音响起，对面有暖黄灯光的房间里，宁毅走了出来，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举起两根手指在身前，笑着晃了晃。

    “梁爷爷他……”红提走过去。

    “已经睡着了。”宁毅轻声道，“老人家真有精神。”

    “他是强撑起来的。”

    “我知道，但这也代表他对这件事情的重视，这是他对我的考试……”

    “梁爷爷也没有刁难你……”

    “是啊，但我对这件事，也是很重视的。”低声说着话，两人如散步一般的朝院门外走去，宁毅笑了笑，“老人家做的这些事情，其实很可敬，他扛了很多责任……跟你一样。”

    “我……我是没有梁爷爷那么忙的。”

    “分工不同嘛。”

    夏夜的风从山腰上吹过去，走到能俯瞰山谷的道路旁，宁毅蹲下了，红提便也陪着他蹲了下去。山谷之中，家家户户都已用过了晚餐，夜晚的娱乐不多，人们挤在房舍间的道路上聊天，有孩子嬉闹追打的声音在黑暗里传上来，远远的，吕梁外集那边倒是更为热闹，也显得有些混乱。红提指着下方给宁毅介绍，哪里是住处，哪里囤放物资，哪里要新建房子，哪里出了事情，等等等等。

    不多时，介绍到山腰下方的几处院落群，那就是这次前来吕梁的“宾客”们聚集的地方了。打着齐家背景的何员外，董庞儿派来的使者，武胜军过来的偏将，号称打遍中原无敌手的豪客大侠，附近吕梁山中的山头大哥……大都带着自己的目的，或是肩负了使命，不一而足，还有真以为红提比武招亲的，这些日子里，都想方设法的跟梁秉夫联系。而由于红提没有回来，梁秉夫便一直将事情压住、拖着。

    “既然我已经过来，你也回来了，便不要让老人家这么累了，接下来几天，把这些事情解决一下吧。”宁毅低声说着，“你这边，基本知道他们的身份吧？”

    红提点了点头：“知道的。”

    “嗯，待会祝彪过来找我，我会跟他交代一下，明后两天，大概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倒是在这之前，你先带我去看看‘那个东西’的进展吧。”

    “好。”红提站了起来，抬起手，指向山体侧后方的一个地方，隐约的，那边的黑暗中，像是在散出暗红色的光。

    不久之后，两人沿着山道朝那边过去了。那是隐藏在山体之中的高炉作坊。对于宁毅来说，什么员外也好、使者也罢，或是这次震动武朝北面的招安诏，都不是他过来这里的目的。在吕梁山外，金人渐至巅峰，蒙古人席卷扩大，一个不起眼的吕梁山上的寸短尺长，有时候想起来，都会觉得有些无聊。

    但当然，也有极富重量的东西在这里，像是山村里那个疯了的女子，像是终于在疲倦之中陷入沉眠的老人，像是身为一寨之主衣服上还缝着补丁的女子，有时候会让他再度想起初见红提时她说的那句简单的话：“活得不像人……”相对而言，一群小丑的跳梁，真是让人感到无聊又无奈。

    然而，纵然有着这样的情绪，在要做请他的事情之前，这些琐琐碎碎的问题，终究还是要去解决掉的。这天晚上，宁毅与红提去看了高炉的改良进度以及炼出来的稍许钢材——在得到宁毅的托付之后，红提与梁秉夫对此事都颇为尽力，如今进展虽然不算多，但也已经是非常尽力了——他随后与祝彪碰头，交代了对山寨之中外来人的调查后，开始详细计划更多的摸索思路。

    与此同时，吕梁一侧，原本属于小响马的山寨上，对于山匪们的统和整理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士兵们启程，在当天晚上，抵达了青木寨之中，作为晋王田虎的使者，得到了安顿与招待。在向红提提出见面要求的同时，她也开始让人打听了这次过来的其他人的身份，而后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开始合纵连横，拜访各家。

    也是在这天傍晚，宁毅在山坡上，拿着一只单筒望远镜看见了进山队伍中的她。此时这远望镜的镜片以纯手工打磨而成，哪怕是最好用的产品，清晰度也算不得太高，以至于他举着镜筒看了很久。

    “哇哦，那个是……楼小婉还是楼什么……书恒在哪里……”拿着望远镜左左右右的瞧了很久，又想了片刻，宁毅将镜筒交给旁边的祝彪。

    然后他有些高兴起来：“啊，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了，多少是件好事……”

    当然，这天晚上，宁毅没有过去跟这位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打招呼。

    楼舒婉与他的再次见面，是在几天之后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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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七章 狂风暴雨 落棋之声

    夏天的暴雨哗啦啦的下，山谷外侧的集市间，淤积的泥水已经没过小腿，楼舒婉坐在市集第二层的酒馆里，看着下方一片混乱的景象。

    雷声、雨声、谩骂声、扰攘声汇集在这片惊人的雨幕之中，雨水将各种污秽之物从上方冲来，最底层的店铺里，人们一面忙着堵住水势，一面试图将房间里的物品搬上市集的二楼。许多乞丐没有避雨的地方，奔走在污水里的街道上，有些人试图进入人家的店铺里，便被店主拿着刀棍踢打出来。身上污黑的汉子在街上破口大骂，若是带着孩子的女人，便只能躲在附近的地方哭了。

    市集拥挤不堪，随着江湖人而来的马匹大都也被牵上了市集的第二层、第三层——这些马的主人大抵还有些钱或者地位。但仍然有无处可去的，大雨之中便有一匹马大概是无处躲雨，顺着污水从上方跌跌撞撞的跑下来，一名汉子在污水里追着。

    不远处的市集末尾，大量的人被组织起来，到那边去挖开排水的沟渠。负责组织的乃是青木寨的一名头目，先前他带了一队人，挨家挨户地敲这些商家的门，让他们都出人手来帮忙，花钱雇也好，自己出力也好，若是不肯的，便要直接从市集上赶出去。一大群人此时就在雨中疯干着，眼下已经挖通了很长的一段。

    虽然眼下坐的已经是集市里价钱最贵的一个小包厢，周围仍旧是一片吵嚷不堪的景象，中部的走廊间行人来去，时而传来马蹄声和臊臭的味道，骂人、呼喝声更是不见断绝。楼舒婉在临街的这边坐了一会儿，便听见后方有人说道：“嗬，姑娘，长得挺不错嘛，哪来的啊，要多少银子？”

    那是仅仅隔了一层木板的另一边，有人也探出头来朝下看，便看见了她的侧脸。楼舒婉的衣着已经尽量跟这里的江湖人一致，但样貌与气质仍旧显得突出，那汉子只以为她是附近窑子里的姑娘，笑着便要伸爪子过来，楼舒婉避了一避，道：“别乱伸手，有些人你惹不起。”

    “嘿，谁我惹不起啊？”

    那汉子笑着，从栏杆外将上半身探得更出来，要朝楼舒婉这边的小隔间看。一直沉默着坐在角落里的邱古言已经站了起来，探头看了那人一眼，随后开门出去。

    “什么人啊……”那汉子挥了挥手，便听得隔壁一阵混乱的声音，然后砰的一下，对方被邱古言从楼上扔了下去，摔进下方街道的污水里。

    “我操！你他娘的要干哪……”从污水里站起来，对方在雨中大喊着，似乎也报了个什么名字，然后喊着一群人从侧面准备冲上来。隔壁，邱古言带着人堵向楼梯，便是一阵乱打，鸡飞狗跳与大呼小叫中，一个个的人又被打进泥水里。楼舒婉趴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幕时，邱古言已经回来了，走到了近处：“楼姑娘，当心他们扔暗器。”楼舒婉便点了点头，坐进来了一点。

    过了一阵，又是一阵动静响起，有人自门外进来，却是于玉麟与一名黑衣汉子，两人相谈甚欢地进来。那黑衣汉子一见楼舒婉，眼前明显一亮，不过于玉麟随后也就开口介绍：“陈当家的，这位就是我们虎王身边的楼军师，您别看楼姑娘是女子，却是巾帼不让须眉，深得虎王器重，虎王身边的许多生意，都是楼军师在管。军师，这位就是陈家渠的二当家陈就，陈英雄性情直爽，是个可以交的好朋友。”

    “幸会幸会。”那陈就有些犹豫地向楼舒婉拱了拱手，看了于玉麟一眼，方才说道：“不是于将军引荐，还不知吕梁山来了这样的女英雄，不过……这里是可以说话的地方吗？”

    “无妨。”于玉麟挥了挥手，一众手下便在这木制的市集里开始赶人，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楼舒婉也笑着拱手：“陈英雄，幸会，坐。于将军也坐。”

    陈就走到对面，摊了摊手，待到于玉麟也过来，方才坐下。他先前看楼舒婉时，只以为她是作陪的妓女，目光有些不规矩，但到得此时已经收敛起来，话语显得豪迈起来，却也不失一丝精明。

    “楼军师是吧。吕梁山是块死地，咱们山里人与外界来往不多，但虎王英名我陈就还是知道的，一向非常仰慕。往日里似于将军、楼姑娘这样的过来交朋友，我陈就是非常乐意的。但今日楼姑娘将陈某招来，似乎不只是交朋友这么简单吧。”

    他先前与于玉麟已经说了不少，此时便没有多少拐弯抹角的想法。楼舒婉却是起身笑着给他倒了一杯茶：“陈英雄哪里的话，临行之时，虎王就曾说过，吕梁英雄，皆是豪迈大度的性子，别的可以不做，朋友却不能不交，因此今日与陈大哥一见，主要还是交朋友。只除非陈大哥瞧不上小妹……”

    她端起茶杯，敬了对方一下，陈就笑起来，拿起茶杯，朝于玉麟道：“你们楼军师真会说话。”随后将茶水一口喝下，“这朋友我交了。”

    楼舒婉替他将茶水斟上，话语柔弱，却并不拖泥带水：“原本与陈大哥见面，该准备好酒水，只可惜小女子不能喝酒，只能准备些茶水了。”

    “哎，我们虽是山里人，也不是整天都喝酒的。”陈就挥了挥手，“大家既然是朋友了，便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次于将军与楼军师过来，想必与聚在青木寨的这些人都是一样目的吧？只是于将军这几日一直拜访周围山头的人，为的是什么，陈某就有些不明白了。坦白说，虎王若真想入主吕梁，我陈家渠是愿意的，但我陈家渠与小响马的交手，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吕梁山的几个大势力中，眼下为首的是青木寨。青木寨之外，有小响马裘孟堂，“黑骷王”栾三狼，方家的方义阳兄弟以及陈家渠以“乱山王”陈震海为首的这一拨人，其余的便都是零零碎碎的闲散势力了。田虎在黑道之中名气颇大，早年里他要往吕梁山伸手，很多人都是愿意归顺的，但由于吃下这些人的经济压力太大，收获不多，虎王只能选择一部分人来扶持。

    这一次多方势力齐聚青木寨，附近一些山头上便也派了人过来看热闹、打听风向。类似什么齐家的人、什么武胜军的人、董庞儿的人过来之后一直都在与青木寨谈判，唯有虎王的人手，抵达青木寨的这两天，却一直在联系附近山头匪寨上的人。陈就作为陈家渠的二当家，对此是有些疑惑的，往日里田虎就一直扶持裘孟堂，那是因为吃下去太多，就得不偿失了，如今就算是为了有筹码威逼青木寨，虎王难道就要扛起整个吕梁的担子？

    大家都是饿狼，若非是要饿肚子，谁也不愿意占着个山头跟人死磕。但若是虎王想要说个假话就把人骗了，大家也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货色，没那么简单。心头疑惑之中，今天于玉麟来找他，却想不到主事的是个漂亮女人，他问出疑惑之后，只见对方一面倒茶，一面摇了摇头。

    “陈大哥有所不知，小响马已经死了，他的寨子，如今是我们在暂时管着。”

    “哦？那虎王是想要……”

    “我知道陈大哥是怎么想的，但我们不想要。”

    小响马裘孟堂死了，虎王再联络众人，可能是要扶持下一个代理人，这是理所当然的推论。如果真是这样，陈家渠倒是可以争取一下。只是在他话还没说完之前，楼舒婉就已经笑着摇了摇头。陈就坐直了身子。

    “那你们是想……”

    “想告诉一下陈大哥，裘孟堂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血菩萨杀了他。”楼舒婉说道，“交手当日，于将军也在，与血菩萨有过一次来往。数百人阵前，血菩萨杀了裘孟堂，扬长而去，竟无人敢挡，具体如何，小妹不懂武艺，说不清楚，陈大哥可向于将军询问。”

    大雨混着雷声响在外头，陈就皱眉望向于玉麟，于玉麟便点了点头，说起那晚的情形，待到他将事情说完，陈就看看楼舒婉：“那又怎样？”他说道：“血菩萨武艺高强，吕梁难有敌手，早在她杀老狼主的时候，大伙儿就知道了。她的师父武艺更高，早年还不是死在了辽人军阵之中。楼姑娘想说什么？”

    “只是相与大家说明，吕梁山的将来。”

    “嗯……我明白了。”陈就想了想，看着她却笑了起来，如此笑过一阵子，“楼姑娘是想说，血菩萨如此厉害，再加上青木寨的声势，接下来她就要扫遍吕梁山，咱们就都没搞头了。楼姑娘，你这可不实诚。旁人来吕梁，拜托我们兄弟帮忙，总有些报酬。您这可是想空手套白狼哪……”

    他冷笑着说完这些，指了指楼舒婉：“楼姑娘，您这可真不算是把我当朋友……”随后面色一冷，起身便走。

    楼舒婉微笑着听他说了这些话，双手手指撑在身前，待到对方要离开，她的面上也是冷笑，望向了窗外：“愚夫之见……”

    眼见着就要不欢而散，于玉麟连忙起身，去阻拦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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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当家，有话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

    “至少听楼军师将话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了，于将军，女子的运筹谋划，我看你也信得太多……”

    门口的拉拉扯扯之中，楼舒婉冷笑着坐在一边，到得此时，方才站了起来，冲着那边露出一个笑容：“陈大哥，至少该让小女子将话说完，到时候您再说不对，才不至于冤枉了好人，您说不是吗？”她先前的那句“愚夫之见”说出来根本就没有避着陈就，这时候又笑着说话，换了一张脸，显得颇为虚伪。陈就气极反笑，回过头来看了楼舒婉一眼。

    过得片刻，他道：“好啊，你说的又能与我的有什么区别？”

    他磨了磨牙齿，走回座位，目光盯着楼舒婉。于玉麟走回来，表情有些无奈。

    “小女子要说的，确实是青木寨就要扫遍吕梁，你们就快没搞头了。”

    陈就摊了摊手，面上表情分明在说：“那又怎样？劳资不在乎。”

    “但是与陈大哥所想，又有些不同……完全不同。”她笑了笑，“我知道陈大哥是怎么想的，一个忽然做到这么大的寨子，一个武功高强的寨主。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吕梁山向来是个轮流坐庄的地方，任何人都只能占一时的便宜……这句话是裘孟堂死之前说的，我记得很清楚。过来青木寨之前我也以为是这样，但来了之后，我发现这次完全不同。”

    陈就冷笑的表情中，楼舒婉道：“因为招安诏。”

    “因为枢密使谭稹发出了这次招安诏，北地许多地方的局势都变了。而你们还在看热闹……我过来之后发现，你们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女子侃侃而谈，目光平静，“青木寨发展到现在，一共才六千多人。这次往青木寨聚集过来的外地人——包括我们在内——人数已经上千，而且大家都能打，所以现在，闹得这里里外外人满为患。看起来青木寨随时可能压不住局面，你们也很高兴，都派人跑过来，等着出乱子，那我就请问你们，如果不出乱子，会怎么样？”

    “招安诏名额上的大头，所有人都看好青木寨。为什么？”楼舒婉道，“因为他们有过山的渠道，因为他们最大，而且能赚钱。你们知道单是一个齐家，在南面有多大的生意？多一条过关的路，他们可以赚多少钱？青木寨可以帮忙赚钱，你们能干什么？除了我，除了虎王，没人在乎你们。”

    窗外划过闪电，接着便是雷鸣，楼舒婉的脸色平静如水，目光望着陈就。

    “接下来，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就会接受招安。那之后，他们是官，你们是贼。你们现在看起来也许没什么分别，但我告诉你们，吕梁山全都是贼的时候，是一回事，吕梁山最大的是官，而你们是贼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

    女子的语速缓慢下来，伸出手指：“为了军功，他们打一打你；为了财路，他们打一打你；为了做做样子，他们打一打你；为了今天心情不好，他们也可以打一打你们。官和贼之间的区别就是这样，一旦有了这个区别，大家讲的就不是什么江湖道义了。到时候，此消彼长，如今你们在山里，大家会打架，也会讲规矩，到时候，就只有打架，规矩就讲不了了……”

    一番话说到后来，楼舒婉的语气已经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讽刺。陈就皱了皱眉：“你说是就是啊？”

    “吕梁山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变，我说变就变啊？”楼舒婉也笑了起来，随后望着他，“但这次就会变了……陈大哥，我这次见了好几个人，你是第一个听到一半就走的人，你是聪明人。所以只要冷静下来，你一定更加清楚，如果青木寨成了官，你们还是匪，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多说也没有必要，你会想得到的。”

    “……招安诏嘛。”陈就想了想，笑道，“那我们也可以当官。”

    楼舒婉也笑：“那陈大哥你就该想想，一个吕梁山放下一堆官，会是个什么样子了……你是匪，他也许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打你，你若是官了，他就非得打死你不可了……你说是吗？”

    匪寨之间的摩擦，为的是利益，很多时候还可以共存。若真是想象外界的当官的权力倾轧，又是放在吕梁这种地方，那就真的不死不休。这些事情一如楼舒婉所说，陈就虽然了解不深，但也能够想象。他脸色变了好几次，楼舒婉的指尖轻轻碰着，又开了口。

    “要么继续当山匪，要么找个途径受招安，青木寨仍然是大官，你们只能当小官……这些事情，已经明摆在眼前，可你们在这里看热闹还是看得非常开心。没错，小妹这次过来吕梁山，是肩负了虎王的任务，要在这里沾些便宜回去。可看了你们如今的处境，却不免心底发寒，评你们一句愚蠢无识，你们觉得过吗？”

    陈就嘴唇微微张了张，片刻之后，道：“那我们又能如何？楼姑娘，你所谓的沾些便宜，无非也就是想让我们给吕梁山捣乱，以此要挟逼迫他们，你接了我们的力，到时候出力的都是我们，便宜可占不了多少。你这样的计算，空口白话就要支使人。我便能答应不成？”

    “一来我不想捣乱。”楼舒婉吸了一口气，“二来也没到捣乱的时候。”

    “你想怎样，我可以听听。”雨声之中，陈就已经面无表情了，他语气虽不好，这时候，却已然被打动，不过作为聪明人，大部分的事情，自然还得斟酌之后再做结论。他说完这句话，楼舒婉那边也就点了点头。

    “鱼死网破的时候才要你们真的出力。小女子在虎王麾下专管生意，是个生意人，既然是生意，无非就是摆出筹码，然后谈判。能够将青木寨发展到这么大，那位血菩萨，应该也是位可以谈的对手。这次过来吕梁山，如齐家之流，他们是瞧不上你们的，任何时候，他们都跟最大的势力做生意，但是在吕梁，眼下真正能对青木寨造成威胁的势力，还是陈大哥你们，是‘黑骷王’栾三爷他们，大家若能联手，青木寨就要怕，一旦怕了，他们就得谈。”

    陈就想了想：“你要怎么谈？”

    楼舒婉笑了起来，知道这次推销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做事情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朝廷很大，只跟一帮人做生意。吕梁山这么大，到最后也只能容得下一帮人吃香喝辣。在小女子想来，青木寨也不会愿意完全屈居人下，若是找齐家、找武胜军联手，他们会被吃得皮都不剩。想要平平安安，青木寨只能与你们，与栾三爷，与方家兄弟等人联手。在我看来，何妨让血菩萨当老大，诸位再当个头领，往南与虎王呼应，咱们一块儿做大这条路，那样，小女子的差事，也就好交了……”

    “想要促成这些，小女子需要各位的支持，各位也需要虎王这张面子的帮忙。我会尽量保证诸位的力量不被吞，如此一来，就得保证几条：首先，这条路上各家占股，要谈得清清楚楚，这件事，联络到所有人后，我便会与大家一起商议；其次，结盟之事要公开，昭告吕梁，然后大伙儿都是朝廷的人；第三，与虎王南北呼应远比与其他人合作要好，虎王是绿林人，他籍着这条路做生意，但对这条路的控制，还是在各位的手上，我们插手不多，却可以保证各位至少不会内讧，血菩萨想必也不会想与诸位为敌后再与虎王杠上……”

    雷声之中，大雨依旧倾盆而下，从市集中出来之后，天色阴沉而黑暗。楼舒婉等人是被青木寨安排在内寨的，回去的山路上，于玉麟对于楼舒婉这两日以来的表现颇有些叹服，两人虽然在虎王麾下共事，但是于玉麟管军队，对于楼舒婉本人的行事，在之前还是有些不了解的。

    楼舒婉等人这次过来，目的便是推动虎王与青木寨的结盟。但是青木寨眼下膨胀迅速，虎王对于这边的威慑显然不够，生意就算那边肯做，也未必会占到太大的便宜。在来之前，虎王那边甚至愿意让田实入赘来保证合作，然而抵达青木寨后，楼舒婉显然就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两天之内，她已经连续说服了好几个山头的使者——这些人或许还代表不了他们的寨主，但至少在于玉麟看来，楼舒婉的说话是极有说服力的。一旦联合起大部分的吕梁势力向青木寨逼宫，再结合虎王的背景，这次吕梁之行，就会取得很好的成果了。

    如同宁毅之前对青木寨的规划那样，虽然做成走私中转，但他非常重视的，还是红提对寨子的掌控力，一旦寨子变成几股势力为了利益的合作，发展或许会很快，但与此同时，寨子也会失去战斗力，接下来，只要对方有利益，就都能参与进来。而楼舒婉的目的，就是要将青木寨从一家独大逼成多家占股，而后虎王要进场，就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拒绝了。

    理论上来说，如今的青木寨，也是不敢与联合起来的其他人为敌的，只要能够联合起大部分人，就能跟那位血菩萨谈判，逼她妥协……心中这样想着，她将目光望向半山腰上的一片院落，竹记的那些人，如今就住在那边。双方的居住，相隔其实并不远。

    都来到了青木寨，对方很可能也在活动，而说起来，如果有心的话，对方可能已经看到自己了。

    而两天以来，自己安排监视那边的人，没有看见对方行动的迹象，也没有收到太多关于他们活动的风声。宁毅……甚至连出现都没有出现过。

    你去哪里了，你在干什么……大雨之中，楼舒婉想到这些，眨了眨眼睛，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我已经落子了，你看到了吧……看到了就别装作没看到！什么心魔……这局你怎么解，我很想看看！

    咬了咬牙关，她沉默地，向前走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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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八章 青木寨主 磊落光明

    “快点快点快点……”

    “再快一点——”

    “跑得这么慢！你娘没给你吃奶吗……”

    “跳——”

    “接住了，走——”

    亢奋的人声响起在大雨里，阴暗的林野间，一道道人影在疯狂的吼喊与喝骂中冲出树林，踏过了浑浊的水浪。昏暗的天色里，这些人大多浑身赤膊，身上的肌肉结实强悍，一看即知是饱经锤炼之士，勇悍非常。

    他们在视野前方的悬崖大喊一声，纵身跃下。悬崖高度接近两丈，若是有些武艺的武林人，就此跃下也不是难事，只是这些人跃上半空，便要翻过身来，后背朝下。大雨之中，悬崖下方的两名同伴调整着位置，砰的一声，在雨中将落下的汉子接住。然后，一人跑向前方，落下那人立即起身准备接住下一名同伴。

    近两丈的距离，也就是六米，这样的高度，加上跃下之人体重都不轻，后背朝下的情况下，又无法使出轻身的动作来，每一个人的跌落都如同炮弹。下方两名汉子奋力接住，手臂也要承受巨大的力量，有的甚至会被砸得跪倒在地，而落下者往往还没调息完毕，就得起身接住另一名同伴，整个场面应接不暇，几乎令人窒息，因为若有人真接不住，或是缓冲不够，落下者脊背着地，很可能就会因此被砸得五脏移位，甚至重伤身死。

    而在悬崖边上，上身赤膊的监督者仍在雨中不停的大喊：“快点！”

    “快点跳！”

    “不许迟疑——”

    “相信你的兄弟！”

    “想想你们是谁的兵，你们是青木寨的兵，是我韩敬手下的兵——”

    “想想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吕梁人——”

    “想想你们是最强的——”

    这名叫韩敬的监督者看来不过二十多、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上数道伤疤，肌肤偏黑色，肌肉虬结、匀称，手臂修长，骨节粗大。正是饱经锤炼的吕梁汉子的模样。对于女子来说，恐怕也有种粗犷而强悍的魅力。正呐喊间，一道身影披着蓑衣从侧面过来，走到了韩敬身边。

    那披蓑衣、戴斗笠的身影高大魁梧。斗笠之下的面容颇为粗犷，看了看这下饺子一般往下跳的人，随后道：“老五，这训得有点过了吧。”

    “不过分，三哥。”韩敬回答道。“看，一个人都没死，他们受得了。”

    “你这样训，迟早出意外。”

    “就是要有出意外的可能，他们才知道什么叫把命交给自己人！”韩敬说道，“红提早就说过了，就是要让他们相信自己人，用命来信，这样到真打起来才会有用。这样效果很好，就是该这样训……喂！你们！快一点！不要磨磨蹭蹭像个娘们——”

    高大的汉子点了点头。就看着大雨中人往下跳。过得片刻，人快要跳完了，韩进才说了一句：“那些外乡人三哥你也看到了，他们很厉害，咱们不能丢了面子。”

    这话说完，他已经跨步走了出去。这大雨之中，山上的水流早已冲成溪流，他奔行至崖边，大喊一声：“接住我——”便翻身跃了下去。这边被称作三哥的粗犷大汉摇了摇头，也冲了过去：“也接住我！”随后翻身跃下。

    韩敬与一名士兵在下方艰难地接住了他。但大汉实在是不轻，落下之时缓冲艰难，待到站起来，还用手揉了揉胸口。然后随着韩敬朝前方小跑过去。

    “我过来是大当家交代了，叫你过去吃饭的。”

    “我知道，是那个外乡人请客嘛。小白脸……三哥，要不我就不去了。”

    “外乡人请客，也是大当家开的口。老四也已经过去了，你想在外乡人面前不给大当家面子？”

    “我知道了。”

    韩敬皱了皱眉。不一会儿。他们随着士兵去到了前方林地间的一个小空地前，两百余名士兵已经排出整齐的方阵站好，韩敬训了几句，让副手接替，自己与大汉往一边走去。

    被他称为三哥的粗犷大汉笑了笑：“早两天便想见他，到得现在，你反倒扭扭捏捏起来了……”

    韩敬牙齿磨了磨：“听说他是过来迎娶大当家的？”

    “嘿，我就知道你的想法。”大汉道，“还不清楚，但看起来像，老爷子跟他聊得不错，是不是要嫁，就难说得很。不过……你别想了，红提她没有瞧不起你，也信得过你，只是不想嫁你，这谁都勉强不了。你非得想开这点，否则……大家做兄弟的，都为难。”

    “我知道。”韩敬没有犹豫，点头回答，“不过我想想总行吧，听说那小子是个外乡读书人，小白脸。我是服红提，大家也服，可要是……要是她真嫁一个这样的人，大家怎么看？能服啊？到时候吕梁到底谁说了算？红提还是那个小白脸书生？听说他年纪比红提还小……”

    大汉摇了摇头：“老爷子也是读书人，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当家的……也比较喜欢这个。具体的事情都有得谈，总得见过才行。而且，人家也不简单的，罩得住说的那些，你听到了没？”

    “赵四……”韩敬摆了摆手，“说他是心魔，在外面杀过几万人，进来又砸了小响马的场子。我信一些，但是他这样的人，接近大当家，谁知道是不是为什么阴谋，说不定就是想利用我们吕梁人。读书人都阴险……”

    过得片刻又加一句：“当然老爷子不一样，我服他。”

    两人说话之中，去到了山间木屋建成的营房，韩敬换了衣服，然后才披上蓑衣、斗笠，与粗犷汉子往青木寨内寨那边过去。青木寨内部虽然看来拥挤，有几处地方却是与寨子分开的，例如练兵的地方，例如后山研究高炉的地方。两人沿着山道而上，一路与巡逻的山寨成员打过招呼，然后才接近梁秉夫、红提等人居住的新院子，好些人已经聚集在这里了。

    青木寨的统治结构中，一共有五位寨主，以红提居首。二寨主郑阿栓与三寨主——也就是寻到韩敬的大汉——曹千勇都是青木寨的老人。四寨主彭越与五寨主韩敬曾经都是在外面占了山头的，后来并入青木寨，做了一位当家人。此时四位寨主与山上一些头目都已经到了，聚在厅堂之中。拜会过梁秉夫后，各自低声说话，大雨之中，却也是颇为热闹。

    往日里山寨上虽然讲权威，大部分时间却也如同家人一般亲切。这次来的人大都在山寨上管事，也有家人亲戚在，汇集了一二十人，梁秉夫坐在主座上，他身边汇集的人自然是最多的，例如四十多岁，性格稳重的二寨主郑阿栓便在旁边尽兴地伺候他，老人嫌他一个寨主不该做这种事，便让他到一边坐着。大厅门槛上坐着有人，外面的屋檐下。也有人聚做一团、低声私语。

    最近这段时间，青木寨中气氛紧张，有关于红提招亲之类的传言招来了各种外来者，而招安诏引来的人更是大有来头，大家伙儿对于事态的发展都有些忐忑。但在这期间，宁毅的忽然到来，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对于这次山外来的年轻人，落座之中有些人已经见过了，有些人还没有。倒是有关宁毅的传闻已经通过赵四的口在山里的核心人物间传开。对方在山外，好像也是个不容轻侮的大人物。但也不排除是对方家中势力庞大，招募了许多高手、又或是与官府关系密切所致。而在这期间，有关梁秉夫要将红提许配给这个外乡人的传言，就最是令人心情复杂。

    一个外来者。与吕梁山格格不入的书生，要娶他们寨主，一旦真的发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青木寨的状况会变成什么样。就算对方在外界真的厉害，谁能保证他会为了山寨尽心尽力，就算尽心尽力。谁又能相信他不是为了利用青木寨去发展他的势力，或是满足他的野心。

    如此这般，众人都在窃窃私语，也有人旁敲侧击地朝梁秉夫问起时，梁秉夫才敲了敲他的拐杖，众人都安静下来，望向这边。

    “我知道你们今天都在想什么猜什么。”梁秉夫笑着说道，“外面来了人，是红提的朋友，你们心里犯嘀咕，想问问清楚，人之常情。对这个人，老头子不会帮他说什么话，他跟红提就在里面张罗，是怎么样的人，你们待会就能亲眼看到。他是好是歹，或者，说的话有没有道理，你们都自己看、自己想，这样也就行了，好不好？”

    老人这话说得坦率，众人也就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心里肯定还是在嘀咕的。如此又过得一阵，正厅侧门处，红提掀开帘子出来了，作为青木寨的寨主，她此时只是一般的村妇打扮，但面色清冷——这也是她以往见众人时的神情——武道宗师的气质镇场的情况下，厅堂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红提的目光扫过众人，便淡淡地开口。

    “今天有些朋友要跟大家见一见，认识一下，进来准备吃饭吧。”

    众人连忙点头，梁秉夫倒是笑着说：“老头子有些累了，就不陪你们，你们自己吃。”此时也有人蹦蹦跳跳的笑着过来，是二寨主郑阿栓的女儿郑小水，问道：“提子姐，是那位心魔先生吗？他要娶你吗？”

    郑阿栓原本就是青木寨的老人，郑小水也是随着红提长大的妹妹，与福端云等人也是认识的，在红提面前，就不会害怕。她这样直接的问话，众人只当成玩笑，正要笑出来，帘子那边，红提才微微转身，此时侧着头，伸手抚了抚发鬓，便微笑着，淡然地回答了一句。

    “嗯，我会嫁他。”

    红提平日里行事就光明磊落，此时竟也是这样。一瞬间，大伙儿的表情就都僵在脸上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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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九章 战地情天 只如初见

    “嗯，我会嫁他。”

    因为红提这句简简单单的话，此后的一顿晚餐，大伙儿吃得极其尴尬、气氛古怪。

    郑阿栓等一众青木寨成员进来时，宁毅与祝彪以及这次过来的几名竹记管事、领头已经在里面了。吃饭的房间不小，摆了四张桌子，饭菜是这次跟随过来的竹记厨子弄的，但看来宁毅他们也在帮忙。众人进来时，宁毅正将一盘鸡蛋往桌子上放，不过，一时之间，大伙儿也没什么心情讶异这件事了。

    如同山里人一般简单的打招呼，红提一一介绍，待到一开始的心理冲击过去，大伙儿就都已经在桌边坐下，随着红提举起筷子说：“大家吃吧。”众人哈哈干笑着开动，彼此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仅仅一帘之隔，红提的那句话，郑阿栓等人听到了，宁毅、祝彪等人自然也听见了。此时祝彪夹了一只肉丸低头往嘴里塞，一副想笑又只得忍住，想对宁毅表达钦佩又不好开口的样子。

    宁毅与红提则坐在主座上。这样的方桌，分开四向，一桌八人，宁毅与红提同坐了一张长凳，表情自若地面对着所有人。事实上，虽然红提与宁毅独处时，或许偶尔会显得害羞，对于旁人，她却是光明磊落、精进至诚的。这其中，有着宗师级高手的气度，有着长期在山上积累的威严，也有对这段感情感到光明正大以及为之自豪的认知。

    宁毅的上山，引起的波动固然是一件麻烦事，但对她而言，将自己喜欢的男人介绍给自己的亲人，让他们明确这一认知，接下来为之喜悦，没什么可避讳的。就算一时间会有猜疑和揣度，反正那也是必须要克服的问题。

    作为大当家的这种态度，令得众人一时半会不敢表现出异议。当大伙儿将目光转向宁毅时，这位据说在山外有着偌大凶名的年轻人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异常来。一般来说，这类的初次见面、请客吃饭，多半要包含下马威或是拉拢人心的动作，但这一切的表象都没有出现。

    红提一面吃饭，一面开口跟宁毅介绍着每一个人的事迹，从几位寨主到山里的一位位头领、头目、家人。宁毅便会笑着说佩服，端着酒杯敬过去，但也未曾表现出特别的恭维或是拉拢来。这期间，只有在介绍到五寨主韩敬时，发生了小小的插曲。

    那是在宁毅举酒敬对方时，韩敬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听说宁兄弟在山外名气很大，武艺想必也很高，他日若是有暇，是否可以指教一下……”

    他这话才说完，红提的筷子便啪的按在了碗上：“五哥，吃饭的时候你说这个。若你手痒了，我陪你过过招。”山上其余的四位寨主哪一位都比她大，她一般是叫“二叔”“三哥”“四哥”“五哥”。今天她也特意打扮了一下，此时目光一凝，面上便如结了一层薄霜。韩敬微微苦笑，拱了拱手：“对不住，我说错了。”

    “无妨。”宁毅轻轻拍了拍红提的手背，望着韩敬微笑拱手，“小弟也确实练过几年，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却是沽名钓誉，武艺是不高的。但若是韩五爷有兴趣，他日也不妨切磋一下，彼此印证，还望五爷到时候手下留情。”

    对于宁毅这种特意强调匪号“血手人屠”的行径，红提估计也有些无奈，但面上的表情已经柔和许多了，偏了偏头，往桌边示意。

    “要说武艺，立恒手下最厉害的是这位祝彪祝少侠，我也曾与他过过手，五哥若真有兴趣，可以找他练练。”

    祝彪正在吃鸡腿，此时受宠若惊地站起来，满嘴的油：“唔，陆前辈太夸奖了，您那是指点我。五爷，兄弟祝彪，江湖人送匪号‘焚城枪’，他日有空，请五爷指点一下，嘿嘿……”

    “好说、好说……”韩敬回答道。

    红提那边倒微微皱起眉来，笑道：“焚城枪？怎么忽然有这个名字了，挺好听啊。”

    宁毅笑着，不打算揭穿这外号是自己进山时才帮忙起的。祝彪那边却是非常开心，他这几天到处宣扬自己以后就叫“焚城枪”祝彪，此时笑道：“哈哈，我也不知道哪里叫出来的。不过我也觉得蛮不错的。”

    “还真是谢谢各位江湖人了……”宁毅笑着低喃。红提看了他一眼，觉得多半有些猫腻，随后还是继续往山中同伴介绍下去。

    如此这般，待到一顿饭吃完，众人也没能弄清楚这位外来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面与吃饭，也就真的变成简单的见面吃饭了。饭局结束之后，众人怀着一肚子的问题陆陆续续的离开，宁毅与红提将他们送到了院门处。此时天色已黑，雨势未停，整个山谷的家家户户里透出渺茫的微光，雨中的灯笼也摇晃得厉害，领着众人散开，不多时便在雨幕里消失不见了。

    院子里传出佣人们收拾善后的声音，大部分人离开后，宁毅牵着红提的手，看着这夜色中的山谷，在院子外侧的屋檐下找了根原木坐下。这一侧临近山谷，前方便是陡峭的土坡或者说是悬崖，下方落差很大的地方才有道路蜿蜒过去，有新建的小院群落。屋檐下都是泥地，在水里变得湿滑，只有这根靠墙的木头还是干的，两人倒也不介意，这里离开了大部分人的视线，便能安静地独处一会儿了。

    以两人的性情，之前的情感，进山之后要谈到婚事上，并不为难。早一天宁毅就在独处时直接说起了这事，红提也不知是该害羞还是该怎样，到最后反倒是自然而然地答应下来。两人之前已经有过一定程度的身体接触，手也让他牵了，心也给了他，若再发展下去，身子当然也是他的。如今他进了山、开了口，也就没什么可纠结的。其实以红提的性情，早一年在独龙岗时，被宁毅冒着走火入魔的危险按在床上，甚至扒了裤子，其实心里就已经许配了他。这也是她今天坦坦率率说出这件事的理由。

    不过……“你直接说出来了，我还是挺意外的。”牵着女子的手，宁毅笑着说道。

    “打乱你计划了吗？我以为你今天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什么的……”

    “呵呵，哪有那么夸张，就是见面而已。”宁毅望着雨幕道，“要让他们信我，是一个很长期的过程，至少要相处几个月，一个下马威能吓到谁，反倒要让人瞧不起了。我在这里，就是帮忙做事而已，往后的想法，也都会跟他们说清楚，他们若真不愿意做，是强迫不了的，好在你在他们心目中还很重要。”

    “我暂时应该还使得动他们。”红提道，“不过你昨天说，要打仗……”

    “嗯，要打仗。”宁毅说完这句，沉默了片刻，“像昨天说的，我来吕梁，不是带来和平的。武朝积弱难返，北面的那些人已经秣马厉兵，三年也好四年也好，一定会打过来。现在的吕梁山可以自保，将来是一定要波及进去的，到时候是打是走，想要有活下来的力量，现在就必须开始练兵了。”

    黑暗中，他将手指嵌入红提的指缝间，两只手握在一起：“你当初为了寨子四处奔走，就是为了少死些人。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了，我过来又要你们去打仗，是有些麻烦，可能有些人不愿意，但这确实是有必要的，北面的情况其实已经很着急了，女真人已经扫遍辽国全境，就要把他们的基础稳定下来，道理我总会慢慢的说清楚……”

    宁毅说完这话，红提那边也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却是轻声地笑了出来：“立恒你小看我们山里人了。大的道理他们或许不懂，一些简单的事情，还是明白的。吕梁山这一块，不够强，没有力量，就活不下来。你当初说尽量让周边混乱一些，不想打仗的其实是我，要说其他人，特别是四哥五哥这些，真打起来，最高兴的就是他们。”

    她语气轻松地说道：“别看五哥对你态度不怎么好，你说的练兵法子，他是用得最好的。兵练得好了，不能拉出去见血开锋，最不高兴的就是他。我们也许可以打得过周围的乌合之众了，但辽人当初是怎么过来打草谷的，大家都经历过。兵练好以后，再见过血，将来才有可能打得过真正的军队。你若是要他们立刻把你当自己人，我可能办不到，若说要让他们出去打几仗，他们会高兴得不得了。”

    “这跟有把宝刀立刻就想砍点什么也差不多了……”宁毅点头笑起来，声音倒是不高，“反正呢，这次过来也就是几个事。高炉那边的整理，打仗练兵，最重要的还是要适应这次带过来的榆木炮和地雷，尽量利用起这些来。敌人可以慢慢找，反正……让大家打得过瘾吧。我带来了两个会勘探的师傅，找一找吕梁这边的露天煤矿场，也就是产石炭的地方，这个很重要……当然，还有这个寨子，你们越做越大，下面的管理规划，已经有些乱了，东西都乱扔，效率恐怕也不高，这个事情，我可以帮忙。”

    宁毅想了想：“再另外，寨子可以扩大一些了，人手再加的话，可以多几个据点。你以前住的地方，我打算圈进去。福端云那边，是可以安排人照看的。”

    黑暗里，雨声之中，红提将目光望向了他。宁毅偏了偏头。

    “人一辈子，会有些遗憾的事情。有一些到了很多年后你会想起来，也许是有些麻烦，但并不是做不到的，当初却没有做。我既然来了，总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的。”

    他拍了拍红提的手臂。

    红提没有说话，黑暗里雨声沥沥，气氛安谧下来。过了一阵，宁毅道：“当然还有跟你在一起的事情。也该是时候了。”

    红提握着他的手微微紧了一紧，宁毅偏头看着她，笑道：“其实我们认识也这么久了，发生这么多事情……”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说下去，却又停了下来，过了好久，才在黑暗里朝红提靠了过去，低声道：“你闭上眼睛。”

    红提看见他的脸靠近了过来，嘴唇贴在了一起。她闭上了眼睛，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雨声之中，接触的唇瓣柔软、而又微微有些干涩，宁毅将手按上她的肩膀，抚上她的颈项、脑后时，她也没有抵抗，只是伸手轻轻抓住了宁毅衣袖上的布片。这位饱经杀戮几无敌手的女武神，一时间，竟显得像是易伤的花瓣一般柔软。

    过了一阵，两人才又回复到依偎并坐的样子，体温清晰地透过身体传过来。红提低声说了一句：“你的……舌头……”

    “就是那个样子的……”

    “……”红提也就沉默地认可下来。

    两人就在那儿坐了好一阵，就算是经历了各种大事的两人，相恋之中，也不免各种亲昵。宁毅在黑暗中也不知道轻薄了红提多少次，间中也闲聊一些事情，过得一阵，两人手牵着手在屋檐下散步，偶尔宁毅也将红提抱在怀里，或是亲昵，或是一道看向山下。到得这晚快分开时，红提才低声道：“下面的那帮人呢？寨子里的大伙儿都很紧张了，该怎么处理他们？”

    “何员外、武胜军那帮人？”宁毅靠着墙边抱着她，失笑地摇了摇头，“做生意谈利益，我们肯做他们才有得谈，要是无欲则刚，齐家的利益在南边，武胜军在雁门关，真能兴师动众打过来不成？要是真敢乱来，反正要打仗，就把他们埋在吕梁山了……”

    他的手掌轻抚着红提的后背，感受着怀中女子的依偎，又想了想，道：“不过时间也差不多了，明天开始，你接见一下他们，说点好话，但什么都别答应，我会在私下里跟他们谈妥。何员外也好、武胜军也好、田虎也好……哦，倒是有一个说是打遍中原无敌手的家伙，可能要额外处理一下……”

    他附在红提耳边轻声低语，说完之后，红提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脱出了他的怀抱，宁毅却又将她拉了回来：“现在不用去啊，这么大雨……”

    黑暗之中的屋檐下，又是一阵耳鬓厮磨。随后，却见女子的身形朝后方一退，刷的一下飞入雨幕，她是倒着跃出去的，目光望着宁毅，进了雨里，才一个转身，然后身形朝着陡峭的山坡落下。宁毅冲过去：“喂……大雨啊……”只见女子的身影在山坡上借了一下里，落入更远的地方，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楼舒婉等人终于收到了血菩萨面见山外来人的邀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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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〇章 如真如幻 假想之敌（上）

    在入定状态中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黑暗里的那道身影，与随之而来的凶戾杀气。

    深夜，屋外大雨。

    “裂云手”沙万石，董庞儿麾下武艺最高者，这些年来，在北面一带四处挑战高手，闯下偌大声名，在众人的宣传之下，逐渐有了打遍中原无敌手的称号。

    江湖上的事情，圈子一个一个。周侗的“天下第一”首先是因为他这么些年来实打实的力量，其次，则是因为他在御拳馆中任天字教头，受各方挑战的结果。而在这之外，像什么河朔第一、江南剑王、河北枪棒第一，在江湖上也每有出现，能叫这类名字的，只要维持一段时间，通常来说就还是有一定实力的。

    沙万石的名气渐大，一部分是因为他的军方背景：江湖人说是以武乱禁，实际上对于官府、军队还是很怕的，你在军队里称个天下第一，也没多少江湖人会真找上门来切磋。但当然，他的本身艺业，也是相当不俗的。

    这一次他随着董庞儿的使者来到青木寨，为的便是在谈不拢时挑战血菩萨，只要打败了她，压住青木寨的气焰，其余的就好谈了。只不过来到青木寨这些天，还没能见到血菩萨，首先便遇上了暗杀者。

    黑夜之中，对于忽然来到房间里的那个人，连轮廓都看不清楚。但是那一瞬间产生的寒意却犹如滔天血海。对方无声而来，沙万石也正是练功中的巅峰状态，双掌一前一后，呼的就劈了出去。

    轰的一下，黑暗里的空气震动。

    血海分开，杀气犹如灵蛇，无声地逼往他的身侧。沙万石单掌横劈如挥戈。

    轰！哗！砰——

    他走下床来，后方的床梁断碎，床前摆鞋的脚踏无声碎裂，脚步轰然前行间，将房间的泥土地面踩得陷下去。短短片刻间，他跨出三步，挥了五拳，沉闷的破风声将房间里鼓舞得嗡嗡作响，然后，他终于打到了人。

    在他出拳的力道上，那人一封一架，然后猛地压了回来，那力量并非纯粹的刚劲，却在结合了柔力后变得刚猛一场，令得沙万石都为之心惊。下一刻，一掌无声地印在了他的右肋之下，将他打得退出两步。

    沙万石猛地追上去，那道身影推门而出，他冲出屋外，凌厉的风声在雨中袭来，砰的一下踹在他心坎上，将他踢了回去，再冲出门时，外面大风大雨，偷袭者早已消失在雨中。

    ……

    远远的，偷袭者的身影斩破雨幕，在黑暗中沿着陡峭的山壁呼啸而上。

    ……

    雨下了大半夜，到得早上终于已经停了。由于是夏天，暴雨的痕迹并不会在地面上停留太久，天色亮起来时，山谷之中，便又是一副忙碌的景象了。

    上午时分，楼舒婉去到青木寨外集，又约见了一位附近山头上过来打探消息的小头目。详述了眼下吕梁的情况后，她还特地写下了一封书信，让对方带会寨子里，以确保哪怕对方寨主是个白痴，也能有信函落入山寨中的有识之士手中。

    理论上来说，如果对方来的不是山寨中比较厉害的人物，这类说服的手段隔了一层，收效就有些不够。如果时间充裕，由她亲自在吕梁山中跑过一遍，效果或许才是最好的，甚至于立刻就能让人拉出兵马来，威逼青木寨。不过，临近中午时分，寨子里的人便传来了消息，寨主已经回山，可以在下午见山外进来的贵客了。

    “……说起来，这位血菩萨打算见人，大家的背景也已经探得差不多。有齐家背景的何员外何树元，他在河北河东两路，本身就是呼风唤雨的人物，盯上吕梁，是因为家中盐铁茶叶生意都有，想插足这里，不走雁门关。他的势力本来就是最大的，所以我觉得，反倒不太可能把事情做成。”

    中午时分，楼舒婉便与田实、于玉麟等人汇合在一起，带着几名副手幕僚，分析起整个事态。

    “……从武胜军来的偏将萧成，说起来，他算是来砸场的，武胜军管的就是雁门关，青木寨虎口夺食，两边原本没什么好谈的。但是现在有招安诏出来，也说不定是武胜军内讧，想要收编吕梁，因为之前就听说，雁门关这一块，势力太过复杂……”

    “武胜军镇着雁门关，主要牵涉到边税。”听楼舒婉说起这事，于玉麟点了点头，“边税这里，对整个武朝都是大事，插手的也不光是军队。京城蔡京的文官、童贯的武将、户部的税收、皇帝的内库，在这里都有人手，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和气，实际上，这些年来已经全都乱了。如果其中一支想要拉拢吕梁山，从中谋些小利，也不是什么怪事。”

    “如此说来，他们反倒有些机会。”楼舒婉点头，在身边小本子萧成的名字上划了一划。

    “然后是董庞儿，他们本身也就是受招安的，江湖气重，来的人和咱们一样，基本是与青木寨众人称兄道弟。其中还有那位听说武艺很高的，于将军，你知道他吗？”

    “裂云手沙万石，知道一些。”于玉麟道，“他的武艺不错，应该还高我一线，这次过来，看来是要挑战血菩萨。不过嘛……呵，可能应该不大。血菩萨的身手，已是宗师之境，不是铁臂膀周侗等人过来，怕是很难与她一战了。”

    “……她是个女人啊，竟这么厉害……”楼舒婉想了想，随后也只是一笑，低声道，“那董庞儿他们就先不管了。接下来，排的上号的，便是心魔与我们。”

    “但是这几日都未见那心魔有动作，甚至人都没有出现。”田实道。

    “是啊……”

    楼舒婉皱着眉头，低叹一句，房间里便安静下来。

    只是过得片刻之后，一位幕僚开口说道：“会否，留在这里的人也是疑兵？他本人去了其它地方，又或是……如同我们一般，打算向其它山头上的人动脑筋？”

    楼舒婉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摇头：“他们进山，本身找的就是血菩萨的关系，血菩萨还为着被小响马冒犯而亲自出手。就算为着利益，要翻脸也不至于如此之快。”

    “但他既有心魔之名，本身就难以常理揣度。说不定他连血菩萨都算计了……”

    “够了。”楼舒婉打断那幕僚的说话，“我们进山，要与青木寨合作，引其它山头逼宫，为的是利益，只要谈妥，就是朋友。心魔走的是血菩萨的关系，到头来摆她一道，那就是背叛，到时候谈都没得谈，只能开打，他岂会如此愚蠢！”

    大家一同进山，楼舒婉这几日的奔走，内心深处还是将宁毅作为假想敌的。然而对方按兵不动，甚至连人都不知道在哪，让她心头一阵烦闷。如此在房间里合计事态的时候，院落之外，一些其他的情况正在发生。

    青木内寨，众人过来之后，山寨里对这些外来者的安排，是让他们中的核心人物全都住在山腰上新建的一片小院里，连日以来，众人出门便会彼此见到，了解敌对关系之后，彼此间偶尔也会起些小摩擦，但是这一天，小小的摩擦，似乎有将要闹大的倾向。

    西侧，董庞儿的部署们居住的院门口，一道道人影进出来去。一名穿着校尉服装的男子正要出门，陡然被撞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张口便骂，而当望清楚了眼前人的样貌后，表情就变得更加凶戾起来。

    “操，他娘的找茬啊……”

    眼前，站在院门处的年轻人赤膊着上身，看起来刚刚经过了锻炼，浑身肌肉上都是汗珠。他双手持枪，垂在身前，就那样站在门口，露出了一个灿烂却又嚣张的笑容，分明是对门院子那些新住进来的人中最嚣张的那个年轻人。两边进山都是为了谈生意，平日有点目光不善也就罢了，这次竟找上门来了。

    此时这年轻人一把钢枪拦在了门口，其余的人便也都朝这边聚了过来，然后只见那年轻人笑着开了口。

    “兄弟焚城枪祝彪，久闻裂云手沙万石大名，打遍中原无敌手，今日特来拜会讨教……喂，沙万石，你在吗？”他的话语远远传开，随后不待回答，直接走了进去，“我知道你在，我就进来了！”

    *****************

    “……不论如何，青木寨待价而沽，这笔生意不那么好谈，接下来还是按部就班地做……那边出什么事了？”

    未时，楼舒婉与于玉麟等人走出院子，看见了前方院落间的那一场大乱，然后知道，是有人打起来了。

    过去打探的人没有及时回来，他们绕着道路，经过了那院落的后侧，就在要走过去的时候，只听轰的一声响起来。邱古言猛然挡在了楼舒婉的前方，就在前头一丈远的地方，淋了一两天大雨的破旧土墙轰的被撞碎了，一道人影飞出来，落在这边的道路上。摔在地上的汉子捂着右肋，吐出了一口鲜血。

    “‘裂云手’沙万石？”于玉麟看着那身影，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疑惑而错愕。

    旁边院落的地基比这里的道路大概高出一米左右，一道人影此时出现在了那破口处，楼舒婉等人望过去，那身影正是心魔手下的打手祝彪，他身上也有伤痕，但眼下显然是胜利者的姿态。

    “前辈，侥幸赢了两招，不好意思啊！呃……”祝彪将目光望向于玉麟，然后笑了起来，“还有那边的，我们是不是交过手啊。”

    于玉麟做出了戒备的姿态，旁边，不知道为什么，楼舒婉竟愉悦地笑了出来。

    他落子了……

    “我们走吧，去说服血菩萨。”低声开口，她率先举步，从祝彪身前走了过去。

    甚至还笑着看了他一眼……

    刚刚打赢了沙万石的祝彪顿时就觉得有些奇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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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一章 如真如幻 假想之敌（下）

    转眼又是夕阳。

    青木寨后山，一处隐蔽的山坳间，宁毅带着几名随从走出来。空气中还在弥漫着干燥的、火焰的气息。

    “记下来。”方才详细查看了吕梁山高炉与工匠情况，却并没有提出意见的宁毅，此时低声开口。

    “……高炉研究的方向，不止是为了生产更好的刀剑和武器。而是进一步找到提高温度的原理和思路，进一步去掉铁里面的碳含量，产生更柔更韧的铁器。每一种特性的钢铁都有可以用得上的地方，要掌握这些特性。眼下这边主要的方向是两个：第一，更高的温度；第二，铁水导入模具的时候，追求更少的杂质、更少的气泡。标准是……至少达到榆木炮炮身一半的厚度，至少达到榆木炮两倍的火药量，发射后不炸膛……先以这个为目的，积累经验。”

    身边的随从用细炭笔将这些记在了小本子上。宁毅想了想：“晚上就把秦师傅叫过来，我要跟他谈。”

    青木寨的铁匠，眼下终究还是吕梁人，宁毅才刚刚过来，就算指手画脚，人家也听不懂。只有这次跟过来的几个匠人，由于在竹记的研发大院里做了一年多，能够跟上宁毅的思路。如此交代完毕后，一行人转出山坳，前方是稀稀疏疏的树林与土黄色的山道。吕梁山的景色，难以给人明媚之感，谈不上青山绿水，乍看之下只让人觉得贫瘠。树木聚居、石头聚居、狼聚居、动物聚居、人聚居，都是稀稀拉拉的，一道道山梁和神出鬼没的小溪在其中无声无息地蔓延。

    红提的身影，正从侧下方的山坡上来。她打扮简单，一身皂青色的上衣与长裙，只看这装扮，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子。只是在同样的农家女子中，她的身材相对高挑，习武者的精气神也远超一般人，一看之下便会让人觉得这身影的步伐中有令人欣悦的活力，再加上左手上拿着的古剑，便是一名朴素却又令人心动的女侠了。

    夕阳是从宁毅这边照过去的，山腰上碎石与乱草间的女子停了一下，持剑的左手举起在额头上，眯着眼睛朝这边望来，似乎是露出了笑容。宁毅便也笑了笑，侧头对旁边的人道：“你们走吧。”随后朝红提那边迎了过去。

    “看完那些炉子了？”走到宁毅身前，红提问道。

    “嗯，看完了。”

    “我也不懂这些，找了些打铁的来，让他们摆弄这个。隔三差五的，我吓他们一回，做出要杀了他们的样子。现在刀枪打得挺不错了，很好用，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

    “他们基本熟悉了，剩下的，我也得慢慢摸索。”宁毅笑着，握住了红提的手，两人肩并肩的朝前方走去，“你见完人了，觉得怎么样？”

    “我照你说的，没有表态，不过他们说的都很好，梁爷爷就只让我来问问你的看法。”女子举起拿剑的手，笑着抚了抚头发。宁毅看着她素净的笑容，就也笑了起来。女子能在青木寨当这么久的寨主，也不可能全是梁秉夫的功劳，她自己其实也是有看法的，只是眼下不说而已。于是就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那个何员外我不想谈。”红提道，“他说的事情都很好，怎么利用招安诏，走哪位哪位大人的关系，事成之后，整条路线上怎么照拂，吕梁山外他们有多少多少人。咱们一年可以赚多少钱，他能给吕梁多少东西。听起来都很好，如果是以前，我是很想要的。不过我们这边没办法保证他一定会这样做。好像那个成语里说的，齐什么……他们背后就是齐家，我忽然想到的……”

    “齐大非偶。”宁毅笑道，“没错，齐家的势力，就在吕梁山南面的这一块，要说做买卖，他们的势力是最大的。不过要真跟他们合作，到头来，他给不给好处，就都得看他的心情啦。没必要谈。”

    “不过这样一来，他可能会在山外给我们下绊子，毕竟他们势力很大。”红提皱了皱眉，“还有武胜军和董庞儿这些人，按他们说的，加了军队，就有了靠山，对自己人，他们会很照顾。但如果不是自己人，他们恐怕也会使坏。另外还有一些人，态度是很好的，招安诏他们可以帮忙，要的东西也不多。还有虎王那边，那位楼姑娘，我觉得她很有见识……”

    两人一路走着，沿着蜿蜒的山道，去往前方的小树林，阳光便从树隙间剥落下来了。只有两人的地方，林子里显得安谧而温馨。宁毅一面走一面与她说着。

    “有些事情看概念，有些事情看程度。从头到尾，青木寨是打开门做生意，他们如果有兴趣，其实都是可以来的。要吃独食、要撕破脸，确实，哪一方都有这个能力，不过，这种吃独食的事，在自己家门口还好说，跟齐家做生意的势力没有八十也有一百，处处撕破脸，他们有多少脸可以撕。军队也是这样，田虎那边也是这样。当然，不排除他们恼羞成怒的可能，不过在这之前，只要能把话说清楚，随随便便就撕破脸的买卖人，还是不多的。倒是你说到田虎，她们说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

    “那位楼姑娘，立恒你认识的，对吧？”红提道。

    “杭州的时候你也知道的，她的父兄，都死在我手上。后来那样的乱局，我还以为她死在逃难的路上了。现在想想，小响马的事情应该也是因她而起。”

    “她很厉害。”红提点了点头，回忆起下午在青木寨大堂时，那女子在她面前侃侃而谈时的情景，从双方合作的时机、便利，到彼此信任的基础，还有虎王不会干涉青木寨运行的这一核心，乃至于此后生意的计划，虎王那边如今掌握的资源等等等等……当时在场的名叫于玉麟和名叫田实的两名男子都几乎被她的存在所掩盖，若是易地而处，没有宁毅在，她真会仔细地考虑对方的意见。

    当然，眼下便是另一回事了：“除了想要当面说服我，听人说起，她同时还在山下活动，串联了乱山王、栾黑骷那些人，如果事情不成，可能就要逼上山来。她一个女子，能做到这样，倒真是了不起。要不要不叫人去把她……”

    红提没有继续说下去，宁毅倒是笑起来：“像我说的，有些事情取决于概念，有些事情是取决于程度。事情若不成，找人逼着你合作，又或者像董庞儿那样，派一个高手过来挑战你，都还算是不错的思路。不过……随便她吧，想做什么，不用管她……我跟她之间，没有非杀她不可的仇怨，当年在杭州，她就替她家里管生意，有能力，但总的来说还是有些幼稚的。到如今能做到这个程度，想必这一路以来，过得也不容易。”

    宁毅叹了口气，随后回忆起过往的事，又笑道：“其实，当年她在杭州招待我和檀儿过去玩，还是很热情的。只是后来适逢战乱，她家里那些人，脑子有问题……因缘际会罢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倒也不用见一个杀一个。”

    “你杀了她父兄，如今却这样说。”红提偏头看他，“也不知她听了心情会怎样。”

    “当时我能怎样？如今她又能怎样？既然是解不开的结，就用不着多想。”

    这样说着话，宁毅笑着，朝红提那边靠了过去。林野之中没有其他人，两人的唇触在了一起，然后脸色微烫的红提也抱住了宁毅，将额头埋在他的颈项间。她是山里女子，既然已经许了宁毅，其实也没有那么扭捏。牵手、拥抱、亲吻，她懂的不多，却是发自内心里欣悦于与爱人在一块的感觉的，至于宁毅要对她做些什么，她都只是高兴和满足罢了。

    在林地里说些琐碎事情，随后又走到林地边缘，坐在一边看看下面的景象。红提在山里过惯了，找到一窝兔子——她跑到有乱石堆积的杂草里，从里面拖出一只肥大的母兔子来，身上便也沾了泥土和草茎，看起来没有了武功高手那样的形象，只是在夕阳下揪着兔子耳朵举给宁毅看的样子，令宁毅觉得格外温暖。

    乱石堆里还有几只小兔子，红提是不抓的，只是抱着那只大兔子在林地边与宁毅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时，她想了想，将手中的大兔子也放掉了。

    “你不要再被抓到了。”她蹲在那儿，这样说着，笑容淡淡的。

    宁毅便在旁边看着。

    两人一块回去山寨，与梁秉夫一道吃过了晚饭。夜里宁毅是跟他们住一个院子的，他住客房，红提的住处则跟他隔了两间房子。晚上院子里亮起灯光，宁毅找人过来议事，红提与院子里住着的几位姐妹、婶婶处理着各种琐事，偶尔会在檐下走过。

    这次带来的秦姓铁匠头领离开之后，红提过来敲门，却是端了热水和脸帕来。她对外严厉，私生活上却并不贪图享受，除了必要的、帮手寨务的侍女，绝大部分生活上的事情，她都是自己动手的。有时候有空了，还会帮着院子里的女子一道择菜、下厨。这时候为宁毅端来洗脸水也是非常自然，当然，整个山寨里受过这种待遇的，除宁毅外，估计也只有梁秉夫了。

    馨黄的灯火中，两人如同普通的山中小儿女一般，坐在房间里，开心地聊了一会儿天……

    梁秉夫站在那边的屋檐下看了看，然后又进去了……

    黑暗的天幕下，那真是小小的、小小的院子……

    ***************

    “青木寨这位血菩萨看起来不想跟我们谈！”同样的夜晚，房间里，于玉麟如此说着。

    “她看起来跟谁都不想谈。”不远处的桌边，楼舒婉托着下巴，目光不知道正在望向哪里，只是表情看起来还是轻松的，话语就也显得悠闲，“不过我看得出来，我说的话，她其实是有些动心的。”

    “楼姑娘你觉得，她是想待价而沽吗？”拿起一个茶杯喝了一口，于玉麟问道。

    “有可能而已，但又不太像。”楼舒婉说道，“待价而沽是对的，但她已经把我们晾了这么久，按理说，今天愿意见我们，就该有个主意了，现在看起来，这位血菩萨其实很强势，她跟谁都不愿意合作，不愿意攀附，就想像以前一样做生意而已……表面上看不出来啊……”

    楼舒婉低喃一句，又道：“于将军、三太子，你们说，她真的是血菩萨吗。她一个这么年轻的女人，怎么创出这种局面的啊。我今天见她，觉得她真厉害，可也真想不到……”

    “就是她。”于玉麟道，“楼姑娘你是女子，又不会武艺，感觉不出来。我与三太子，与邱先生都能隐约感觉到。只是她修为太高，已近返璞归真，又或是本身已不存杀心，所以楼姑娘你才看不出来。”

    “不存杀心也能杀人？”楼舒婉好奇道。

    于玉麟想了想：“对普通人而言，也就是看淡了而已，凡事随心而作，并不矛盾迷惘，也就是这样。”

    楼舒婉垂下眼帘想了一阵，随后说道：“我比较好奇的是，那个祝彪今天为何要挑战沙万石，打败沙万石他便能挑战血菩萨了吗？另外，姓宁的那边今天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心系于此，最后一段几乎是喃喃自语，于玉麟皱了皱眉，看看旁边不参与讨论而正在出神的田实，过得片刻才开口道：“不可能，那祝彪的武艺绝对挑战不了血菩萨。要说挑战……恐怕也得心魔亲自出手吧。”

    “不可能吧……”楼舒婉低声说着，终究很难接受宁毅的武艺会高到这个程度，随后道：“那不管怎么样，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于将军，我看那位血菩萨对我的提议是动心的，更多的筹码，在你和三太子这里。明日你和三太子就接着去拜会她，总之，走好关系，就算闲聊也没事，三太子，接下来就靠你了。”

    今天上山，楼舒婉摆的都是利益，至于联姻，总是要看看反应之后后续要提出来的。毕竟见面的乃是当事人，不可能当面直说“我们虎王想联姻，请你就嫁给我们三太子。”对方是女子，到时候若恼羞成怒翻脸，可就真是鸡飞蛋打了。田实自见了对方之后情绪就有些不对，此时从发呆中抬起头来。话语格外阳刚

    “没有问题，我知道怎么做。”随后又补充一句，“楼军师，你也很厉害，我现在才佩服你。”

    楼舒婉迷人地笑笑：“有必要的话，我也会去拜会她。但最主要的，我还得联络栾三狼等人，事情若不成，这块饼咱们就多叫点人来分。三太子，她终究是个女人，一个人再强，也会想要个依靠，你加把劲。”

    田实笑得露出牙齿。

    于玉麟与田实告辞时，楼舒婉起身送他们到了门口，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笑望着两人回去自己的房间，目光才朝着远处的黑暗望过去。虽然那边已经有了动作，但她仍然猜不透宁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后的几天，田实开始频繁地拜访血菩萨，楼舒婉则不断地会见各个山头上的人马，推动青木寨外的吕梁盗联合起来。在她的构想里，事情做到一半，便该有人插手进来了，至少宁毅那边，应该觉察到自己的动作，进行阻止，她也因此预想了种种麻烦，准备了各种对策，甚至于她想象着宁毅派人过来杀她，她是一个弱女子，这该是最简单的破局方法吧。

    以至于三天后的夜晚，她从床上惊醒过来，怔怔地靠着墙壁坐在床上，望着窗棂外照射进来的月光，失神了将近一个时辰。她隐约间有种幻觉的，宁毅派来杀她的人会从窗外进来，又或者是宁毅本人……

    然而杀她的人始终没来。

    三天之后，青木寨外的声势已经闹得越来越热闹，各种势力的触手也已经大规模地延伸过来，“乱山王”陈震海，“黑骷王”栾三狼，方义阳兄弟这些吕梁山的大豪，在楼舒婉的运作与游说下，大都感受到了紧迫与危机。这样的气氛下，如今在吕梁山的其余几支力量，也都已经被惊动，开始纷纷与这些人进行联系和交涉。

    而身在这热闹之中，楼舒婉心中的某处却变得格外寂静，她随时觉得有事情可能发生，却又隐隐觉得，对方是不是压根就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因为在所有人的应对中，只有在祝彪领头的那个院子里的人，整天练武打斗闲逛和晒太阳，压根就不见任何动作，而宁毅……仍未在她的视线中出现过……

    随着吕梁山众山头上的人开始出动，往青木寨过来。山雨欲来，她根本想不通，对方要怎样弭平这场大乱，从而在其中获取他想要得到的利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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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二章 重逢见面 开口何言（上）

    相对于楼舒婉，青木寨上其余势力的来人，得知宁毅的情报就要稍微的早一些。最早的是有齐家背景的何树元何员外，在面见了血菩萨的第二天下午，便有人暗中将他邀请到山腰上方的院子里面谈。

    山腰上方这个不起眼的小院落，他之前为拜访梁秉夫也来过两次，心中明白，相对于青木寨大堂，这个院落才算是真正的青木寨权力核心。对方能将他叫来，很可能是做出了决定，要暗中与他敲定这笔买卖了。

    对这个结果，何树元并不奇怪，这次过来的各方势力中，齐家是最有底蕴的。只要能与齐家的势力结合，吕梁这块地方能发挥的作用，能赚的利润也是最多。跑这一趟，他何树元也算是给足青木寨面子了。

    一旦青木寨与齐家合作，受了招安，进了军方体系。虽然说起来是不干涉青木寨的事情，但在实际层面上，入了军队，总得干事，总得受监督，这边就可以插入人手进来。而在钱与权等各种利益的冲击下，吕梁山的这些寨主、头目们也都会变成齐家利益的一份子。见缝插针之后，青木寨在几年后由谁说了算，那就真是难说得很了。

    心中如此想着，进入院落中的房间之后，他见到的，却是一名正在伏案写东西的年轻人，对方神情专注而漠然，手中走笔未停，只是抬了抬左手手指，头都没有抬起来。

    “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何员外，坐吧。”

    本来满心欢喜的何树元皱起了眉头，站在门口那儿，背负了双手，盯着这个年轻人。他在心中想着青木寨的人卖的什么关子，表情上，已经有些严肃和生气了。

    对方也不理他，继续在纸上写着东西，待到写完，拿起来看了一眼，才折起放进衣袖，搁停毛笔。然后他看着门口中年人的眼睛，站了起来，手上还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何树元何员外，认识一下，在下宁毅，宁立恒。密侦司你听过吗？”年轻人喝了一口茶，从书桌后方走出来，面上有了些许的笑容，却也带了冷意，“如果齐家的人有跟你说过，去年到今年，我们还是有交过手的。粮灾这段时间，何员外也赚得不少吧？”

    就在听到“密侦司”三个字的瞬间，何树元心中就是一沉，有一种后世犯罪分子正在做坏事忽然遇上接头人是FBI的感觉。他的感觉当然没这么具体，但随即，也意识到了宁立恒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根本闹不清楚，这人眼下为什么会在吕梁出现。

    “宁立恒……你便是相府中负责调粮赈灾的那位……”

    从去年到今年，右相府为了弭平粮灾的危害，几乎与天南地北半个武朝开战，其中负责调集粮食打压南北几路粮价的，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与齐家曾经说过的一些情报也吻合。相府之中这个叫宁立恒的，能做到这种事，就算不能说是国士，至少也是宰相身边惹不起的毒士了。何员外就算依靠齐家的关系能号令一地，在这种代表着宰相权威的人面前，也是不够看的。他话语艰难，对方却已经走了过来。

    “嗯，正是在下。在吕梁这种地方嘛，江湖上有人送匪号血手人屠，也有乱叫什么心魔的，都是讹传。在下跟何员外一样，是个买卖人。买卖嘛，就算之前有些摩擦，也只是钱而已，咱们个人之间，不伤感情。何员外你说是吗？”

    对方脸上带着笑容，何树元也毕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眼下知道事情肯定有变，但还是恢复了镇定：“没错。只是何某不知道，宁先生眼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其实很简单的，跟何员外的想法也差不多。”宁毅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率先走出门去，“咱们出去走走，边走边说。”

    眼下谈话的气氛，从一开始就被宁毅带着走了。只是何树元也没有办法，对方不光是相府的核心幕僚，还跟那些穷凶极恶的绿林人有关系，心魔之名闹得一帮帮匪人鬼哭狼嚎，若是话不投机，先不说拿相府压人，对方恐怕就会把自己打死在这里。他一路跟着走出去，到了门外，可以俯瞰青木寨山谷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何员外啊。”年轻人偏了偏头，“你看着青木寨，发展得还不错吧。两年前它还不是这个样子的，你觉得，真是因为这里的寨主忽然间天纵英才，一下子就把这里做大了？还开始做起了边贸？”

    何树元看着下面的景象，犹豫片刻：“你是说，你们相府早就插手了？”

    “没这回事，相府是不承认这个的，我们也绝不会与匪人合作。”宁毅笑了笑，“今天的事情出之我口，入之你耳，对外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何员外你也知道，相府家大业大，跟你们一样，做什么事情，也都是要钱的。我们有一些业务，例如帮人谋划生意，谁需要什么，我们知道哪里有，帮人牵一牵线，有时候赚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粗人不懂管账，我们会帮忙做一做帐，然后尽量给出好的收支建议。都是些双赢的小生意，大家赚钱才是真的赚钱，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您说是吗？”

    宁毅一面说，一面已经举步往前走了，何树元一脸纠结地在旁边跟着。

    “做生意嘛，其实最重要的还不是卖什么买什么，重要的是交朋友。就好像去年到今年的粮灾，我们也认识很多朋友，只要有了朋友，关系就能连起来。需要什么、生产什么、卖什么、怎么卖，每一个环节上都有人了，就能很快转起来，然后大家也都能赚钱，事情就可以越做越大。这期间就算跟人有点小摩擦，就像我说的，都是钱而已，人跟人之间，还是能认识的，这就是件好事了。要不是认识了，我跟何员外你也不可能像现在聊得这么融洽。何员外您在生意上是前辈，您说，我说得有道理吗？”

    何树元：“哈哈……对……”

    宁毅继续说着：“就好像我说的，密侦司只是走走帐，提提意见。吕梁这一块嘛，很久以前就是边境的一块心病，我们也一直想解决它的问题，然后才有如今的格局。不过，一家独大它是做不起来的，往日里就是打开门来做生意，只是收些零头，比其它地方也要实惠多了。而且青木寨这边，早就心慕王化，将来都是自己人。何员外可以放心，对外打开门做生意这点，什么时候它都不会变，不过对何员外这种做大买卖的，我们是有优惠的。这是宁某最近做的调查，这些东西最是赚钱，我们收的，也会比平时更少，何员外看看。”

    他说着，将先前写的那张纸放到何树元的手里。何树元拿着那纸，却没有打开看，只是望了望宁毅：“这样说来，也是秦相爷的意见？”

    “不是具体的谁的意见，只是边关从来都是个大问题，怎么把握调控，有它的规律，我们不能竭泽而渔，不能只看到一年两年。这些事情是上面人的考虑，李相秦相他们的考虑，我也不是很清楚。”

    宁毅一面说着，一面笑得阳光。但眼下之意却是：这是我们考虑的结果，不是你这个层次可以知道的。何树元皱着眉头，他不清楚密侦司对这里到底下了多少功夫，但却明白，在这人面前，打滚撒泼是没有用的，想了想之后，说道：“那军队怎么办？萧副将他们过来了，相府虎口夺食的事情，说得清吗？”

    边贸在武朝税收上占的部分举足轻重，但插手的也是五花八门，相府在这里肯定也不干净。然而这样的利益分割犹如政治斗争，彼此有摩擦，却不会撕破脸，利益分配一旦确定，大家也都会守默契。如果说相府在这里私开一个走私口，事情可大可小，但当然，边关上的利益就那么多，大家见缝插针地抢，能够在吕梁这种往日里捞不到利益的地方确实地开一个口子，也算得上是本事，只要不影响太大，又不吃独食，打点起来还是有办法的。

    宁毅也就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我们自然是有安排的。我说过，青木寨的事情，相府其实并未插手，顶多，我们游说于此，提了个建议。要说相府有兴趣的，其实是吕梁山的石炭矿。不知道何员外有没有听说过，这里有几个露天的石炭矿，很好开采。我们在京城做了些生意，叫做……藕煤，需要这东西。所以我们也希望吕梁能够长治、久安。”

    何树元道：“我听说了那个炉子。不过，石炭价贱，从这里运过去，不嫌麻烦吗？”

    “生意要做大啊，这边有石炭，我们就可以把煤炉的生意往北面发展了，炉子还是很好用的。”

    何树元点了点头，片刻后笑道：“若是要做这个生意，何某倒是很愿意参个股，也好享受一下京城人喜欢的东西。”

    “哈哈，何员外言重了，强龙不压地头蛇，要在北面做生意，到时候我一定第一个找何员外，我出技术，您出人手，如何。至于吕梁山的事情……”

    什么石炭生意，藕煤生意，对于何家也不过是塞牙缝的小买卖，只是这样一说，拉近了距离，何树元笑着打断宁毅：“吕梁山的事，我明白宁兄弟的意思，不过，哥哥后头还有齐家，他们的看法怎样，我也说不准。但不论如何，就像宁兄弟说的，只是买卖，不伤和气，如何？”

    宁毅伸手过去，拍了拍他拿着纸张的那只手：“嗯，大家做事嘛，摩擦难免，照着规矩来，不伤和气。”

    两人说笑着，宁毅送着何树元到了山道口，挥手别过。只是转身之后，两人的笑容便瞬间收敛了，宁毅皱着眉头无聊地往回走，何树元则是一阵的咬牙切齿，对于密侦司早就插手于此愤懑难言，只是这类事情确实是讲先来后到的。大家偷偷摸摸的经营自己的利益，如果说密侦司真是两年前就开始控制吕梁，旁人要插手，那就是真的虎口夺食，他就算生气又能如何。

    也在这天下午，宁毅便见了武胜军的副将萧成，作为军队的人，这位副将反而是最容易摆平的，在抬出了秦嗣源、秦绍谦、密侦司的背景后，许诺了一大笔钱，对方立即成了宁毅的铁兄弟。替武胜军搞定吕梁这种事，就算搞定了，他又能赚到多少？只有到自己口袋里的钱，才算是真正的钱嘛……

    就如同宁毅说的，做生意的人，不会随便撕破脸，就算能跟青木寨撕破脸，也没什么愿意跟密侦司、秦嗣源撕破脸。然而在这样的规则之下，抱着侥幸的心理，弄些小动作，或是等待着事态变化、恶化仍旧是一个选择。在宁毅跟这些人大概打了招呼之后，青木寨附近山头上的草莽，也开始朝着这边聚集了，先是奸细、探子，而后也有人派出了大大小小的头目，预备拜会血菩萨。

    一开始这事情算是楼舒婉向周围的人痛陈厉害，一旦周围山头上有人相信，他们也不由自主地开始私下商议、串联。对于青木寨可能被招安的事，大伙儿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情绪。如此这般，原本就已经有些人满为患的青木寨外集，这些天里显得更加拥挤混乱起来。而在青木寨内部，一开始因为这么多外人出现，而变得有些慌张的人们，这些天里反倒冷静下来，无声无息地开始内缩防线，巩固寨子。

    青木寨这两年来发展生意，也吸取了大部分的外来人口，如今在这膨胀过程里甚至显得有些混乱。一旦打起来，生意、寨子肯定都受影响，而在另一方面，这一次联合起来的，看来是吕梁山除青木寨意外的绝大部分势力，声势惊人。任谁看来，青木寨都是不会想打这一仗的。而若是在青木寨不愿意看到战争的情况下，眼下这种巩固防线的现象，只能说是最为消极的防御了。

    整个情况便在这样的氛围下开始收紧，到得三天后的夜晚，寨主血菩萨设宴，款待这些上山的贵客们，大家便都去参加了。到得正厅的宴席里，楼舒婉按捺着仿佛颤抖般的心情，等待着某个做客的身影出现，然而直到流水般的宴席开始，宁毅等人也没有出现在客人当中。宴席进行到一半，她几乎要直接站起来试探血菩萨，询问她这次上山的心魔如今在哪，也就在此时，邱古言从殿外进来了，在她的耳后，轻声说了些消息。

    “……从山里人那边听到一些传言，暂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血菩萨没有比武招亲，但是……她已经有了心上人，听说内部已经知道了，那人便是宁立恒，他进山是要与血菩萨成亲的……所以这次生意，他不是客人，是主家……”

    不远处的寨主位置上，外号血菩萨的女子微笑而又带着距离地在与客人说话。楼舒婉捏着酒杯，脑袋里便是“嗡”的一声响，光芒离去了片刻，然后才颤抖着回到眼帘里，她发现自己手微微在抖，眼睛里的画面也在抖。

    “……就算他是主家。”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是沙哑的，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就算他是主家……山外的人要围上来了，他为什么没有动作，他在等死吗，打起来了要死很多人的他知不知道……”

    “这个……就清楚了……”

    “打起来了要死很多人……他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天晚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大厅的，走在山道上，夜风清冷，远山孤陌，远处院落间点点的灯光都像是在嘲笑她。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房间里，坐了好久，又披了披风出门，走到祝彪等人居住的院落门口，要往里面走，有人拦住了他。负责保护她的邱古言也过来将那人挡住。

    “我要见宁毅！”

    她如此说道。然而经历过小响马的事情后，大伙儿都知道她代表的田虎势力是敌人，阻拦者并不打算给他好脸色看。

    “姑娘，我们这没人要见你啊。”

    “我要见宁毅！”她大声吼了出来，“我认识他！我知道他也看见我了！让他出来见我——”

    后方沙万石的院子里，便有董庞儿的部下被惊动了，过来看热闹。那阻拦者也被吓了一跳，这女人听起来跟老板很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方房间里，祝彪已经跑了出来：“啊，你呀……”

    “叫宁毅出来见我！就说楼家的仇人过来找他了——”

    “呃，你等等。”祝彪想了想，然后消失在了院落的后方。

    楼舒婉过着披风，站在院门口，闭上了眼睛。如此又过了好久，祝彪从山上下来，对她道：“明天上午他能见你。”

    楼舒婉闭着眼睛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第二天上午，她见到了宁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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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三章 重逢见面 开口何言（下）

    微风，上午明媚的阳光令得天地都宽敞了许多，忙忙碌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接到栾三狼等人秘密抵达青木寨的消息时，楼舒婉正在房间里整理她的衣服，然后她走出去，看见了青木寨这片山谷里众人劳作的景象。

    正在挖开的沟渠，修建的道路、房舍，小小的谷场，间中的菜地、粮地。靠近寨门的地方已经被清空，有些人在加固围墙，看起来，倒也有了战前的样子了。楼舒婉看了几眼，然后朝着前方走去。

    对于昨天忽然冲动起来要见宁毅的事情，她的心中没有预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此时所能把握的，只有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疑惑与迷惘罢了。疑惑于宁毅与青木寨为何没有制止她的动作，迷惘……恐怕就更深层次一些，其中包含着某些连她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情绪。它们有时掠过脑袋，却无法更多地去想。

    在原本的想象里，他们该在某个场合情理之中的遇见。彼此会有微微的对望，却并不意外，他是不会悔改的，而她，会向他无声地宣告心中的仇恨——那便是正式的宣战了。而在这之前，双方应该已经交过几次手。然而眼下事情的发展却并没有随着想象而走。她去往祝彪等人所在的院子，猜想着他们会将她带去哪里，但变化的出现比她想象的还早，抵达院落不远处时，她便看到了院门处的祝彪等人，以及……在院落中间的那道身影。

    书生的背影，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跟旁边的几个人低声说话，讨论着桌子上摆放着的一些什么。阳光耀眼，楼舒婉吸了一口气，尽量正常地走向院门，祝彪与旁边的少年人让了一让，让楼舒婉走进去，楼舒婉希望那个背影回过头来，但这一幕并没有立刻发生，后方却响起了些许的碰撞。

    “我也要进去。”

    “你不能进。”

    祝彪将负责保护楼舒婉的邱古言挡了一下，然后两人便是几下小动作的交手，撞了一下之后，各自退后一步。

    院子里的人回过头来，然后与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自那儿站了起来。

    那张脸与楼舒婉印象中的有着些许不同，那是因为，她的确太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小响马的地盘上只是惊鸿一瞥，此时才能够看得清楚。随即也就意识过来，这的确是宁毅。她微微举起左手，朝着后方的邱古言示意一下，让他等在外面。视野那边，宁毅表情平淡温和，往院子里的一个房间摊了摊手。阳光明媚，房间却显得有些暗了，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凉意来，楼舒婉看着那张脸，所有的情绪，都从心底翻涌上来。

    从杭州的初识，苏檀儿带着他这个丈夫过来，她领着他们游览时，对方也是这种温和的表情。各种说笑、来往，到渐渐知道他诗词上的造诣、名气。到西湖上的冲突和摩擦，忽如其来的地震和兵祸，血、火与令人疯狂的、颠覆过往一切生活认知的混乱，他回到杭州，成为俘虏，他们再度相识，那几乎是在乱局中她觉得唯一温暖的光芒了。

    然后在那一天，二哥抓了苏檀儿——为什么要抓苏檀儿呢，她一直想不通——他走进楼家，一个照面，大哥倒下了，他掀飞的那张桌子，他坐在父亲的面前，跟他说话。直到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和接受大哥死了的讯息，只是看着大哥喉咙上插着的那截弩矢，大哥怎么会死呢，他怎么会这样做呢……

    然而什么辩解都没有，随后便是无尽的混乱与黑暗了。漫长的、痛苦的、艰难的、黑暗的路，自己没有死的这件事，她有时候都会觉得是幻觉……

    这些情绪和记忆从心中翻涌上来，会堵住人的嗓子眼，于是她只能用那双眼睛看着他——她甚至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样做。直到进入那房间里，对方对她开了口，第一句话像是这样的：“好久不见了，楼姑娘，你要喝茶吗……”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房间里，宁毅看着这个用冰冷、复杂、而又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子，缓缓的斟酌着词语。

    “虎王的事情，我本来想安排其他人跟你谈，但既然你来了，就我们聊聊也好……”

    “你……”她发出一个声音，心中掠过的这一年多以来的苦楚，想说“你知道我经历过多少事情吗”，但理智让她说的是：“你……杭州之后，你没想过……我还会活着再到你面前吧……”

    她的声音咬牙切齿，宁毅看着她，表情温和：“确实，有些意外……想必不容易。”

    “哈。”她张了张嘴，目光望向屋顶，然后眨着眼睛，让情绪冷下来，“我也很意外。”她说道。

    宁毅在房间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拿过来给她，那茶杯很大，宁毅指指旁边的椅子：“你可以坐下谈。”

    楼舒婉握着杯子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望着宁毅走向书桌那边的身影，冷笑了出来，第三句话是：“我低估你了。”

    “嗯。”宁毅随口回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转过身来，“是说小响马的事情吧，我没有看见你，但不管怎么样，知道你还活着，我很高兴，信不信由你……虎王那边的情况看起来还不错，你来的意图，提的条件，我已经知道了，但这边的情况跟你想的不一样，我可以答复你，今天就把事情谈妥。”

    楼舒婉目光冷冷地盯着他：“我说的是青木寨的事。”

    “嗯，看起来你已经从其他人那里知道了，你们的插手，都晚了一步。”

    “我说的是那个叫血菩萨的女人是你姘头的事。”

    她的话语冷然，却令得宁毅也愣了愣，然后笑起来：“这个也传出去了啊，那你就更明白我说的意思了。”

    “呵呵。”楼舒婉笑了笑，捧着茶杯坐在那里，望向房间的一侧。

    房间里的气氛由此安静下来，楼舒婉不开口，宁毅站在书桌前，便也在想着这件事的影响，窗户那边有一道一道的阳光透进来，灰尘在光芒里跳舞，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过得片刻，楼舒婉恍然道：“我都有些怀疑，你还记得跟我家的冲突吗？”

    “嗯，记得。”宁毅站在那儿，“是你二哥的错。他还好吗？还活着吗？”

    “他活着，好得很。”

    “不可能。”宁毅摇了摇头，放下杯子，“没有可能，你比他稍微强一点，你起来了，说明他垮了。看人是有办法的，你二哥基本是个孬种，他……不会适合在那种乱局里生存。”

    楼舒婉的目光又望向了他，冷冷地笑着：“还好我适合。”

    “……”

    宁毅望了她一眼，对此没有说话，但这一眼已经触怒了对方。楼舒婉咬紧了牙关，眼神微微红起来，陡然的，她抓起茶杯朝宁毅那边砸过去，砰的一下，扔得很歪的茶杯砸在了距离宁毅很远的柜子上，散落一地。

    “我迟早杀了你！宁毅，我迟早杀了你！我会把你剥皮拆骨！会让你吃所有的苦头！会杀了你重视的人！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她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随后，便听得院外一阵混乱的动静，有人在喊：“让开！”有人喊：“不要乱来！”显然祝彪与邱古言又起了冲突。宁毅回头去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杯，让后走到旁边又拿了一只，放进去茶叶，倒进去热水。

    “不用这么冲动，你看，外面会打起来的。”他将瓷杯放在楼舒婉身边的茶几上，“有时候老大讲数，这是规矩，尽量心平气和一点，我就知道有一次，两个家伙谈判的时候，都带着诚意去的，但是嗓门都大，本来是开个玩笑，外面的小弟不清楚，当场打起来，最后死了人。本来是强强联手，都有饭吃，结果一个进了牢里，一个跑路了，何苦呢。你在田虎那边，这些事情经常有，要注意影响。”

    他如此说完，顿了一顿，又道：“除非你现在真能把我剥皮拆骨。”

    楼舒婉双手握拳，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着，站在那儿好久，才恢复过来。伸手去拿那茶杯，手指却被茶水烫了一下，令得她咬了咬嘴唇，下一刻，她抓起那杯子又朝着宁毅扔过去，这一下，漫天的茶水都泼开了，溅在她身上，也溅在宁毅的身上，茶杯仍旧偏离了很远，摔碎在墙壁上。宁毅摇了摇头，拍拍身上的水渍：“那我就不给你倒茶了，你要再这样，有些事情就谈不成了。”

    楼舒婉吸了一口气：“我不太明白一件事。”

    “什么？”

    “你们为什么没有反应？”

    “什么没有反应？”宁毅眨了眨眼睛，“你说……反应？我们有反应，在你之前，我已经跟何树元他们都聊过了，你这边我是想安排其他人来谈的……”

    “我是说青木寨外的反应。”

    “寨外？”

    “别装得你一点都不知道。”楼舒婉一字一顿地道，“栾三狼、方义阳、陈震海……这些人，我知道你明白，别装作你不知道，他们就要逼上你们青木寨了……”

    “哦，他们啊，我也知道他们这两天就要上山。”听她说起这个，宁毅放松了姿态，耸了耸肩，“有反应啊，也许就是……打啊。”

    “打？”楼舒婉的目光直瞪瞪地盯着他，“你知不知道……”

    “该知道的大概都知道……打啊。”宁毅点头。

    “你知不知道……”楼舒婉加重了语气，“他们逼上山来，是要招安，要一起合作，跟青木寨结盟，他们的人加起来是青木寨的两三倍，青木寨眼下的情况……还在发展。你们真是要……打？你怂恿他们的？你们想些什么……”

    宁毅摊了摊手，目光已经静下来：“都知道，逼合作、逼分权、逼加入，不管哪一项，我们都不接受，当然，接受也是可以的，他们按照青木寨的要求，加入寨子，来一个收一个，不满足要求，要自己拉山头的，我们全都不接受。一开始就想好了，打就是了。”

    “但是你们青木寨还没有定下来……”

    “宝剑锋从磨砺出，一点压力都没有，是练不出精兵的。没错，对一般人来说，对方逼上来，提的要求又不过分，确实是可以谈，可以用的手段也很多，但既然一早就确定谈不拢，当然也可以不谈，直接当谈崩了就行了。”

    楼舒婉的心已经沉下来，她听见宁毅在那边说：“既然是带兵逼过来，当然就要考虑兵是用来干嘛的，你不会没有考虑过，谈崩以后的情况会怎么样吧？楼姑娘，你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难道还是只考虑了做生意谈条件？没有考虑正面冲突和杀人见血吗？”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了，她耳朵里又响了一下。原本经历了那许许多多的事情，再见宁毅之时，她幻想自己已经站在了与对方平等的位置上，与其斗智和交手。对于青木寨的状况，她已经反复推算过许多次，如何交涉、施压、博弈，一点一点地与青木寨谈条件，在不让对方翻脸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获取自己的利益，对方又会采取怎样怎样的手段。然而这一刻，那种双方相隔很大距离的感觉忽然又出现了，因为对方拿着棋盘，朝她脸上砸了过来。

    “你们……疯子……”

    “这就是个疯狂的世界啊，楼姑娘。”

    *************

    脑内的忽然失衡持续了片刻，楼舒婉闭上眼睛，才冷静下来，想到一些事情。

    “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什么？”

    “你是故意的！在方腊那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在这边也是这样。你故意的，煽动他们想让他们内乱，打起来了，你就帮朝廷解决吕梁盗的问题了！”

    楼舒婉的声音开始升高，宁毅笑了笑：“不失为一种想法，但坦白说，这个时间点上，如果要对一些人下手，吕梁是无所谓的，你们虎王才是朝廷的眼中钉，我该拿他开刀才是。”

    “你……你到哪里就乱到哪里……”

    “这都是误解。”宁毅说着，“闲话也叙了这么多了，虎王的差事，你不会真的没有兴趣了吧？”

    “你……”

    “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他转身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纸来，“青木寨不接受那些想要掺浑水的想法，既然有些人对眼下的格局不太满意，我们就把不满意的人全都打死好了。这份东西，是在青木寨仍然可以存在的前提下成立的。你原来的想法已经不可能，所以尽量接受吧，生意还是很实惠的，相信你们会接受，但是有一点，你可以尽量带给田虎——当然不带也没关系——你告诉他，做生意，我们欢迎，手敢伸过来，我就剁了他的。”

    楼舒婉拿着那张纸，看着他。

    “不管怎么样，最近要打起来了，能离开，还是尽量先离开吧。离开之后，你们要给栾三狼他们帮忙，要派兵进吕梁或者在暗中搞什么小动作，欢迎来打，欢迎来搞小动作。一个真正能经得起风浪的团体，内部、外部都要不断经历磨练和洗刷，这一点，你们也许不会明白。”

    这话说完，楼舒婉站在那儿，没有回答。宁毅沉默了片刻：“至于我们之间的仇怨，你要杀我，我完全可以理解。不过事情就算再来一次，我一样杀你父亲和兄弟，这是他们搞出来的事情，在做事上，有些时候我们别无选择。你在其中，只能说是命和造化了。当然我这样说不可能让你的仇恨减轻，或者心里好过。但就现实来说，你杀不了我，你现在杀不了我，等到你在田虎那里爬得更高一点，你会发现，你就更加杀不了我了。保留执念也许是一种生活下去的办法，不过像老话说的，有时候你得放下，也许能过得更轻松一点。这些话，你可以记住。”

    楼舒婉身体微微颤抖，有些东西，又从心底涌上来了，她冷冷的，一字一顿：“你杀我父兄，你让我放下？”

    “所以我说，当然很难。我这个人在做事上常常很过，但是私人上，我并不嗜杀，杭州的时候承蒙招待，所以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你能尽量活着。但如果你要追下去，我也不排除，有一天会打死你。”楼舒婉看见宁毅掏出那把形状古怪的铁制圆筒，朝她指了过来，黑色的洞口，后面是宁毅冷酷的、非人的目光，“还记得吗？就是用它打死了你父亲。”

    “我。会。记。得。的。”楼舒婉觉得自己已经抑制不住身体的抖动，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开，内心之中，恨意汹涌而上，天光都像是暗了半截。

    这一场会面，有着她未曾料到过的开始，也有着仿佛如她所料到的，充满恨意的结束，只是内心之中，空荡难言。她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例如将青木寨的决然告知栾三狼等人，但同时又怕对方是故意透露出的这种消息，那么在谈判之中，栾三狼他们就会直接落到下风，战争的幻象也一直反复出现在脑海里，她并不害怕这个，只是宁毅的那一番话，忽然让她觉得，她终究是一个女人，就算算尽了勾心斗角的心机，与那种铁血铮然的男人的世界，仍旧差了好远。

    到得这天下午，她也没有离开她的房间。

    而在另一边，对于楼舒婉跟宁毅之间关系的八卦，因为上午那场离奇的见面，悄悄在竹记的队伍里传扬开。大伙儿讨论着这漂亮妞儿跟老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虽然说是敌人，但看起来似乎又有点像是情侣啊。

    祝彪则在那边十分了解地跟众人说：“跟咱们老板有仇的人啊，多了去了，有一两个这样的，也不奇怪。”又说：“宁大哥那人压根就不会泡妞，说不定是因爱生恨也有可能……”

    这样的八卦传来传去，宁毅偶尔听见，也是又好笑又好恼。这样的氛围下，有关进山众人的谈判，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也就是打仗的事情了，对于战前的动员，早两天红提就已经与几位寨主做好。出乎意料的，对于战争的必要，无论是郑阿栓还是曹千勇，又或是四寨主彭越与五寨主韩敬等人，比起红提来都要热衷得多。

    近两年来青木寨逐渐变得阔绰，对于练兵投入也很大，偏偏为了做生意，在周边杀起人来其实都是小打小闹，对于那些大寨子，选择的是容忍与合作的态度。郑阿栓和曹千勇是青木寨的老人，倒还好说，彭越、韩敬在加入青木寨之前也是有一份亲手打拼出来的基业的，这种拼命练兵却藏着掖着的作风极不符合他们的审美，简直跟浪费粮食的罪恶等同。

    如此这般，一个阶段的问题眼看已经过去，也就在这天下午，有人看见何树元带着随从匆匆忙忙地下山，过了一阵，便有人上山来找到宁毅，通知了他一件事情，宁毅当时正在院子里想事情，望向山下，陡然就皱起了眉头。

    同样的消息，也在此时传到楼舒婉的那边，她也走出了房门。便在此时，一个声音从山下嗡的响起！

    “……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率座下弟子、护法……”

    被青木寨占据的山谷是很大的，由于人多，又是白天，许多人就算在山下用力呐喊，也很难传到山上。但那个声音忽如其来，沛然浑厚，便在陡然间蔓延往整个山谷，令得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音的回荡。

    ……

    “……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率座下弟子、护法，拜会吕梁山！血菩萨——”

    ……

    “你开什么玩笑……”喃喃的低语……

    ……

    迎接的声音随后传下，是那位日日与他一道的女子，她在山上说道：“请贵客进来。”这声音响在耳边，在空谷中回旋。

    ……

    “哈哈。”下方的院落里，楼舒婉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

    宁毅打了打响指，叫了距离他最近的人：“宇文飞渡，叫人，把大炮全给我准备好。”

    他说着，转身往山上走去。

    冲出来个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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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四章 宗师之会 吕梁巅峰（一）

    时间稍稍往回推一点，下午，青木外集。

    陈家渠的二当家陈就走进房间，看见了正在房间里等着他的那个人，拱手行了一礼。

    “栾黑骷，好久不见了，你怎么敢亲自来？”

    视野那头，是一个在大热天还穿着貂裘，头发散乱的中年人。他手上拿着一串近乎黑色的大念珠，此时从那边的昏暗里站了起来，念珠上雕刻了骷髅一样的图案，哐哐当当的，看起来，这人身材高大，比陈就还要高出一个头，正是威震吕梁的“黑骷王”栾三狼。

    “我不亲自来，谁还能代我谈。”他的嗓音沙哑，虽然身材高大，但说话之中，给人的感觉总像是带着一股阴测测的气息，这是早年练功伤了经脉，引起的后遗症。如今的吕梁山，他算是武艺最为高强的几人之一，至于比不比得过血菩萨——反正两人也从没打过。

    陈就笑了笑：“就不怕姓陆的直接翻脸，一网打尽？”

    “我栾三狼纵横吕梁这么多年，谈判还从没怕过。血菩萨再横，也不会直接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那倒也是，黑骷王够胆识。那么，这次上山的目的，大伙儿也有共识了？”

    “这寨里的情况如何？”

    “很麻烦，听说山外来了厉害的人。”

    “呵，山外的人……”

    “是真厉害的那种……”

    偏于一隅，吕梁山的人基本瞧不起外地人，但同时，其实在骨子里，他们又是害怕外地人的。要说经商的普通商贩，吕梁附近的住民，他们每一次的出动劫掠，劫的这些人。然而每一次的打草谷，又或是武朝边军的侵袭，又总是让吕梁山焚若赤地、苦不堪言。栾三狼也好，陈震海也好，平时不管多横，遇上这些正规的军队，属于官方的势力，他们也只能躲进山中，苦苦煎熬。

    因此，此时说起山外人，栾三狼的语气，也极其复杂。两人交谈一阵，待说道方义阳兄弟那边的时候，他们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沛然的拜山之声，霎时间笼罩整个青木寨，整个外集之中，气氛都为之一变。无数的骚动、窃窃私语。然后就是血菩萨的声音。栾三狼带着一帮小弟与陈就从房间里出去，便听见有人在旁边议论：“这功力，深不可测……”

    “想不到，血菩萨也是……”

    “林宗吾是谁……”

    “大光明教教主。”栾三狼站在栏杆边远远地望向目光尽头的一群人，“我听过这人……”

    “我也知道……”陈就低声道，“此人在外面由南一路打到北方，听说武艺已臻化境，未尝一败，他是真正的大宗师。早几日在青木寨的沙万石，虽然号称打遍中原，实际上与这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他也来吕梁……”

    这时候几乎所有人心中都在错愕，这种大宗师居然也会来吕梁，栾三狼低声道：“他要约战血菩萨……”面上的表情，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武者的身手，最扎实的根基还是来自于内功。吕梁山向来动荡，因此内功之外，实战的凶狠也占了很多成分，但若是内功差得太多，再凶狠也是无益。方才响彻青木寨的那个声音中，蕴含的力量已经远在栾三狼之上，令他心中只有叹服和畏惧。血菩萨的那句应答虽然小声些，但依然从山巅上传了下来，显出极高的内功修为，作为女子来说，也已经是令人仰望的高点了。

    原本以为自己与血菩萨放对，胜负也在五五之数，谁知道对方已经到了这个水准，而知道她到了这个水准的时候，眼前这位真正打遍天下的大宗师显然也要来找血菩萨的麻烦了。事情在江湖层面，陡然拔高到这个程度，变成两位宗师在吕梁的大战，一时间栾三狼也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才好。

    过得片刻，他想到方才的一件事，问起来：“先前你说，从外面进山的是什么人？叫什么？”

    “今日才听闻的，如今在山上的，还有一个叫宁毅的，外面人叫他心魔……”

    “心魔宁毅，我似乎听过这名字。”

    栾三狼想了想，旁边有同伴过来：“不会是破梁山的那位吧？”

    “在梁山水泊大战宋江兄弟的？”栾三狼皱了皱眉头，“我听说，及时雨宋江武艺虽然不高，手下的却都是数一数二的英雄豪杰，便是这心魔打上聚义厅，以一人之力，连败十余高手，最后趁势打垮了梁山？”

    陈就低声道：“他有朝廷背景，乃是武朝皇帝手下最得力的走狗，专门对付江湖人，不止梁山，听说南面那位圣公起事，被打压时这位心魔也出过大力，很可能与圣公方腊、云龙九现方七佛等人都有过交手……胜负难分哪。”

    栾三狼沉默许久，吸了口气：“他娘的，事情变这么乱……我想岔了，该把兄弟都叫来，看看事态发展再说……”

    口中这样说着，他们看见那边大光明教的队伍走进青木寨的大门。为首那大光明教的教主林宗吾形如弥勒，步履雄伟、大袖飘飘，不愧是山外最强的大宗师的气度。转眼间，原本同在吕梁做了这么久邻居的青木寨似乎也变得深不可测起来，俨然有些龙潭虎穴的气氛了……

    ****************

    林宗吾的忽如其来，青木寨上的众人，一时间，也各有各的反应。

    这位大光明教主的名气，最近一年来，在北方传得非常快。一是因为他武艺确实高强，二是因为对于绝大部分败在他手上的人，他的态度也非常和善与诚恳，到后来，许多人也愿意为他扬名。这一年多来，不少与他真正交过手的武林宿老都认为，这位新出现在江湖上的大宗师，功力深不可测，几乎可称天下第一，无双无对。是有着与周侗一战，甚至打败周侗的能力的。

    只可惜，自御拳馆中卸职之后，周侗便到处奔走，神龙见首不见尾。而对于这类武者单挑的虚名，他也不再在意。最近半年以来，周侗在北方一个个山寨摸过去，逼人放粮赈灾，林宗吾在北方寻他，却是从头到尾也没能遇上，老实说，这还是很让人感到遗憾的。

    甚至有人说，林宗吾这人就是做做样子，周侗真正在的地方，他根本就不敢去——当然没人会认为周侗真的会怯战——这话传到林宗吾耳中，他的情绪会怎么样，那就说不清了。

    当然，也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大光明教能够被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行，不像摩尼教一般被打掉，它背后的靠山，便是当朝大儒之一的齐家家主，齐砚。

    这一次吕梁山上的情况，大家都派出了人手来想要谈，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所有人都是当头一棒，吃了哑巴亏。让他们吃亏的原因有两个，一来是宁毅在相府的身份确实可观，但如果只有这点，大家也只能规规矩矩的做生意，彼此平等，谁知道密侦司宣布，他们在青木寨早已经营了两年——这种理由下，青木寨又配合，那就所有人都没有话说了。

    武胜军的萧成怪怪的选择了拿钱；董庞儿那边，沙万石早在被打败时就很没面子地走掉，他派出来的使者，也在接了一笔贿赂后成了哑巴；何树元知道事不可为，另外一些零零散散的商家，也大都选择了面对现实。但唯一让他们觉得事情可能有变数的，便是这几天来山下的气氛。假如说吕梁山的其它山头真的来把青木寨给拆了，自己这边，或许就可以浑水摸鱼，因此立刻就走的人不多，也是因此，许许多多的人，都等到了这场大戏。

    董庞儿那边原本就是想让沙万石挑战血菩萨，但沙万石的分量显然不够。但如今不同了，一边的来人是接近天下第一的大光明教主，另一边，作为地头蛇，凶名赫赫的血菩萨似乎武艺也不低，而有了这两位宗师，大家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强势的第三位：心魔宁毅。

    这一下，青木寨变成宗师的聚会和擂台了，接下来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方，这绿林中地位接近最高的三人一人代表宗派，一人代表匪寨，一人代表朝廷，若是火拼，会打成什么样子，所有人几乎在知道的第一瞬间，就开始期待了。

    在这其中，楼舒婉也开始欣然地期待起事态的变化来……

    紧张的气氛就在那两句对话之后，开始笼罩青木寨，空气都在朝内收缩。这边，跟在林宗吾身后的何树元兴高采烈，踏上山来，要借势跟山上的两人来一次对局。而在山腰上方，找到红提时，她正坐在一颗大石头上，身体微微后仰，手按古剑，闭着眼睛感受猎猎山风。宁毅知道，这或许是因为林宗吾的到来或是战意，激发了她心中的某些感觉了，属于武道宗师的那种灵感，他却是不明白的。

    “他会过来挑战你，我不想你接受他的挑战。我会摆平这个人。”

    红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露出了笑容。虽然山上武艺最高的几人宁毅或许排不上号，但是要说他能摆平林宗吾，真正了解他的，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

    “我知道你能摆平他。”她微笑道，“不过他要挑战的是我。”

    宁毅站在那儿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大光明教的背后是齐砚，齐家跟相府有交易，暂时来说，大光明教跟密侦司井水不犯河水，我可以尽量阻止这件事。林宗吾来得太快，应该不是被何树元招来，他或许来的时候是单纯想要打一场，但有何树元怂恿，那就很难说了。”

    “立恒你过来。”红提看着他，招了招手，宁毅也就走过去，握起她的手，两人肩并肩的在石头上坐下了，红提靠到他肩上，“吕梁山有些规矩很直接，你以前也说过，我不用到处去杀人，但每年打个一两场，也就行了。其它的可以不打，这一场不打，会很没面子的。这就是我该出手的时候，不是吗？”

    山风吹过来，宁毅看着下面，然后拉了拉红提的手，放在怀里：“密侦司调查过很多人的资料，特别是林恶禅的——嗯，他以前叫林恶禅——他如今的功力很高，非常高，深不可测，有一段时间我曾经预想过他来京城找我的麻烦，当时的预案是，一百五十里到两百里的范围内，只要他出现，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会起尽手头上的力量围杀他。因为相府跟齐家有了默契，这个预案才作废。他很可能……已经真正可以跟周侗比肩。”

    “你怕我败给他。”红提微笑道。

    宁毅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过去将她抱了起来，红提身材高挑，但对宁毅来说，却并不显得重。此时他将女子抱在怀里，红提搂着他的脖子，蜷缩起双腿来。

    “你现在有牵挂。”宁毅低声道，“你要嫁给我了，你有牵挂，我也有牵挂，我不想你冒险。”

    “我明白的。”红提搂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轻柔，“不过立恒，你看，吕梁山是个什么地方？”

    “嗯？”

    “我是在这里活过来的。”她轻声道，“有些人有了牵挂就做不好事情，也有些人，有牵挂才做得更好。立恒，活下来很难，但是在吕梁山这种地方久了，你就明白，越是想要活着，就越不能怕，怕，就越活不了了。我以前跟你说，你们读书人，是万人敌，我做不了了，我只能做百人敌，哪怕有时候说着是你师父，我也喜欢被你这样抱着，也想要在你身边，做些可以做的事，而这就是我可以做的。”

    “武艺到一定程度，要么是无情，要么是有情，我牵挂你，在武艺上，这反而是我最厉害的时候。来的这个人，我不怕他的。”她微笑着，轻声说，“就算来的是周侗，这一次，我也打败他给你看。”

    宁毅沉默了半晌，将信将疑：“你别骗我啊……”随后又低声咕哝，“别看你打得过我，敢骗我的话……让你跪在床上揍你……”他说着这话，想一想就觉得很开心，只是心中终究有一丝忧虑抹不掉。

    红提脸上微微烫起来，抱紧他的脖子，片刻之后，轻声道：“若是骗你……就随便你罚。”

    她这样害羞的时候，其实就不怎么像是武学宗师了。山上看来实力最强的两个人在这儿吹了一会儿山风，然后才起身，携手下山。

    “那就好了！让我们去杀他们一个来回。”

    ……

    青木寨，夕阳渐落，风卷云舒。

    山下，吕梁盗们开始集结。

    无数的目光，朝着这混乱的舞台上投过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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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五章 宗师之会 吕梁巅峰（二）

    时间已经是夏季，农历的四月底，青木寨上却仿佛刚刚经历过惊蛰后的第一声春雷，原本都悄然伏于暗处的人们，都开始蠢蠢欲动地探出头来了。

    随着傍晚的降临，躁动不安的气息笼罩在原本就经受着压力，犹如闷罐一般的山谷中。当灯火逐渐亮起来时，夏日的气息仿佛变得更为明显了些，家家户户的人们走出门来，在谷场边、道路旁遥望着山间的更高处，或高声议论、或窃窃私语地关注着这几日来的事态。负责巡逻的青木寨成员偶尔会被叫住，询问如今的状况怎么样了，巡逻者便大声地安抚几句。

    一如栾三狼等人，作为吕梁的山里人，对于外来者大都是抱有轻蔑与畏惧两种心情的。这些日子以来，青木寨的气氛逐渐紧张，大量外来者的聚集，加上其余山头的目光汇聚，能在这里活下来的人，大都有所感受，暗地里甚至也出现了将家人暂时转移送走的情况。尤其在近期，乱山王、黑骷王等人的的暗中聚集之势变得愈发明显，今天下午又是林宗吾的到来，局势就愈发混乱起来。

    武朝打掉了方腊的起义，但对于宗教的发展，虽有管束，大局却还是宽松的。大光明教藉由摩尼教的根基发展而来，南面固然因为方腊的起义精锐尽失，北面总还保存下了一部分。在吕梁山中，对于这大光明教的赠医施药，也会有所耳闻，总之，能够明白这是一个很厉害的教。对方的教主亲自过来，善恶难辨，但代表着山外人最厉害的一部分强势介入吕梁，这却是没错的。

    吕梁人再凶、再恶，放诸天下，不过是个小小的吕梁山，架得住一州一县，怎架得住这等纵横武朝几路的庞然大物呢。而对方以那等盖世功力口称拜会血菩萨，很可能就是要找些麻烦了……

    山中的普通住民都在如此疑惑着，透过自己的关系，打探山上的动静。不过在这天夜里，青木寨的山腰上方并没有发生什么拳风四溅剑气乱飞的情况，至少从表面上来说，青木寨眼下经营的生意，早已不是什么别人上山拜会，寨主搭搭手试试高低就能解决问题的规模。而大光明教主的到来，明面上，也是为的传教、行善、赠医施药和送温暖下乡。

    就本质上来说，来到吕梁的林恶禅不会愿意跑上来找人搭搭手比个高低就下去，而在青木寨一方，也绝不愿意看到对方上山自己这边就被迫应战，谁知道他是不是养精蓄锐后才过来的，在自家的地盘上，众人并不介意等上一等，多拖一点时间。因此这天下午对林宗吾的接待，其实是在得知了事态后，由梁秉夫牵头的。

    到得夜晚，下方安顿宾客的院落里，一拨一拨的人则来往频繁，私下联络，开始做最后的拉拢和交涉，如果说事情还有变局，大伙儿都会希望自己这边仍能获得利益。楼舒婉活跃其间，连同于玉麟等人，一家一家地拜访了过去，何树元同样如此，只是在见到宁毅时，忙着拱手微笑。

    “宁兄弟。”他一副告饶的神情，“先说明一下，免得宁兄弟误会，林大师来吕梁之事，愚兄之前丝毫不知情。林大师四处赠医施药，为百姓奔走，以苍生为念，若是对青木寨中之事起了什么变化，宁兄弟千万担待……”

    “哪里哪里，小弟自然明白。”宁毅微笑回答。

    回到小院房间，灯火之中，一门门榆木炮、弩弓等物都在做着维护与检查，房间里的桌子上，放着青木寨上方的地形图……

    那边，何树元也在兴奋地奔走。他原本家大势大，自认这次生意十拿九稳，是不屑于跟这些人多做交易的，但眼下已经不一样了。这被称为心魔的年轻人拦在了前方，他也就必须联合起所有可动用的力量，以这次过来足以撼动吕梁的大宗师林宗吾为中心，撬动所有想要青木寨有变动的力量，给予对方最大力量的一击。

    不久之后，他也找到了楼舒婉、于玉麟等人，双方热烈地商议起对策来。

    而在青木寨后山，火把燃烧着，照亮了房间里汇聚的人影，这些人以青木三寨主曹千勇、五寨主韩敬为首，面容肃杀地商议着事情，房间外的空地上，一队一队、一列一列的黑影无声地站在那，朝着黑暗的远方延伸开去，等待着命令和动员。夜空之上，没有月亮，星斗漫天。

    栾三狼带着部众奔行在山野间，马蹄声翻转在黑夜里。距离青木寨外围四十五里，踏上前方山梁，猎猎的风里，他看到了前方蔓延的火把光芒，那是山谷间长长的行军阵列。黑骷王一勒缰绳，马声长嘶，钢铁铸成的骷髅念珠扬起在空中。

    这天深夜，好几股吕梁盗朝着青木寨逼近而来，在寨外十余里的地方会师了，而在四面八方，仍有无数的散户、小山头的带头人被这气氛惊醒，朝着这边聚集而来。

    梁秉夫居住的院落再过去一点，安静的一排老房子，台阶前放了一盆热水，女子坐在那儿，脱了鞋袜，将双足放进水盆里，她身体微微后仰，目光望向星光璀璨的夜空，惬意地哼着小曲儿。宁毅从山道的那一边上来了。

    他也脱掉鞋袜，与她坐在一块儿，不多时，他也哼起不成旋律的单调曲子。两人便在屋檐下一面哼歌，一面看星星。

    山腰，林宗吾在房间里，听人复述着各种交易的细节……

    这一夜慢慢悠悠地到达天明，第二天白天，青木外集上，陆续嗅到肃杀气息的一些人们开始收拾东西逃离，有人则逃往了青木寨内，但仍有半数无处可去者仍在集内观望——假如说栾三狼等人都已经逼过来，那么青木寨附近，恐怕就没有真正安全的路途了。

    只有在山腰上的院子里，互相联络了一晚上的人们开始踏着慢悠悠的步伐散步、闲聊，又或是学着竹记的人们做些锻炼。昨夜的事情与商量仿佛都被置于了脑后，只有彼此的目光中，闪烁着心照不宣的光芒。

    楼舒婉直到天快亮时才睡着，只睡了一个时辰，又爬起来，披着斗篷带着随从早早地下了山，出了寨子。上午日头高挂时，她再度回来，吃了简单的早餐，转转悠悠地往竹记的院子边逛了逛，不过没有看见宁毅。

    不久，她又去到大光明教教众们所在的地方，有好些人此时都聚在了院子里面，听着那身形如弥勒佛一般的大宗师讲课，楼舒婉也进去听了听。大光明教的教义没什么离经叛道的，无非也是导人向善、去恶，楼舒婉回忆在杭州时听和尚们讲经，也是一样的味道，只是那样的岁月，她再也回不去了……这位教主讲完之后，还私下里接见了她，但是并没有谈生意或交易的事情。

    “楼姑娘明心见性、洞彻人心，乃是有慧根之人。只是有时候用心过多，对于身体怕是有些损害，依本座看来，楼姑娘的头痛、晚上的辗转难眠，还常有梦魇缠身，怕是有一段时间了，因此也只是想提醒一下姑娘，多注意保重。”

    浑厚的声音中，她看见那大胖子向他走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捏了一下，旋又放开，随后热流像是从手上劳宫穴汹涌而上，一股去向额头，一股去向胸口，片刻的晕眩之后，整个人都像是轻松了许多。

    “人生在世，难免会有执念，有时候我们以此为生，有时候又为之困扰。我观楼姑娘眼底，也是执念甚深，长此以往，难免伤神。这里有个方子，用之可稍稍缓解劳神之苦，且待本座写了，楼姑娘可拿去用。”

    楼舒婉还在愣神，那林宗吾已经走到桌边，写下一个药方，然后递给了她，楼舒婉接过去，怔怔地看了几眼，见这位宗师级的高手似乎已不愿再理她，便谢过之后，告辞转身，只是片刻后又停了停：“不是都会劝人放下吗？”

    林宗吾在后方沉默了片刻，楼舒婉等着又要走时，方才开口：“人生在世，一进一退。放下了固然轻松，这道理谁都知道，本座知道，楼姑娘心中也知道，知道了，就能放下吗？”

    “……”楼舒婉没有说话。

    “既然放不下，本座又何必劝你。有一天楼姑娘若能放下，当是一种幸福，但若不能退，又何妨前进呢。释宗教人放下，我大光明教只教人向善去恶，若非世间有恶，又怎知善之可贵？若人生无苦，又怎识甘甜之愉悦。”

    楼舒婉拿着那方子，离开了房间，林宗吾的声音还在耳边响。他前面半段话，像是对信众或是病人的关心，后面半段，则更像是对合作伙伴的坦诚，没有什么架子。楼舒婉不懂武艺，但是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大宗师嘛。

    哪里有什么宗师是忙着嫁人的，那不过是个女土匪罢了……

    她在这山上山下紧张气氛的夹缝间想着这件事。不久，有青木寨的人送来请柬，寨主今夜在山上大厅设下宴席，款待远道而来的大光明教主与各路的朋友，楼舒婉道过感谢，收下请柬。

    然后过了晌午，有队伍逼近青木寨。由“乱山王”、“黑骷王”、方义阳兄弟等人选出来的几名代表领着随从自外面过来，要拜会远道而来的“大光明教主”，聆听教诲。同时也有“吕梁山务”，过来拜会请教血菩萨。

    阳光在天空中像是要转成惨白色，青木寨外围，浩浩汤汤五千余人的阵容朝着这边合围，青木寨内，包括何树元带的随从、田虎麾下的精锐、武胜军随着副将萧成而来的军人、董庞儿使者带的人以及其他一些小势力的代表带着的随从，零零总总的，也有近一千的精锐，犹如立场未定的炸弹，在沉默之中，蠢蠢欲动。

    山谷间的青木寨，便在这样的紧张里包容下所有琐琐碎碎的骚动。夕阳西下时，楼舒婉走出房间，感受着傍晚的山风。该落的子皆已落下。

    她与于玉麟等人，走向半山腰上的青木寨聚义大厅，在那里，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山间，田实飞奔过陡峭的山壁，朝着下方的道路落下。响动引起了附近青木寨士兵的注意，然而田实首先就抱拳拱手：“陆姑娘，我有话说！”

    前方是房舍、空地，与悬于山边正对谷底的小小平台，在那微微凸起的平台边缘，一身黑色衣裙的陆红提正站在那儿，朝山谷间望去，山风吹起她的衣袂与头发。

    “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功力深厚、已臻化境。陆姑娘武艺虽高，却不该将满山安危系于一战。今日之事说复杂复杂，说简单却也简单，只要陆姑娘能有稍许让步，田实愿在其中为陆姑娘奔走游说，山下这些人，结盟松散，只要我晋王一支退出，他们便难成大事。田某拳拳之意，晋王殷切之心，请陆姑娘三思——”

    他的话音未落，一阵响动，从侧面的山间响了起来，那是足音，沸腾的足音穿过山岭、林地。先是马队，而后是步兵，分作两队，穿过山道朝着青木寨的下方奔行集结，足音踏碎了黄昏，杀气冲天弥漫。

    陆红提回过头来，在她的身后，是看来安详而繁荣的山谷，夕阳照过来，一道道山路、水流分割的谷地中，正升起缕缕的炊烟。在这傍晚的炊烟里，兵锋如奔流集结。女子转过了身，山风从后方吹来，鼓起猎猎的呼啸声，田实感到她的目光扫过了自己身上，那一刻，仿佛整个山谷、炊烟、夕阳与不祥的兵锋都聚在了女子的身上，伟烈而橘红的光芒正从她的背后以吞天食地之势扑来，随后与她溶合在一起。

    这一瞬间的情绪犹如幻觉，那并非杀气，而是真真切切感觉到的，普通武者与大宗师之间的距离。整个天地，都与她浑然溶在了一起，然而在这一刻，红提所看的，却并不是他。她的目光斜斜地划过山谷，望向了另一侧山腰上的一处地方。

    时间稍稍回退，房间里，何树元跟林宗吾说完了所有的安排，然后道：“打听之中，何某倒也听说了一些事情，据闻，这所谓心魔宁毅，武艺实际上不高。若是可能，或可安排其他人对付他，林大师带来的随从中有些高手，何某带来的人中，也有几人身手不弱，若是……”

    他话没说完，林宗吾闭上了眼睛：“心魔宁毅，本身的武艺，确实是不高的。”

    何树元顿时高兴起来：“既然林大师您也这样说，那就……”

    “……但要说对付，他比起青木寨的血菩萨，还要更加棘手。何员外，没真正跟他交过手之前，你们这些人，还是尽量置身事外吧，否则你们就算加起来，我恐怕都会被他啃得尸骨无存。此人手段，非尔等所能想象……”

    “呃……”何树元微微张了张嘴。

    林宗吾已经起身了，他微微笑了笑：“本座过来之前，未曾想过他会在此，不过既然遇上此事，本座也忽然想起来，有个惊喜可以送给他们，到时候必然普天同庆、皆大欢喜。到时候何员外你只需随即应变就是了。”

    何树元心中疑惑，跟了上去，才跨出房间，士兵疾行的足音从那边山间轰鸣而下，林宗吾仿佛感应到什么，停下了脚步，目光朝着斜上方的一处地方望了过去，远远的，那位还未见过的吕梁山女宗师在这片夕阳中，投来惊鸿一瞥，整片天地都凝聚起气势，朝他压过来，令他心神为之一动。

    想不到是在这里，遇上真正的大高手了……

    心中意识到这点，随后想起方才说的那件事，他渐渐的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乐不可抑，笑声逐渐转高，背负起双手，举步离开院落，朝着山腰的聚义大厅那边走去。由内力推动的大笑沛然浑厚、振聋发聩，在青木寨的傍晚气氛中仿佛一片凶猛推开的浪潮，笼罩了山腰的范围，盘旋回荡。此时兵锋带来的足音、杀气，与忽如其来的大笑声、青木寨紧绷的气氛混合在一起，令得所有人都为之紧张而又茫然……

    聚义大厅侧面的一个院落里，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宁毅听着那大笑，微微皱起了眉头。人心、欲望、利益、诉求，无数条线的混合与交织在一起，终究会化作几个关键的点爆发出来，这其中有些是他可以把握的，有些则不能，反复的推算当中，红提无声地过来了。

    不久之后，三个人将汇聚在一起，其余的人全部成为配角。而在这中间，也终究有他和红提都未曾预料到的一点，成为了变数，插入其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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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六章 宗师之会 吕梁巅峰（三）

    看见士兵从山道间蜿蜒而下时，辛铁城便知道今天的事情麻烦了。

    青木寨周围，诸方吕梁盗汇集，大大小小的、有一定实力的散户们也闻风聚集了过来。具体发生的事情，对于这些人来说还不太清楚，但既然聚集起如此大的规模，就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事情，类似的例子之前不是没有过。一旦吕梁山中，某一个匪寨开始坐大，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往往也就难有好的下场，人们聚集起来撕碎这个寨子，散户们也如同鬣狗般的蜂拥而上，无论如何，总能捞到一点好处。

    青木寨的繁荣，早已让周围的吕梁人有些眼红了，这一次集结过来，大伙儿也多有着同样的期待。到后来，几支最大的匪帮各自派出了使者，又在汇集的散户之中，挑选了几位比较有名气的跟随过去，要去跟青木寨的血菩萨谈判，辛铁城是其中之一。

    作为吕梁山还算有些名气的豪侠，辛铁城对青木寨，还是有些好感的。他的武艺在吕梁只算中上，只是认识的朋友不少，青木寨发展起来之后，他偶尔去卖些东西，也能贴补生活，这一次心中期待着青木寨能够过关，最好是自己也能安全过关。然而傍晚时分，他在青木寨山腰上看着士兵疾冲而下的阵势时，就知道事情要糟了。

    随后传来的，还有令他心惊肉跳的哈哈大笑，笑声之中沛然的功力，将他所认识的吕梁高手悉数地抛开了一大截。

    那是传闻中隐然可与天下第一人周侗比肩的大光明教主，林宗吾……

    作为闻风而来的侠客，对于青木寨事态的来龙去脉，辛铁城之前了解得并不清晰。由乱山王、黑骷王这些人给出的说法是青木寨要独占朝廷的好处，而在上山之后，队伍中另一位认识的刀客何重才跟他大概说清楚了这里的情况。

    朝廷的招安诏、大量聚集的山外客，一个比一个更有来头，便是看准了这里的利益，要来合作。而乱山王等人也是察觉了这些，聚集人手过来逼宫，到头来，稍稍发展的青木寨在这夹缝间被里里外外的要挟住了。这样的阵容，根本就不是一个青木寨、一个血菩萨可以撑得住的。

    若是青木寨识时务，或许就被瓜分得慢点，若是不识时务，或许眼下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不过，这些大的利益，其实有乱山王等人派出的使者去操心——又或者连他们都没有操心的资格——真正关系到这个使者队伍切身利益的，反倒不是能获得多少东西，而是今晚这场，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挺过去。如果有这么多大人物所在的场面真的发起飙来，他们这些人，都会像是卷进风暴一般的被碾碎。

    那位名叫何重的朋友的担心其来有自。上山之后，辛铁城便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待到傍晚时分，看见那些士兵从山上轰然而下，他的心中便是一沉。聚集在青木寨前方广场上的士兵大概一千二百多人，然而那队列迅速而整齐，马队、士兵，多着藤甲，有着锋利的刀枪，士气昂然，与普通的吕梁盗比起来截然不同。辛铁城没想到青木寨已经有了这种实力，但此时拉出来，代表的信号也就格外清晰：这场宴会，不会好吃了。

    一千二百多人结为方阵，几声饱含杀气的呼喝后，由马队领头，迅速地出了寨门。而后辛铁城也就看到了一些大人物的过来，包括那大光明教主，此人身形高大，形如弥勒，和气的笑容中，步伐却是沉稳如山，身上气势与周围浑然一体。辛铁城心中估测，以他方才表现出来的内力修为，自己冲上去，对方只要一拳，自己就得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以这种身形爆发出来的巨力，自己使尽浑身所学，恐怕都是挡不住的。

    至于血菩萨——他曾经是见过一次的——哪怕在吕梁山杀出赫赫凶名来，又怎能与这种天下数一数二的宗师为敌？

    心中这样想着，随着众人进去那聚义大厅，前方先是一片宽敞的院子，而后有走廊、厅堂，高高的檐牙，四周火光通明。而就在跨入大厅的一瞬间，辛铁城感到四周的火光都摇了一摇，林宗吾原本还显得和气的身形此时陡然像是膨胀开来，火光照在他身上，扑向四周的黑影都浓烈了几分，魔神一般的背影……这一印象在转眼间消散。辛铁城看了一眼旁边的何重，却隐然明白，这是宗师级的大高手在以气势夺人心魄。

    而后，他们听见厅堂那头的血菩萨说道：“贵客远来，陆某怠慢了，请各位入席。”话语虽然简简单单，却隐约地冲淡了林宗吾方才引起的压迫感。

    随即林宗吾也笑道：“吕梁血菩萨，久仰了，还有……宁人屠，好久不见啊。”

    简单的笑声之中，是属于那些厉害人物的互相招呼。何重与辛铁城被安排在下方的圆桌边，大厅上方，则是许多单人的桌椅席位，入席的过程里，何重也一个个地指点着，给他介绍了这次来的人。例如在河东、河北两路都有着诸多产业的员外，例如东边镇守雁门关的军中副将，例如大帅董庞儿派出来的使者……而最为厉害的两人，无疑是林教主，以及与他对面而坐的年轻人。

    虽然年纪看起来仅是二十出头，然而直接坐在林宗吾的对面，这书生模样的男子却有着完全不落下风的气势。在何重的介绍中，这男子乃是朝廷密侦司中最重要的头目之一，顶头上司便是当朝宰相，吕梁山外的武林中，无数绿林人对其闻风色变，有人称他心魔，也有着更为凶残的外号，叫做血手人屠。也据传在去年的南面饥荒中，他以一人之力与半个武朝的无数商家对局，何员外这种家当的，还只能算是其中之一，到最后，仍被他打得灰头土脸。

    有这些背景的人在座，像是乱山王派出来的使者陈就，黑骷王派出来的使者栾苦儿等人，在吕梁或许还有些名望，在眼下，就真是毫不起眼的小虾米了。

    而在大厅最那头的，是以女子之身打下偌大局面的血菩萨，还有青木寨的两名头领，与那位柱着拐杖的老人。相对来说，他们自然也是比不得这些人的，然而能以吕梁人的身份，此时与他们如三足鼎立一般的坐在这儿，辛铁城的心中，一时间竟有些自豪的感觉。只可惜，今日谈不拢，一切也就完了。

    之后宴会开始，众人一番寒暄，间中谈些正事，辛铁城大都听不太懂，不过心中觉得是在说很厉害的事情。

    “……想不到林教主与宁人屠，往日里居然有旧？”

    “……早些时候有过一次交手，大水冲了龙王庙，林教主不会还记得吧……”

    “事情只是小事，但宁人屠的风采，本座一见难忘啊。”

    “我也是。”

    “若非齐公相说，早想上京拜会一下宁人屠了……”

    “不会是找我比武吧……不是我说你，林教主，你这逢人就比武的习惯，真是要不得……”

    “武者之间，见猎心喜，搭一搭手，不伤和气的……”

    “听说你在找周侗，前不久我见过他，看看周前辈，虽然是老人家了，为了赈灾、救人四处奔走，没有比武的习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该为天下苍生计……”

    “哦，在那里？”

    “桃亭。”

    “桃亭……宁人屠在那里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一百多人，抓了一百多人，其中还有好些绿林有名的侠客，这也是为天下苍生？”

    “侠以武乱禁，他们仗着有武功，到处打打杀杀，才是真的不分青红皂白……都跑到京城作乱了，我处理掉他们，当然是为苍生计……”

    “本座此次，也是为苍生计……想在吕梁，设几处庙宇，赠医施药而已。”

    “欢迎！”

    “不过，看此时的吕梁局势，也有人托本座带几句话，帮忙游说一下……”

    “看起来，林教主也变成生意人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利益能安，心也能安，若心不能安，就难免生灵涂炭。本座之来，只为传我大光明教义，教人向善去恶，但过来之后，也有些想法，愿与血菩萨说说……”

    “林教主但说无妨。”

    大厅中的说话嗡嗡嗡的，有时尖锐、有时和气，然而却无人提起先前下山的那一千多士兵，他们出山，必然是与乱山王等人对峙了，此时也不知道状况如何。辛铁城与何重低声道：“你说，若血菩萨陆姑娘与这林教主真的打起来，胜算如何？”

    何重便也摇了摇头，辛铁城道：“为何不是那宁人屠与林宗吾打？”

    何重道：“宁人屠的武艺怕是不高。另外，这其中还有很多原因……”

    “他武艺不高，却能令人如此忌惮……”

    辛铁城如此说着，心情复杂，此时宴会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陡然听得那边林宗吾说道：“……当然，其它的事情，暂时也可按下不表，本座毕竟是个闲人，此来只为传教。而另一方面，则是听闻吕梁血菩萨武艺高深，虽是女子，却巾帼不让须眉，实为一代宗师，本座毕生爱武成痴，想请陆姑娘不吝赐教一二，武道切磋，点到为止，不知陆姑娘意下如何。”

    辛铁城心中一惊，知道正戏来了，陆红提那边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宁毅道：“方才才说到林教主四处找人切磋，这个习惯不好。这时候……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吧。”

    林宗吾哈哈笑着：“爱武之人，彼此切磋，此为对技艺的爱惜与考校。宁人屠志不在此，林某方才才未曾一驳。眼下之邀，恕林某之言，只是本座与陆姑娘之间的私事，与宁人屠无关吧。”

    陆红提道：“宁人屠所言，也可当做我的意思。”

    宁毅笑道：“其实林教主说的也有些道理，那既然是宗师之战，百年难遇。林教主，在下提议，放到半月以后决战，如何？”

    大厅之中灯火摇曳，将众人脸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虽然看起来是一开始就有的心理准备和彼此默契，在那边压阵的男子始终还是不愿意让这场决斗开始。这边，林宗吾举着酒杯，在微笑之中轻轻放下，笑容已经变了摸样。

    “半个月后，宁人屠，你在戏耍林某么！？”随着这声低喝，周围的火把都呼的摇了一下。

    宁毅在对面看着他，过得片刻，才缓缓说道：“林教主……何出此言？”

    “恕林某直言。”林宗吾缓缓开口，“此时山下的局势，山上的局势，大家心里都清楚。林某不才，只是想有个契机，让大家能够敞开来说话……半月以后！陆姑娘在不在还两说呢，到时候林某找不到对手，这遗珠之憾，宁人屠你来补啊！”

    “也好。”宁毅笑着，靠在椅背上，“我来补。”

    “你补不起的。”

    两人针锋相对的话语中，坐在前方的红提皱了皱眉，随后又笑起来。这边何树元站起来笑道：“哎呀哎呀，大家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嘛，有什么事情都好商量，林教主、宁先生，不要动怒，不要动怒……”

    “也好，那我们也敞开来说话。”宁毅的目光望向红提，他对于红提坚持的要跟林恶禅决斗，始终还是有些不想接受的，但片刻之后，叹了口气，便也跟着笑起来，“林教主说，比武切磋，只为技艺，但以此时青木寨的局势，陆姑娘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此时提比武，不是趁人之危么？”

    “绝对不是。”林宗吾的回答斩钉截铁，“本座说过，此来专为传我大光明教义，也与众位结个善缘。只要陆姑娘愿与本座一战，是胜是负，本座都将陆姑娘当做是朋友，退出此事，又或是为青木寨奔走游说，不在话下。这样说，宁人屠可满意了？”

    “这样说，就是要将青木寨的上下安危，系于一女子之身了，这样好吗？”

    宁毅说着这话，那边青木寨的四寨主彭越站了起来：“宁先生说的对，不妨由在下来接林教主几招，如何？”

    林宗吾这边，立刻便有人站起来：“你算什么东西，能跟林教主过招！”

    何树元起来道：“哎哎哎，别伤了和气，别伤了和气呀……”

    说话之中，靠大厅外侧的圆桌边，也有人试探着站了起来：“其实……在下觉得，今日商议的，好像是我吕梁山务，要凭一场打斗来决定，也确实有些不妥……”正是对血菩萨颇有好感的辛铁城。

    众人的吵嚷之中，坐在那儿的林宗吾陡然又笑了出来，声如洪钟：“其实……本座一直有一事不明！”

    他开了口，众人便停了下来，宁毅等人都在看着他，却没有人问是什么事。只见林宗吾手指点着桌面，站了起来。

    “青木寨的事！吕梁山的事！乃至于我与陆姑娘作为武人之间的事！今日为何总是宁人屠你在说话，青木寨的各位，都哑了不成？”

    他这问题问出来，红提身边，梁秉夫敲了敲拐杖，语声苍老地开了口：“宁先生既是青木寨的贵客，又是合作之人，他手下的人为我青木寨管账，整理收支，因此，此时代我青木寨开口，并无不妥。”

    老人开了口，没人敢忽视，那边，林宗吾又笑起来：“哦？我看不止吧。”他望了望周围，“我是听人说，宁人屠与陆姑娘实际上是一对情侣，就要成亲了，这才是他说话的原因吧？”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辛铁城等人看看宁毅、看看陆红提，恍然明白了宁毅为何在这时强势相助青木寨的原因，只是知道青木寨原来是由外人插手掌控后，他们的心情又复杂起来。宁毅也站了起来：“林教主哪里听来的，消息好灵通啊。”

    “此事若是真的，林某首先倒是要恭喜两位，喜结连理，白头偕老了。”林宗吾笑得和善。

    宁毅则只是看着他，也在笑：“那么林教主想说的，难道是，接下来要由我代血菩萨一战了？”

    “男儿代心爱女子出战，自是常理，不过本座绝无此意，只是有一件事情，让本座颇为在意。”

    “哦？愿闻其详。”

    “前年夏末，宁人屠在梁山大败宋江等人，将梁山匪众杀尽一半，追得其余人四散逃窜，七月初，有一女子出现，在期间连杀数名江湖一流高手，本座仔细查问过，那段时日，光是葬于她手下的高手便有‘混世魔王’樊瑞、‘八臂哪吒’项充、‘金眼彪’施恩、‘快剑’林奇、‘花和尚’鲁智深……”

    林宗吾的微笑细数当中，宁毅的心稍稍的往下沉了沉，忽然间已经察觉到一些东西，而其余人，只在林宗吾的列举中感到了惊奇。

    “……能够在短短几日之内，一路连杀如此多的人，此女子身手之高强，令人敬畏，只是当时女子留下的名号并非血菩萨，而是河山铁剑……”林宗吾一字一顿，望向红提，“陆！红！提！”

    “而且……她当时留下的讯息是，她，是血手人屠宁立恒……你的师父。你竟然要娶你的师父吗？”

    寒气与阴影从大厅里涌了上来……

    下一刻，一片哗然声响起，宁毅笑道：“哪有此事！”

    “天地人伦！”林宗吾指向宁毅，声如洪钟，“你竟要与你师父，做出苟且之事！？”

    楼舒婉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站起来：“她真是你师父？”

    “岂有这等事情……”

    “天理不容……”

    “你们含血喷人……”

    “人伦五常，你是学儒的，若是让京城那位相爷知道，你做出此等事情，你觉得他会如何看你！”

    “林宗吾，说假话也不怕折寿！”

    “你们存心捣乱来了！来人哪！”

    “闭嘴——”

    “不要动怒、不要动怒，大家摊开来谈嘛……”

    无数的声音霎时间响在了一起，宁毅表情从容，但话语已经掩不住骚动，青木寨四寨主彭越本是看来冷静之人，然而方才他表现得冲动了一次，此时又已经跳起来，直接要叫人进来硬干，郑阿栓阻止了这事，但整个大厅的范围内都已经骚动起来。林宗吾的一字一顿之中，以楼舒婉为首的人等嗡嗡嗡的开始说话，更多的人私下里议论起来，辛铁城与何重看着这一切，一方面惊愕讶异，另一方面，提防着马上就要抽刀干起来的可能。大厅最里侧，梁秉夫皱着眉头，低声向红提问了一些什么。

    “够了！”

    如同一颗露珠滴入水面，然后，便是嗡——的声音，在不断的升高，众人朝着大厅那边看去，一声黑色衣裙的陆红提单手放在桌子上，旁边的古朴宝剑像是活了一般的在颤动。众人几乎都停止了说话。

    “没有的事，不要乱说。不过林教主说得也对，打上一场可以解决的问题，何苦多绕圈子呢，毕竟有的时候，公理不在人心，是非皆在于实力。”最后这句话，其实是宁毅告诉她的，只是眼下说起来，格外显得冰冷，没人说话，她笑起来，“林教主，你的挑战，我接了。”

    “哈哈哈哈，这样多好，不过，没有的事，到底是指你们没有成亲的打算，还是你并非她的师父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宗吾的笑声震彻整片夜空，他背负双手，转身走向大厅外的院子，那步伐看似缓慢，却在举步间就走过了辛铁城等人的身边。

    “人生如苦海，肉身做皮筏，武学之道，如在黑夜中远行之漫漫长路，林某已许久未见同行之人。能在今夜与血菩萨这等高手一战，共证武学至高，真是快哉、快哉啊——”

    红提已执剑而起，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经过宁毅身边时，嘴角露出了微微的、甜美的笑容。那宽敞的院子中央，林宗吾站在一株与他等高的松树旁，背负双手，仰望夜空，众人只听到一声低叹：“好漂亮的星星啊……”

    辛铁城等人看着红提走过来，走过了他们的身边，心中一声低叹。而女子的身形，也在陡然间，开始加速了！

    由于之前的气氛与扰攘，此时的这场决斗，已经点起了火气，彼此之间，其实也没什么客套的余地。灯火摇曳之中，她跨过大厅，跨过门槛，身形在踏踏踏之中，只是几步之间便化为了一道黑色的残影，视野的那一头，林宗吾身上的宽大袍服在陡然间鼓舞起来，他反手一下，拔起了身边的松树，整个人就像是在陡然间膨胀了起来，踏踏两步，朝着陆红提迎了上来。

    “喝啊——”

    庞大的身形挥舞起那根苍松，转眼间，犹如佛家的金刚、明王现愤怒相！两人的身影陡然冲撞在一起！

    光芒明灭，威压与气劲如潮汐般的冲向大厅，剑光冲天飞舞，光芒陡然转暗的瞬间里，苍松飞上天空，泥土四溅，两人的身影都停在了冲撞的点上，林宗吾陡然挥拳！

    没有人料到，两名宗师的甫一开战，阵势会如此激烈。似辛铁城等人，还根本看不清发生的事情，古剑在割裂空气，林宗吾挥拳的声音犹如大海在咆哮，空气中便是砰砰轰轰的几下，如果按照一般的理解，这是在短距离内高速交手，硬桥硬马格挡的声势。

    古剑也随着交手的拳风，朝后方射向聚义大厅的房梁，似乎是被砸飞了。在场只有一部分人能够看清楚这一幕，但随后的一下，他们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那是“轰”的一声巨响。

    空气中，林宗吾庞大的身形顿了一下，巨大的波纹随着他的袍服、身体、空中飞舞的针叶扩散开去，那比林宗吾矮了一个头，身形小了不止一倍的黑色身影，一脚踢在了林宗吾的身上。

    没几个人能够理解这一脚的力量，震动空气的巨大响声之后，林宗吾山一般的身形踏踏踏的往后方猛退，他似乎也被这一下给吓到了。而黑暗里的这边，红提已经籍着这一脚的反作用力，消失在原处。下一刻，她飞在天空中，整个身体都投向林宗吾所在的方向！

    整个情形，距离开战，仅仅是一次呼吸的时间。所有人都已瞪大眼睛，呀呲欲裂，没有人想到，会出现眼前这样的一幕。

    双方冲过去，林宗吾挥树猛砸，然后竟然是暴雨般的挥拳交手，松树飞舞，古剑飞舞，罡风呼啸铺开的瞬间，没有丝毫后退的女子一脚踢在了林宗吾的身上，而后她飞回房梁，拔剑、猛蹬，整个房梁都在动，而响在众人耳中的，只是疯狂交手的轰鸣。

    绿林之中的比武，力从地起，为求应变，高手出招通常都不会让自己身在半空中。但也有一部分极端的武学，会选择极端的打法。此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江湖上非常大路却又无比行险的一招，鹰蛇生死搏！

    然而先前的一击，渗透力大得惊人，甚至空气中都打出了波纹。林宗吾后退之中，几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红提借力上梁，而后再拔剑飞跃，昏暗之中，剑光划开无数的针叶，在黑夜中割出一道波纹来！

    无论林宗吾觉得激怒红提是好事还是坏事，也无论这交手之中是她存心的蓄谋还是随机的应变。在这短短的片刻，众人已经能够明白女子被称为“血菩萨”的理由，而林宗吾，也将面临女子真正忿怒后那针砭肌肤、仿佛要斩尽一切的滔天杀意了——

    黑色衣裙的女子刷的投向敌人。

    开战仅仅一息。

    翔空、裂帛。

    见血！

    “吼……啊——”

    犹如暴虎冯河，林恶禅的拳劲，也排山倒海般的回击过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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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七章 宗师之会 吕梁巅峰（四）

    土石飞溅、火焰倒伏，无数的松针落向地面，只在中央推出一道明显的分割痕迹。稍远一点的黑暗间，有鲜血刷的溅出，然后击于空中的一拳，轰然声响。

    林宗吾的一声暴喝间，身形如战车般的推进，朝着红提落下的方向碾了过去。

    后世的拳手们打比赛，有重量级轻量级的分别，只因人的力量跟体重实际上有着很大的关系。此时林宗吾的身躯本就庞大，潜心修炼十余年后出关，一身内力修为称得上旷古烁今，单此一项，很可能连周侗都已经无法与他比肩。也是因此，他的攻击堂堂大气，犹如红日之升，一般人的人擦着碰着恐怕都难以承受。

    早先营救方七佛时，西瓜的霸刀也是走的大开大合凶猛刚毅的路子，在他的面前，却是力量、轻功都被比过去。力量先且不说，能以内力推动如此庞大的身形，在轻功上超过西瓜，他的功力就可见一斑。天生巨力的陈凡虽未与其正面交手，但若真打起来，恐怕也是逊色于他的。

    此时这巨大的身形直接推向红提，拳脚之中，地面上的青石轰然连碎。这边的众人看不清整个打斗，只能听到那边狂暴的攻势中“啪啪”的两下交手，然后便是刷的一剑，林宗吾全力一掌下劈，地上一张青石长凳轰然短碎，气浪飞滚，无数碎石击打着不远处的院落墙壁，而林宗吾抓起半截青石就砸向身前的敌人！

    那青石、黑影都像是在半空中停了一停，红提的侧脸也在昏暗中闪了一闪，青石推回向林宗吾，而林宗吾对着那青石便是刚猛的一记大手印。

    碎石屑的飞溅，激烈而迅速的交手。原本就显得昏暗的光芒中，一身黑色衣裙的红提身形走动如幽灵，众人一时间只能看清身着宽大袍服的林宗吾打出的惊人攻势。但随着一两次呼吸的过去，视野之中，也终于能够辨认出属于红提的身影，她的身形走动，在林宗吾那纯粹的巨力之下，躲闪间竟不显得飘忽，而是极有章法的进退趋走，浮动在她身边的烟尘与她的身形相合，看起来至绵而至柔，又往往在出手间，挥起足以与林宗吾相抗衡的磅礴巨力。

    如果说林宗吾像是不断爆发，波及四周，摧毁一切的烈阳。红提在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至柔而又至刚的巨蟒！她的出剑并不频繁，拳脚的力量不是与林宗吾完全的硬碰，却总能将一切的攻击吞噬下去，偶尔的一剑，更像是锋利的獠牙，每一剑都毫无征兆地直刺林宗吾的必救之地。

    砰的一声，一颗石子打在远处的火盆上，将火盆打翻在墙角，光焰蔓延。两人交手的方寸之地几乎变成毁灭的涡旋，最主要还是林宗吾的力量，一拳一脚的波及甚广，被他打断的青石凳在两人之间只是眨眼的片刻就轰轰轰轰的飞舞了四五下，然后化为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周围。其中一颗将不远处的墙壁砸出了一个大洞来。

    两人的交手力量极大，打得也是飞快。这边的大厅中，一干人等看得目瞪口呆，就连楼舒婉也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这非人般的交手。她根本想不通，那个女人怎么能挡住这种攻击的。

    而在于玉麟等习武者的眼中，这一切就显得更加惊人。超凡入圣的内力，刚猛的大手印，一记记的重拳、鞭腿，将人的身体推上旁人难以企及的巅峰，这大光明教主的身体力量、皮膜筋骨都已练得如浑然大日，普通的刀剑斩上去都难以伤到他。而那女子的武道更像是与天地相合，在那种毁灭性的攻击下，如巨蟒、如深渊般的吞下所有攻击，竟还能还以颜色。若在中原之地，这一战后，血菩萨的名气就要与大光明教主并列，直逼周侗。

    密集的交手还不算久，轰隆隆的巨响之中，方才被石块砸出一个大洞的院墙在两人的腾挪间挨了林宗吾两拳一脚，半堵墙壁都在崩塌。巨大的烟尘中，交手还噼噼啪啪的打得激烈，林宗吾的脚步在地上推、踩、蹬，轰轰轰轰的连续推出五步，原本在后退的剑光也刷的刺出惊人的涟漪，又是一点血光，只听林宗吾“啊哈——”猛然间出力。

    这一击没有打出爆响声，声音就像是被湮灭了一般，然而在下一刻，红提的身影被打得飞退而出，她的步伐向后，脚步连点，烟尘中，林宗吾那胖大的身影轰然冲出！

    红提掉头便跑，然而林宗吾中了一剑才取得的优势哪里会这样放弃，他此时冲势已成，几步之间，距离迅速地拉近，巨大的力量从后方碾压而来。红提足尖一点，猛地跃起，林宗吾的重拳朝着她的身体几乎是拦腰打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砰的一下，红提的身体结结实实的被打飞出去！同时绽放的，还有林宗吾身上惊人的鲜血！

    武者比斗，最忌离地，然而就在先前那一瞬间，红提的身形在奔跑中跃起，足尖在后，身体在前，是一式“嫦娥奔月”的姿势，而就在林宗吾拦腰打来的瞬间，她也猛地回过了头，挥手之中，长剑如鞭，直挥向林宗吾那因出拳侧身而暴露出来的后背。

    嫦娥奔月，是要回头的。

    冷澈的杀意便如排山倒海般的斩来！

    红提古剑脱手，刷的直接劈开林宗吾的后背，而她的身体同样被打飞在空中，翻滚了好几下，砰的落地，将地面上的青石都踩得松动。而后站起来，抹去嘴角的鲜血。

    林宗吾站在前方三丈远的地方，往后方看了看，白森森的牙齿露出来，双眼已经变得通红。而后双手扩展了几下，背后的鲜血竟就那样止住，整个人已经由怒目金刚变得如凶兽般狰狞。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明白，眼前的女子，确实是被他激怒了，也是因此，此刻已然打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方才那一下，他背后中了重重的一剑，对方身上挨了一拳，内伤对外伤，谁的比较重，还真的很难说。

    重出江湖之后，他已经经历了数次大战，然而没有一次，有人将他逼到了这种地步，或许在他曾经的想象中，对上周侗时，自己有可能变得如此狼狈。然而在周侗之外的其它宗师，即便是师姐司空南，又或者是曾经预想过的，身体完好的方七佛，他都不认为自己会陷入这等窘境。

    最重要的，其实还不是会输……

    而夜风拂过，火在响，前方的女宗师已经失去武器，然而目光却如同已经死去的深潭般冰冷，带着足以与林恶禅眼中杀意相抗衡的漠然。她擦去嘴边的血，就那样朝他走了过来。

    林宗吾呼的吸入空气，然后，轰然冲出——

    以他的力量，他知道自己会赢！

    两人之间不知道已经交手了多少招，然而论起打斗的时间，还不算很长，也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夜空中响了起来。

    “够了。”

    两人的招式，冲撞在一起！

    ****************

    对于林宗吾与陆红提的交手，在辛铁城等人来说，有着微微的叹息，但同时，其实也有着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情绪在。

    一方面，吕梁山能够有这样的大宗师，殊为不易，感觉上就要被外来的高手打死，又或是落败，他的心头有些惋惜。但另一方面的，才是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因子：从上山开始，辛铁城就感觉到，这次事情的发展，恐怕不妙。理论上来说武胜军、董庞儿、齐家、晋王这些势力齐聚一堂，没有人敢真的发飙动手，生意做不成是一回事，打脸又是另一回事。这场晚宴一旦出现什么大的问题，青木寨绝对扛不起，他们想来不会疯到这个程度。

    然而另一方面，作为吕梁山的这些代表，又是真正的小虾米，如同他之前所想，这些人任何一个真的发起飙来，他们被扯进风暴里，恐怕都难得幸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血菩萨跟大光明教主打一架，以胜败决定青木寨的未来，算是对大家都最和平的解决方法。

    但是随后的发展，那位血手人屠的存在与随后爆出的那些事情，都让辛铁城隐约觉得，事情可能不会这么简单。也是因此，当血菩萨与林宗吾决战开始，辛铁城与众人观看的中间，他一直都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背后大厅里的那一位，一直没有说话。

    他偷偷往回看的时候，那年轻的书生不同于其他人，他只是对外面看了几眼，竟然就在座位上坐了下来，双手交叉在桌面上，目光冷然地沉默着。

    只有他旁边的那名护卫，似乎偶尔在跟他说话。

    而在外面，血菩萨表现出来的武艺令辛铁城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但他仍旧觉得有些脊背发凉。而也就在战斗持续了不久以后，他心中的那个感觉，终于落下。

    “够了。”

    他回过头，看见那年轻的书生落下了酒杯，像是叹息般的说了这句话。然而没有人理会他。

    院落间，几近非人的力量碰撞在一起。而也就在下一刻，辛铁城看见，名叫宁毅的男子一掌落在了桌子上。

    “我说……够了——”

    巨大的声音，惊人的内力，轰然如虎吼！由于这大厅是一面开口的结构，这一瞬间，整个厅堂都在震颤，辛铁城心头的预感落下，而与此呼应的，是在大厅之外，冲天而起的躁动与杀意！

    鸿门之宴，愤怒终于摆脱了理智的缰绳！大厅里，习武者们在刹那间警觉过来，辛铁城按住何重，仓皇地拉开与其他武者的距离。墙外有人在动，楼上传来奔跑之声！夜晚的恶意开始咆哮。宁毅的声音震耳欲聋：“是个平局！给我住手！”

    然而院子里没有人住手，罡风轰的打倒了一座小亭子。人在慌张、人在奔走，何树元试图走过来：“宁先生，你岂能如此干涉比试……”

    光影在大厅里动摇，辛铁城看见走向外面的宁毅又在转身，下一刻，宁毅身边的护卫与何树元身边的护卫交上了手，年轻的书生高高的抡起一把凳子。

    砰的一下，凳子在何树元的身上碎得四分五裂。接着，又是辛铁城完全不明所以的一声炸响，何树元的那名护卫倒飞了出去，血肉飞溅在光暗交替的大厅里。宁毅将一只铁铜状的东西抵在地上的何树元的脑门上，何树元痛得大叫，更多的人在喊，有人在冲进来，难以形容的混乱，终于在这个夜里，被点燃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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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八章 喜乐悲欢 孰能尽算（上）

    骚动的响声之中，火光惶然杂乱。随着宁毅的那声暴喝出口，大厅之中的人，各自都有着自己的反应。

    似何重、辛铁城等人忙着自保，武胜军的萧成等人，也有着类似的反应。何树元试图迎上来，而林宗吾带来的几名大光明教护法本是高手，却并非王难陀那样的超一流，他们坐在下席的圆桌边，转眼间也被宁毅带进来的田东汉等人缠住。

    宁毅手中的凳子猛的一下将何树元打翻在地。这边，董庞儿的使者，以及陈家渠的陈就等人也还在喊：“宁人屠，不要冲动——”转念又意识到，对方的外号既然是血手人屠，这时候发飙，又哪里是一般人挡得住的。

    而只有楼舒婉的那边，女子看着这忽如其来的混乱，眼中颜色在翻滚，身体微微颤抖着，对于玉麟等人低声道：“去拦住他去拦住他……”她针对的自然是宁毅，然而于玉麟已经感受到了整个大厅内外的骚乱，急促地摇头：“你别冲动。”他在虎王麾下也是很有地位的，在这等大乱的时候开了口，另外一边的田实、邱古言也就没有动作。

    人影晃动间，何树元的惨叫声中，楼舒婉一咬牙，猛地冲上去，从衣袖中拔出匕首，便要朝宁毅背后刺下！然而她也实在太没有经验，刺下之时，口中还大喊着：“呀——”然后宁毅猛地回过头来，凶戾的眼神与她对望了一瞬。

    “啪”的一下，宁毅单手一挥，一个耳光甩在楼舒婉的脸上，将楼舒婉打在了地上，匕首也已经飞了出去。邱古言才要冲上来，被祝彪挡在了宁毅的身前，他也横跨一步，挡在了楼舒婉的前方。

    楼舒婉瘫坐在地上，用左手手臂遮住被打的右边脸颊，目光望着一侧的地面。眼睛通红通红的，却没有立刻爬起来，周围无数的混乱。

    大厅那边，作为主人的梁秉夫老人拄着拐杖。紧抿双唇望着这一切，在他的身边，郑阿栓已经在大喊着：“来人！”大厅两侧的小门已经有人冲了进来，大厅上方，有人影举着火把奔跑上去。当先那人扛着一门榆木炮，正是竹记队伍里的小将宇文飞渡，他的口中大喊着：“死胖子，给我停手！”大厅下方的一名大光明教高手跃上去试图阻拦他，随后与一名竹记的高手战在一起。

    庭院之中罡风呼啸，两名宗师决战正酣，哪肯停手，旁边一座石制小亭被林宗吾的拳劲波及，正在倒下。而失去了手中兵器的红提与林宗吾空手抢攻，竟丝毫不显弱势。她的身形依旧如灵蛇巨蟒，步伐、掌间仿佛拨动了天地间的一汪深潭，劲走成圆，一轮抢攻，在林宗吾的手臂上、肩膀上连拍了两掌，发出的是皮鼓一般的沉闷轰响。

    落在一众高手眼中，那是大手印里最为狠毒的翻天印，打的是渗透劲，触物即崩。她单纯的外力比不过林宗吾，然而出力的手法已经妙到毫巅。每一掌打出，既重且沉，一掌下去就是一手血，林宗吾连中两下。中掌的地方，宽大的袍子就如蝴蝶般化为碎屑飞舞。他轰的一下将红提撞向那老旧的亭子，亭子的青石柱倒下，亭上的石盖跌落，无数的烟尘中，红提与他连对四掌。身形飞舞如巨蛇，抽身往倒塌的石亭的另一侧。

    林宗吾的步伐如同醉酒，直冲进石亭里，单拳砸开了正掉落的八角青石盖，双手抓起那亭子的一根青石柱，轰啪一下的横挥而过。

    小小的石亭粗糙，柱子也有四根，两米长的青石柱，重愈数百斤，被他抡得像是风车。另几根石柱被轰的挥中，一根爆开短碎，一根飞舞向丈余开外，红提也只能惶然后退。第二次横挥又呼啸而来，她一个铁板桥躲过去，然后猛然冲向林宗吾近身，第三下挥过来，被她猛然间抱住。

    这一瞬间，她的身影在走，林宗吾庞大的身躯也被拉动，两人看似在抢夺那根石柱，又像是拉住了一根长绳，身形化圆飞奔，足下脚步踢、扫、横、踏，在那石亭的残骸间卷动无数灰尘，里面小小的石桌石凳都在飞舞滚动向不同的地方，浮尘漫扬，看起来简直是龙卷风的前兆陡然降临。

    这样巨大的破坏也仅只持续了片刻，石柱从红提身上飞了起来，从她头顶上呼啸扫了过去，也不知是被她故意抛飞出去的，还是被林宗吾的巨力占了上风，两人的身影在灰尘中砰的撞在一起，红提的身影被踉跄撞飞，而这边，林宗吾的步伐依旧乱得如同醉酒，连同翻飞的石柱冲向另一侧，但他退后的距离并不远，猛地定下身形，他抓起那根石柱，陡然前冲。

    厅堂里，持着刀枪、弩弓的青木寨兵众、竹记成员已经围了过来，宁毅拿出身上的第二把火铳，狂吼中开了一枪。火光在空气中震出波纹。视野那边，红提在飞退中定下了身形，穿黑色长裙的女子的身影，双手张开，如同拨弄着巨大的涡旋。

    屋顶上，火星在榆木炮的尾端烧，宇文飞渡拿着一根长枪，撑着榆木炮转变方向：“住手啊——”

    林宗吾挥舞着巨大的石柱，犹如洪荒巨兽，碾向陆红提，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石柱横挥。

    陆红提看着那身影过来，没有退后，面对着挥舞出千钧巨力的石柱，她收起右掌，左掌按了出去。单手……接下石柱。

    ……石柱与手掌相触。

    轰——砰——的巨大响声，那石柱结结实实地打中了红提，女子在那横挥的巨力下踩出漫天飞溅的土石，而后整个身体都飞了出去，与之对应的，是石柱的轰然断碎，与林宗吾山一般的身形朝后方飞出。

    轰的一声巨响，在同一时刻响起在屋顶上，然后火柱射向侧面的院墙，漫天的光焰随着碎石飞舞。红提的身体飞出两丈远，在地上落了一下，还在飞滚出去。而另一边，是更加令人难以想象的情景，没有人能够理解林宗吾遭到了怎样巨大的一击，他庞大的身躯飞了出去。犹如滚落山巅的巨石，撞碎了聚义大厅院落的外墙，再撞碎了旁边一座房子的墙壁，整个身体沉入黑暗之中。

    要将林宗吾这样子打飞。就连另一个林宗吾出现，几乎都不可能做到……

    在地上砰砰砰的滚了几下之后，红提的身影像是顺势抬了一下，坐在了远处滚在那儿的圆形石凳上，她的身体弓了起来。像是捂着肚子，折叠起身体的虾米，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侧脸，有几根随着风儿漾起，如同夜里的蜉蝣。

    宁毅远远地朝那边看着，沉默的红提坐在那儿没有任何动作，但半个身体上都已经是血迹了。方才接下林宗吾那一击的左臂，也像是没有了丝毫力气一般的垂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片刻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大厅里，就在方才那一刻开始，神奇般的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如果林宗吾死了，而陆红提又是这种状态，没有人能够想到，他们面对着这位外号血手人屠的男人，会是什么下场，而所有人，也是被林宗吾飞出的一幕，给完全震慑住了。

    好在片刻之后。那边房间的大洞里有了动静。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那边起来，昏暗中显出了些微的轮廓，宽大的袍服被打烂了一些，隐隐约约的鲜血。这位大光明教主的声音。一字一顿的传了过来。

    “宁立恒！你敢插手我的比试！”

    田东汉等人与手持弩弓的几名竹记高手，已经跨过院子，在走向陆红提。

    宁毅望着红提那边，再度吸了一口气：“我说，是个平局！谁同意！谁反对！”

    空气中难以言喻的窒息，片刻。察觉到田东汉等人的靠近，红提偏了偏头，微微抬起了右手。祝彪靠近宁毅，低声道：“陆前辈她……只是在疗伤……”

    然而宁毅望着那边，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有巨大破洞的房间里，林宗吾终于笑了起来：“哈哈，好！既然宁人屠如此坚决，本座今日就给你个面子！陆姑娘，你今日使出的那套功法，阴阳相生，刚柔并济，玄妙之极！今日本座也有领悟，此后若能在武道之上更进一步，多赖陆姑娘的指教，谢过了！”

    红提抬了抬头：“那是立恒教我的，叫太极拳。”

    林宗吾又笑了起来：“太极拳，好名字。只是姑娘宗师身份，何其尊贵，为了维护情郎，也不必将此等神功套在他头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江湖再见，本座告辞了！”

    他这话说完，轰然间从房屋的另一边大门冲出，掠向半山腰上住了诸多教众的院落，几名大光明教的高手也连忙拱手告辞。宁毅道：“快去安抚你们的手下吧！”经过方才的一番骚动，那边院落里田虎的人、武胜军的人、董庞儿的人也都已经蠢蠢欲动，与早先安排下的数百青木寨众几乎发生冲突，此时萧成等人连忙告辞冲下去，安抚局面。宁毅正要朝红提那边走过去，侧面，名叫成就的男子开口说起话来。

    “今日……今日还有我吕梁山的事情，岂能到此就算，宁人屠，山下还有五千多人……”

    宁毅的身影定了定，片刻之后，他朝着前方走出去，声音响起来。

    “吕梁山？这才几年，你们就忘了辽人打草谷的时候把你们打成什么样子了！武朝数百万军队，只因勾心斗角，战阵之上畏辽人如虎豹，二十万人打不过人家一万人，而女真，两万人可败八十万辽军！如今朝廷设招安诏，专为防女真人南下，一旦情况如此，吕梁山首当其冲。而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想往青木寨掺沙子！玩争权夺利！？感受一下吧！外面！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他站在了红提的身侧。

    “要加入青木寨，合作？可以，你们把话带出去。一切都按照青木寨的规矩来。肯出力肯拼命有手艺的，保你们有饭吃，你们出力多，自然有位子，有荣华富贵也有这一方平安。就凭着你们，要来争权夺利的……我踩死你们。”

    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陈就等人已经慌张起来。就在方才，宇文飞渡发射了榆木炮之后，一朵烟花已经从青木后山，升上夜空，这一刻，距离青木寨数里之外的山间，已经是战场了。

    院子里散落着火焰与战斗后的余迹，风抚动了衣袂与女子的头发，宁毅看着头发上的斑斑血迹，有些想要伸手，又缩了一缩。女子坐在那儿，抬头看他了，她笑了笑，随即那笑容消逝了一点，生涩的、不像情侣的感觉。

    “你昨天说的，不是这样的。”

    红提拉了拉他的手，站了起来。

    “我没事。”她又说道，“我、我受伤了……我要上药……”

    “我帮你。”

    宁毅搀着她，如此自然地说着。红提看起来，有些想拒绝……

    山间的慌乱还未停歇，青木寨外数里，战火已经开始延绵。只有在这骚乱扩散原点处的院落里，有些气氛，安静下来了……

    夜，还远远未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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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四九章 喜乐悲欢 孰能尽算（下）

    外面寨子里的声音偶尔传来，将房间里衬得安静，宁毅让红提半躺在床上，用被褥给她垫高了身子，然后拿了药箱进来。

    常年打打杀杀，青木寨的伤药是很不错的，也有可以给红提上药的丫鬟，但宁毅只是让她们在外面等着。眼见宁毅过来，倚在床上的红提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说了一句：“立恒……”

    她还想说话，宁毅摆了摆手，将药箱放下，执起红提的右手，替她拿脉。

    “不用担心。”他说道，“经常打打杀杀，还老有人找上门来，我也受过伤的，后来自己也学了一下，药还是会上的……嗯，内伤你也有了……”

    “叫她们给我上药吧，你……”

    “我怎么样？”宁毅看着她，“你不是真被那个胖子说的话吓到了吧。师徒……我承认这个说法还挺刺激的，我很喜欢。”

    “立恒……”

    “但是你跟他拼命，我很生气……昨天你说只要你想拖，他无论如何打不败你，你会伺机取胜，我才答应你跟他打的。现在跟说的不一样，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外面有人敲门，宁毅过去，端了热水进来，拧了毛巾，给她擦拭额上的、手上的血渍，随后用剪刀剪开了红提的左手衣袖。其实红提的身上看来还有伤，宁毅下剪刀的架势看来简直要将她的衣服全都剪开一般，红提本想避一避，但随后还是低了低头，有些认命的模样。目光复杂地低声说话。好在宁毅只剪到她的肩膀，没有继续。纵然如此，也足够让人害羞。

    “这种比武，哪里说得那么准。那位林教主受伤比我重得多，他只是死撑而已。立恒你不插手，我便杀了他了。我没有输……也没有食言。”

    “杀了他你也废了。”宁毅用棉布粘了这次带上来的酒精，给她的左臂消毒。言语之中，并没有多少意外。林宗吾最为凶狠的那一下，红提以左臂单手相接，手臂骨骼已然有损伤。但总的来说，竟没有骨折之类的大伤势出现，就足见红提保命功夫的强横。

    答应下红提接战林宗吾，原因在于红提曾经说过，以她的功夫。若要自保，与林宗吾三天三夜都能打得出来。然而林宗吾抛出两人是师徒的说法，终究惹怒了红提，一开战便是最为凌厉的狠手杀招，两人的修为终究相差不多，她要杀对方，自己又岂能不受伤。

    当时的大厅之中，祝彪是隐约能够接触到这个层次的人，眼见着红提的武艺如此高强，甚至占了上风。心中便是惊讶与钦佩狂涌。但随即他也能看出来，这位“陆前辈”已经动了杀心，以至于短短片刻时间，两人屡次见血、硬碰。这也是宁毅心中愤怒，出来干涉的原因，若在需要的时候，他也做好了与林宗吾硬碰的准备，然而红提要以命换命，却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纵然比斗当时宁毅看不出来，然而当他扶起红提的瞬间。许多事情也就能够看得明白。这场比斗中，两次互拼的杀招，林宗吾都是吃了大亏的。第一次红提那嫦娥奔月的回头一剑，她本就在顺着拳劲的方向跑。林宗吾的一拳虽然打在她身上，实际已经卸去大部分的力量，而林宗吾背后被劈的那一剑却是直冲而来，他要止住伤口不流血，后来都需要费极大的力量。

    而在最后的那一下横扫中，红提的左臂单掌接石柱。右手一掌拍在了林宗吾的胸口上，用的已经是最为高深的太极转劲功夫，林宗吾等若是同时受了红提的全力一掌与自己的大半力量，红提的身体虽被打飞，他自己也被一掌打飞好几丈，撞到两堵墙，内伤严重到何等程度，恐怕也只有他自己能够清楚。

    相对而言，林宗吾内功深厚到极点，肉身防御力、生命力都强大到惊人。然而红提则是在战场上杀戮之人，最为清楚的却是生死关头的保命技巧，不是不受伤，而是如何以最轻的伤势换取最大的战果，每及伤害到来，她的防御、卸力必然都是最为巧妙的。

    然而宗师之战，若真要致人死地，林宗吾这种高手的濒死爆发，红提也一定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到得后来宁毅说出平手之约，林宗吾身处客地，不得不强自硬撑。实际上林宗吾胸怀广大理想，还想要挑战周侗，又岂肯在这里把命赔上，即便最理想战果，他杀了红提，自己恐怕也会被红提废了，而到了那种伤势，宁毅发起疯来，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或者走下青木寨。他岂肯看到这种结局，最后籍着宁毅的插手借坡下驴，好在宁毅眼见红提受伤，也不在乎这些了。

    “我现在去杀他，有没有可能？”宁毅轻声问道。

    红提摇了摇头：“他伤得还不够重，我去还是有可能的，人多了，他还是会跑掉……除非是到了陈凡、茜茜那样级别的高手围杀，眼下还有些可能……其实我也可以去杀了他的。”

    “但你还是得受重伤。”

    “多少得冒点险……”

    房间之中，宁毅摇了摇头，给红提上药、额头上也缠起绷带，时间静静的流淌过去，包扎之中，宁毅抓住红提肋下的衣服，顺手撕开了一点。红提抿了抿嘴，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却没有反抗，感觉上在这房间里，她这个师父也就随便宁毅的摆布了。宁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这时候其实已经能看见里面肚兜的系带与身侧的肌肤，肌肤上点点血痕，也有擦伤，但他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我叫她们来给你包扎。”

    他说完这句，站起身来，身体定了定，随后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东西，没事的，我都会安排好。什么师徒的说法，一点关系都不会有，我还喜欢这个呢，你知不知道……等你好些了，我会跟你谈。一切照旧。”

    红提抬头看他：“好的……”

    话没说完，宁毅俯身下来，就像是阴影降在她的身上，夺取了她的双唇。舌头伸进来。唇间有血腥的气息，红提的身体僵硬一下，随后还是闭上眼睛，任由他这样做了。

    宁毅走出房间，让守在旁边一个房间里的丫鬟进去。他随后穿过了这处院落。从外面道路边朝下望，宾客院子里的骚动已经完全止住了。走到不远处的另一个小院间，他找到了正与其他一些人商量事情的祝彪：“怎么样，林教主怎么做的？什么反应？”

    “他还留在下面，没有走，现在应该是在疗伤。”

    “你们觉得，杀他的可能性有几成？”

    “谈不上几成，可能性不高，我们的阵法可以跟他打，但是留不住他。”

    “派马队衔尾追杀呢。”

    “到了外面。他比马队更快，而且吕梁这里，很容易躲起来。”

    “……加上红提，让红提负责拦他呢？”

    “若是加上陆前辈，最理想的状态当然可以围杀他，但是在他这种级数，一方面被围、一方面又被陆前辈阻拦的可能性不大。我们一出动，他立刻就会有察觉，到头来，恐怕还是要陆前辈全力出手。我知道宁大哥你不想让陆前辈受伤。”祝彪说道。“而且就像我们之前推算的一样，就算杀了林宗吾，司空南才是最麻烦的，京城的力量。可以预防林宗吾的刺杀，但若来的是司空南，她来去无踪，我们难免出纰漏。”

    对于宁毅来说，虽然偶尔也打打嘴炮吓人，私底下的做事。却远比说话重要。早在这之前，对大光明教的袭杀计划已经做了很大的一堆，而其中的大部分，还是着眼于防止宗师级高手鱼死网破进京行刺的。而在当下，眼见林宗吾受伤，宁毅立刻就已经让祝彪计划将他赶尽杀绝的可能性，不过武艺高到这个程度，枪炮暂时没有什么威力，单纯用人堆，变数终究还是太大。

    先不说成功率，杀了林宗吾以后，与齐家的撕破脸、与秦嗣源的不好交代也还在其次。一个武艺恐怕还不如林宗吾的司空南，一旦跑到京城做报复性的刺杀，那才是最为麻烦的事态。对林宗吾，宁毅还有数十上百人围杀他的计划和打算在，就算在刚才，林宗吾若打出火气来不肯退，他也可以立刻召唤手下与其硬碰。却只有司空南，行事老辣，来去无踪，最为棘手不过。

    “……还是要先杀司空南，再杀林宗吾。”宁毅点了点头。

    “毕竟之前就是这么推算的……”祝彪叹了口气，“虽然这次机会真的不错。”

    “那就先搁置把。趁着这次在吕梁，多跟红提计划一下，要怎么样……才有可能围杀林宗吾这种级别的高手。当初在独龙岗，没有推算到这个程度，觉得是屠龙之术，可惜了，今后还是要补上来。”确定事不可为，便无需多想，“战场那边怎么样了？”

    祝彪笑起来：“才刚刚开打不久，我们也是不清楚的。”

    “尽量再派点人去，照看一下。”

    他将事情零零碎碎地交代完，回到聚义大厅附近的院子，眼见着红提的房间里，房门竟然是打开的，红提已经不见了，而丫鬟正在收拾东西。他心中一惊，还以为红提跑去杀林宗吾了，询问一句，才知道女子稍作包扎，出去找梁秉夫谈事情。

    宁毅此时身负破六道的内力，听力也是不俗，静下心来，也就听到了不远处房间里传来两人的对话声，他朝着那边走过去，听得梁秉夫在问：“……我知道你心里担心些什么……你在外面的时候，真的亲口说过，立恒是你的弟子？”

    红提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说过的……梁爷爷，这事情，真的很麻烦，对吧？”

    “唉，天地君亲师，人伦五常，这些东西，别说外面，就算咱们山里，也是讲究的，你亲口说了，你说麻烦不麻烦……”梁秉夫顿了顿，“事情若是传开，你们要成亲，恐怕便名不正言不顺了……”

    “我怕他在南面行事……会受影响……”

    “唉，这个……”

    梁秉夫似乎想要安慰她一下，但终究说不出话来。其实红提的武艺高出宁毅一大截，宁毅能够听到房间里的言语，红提也肯定知道他已经来了，口中的几句担忧，与其是在跟梁秉夫陈述，不如说是间接向宁毅说清楚利害。

    她的性子看起来柔和，发展到这一步，纵然私下里宁毅要解她衣服，她也已由他施为，宁毅要阻止她的打斗，她也并不介意，但事情关系到宁毅的声誉、名誉，她却始终有着自己的主见，并不因为宁毅的几句安慰，就当做无事发生。

    在房间里与梁秉夫私下说话，是要让宁毅听见，也能了解她此后的做法。但宁毅抿了抿嘴，根本没有继续听下去，他直接走向那房间，在门上敲了敲：“我进来了。”

    房间里，红提回头：“别……”

    宁毅已经径直推门进去。红提的头上、手上都是绷带，在桌子边站起身来，宁毅便狠狠瞪了她一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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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说一炮打飞了林恶禅的，不认真。准头那么差的大炮，就算能打爆宗师，宇文飞渡敢朝着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人打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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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〇章 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安静的院子里偶尔会传来山下躁动的声音，房间里，宁毅推门而入时，红提已经站了起来。与老人在房间里谈问题，原本是希望宁毅本着礼数的关系，静静地在外面听完，谁知道他会直接敲门不请自入。瞪了红提一眼，宁毅向梁秉夫说道：“梁爷爷，打扰了。”

    梁秉夫便笑着说道：“立恒啊，过来坐。”宁毅也就过去，在红提旁边的位子上坐下，红提转身走到桌子一侧，目光复杂。

    虽然开口招呼了宁毅，老人此时看看宁毅，又看看红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宁毅的坐姿谦逊，微微沉默了一下，然后朝向梁秉夫，开门见山。

    “不管怎么样，梁爷爷，我跟红提的师徒之份，只是个玩笑，这些事情，咱们自己心里知道，也就行了。”

    此时的社会上，伦理纲常的思想还是极为重要的，且不说梁秉夫乃是个儒生，哪怕是山里人，对于三纲五常，也是非常遵守。但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完全不懂变通。梁秉夫心中在意的就是两人确实有师徒之实，但真正的师徒之论，说起来又是有些微妙的。宁毅能够一开口就直接给事情定性，他也就笑着点了点头，当做既定之事，缓缓开口。

    “事情当然是这个样子的。凡事也不能由得那个林教主说什么就算什么。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其中的厉害，许多大人物也避不过去，立恒不可不做心理准备啊。”

    “我现在过来，也就是想跟梁爷爷您说说这个。”宁毅瞥了红提一眼，“不瞒梁爷爷说，谣言这种东西，我最清楚了。也像梁爷爷说的，不能由着那林恶禅说什么就算什么，老实说。他如果要造谣，对我来说也许会有些影响，但影响不会大，在真正愿意听我解释的那些人那里。这个师徒的说法是过不去的，没有仪式，没有任何权威的保人，他说有人听到了红提说的话，能找出谁来作证？而对于那些不愿意听解释的人来说。谣言是不用解释的，越解释反而越麻烦。”

    梁秉夫点了点头：“那……总会有不愿意听解释的人，立恒怎么办？”

    “捕风捉影终究是捕风捉影，就好像突然有人跳出来说当朝宰相夫妻乃是一对师徒，结果又会怎样？”宁毅笑了起来，“当然放谣言是有技术的，假设林宗吾真的要煽动这个舆论，我们这边是不怕他的，首先我没有他那么出名，其次。大光明教那边的舆论力量其实不如我，我的手下，现在有七十多个说书的。”

    “嗯？”梁秉夫皱了皱眉。

    “接下来，竹记还会扩大，这个人数还会增加。至少在京城附近，竹记的车队每天去到一个市镇、或者乡下，说书都会有不少的人来听，未来的几个月，大家开始说武林高手的排行榜，还有以前……我跟红提说过的一些武林故事。只要我下命令。关于大光明教主林宗吾每天强奸一头母猪的事情，半个月内，京城附近方圆几百里就会人尽皆知。”

    他说到这里，红提在旁边“噗”的笑了笑。但终究还是肃容起来，对宁毅保持着戒备。梁秉夫想了想，对竹记的这些事情感兴趣起来，询问了几句，宁毅也就将整个构架详细说了一下，特别是关于聚集人群、宣扬舆论方面的。

    “……只要假以时日。其实大部分的谣言，我都可以往外面去放，而林宗吾就算要恶心我，说宁毅这个名字，普通的老百姓也不会知道我是谁，相反，我可以把他的背景完全都抖出来……当然，在撕破脸之前，我也不想放这种小打小闹的谣言，对于这中程度的高手，要么就是一下子打死，要么就不能轻易乱动。当然，要打死他们，红提也得帮忙……”

    他看了红提一眼，叹了口气：“你今天打成这样，伤得这么重立刻就过来找梁爷爷，我知道你心里担心的事情。现在该说的，我都当着梁爷爷的面跟你说了，这件事，你还有什么在想的，我都跟你说清楚，然后你去休息，好不好？”

    梁秉夫拄着拐杖，也在看着她，红提的眼睛眨了眨，目光颇为复杂。宁毅伸手过去拉她时，她退后一步避开了。

    “我知道你的性格，我也知道你的能力，我还知道……你总是很会说话。这件事情，我还没想清楚，我总觉得……”

    事情终究关系到宁毅的立身之本，红提分得出轻重。她犹豫一下，宁毅已经皱着眉头站起来：“想你妹啊想……”两步过去，伸手便抓红提的手，红提想要后退，终究因为梁秉夫在房间，她也不好掉头跑，最后被宁毅抓住了缠满绷带的左臂，由于疼痛，还微微蹙了蹙眉。

    “知道痛了。”宁毅伸出手指，往她的绷带上戳了两下，由于是在梁秉夫的面前，红提尴尬得不行，宁毅就拉着她：“那……梁爷爷，我先带她去休息，还有什么事，我会跟她说清楚，梁爷爷你有事，也可以叫我。”

    梁秉夫笑着，频频点着头，带着两人走到门口，方才道：“哎，你别欺负她啊。”

    宁毅咧着嘴，拉了红提一路回房，待到跨进门槛，他用脚将门踢上。然后转过身来，将一只手伸下红提的腿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对于这忽如其来的公主抱，红提挣扎了一下，目光混乱，但在宁毅身边，她终究没有使出武功来：“立恒……你、你……你不能……”

    “放心，只是让你休息。”宁毅说完这句，红提才稍稍安静下来，随后又听他道，“不过，你昨天骗我的事情，忘了怎么答应我的了？”

    “我没有骗你……”

    说话声中，宁毅将她在床上放了下来，伸手便拉住了她长裙的系带，感觉到宁毅似乎要脱她的裙子，红提终究还是下意识的伸手去拦，然后“啪”的一声响起来，宁毅一巴掌打在了她身后最为害羞的部位上。早几天宁毅跟她拥抱亲吻时，手自然也碰到过后臀、胸部之类的地方，但那是情侣间的亲密。在讲究礼法、规矩的现在，心中又还盘旋着“师父”这一身份，对于宁毅的这一下放肆，红提的身子陡然间缩了缩。整个人都有点懵了。

    床上的女子身材本就高挑，此时躺下，双腿着长裙，身形也显得修长。她此时将身体翻过来后，宁毅的身形也俯了下来。两人相距不远，宁毅几乎是要压在她的身上，但终究还是停了下来，红提感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巡弋着，从脸颊、颈项，到下方的胸部。但他的目光复杂，并不轻佻，反而显得有些烦恼。

    “好吧……”他轻声说了一句，“既然你今天不让我脱，反正我们成亲的时候。我也有机会找回来的。”

    “你……我……”

    红提嘴唇张了张。宁毅垂下头来，闭上了眼睛：“你知道……你心里有事情没关系，要多想想，也没关系。你不要一个人跑来跑去，你也别一时脑热就跑去拿重伤换林宗吾的一条命，你知道……我也会担心你的。”

    “我……”红提想要伸手去抱他，但终于，两只手也只是抬了抬，用极低的声音辩解，“我没有啊……”

    “呵。”宁毅沉默半晌。睁开眼睛，笑了起来。他从旁边拉了薄毯子过来，盖住红提，自己则在红提身边倚靠着坐下了。红提躺在被子里。思绪还有些紊乱，宁毅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房间里灯烛摇晃，在两人的沉默中变得安静下来。

    “其实我觉得，世界上的事情，只要能开口说的。都不会太大。”过得一阵，宁毅轻声说道，“但是你不跟我说，事情藏在心里，有些事情，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我也很担心，你什么时候想不通了，就忽然跑掉，或者跑过去找林恶禅拼命。”

    “……我说不过你。”红提捏了捏他的掌心，轻声道。

    “所以你听我说就好了，我觉得，我说的这些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宁毅笑笑，“我到吕梁山来，就是为你来的，不是为的别人。过来找你，娶你，顺便把吕梁山弄好一点，让你开心一点，这些都是后续，有你在，所有东西都在，你没有了，我又何必跑来吕梁呢。我想要这世界好一点，但本质上来说，我可以是个很冷血的人，就算坏一点，我也是能过下去的，不认识的人，死了成千上万，我也能吃得下饭……这只跟以前说的一样东西有关，有什么是可以让你觉得开心的，你告诉我，我把它拿到手，打上蝴蝶结送到你面前，这就行了。”

    他将红提的手掌打开，然后轻轻地，握起来，房间里灯光平静，只偶尔发出细微的声音。红提侧过身子，将目光放进阴影里。

    “纠结师徒的事情，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我知道什么更重要，你心里想想没有关系，如果说，为了我好，就跑掉了，或者躲起来，那就真的中了林宗吾的下怀了，我做的很多事，也就没有意义了。就好像你们宗师之间交手，分胜负可以很慢，也可以很快，今天晚上觉得变化会很快的时候，我真的是很担心的。”

    红提吸了口气，在阴影里低声道：“我只是想……我们成亲，别大张旗鼓了……”

    “……好，那就小一点。”宁毅顿了顿，微微笑起来，“吃一顿饭，就请周边的几个人，你觉得这样好，我们就这样办，反正……成亲的是我们，认识的人聚一聚。其实说起来，我说过了吧……我反而还喜欢你是师父的这种感觉。”

    “我不要当你师父。”

    “以前找你学武功的时候，我给你磕过三个头，拜的是你的武艺，像你说的，我也教过你东西。你是我的师父，也不是师父。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也亦师亦友……这个该叫伴侣……”

    红提低声重复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那句话。两人的手指楔在一起，握起来，宁毅道：“你今天受了伤，还不睡吗？”

    红提道：“快睡了……”

    “记得以前在江宁，我给你讲的故事吗？武林的故事。”

    “天龙八部。”

    “再给你讲个……有师徒的吧，也是师徒的故事，不过你要快点睡，我们可以慢慢讲……”

    红提握了握他的手。

    “这个故事的开始，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不过故事的开始，总是要有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的……我们的主人公……”

    灯烛上的光点跃动，犹如耳语般的故事，温暖而安谧，房间里，故事才开头，红提静静地睡去了。宁毅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她睡去后侧脸的轮廓。她靠近他，身体像是在确定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温暖一般。那张侧脸上，其实有风霜、有辛苦的痕迹，无论武艺有多么的高强，对外有多么的凶狠，在这具身体里的，始终还是单一的一具灵魂。

    只是看着这张沉睡的侧脸，宁毅便能看出很多的东西来，他知道，她饿过肚子、经历过寒风、面临过生死的挑战，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经历刀枪的洗礼，承受苦难与伤心的打磨，见过所爱者的死，也曾一次一次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这二十余年来，女子所经历的、看到的，是宁毅所能知晓的，最为残酷的世界，有时候他甚至会在她身上看到福端云。但也只有在这最残酷的世界里，能够诞生出如此温暖的、令人眷恋的睡脸吧……

    不存在比美丽的灵魂更宝贵的东西……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灯烛烧完了，有隐约的星光从窗外渗进来，让他能够看见女子睡着的轮廓。待到夜渐深、山下的喧闹愈发厉害时，他才俯下身去，拥抱了她，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起身出门。

    有喧嚣的声音朝这边过来，仗大概打完了，回来的人们开始上山，宁毅走出去，看着下方蔓延上来的火把，山里的上上下下，大概也都在关注着这场大战，令得山谷中的房舍间也是灯火点点。只是这乍看之下，山下的谷地间，回来的阵型松散混乱，看不清阵容，小头目们奔走期间，叫喊之声气急败坏，似乎很多人都脱了队，找不到了。远远的，三寨主曹千勇似乎也在破口大骂，一切都显得耐人寻味。

    那这到底是打胜了还是打败了……由于两者看起来都不像，宁毅的心头，一瞬间也纠结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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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一章 作战名：殴打小朋友

    硝烟熏散林鸟，马蹄惊走夜狐，四月底的明澈星光下，吕梁山、青木寨附近十里的山头上，一片杂乱与狼藉的情景。

    起伏的低岭间，尸首顺着视野朝前方蔓延，草地之上，偶尔能见燃烧的火光，哔哔啵啵的，照亮附近的尸体。血腥气引来了山里的狼，在黑暗的轮廓里大口大口地啃噬着一些什么，有时候，会看见摇摇晃晃的身影从尸首堆，或是草丛里爬出来，夜空中偶尔还能听见呻吟。

    青木寨所在的方向，以及与青木寨相对的方向上，山林间偶尔还会传来一阵不知名的骚动之声，唯有夜色下的这一片战场，像是被人暂时性的遗忘了一般。先前出现的那一场大战，犹如夜空下突兀出现的幻觉，幻觉消散之后，留下了幻觉的尸首……

    其实……那倒也并不是多么大的一场战争……

    *************

    对于青木寨外会发生的这场战斗，参与的各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进行了大量的准备。当然，在吕梁盗联合的一方，他们准备的是大量的人数，而在青木寨，整个准备则更为长久、完善，但当然，在人数上，肯定是比不了的。

    从宁毅向红提给出建议，到青木寨发展、膨胀起来，精锐化的练兵，向来是非常重要的一项寨务。寨子的膨胀和发展有个过程，能用的士兵也是逐渐增加，当然，训练度也好、士气也好、战斗力也好，乃至于能够动用配给的物资，不可能面面俱到。整个青木寨由于是在吕梁山这样极端的地方生存，真动员起来，八成的人口都可以拿刀，但长期接受训练的，有两千多人，这两千多人里，金字塔上方的一千二百士兵，被动员起来，参与了这天晚上对外的作战。

    而剩下的上千士兵，因为要防守寨内，同时预防大光明教、武胜军军人、田虎麾下精锐这些人的发飙，是没有可能动的。因此，以一千二百多人面对吕梁盗联合起来的接近六千人的阵容，理论上来说，是有些冒险的，开战之前，对于战果，谁也不能说有太大的把握。但当然，在青木寨气氛紧张的几天里，红提与曹千勇、韩敬等人还是对这些士兵进行了大量的动员。

    这类思想工作，自青木寨发展以来，其实一直就没有停过。宁毅交给红提的练兵方法上，有针对后世练兵的一些照抄，也有对如今兵书的部分归纳。事实上，古代的大部分书籍，讲求的是言简意赅，这其中，原因有很多方面，例如竹简这种文字载体的笨重、例如各种思想未经充分融合前的简陋、例如文字发展初期所承载的“仪式感”、“崇高感”要求它们倾向于简洁、甚至倾向于不明觉厉。

    就例如《道德经》的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简化为现代的思想，它说的是天地万物都可以视为普通的元素，这些元素在固定的规则下运行，从不以意志、好恶而有所偏离，因此我们认识事物、认识世界、认识社会时，要认清楚这些规律……从这一句话，推演而来，包含的是一个庞大的哲学体系。老子在写这句话的时候，不仅包括了最浅层的认知，也包含了其中最深层次的推演，因此他著书立说，不能只将浅层次的写出来，深层次的推演才是他所重视的。

    与这些典籍类似，古人著兵书，如《孙子兵法》，每一段也都有一个体系在，它就像是一个大纲，根据它去推演，才有可能在所有情况下都用得上。但当然，作为一个现代人，经受过无数思想融合后，宁毅还是可以尽量简化出其中作为方向性的一部分来，到最后，他给红提的建议，主要在三个方面：纪律、后背以及主观能动性。

    至于如何调兵、如何保障后勤、要不要跟士兵同吃同住这些细节，他就扔几本兵书让红提带回去给山里人自己揣摩了。

    几条不能动的、铁一般的纪律，保证手下人能够令行禁止。在各种训练里，信任自己后背有人保护，可以增加团体感，也让人更加相信彼此，相信在战场上同伴的携手。至于主观能动，当然就是士气，也是类似洗脑的思想工作。这三点相辅相成，其实与后世管理公司，也有类似的地方在。

    也是因此，青木寨发展以来，这三点做得还不错，思想工作通过几个方向而来：忆苦思甜；告诉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让他们自己去看周围的寨子，有哪一个是像青木寨的；让他们多讨论，青木寨万一被攻破，大家如何转移。

    ——最后的一条，几乎是每个月都要在士兵中做一次讨论的。而后引起连锁反应：它会让大部分人去想象青木寨被打破之后的遭遇，再之后，他们会愤慨，谁他妈要来打我们，也会有人提出，我们现在训练得这么好，什么人有能力来打我们。

    接着上面就会抛出人选来：辽人、金人，他们都有可能打过来，当然此时辽人已经被打光，但金人更厉害，想象一下以前打草谷的样子，他们肯定是会打来的，到时候我们怎么办，所以必须去想。

    在这个阶段，有一部分人难免会消沉，然后上面的人就会告诉他们，让他们想想，他们就算逃去吕梁山的其它寨子，避不避得了这种结果。而后结论是可以很容易得出来的：只有青木寨是最好的。接下来就会给所有人一个信号，青木寨这么好的生活，这么厉害的训练，将来是以对付金人为目的的——那才是对手！

    思想工作到这一步以后，大家会开始说起金人——也就是女真人满万不可敌的发家史。这些讯息都是由宁毅整理提供的，也颇为具有煽动性，然后大家就会发现，女真人曾经的处境，跟吕梁山其实类似，他们也曾经过得很苦、也是饱受欺凌、他们同样具有狠劲、他们活不下去、而且敢拼命。而在他们统一之后，拥有一个雄主，能够有纪律、听命令之后，女真满万不可敌的神话就开始。

    ——人们会发现，我们不就是女真人的雏形吗。

    这一系列的思想整顿，经历了大量的尝试。而在这期间，专门化的练兵、足够填饱肚子的食物以及经过苦练后、在这样一个集体中，大家对自己“变强”的认知是很明显的：我们现在，就是很牛逼了！

    与此同时，青木寨一直在膨胀发展，虽然也时常跟外界摩擦、杀人，但真正大规模的出动，却一次都没有。血菩萨的与人为善，让很多人都有些饥渴难耐的感觉：吕梁山的这些人跟其它地方的新兵不同，他们以前就都是见过血的，为了一口饭吃，杀几个人，很正常的事。粮食的缺乏与青木寨的强硬让他们学会了纪律，学会纪律，觉得自己更加强大以后，却没法出动了，就像明珠投暗、锦衣夜行，看着吕梁山其它的山头各种蹦跶，实在不爽。

    而这一次，女真人没来，其它山头的人，就真的蹦跶过来了。

    由于要出动的人不多，出动的前几天，曹千勇、韩敬等人一直在做动员：“想想你们的目的！想想你们比山外的那些家伙多受了多少的训练！看看你们周围，你们很强！在山外，他们不过是一群只凭血勇，连阵势都没有的乌合之众！你让他们见血，他们掉头就会跑！现在，他们居然也敢逼到我们青木寨来了，简直岂有此理！你们已经等了一年了，现在，该让整个吕梁山开开眼了——”

    这些动员过后，山中的士兵非常热烈，在大队、小队上，一个两个激动得要死：“老大你说杀谁吧……”

    “老大，我知道该杀谁，那帮人里我认识很多……他娘的一帮没卵蛋的也敢来凑热闹……”

    “终于可以出去干一场了，好爽啊……”

    这样的气氛里，红提不得不传话给曹千勇、韩敬，让他们下命令，着底下人尽量冷静，不可鲁莽不可自大，紧记以往的训练，战略上可以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而这条命令，自然是宁毅对红提间接的劝说。

    作为第一战，他心中没底，但谨慎是没错的。而就算下面人跟打了鸡血一样，曹千勇、韩敬这些寨子中的头领，心中也有着足够的警惕。这天夜里，当聚义大厅燃起篝火，他们拉着一千二百多人出去，也非常严肃地讨论了作战的方略：先打哪一部分人，对哪一只队伍该擒贼先擒王，如何彼此穿插、呼应、配合。如此仔细地筹划过后，他们与从后山上下来的、护送榆木炮的两百人汇合，最终的阵容，是一千四百对六千。

    距离青木寨七里，名叫霍川岭的山岭间，满是篝火与军阵，“黑骷王”栾三狼居中，由“乱山王”陈震海率领的陈家渠的队伍居左前，方义阳兄弟的队伍在山岭高处，稍微右后方一点，但阵型中马队数他们最多。这中间，还有大量的吕梁散户，以及被安排在栾三狼侧面的，原本属于小响马的六百多人。

    漫山遍野的火光，面对着一千四百多人拉开的方块阵，双方就那样默默地对峙。虽然栾三狼等人也派了使者过来跟曹千勇、韩敬聊天，但彼此都还在等着青木寨上的决定，按捺住情绪。

    而相对于青木寨一千四百人稍显安静的阵容，霍川岭上的六千联军，就显得情绪格外高涨，许多散户燃起篝火，烤肉、唱歌、喝酒、擦拭钢刀，以睥睨的目光望着下方的青木寨众。栾三狼等人偶尔也过去与其中一部分人同乐，只要能搞定青木寨，这场聚会就是他们增加自己影响力的最佳时机。这其中，有人大声说话往这边挑衅，甚至还有几拨人因为彼此口角而打了起来，在岭上引起了小小的骚乱。

    曹千勇、韩敬等人看得面色肃穆，被一些人挑衅得也颇有些恼怒。

    直到青木寨上烟花升起，随后又是一朵烟花从数里之外接力而来，山岭上的人就算不懂这个，也能猜到是青木寨发的讯号，他们在满山聚啸间拔刀整队，火把如汪洋般的躁动、汇聚。而在这头，韩敬阴沉着脸，往身边的人低声开口：“这是第一战……”他手上拿出一张纸来，看了一眼，对于纸上原本并未宣扬的东西，他一直觉得有些乱来和羞耻的感觉，但此时，却很自然地说出来了。

    “作战名：殴打小朋友。开始。”

    这动员命令肯定不是红提写的……他心里想。而在旁边，曹千勇策马扬刀，虎吼出声。

    “青木儿郎都有！随我……踩死他们——”

    下一刻，岭上传来栾三狼等人的吼声：“冲！吃了他们——”

    大地在震动，人影汹涌而来，青木寨的阵容里，前排的人只发了一阵箭矢，后方的同伴已经高声喊叫着疯狂奔出，有弓箭的人们随后背好弓箭，拔刀跟上。

    看起来是同样的士气，兵锋相接，所有的人影，都溶在了一起，简直让人分不清阵营的疯狂厮杀起来……

    曹千勇与韩敬等人在战阵中努力辨认着自己这边的人，试图看清楚战局的优劣。过得不久——以宁毅的计时来说大概是五分钟左右——有光芒在战阵的侧面开始射出、爆炸，那是因宁毅而来的秘密武器。而再过了两个这么久以后，一切的发展，就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了……

    “整肃阵型！整肃阵型！跑到山上去的是谁的队伍——不要冒进，给我过去叫住他们，不要冒进！别中了圈套！右边的是谁！他们那群人为什么冲进林子里去了——我操！给我回来——”

    “第三大队的！第三大队，齐千军！他们为什么还在往前突！你娘……你们搞什么……什么？之前让他们配合第五队？跑过岭的那帮人就是第五大队的？郑石头这帮人，出了事他们要负全责！以为他爹是二寨主就能乱来了！我要跟他爹告这个状，我要跟他爹告这个状啊，叫他们不许冒进——你干嘛拿个头过来给我，谁的——”

    “方方方方方方方方——”

    “方你娘啊——”

    “方义阳的……”

    “嘎……”

    巨大的战场上，待到看清楚场面，曹千勇、韩敬等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指挥权如同山崩一般轰然而逝，急得直跳脚、眼睛都红了。然而若是对整个情况做一次复盘，整个场面委实诡异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原本看起来就是充满热血的彼此冲锋，两边的士气都高得不得了——当然，由于直观看起来，自己这边人数不多，青木寨的众人心中还是紧张的，也是因此，战斗一开始，他们卯足了劲往前面杀过去。青木寨眼下的军制很简单——因为宁毅在书里只是“打个比方”，写得简单，因此按部就班的青木寨基本是五人为小组、十人为小队、三十人为中队、一百人为大队的幼稚编法——由于周围都是人，作为每个大队的队长也看不清状况到底怎样了，反正按照预定的计划，死命往前杀就行了。

    等到他们稍微反应过来，他们发现，自己这边的人，像是切豆腐一样的往吕梁盗联军的山岭上切了进去……

    特别是在大炮发射之后，瑰丽的光影效果下，原本在联军中央的，属于曾经小响马手下的六百人，陡然哗变，很多人大叫着“妖术又来了……”掉头就跑。而对于青木寨里的人来说，很多人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尤其是追在这几百人后的一只大队，大叫着“停下来给我去死”，跑得最快，结果杀的人却不多。他们打得士气高涨，而后有一队救场英雄从天而降，试图拦住他们，等到看清楚时，一名骑马大汉已经吼着：“谁敢与我方义阳一战！”迎面冲来。

    双方的冲势就像是海浪拍上礁石，方义阳策马横刀，而这支队伍前方最厉害的几名青木寨成员也根本没法多想，直冲上去，同时递了招式，那配合的招式乃是红提平素教的，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方义阳打飞一个人后，就被斩得掉下马来了，当他后方的下属冲过来，方义阳本人已经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了过去，而后就被踩死了。

    对于栾三狼等人来说，眼前的一幕，也绝对是最为诡异的一次经历，他的一些核心手下还是坚强的。但联军的冲锋就像是一次潮水，将他们冲上岸后，水便迅速地退去，等到反应过来，青木寨的三个百人队已经开始围着他们在啃，陈震海的人马掉头飞窜。远处韩敬在黑暗中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栾三狼根本就不明白他还在骂什么，这到底谁他娘的赢了啊，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整个战场的情况，就在这样的沸腾与诡异间，无比狂乱地失去了控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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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二章 过去的伤 未来的路（六千字大章）

    像是不眠的夜晚，喧嚣与激动持续到凌晨。霍川岭的战斗爆发后不久，青木寨上的各路来人，就通过不同的方式或多或少地知道了大战的结果。此后便是事态繁琐的善后，蔓延山寨上下的谩骂、叱喝以及山中众人按捺着心情的庆祝。

    被派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地归来，而后又陆陆续续地被骂。山寨中的居民眼下也知道了战事胜利的讯息，对于这一幕古怪的凯旋，在山谷间激动而又愉悦地围观。此后便是持续整夜不息的善后，人马的回归、集合，打扫战场后的结果，在欢欣与喜悦的夹缝间，还是传来了细微的哭声……

    这样的动静持续到了东方渐白，才像是陡然间被什么分割开一般的消散。清晨时分，晨露沾湿了衣衫，清新的空气里，一切都显得安静而空旷，远远的山里，有让人心旷神怡的氤氲在散去。从房间里走出来，整颗心都仿似空空荡荡的。

    楼舒婉坐在围墙便，看下面山谷中居民晨起时的样子，片刻，于玉麟也走了出来，看着这一片山谷的模样。对于霍川岭那场战斗的情况，在昨晚他们是同时知道的，难以相信的战果。楼舒婉根本想不通，为什么六千人面对着不过一千二百人的阵容，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杀得完全崩溃了，只是就算不可置信，在当时，她也已经无法说出什么话来，脑海中想起宁毅的那些话，想起昨夜的一个耳光，一切都空空荡荡的。

    而作为军队将领的于玉麟，对整个事态则看得更清楚，也想得更清楚一些。虽然一开始也有些难以相信，然而一个夜晚过去，到得今晨，该想到的就都能想得到了。

    栾三狼、陈震海这些人的手下再多，终究是一时血勇，这种队伍遇上软柿子一拥而上，但终究打不了真正的攻坚。然而即便如此，六千人面对一千二百人时的溃败速度如此夸张，也只能从侧面说明，青木寨这支队伍的实力和锐气，强得有些夸张了。

    昨夜他们回来之后的那一阵混乱，于玉麟能够看出一些端倪来，因为在大队回来之后，还有一拨一拨的人，是在后来回到寨子的，并且被训得尤其厉害，但这些人一个两个都笑嘻嘻的，明显不是打了败仗。

    在战场上因为冲得太快，杀的人太多，直接导致脱队，而后又在山里杀了一大圈才开心地兜回寨子。在一般的观念里，你可以说是敌人太弱，但事实上，现实中谁都是惜命的，即便是武朝的正规军队，往往也只有在面对手无寸铁的敌人时敢这样子追杀。有这种主动索敌意志的队伍，敌人弱不弱是一方面，本身就确实是强大的表现了。

    而最可怕的是，他们在回来之后，还受到了训斥，接下来，可能还得受罚、让他们的领头人写检讨什么的。这就证明，山里的头领，没有像一般山寨那样，被一场小小的胜利冲昏头脑，他们的目的，也远远不止这一点点了。

    在于玉麟看来，能够做到这种事，将吕梁山的一个青木寨操纵到这个程度的，除了那位密侦司来的宁人屠，没有其他人有可能做到了。

    他有些想将这些事情给楼舒婉说一说，但终究还是没有出口，两人之间的恩怨，他并不清楚，但吕梁山的这一趟奔走，或许在那宁毅插手其中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没有结果了。

    早晨时，便陆续有人上山拜会青木寨的头领们。由于血菩萨受了伤，二寨主郑阿栓出面对众人做了接待，也对众人的情绪做了安抚，虽然吕梁山最近出了些小摩擦，但青木寨能够弭平事态，而且，对于大家来吕梁做生意的态度、条件，这边还是不会改变的，会欢迎所有人过来。

    有了昨夜的摩擦之后，青木寨又雷霆般的打散了栾三狼等人的进攻，这样的结果已经是件好事。楼舒婉不打算再去拜会山上的首领，因此出面的就是于玉麟和田实两人，见过郑阿栓后，青木寨招待大家留下来吃早餐。等待的过程里，田实去往后方，于玉麟知道他大概是试图拜访血菩萨，他在大厅外走了走，附近的山道间，有人过来。

    “于将军，昨晚睡得还好吧？”

    扭头看去，过来的便是一身白色长袍的宁毅，清晨的空气里，他的笑容显得颇为随和。

    “宁先生，真是巧遇。”

    “并非巧遇，我特意来找于将军你的。”宁毅笑着说道。

    于玉麟皱了皱眉：“哦，宁先生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宁某这次来山上，是想要吕梁山好一点，虽然与大家有些摩擦，却不是来做恶人的，这一点，希望于将军能够体谅。”

    于玉麟有些疑惑地拱手点头。

    “宁某想促成与虎王的生意，当然，前提是虎王愿归顺朝廷，为我武朝的一份子……”

    “等等。”于玉麟挥了挥手，“这些事情，宁公子该跟楼姑娘谈过了……”

    宁毅笑了笑：“没错，条件皆已提出给她。不过，有些恩恩怨怨的事情，许多时候难免令人头晕目盲，事关生意，我先小人之心一点。这一份东西，是我给楼姑娘那份的副本。放心，上面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我的建议是，于将军回去以后，直接告诉楼姑娘，我给了你这样的一份东西。你可以说，我也许想要挑拨你们的关系，你却坦白了，如此一来，她无法作假，少了很多麻烦。”

    于玉麟看着宁毅递过来的那个信封，本来想着，如果两份东西的数字不对，他就可能是在设计楼舒婉，谁知道宁毅竟然劝他坦白。如此一来，楼舒婉自然不可能再做手脚，只是他就显得小人之心了一点：“这样一来，楼姑娘怕是更加恨你了。宁先生，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可能化解的仇怨，她如果愿意说，于将军会知道的，如果不愿意，就让这事情埋在她心里吧。但总的来说，我对她并无恶感，也希望她以后能好好生活。”宁毅拱了拱手，“那就拜托于将军了，若能合作，此事于你我两方都好。”

    “于某明白。”

    于玉麟也拱了拱手，对这昨夜还是敌对的男子，心中竟生出几分钦佩来。宁毅走后，他在大厅里吃了早点，与碰壁后情绪不高的田实下了山去，回到院子里之后，于玉麟照着宁毅的说法将那封信拿了出来——好感归好感，他口中说的，仍旧是宁毅教他的那套说辞：宁毅说不定是想要构陷楼舒婉，而他主动将信函拿了出来。如此一来，楼舒婉也会承他的一份情。

    果然，强作镇定地检查过两份想同的数据之后，楼舒婉坐在那儿，捏着信纸，眼睛都涨得红了。宁毅的行为，于公可以说是一份保障，于私，就是以小心之人渡君子之腹的不信任了。于玉麟默默收起自己的那份信函出去，虽然这次失败了，但他仍旧很欣赏楼舒婉的能力，知道楼舒婉在虎王那边将有作为，他愿意拉一份人情，但在私事上，对于她跟心魔的恩怨，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最主要的是，如果可能的话，他不想跟这个外号心魔的家伙为敌了，总觉得他面面俱到，什么都能算到。

    在这天上午，包括大光明教在内的不少人，就已经向青木寨告辞，下山离去了。由于昨晚的大胜，以及在聚义大厅爆发的比斗，从昨夜到今晨，出于对血菩萨的关心，山中的不少人已经蠢蠢欲动，挟着怒气要对大光明教的人动手了。林宗吾自视再高，也不会在这种险地多待下去，撑够面子之后，他光明正大地向青木寨告辞，而暂时不打算提起杀他计划的宁毅就显得更加豁达。双方算是在“友好切磋”之后，送人下山了。

    掉过头来，宁毅就让人在吕梁山中宣传大光明教主林宗吾败给血菩萨的事情——你这么大的名气，踩上一个山头来，最后灰溜溜地走掉了，说平手，谁信啊……

    反正目击者不多，血菩萨也没输，林宗吾走了以后，谁敢在吕梁山说真话……

    而在这天下午，事情稍稍平静之后，出现在青木后山训练营地上的，并非是庆祝，而是葬礼、检讨与军法的执行。

    在对一些战斗英勇的士兵做了表扬，送了两斤肉和一块小小的铁制奖牌后，随之宣布的，是昨夜确定死了的同伴的名单。一部分的尸首被找了回来，摆在广场的前方。而后好几个大队长、中队长被叫到前方执行军棍，他们有的也在方才受到了表扬，拿到了肉和奖牌。

    “……昨天的那场仗，我们是打胜了，有一些人也表现得非常勇猛，我们不想抹掉这些功劳。但同时，昨天的那场仗，打得也是一塌糊涂！”几位寨主中最善练兵的韩敬在木台上大声地说着，衣袖里笼着宁毅写出来，以红提的名义转交的看法和建议，看过几遍后，不少的说话，他就照着上面背了。

    “……打胜了就可以了！？死的人看起来没有多少就可以了！？我们的兄弟、同伴，原本是可以死得更少的！你们有没有看到昨天晚上、今天早上，这些兄弟家里人哭的样子？别人在高兴的时候，他们只能在家里哭了，有一些人，还只能表现得很高兴。第三大队范猛他娘，你们训练的时候，她总是找些果子送过来给你们吃，昨晚她一直在找范猛，今天早上看到尸体的时候，她一边哭一边跟我说，寨子守住了，大家就好了……真的好了吗！她儿子死了！回不来了——”

    韩敬挥着手臂，大声喊着，眼中已经有些湿润。

    “你们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每一个兄弟，也都只有一条命。咱们在吕梁山长大，拼命没问题，但拼命的目的，就是为了活着！齐千军、郑阿石这些人，今天为什么要打他们，昨天打起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最勇猛的！可是作为你们的队长，他们不称职！因为我们在外面拼命的时候，他们不光要想着拼命，还要想着怎么样才能在保证胜利的前提下，多带回哪怕一个兄弟的命！所以，他们是队长。齐千军，你说，你对得起范猛他娘？”

    侧面，趴在长凳子上的名叫齐千军的男子低了低头，没有说话，片刻之后，才用粗粗的嗓音道：“我错了，我愿意受罚！”

    韩敬回过头来，吸了一口气：“当然，你们会说，这是你们训练以后第一次出去打仗，有些事情没经验，收不住，胜了就好了……但实际上，我们还根本没遇上厉害的对手呢。就在现在，吕梁北边，就有两千多人在游荡，他们是以前的辽人军队。对上栾三狼这些家伙你们可以这么厉害，对上他们呢？你们能侥幸吗？任何一次战斗，我们都要汲取经验，这次犯了的错误，大家回头都去想一想！怎么样保持冷静！怎么样保持跟身边兄弟的配合！怎么样不再出昨天的这种事！今天晚上，你们全部检讨，以小队为单位，你们每个人都要想一想，然后说出自己觉得还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最后统一上来，再一起做检讨……”

    啪啪啪的开始打军棍的时候，韩敬从木台上下来，对于自己的演讲，颇为满意。曹千勇跟在后方：“老五，没看出你这么能说啊，总觉得很有道理，但味道有点怪……”

    韩敬把那张纸从衣袖里拿出来：“照着这上面说的，娘的，我也觉得自己有点文绉绉的了。三哥，你说是不是四哥比较适合过来说这些……”

    青木寨中老二老四侧重行政，老三老五侧重军事，曹千勇接过那纸张看了看：“啧，这宁人屠……哎，你说他跟红提的事情，是不是有些麻烦啊……”

    “我是听说了这事。老实说，我确实有些不喜欢那个小白脸，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他很有本事……就这个什么大光明教的林宗吾，他娘，早知道昨晚回来的时候就调人干掉他，多干脆……”

    两人此时的这阵议论，是有原因的。自昨晚的事情传开后，宁毅的名字、关于他的故事，也终于开始在青木寨里大范围传开了。

    原本说起来，宁毅来到青木寨，是个外人。纵然向青木寨核心的一些人宣布了与红提的关系，这些人对于宁毅，还是有一层隔阂在的。若非如此，一大帮人到青木寨逼宫，青木寨原本也可以宣传，我们也来了一个强援，密侦司的头目，江湖上闻风色变的宁人屠，青木寨的发展、练兵，都受到过他的影响……由于这层隔阂，他的身份，并没有在这里被用起来。

    宁毅原本也是打算用一段时间来消除这隔阂，谁知道昨晚的一战之后，情况就朝着大家原本也未曾想到的方向滑过去了。大光明教林教主挑战血菩萨，作为自己的寨主，又是女子，终究还是受了伤，到得头来，寨主原本要嫁的那人，镇住了场面。

    而在林宗吾的口中，自家寨主的这段姻缘，竟被说得无比难听，造谣出两人竟有师徒关系，含血喷人！自家寨主被欺负到这个程度，谁他妈能忍！

    这些谣言的流传之中，宁毅的身份终于被完全挖出来，而青木寨以往的事情，他对练兵的指导，这次又带来了无比神奇的火器的事，都统统被传了出来。因为这些事，原本的隔阂，在一天之间，化为了敌忾之心，而这位宁公子，一时间也变成青木寨里最受瞩目的客人了。

    不过能够见到他的人，倒是不多。

    夜晚，郑阿栓走进院子里的时候，看见了正在红提房间里的床边削一只苹果的宁毅。书生抬起头来向他点了点头，他随后也点点头，朝梁秉夫的房间里过去。

    作为青木寨的二寨主，郑阿栓看起来只像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的武艺不算高，要说办事能力，也不过中上，只是长年累月的担着事情，慢慢的，也就成了青木寨总管式的人物。走进房间里，他向梁秉夫报告了青木寨中发生的各种事情。由于这两天忙碌，这报告断断续续地说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说完之后，梁秉夫笑了笑。

    “听说，石头挨揍了。”青木寨第五大队的大队长郑石头，也就是郑阿栓的儿子。

    郑阿栓道：“他做错事，挨揍是好事。他今天回家，也说对不住死去的兄弟，说有些兄弟，是可以不死的……”

    梁秉夫笑着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打胜了也是好事。”

    郑阿栓道：“他平安回来了，才是好事。”

    “嗯。”梁秉夫点头，想了一阵，抬头说道，“阿栓兄弟啊，我问你个事，对立恒，你是怎么想的？”

    “呃……梁大哥你说的是……”

    “咳咳，我是说啊，立恒来到山里了，如今这危机也解了。他接下来，首先要插手的，其实是你手上的事情，一些寨子里的俗务啊，安排人管东西、开田地、修屋子这些。你会不会觉得，他这样插手不太好，又或者是，夺了你的权……”

    一般来说，这类话是不可能明着说的，也是因此，梁秉夫说出来之后，郑阿栓脸色变了变，连连摇头：“不不不，哪有的事，我的能力在哪里，我自己还不清楚吗。宁公子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我当然不会觉得……”

    “阿栓兄弟啊，我说的，其实不是真在想这个事。”眼看郑阿栓的辩解，梁秉夫笑着摆了摆手，又咳嗽了两下，“外面的人，忽然来了，我们心里不想吧，有时候下面的人起点小摩擦，也难免有点钉子，有些事情，是人之常情，避不过去，当然我也知道阿栓兄弟你的肚量，你绝对不会对他下什么绊子，但这件事，光这样不行，我想阿栓兄弟你往另外一个方向去想。”

    “呃？”

    郑阿栓有些疑惑，不明白老人在说什么，梁秉夫喝了一口茶，想了一想，方才继续开口。

    “阿栓兄弟，你觉得……我算是有能力吗？”

    “梁大哥你在这里这么久，没有你，青木寨也没了，你当然有能力。”郑阿栓道。

    梁秉夫摇了摇头：“你搞错了，其实我啊，中等资质，算不上多有能力的人，能在青木寨撑这么久，为的是责任。你也知道，我年轻时从山外来，我跟你说，山外的人啊，读了书的，有能力的太多了。立恒也好，他上头那个宰相秦嗣源也好，他们才是最有能力的人。阿栓，我的时日无多……”

    “梁大哥你……”

    “不不不，你听我说，我自知时日无多。青木寨呢，我走之后，交给红提，实际上也是你在旁边帮着撑，咱们在这分界线上，朝不保夕啊，将来是个什么样子，谁也不清楚。我们现在觉得自己厉害了，说不定有一天雨打风吹，就又没了……阿栓兄弟，你我也好，我们的子孙也好，自己有本事，也是最重要的。趁着立恒在这里的时候啊，你不仅仅是要配合他，还要让人去跟他学本事啊……”

    老人咽了一下口水，顿了顿：“宁公子呢，他不是局限于吕梁一个地方的人，你要多想，只要你家石头、丫头这些人，在他身上学了一丝半点的东西，往后都是有用的……”

    他说到这里，又想了想，梁秉夫毕竟已经老了，有时候，思绪便跟不上，发了一会儿的呆，才道：“外面的那个世道啊，立恒他们接触的人，都是人精。我想要红提以后能过得好好的，但谁说得准呢，也许一个不好，这宁公子，也就有了什么意外……所以你们啊，能学的时候，多跟着去学，我毕竟能力有限，能教你们的不多，你们能在立恒身上学到的，那就是青木寨将来的路了……”

    老人们总想留下自己的火种，但明白自己的能力有限，老人至此在想的，仍旧是青木寨未来的路途。郑阿栓点了点头：“梁大哥，我知道这意思了，您放心。”他与老人之间通常是普通的称呼，此时却还是用上了“您”。

    老人便笑了笑：“还有，我听说，寨子里都在传他的事……”

    “嗯，因为昨晚红提受伤的事，现在宁公子的名声已经传开了。”

    “光这样也不行，这是个好机会啊。”老人道，“昨晚因为那个林教主说的师徒的谣言，红提有些不想成亲……”

    郑阿栓愣了愣：“这……怎么行呢……”

    “所以这件事，你也去对外面说一说。这林教主，不仅毁人名声，也坏了人的姻缘。立恒他在外面是有大事业的，为了不让这谣言影响他，红提就不想成亲了，咱们青木寨，终究是被打了一个耳光啊……你就出去这样说。”

    “那他们俩的事情……真的……”

    夜渐深了，后山军营还在做检讨，山谷之中的房舍间，点点灯火里都是憧憬与欣喜，小院子，老人的房间里，灯还在亮。距离青木寨很远很远的山间，一些营地里，有人走出来，往青木寨的方向望着、说着，他们已经看不到青木寨的灯光了，然而在那个方向上，总让人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已然破壳而出，在未来，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的一股势力。

    又或者，会成为敌人、还是朋友……

    远山之间，传来了狼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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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三章 执子之手 与子成说

    雨哗啦啦的下。

    青木寨外七里，霍川岭下的道路边，搭起的是一大排的、长长的棚子。由于雨下得突然，棚子搭得也不够，从木棚里的地面上蔓延出来的，是一具具简单摆放的尸身。

    这并非是青木寨人的尸首。

    霍川岭的一战，吕梁盗联军溃散的速度极快，到得后来，漫山遍野的厮杀追逃。在霍川岭一带，吕梁盗的联军留下了九百多具的尸首。而发起这次战斗的大头目中，方义阳被杀，栾三狼被俘，陈震海则狼狈逃窜，消失无踪。众人都被杀破了胆，敢回头打扫战场的，也基本没有了。

    收敛了自己人的尸身后，宁毅便建议他们将其他人的尸首也收敛一下，至少让他们不至于被狼吃掉。而后青木寨派出传讯的马队，让吕梁山的其他人速度来领会家人、亲属、或是兄弟的尸身。对于霍川岭的一战，青木寨不再追究，如果过了三日，尸首还没人来认领，青木寨就会将所有的尸身火化后一同葬于霍川岭，也让其余人们，将来有个吊唁的地方。

    大战之后表现出自己仁慈的一面，自然也是展示肌肉的一种方法，另一方面，霍川岭距离青木寨不远，宁毅也不希望满山的尸体腐烂后带来什么疫情。当然，即便青木寨表现出了善意，真正敢过来领尸体的还是不多，有过来的，也大都是一些老人、女子，他们鼓起了勇气过来，有些人以为要领走家的孩子、男人需要给钱，甚至还备了有些财物的，但青木寨的人终究没有要，他们也就哭哭啼啼地带了尸首走了。

    而对于宁毅的这份建议，青木寨上层的几个人自然能够理解，作为下层的兵丁，多少还是有些不爽的。对面死了那么多人，咱们自己也死人了，尸体放山上让狼吃掉岂不更好。不过命令下来，特别是后来透露出乃是宁毅的命令，这些士兵还是选择了执行。当然，对那些死者家属的脸色，就算不得好了，但也是因此，反倒没什么人敢到这边来闹事。

    大雨之中，偶尔还可以见到一拨一拨的人，走过霍川岭后往青木寨过去的身影，这些人或者是大战之后回来的，或者是听说了这场大战，过来投奔青木寨的。以至于几里外的青木外集，此时已经是人满为患的状态。

    土匪流氓、无赖混混，在这个年代，许多人说起来有他的无奈，但基本上来说，还是一口轻快饭。杀人时一拥而上，平日里大家憧憬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算做不到这么好，至少也是在跟同伴瞎开心、混日子。青木寨以往就已经有不小的规模，练兵时也准备了足够的菜饭，但许多人过来时，对于青木寨选人条件的苛刻还是表示了无法忍受：老子有一把力气，人又凶狠，敢打敢拼，是杀人不眨眼的好汉，在哪里混不到一把交椅，你居然让我每天训练？

    因为这样的原因，不少人对青木寨表示了不爽，有时候外集这边虽然打开门招人，但还是会引起一些纠纷，有人闹事之类的。这一次的霍川岭大战，其中有一部分的人就曾经试图加入青木寨，被拒绝之后未尝没有过来报复的想法。

    倒是在这次大战之后，跑过来的人多了，提意见闹脾气的，反倒是少了，有些人顶多骂上几句青木寨不识货，看见一排杀气腾腾维持秩序的青木士兵后，便转身悻悻地走掉。而愿意接受青木寨训练，体质合格手艺也过硬的人，两三天的时间，就多了一大群。

    而旁边的青木内寨，此时正溶在一片和乐融融的欢喜气氛里，大伙儿的情绪高涨，邻里之间相处和善。在议论着霍川岭一战的事迹的同时，也充满了对未来乐观的憧憬——无疑，青木寨眼下已经是吕梁山最厉害的地方了，生活在这里，未来想必是会一片大好的。

    在这样的憧憬里，只有一件事，像是卡在众人心头的一小根鱼刺。对于居民们来说，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想起来，总又觉得有些不舒服，那就是这几日传在寨子里的，关于寨主与那位宁人屠的亲事问题。

    前来进攻青木寨的联军几日前已经被打垮，就连栾三狼这样的大豪匪，也在第二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斩首示众。唯有自家寨主的这件事，青木寨的人们都觉得是自己被打了脸。那什么林教主的造谣，令得山上的两人起了矛盾，可这又怎么样呢，难道因为坏人的造谣，就亲都不成了吗！那岂不是反而让坏人得逞了么！

    因为连日以来的舆论冲刷，如今青木寨的人们对于这位外来的年轻人都颇有好感。他人有本事，性格又好，在关键时刻还插手比武救下了寨主，据说青木寨这几年的发展，也都有他在背后帮忙，可到得头来，因为坏人的谣言，他连寨主都娶不了了——听说早几天都在准备办亲事了呢。

    如此种种的流言，让人又是亲切，又是愤慨。

    雨停之后，霍川岭的尸体被一把火烧尽，然后统一埋葬了。这意味着先前的整个事态，到此时已经告一段落。

    而宁毅在陪了红提三天后，也终于开始工作了。他通过郑阿栓，召集了山寨中管理各种事物的几十人统一开会，这还是一些山寨里中下层人员第一次能见到他，据说不少人在家里就受了叮嘱，让他们见到这位宁公子后，多劝劝他，让他别受了恶人的气……

    但当然，这些人一时半会是不敢乱传这种话的。宁毅的这次开会，是给整个青木寨设定一个总纲，暂时来说，涉及的内容庞大，几乎包括了整个寨子巩固、扩大的全盘预想。当然，由于这次参与的都是一些山里的匠人、农民，宁毅不期待他们可以理解全盘，他将所有细致的任务完全划分开，而后将所有人分成小组，再一起分批次的讨论、合计。

    对青木寨山谷的大致丈量、规划预想。例如房子建在哪里，占用哪几块地方。沟渠、排污、引水应该如何搭配，在原有的体系上怎样扩大，或者是保留扩大的可能。山上或者附近可供开垦种地的地方有哪些。仓库的位置放在哪里最安全、最方便。整个青木寨在军事上的防御，外墙有没有可能选择更好的位置，外围有多少险要的地方，可以配合防御的，山上有没有可能挖地窖、打通地道，等等等等。

    一个聚居区的成立和扩大，涉及到的问题，总是多方面的。对于青木寨原本的人来说，山寨的发展，他们都是想到哪是哪，上面虽有划分区域，整个的细致规划却不多。到得最后，青木外集污水横流，内寨此时也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但从山腰往上，出于军事考虑和一些保密，建房的时候却又没有发展上去，此时，方方面面的，就都开始归纳了。

    匠人和这些山区里的基础管理者们虽然见识不多，但是在宁毅简单明确的引导下，该说的话还是能说出来。负责建房的匠人们提出意见，宁毅大致的划分区域，会修地下沟渠的则与之配套，尽量做出筹划，内政方面二寨主郑阿栓跟四寨主彭越都到场压阵，军事方面，韩敬也亲自到场，对于往后军事上可能需要预防的状况做了推想，然后大伙儿一齐规划外墙和整个防御体系。

    几十个人在宁毅的压阵下连续开了三天的会，然后根据青木寨眼下的情况画出了一份详细的草图。就前期的预想来说，这个规划是很具有煽动性的。一个将来可以容纳两到三万人的大寨子，各方面都规划得漂漂亮亮，想一想都让人心潮澎湃。而接下来，务实性的工作才刚刚展开：宁毅让他们所有的匠人，将手头做的工作，一步步的分解开，要用多少材料、怎么用、按什么顺序用，识字的自己写，不识字的按照记忆慢慢说，这边让人抄。

    接下来几天，对于这些以传统形式传承手艺的师傅们来说，要把技艺拆解开，就委实是一件让人抓破头皮的事。有些人会做，完全不会说，大部分匠人的手艺又不一样，对他们来说，很多步骤做熟了也可以灵活变换，但偏偏就是无法统一起来。

    宁毅并不打算将流水线的分工或者规章制度般的手艺拆分直接塞到青木寨来，他做的事情，也非常简单。这些匠人负责的是工作，山中自然也有配合管理物资的管事，宁毅将他们叫来一起商量：你们觉得，这些需要的东西哪些放前头比较好，哪些该放后头。山里的这些人以往倒也有着配合，简单的题目，总还是能够解出来。

    接下来，又是安排调集人手的几名管事，哪些事该先做，哪些事该后做，尽量不让整个体系停下，让他们跟管物资的、跟动手的匠人们再统一合计……

    所谓科学的管理方法，细分到每一个步骤，其实都不算难，然而当所有环节都运作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变成庞大的有机体系。往往你调人去做一件事，却发现这件事需要的东西还没到，中间也许就浪费半个小时，各种小的浪费加起来，明明大家一直都在工作，对效率的影响却是非常大的。以至于开始的几天里，宁毅召集一大批人，就在做这种琐碎的、而看起来又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

    而在这期间，山里的各项工作，当然也一直在进行着。更多的山外人加入进来了，山谷里的修建、开垦等工作也一直未曾停下。宁毅则往往插手其中，提些意见。而对于他，大伙儿还是更关心寨主与他之间的感情问题，最近这段时间，一群人总围着他转，寨主反而不好靠近，会不会是两人之间在打冷战呢。至于宁毅插手的那些看似庞大，实际上细分下来却非常简单的事情，众人只觉得：可能是山外人做什么都比较喜欢讲规矩吧。

    在几位寨主的插手和支持下，大家对这些“规矩”虽然有些不适应，但一时半会并没有多少意见。这位外来的年轻大人物还是非常平易近人的，看起来对于任何事情都能不厌其烦。你不懂的，可以照做，真有疑惑的，他可以解释，而每一个解释，也都言简意赅，方向性明确。只是……石头要多少，木头要多少，先算一算，往上面提前提出来，这些事情不是很简单的吗，随便想想就知道了，我以前好像也是这样做的啊，要的时候，我就开口了啊……

    这样的气氛中，对于整个青木寨的渐渐变化，各种效率的提高，是在半个月到一个月以后，才逐渐被人认识到的。

    时间进入五月，对于宁毅以及他带来的一百多外乡人，青木寨众们也开始熟悉了。祝彪等武人与青木寨的精锐头领们进行了两次比武，彼此打得火热。这次带来的一些匠人进入工作后，也得到了非常热情的配合。

    而宁毅在初期的忙碌后，也就选择闲了下来。他对于务实性的工作并无热情，之前不厌其烦的参与和插手，也只是为了给青木寨中的这些人最初的启发，一旦掌握了基础步骤，哪怕呆板些，他也会放手不再理会，在这之后，只要保持方向性的引导，实践往往才是最好的老师。

    青木寨的大部分人，对他已经不再有敌意，韩敬等人也直接对他表示了接纳，甚至不少的事情，都已经主动的过来商议、请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宗吾的插手，至少在他溶入青木寨这件事上，为他节省了两个月的时间。

    红提的伤情早已痊愈，在宁毅忙碌之时，她便在院子里呆着，有时候过去走一走，寨主的身份吓得上来议事的大伙儿不敢说话。实际上，她也是在附近竖着耳朵听宁毅说话呢，对于宁毅说的，她都想弄清楚其中的涵义。而往往待到夜深之时，她才会端着宵夜或是热水过来，在房间里说上几句话，或者在外面的黑暗中坐坐，她会倚在他的身边，靠在他的肩上，有时候当然也会被宁毅搂着亲昵一番。

    也渐渐听完了名为神雕侠侣的故事。

    有关两人师徒身份对婚事的影响，在宁毅承诺不大办之后，她也已经不再抗拒了。

    对于女子来说，除却青木寨的太平，身边的男子，或许是她这一生中得到的，最好的东西吧……

    有时候她在黑暗里想，哪怕她真是他的师父，她也许也会像故事里的那对师徒一样，想要嫁他吧。

    农历五月十二，距离宁毅进山后大概二十天的时间，两人小范围的发了喜帖。由于承诺了不大办，郑阿栓等几个寨主只是给全山寨的人发放了一批菜肉，只做霍川岭一战大胜之后的红利。但遍山的人私下里都知道了今夜是什么日子，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在青木寨山腰的小小院子里，他们成亲了。

    山寨中的欢乐持续了很久很久。这天夜晚，当宁毅进入新房时，外面还在传来喧嚣之声。身着大红喜裙，罩着红盖头的女子并拢双膝坐在床边，双手叠在膝上，也不知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多久，宁毅挑开盖头，看见盖头后的女子正在笑着，目光之中，却都是闪光的泪水。宁毅走过去，蹲在她的身前，握起了她的双手。

    “以后都是好日子。”听着外面的喧嚣，宁毅这样说道。

    女子吸了吸眼泪：“我好高兴，能嫁给你了……”

    宁毅温暖地笑了起来，名为祝福的气息笼罩在这片大山里。不久之后，幸福中又掺杂了羞涩与燥热的情绪，红提在宁毅的身前被褪去了衣物，这天晚上，即便有着武学宗师的身份，她仍旧在他的面前，被欺负和折腾了一整晚。而且有些时候，她甚至感觉，眼前的男子，不仅是将她视为妻子，还是将她当成师父的身份来欺负的，这样的感觉让她觉得格外羞涩，有时候甚至忍不住要哭出来了。

    但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嫁给他了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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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四章 款款宁夏 脉脉浮云

    六月，令人烦闷的炎夏降临了汴梁城，走过矾楼的院子时，李师师听到了那边檐下传来的笑声。

    “……最近竹记里说的那个武打的故事，可真是好听呢……”

    “……有书稿了吗有书稿了吗，快取来我看……”

    “新出的可还没有，我昨晚自己去竹记里听的……”

    “这故事可真长，日日等也忒难等了些……”

    “竹记出去的车队倒是说的短故事，可长些的好听啊……”

    “因为竹记讲的这些故事，最近京里来的莽汉子也忒多了些……”

    “人家是来参加武状元比试的，听说在八月……”

    “……架不住人家身体好啊……”

    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夹杂了些低声的笑语，楼中的姑娘们彼此打趣。因为听到有竹记，师师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随后抿了抿嘴，往前方院落中走去。

    开春过后的几个月以来，关于竹记的事情，纷纷扰扰的，未曾从她的视线中离开过。

    去年南北两面的赈灾一直延续到今年，此时秋收未至，许多地方仍有饥荒，但由于大雪封路的困境已除，中央对各地的掌控也有加强，此时虽还有许多地方饿着肚子，却不至于出现大范围饿死人的情况下。

    只是京城附近游荡的乞丐，变得比往年都多。

    竹记从去年到今年都参与其中，出了大力，但也因此与南北的各种商户都建立起了关系。这层庞大的关系网给竹记的发展起到了极大的助力，不光是一家家的分店如春笋般的往周围拓展市场，当师师从赈灾的情绪里脱出来，开始以风月场上得来的讯息观察它时，会发现这竹记涉猎的事物，已经开始疯狂拓展向其他的许多方向。这一发展极为迅速，却又朦朦胧胧的让人难以说出具体细则，也只有师师这种消息灵通之辈。才能在其中感受到那似乎有意识延伸的触手与千丝万缕的影响力。只是眼下，还未形诸明面。

    与宁毅接触至今，师师也已经能够意识到，这位童年老友到底有着怎样的能力。有时候她也忍不住想。是否则主持赈灾之前，他就曾经预想到竹记会获得如此之大的发展助益——当然，这说起来，也无可厚非了。但在这其中，也总有些事情。是她想也想不通的。

    就能力上来说，她并不懂得经商，但是周旋于达官贵人之中，见惯了许多事情的师师，也能够明白其中的一些隐性规则。通常来说，钱财是不重要的，有了万贯家财，即便富可敌国，也抵不住杀头县令的三尺钢刀，绝大部分的富商。会在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修桥铺路，搏个善名，然后试图提高家族的地位，往权势方向发展。

    这世道之上，无论是任何人，权势才会是最终的目的，钱财固然对此有所助益，但到了一定程度也就够了，再发展过去，只会引起旁人的仇视。徒受其害。

    然而宁毅从一开始便有相府的背景，赈灾事件中，虽然与绝大部分屯粮的大户为敌，但也同样积累了足够的朋友。有了这样的朋友。他若要权要势，要脱了什么赘婿或者相府笔贴式之类的身份，都是不麻烦的。可在眼前，他还是反其道而行了。

    利用本身的影响，折现大量的金钱，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膨胀着竹记。虽然看起来速度惊人，他也确实掌控住了这膨胀的每一步，然而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如同一个迅速膨胀的泡泡，不知道什么时候，它终究还是要破掉的啊。

    当然，她能够想到的事情，她相信宁毅也能够明白。只是在明白的情况下仍旧有条不紊地操作着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深意，她却是想不通了。有时候也想亲口去问问他，不过，在背后操盘的那个人，自四月起，就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那一场令人心情振奋，却又无比无力的赈灾，而后竹记的发展，也伴随了一系列的事情发生。一些绿林豪匪将宁毅视为眼中钉，甚至跑到京城来想要杀他。而后他的反扑也是无比凌厉，竟丝毫不给这些匪人留情面。桃亭的事件不光惊动了绿林，也惊动了许多官场人物。

    一百多的绿林人当场被杀，而后被抓的一百多人，有一半以上被判刑斩首。往日里人们瞧不起这些如混子一般的绿林客，但基本上还是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然而竹记通过相府的反扑实在太狠。一些来矾楼的官员都说这样会很麻烦，人家本来就是亡命徒云云，预言相府算是惹上了大麻烦。

    往后的日子扰扰攘攘，有时候会传出竹记在某地与一些亡命徒发生了冲突，师师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预言实现了。但竹记反正是在膨胀着它的影响力，在这膨胀的同时，竹记麾下的说书者们竟又开始说关于绿林武者们的故事，竟还引起了轰动，一时间令得汴梁附近，尚武风气颇有回升。

    此时武朝市面上的故事里，有说仙狐野怪的，也有说才子佳人的，说英雄草莽的也不是没有。但基本上，故事多由落魄才子写就，草莽并非主流，就算有，基本上也是本着一腔积郁，写些以武乱禁的小格局本子。

    但竹记的故事都显得大气，故事有虚有实，大多讲的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一个仿着武朝背景，被称为宋朝的《天龙八部》，更是令得汴梁一时纸贵，每日夜里竹记说书人说完一段，立刻便有人抄写出来，竞相传阅。而受此影响，最近一段时间来矾楼的武林豪客也明显多起来，甚至几个出格点的书生公子，也曾练过些防身武艺的，便仿唐时豪侠配了宝剑，招摇来去，而后开始与武人结交。这些人家中多有背景，据说令得负责治安的开封府那边一时头痛不已。

    当然，一个风气即便受部分人推崇，也还只是这个时代的“非主流”。竹记的做法在此时也招来了一些非议，写草莽英雄的影响力不大，人们也懒得去理。然而侠以武乱禁，这些血气充足又不得发泄的莽汉子本就是治安隐患，岂能宣传呢？

    例如这次回京述职的周邦彦，对于竹记的这种引导。也是颇为不满。但好在讲述草莽故事的同时，竹记中说讲的其它一些故事，引起了文人们的推崇。尤其是被困杭州之时，发生的关于钱希文老人的那一段事迹，令得京城的士子们都大为肃穆崇敬。

    即使在汴梁。直接或间接与杭州钱家有关系的人也有不少，在以往钱老的死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个概念而已，故事说出来之后，这些人以各自的形式缅怀或是吊唁，也有大量的文人士子，来竹记中听这么一个故事，而后热血沸腾，而后泪满衣襟。

    这些人是否在听了故事之后就有了与钱老一样的殉道勇气固然两说，但由于宁毅是最后与钱老交谈之人，竹记因此获得了一些宽容和照顾。宣扬草莽英雄的事情，也就没有一面倒的被抨击，而是或谩骂或讨论的分成了两派，也成为最近一段时间，汴梁士子们的中心讨论话题。

    而在这一切繁复推进的同时，背后的那个男人，却仍旧是未曾在人前出现过……

    心中想到这些时，师师走进了自己的院落，庭院里的大榕树在微微的风里投下了浓浓的树荫，蝉鸣阵阵中。空气仍旧显得有些闷热。周邦彦坐在茶几前的木地板上等着她，这位在武朝文坛享有盛名的男子也已经年近四十，他长得固然不是奶油小生的帅气类型，但那一丝不苟的衣冠。微微显出白色的鬓角与这些年来身上的风尘，以及为官的经历，仍旧将他塑造成了颇有魅力的男子，眼见师师过来，周邦彦抬了抬手，请她落座。

    两人相识数年。若要说相知的心情，在这个对爱情并不严格的年月里，恐怕也是有过的。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男人，也该是最接近过李师师心的男人之一，也算是相处融洽了。落座之后，品茶、几句闲聊，周邦彦道：“我前次所说之事，师师可有答复了？”

    前一次来到矾楼之时，周邦彦曾经提起要为她赎身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此时谈起这件事，是合时宜的。师师的年纪，已经过了花魁的黄金时期了，虽然如今还有许多人捧场，但接下来，毫无疑问的将走向下坡路，嫁人，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以身份论，周邦彦的官位虽然不高，但他本就有足够的才名，往日里跟李师师走得也近，由他纳她为妾，也算得上是很好的归宿了。

    师师捧着茶杯，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说话。院落里蝉在响，周邦彦等了一会儿，为两人添了茶水：“其实你我也知道，在你身边诸人当中，我理解你。往日里你爱游历四方，从名家学艺，在一起之后，怕也只有我能支持你。因此，你我在一起，该是最好的了……你终是要嫁人的。”

    师师沉默了片刻，再端起茶杯时，望向外面的院子，语声不高：“美成兄，其实我最近在想，也许也不见得……非得嫁人了……”

    “……五台山的时候，空度禅师就曾说过你有佛性……那好像也不是第一个说你有佛性的了。”周邦彦愣了愣，又笑了笑，“只是在当时你说，有些时候你看得透，却也无所谓，人总是要和别人一样，才更幸福些……怎么了？终有看不透的事了？还是说看透了，过不去了？”

    “啊……”师师叹了口气，随后又道，“啊……”只是听起来也像是“唉”的叹息。

    “我听说了你去赈灾之事，也听说了……你最近常去城外施舍那些乞丐……李妈妈跟我说了很多……”周邦彦顿了顿，“其实，你身边的那些朋友中，你与于和中、陈思丰这些人，虽然来往亲切，却没什么可能，倒是那宁立恒，是个很厉害的人。”

    师师没有说话，对于宁毅之事，想必也是李蕴与周邦彦说的，略略沉默了一会儿，周邦彦道：“只是……此人似乎热衷商事，早些年我以为他是淡泊名利的君子。但后来所见，此人行事有正有邪，并不合君子之道。至少他让竹记宣扬草莽任侠之事，我是极不赞同的……”

    周邦彦才名甚高。为人行得比较正，说话其实也是直来直往的，此时望着师师一阵子：“我知道你去赈灾之事，也是由他主持。你喜欢他吗？”

    师师的目光原本望向一旁，此时才仿佛惊醒一般。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的，我也有很久未见他了。”

    “他并非良配。”周邦彦喝了一口茶，“……朝廷的旨意已经下来，我在京里只会呆五天了。”

    “嗯。”师师点了点头，举起茶杯微笑，“接下来去哪里？”

    满院的蝉鸣声中，两人继续说着家常般的话语，微风摩挲着木叶，在话语中掺入了单调的沙沙声。夏日的午后，空气反倒在这样的空气里显得静谧起来……

    往北。上千里外，吕梁山。

    马队的吆喝与铃铛的声响打破了夏日的沉闷，下午，又是一支商队进入了青木寨的外集。这支商队不小，近两百人的阵容，运了几十车的货物，是青木寨中难得看到的大单，也是因此，寨子里也派出了不少人护送，此时平安抵达。顿时整个外集都热闹起来。

    由青木寨外集延绵往内部的寨子，随处可见搭起的架子、建设的痕迹，有些地方挖开了才刚刚填上，新土壤的痕迹也带着与往日不同的气息。由于经过了统一的规划。配合老寨子建起的新建筑群显得整齐而有秩序，虽然还不多，但至少比起两个月钱青木寨的拥挤和忙乱来说，一切都变得焕然一新了。

    有时候，秩序的本身能够给人以明显的、积极的观感，当看着寨子如同蚂蚁衔泥搬的扩大、翻新。寨子中的人们，大都也会感到愉悦。尤其是在感受了对比以后，人们大都会想起，这一切，到底是谁带过来的。

    在经历了两个月时间的改变之后，青木寨的管理者们，大都也感受到了许多细部改善后，带来的效率提升。当然，绝对的机械化的追求效率，有时候会让人感到个体存在的缺失，但眼下的青木寨还不会接触到这样的情绪，例如这样的夏季里，接近中午的时候，大家便并不需要工作，许多的事情，都是压在早上和傍晚去做——虽然对于这些山里的穷人来说，只要有点好处，就算逼着他们在大日头下工作，他们也未必吃不了这个苦，但目前来说，宁毅还不打算追求效率到这个程度。

    宁毅已经不怎么插手效率这一块了，倒是关于青木寨此时的居民管理，他还是会插手期间。

    两个月的时间，青木寨的居民由六千人已经发展到接近八千。这其中有五六百是最近加入进来的壮丁，听话的、受训的、或是有才能的。其余的则是他们带来的家属。

    由于宁毅的插手，人口的膨胀和安置是在有条不紊的情况下进行的，但忽然间加入这么些新人进来，当然也会有问题。与红提过着正常夫妻生活的宁毅每隔三天左右会跟几个寨主和负责这方面事情的头目碰头开一个会，他基本不负责具体事务，而只是定下方针，做一做思想工作。

    新人溶入青木寨，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新人，如何不让山里的老人过分严重地欺负新人，是一个问题，但也不必追求纯粹的公平。宁毅让郑阿栓的女儿牵头组织了一个小小的执法队，对于新老人之间的分歧进行记录和插手，让老人受到一定的优待，但是也不让新加入寨子的受到太多的白眼。

    每三天的这种碰头，主体还是相当于思想工作，要长期的发展不要只顾眼前，要群体的强大，不要只看个人的一时利益。其实在青木寨这种小组织发展的初期，几个寨主对下面的掌控还是很强的，只要取得他们的认同，一切就变得很简单，宁毅也是为了寨子以后的发展打下基础而已，当然，在一小部分人眼里，这位外来的姑爷，就显得有些唠叨，每几天就确认一次，总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疑问，但是在宁毅的简单管理下，青木寨的现状，已经比吕梁山外的许多地方都好得多了。不管在任何地方。原住民总是排外的，哪怕有了纠纷，县令的处理，往往也算不得聪明。吕梁山中就更是如此，许多的寨子往往接纳人容易，真到了其中，往往还是要站队伍，跟山头。彼此之间的口角争斗频繁，有时候还会发生寨子里的老人打死新人，或是头目仗着权势玩弄新加入者妻女的问题，哪里会像青木寨一样，居然还会有人调节，有人处理。

    新老人之间发生矛盾，哪怕是新人被打了，会将老人训一顿的地方，哪里又会有。尽管不算是绝对的公平，但是哪怕是相对的关心。也已经弥足珍贵。虽然仍有不少小摩擦，但大的问题——例如仗势欺人淫人妻女的状况——青木寨上层还是严令禁止的，而往往在小问题出现之后，执法队出现、介入、调解，被欺负了的人，甚至还会让一些人觉得内心充满温暖。

    毕竟这就是世道，能好一点点，就好很多了。

    有时候看着寨子里的这一切，只是两个月的改变，名叫梁秉夫的老人也会问自己。有些事情，自己也曾经想过，为什么却做不到，而在宁毅那边。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些事而已。当然，有时候会有答案，有时候没有。

    此时的他正坐在小广场上的树荫下乘凉，红提的相公在旁边拿着木板写写画画，红提则坐在后方拿着扇子给老人扇风，偶尔也会给她的相公扇一扇。小广场的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玩抛石子，不远处，名叫宇文飞渡的少年人正在跟另一个黑黑瘦瘦的少年比划他的武艺。

    “看这招！我从旁边转过来，打你的膝盖，横扫！横扫！嘿，你绝对躲不过去……”

    “还有这招，打中你胸口！再打你肚子……”

    “还有我的冲天炮锤，打你一百下，哇啦哇啦哇啦哇啦——”

    宇文飞渡本就是少年人，他天资聪颖，为人也外向，在独龙岗营地里认了不少师父，学得一身好武艺，此时在那平时照料梁秉夫的少年面前比划着，跳来跳去，出手如风——这是因为红提说起名叫小黑的少年也练过武功，而且很有天分，他就想找对方比划一下，可惜小黑比较沉默没劲，不愿意搭理他。

    此时宇文飞渡在小黑面前打得眼花缭乱，拳风呼啸着贴近小黑的面孔乱窜，旁边就有几个小孩子捧着下巴在看，有人惊叹：“哇，宇文哥哥好厉害……”

    “小黑哥哥不会武功的啊，飞渡哥哥别欺负他……”

    宁毅拿着木板写写画画，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低头笑着评价：“嘿嘿，好贱。”

    然后陡然听得小黑“啊”的叫起来，一把抱住了宇文飞渡的腰，直接朝前方冲去，宇文飞渡拼命想要拿稳下盘，然而两人已经跑出广场，只听轰的一声，在小广场便的柴垛里摔成一堆。当然，宇文飞渡是摔得狼狈多了。

    “偷袭——啊啊啊，吃我的黑虎掏心——”从柴垛里爬出来的宇文飞渡一脸狼狈，朝着小黑冲过去，小黑掉头便跑，小广场上热闹起来，宁毅、红提、梁秉夫等人都抬着头，看着两名少年从这头打到那头，再从那头追回这头，脖子也跟着转。

    “你们觉得谁会打赢？”

    “差不多吧。”握着拐杖的老人眯着眼睛，也看得有趣，参与其中。

    小媳妇红提则笑着并不开口，一副纳了一半的鞋底搁在她的腿上——老人出来之前，她就在做这种事。

    不一会儿，有一道身影从远处过来，是青木寨的五寨主韩敬，他看着两名少年的乱打，绕了过来，向梁秉夫请安后，在旁边坐下，跟宁毅说道：“追上了。”

    “怎么样了？”

    “马俊的那帮人也提前追上了他们。说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你们觉得呢？”

    “等他给交代，要么交人，要么交人头。否则连着他们两千人一锅烩了算了。”

    “喔，也好……”

    韩敬口中说的，乃是吕梁北面那两千辽军的问题。如今辽国已亡，这些原本的辽兵也已是无家之人。其首领在来到这边后，改名马俊，暂时聚啸于吕梁山的北面。霍川岭一战之后，青木寨就在为此备战，但吕梁毕竟很大，如果对方存心要跑，想要进行歼灭战的难度不小。

    而这帮辽人在霍川岭一战的战果传出后，也表现得相当识时务，并不愿意与青木寨起摩擦，甚至一度想与青木寨结盟。宁毅自然拒绝掉了，而这一次，乃是对方的寨子里似乎分裂出了几十人，差点劫了青木寨罩着的一帮商队，马俊那边便派出人来道歉，并且表示会给青木寨一个交代。

    实际上，这边倒是不在乎什么交代，对这帮辽人的方针早已定下，要么臣服青木寨，成为青木寨的外围，而宁毅等人早准备好了将其敲骨吸髓，汲取其中精锐为自己所用，其余的拉去挖煤。要么是打过之后再将其做成青木寨的外围寨子，顺便敲骨吸髓，剩下的打发去挖煤……

    当然，由于一直还没有打歼灭战的可能，因此事情还是一直压着。不过宁毅是不会太过过问这些细节了，什么时候打、怎么大，那都是韩敬他们的事，他需要做的，只是给这场战斗定下一个名为“殴打大公鸡”的恶劣作战名而已。

    也是因此，点头之后，他也就将话题转回来：“……你觉得谁会赢？”

    韩敬看了看：“宇文吧，他功夫很扎实。”

    “也难说，我觉得小黑挺有灵性的……”

    众人便坐着看打架。

    过得一阵，梁秉夫作正了身子，说道：“立恒哪，老村子那边，你们已经有人去了？”

    宁毅看了他一眼：“嗯，人已经过去一些了。”

    “福端云一直在那边住啊……”梁秉夫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我也想回去看看了。”

    宁毅便皱起了眉头来：“舟车劳顿……”青木寨距离老村子，终究还有二十多里的路，这年头哪怕最好的马车，也会产生巨大的颠簸。而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梁秉夫虽然不再为村子费神费力，看起来还年轻了些许，但他的身体，毕竟已经每况愈下。

    红提是大宗师，对这些事情，最为清楚，随后便也过来劝他……(未完待续。)

    PS：  今天到了鲁院，往后大概要在这里生活学习两个月了。

    在火车站的时候，看到很多的老兵退伍，带着大红花坐车回家，忽然想起在哪里看到有个家伙说，新兵入伍的时候看的这本书，到退伍了还没完，就想，这些人里可能也有看我书的吧。

    无论如何，这章七千字，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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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五章 天地如炉 万物为铜

    夜晚，大雨从窗外降下，冲散了烦人的暑热。房间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红提拿着针线，正在缝着一件衣服。衣服本该是书生袍的，不过由于宁毅的坚持，最后变成了宁毅自己设计的“帅气的侠士服”，理由是红提是女侠，嫁了人也该缝侠士服比较好。

    就红提本人来说，倒是不觉得女侠跟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在她的眼里，或许宁毅也更像是个书生而不像是什么血手人屠吧。两人正值新婚期间，搬出去住了另外的几间房子——这是梁秉夫老人坚持的，成亲之后，该有些相处的空间，住在院子里有些人毕竟太碍眼了。老人说的碍眼甚至也包括了他本人，甚至有些时候他们去陪着老人吃晚饭，老人都会让他们回去吃。而且梁秉夫认为她作为寨主，也该是有这个特权的。

    因为这样的原因，两人搬到了山腰小平台边相对安静的几间老房子这，外面可以俯瞰整个青木寨，却没有多少人能窥见他们的生活。一旦到了傍晚过后，这里也就成为两人的小小天地了。

    半数的日子他们陪着梁秉夫吃完晚饭后回来，半数的日子就在这里生火煮饭。宁毅是食不厌精的性格，红提吃得则颇为粗糙，也是因此，晚饭时分宁毅常常下厨，亲自炒两个小菜，红提则负责煮饭、生火、洗碗等事情。虽然包揽下了大部分的家务，但红提仍旧会觉得让宁毅下厨是自己的不称职，只不过在山中过了这么些年，就算想去学，她也成不了大厨子了。

    说相敬如宾或许是不恰当的，因为宁毅的行为常常会有些放肆、出格，但生活之中，举案齐眉、形影相随。新婚的夫妻俩在这样的生活中，也确实觉得满足和幸福，相对于布艺世家的苏家，红提的针线手艺也算不得太好的，不过为自己的男人纳一双鞋底，做一件衣服，也是山里女人满足和幸福的来源。

    晚饭后两人在附近散一散步，又或是下去寨子里，与认识的人打打招呼。晚上的灯烛亮起来时，红提在灯下做着针线，偶尔看看在旁边看书或者写字的男人，有时候聊天，凑在一块儿说过去有过的愿望与关于未来的呓语。有些时候，也会做些出格的、只属于夫妻间的事情。

    宁毅本质上属于性格极为肆意、狂放的男子，虽然掩于温和淡然的表象下——那也只是因为再经历一次，许多事情看得淡了——但对于身边人，却不用这样子面对，有时候会有些出格的、甚至于略微变态的想法提出来，红提的性情温和，终不免在沉默和逆来顺受中，受了他的欺负。

    其实在内心之中，她也谈不上排斥宁毅对她的过分要求，只是心中觉得害羞、害羞、特别羞涩而已，宁毅告诉她“别人都是这样子的”，她也只得当成城市里的大户人家，都是这样子的，而后觉得脸红罢了。但横竖周围无人，在自己男人面前脸红，或许该也是妻子的天经地义会经历的事情吧。

    灯光温暖，私语窃窃的夜间，有时候连暑热也会褪去，这样的事情每隔一两天，在她为宁毅推宫过穴做按摩时，往往会发生。此时两人已经是夫妻，为了缓解破六道对身体损伤所做的按摩，往往也就不是那么单纯的按摩了，有时候按到宁毅有了某些反应，起了某些欲望，她也只能脸上滚烫地承受被欺负的“苦果”。

    又或是到得夜深时，红提在浴桶里盛满水，让宁毅洗澡时，宁毅常常倒也不肯让她走，她也只得在房间里宽衣解带。宁毅为她解去肚兜的系绳，她会将衣物与肚兜与亵裤在旁边叠放好，然后在宁毅的注视下走过来，进到水里。

    相处得久了以后，由于宁毅常将她视为女侠，她偶尔也会低声说一句：“你就会欺负侠女……”而后微微红了脸颊。不过这样的脸红也只是在宁毅注视着她的时候，待到两人身形贴在一起，肌肤相亲时，她也就不再觉得羞涩，而只感到是夫妻的本分了。

    时雨时晴的炎夏，在山寨中生活的、生息的人们，悄然变化着形状的寨子，逐渐清晰的山路……对于两人来说，其实也早有一个认知是放在了心里的：宁毅迟早将回去汴梁，而红提仍旧得守着她的寨子，两人之间的未来，恐怕仍将聚少离多。也是因此，红提无比珍惜地替他做起衣服，纳好鞋底，做出鞋子。而红提能够带着羞涩，却并不抗拒地接受宁毅的种种要求，接受那些想来过分的、令人羞恼的相处，也该有其中的一部分原因。

    有些时候午夜梦回，宁毅想及这些，会觉得他是对不住红提的。如果可能，他有时候甚至想要永久的留在这里，留在这个饱经战乱的山寨，陪着这个经历了无数苦难却仍旧坚强温顺的女子。而回首过往，对于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也有着如此的想象，若是没有妻子苏檀儿，他可能会陪着云竹闲居他地，若是只有苏檀儿，他可能会安心地陪着她打理家庭，若是早早地遇上刘西瓜，他可能陪着她打理霸刀营，又或是浪迹天涯，快意恩仇。而若是红提一早将他掳回青木寨，他如今也可能在这里扎下根来了。而在这其中，还有婵儿、锦儿……等等等等。

    当然，立于这样的预想中，他也可能遇上其他的让他动心的女子。男人总是显得花心，如果身处未来，他得做出取舍，接着感受取舍之后的遗憾与幸福，当然，也可能在金钱与权力的膨胀下，只享受肉欲的满足而不再留恋于感情。而身处这样的时代，他固然能够名正言顺地与她们相处，却也只能感受这每一份亏欠之后的负疚心情了。

    只要是在世上，终究不会拥有所谓绝对的完美。在这样的状况下，贪心也好花心也罢，眼下这也是他唯一能走的方向。而在这期间，武朝的事情、金国的事情、乃至于远在蒙古的那位成吉思汗的事情、小小吕梁山的事情、相府的事情与这半壁乾坤的事情，都已经混杂在一起，未来会怎样，却是连他自己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六月底过去，七月初，意识到青木寨战力的辽国残部首领名叫马俊的，派出了使者过来向青木寨俯首归顺，接下来便是在宁毅操控下的谈判，而“殴打大公鸡”的准备，还在随着榆木炮、地雷之类物品的增加，一天一天变得更加充分。虽然将要花去一段时间，但未来的结果只会愈发清晰。

    七月初大雨降下的这个夜晚，被宁毅拥在怀里、身上只穿着一件肚兜的红提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听到了远处院子传来的喧闹。两人穿起衣服，飞掠而出，来到梁秉夫的院子时，老人已经陷入假死之中，他似乎在睡梦中想要起身喝水，却被一口痰卡在了喉咙里，咳了两下之后，惊动了在外面守着的小黑。

    红提在老人的胸口上按摩了一下，而后拍了两张，昏迷的老人才将痰从喉间吐出来。连日以来，这已经不是老人第一次表现得如此虚弱，有时候咽下粥饭，他也会被稀粥给噎住。这次之后，老人的身体一天里往往只能活动两个时辰，有的时候他还能柱着拐杖走一走，有时候在椅子上躺着，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醒来之时，或许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对于红提要过来就近照顾他的想法，梁秉夫还是严词拒绝。意识清醒的时候，他对什么事情都表现得乐呵呵的，看着寨子的发展，看着孩子们的奔跑，有时候还给追打的孩子出些顽皮的小主意。在他的身上，已经没有当初苦苦支撑的威严与架子，也没有肩负责任的巨大重量了。

    他又提了一次要去老村子看看的愿望。

    由于红提的述说，宁毅其实知道，梁秉夫在老村子呆的时间，其实并不久。有一天他们在屋檐下乘凉，宁毅趁机问道：“老爷子跟端云姐很熟吗？”

    老人听后想了一阵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摇头笑道：“不太熟。”

    又过了几天，在红提的同意下，他们终于还是驾起了最好的马车，一路往老村子的那边过去。早晨起来，老人显得很精神，穿上了崭新的、整齐的书生袍，不过他也只能精神一阵子，在马车上与宁毅聊了片刻，也就沉沉睡去了。红提守在旁边，为老人调整着气血的运行。老人偶尔睡去，偶尔还是会因颠簸醒来，到了这天下午，他们才回到那作为青木寨原身的老旧村庄。

    这里的一片建筑都开始翻新了，有些房屋已经建好，住进来了人，也建起了行的藩篱与防御设置。福端云还住在这里，虽然偶尔能跟一些人打招呼，但她还没有好，身上脏脏的、房子里臭臭的，与人交谈时的语气，却让人无比辛酸。

    马车过去时，他们看到福端云正在跟以前的邻居打招呼，说着看似正常的话。老人已经醒过来了，平淡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让马车开了过去。这个时候，宁毅知道他真是跟福端云不熟的。

    “我在吕梁山这么多年啦，什么事情没见过，端云确实是可怜了，不过……大家谁都过得不好啊……”

    在吕梁山里的这么多年，令得宁毅动容的，如福端云一般的人生或是悲剧，老人却早已见过许许多多，难再动心了……

    他只在曾经住过的房子边下了车，房子已经坍圮，还未开始新建，看起来即便是完好的曾经，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两间土房。他柱着拐杖走进去，挥开了红提的搀扶，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颤巍巍地走到一截培土旁，双手握着拐杖坐下了。

    “立恒，红提，你们出去走走吧。老头子要在这里坐坐。”老人挥了挥手，目光望向一旁，“红提，带立恒逛逛你的家……”

    红提与宁毅还是出去了，留下小黑在旁边守着，两人却也没有走得太远。他们在不远处老人看不到的地方坐下来，才一坐下，红提便双手抓住了宁毅的衣服，将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前，无声地哭了起来。宁毅抚着她的头发。

    “我若是不来……他或许撑得还久些……”

    作为武道的大宗师，红提也好、林恶禅也好、周侗也好，这些人对人的身体都已了若指掌。老人在这十余年里殚精竭虑，他并非聪慧之人，却以自己的生命扛着责任一路走来，这些年来，红提能够顾着他的健康，却无法顾及一个人在生命燃烧殆尽后的油尽灯枯。

    他并非受困于身体上的意外，只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已。

    当然，一如宁毅所说，假如他此时未到，凭着一口气撑过来的梁秉夫或许还能撑上几个月，甚至半年甚或是一年。但宁毅到这里之后，老人心中的事情，终于也就放下了。他已经过完了最为平静也最为充实的一段日子，也将走完他充实的一辈子。

    夕阳渐渐的开始泛出火烧般的颜色，小黑那边并没有传来示警的声音，宁毅与红提回去时，老人躺在椅子上，在废墟之中，像是睡去了一般，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然而听到脚步声，他又睁开了眼睛，醒了过来。他冲着两人笑了笑，躺在那儿，握住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他回忆起过往的日子，说了一些关于过往的话。

    “……其实，我跟你的师父，也算不得熟……我只是个外来的书生，你师父她……对我很尊重，但我们俩，是算不上很熟的，现在想起来，除了公事，私人上的话，却没说很多……”

    “……但我觉得她很信任我，我觉得我的这个感觉该是没错的吧……她有时候过来关心一下我的生活，红提，你知道吗，虽然寨子里的人饿肚子，可在你师父在的时候，我是没饿过肚子的……”

    “……她来的次数也算不上多，私事、公事……我住在房间里，门在那边……她从门口的那边过来，有时候会坐坐，喝一口水，有时候很着急的又走了。我啊……我想跟她多说几句话的……”

    “……我的天资很差啊……读书、考秀才、想当官……什么事情都没有干成。红提，你师父……你师父交那么重的担子给我，她……她会不会是信错人了啊，她……她就那么糊涂地死了……”

    “……啊……你们两个要好好的、你们要好好的……好好的活啊，看到你们能在一起，我……我真高兴啊……”

    老人的说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闭着眼睛，像是要陷入沉睡，然后又睁开眼睛。他一开始看着那晚霞，但渐渐的，眼睛的目光，也已经茫然了，不知道在看着那里。叮嘱完两人好好的过活后，老人在迷离中安静了许久，忽然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坐起来，然后又躺下去。

    “啊，你看到吗……”他低声说道，目光望向远方，就那样望着，像是要追溯往记忆与时光的尽头，“那样的天……我们、我们遇上了马匪，我要死了……不过，她就那样出来了，她拿着剑，啊、啊……她……好美啊……我……我……一直……”

    老人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晚霞犹如天上的潮汐。生命在这一刻，已经从他的身上永久地离去了。

    红提的哭声传了出来。

    在我们的人生里，有时候会遇上一个人，她就那样的，如同闪电般出现，却改变了我们的一辈子。

    与这个日子相隔不远，同样是七月里的一天，北方，燃烧着灯烛的大殿里，另一位老人，也正在对床边的一批一批的人说话。

    从两个月前自马上摔下来开始，这位老人的身体，也已经走向了尽头。

    在金朝之前的女真族，不过是东北苦寒之地积弱而松散的一个个部落，他们在白山黑水间艰难生存，在辽人的压迫中，过着如奴隶一般的生活。辽国天庆二年，天祚帝召集女真酋长来朝，席间命令各酋长跳舞取乐，唯有名为完颜阿骨打的女真酋长拒绝。又两年，完颜阿骨打以两千五百女真士兵起事，经过宁江州一战，扩大到三千七百人，而后在出河店，以此三千七百人迎战十万辽兵取胜，开始了女真满万不可敌的真正神话，也奏响了灭亡辽国的序曲。

    纵横捭阖，戎马一生，在一个民族积弱为奴之时，以巨大的意志与力量撑起整个民族的兴盛，托起兴旺之脊。对于女真这个民族而言，他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对于整个时代而言，他也是最为亮眼的一颗星辰，一代天骄！

    他的道路，在这里走到了尽头，而在他身边的，是令他自豪的儿子与族人，完颜宗干、完颜宗望、完颜宗弼、完颜宗尧、完颜宗峻……完颤阇母、完颜娄室、完颜希尹、完颜斡鲁、银术可、辞不失、拔离速……他们存在于这位英雄的身边，接受考验，继承火种，是组成这个时代完颜家族的最为璀璨的将星与辅佐者。

    在冰天雪地里带着他们杀出来，纵横天下的狼王将要睡下了，然而只要有这些人在的地方，仍旧是冲天的狼烟精气，真正的气吞万里如虎！

    整个大殿的肃穆气氛中，床榻上的老人朝床边的人说了很多，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他的思绪仍旧清晰，只是偶尔也会陷入沉默与短暂的沉睡，夜黑到极限了，人们能听到殿外火焰的呼啸声。某一刻，老人又睁开了眼睛，望着上方，静静地想着什么，可怕的沉默里，床榻附近的儿子和大臣们靠近前去，听到了低沉、带着虚弱却又简单的声音。

    “……伐辽已毕，可取武朝了……”

    夜色中，这是他交代的诸多事情中简单的一条，床边的人点了点头，接着听他说其它的东西。

    这天凌晨时分，完颜阿骨打去世了，随后继位的，是阿骨打的四弟完颜吴乞买，成为金国的第二任皇帝，君临天下。

    长风吹过一万里。

    得知完颜阿骨打终于死去的消息，武朝朝廷上下，都在私下里弹冠相庆，一个被他们认为最可怕的对手，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

    此后又两月，深秋的吕梁舞起了金黄的叶子。清晨，那个曾经老旧的村庄里，福端云从睡梦里醒来，看过了自己所在的房子。

    她走出房门，如同往日一般的，在新建起的村庄里走来走去，有人如往日一般的跟她打招呼，她有些惶然地笑着，点头相应。

    她收拾了房间，洗了衣服，也给自己洗了澡。好些年来，除了经历的最为悲惨的记忆里，她又一次变得干干净净的了。下午时分，见到她的样子，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的村人终于还是决定骑马去青木寨报知红提。那天傍晚，红提还没到，村人看见她抱着双膝，如往日一般的，坐在村口的土坡上，睁大眼睛，看黄叶落下，看远山的归人，脸上偶尔也有笑容。

    某一刻，她像是看见了什么，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笑容，站了起来，朝前方走了两步。她向着黄叶飘落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倒在了土坡上，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

    有成、婆婆……我回来了……

    ……

    天风卷动春日的韶光，卷动夏日的雷雨，卷动秋日的黄叶，卷动冬天的冰雪，滚滚而来，滚滚而逝。

    一个旧的时代就要过去了，而在新时代到来之前，人们还要经历无数的战乱与冲突，无数的悲恸与苍凉。

    只因天地如炉。

    而万物为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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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六章 风筝有风 海豚有海（八千字大章）

    轿子离开宫门之后，秦桧拉开帘子，看街道两边的店铺和行人。

    时间是八月，京城秋日的明媚景象将他的脸色映得有些难看。眼下正值京城武状元考试的时间段，虽然一直以来，武状元这东西不太受重视，但眼下正值朝廷对北方充满警惕心的时间，配合着对北面的“招安诏”，以及最近这段时间一些舆论上吹捧，汴梁京城里的武人地位升高了不少，一些佩剑之人在街道边走着，昂扬奋发之态。

    秦桧乃是文人出身，对于武人地位的提升，原也该抱持不悦的态度，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会儿这些身影，他脸上的郁郁之色反而消去了不少，随后才放下帘子，靠在了轿中的椅背上。

    心里，其实是很累的。

    因为他知道，今早金銮殿上的召对，出现的各种事情，这个时候也已经传出去了，如果他没猜错，该有人在家中等他。

    一路回到府上，管家便过来报告，罗公子已经在堂上等着了。秦桧一面进去，一面让管家召人到书房。

    这管家所说的罗公子名叫罗谨言，乃是秦桧收下的弟子，如今也在御史台任职。小吏也有官身，但由于秦桧与罗谨言的关系亲如父子——秦桧就不止一次地说起过，若有女儿定将许配给对方——管家也就称他为罗公子。

    回到书房之后，短短片刻，便有一名年轻的男子从院外进来了。罗谨言不过二十来岁，但样貌俊逸，身材颀长，办起事来也是精明强干，虽然如今官职不高，但在许多事情上，委实帮了秦桧不少忙。这一次谭稹的“招安诏”发出，北地的“匪转兵”数字便迅速膨胀。朝廷也不是傻瓜，对此事监督要求甚严，不仅有外派官员随时监控此事。私下里秦桧也派出了不少人跟踪调查。

    罗谨言便是他派出去的人之一，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着手人。两个月的时间，罗谨言搜集了大量的徇私枉法证据，触目惊心。证据的核心，也将箭头直指朝堂上的几位大佬级人物。辽国已灭，金国进入雌伏期，但压力已经开始转大，秦桧等人心知这是巩固防线的最后机会。证据返回之后，哪怕有着一定的心理准备，秦桧仍然看得呀呲欲裂，大骂贪腐误国，奸臣误国，庸人误国。

    然而整个事态的牵扯实在是太大了，他在家中思考数日，嘴唇都起了火泡，这一日将奏疏交上，弹劾官员时。却还是没能将所有的关键证据拿出。

    所有被交上去的证据，都经过了精心的陈列，算是御史台的一场大案。然而消息传出去，始终还是有一部分人能够看透端倪。秦嗣源之类的大佬姑且不论，罗谨言是最明白不过的，虽然这次涉及的人员众多，但证据被巧妙地斩断在了中心的外围，案件追到一定程度，是一定可以结案，而且很难再往下走的——即便将剩下的证据再拿出来。案子也很难继续下去了。也就是说，由于之前拿出来的证据因为逻辑链被打乱、互串，核心证据被巧妙地蒸发了，失去了意义。

    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只能是秦桧的亲自操作，他实在太懂得人性，这一刀斩下去，会给人以震慑，但点到为止，恰到好处地踩在了线上。说不定谭稹、童贯等人还要感激他。

    但是很明显的，罗谨言并不满意。

    “恩师……”

    “你别火急火燎的，先坐。”罗谨言进来时，秦桧挥了挥手。

    “恩师，我……我不坐。”罗谨言摇了摇头，他大概已经斟酌了许久，此时咬了咬牙，“您、您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秦桧手指敲了敲书桌，“你质问我？”

    “弟、弟子不敢，但是……”

    “但是你实在忍不住而已！”秦桧等了他一眼，从罗谨言的这里看过去，眼前一脸正气的老师此时眼眶胀满发红的血丝，嘴唇干裂，目光凶戾。他滞了一滞，有些不好说话。

    不过秦桧到底也没有拿“你不懂我的做法”之类的大话来压他。只是过得片刻之后，他吸了一口气：“你当为师想啊，你知不知道……不，你知道，这次涉及的人有多少，局有多大……”

    “弟子自然知道。”罗谨言道，“但恩师也曾说过，以雁门关以北蛮人之凶残，一俟北方战事停下，叩关可能极大，这已经是我等最后的机会，便是为之粉身碎骨，也不能让这最后的机会流失，恩师，这些话您都说过……”

    “我当然说过！我当然知道！”秦桧砰砰两锤敲在桌子上，他虽然年轻时愤青一点，然而到了眼下，尤其是这个达到这个地位后，情绪也已经能够收敛，但此时，仍旧显出如狮子一般的愤怒来。

    “北地之人，为师当然知道！茹毛饮血，如狼似虎！他们崇尚强者，崇拜蛮力，要获得他们的尊敬，你本身就得有力！可这些年来咱们做了些什么！阴谋诡计、暗中运作！这是秦嗣源，昏聩至极！而李纲呢！本身手段不够，做起事来只知徒喊口号，他正直是正直了，朝堂上他对付得了谁！为什么让他当左相！童道夫！矮个里面挑高子，他打的什么仗！说好了与女真联合出兵，为了杭州一点事，一拖就是一年，二十万大军拖上去打不过人家一万人！让女真人怎么看你！”

    他深吸着空气：“做完了事情，可以交差了，撂下挑子就跑了。就是图个盖棺的身后名！什么燕云六州，六千万贯！六千万贯啊！拖上去买回来的！人家女真人还怎么弄，六千万贯买六个州，他们还先把六个地方值钱的东西、人全都掳走了……这样的交易他们也敢做！可你能怎么样，他们背后是蔡太师，是半个朝廷的官，半壁江山的商人哪！”

    “一样一样，全都让人瞧不起。还有张觉……什么密侦司，你保不住不要随便招降啊！一反一复，让人寒心。这样子的对手，要是你……呵呵。”秦桧讽刺地笑起来，“要是你是女真人，你放着不打吗？你是一定要打下来的啊。满朝文武看不见这样的事情，还在捞来捞去，心存侥幸……”

    “可是……”秦桧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可是……谨言啊。我若反复推敲后觉得做得了事情，我就一定会把事情揭出来。可做不到啊，为师死在这里都做不到。为师不怕死，可死了又能怎样呢……”

    罗谨言硬着脖子：“若死了……至少能如那钱希文一般……”

    “钱希文死了可惊醒民众！为师触柱而死只会让人笑话！”秦桧敲打着桌子，“只因民众昏聩庸碌。外面怎样说，他们怎样听！而金殿之上的官员，都是人精！触柱而死，他们只说你疯了傻了！要跟他们打擂台，他们先往你身上泼脏水，杀人诛心！把你泼臭了再杀你！到时候官员、民众，皆唾骂你！你以为万事公道自有人评说？荒谬啊，多少人耿直一生，死了之后到如今还被骂做贪官奸臣啊！”

    “可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做不到。”秦桧稍稍收敛了怒气，靠上椅背。“完颜阿骨打死了，谨言，你知道完颜阿骨打死了的影响最大的是什么吗？最大的是圣上放心了，圣上可以松一口气了，少一点麻烦了。给圣上报忧……他心中忧的时候没关系，他心中更愿意听到太平之事的时候，你报上去，一开始他也会重视，然而当谭稹出来，后面的童道夫出来。再后面的蔡太师他们一个个都出来，包括北地的那么多家族、当官的都出来的时候，你以为他信谁呀？”

    罗谨言想了想：“至少，李相、秦相他们会为我们说话……”

    “那就是党争！”秦桧瞪大了眼睛。“为师不怕党争，可这个时候，开始党争……谨言，你知道这意义吗？一个乱七八糟的防线至少还有防线，一旦党争，满朝内讧。女真人就此南下时，我们连最后的预防都没有了。”

    “谨言，你去想想，景翰四年、五年、六年、七年……朝堂之上宰相换得有多频繁，半年就换一个，一直到北伐，李相上台，再启用秦嗣源，持续了这几年，这两年朝堂之上多少针对他们的参奏，为师能压则压，能抹则抹，有人说为师和稀泥，有谁知道，为师尽了全力维持，不让出现大的党争。”

    “为师想要保全李、秦二相，哪怕他们做得不尽如人意，至少有人去做，有谁明白为师的苦心孤诣！你又有没有看到，完颜阿骨打的死讯传来之前，朝廷对这次武状元考有多重视，因为它是陪着招安诏来的！可是他的死讯一来，朝堂上打压习武之人的呼声又开始出现了，开封府尹王时雍，上折子说习武之人最近乱了京畿治安！习文这么多年，这种时候了，他们还怕军人压了他们一头，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做事是有办法的，尤其朝堂之上……”秦桧叹了口气，“真正决定这件事情的，是圣上的心情，圣上忧，则天下忧，圣上不忧的时候，天下也忧不起来。为师会在最近想个办法，让圣上能忧起来，这才是做事、才是在朝堂上做事之法。你迟早是要进金殿上去的，到时候，你便明白，要成一件事，能有多难了……为师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下去吧。”

    “但是……”罗谨言犹豫和挣扎了许久，秦桧已经下了逐客令，开始闭目养神，终于，年轻的男子还是从房间内出去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过了一阵子，有人从外面进来，乃是秦桧的妻子王氏，她端了一碗羹汤进来，见夫君在闭目养神，放下羹汤，给他背后和头上按了一阵。秦桧睁开眼睛，握住她的手。

    “听说谨言来了，他就离开了？”王氏轻声问道。

    “他……唉，走了……”秦桧干涩地、而又疲倦地，答了一句，目光望向门口，天光正从那里刺进来……

    罗谨言一路走出院子，走出秦府。回到家中时，妻子迎了上来：“去见了恩师了，恩师身体如何啊？”

    秦桧视罗谨言如子侄，也是因此，罗谨言的妻子见到秦桧的次数也不少。有时候是去秦府，也有些时候，秦桧会亲自登门来访。对于那位一身正气的夫婿恩师，罗谨言的妻子于烟也颇为尊敬。

    听到妻子的问话。罗谨言的眼中晃过秦桧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与开裂的嘴唇，终于还是笑了笑：“恩师身体还好，他问起了你跟孩子。”

    “恩师就是爱操心。”

    于烟笑了笑，她看见自家相公情绪似乎不高，想是公事上遇了什么麻烦。想说几句有趣的话儿来开解一下，便听得后方有婴儿的哭声传来，连忙跑过去了。

    两人成亲已有数年时间，夫妻感情甚笃，却直到今年二月，于烟才诞下一名男孩，也是两人的第一个孩子。罗谨言走进后方起居的院子，妻子抱着六个月大的孩子，坐在檐下的栏杆边给孩子喂奶，光芒像金粉一般的洒在母子两人的身上。罗谨言走到院落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相隔丈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于烟白了相公一眼，随后又笑了笑，安安静静地坐在了那儿，直到喂完了奶水，孩子不再哭泣，满意地陷入了沉睡，她也是轻轻摇晃着襁褓，坐在那儿没有走开。

    她知道坐在对面的夫君喜欢看这一幕。

    罗谨言坐得很正，双腿微微张开。手指在两腿之间，轻轻地捏着，看起来像个拘谨的学生。他望着妻儿，目光时而迷离。时而清晰，偶尔也朝妻子下意识的露出一个笑容。如此过了许久，秋天的风像是停了，他抬头看了看那天光，想起恩师说的触柱而死的话，想起杀人诛心的话。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他进到房间里，拿了一些东西，包成一个包裹，往门外走去。

    “我出去一下，回来的可能有些晚。”

    “嗯，我等你吃饭。”

    妻子说道。

    **************

    河北西路，相州，汤阴县。

    岳飞岳鹏举坐在土屋边的凳子上，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女孩，稀疏的头发扎着小辫，不过三四岁的年纪，拿了一根棍子正在院子里嘿嘿哈哈的乱跑。旁边是一个才两岁左右的男孩，穿着开裆裤，在后面跟着走，偶尔摔在地上。

    两个孩子是他的义女与长子，义女名叫岳银瓶，乃是他在三年前捡到、收养的一个女婴，长子岳云，还差一个月两岁。

    土屋里，此时还有妻子与母亲，暂时来说，这就是他的一家人了。

    这一年里，由于父亲岳和去世，原本在辛兴宗麾下服役的他不得不回家丁忧了。虽然在辛兴宗麾下时，他一向作战勇猛，也已经升任一营的都虞候，但是回家丁忧后，这些也就打回原形了。

    他此时正在心中想着昨天过来的一个命令。命令来得很突兀，是关于相州附近匪事的。原本因为招安诏的缘故，整个北方的匪人最近都在忙着招安，有些方面乱了，于民间治安反而好了一些。但在昨天发来的命令文书里，写的是相州附近匪患严重，以陶俊为首的几支匪寨不服王化，已经严重扰乱相州治安，由于此时的相州没有足够的兵马，因此行权宜之计，夺情起复岳飞为相州钤辖，暂时统领相州的厢军，甚至可以招募一部分人，待到匪患去除，再做它议。

    事情诡异得不得了。

    虽然如今招安匪人，各种头衔发得也多，但眼下这是实职，而且夺情这事向来严重——主要是有些麻烦——一般来说，如果是别人遇上这种事情，岳飞会觉得，这人肯定走了很多的关系，想要当官，这样的关系可不好走，但他确信自己没有找过任何关系。

    另一方面，丁忧之时起复，哪怕是别人帮忙说话，有时候也会留下一些恶果，譬如被人抨击不孝之事。这让他有些忧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要对付一些匪人，附近的军队、将领，能够抽出来的，比夺情起复一个没背景的小军官好得多的选择比比皆是——谁想让他起复呢？

    而最主要的，还是自己真的去统兵，家里怎么办的问题。父亲已死，自己再出去，这一家唯一的男丁可就只有两岁的小岳云了，幼女弱妻寡母，这日子怎么过呢？

    他在军中断断续续地过了不少日子。参加了打杭州，参加了灭方腊，也参加了剿王庆，同时遇上的军队内部问题也不少。他年纪轻轻，武艺高强，却唯有军队内部的各种拖后腿、权力上的掣肘，让他觉得非常麻烦，回到家中以后。他也在反思这类事情，因此，对于要不要去接下这个任务，他有些犹豫。

    附近的匪患，真的到了这个程度了吗？

    **************

    走出军营，秦绍谦去到附近的镇子上，在客栈里见到了宁毅。

    “宁兄弟，你交代的事情，为兄帮你办好了。你说，怎么感谢我？”

    “二哥。捧杀我呢，我哪敢交代啊，就是请求、请求而已。”宁毅笑起来，“倒是你要什么感谢，尽管说。”

    “你是财神爷，我和我的几个兄弟，到竹记去吃一顿，就行了。钱挂你账上。”秦绍谦哈哈笑着，拍了拍宁毅的肩膀，他也不让宁毅作陪请客。看来也就是满足下口腹之欲而已，对这个级别的人来说，就算不得什么要求或者感谢了，“我听说了你在吕梁的事情。倒是这个岳鹏举。你打听这么久找到他，是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他有才华，想让他早点起来。”宁毅笑了笑。

    “丁忧夺情，可是有后患的……”秦绍谦想了想，他如今虽然满脸胡子。看来颇为粗犷，实际上却还是精明之人，继承了秦嗣源的部分头脑的，“我知道在江宁时他冲进你家帮了你，但你这欣赏人，我总觉得有些奇怪，还不如让我收他在手下，或者你自己把他招揽去算了……”

    “宝剑锋从磨砺出。”宁毅低头笑了笑，也眨了眨眼睛，目光中也有着不确定的东西，但终于还是说道，“总是帮手、照顾，哪里出得了真正厉害的人物。二哥不也是没凭秦相的照顾，才能积累至此。岳飞此人，我看他并非凡物，还是给他一片天，让他自己飞吧。也许今后能让你我惊讶也说不定。”

    “我倒也是受了些关照的，谈不上全是自己打拼。”秦绍谦撇了撇嘴，但随后道，“好了，我知道了，尽量让他自己飞，不过……我会记得看着他，若是遇上什么大事，还是可以帮帮忙。嘿，岳飞岳鹏举，真是好名字……不说这个了，你这次路过，什么时候走？”

    “今夜陪二哥喝酒，明天早上就启程，该回去了。”

    “我懂！想弟妹了！”秦绍谦打了个响指。

    宁毅也在笑：“也是回去有很多事。”

    “说了我懂，不要解释。”秦绍谦豪迈地一挥手，“今夜我在最好的场子设宴，最好的酒，最好的妞……不醉！不归！”

    **************

    夜色降临了汴梁城，灯火通明的、熙熙攘攘的大马路，罗谨言从中间转出来，进入回家的小道，快抵达家门口时，他看到了敞开的府门，几辆马车正在门口停着，那边站了些他平时熟悉的人，但此时并不那么熟悉了。

    他在这里微微站了一下，脑子里连自己都不知道掠过的是怎样的念头，但终于他还是往那边过去。走过门口侍卫的注目，客厅之中，传来说话声与笑语声，他走近灯光，又走近昏暗，不远处的屋檐下，那位中年的师长正抱着孩子，轻声地逗弄着，妻子于烟站在旁边。相距不到一丈时，罗谨言停了下来，看见了不远处一名随从手上的包裹。

    “谨言，恩师来了。”于烟轻声道。

    罗谨言拱了拱手：“恩师……烟，你带孩子进去吧。”

    “不用了，不用带进去。”秦桧逗弄着襁褓里的婴儿，颇为开心，此时他笑着点点孩子的脸颊，说道，“谨言哪，你知道的，我跟你师母一直没有孩子，我视你为己出，我也一直把你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你觉得，我一直待你可是真心实意啊？”

    “恩师说的什么话……”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于烟笑了笑。

    罗谨言拱手，鞠躬：“恩师待谨言，一直很好。是真心实意的。”

    秦桧看着那孩子：“我也一直说，谨言你还太年轻，也太鲁莽了。今日之事，你是一时冲动了，你……可知错啊？”

    罗谨言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边的老师，过了半晌：“弟子没错，弟子……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秦桧停止逗弄孩子，抬起头来看他。过得不久。摇了摇头。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我与你亦师亦父，该跟你说说这错在哪里。你告诉我，你为何不拿着这东西去找秦嗣源。”

    “秦相手段凌厉，谨言与恩师一样。害怕发展成党争，而且也实在未与秦相打过太多交道。去找燕道章，因他平素清廉守正，弟子只想将这些东西呈交上金殿，而后一切后果，只由弟子承担就好，哪怕身死家灭，这后果弟子也想好了。”

    “家灭你也想好了……”秦桧重复了一句，他的声音不高，但目光严厉。“知道吗，将东西交给秦嗣源，你还事有可为，燕正燕道章看似道貌岸然，背后乃是蔡太师的人，你将东西交给他，他拖住你，东西就回来了。朝堂之争，你死我活。你有两件大错，第一。不明敌我，第二，妇人之仁！这两项犯哪一项，都是百死莫赎……你做事有办法。可毕竟是太年轻了，你怎么接我的班哪。你……知错了吗？”

    “弟子……知错了。”罗谨言望着对方，“但，恩师也有一错。”

    “子不言父过，为尊者讳，我的错。你不该说。”

    “恩师就错在迫不得已。”

    “……”秦桧目光严厉地盯着他。

    “这些年来，恩师做了多少迫不得已的事情，恩师太懂人心道理，什么事情，小的去做，大的就迫不得已。一个人入了官场，官场皆贪腐，他推拒了可以推拒的银子，对迫不得已的，就只好收下，先收一两，再收十两，再收一百两，迫不得已地收钱，迫不得已地枉法，迫不得已地渎职，迫不得已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罗谨言的说话中，秦桧也开始说话：“道理说得再漂亮，做事还是要有方法，清廉之官吏，一两银子都不受，茕茕孑立的，也许为官清廉还可一说，他能为民做事吗，不懂官场迎合之人，能为百姓做一件实事吗，这世道现实，不是你一个小辈想怎样就怎样的……”

    “一天天的迫不得已，一件件的迫不得已，其实，哪有没代价就能做出的事！哪里有不打出血来就能改掉的世道！恩师，你醒醒吧，这世上的大奸巨贪，哪一个会是从小立志当坏人的，哪一个不说自己是迫不得已啊！恩师，您是御史中丞，是天下言官之首，您就是来说事的，天下之事，有天下人去做，而且，亦余心之所善，虽千万人而吾往，您总是说死了也不会有结果，弟子愿以此身一试，说不定有结果呢！”

    “天下人若一拥而上，有任何事情能做得好就奇怪了！为师说了，事实如何，与道理无干……谨言，为师说了，你还年轻，你看不懂这些东西，没有关系，你只要给自己时间去看就行了。这些事情，蔡太师虽然知道了，但你若知错，为师愿保你……”

    “弟子愿以此身一试，只求恩师给弟子这个机会……”

    罗谨言跪在地下，开始磕头。秦桧吸了一口气：“你没有机会了——你的事发了——”

    他猛地一挥手，一张纸从衣袖里飞了出来。庭院里，孩子“哇”的哭了。罗谨言还在磕头，他的妻子陪在旁边磕头：“恩师，弟子愿以此身一试，你说过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你试不了！金殿之上，你说停就停！？你上去了，一群人陪你一起死，党争！半个国家的人陪你一起死！拿下他！”

    后方有人持枷锁上来，直接拿了罗谨言，罗谨言被从地上拽起来，他口中喊着：“恩师！您醒醒啊！恩师，我就算死，也要将此事说出来……”

    “你谁也见不到了啊……”

    微带着痛苦的，轻飘飘的话语想起来，孩子一时间还在哭，位于汴梁城中这个不起眼的院落里，喧闹惊起了一阵，然后又平静了下去。

    百万人的城市里，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

    秦桧回到家里，握住妻子的手，静静坐了一会儿。

    **************

    汤阴。

    妻子与母亲在房间里收拾包裹，岳飞站在院外的小路上，看着窗户里的剪影。

    然后他望向夜的另一边。

    月光明亮，照亮前方起伏的山麓，像是有银色的光正从天上洒下来。

    八千里路云和月。

    那是他的未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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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完成，纪念一下，大家可以看看这个。

    主要是没想到556章码了七千八百字，看时间时，一点半了，又是月底，给自己发个单章吧，.

    这个月的更新逐渐加快了，就我自己来说，对眼下的速度还是很满意的，之所以能够加快，有感觉当然是一个笼统的说法，最主要的，在于这本书经过两百多万字的堆垒，终于能够将一个基础打牢，更多的，更大的东西，可以在上面进行建筑了。

    我在开这本书之初，常有人对我进行论断，香蕉适合哪种题材，不适合哪种题材，又或者这书该是哪种题材，不该是哪种题材。实际上，这类论断也是通过我之前的写作内容来估测的，然而这本书本身并不那么简单，曾经说过，如果要分类，也就是一个人回到古代，经历的一系列事情，如果可能，我希望大家能感受到一整个人生，一整个世界。

    对一些人而言，所谓的大局，又或者宏大的世界，在于一场战斗投入了多少多少万人，甚至一座城市有多少多少亿人，可对我来说，数字是无所谓的。所谓宏大，在于一个世界有多少的活人在里面，有多少人的命运栩栩如生，能不能真正让人在眼前看到这个世界，一百个人的队伍里，若有十个形形色色的人，便远比一百亿人的互相冲锋宏大，所以我写书，总是习惯性的由点破面，由一至万，当然，由于我之前没有写过这样的题材，所以有些人并不信任，或是没看过这类题材，也并不理解，我也只能在写了以后，才能说出来。

    如今雏形已经开始出现，能看到现在的读者，应该已经能够感受到它，这是两百多万字才打好的基础，写这本书，也真是伤了脑筋，要了小命了，而由于基础已经打牢，一些早就在酝酿的东西，酝酿了好几年的东西，终于可以渐渐开始出现，这应该也是速度可以维持一下的主因，接下来，希望能一直维持下去吧。

    在月底感谢小附同学以及大家，很多很多人的打赏，很多很多人投下的月票。在月初的时候，一个看这本书很久的火灵空同学做了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看他在更新之后打赏10000起点币，一直到打赏成了盟主，我当时就想，该不该加更感谢一下，或是庆祝一下呢，可惜速度只有这么快，加更是没办法了，本想在某一章的后头说声谢谢，可我码字的时候太专注，书以外的东西，往往在发文章的时候根本想不起来，到现在了，说声谢谢吧。

    当时给我的感觉，其实是谢谢大家的很多人，所有人，我对于写书的态度一向是这样：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敢理直气壮地说，我写书比任何人都努力。但我也明白，选择我目前的方式以后，会被一部分读者抛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感谢所有支持我这样子走下来的朋友。为了这本书，哪怕是仅仅为了现在这个想对完美的基础，付出的真是太多了：朋友、读者、买断的机会、身体的健康、情绪的焦虑，更多更多的小钱钱，包括一些出书的机会，做游戏的机会，也是因为这种慢更而失去的，因为有时候，那些东西都摆在眼前了，我唯一的问题，也就是更新了。

    但没有就没有吧，其实到555章天地如炉，万物为铜写出来之后，我才能够感受到基础终于成型的感觉，一切都是值得的。但这也只是个奠基，接下来还将有巨大的转折，会有更多更宏大的剧情，当然，也仍旧会将他们与温馨的情节，珍贵的感情之类的东西结合起来。

    哦，对了，这不是单集小结，第六集还有一半呢。

    能够经受无数的诱惑，和无数令人头脑崩溃的痛苦，做好这个基础，是我最自豪的事情了，以此单章纪念一下。

    顺便求票吧，月底的，下个月的，如果能多更一两个月的时间，咱们就抢枪月票前十，如果能接着更新半年，咱们就……呃，咱们还是先看好眼下吧^_^

    请大家投月票给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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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七章 相聚之秋（上）

    景翰十二年八月底，武者云集的京城办完了武状元试。原本为了配合上半年发出的招安诏，这一次的武科举考试声势隆重无比，然而随着七月底完颜阿骨打的死讯传来，京里的风声忽然有了变化，几次破坏治安的冲突被掀起在台面上，开封府出动抓了些人，关于不可姑息习武之人作奸犯科的讨论声音，也在文士之间传起来了。

    这些事看似与武状元试并没有太大的关联，一切都在如常进行，随后，一位挂名在御拳馆，名叫韦三念的男子斩获这次武状元试的头筹，跨马游街后，等待着发派职务，外头的呼声，就已经在开始平静下去……

    “……虎头蛇尾了啊。”

    马车朝前走，即将接近汴梁，宁毅看着发过来的情报，微微叹了口气。武状元试后，各个武举人的安排还没有发放，但大致的安排、将给予的职务等等等等，相府这边已经有初稿了。

    这一次武举的参与者，应选者，大部分都来自于北面，有不少也是招安诏的获益者。为了巩固这次招安诏的作用，使恩自上出，让这些人不至于忠于某个势力、某个人，而能够忠于皇帝和国家，才举行这次光明正大的选拔。

    原本在这次选拔之后，其中的大部分人都将受到重用。通过“天子门生”的名义，给予实缺、实权，甚至于在北地的某些地方、某些方面，凌驾于文官之上的自主权力，以期待他们在此后的事情里发挥大作用。不过在这一份情报里，所有的安排，都被大幅度的调整了。

    政治本身是个极微妙的事情，大臣之间互相对立，互相抢人，皇帝与大臣之间，许多时候也是对立的关系。如何让这部分的武官忠于君而非忠于人，需要极多的手段安排。否则你用大力气捧起一个人来，却只便宜了某个大势力，那便极不符合制衡之道。

    在完颜阿骨打死前，皇帝也是有这个心气和想法的，然而当死讯传来之后，他就明显地往后退了一步。因为文官的力量开始反扑，最初的默契已经失去，各方面的官员在试图回压武将权力的同时，也已经在拉拢这次中举的一众武举，再要按照原计划推行，付出的精力、需要制衡的党争，就已经变得很麻烦了。皇帝也看出了问题的所在，就干脆的将这次的武科举后续打下、打散，依旧按照此前的步调来。他图麻烦退后一步，下面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还没开始分配，文官系就开始动手了，也真是做得出来……蔡府的大教头跟韦三念在矾楼暗中搭了搭手，韦三念听说吃了个暗亏。啧啧，蔡京啊……”

    看着情报，宁毅摇头笑了笑。一旁的祝彪撇了撇嘴。

    “蔡京府上那个大教头我也见过，与我顶多也就高个一线，真交手的话，时间不长分不出胜负，这武状元也挺好当的嘛。我在京城的话，看来就是我了。”

    宁毅笑起来，将情报翻过一面：“天真，你可知道，周侗周宗师也参加过武举人考，后来只是个武进士。他坐镇御拳馆，一路打到天字教头，名动天下，可最后想要补个军队实缺都难……”

    祝彪摸了摸后颈：“那我现在……不也有后台吗。”

    “倒也是。”宁毅放下情报想了想，“你若真去考，还真能拿下武状元，至少相府肯定是支持的，拿下以后，也有实缺可以补。”

    “哈哈，还是算了。我见了这么多事情了，军队怎么样，我还不清楚么，去了也是被那些指手画脚的文官压着，不如现在逍遥自在。”祝彪说完，又道，“不过，宁大哥你原本就在宣传江湖上的侠义之事，这次武状元试也很重要，眼下被压回去，之前的辛苦，岂不白费了？”

    “武状元试原本就不重要。”宁毅摇了摇头，“不管做好做不好，我都没对它有太多的期待。对侠义的宣传才是重点，我们借着这阵风起来了，现在虽然受了点影响，但看起来，影响倒也不是太大。”

    他将手中情报的一张递给祝彪：“这次瓜分武状元试的果子，大家都在使力，蔡太师老了，要的是文人的地位，其余的人，大都为自己的家里想想，拉拢、打压一起来，李相、秦相是想要北方真正起一道防线的，这是谭稹的政绩之一，他也希望武官多少能起来一点，到头来，那些人也不得不给点面子……”

    他笑着：“打压武将，而不会赶尽杀绝打压习武之人，秦相在的情况下，对我的竹记宣传，他们反而会保持无所谓的态度。这也算是顾及秦相的面子问题。武举人试虽然一塌糊涂，但我们算是沾了光的。不过……”

    他说了这几句话，看到一页情报时，眉头陡然皱了起来，略看了一阵，吸了一口气：“秦桧……”祝彪好奇地往这边瞄瞄，宁毅将那页纸给他看，目光转向车内另一名处理密侦司信息的幕僚。

    “罗谨言的详细情况，目前如何？”

    那幕僚拱了拱手：“我们确信，当晚已经死了。”

    马车一路向前，不断的轻微颠簸中，宁毅沉默了片刻，手指敲打着下方的座椅，然后道：“他的妻儿呢？怎么样了？”

    “暂时没有确切的信息，我们认为也可能死了。”

    “不要认为，要确定。”宁毅道，“立刻着手去查这件事，如果人还活着，尝试制定一份营救计划，但也必须巧妙，不能让秦桧知道是我们干的……此事要谨慎，立刻去办。”

    “是。”

    那幕僚拱了拱手，直接掀开帘子，从奔行的马车上下去了。他从回归的车队里分了一匹马，奔向远方。

    祝彪看完了手中关于罗谨言的那份情报，手掌拍在位子上：“这老狗。”随后又皱眉望向宁毅，“不过，宁大哥，我们现在跟秦桧动手，有些早吧，万一打草惊蛇，会不会得不偿失？他在官声上名誉是极好的，而且罗谨言已死，证据也没有了，就算有他的妻儿，恐怕也已威胁不了这家伙。”

    宁毅笑着望向他。祝彪其实是个耿直之人，见事不平，对他个人来说，肯定只是愤慨而已。只是在密侦司中混了这么久，他也已明白大局的道理，眼下的担心与其说是为他自己，不如说在为宁毅和整个密侦司。

    “我不是罗谨言，对秦中丞，不打擂台当然好，真打起来，也未必就有那么可怕。如果真能救下罗谨言的妻儿，暂时是没有用的，但也许可以当做一个伏笔来用，往后总有用得上的地方。既能让人心安，又可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宁毅坐在那儿，看秋风偶尔卷起的帘子、帘子外晃动的路的景象，“不过对你我来说，看多了这种东西，最重要的我觉得是……且惜眼前人吧。回京之后，放你几天假，多去跟王家的那位姑娘转转。不用多想。”

    “知道！”祝彪爽朗地挥了挥拳。

    宁毅将目光望向车帘的另一边，有些话他说了，有些话终究没说。秦桧这样的人，嘴上说着迫不得已，实际上做起事来，是很果决的。

    世界上最可怕的通常都不是那些单纯行恶的坏人，就像是几年前在江宁船屋里绑架他的杨翼、杨横兄弟，嘴上说得再狠，他们心里还是认为自己在做坏事，只是觉得不狠就活不下去。这种“做坏事”的自觉，是一个社会普遍的道德价值决定的，这类人对整个世道的破坏通常还不算强。

    而唯有那些有哲学修养，有思维方式，自认万事有理的人，才会让自己做起事来毫无犹豫，因为他们会从逻辑链条的根本上扭曲道德观与价值观的评判概念。埋伏在秦桧身边的监视者说罗谨言最后指责秦桧的“迫不得已”，看起来，人在世间，什么事情都迫不得已，然而一旦真心接受了这种迫不得已，做起恶事来，他们会比行善更为坚决，更有主观能动性。

    因为已经找到充分的理由了，事情就只能做了，他们可能有浅层的负疚，却通常不会再有犹豫。

    ……那位罗谨言的妻儿，可能已经死了吧

    宁毅的心中，实际上是有这种推测的。只不过因为还是推测，他也就没有说出来。

    风儿吹过接近深秋的驿道，马车的窗帘外，舞过了秋日里的黄叶与黄花。汴梁城外，行人渐渐多起来，行驶途中，又有人过来与他们汇合。随后车队中段的几辆大车脱离了队伍，去往汴梁近郊的乡下。

    道路曲曲折折，蜿蜒一阵，与周围的小路汇合又分开，偶有溪流，远远的能看到老旧的水车。秋分过去，田里的稻子早割了，剩下黄色的水稻茬。几辆马车在远远看到前方村庄时慢了下来，宁毅下车时，黄叶从路边的树上飘下来。

    不远处的岔道口，有行人从那边过来，前方的是几名女子，其中有持了兵器的女侠客，后方也有几名随从。

    只是前方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美丽女子，她的面容柔美、知性而又精致，身着一袭白色的秋装，足下的绣鞋也是白色的。看起来像是十足的大家闺秀的气质，秋风吹过来，将一缕发丝吹在她的脸上，阳光柔柔的照下来。

    她在那边定了一定，然后便朝着这边奔跑过来了。

    要是以前，她是不会这样跑的。

    聂云竹，这位与他在江宁相识、相知，经历了许多事情的聪慧而又娴静的女子，到得此时，与最初见时的她，也有着些许不一样了。

    她跑到近处，步伐才停了下来，胸膛起伏着，微微扬起的脸上，清澈而喜悦的目光望着宁毅，宁毅已经过来，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她顿时便有些手足无措了。

    周围的马车边、道路旁，众多下属们微笑地看着属于小夫妻间的这一幕，对于自家老板惊世骇俗的行为，他们早就见得惯了，并不出奇。

    只是有些人还是会微笑着，自觉地回过身去……

    不久之后，汴梁城，矾楼的院子里，一名女婢也走了进来，看着房间里正在闲坐插花的师师姑娘，说了一句：“姑娘，听说宁大爷回来了。”

    “嗯。”师师随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完成手中的插花，不久之后，一副干净利落的作品在桌子上成型起来。

    她双手撑在地板上，让身子往后仰，悠闲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感受到门外庭院里照射进来的阳光时，她仰起了头，微微的眯着眼睛，感受着这股温暖，像是秋天里正在晒太阳的猫。

    这一年的夏天过去时，她也正式地回绝了周邦彦想要迎娶她的提议。此后虽然也陆续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令她在“赎身”“嫁人”的话题里炙手可热起来，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最好的可能性，或许已经过去了。

    未来会怎样呢？她还没有解答。

    但或许有人会有些说法。

    她想要找他谈谈。

    这样子眯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房间里陡然传出砰的一声，丫鬟过来看时，她家姑娘正捂着后脑勺从地板上坐起来。秋天的阳光在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分界，她家姑娘就坐在那分界之中，美丽而又可爱地眯起了一只眼睛，朝她抿了抿嘴。

    真像是一只魅惑众生的猫啊……

    就连跟随在身边很久的丫鬟，此时也不禁愣了愣神，然后捂着嘴唇笑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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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八章 相聚之秋（中）

    秋风卷起叶子在汴梁城内的街道上跑，有些叶子落在路旁的河道里，不断点出微微的涟漪来。于和中与偶遇的陈思丰一面在酒楼上闲聊，一面将目光望向了下方道路上的夫妻俩。

    一袭青袍的年轻书生，与一袭白衣的清丽女子，一面并肩而行，一面轻声交谈，看起来也是一对感情甚笃的年轻夫妇。不过，于和中是认识那书生的，因而也知道，他身边的女子，实际上倒也只是小妾身份。

    秋意渐浓，但温度还没有转凉，汴梁城的街头行人不少。惊鸿一瞥之中看到这对夫妻，于和中心中的想法很难说清楚，他正在与陈思丰闲聊，思绪稍稍断了断，闪过“他回来了”的念头，但随即，又将与陈思丰在说的话题接上了。

    陈思丰也是认识街上的书生的，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于和中并未提醒他。两人算是儿时友人，不过来到汴梁之后，发生的联系，大多因为师师。此时两人都已成家立业，也都在京中有一份小官小吏的职务，来往却并不频繁，今日算是偶遇，但两人的话题，也都是在家长里短琐琐碎碎里转，直到聊得差不多，才会有人看似随意地提提。

    “……她夏天里拒绝周邦彦，就已有些奇怪。”

    “……师师的心思，本也不太好猜。”

    “……最近跟她提亲的倒有许多，但她也都拒绝了，莫非想要出家不成。”

    “……倒也不是毫无可能。”

    两人说着摇头低叹，又将话题转开一阵，陈思丰道：“她与立恒，倒是关系不太一样。”

    “立恒太厉害，做的事情，你我都参与不了，师师有事会找他商量，也是有道理的。”

    “你觉得，师师是否想嫁他？”

    陈思丰的问题随意，于和中也是随意地笑着：“立恒虽然厉害，但他们之间，看来又不像。”

    “嗯，立恒家中那位娘子很厉害。”陈思丰点头。

    “嗯？”

    “就是那位叫做苏檀儿的，立恒最近不在京中，她帮忙打理竹记的生意，我听人说，她与左厚文正面交了一次手，最后有人出面，两边打了个平局。具体的过程我不清楚，但后来又挖出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来。”

    陈思丰在京中的官员品级比于和中这个户部小吏要高，有些内幕，知道的也比较多，这时候摇了摇头：“听说当初立恒夫妻过来京城，左厚文就曾打压她家中的布行，如今才区区的一年时间，两边已经可以直接交手了，而且还是立恒不在京的时候。那女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也才是一个两岁孩子的娘，实际上可真不好惹。”

    “这么说来，师师若真要嫁去宁家，可有好戏看了。”

    “如于兄所说，事情不像，我想师师也不至于如此不智。”

    两人此时说起这事，都是平静淡然，只是说话之后的心情如何，就只有自己清楚了。不多时，偶然相聚的两人约好了日后见面，接着分道扬镳。陈思丰先走，待到他离开了，于和中才下楼。

    他叹了口气，一路散着步，去往矾楼的方向。道路边是各色各样的行人，先前看到的宁毅与他的小妾云竹，此时已经不知回了哪里，陈思丰也不知去了哪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去了矾楼那边能干嘛。

    早些天的时候，找了个机会，他也跟师师求亲了。开口的初衷基于一时脑热，也是常年以来心中的一个执念，但开口之后，他就知道事情不可能有肯定的答复。师师的拒绝很委婉，也很照顾他的情绪，谈不上很丢人，然而……一切都随着秋天一去不返了……

    这么些年来，从曾经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成家立室，娶了妻子、生了孩子，生活谈不上十分有趣，但好在还有师师。他、陈思丰等人一块伴着她，一块长大，一块聚会，一块庆祝，即便成亲了，只要还有这类事情，生活就算不得完全没有色彩。然而，一切都有尽头。

    在乏味的妻儿身边，他是找不到在矾楼的感觉的，最重要的是，不可能找到在师师身边的感觉。然而最近两年来，越来越明晰的感觉是，师师终究得嫁人了。一旦她离开，所有的东西，恐怕都会像镜花水月一般，荡然无存。

    到那个时候，能证明之前的自己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在哪里呢？

    他在矾楼外站了一阵，微微抬起头时，有冰凉的雨滴落在他的脸上了。

    真是天凉好个秋……

    **************

    秋雨忽如其来，降在汴梁城里，绵绵陌陌地下了一整晚。第二天上午，雨云仍旧遮蔽天际，使得城里的光芒都暗了几分。师师来到宁府之中时，院落之中的一些房间仍旧亮着灯，在雨幕之中，灯火显得湿润而温暖。

    接待她的是苏檀儿，作为家中大妇，此时乍看之下，她并没有给人太多的压迫感。论身形，她比云竹稍稍矮一点点，头上是素净的妇人髻，一身秋日的青裙，其上缀了花朵。双手微微握起，放在两边腿上。一般来说，双手如果放在一起，会比较有拒人千里的感觉，但分开来放，就显得并不设防，有些柔和，甚至于显得有些青稚了。

    但师师还记得，前几次见她的时候，她并非是这样的。她能够在宁毅不在的时候去矾楼跟李妈妈谈生意，从容之中丝毫不落下风，能够在运筹之中控制着竹记的势力跟左厚文打了个对台，师师有一次出城祈福时曾在大兴寺外的阶梯边见到她，女子蹲在地上，伸出一只手让名叫宁曦的孩子跑过来，她身形并不富态，有些地方看来还有与少女无异的单薄，笑容也温暖柔和，但师师知道，这女子的身上有力量。

    但在此时，她将一切都收敛起来了。或许是宁毅已经回家了吧……想来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立恒一大早就赶去相府了，不过今天应该没有很多事，会很快回来。现在又是大雨，师师姑娘留在这里等一等他吧。”

    温暖的灯光与笼罩一切的秋雨里，檀儿是这样说的，随后，让人奉了茶点上来……

    相府，书房之中，宁毅与秦嗣源、尧祖年、纪坤等人碰了头，打过了招呼。

    “……那个叫做罗谨言的，入狱之后，便畏罪自杀了。说起来，立恒对秦会之，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话题算是先从闲聊开始，说过之后，众人的情绪不见得高亢，脸上各自露出复杂的神色，或沉默、或微微冷笑。过了一阵子，秦嗣源才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立恒总算回来了。坐、都坐，事情可是积累一大堆了，都来商量一下吧……”

    卷积的雨云一直延绵，越过千百里的土地，到这片大地的南面，一个叫秦口的小镇旁，雨在落，满地黄叶堆积。

    鲜血流淌在水里，旋即被冲淡了。上午，雨中的长街，一个背着包袱的身影立在那儿，面对着街道那头由四名汉子抬着的绿呢小轿。

    被单手拉在背后的包袱长长的，刀枪剑戟，各种兵器在其中露出锋芒来，不远处街边的墙壁上，有背负鸳鸯双刀的女子，缓缓的在土墙上走过来。

    这里是大光明教的一处据点。

    “陈凡。”绿呢小轿之中，老妪的声音缓缓念出这个名字，“你真的活腻了。”

    “司空南。”雨中，名为陈凡的男子面对着这位在江湖上成名数十年的女宗师，笑着开了口，“你说过的，人在江湖，总是一代新人葬旧人。你也许搞错了，我们夫妻不是被你截住的，这次我们专为你来……为我师父报仇。”

    “方七佛……”司空南说了这个名字，“为他报仇，你觉得你武艺够了？”

    “我不知道。”陈凡背着那包袱开始往前走，“但是你已经老了，我还年轻……我不会给你老死的机会。”

    脚步踏过流水，肃杀的气氛，已经在周围凝固。陈凡身上的衣物早已被雨水打湿，然而其下的身形匀称刚猛，每跨过一步，都显得更加沉稳和坚定。片刻，他偏了偏头。

    “哦，对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师父有时候会跟我提起接掌摩尼教的事情，他一般不说你，但如果有时候非得提起，我觉得他对你的心情很奇怪。我觉得他喜欢你。这是你们老一辈的事情，圣公已经走了，师父走了，你也要走了，但是在入土之前，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件事。”

    绿呢小轿那边沉默了片刻。

    “不过我现在觉得，师父的品味真是不怎么样。因为我上次见到你就想说……老太婆，你真是丑极了——”

    怒吼声发出，身后的包袱朝着前方用力掷出的瞬间，那绿呢小轿之中，有身影扑出来：“放肆——”

    布匹展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挝……各种武器飞上天空，司空南的身影斩裂了雨幕，冲开兵器，半空中，犹如远古妖魔凶戾至极的一道挥爪痕迹，呼啸而下！

    陈凡也已经直冲上来，接住扑向他面前的第一样兵器，下一刻，攻势犹如狂怒的龙卷飓风，与司空南碰撞在一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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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五九章 相聚之秋（下）

    雨渐渐小了。

    相府书房中的会议，进行了半个多时辰，也就渐渐走出正式的内容，变得随意起来。

    对于相府之中的这些幕僚们来说，各自有各自负责的方面，眼下到了这个阶段，大部分的问题，也都不是概念上的，而是诸多具体事项的推进和结合。这次的晨间碰头，主要也是因为宁毅的归来，大伙儿说说近况，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沟通配合的事项。

    宁毅目前在相府之中管理着资金，管理着舆论宣传的萌芽，也管理着大量商场上的关系——虽说资金算是相府私产，舆论的萌芽并非相府主抓的事情，商场上的关系也都只能说是私下里的来往，所有的事情都拿不到官面上去，但相府之中许多正事的推进，还真的需要这种私下里的牵连来插手。宁毅与众人的配合，也算是驾轻就熟了。

    当然，在他没有回来之前，众人与宁毅这边的配合就没有出什么篓子，此时他回到汴梁，这些东西当然也只是一个招呼，让他心中有数。实际上，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武举人试的结果就要出现，大家明里暗里的抢人，试图将合适的人一个个推到合适的位置上，能拉拢的就拉拢，不能拉拢的，也会分析能不能威逼利用，桩桩件件、明明暗暗的琐碎，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只能按照现有状况去做，不做，就只会更加糟糕。

    必要的事情谈完之后，大家坐下来喝茶闲谈，说起金国的局势，大家也觉得有些扑朔迷离。

    “……阿骨打才死，吴乞买继位后，放下征战，稳固朝政，这是眼下可以看得到的。如今朝堂之上说法芸芸，有人相信，吴乞买稳下朝政之后，便要对我武朝发难，坚持趁金国根基未稳，大量收揽辽国余部，也有人相信，金国核心军政成员都不足，无力南侵，但若是我们做得太过分，就逼得金国毫无选择。因此，眼下伐辽已毕，我们两方当以诚意，开始做生意了。唐钦叟，耿希道等人皆持此观点，能影响到朝堂内外的几支大势力，也都是如此鼓吹，认为接下来的一年，将是决定日后双方态度的关键时刻，其实也是有道理的。”

    尧祖年说完这些，喝了一口茶。秦嗣源在书桌后倒是接着说了下来。

    “毕竟现在，咱们也很难看清楚，金国接下来会怎样去走。之前的许多事情，我与李相有过反省，如今对于这些小打小闹，反倒有些厌恶。你的力量足够，原本想打你的，也会过来做生意，力量不够，再跳来跳去，本有善意者，也会觉得非打你不可。只是如今的朝堂之上，这类的想法很多，圣上也有些倾向……”

    老人顿了顿，拿起茶杯来：“阿骨打死后，继位者并非嫡长子，而是兄死弟继。此事近乎禅位，并非正常传续。我等也有过了解，金国之中，其太祖一系的力量还是很重的，包括宗翰，包括希尹，都是金国之中最为能征善战、举足轻重之辈。便有好些人趁机上书，奏请圣上以此为引，对此时的金国下手。这些投机之人，最是可恨……”

    宁毅吃着糕点：“无论如何，不管未来有没有打的可能，千里纵深，一战之力，总是要有的。”

    “任谁来看、来说，都该是有了，但观及往时战例，却又都没什么信心，不知该准备到何等程度才好啊……”

    金灭辽、再到阿骨打死后，一切的局势，都显得有些虚幻。对方会不会打过来，是个奇怪的问题。因为无论从何种方面看，雁门关外的燕云六州，数万的军队，再加上不断扩大的郭药师所部常胜军，就已经足够对抗一次大型战争。而在雁门关内到京城的距离上，包括正规军队、包括董庞儿这类的招安者、再包括这次谭稹招安诏后压在千里土地上的军队编制，几十万的数量，如此庞大的阵势，乍想起来，大部分人都有种错觉——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预防什么。

    可是从另一方面想来，辽国摧枯拉朽地倒下，武朝内部本身的诸多弊端，可以说的、不能说的各种理由，如果加起来，竟没有人能够在“对抗金国”的命题上，产生太多信心。

    一切都太快了，金国在几年时间内推垮了辽国，已经变成武朝的真正对手。而无论哪一个命题：打你、不打你、打得过、打不过——哪一个结论都存在过多的理由和过多的破绽，因为因素太多，反倒哪一个想法都无法推算，甚至显得荒谬。

    就像是这次，武举结束之后，大家开始操作布局，相府试图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中，仍然能在北方巩固起一条防线来。可是一方面，真有必要做这么多吗？从雁门关开始，这条巨大的防线无论防御的是谁，应该都够了。而在另一方面，这样做有意义吗？因为看起来，整个上千里的防线，看起来又都不怎么靠谱，你巩固一个再牢固的气泡，最后也只是一个气泡而已啊。

    一旦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众人都会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剧烈波动的线上，往哪一个方向去都有可能，往哪一个方向去，都会以摧枯拉朽之势一冲到底。大伙儿就像是在为一件虚幻的事情，在做虚幻的努力，并且等待着它凝为真实的那一个瞬间。

    而若真要理智地想到最后，一切都源于一个理由：刺刀要见血了，无论降临下来的宣判是什么，接下来能做的，恐怕都不多，无法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了。

    “秋天要过了，走觉得有种尽人事的感觉。”走出房间之后，在屋檐下，觉明和尚跟宁毅闲聊了两句，微微笑了笑。宁毅便也笑了笑：“应该还有时间。”

    “世情汤汤啊。好些年前，大家在一块说起辽国局势的时候，不会想到今天的这种局面。骰钟就要揭开，不知道是通杀还是通赔啊。”中年和尚看着檐下的水线，“不过，立恒楼中说的书，很有些意思，我喜欢武侠的。”

    “哇哦，想不到大师这么俗气……”

    宁毅笑了笑，尧祖年从旁边走过来，一同站到了屋檐下，笑道：“这和尚本来就不怎么高明。”

    众人又闲聊了几句。

    一路回到家中，雨刚刚停下，周围都是湿润的空气，屋檐下、树叶上，水还在滴。对于等在这里的师师，宁毅倒是有些意外，不过见他回来，檀儿随后便牵着宁曦离开，给两人留下了空间。

    “原本还以为立恒不再回来了呢。”师师望着他笑，“好几次过来寻你，却找不到。”

    “北上有些事情，耽误了不少时间，但怎会不回来，毕竟家在这里。”

    待客的偏厅对着小花园，宁毅给她倒了茶，师师低头沉默下来，用袖子遮着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宁毅一会儿，方才低声道：“灾情没有了。”

    “啊。”宁毅点头，“如你所见，秋收了，事情也就完了。”

    “我有时候出城去看那些乞丐，给他们一些吃的。”景色温润的窗前，两人话语也显得平静，师师一面想着，一面说道，“灾情没有了，他们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宁毅想了想：“世情如此。”

    师师的眼睛望着他：“立恒只是这样想而已么？”

    “想多了不幸福，人生的意义，我想，最好是停留在三五人之间，也停在三五年间，除了最亲密之人，不要去想三五十年。”宁毅的回答倒也平淡，“如此应该会开心点，否则，无论怎么想，都不会让人心安的。”

    师师低下头去，喝着茶水，过得好一阵，她看了看窗外的小花园后，方才说道：“立恒在相府之中所做之事，也是停在三五人之间吗？”

    宁毅笑起来：“我所关心的三五人，大多都在这院子后面了。”

    “……檀儿嫂嫂她们倒真是幸福。”师师由衷地笑起来。

    她沉默许久，又想起其它的情绪，叹了口气道：“可不该想的，终究也是想了。”

    “我听说了，你拒绝了周美成的提亲。”

    “立恒觉得我该答应不成？”师师的目光又望着他了，随后道，“不光是他的，许多人也都拒绝了，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不过从今年开始，总觉得有些东西就要变了，年龄到了，要嫁人了，往日里想起，觉得也不过是那么回事，可如今想起来，总觉得空荡荡的。我十四岁住进矾楼的院子里，觉得到处都是人，我住在那里，也总觉得自己就在那。只要我在，院子里就是满的，别人过来跟我聊天、跟我诉苦、听我弹琴唱曲，在我身上花钱，没有人时，我一个人在那里，也是在那儿活着，可忽然的，好像什么东西都变了。我以往能想得清楚的……”

    她双手握拳，搁在桌子的沿上，话语渐渐变快，目光也显得茫然起来。

    “如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就好像那个院子已经不是我的了。李妈妈对我很好，劝我嫁人，也是体贴我，旁人瞧我时，总有种几个月半年后就见不到我的感觉。就好像一个月、几个月后，我就不在那院子里了，不知道在哪里，也许是在我不熟悉的房子里，不熟悉的床上，用一辈子，陪我其实不熟悉的男人……”

    师师闭上眼睛，几滴眼泪从那儿泌出来，她咬了咬嘴唇，随后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的笑了笑。

    “因此我才去看那些乞儿，做些……善事。这些事我以前就做的，若是以后也在做，，似乎事情就没怎么变过。”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说话，沉默片刻后，她吸了一口气，“其实，立恒是不怎么关心这些事的吧？不过我想你一定明白……其他人也许不明白。”

    宁毅给她倒上茶：“明白的人应该还是很多的。我是早就成亲了，成亲之前的事情，也都忘记了。不过就算没忘记，当初是个书呆子，也没什么家人，应该不怎么重要。”

    师师看着他：“立恒现在……是在做很多很重要的事情吧？”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不好说。”

    “还跟那些粮商打擂么？”

    “呵，哪能一直打下去。”

    “但他们还会找麻烦吧？”

    宁毅笑起来：“……偶尔……那个倒是会。”

    师师便也笑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终究不算远，也不算近，师师的神情虽然在笑，但看起来也多少有些落寞。喝完这杯茶，她站了起来。

    “我最近想法有些奇怪，也不知道该找谁去说，今天的话有些冒昧了……”

    宁毅摇着头：“我还是能听懂的。”

    “早先在前头与嫂嫂说了些话。立恒最近若一直呆在汴梁，要谈生意时，不妨去矾楼坐坐吧。小妹……最近一直在推掉邀约，但若是立恒的事情，一定不推。”

    “呵，知道，没事你也来家里走走、坐坐，当然，檀儿是个人精，你当心别被她卖了。”

    他将师师送到门口，说话之间，师师笑容灿烂地向他福了福身，然后又有些落寞的离开。宁毅在檐下笑了笑，他大概明白这位“儿时好友”到底是被什么事情困扰着，不过这些事情，自己可真是解决不了。

    而在自己这边，事情也是压了山一样的一大堆啊。

    但是倒也无所谓，一切按部就班就好，毕竟真正的大事，并不在这里。

    他一路返回，穿过屋檐、院门，进到后院时，与等在那里的、久违的妻儿们汇合了，冬天就要到来，接下来，他们将有很长的、相聚的一段时间。

    而他就这样的，不打算出门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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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求月票。

虽然错过了这个月的一号，不过还是求一次票吧。接下来将是温馨的生活戏，然后给大家一次宏大的出征。第七集是整本书的最大的转折，而第六集的这个后半段，是转折出现前的最后酝酿，其中很多东西，已经在心里酝酿三年多了。若是做好，第一轮的重量，就要压下来，而现在，我基本已确信自己能做好。

    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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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〇章 傲慢与偏见 耍赖跟诈糊

    江宁，九月。

    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上午，秦淮河畔道路上的行人不少，但由于河道两侧的诸多青楼楚馆还处于安静的状态，对于习惯了附近生态的人来说，眼前的风光，便显得有几分萧索了。

    周君武坐在道路对面的酒楼房间里，与过来见他的濮阳逸碰头，然后谈论商业上的事情。

    景翰十二年的秋天，周君武也已经是十六岁的年纪了。作为康王府的小王爷，如今的他算是江宁城中最受瞩目的少年人之一。这样的受瞩目其一固然因为他的身份，其二因为他的样貌俊逸，气质也与同龄人破有不同。而这两点之后，便是一系列的古怪与奇特之处，时常被人议论起来。

    作为康王府的继承人，虽然身为皇族导致不能涉政，但如果有心去做，终究还有不少的事情能够参与。尤其是在年少之时，大部分有点智慧和修养的皇族还是会附庸风雅一番，例如吟诗作赋，宴请文人搏个好名声之类的，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这是最好的方向。

    当然皇族之中还是存在许多的歪瓜裂枣，若是蛮横霸道、没事上街欺负老百姓，大家或许也不会感到奇怪，毕竟乃父周雍曾经就很热衷这些事情。可矛盾在于，这位小王爷长得英俊文弱，待人接物也颇有修养，文质彬彬的，在做事上，却只喜欢工匠活，委实让人奇怪。

    他零零总总地搜罗了大量的工匠，整天里研究各种奇巧淫技，若听说某地有某个匠人会些特殊技艺的，他挖空心思也要将人请来，就连他自己，都喜欢亲手去做些木匠活、手工活之类的。还在江宁不少“二代”的中间搜罗纨绔子弟，组成一个什么“格物党”。

    一个大有前途的小王爷，喜欢些如此不上道的东西，更何况“君子群而不党”。文人们就觉得可惜，好多次的规劝过来。康王周雍本身是个无所谓的王爷，但人家说自己儿子有出息，还是喜欢听的，就让这些文人亲自去劝周君武，闹了好一阵子，温文尔雅的小王爷发了飙，拖把椅子追着几个文人打了一条街，事情后来才消停了。

    一如宁毅所说，当人们觉得他是好人的时候，多少就想要去“改变”一下，“纠正”一下，而当对方真的露出狰狞的面目，反倒没人“惋惜”了，能躲就躲吧。

    其实，无论是引起话题，还是文人想要改变君武，内中的原因自然不会那么简单。若追索下去，也是因为小王爷在这十五六岁的年纪，就籍着王府的力量撑起了一个大摊子：收购各种物资，上百匠人、数百小工在其手下吃饭，花钱如流水。能让这一切运作起来，就算是王府背景，单靠吃白食也是不可能的，首先还是因为小王爷本身，并非无能之辈。

    一个十六岁的小王爷，就算靠了一些助力或者幕僚，不管他做的是什么，能够有这种规模和运作的势头，等到他成长一些，继承王位，就一定会是江宁城中最为举足轻重的力量，相对而言，要比一个整天拿金瓜大锤上街砸人头的王爷，肯定厉害得多。

    不少人接近过来、巴结过来，但小王爷本身还是有理智的，对于身边合作者的选择非常谨慎。他也绝不希望自己身边聚集太多的利益集团而踩到“宗室不干政”的底线——虽然宗室存在的本身，就是对政治的影响，但，总有个度。

    见面之后，已经束起头发，面容尚显清秀稚嫩的少年与濮阳逸聊过了生意。虽然在某些方面必然还有青稚的一面存在，但身份尊贵，举手投足有意无意地模仿着某个师长的少年，也已经有了属于一个小王爷的气势了。聊完之后，两人打开窗户往下看，周君武背负着双手。

    “家师还在江宁时，濮阳兄与家师是有过一些交情的。君武最近便要上京一趟，濮阳兄可有什么话，要君武带到的吗？”

    “小王爷有心了。濮阳家与竹记、与苏家如今也有生意上的往来，铜臭之事不用污了小王爷的耳朵，只是立恒人在江宁时，曾有江宁第一才子之称，我最近寻到几幅书画，还可入眼一观，倒是想请小王爷转赠与立恒，也是得其所哉了。”

    “哈哈，濮阳兄的心意，君武一定带到。”

    两人的来往已经不是一时半刻，濮阳逸也早就明白，眼前的小王爷对于如今去了京城的那位“师父”极其尊重，以至于说话、做事都有些刻意模仿。他与竹记、如今的苏家也有生意往来，此时倒也不妨再巴结宁毅一番，给周君武一些好感。不过作为濮阳家的继承人，言语之中，倒也是不卑不亢的。

    两人站在窗前说话之中，下方发生的一件事情，忽然间映入眼帘，那是下方一间青楼的后门，夜宿的客人正在出来，其中一个人的面孔，在两人的视野中晃动了一下。

    周君武背负着双手，口中闲聊般的话语微微顿了一顿，旋即又如常的进行下去。然而濮阳逸是何等人，下方人影出现的同时，他也已经辨认出那人的身份。而在旁边，小王爷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一双嘴唇就已经薄薄地抿了起来。

    虽然是属于十六岁少年的那种凌厉，然而出现在一个有小王爷身份的人脸上，那通常就是会死很多人的。但好在这一幕过后，周君武便继续闲聊，当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濮阳逸便也装作没有看到，接下话题。

    方才出现在那青楼后门的，正是小王爷的姐夫，与周佩成亲的郡马渠宗慧。

    对于这对夫妻的事情，濮阳逸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只是在眼下，他也并不敢说什么。过得一阵，双方就互相告辞，离开酒楼分道扬镳了。周君武跟身边的人询问了一下，然后坐着马车去往城外一个皇仓的所在。深秋已至，冬天便要到来，许许多多的物资粮食正在往这边囤积过来，进去之后不久，他也找到了正在这里查看入仓事宜的姐姐。

    深秋堆满落叶的颜色里，已为人妇的周佩一袭暖黄色的深衣，气质雍容而华贵。年方十六的少年面上还带着稚气，只大他两岁的姐姐却在最近这一两年间，迅速地将稚气脱去了，连他都不明白这变化为何会如此之快。眼见着君武过来，女子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将身边的人摒退了。

    “君武，今日怎么到这里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姐。”君武唤了她一声，然后道，“没什么事。”

    “过来。”周佩笑着向他挥了挥手，“带你去高处看看。”

    周佩所说的高处，便是皇仓一侧可以俯瞰周围的主楼，两人一路过去，丫鬟、随从们跟在后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就要转冷了，淮南来的几船粮还在路上。去年的一场饥荒，江宁周围的乞丐多了两倍，都是在饥荒里没了房子没了地的，乞丐也没有当习惯……今年也要饿死很多人。不过他们不会接着增加了，一年会比一年少……你看看你的衣服，都皱了……”

    周佩说着，提君武拉了拉领子，两人此时已经到了那主楼顶层，君武看着面前已经稍稍比自己矮一些的姐姐，犹豫了一下。

    “姐。你近来还好吗？”

    “累是有些累，但我有什么不好的。”周佩偏着头，戏谑地看了他一眼，“缺钱了？”

    “没有。再过几天，我要上京了……姐姐有什么事情、或者有什么东西，要我转给师父的吗？”

    “我知道这事。你是王族的人，进京切记要注意身份，就算缺钱，不要做得像去帮人当说客，你要记清楚这点。”周佩整理着他的衣领，“师父那边，我会准备东西让你稍带过去……我也会写封信，你帮忙带着。”

    周君武站得直直的看着姐姐：“这些事情我知道的，生意都是我自己的，谈不上为别人当说客，分寸我都记得。我也会去拜访秦爷爷和师父，他们会为我出主意，而且这次上京，也会去见些大户人家的小姐，父王说，我也该成亲了。”

    周佩的动作微微停了停，狭促地笑起来：“喔，说起成亲这事，我还以为你会害羞呢。家里之前给你选的几个姑娘，你也都看了，还有钰梅，从小跟你一块长大的，是看不上还是……”

    君武的脸色这才微微红了一下，跟着姐姐走向窗口：“也不是，她们……还有钰梅，都可以。跟谁成亲都行，这次也是因为我说要上京，父王才让我去见见人，其实也有秦爷爷和师父会帮着拿主意。”

    周佩偏过头来看他：“成亲怎么会……跟谁都行呢？”

    君武望向楼下各个皇仓间繁忙的动静，皱了皱眉：“跟谁都差不多。女人……姐，你嫁出去以后，我就……我就知道那些事情了，有趣是有趣的，不过……”

    周佩目光严肃起来：“我嫁人之后，王府变成什么样子了？”

    “没有太乱。”君武目光尽量清澈地望着姐姐，“姐你让我学会使唤那些人，我去了青楼，尝过那些事情以后，我与鸾红姐也有了关系，但就是这样而已……我成亲之后，会娶鸾红做妾。”

    “鸾红勾引你的？”

    “不是，我在尝过那些事情以后，觉得有趣，也觉得，身边要有一个女人，不然我总是要到青楼里去，那样不好。”

    要说出这些，君武的神色多少有些拘谨，但在眼神深处，却又有着仿佛无事不能对人言的坦然。周佩皱了皱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成亲之前，叫鸾红来见我一次，我要敲打一下她，但你放心，不会过分的。”

    “好。”君武点了点头。

    过得片刻，女子又仿佛有些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你真觉得没关系？”

    “我是男子，有许多事情要做，何况成亲之后，我还能有妾室，岂能为这些事情太花脑筋？师父说过，人的心力是有限的，不重要的事情，要能够扔掉。”

    “你也不用学到这个程度……”周佩轻声说了一句，“你师父他……跟师母之间，是很亲密的。”

    “嗯。”君武点了点头，“我也羡慕师父和师母们的感情……”他说完这句，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道：“姐，那……你跟姐夫之间，就这样了吗？”

    周佩的眼睛眨了一下，目光黯淡下来，然后叹了口气：“你又听说什么事了？”

    “我……没什么……”

    “无妨了……”周佩道，“毕竟是我做错了。”

    “怎能说是姐姐你的错！”

    “当然是我的错。”周佩笑了起来，笑容有些讽刺，“你姐夫所做的，不是人之常情吗？我只有一个夫君，男人……却有许多女人。”

    “我……”君武抬了抬手，最后拳头愤懑地砸在窗台上。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对于姐姐与姐夫之间的内情，他其实是知道的，这是周佩在事情出现后，私下里跟他说出来的真相。原来在两人成亲之前，周佩就曾找渠宗慧谈了一次，她暗示渠宗慧，两人不能立刻同房，得有些感情之后，才会接受她。最初的时候，渠宗慧可能以为这是女子的羞赧，也觉得周佩这个小郡主确实有些与众不同，答应下来。

    待到成亲之后，他一开始尽量温和地与小郡主发生接触，维持看来相敬如宾的夫妻关系，也维持着感情的升温，然而在不久之后，这样的接触变得逐渐冷淡下来。可能是渠宗慧觉得，作为一对夫妻，这样的来往显得男人太弱势，又或是他本身感到了厌倦、无聊。无论如何，此后渠宗慧参与文人间的诗会的次数频繁起来，有几次，留宿在了青楼。

    谈不上吵架，也谈不上爆发，当时正在跟成国公主学习管理各种事物的周佩才得知情况后，整个人就有些懵了，她也不知道该去表示抗议，还是去将郡马看管起来。渠宗慧的态度，也在一日日的低头沉默间变得冷淡。事情就这样简单地往两边滑开。当周佩能够将事情想清楚的时候，渠宗慧已经不知道在青楼留宿了多少个夜晚。

    就算去挽，也挽不回了。

    她所能做的，只是背起大量务实性的事情，不再与渠宗慧产生过多的接触而已。

    这件事情，周君武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姐姐当初提出的那个要求，是非分的，但他也明白姐姐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固然可以出头将渠宗慧抓回来，或者干脆打杀了扔进秦淮河里，但姐姐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出现的。

    “姐，要不你跟我上京去见见师父吧。”君武望着她，不知为什么冒出这句话来，然后又补充一句，“师父也许会有办法的。”

    年仅十八岁却已然有些华美气质的王族少女偏头望着他，过了好一阵，才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去了，好多事呢……”她伸手又整理了一下弟弟的衣领，“还是那句话，别丢了王族的脸面，你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见见你，不是去当说客的。”

    “我明白。姐姐你也要好好的。”

    “当然。”

    姐姐扬了扬下巴，光的剪影落下来，衬出少女美丽、骄傲而又落寞的笑容，成熟与青涩，就那样复杂地混合在一起……

    **************

    汴梁。

    同样是九月初，宁毅正在家中陪着檀儿、云竹等人简单地过日子，手头上的诸多工作，也已经被他转移到了家中处理。收到那则加急讯息时，他正与小婵在屋檐下对局五子棋，对面的小妇人并拢双脚，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棋局还在轻轻地哼歌，很是嚣张，因为看起来她就要赢了。

    宁毅看了一眼那情报的内容，微微愣了愣，纸上写着：八月二十八……陈凡、纪倩儿于秦口……斩杀司空南。

    他将情报反复看了三遍。对面，知道不能打扰他的小婵捧着脸有些关心地望着他。

    “太好了！”

    宁毅砰的一下将那情报拍在了棋盘上，将小婵吓了一跳，眨着眼睛看着乱跳的棋子。宁毅跟过来传情报的下人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待那下人走了，小婵才站起来，皱着眉头有些委屈：“相公你耍赖，我明明要赢……唔……”

    她被跳起来的宁毅一把捧住了脸，亲在嘴巴上，说不了话，最后连舌头都被抢走了。

    “呜……相公你耍赖……”

    被松开之后，小婵还在轻声嘟囔着说道。宁毅抓起那份情报，大手一挥：“小事不要太计较……今晚我们自己做烧烤庆祝，我去厨房找肉！”

    他转身就走，小婵抿了抿嘴。

    “哼……我也去，相公等等我……”

    秋日的阳光从屋檐的一侧照下来，小婵追上去，虽然不明白是什么事，不过能庆祝，大家都会很开心啦。

    与好几年前的江宁时类似，宁毅出门或是去做什么事时，小婵便在旁边跟着，只是此时，两人已经可以牵手或者搂抱在一起了。而在原本的小丫鬟腹中，一个小小的生命，也正在幸福的时光里，悄然地孕育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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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一章 当时的曲调（上）

    暮色将临，宁府的院子里，支起了铁架子，一帮人呼噜噜地忙碌在一起，有人准备炭火，有人准备食材。被娟儿带着的宁曦正在屋檐下用铁叉子扎一只鸡翅膀，刚刚从外面回来的文方文定卷起袖子，笑着加入了准备烧烤的大军之中。

    在武朝之前，由于铁锅并未普及，炒菜的方法也还没有出现，烹饪的系统大多便是炖煮或烤制，谈不上多出奇的事情。宁家的烧烤最主要的不同也就是食客们大多得自己动手，多数食材固然会让厨师腌制好，烤的过程多还得自己来，加上肉食等物在普通人家多半还算是奢侈品，宁毅的食不厌精，各种处理，都让家中的食物味道颇为突出。往日里偶尔听说宁家弄烧烤，似闻人不二等人，也会特意过来凑凑热闹。

    即便在宁府，这种可以不限量吃肉的机会，还是得在宁毅的下令之后，才会偶尔出现。一般的情况下，即便家中已经非常有钱，持家之时还是得有节俭的态度。类似于如今蔡京等人府上的穷奢极欲，伺候一个人饮食的厨房比后世五星级酒店还大，一道菜吃一百只鸡的舌头之类的事情，宁毅倒也不是不能做，但那种事情在他眼里也确实太低级了一点。并且从那种环境里出来的人，基本上也就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另一方面，如今京城中的世家大族，多半也是有诸多长辈坐镇的，做事要讲规矩排场，若非是如今宁毅这样的家庭，通常也很难这样子毫无形象地让大家玩在一起。

    入夜之时，院落里屋檐下挂起大大小小的灯笼，架子里的炭火已经生好，文定等人也从外面搬来了各种酒水果汁。

    已经两岁多的小宁曦捧着他装了果汁的小杯子在叫着“要吃翅膀”，也在炭火边监督着厨子将他选好的翅膀烤得外焦里嫩。作为宁毅的长子，他其实有点可怜，果汁是限量的。只有一杯可以喝，如果喝完了，就只能偷偷地去跟叔叔伯伯讨要，有时候还会挨骂。翅膀和烤肉等食物也得经过批准才行，时令的水果蔬菜倒是可以一直吃，但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榨好的果汁味道好呢……

    事实上，即便是限量的翅膀和烤肉，此时小嘴巴小肚子的小宁曦也是吃不完的。但是譬如他很喜欢喝果汁，就是没办法敞开肚子喝到饱，这样就会觉得很郁闷，很好吃的小翅膀吃完一只也没有了，实在也很不爽。父母偶尔还给他点不想吃的蔬菜让他吃下去。

    开心自然还很开心，但对于这个年纪的他来说，恐怕也会难免有种不是百分百满足的情绪出现。当然，现在的他，自然是很难归纳此事的，被父母说过之后。苦着小脸吃掉菜叶子之后，也就继续没心没肺地去卖萌讨要果汁了。

    这样的事情，主要也是因为宁毅的教育理念所致了。在他而言，男人最重要的品质是节制，虽然他也希望孩子过得幸福，但百分百的幸福，绝不是一个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所需要的。毋宁说，绝对的幸福，是一个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应该被避免的东西，若不然。这个孩子将来就很难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好在小宁曦此时也颇为听话，而作为其生母的苏檀儿，在这方面比宁毅会更加严格。否则孩子大概会被宁毅弄得整天哭个不停吧。

    不过，到得此时。作为母亲的苏檀儿，又担心起其他的事情来。

    “若是再大一点……你说曦儿会不会显得太软弱了，你看他那个样子，一点魄力都没有……”

    做为当家主母的年轻女子坐在宁毅身后的凉亭台阶上，远远地望着院子另一边的孩子，有些怜惜也有些担心。宁毅正坐在前面的石头上烤鸡翅膀。往那边看去，是宁曦在苏文方身边偷偷要果汁喝的情景。

    只有两岁多的孩子偷偷摸摸地在柱子后头跟苏文方要新出的果汁尝，喝过一口之后明显露出了“好喝”的幸福模样，然而却不敢再喝第二口，显然是害怕爸爸妈妈会骂，捧着自己的小杯子，一边小口地抿，一边走开了。

    “才两岁多的孩子，这么听话你就知足吧，他现在要是有魄力，那就是整天跟我们闹了，到时候你还不得头疼死。”

    宁毅笑着偏头，碰了碰身边的妻子，檀儿抚了抚脸颊一侧垂下的发鬓，便也在那儿摇晃着身子，将宁毅轻轻地撞了一下。只听得宁毅喊起来：“谁要鸡翅膀、谁要鸡翅膀，拿豆腐和鱼来换！”

    周围顿时热闹起来，锦儿从旁边窜过来：“我有烤馒头。”

    “谁要馒头，不要馒头，你跟其他人换去。”

    “我要这串……还有这串……”

    “强买强卖啊你……这串最大，你拿走我跟你急，而且你这馒头卖相……喂……”

    锦儿得意地抢走了鸡翅膀，路过宁曦身边时，还蹲下了撕了一小块肉给孩子吃。宁曦嚼了嚼咽下去，举着自己手中还剩半只的鸡翅膀表示：“我的比较好吃。”他只有一只鸡翅膀的份额，因此是让家中最好的厨子烤出来的，比起宁毅的手艺，自然是好得多了。

    云竹用盘子端着几碗酒水从那边过来，给了锦儿一碗，到了这边，递过一碗给檀儿，又递一碗给宁毅，眼见着炭火升腾，看上面的东西：“我们有什么？”

    “锦儿烤的馒头，换来的鱼和豆腐，怎么我都觉得应该自己加工一下再吃。信不过这帮牲口的手艺……不过锦儿的馒头你可以先吃，都快烤焦了。”

    “我不要。”云竹端着米酒已经喝了几口，笑容微醺，“鸡翅膀呢？”

    “全都被换走了，最后一只是苏文定他媳妇干的，这个仇我能记一个月。”

    苏家众人来到京城之后，亲属的规模也在增加，包括众人的媳妇、小妾，如今在京城里，房子的规模还做不到每家人一个独门独院，彼此挤了一点。但也算得上和乐融融。宁毅是府中的掌舵人，一般的亲属、小媳妇之类的存在还是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的，方才宁毅说换鸡翅膀，对方是怯生生地过来。规规矩矩地将翅膀换走，想不到宁毅爆出这种话来，那边在苏文定妻子身边的一些女子都笑了起来，苏文定的妻子也红着脸笑，回头怯生生地辩解：“明明是姐夫叫着我换的。”

    檀儿笑着走到一边拿来两串翅膀。放到火上，道：“云竹，我烤给你，不过你得弹首曲子来换。”

    云竹笑起来：“檀儿想听什么？”

    “《将军令》。”

    “唔……真是为难人……”

    云竹便皱着眉头白了她一眼，然后抱着古筝去到凉亭里。这《将军令》本是一首军乐，入阵之曲，与云竹柔弱的风格，算是格格不入的。不过，只要是与乐曲有关的，倒也难不倒云竹。随着乐曲的第一声压下，深邃与震撼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古筝的声音空灵，随着乐曲响起来，这曲《将军令》的唱词也从她的唇畔发出，并非呐喊，却像是轻轻念出来的，第一个声调响起，就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塞上长风，笛声清冷。

    大漠落日，残月当空。

    日夜听驼铃。随梦入故里……”

    军乐的慷慨激昂被掩在空灵的表象下，随着乐声渐渐激烈，唱词的出现，整个乐曲的气氛在院子里竟变得愈发空旷起来。一切都像是掩在历史长河中的故事，在女子的讲述间卷起巨浪与沙尘。云竹的曲艺功力并非是大伙儿第一次见，倒也不至于惊奇，只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而已。

    檀儿便坐在宁毅身边，笑着烤鸡翅膀。

    “手中三尺青锋，枕边六封家书。

    定斩敌将首级。看罢泪涕凋零。

    报朝廷！谁人听……”

    改过的军曲带着令人安静的气氛，又像是在听无数的故事，唱完之后，就连宁曦也在旁边鼓掌。这些技艺毕竟是她以往作为青楼女子的经历，除了宁毅可以随意开口外，檀儿平日里也不会轻易提出这种要求的，但不久之后，云竹便又表演了两曲给大家听。如今的她，已经不至于为此而有所芥蒂，能见到一家人的高兴，她也便能在宁毅身边高兴起来。

    至于锦儿，她擅长的舞蹈毕竟是肢体语言，相对魅惑一点，除了在宁毅跟前表演一下，或是跟一些女性亲属交流，教她们几个动作，对着文定文方等人，终究是不合适表演的了。

    这样的聚会、庆祝，在此后的日子里并不少见。除了必要的时候去相府转转，大部分时间，宁毅都是在家中处理事情。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但具体的事项上并不需要他亲力亲为地跑来跑去，原本竹记运作的基础套路就已经成型，从这个秋天开始，宁毅也在遥控着进一步地改进竹记的新陈代谢，运作的效率与造血的功能，监督与免疫的机制。

    即便对于宁毅来说，整个事情，也算是一种陌生而新奇的尝试。通讯能力的限制导致竹记扩大之后，中枢核心的反应能力不够，单靠规章制度，很难限制住人力的损耗与运转中出现的摩擦，而即便宁毅亲自处理，当他专注某一方问题的时候，对于这么大的摊子来说，对其它地方的掌控力，就必然会减弱。

    纵然有密侦司的情报系统可以作为辅助，宁毅身边会出现的问题，仍旧是极其复杂的。桩桩件件点点滴滴的归总，不能单靠制度而又只能依靠制度与运作模式去解决。接下来的整个冬天，宁毅对外的精力几乎都投注其中，而除了能够在身边偶尔交流的苏檀儿，这些事情，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而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在享受着家中的温暖。自从有了孩子，又与宁毅一道支撑起这个家以来，苏檀儿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已经愈发强大。当然，这种力量并非是形诸于外的锋芒，相对来说，刚与宁毅成亲时的檀儿，身上更有外露的锋芒，但那种锋芒也带着青涩的感觉。此时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她在宁毅的眼中是显得年轻的，但外在更加柔和的同时，她的存在，也让人更难忽视了，有时候遇上事情，往往在轻描淡写中，她便能找到方法解决。虽然外在更加圆融柔和，但家中的丫鬟、下人，对于这个主母，却是最为敬畏的，这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也只有在宁毅的面前，檀儿才会回归到当初在江宁小楼上一块聊天、说梦想的那个少女，在天气渐冷，连月光都渐渐冷掉的夜里，檀儿会在他的身边蜷缩得像个婴儿。她有时候会将牙齿咬在唇间，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起来，宁毅便伸手过去，想将那皱纹抹平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妻子，檀儿背负起了原本属于他的许多东西。陪着宁毅来到汴梁之后，原本就颇有资质的檀儿更加迅速地成熟起来，她为宁毅背负起了家庭的后顾之忧，甚至在某些方面，能够为宁毅支撑起竹记的运作，与他商议各种事情。这种成熟不会是没有代价的，形诸于外的，便是仍旧年轻的她，在愈发柔和之中，却能给予旁人的，巨大的压力。

    以及在这如婴儿般的睡梦中，却皱起的眉头。

    有一天夜里，宁毅却也打趣似的对她说：“我倒是担心，有一天你要变成吕雉那么厉害的女人了……”

    赤裸着身体躺在宁毅怀里的女子只是清澈地笑了笑，感受到他的存在：“只要立恒你在我身边，永远都不会的。”

    有些时候，她也会去云竹那边休息，那是早先宁毅不在家时养成的习惯了。

    当然，谈不上百合……(未完待续。)

    PS：  谢谢zaijianfaguo同学的打赏，谢谢大家的各种支持，谢谢文学女神给我顺畅的灵感^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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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二章 当时的曲调（下）

    檀儿与云竹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都还不错，不过真正的亲密起来，还是在宁毅离开京城，前去吕梁山的那段日子里。

    彼此都是相对理智的女子，早在云竹救下宁曦的事情以后，两人就有心亲近。宁毅离开汴梁前，迎娶云竹与锦儿过了门，那段时间里，云竹为了在竹记中举办一个小小的五子棋比赛乐在其中，檀儿照看的则是竹记留在京城附近的全盘生意，两人便有更多的时间相处起来。

    即便说起来，此时整个社会有着男尊女卑的思想，有着属于封建社会的背景。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小妾，围绕在同一个男人身边，又没有太多共同的过往，真要说彼此之间有多么真诚的感情，自然是不可能的，大部分的亲近，还是归结于理智。不过，总算也是有了许多的彼此了解的契机。

    夏日来临之后，京城的天气热起来，两人常常在家中商量一番关于五子棋赛的许多细节。这样的情形往往发生在云竹居住的院子里，烈日炎炎的正午，大雨瓢泼的午后，在房间里的凉床上坐坐，吃些冷饮瓜果，说几句闲谈的话语。

    一开始自然是为云竹操持的事情出谋划策，说几句有趣的八卦和家常。但时间久起来，云竹也就能够看到檀儿身上背着的负担。虽然一直以来，檀儿都表现得有足够的能力驾驭身边的事情，也很少会在人前说出一个累字，但形形色色的压力，终究还是如蛛网一般的套在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女子身上。消耗着她的精神与心力，也在促使着她不断前行。

    若是放在后世，二十二岁，不过是一个女子从学校毕业刚刚进入工作的笨拙年纪。即便在此时，人们有着稍早的关于成年的定义，但二十二岁，之于缠绕在她身边的许多事情来说，终究还是一个过分年轻的数字了。

    事业、家庭、孩子。套在苏檀儿身上的，有着足够复杂的责任和义务，偶尔只是在某些相处的间隙间，云竹能够看到这些东西。这位比自己年纪还稍小一点的女子，对手中自己的、夫君留下的事情的操心，对于孩子的管教，另外，在诸多的忙碌中，与自己甚至与锦儿之间的相处，看似随意的背后，或许也是对于当家主母这份心情的自觉。

    在家中丈夫离开之后，她要看好丈夫留下来的东西，要管教好孩子，还要相对主动地与跟她分享同一个男人的女子相处起来。她心中所为的，或许不是表面上的好看，而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为远处的那个男人减少一些担忧——事情或许并不好说得如此清楚，却绝对是有着其中一部分的理由的。

    云竹以往在青楼之中，对于这些事情颇为敏锐。同为女人，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对于檀儿，她多少有些内疚，也有些怜惜起来。她是没有能力为宁毅做到太多的事情的，也撑不起一个家来，若说能做的，无非是配她聊天、解解闷，为她准备些放松的茶点。炎夏的午后，云竹陪她轻声说话，弹上一首舒缓的曲子，有时候聊着聊着，檀儿也会在这种氛围里睡下，一觉醒来，便是下午最为宁静的时刻了。

    如果说一开始与云竹的往来，有些基于“必要”，相处一段时间以后，便也成了互相之间的认同与亲切了。檀儿能力固然有，来往一阵子，她也就能够感受到云竹对她的关心，与那份关心之后的更深层次的理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檀儿毕竟是商人家庭出来的女子，对于云竹身上的许多气质、才艺，还是颇为感兴趣。

    而两人之间亲密的最大基础，则只能说是对于这个家庭的认同和珍惜了。小婵与檀儿之间的亲切，源于从小到大的主仆关系和姐妹情谊，她与宁毅之间的感情则属于另一件事情，锦儿也只是对于云竹和宁毅感到认同而已。而檀儿和云竹，则是因为对这个家的认同，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迅速地变成了亲密的朋友了。

    对于这样的事情，宁毅回来之后，都是觉得有些意外的。云竹会跟他说起檀儿身上背负的压力，檀儿偶尔也憧憬地跟他说起云竹身上的诸多才艺，优雅而又恬静的气质。她们两人偶尔会睡在一起——宁毅若主动提出这等非分的要求，多半会被拒绝掉，但在两人睡一块后，他却多少可以过去凑个热闹，三人在轻声闲聊中，搂在一块静静地睡过去。

    将近半年的时间下来，锦儿与檀儿之间，基本采取了和解的态度，但仍旧算不得亲密。她与云竹、小婵的关系都还好，但宁毅是有些对不住她的。在成亲、洞房之后，宁毅便启程去了吕梁，无论有着怎样的理由，这半年的时间里，锦儿的情绪多少有些落寞。

    也是因此，宁毅回来之后，首先便是找到她，也陪着她。两人独处之时，原本显得活泼开朗的女子望着他一直在流眼泪，完全停不下来。无论是宁毅抱着她道歉，跟她轻声说话，都只是加剧了这一情况。锦儿在他怀里只是哭，偶尔开口：“我不想哭的……我、我很高兴的……”

    如此一直到夜里，宁毅褪去她身上的衣物后，她唇间都是哽咽未息，相隔了近半年的第二次同房，她身体颤抖得犹若处子，双手紧紧地缠着宁毅的身体，直到两人最后都因为疲累而睡下。

    此后的几天，她的情绪才渐渐恢复过来，回到当初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女状态，则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才做到。

    九月里天气渐冷，到得月底，小王爷周君武上京一次，跟宁毅在一块儿谈了许多事情，包括他在江宁建的那个格物党的规模，如今的状况，也去参观了宁毅这边的成果。十六岁少年心中的惊讶自不必说，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几乎完全忘记了要去各家相亲的事情，在城外的竹记大院里呆得不肯出来，后来将许多事情一一记录，又跟宁毅谈得差不多了，才肯出来见些大户人家的女子，又或是参与一些应酬。

    原本质朴乖巧的小王爷对于男女之事看得极为寻常，令宁毅多少有些意外。但最为意外的，还是君武后来跟他说起的，关于姐姐姐夫之间的感情问题——这些事情，在周佩给他的问候信函里并未提起。

    宁毅隐约还记得周佩离京之前与他告别时的那深深一福，女人在这个时代里，能不能幸福，不过是一锤子买卖。与这对姐弟初见之时，周佩还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生，如今已经走到婚姻是否幸福的问题上了，如此一想，多少让人有些唏嘘，但这种问题，即便是他，也是没有办法的，只能叹一口气而已。如果要感叹什么旧社会的悲剧，那就太过矫情，但无论如何，心情有些复杂。

    十月，小婵有了身孕，天气也开始入冬了。一家人常窝在满是狐裘与毯子的温暖房间里，聊聊天、玩玩游戏，宁曦常常不怕冷地往外面乱跑。闻人不二等人过来时，常说宁毅穷奢极欲，天还没下雪，他就想着冬眠了。

    相府在北面的经营，正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拉拢一些真正可用的山寨成员，将每一份要发出去的军用物资，尽量的使在刀刃上。在金殿与谭稹等人扯皮，互相抨击，有时候进两步也得退一步。一切的事情看来缓慢，而变化又是异常迅速的，从某些方面上来说，宁毅等人也并不清楚整个事态是会变得更好，还是正在变得糟糕。

    触手伸过雁门关，朝堂的各方面，也都在尽力地拉拢郭药师，相府也不得不参与其中，频繁示好。而对金国，朝堂使臣，诸多大商户的代表们都在尽量地推动双方的商贸来往，希望将这些来往做成互惠的正常态，只不过，大雪已经在北面开始降下了。

    庙堂与社稷之外，武林。由于司空南的死，林恶禅、王难陀等人为之震怒，大光明教全力往南面反扑，搜捕追杀陈凡夫妇。然而霸刀所在的苗寨已经趁机卷起声势，串联一些当初有来往的绿林人，此时整个南面绿林，已经开始掀起犬牙交错的厮杀，再加上六扇门的介入，委实显得腥风血雨。然而由于朝堂的眼光已经放到北面，短时期内，不会有大规模的力量投入到绿林中来，加上司空南的去世对大光明教的打击，这场发生在南面绿林的厮杀中，隐身背后的霸刀一方，还真不见得会居于下风，宁毅也就没必要急着插手其中。

    宁毅偶尔出门，他也会请人去矾楼谈生意，也有些时候，师师会登门拜访。对于师师来说，将来的婚姻，已经变成迫在眉睫的重要问题，但宁毅也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师师有空时，便常常出城，给城外的乞丐施粥、施舍馒头，有一次差点被人袭击，她却仍旧乐此不疲。

    往日里师师也是常做善事，因此大部分人说她有佛性，对她的善心评价不低，但此时善心发得愈发厉害，就只能认为她是在逃避某些事情了。宁毅对此也无话可说，不嫁人看来已经不行，但就算嫁了人，也很难避免像小佩那样的不幸福，反正不关自己的事，宁毅也就不对此多说，毕竟这种事情，是怎么说都可能错的。

    而在与宁毅的来往中，师师心中最大的疑惑，其实是：他最近都在干些什么。有两次她都问了出来，但宁毅同样无法解释。该怎么说呢，金人迟早要打过来？为了预防金人打过来，我派出了很多说书的家伙？无论从何种方面去说，都会显得极为奇怪。

    时间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过去，汴梁城下起雪来，相府之中，成舟海回来了一趟，至于宁毅熟悉的秦家兄弟、王山月、李频等人，则大都留在各自的地方忙碌着各自的事情。景翰十二年年末，这是个不怎么热闹的冬天，宁府之中，唯独温馨还值得一说，只是偶尔出城施粥的过程里，城外聚集的乞丐中，也正有大批大批的，正在被冻饿至死。

    大雪封山。

    不成样子的道路上，只在城市周围的些许地方，有车马冒着风雪的经过。城市中青楼楚馆温暖依旧，街上也有行人出门，少许开着的店铺里，往往有冒着热气的大锅，吸引来往的客人。客栈之中，用光了盘缠的旅人与老板厮打或是争吵。三五天的间隔里，文人们会有诗词的聚会，清倌人们唱着软糯的词句，气氛温暖而又香艳。菜贩们在早晨的市集上揉搓双手，口中哈出热气，卖炭翁走过清晨的城门。

    看起来，仍是与往年毫无区别的冬日时光，它转眼就要过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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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三章 苍雷（一）

    雪融冰消，二月冰凉的河水逐渐汇成滔滔大江，鱼跃出水面，鸟儿飞过了天空。姹紫嫣红、莺啼柳绿的春季过去之后，时间进入时而狂暴时而沉闷的夏季。偶尔是暴雨降临的地面，雨水拍打蕉叶，在往年肆虐的地方泛滥成灾，偶尔是充满生机的清晨，是燥热的午后，是令人难觅清凉的夜间，扇子拍动蚊帐，蚊香漾起薄莎般的细烟。

    景翰，十三年，夏。

    风雪吹袭而来的时候，已不再冷了，她站在那儿，想看清风雪那头的父亲与母亲，想要看清风雪里的姐姐与弟弟，她朝着那边走，人影的轮廓便渐渐清晰起来。

    夜到最深沉的时候，有些东西也像是要从心中最深的地方翻涌出来，她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情绪，睁开眼睛时，蚊帐正被午夜怡人的凉风吹得微微摆动，毯子被她踢开了，男人并不在身边。

    元锦儿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皎洁的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床上的她只穿着一只粉红色的肚兜，露出光洁的背与手臂，修长的双腿与纤足上像是罩了一层晶莹的月光，象牙一般的微微发亮，右腿的脚踝上戴着一圈红色的细绳。

    情绪还在梦里打转，因此虽然睁开了眼睛，她还是侧躺在那儿没有动，只是过得片刻，手指轻轻地抓住了旁边的毯子，想起昨天晚上与他的相处。想起那些没羞没躁的事情与她依恋的痴缠，无论当时如何，一切沉淀下来，都只让她感到温暖。

    她已经有家了。

    因此，即便再度见到那许久未见的风雪，也不会再觉得寒冷，反而想要看看他们的样子。

    毕竟风雪里的女孩儿，也已经长大了吧。

    她从床上起来，穿上了绸裤、衣裳，然后再下床穿起绣鞋，走出门外。院子里的躺椅上，宁毅正坐在那儿，想着些什么事情，她看了一会儿，方才走过去。月光下，穿着单薄绸缎衣裤的女子犹如轻盈的仙子一般，走到近处时，握住了男子的手，坐到躺椅的一边，看他的脸。

    “抱歉，刚才有消息过来，我没吵醒你。”

    男子是在闭目想事情，睁开眼睛对他笑了笑。锦儿摇了摇头，心中想起的却是几年前刚刚知道宁毅这个名字时的事情。转眼间四五年过去了，想一想，她从被卖掉到在青楼中生活是四五年，成为花魁四五年，此后又是四五年，到得如今，已是景翰十三年了呢。如此想着，过得一阵，便也脱了绣鞋，爬上躺椅去，与他卧在了一块儿。椅子虽然宽敞，容纳两个人毕竟还是有点窄的，宁毅搂着她，让她趴在自己的胸口上，身体贴在一块。

    “出什么事了吗？”锦儿轻声问了一句。

    “没什么。”宁毅摇了摇头，声音也轻，“北面的一份情报过来了而已，从去年完颜阿骨打死开始，因为招安诏的影响，北面的治安好了很多。”

    宁毅的话语，像是在跟锦儿说，实际上却未必如此，仅仅是在脑中整理线索罢了。夜晚有怡人的凉风吹来。

    “其实倒也不是坏事，治安好起来以后，大量商贩都往那边过去了，如今汴梁以北的繁华程度比之前提高了至少三成。半年的时间，大家都说谭枢密的招安诏是万家生佛……嗯，北面有一部分，毕竟也有我们竹记的影子。”

    “立恒还在担心打仗的事情吗？”锦儿道。

    “有点吧。”宁毅笑了笑，他左手搂着锦儿，右手却是伸在她的衣裳里，感受着女子肌肤的细腻与胸部的柔软。不过，对于成为夫妻这么久的两人来说，这种程度上身体的亲昵，就跟小猫儿交颈摩擦的程度一样，并非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我不懂这些，但总觉得，打仗是很远的事情。如今天下承平，世道这么好，总觉得……怎么会打仗呢。不过，相公还是知道会打仗了，对吧？”

    锦儿的低语当中，宁毅笑着摇了摇头：“倒也不是，有时候我也觉得，可能打仗是很远的事情，是不是我想错了，特别是琐碎事情多的时候，就更加这样想了。”

    “如果不打仗，立恒会带我们去南边吧？”

    “嗯，回江宁，或者找个小地方，一块活到老。”

    “如果我老了，相公会不会不要我了？”

    “啊？”

    “因为我就只有现在长得好看一点，再过些年，人老珠黄了，立恒不会把我赶到黑屋子里去吗？”

    “……”

    轻声的话语在夜里细碎地响着。过了一阵，男人从躺椅上起来，抱着妻子回去卧室，就在跨入门槛的一瞬间，夜的宁静被剧烈的响声打破了。

    “谁——”

    “夜袭！”

    “哪路朋友……”

    “荆南七杀枪与……绿林朋友……诛杀心魔……”

    “你们活腻了——”

    “放火……”

    厮杀声从外间延绵而来，宁毅站在那儿听了这些话，怀中的锦儿揪住了他的衣服。待到他进入房里，掀开蚊帐将她放到床上，锦儿仍旧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放。

    “一帮小角色，掀不起风浪的，这里很安全。我去看看，你先睡，等我回来。”

    “你也说是小角色，那就别去了……”

    锦儿躺在那儿望着他，眼神像是受伤的婴儿。

    “抓住他们以后，总得考虑怎么处理他们的事情，这些家伙没完没了，不能让他们好过。”

    宁毅俯下身去，抱住了床上的锦儿，锦儿也用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颈项，搂了好一阵子之后，才放开他。

    “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你每次去，我都担心的……一家人都担心的……”

    “我知道……”宁毅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起身吸了一口气。锦儿看着男人嘟囔着“弄死他们”的话语，一路出去了，她也就笑了笑。

    宁毅离开之后，厮杀与打斗的混乱声音还在传过来，然后有人放火，有人救火。锦儿在床上躺了一会，无法入睡，坐起身来想要下床，才发现鞋子被留在了庭院里。她赤足踩上地面，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混乱，听着传来的声音，然后在门槛边坐了下来。

    过得一阵，女子抱着双手，蜷曲着双腿，在门边的地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凌晨天光最暗的时候，外面恢复了安静，宁毅才从外边回来，抱起了睡在门边的女子，两人回到床上，相拥着继续睡了一阵。

    ***********

    上午时分，锦儿从院子里出来，到了临街的酒楼上让人准备早餐。这是汴梁南面一个镇子上的竹记分店，虽然昨晚的骚乱动静不小，甚至引起了小小的火灾，但到了这个时候，街道上还是行人来去，显得颇为热闹了。

    不少客商、文人在竹记的酒楼中落脚，吃些被称为京城特产的特殊小吃。锦儿与随行的护卫在酒楼里侧有屏风遮住的桌前坐下后，发现有人在外面偷偷地往这边打量了几眼。

    由于要的不是包厢，锦儿的样貌、身材都极为出众，有时候会被人打量几眼，并不出奇。她此时已是妇人打扮，身边又跟着随从和护卫，敢上前乱来的人基本是没有的。不过这一次锦儿往外面瞧了一眼，倒也是愣了愣。

    视野那头的一桌，坐的应该是昨晚也在竹记落脚的一些外地人，几名男子带着他们的妻妾、家人，看起来家中也应该是颇为殷实的，其中一个妇人的样貌，却令得锦儿的眼皮不禁的跳了跳。

    就是那名衣着还算光鲜的妇人，偶尔回头，透过屏风边的空隙，朝锦儿这边望过来。锦儿看了一眼，张了张嘴，便将目光镇定地转回来，她双手压在并拢的膝盖上，过得片刻，又瞟过去一眼。

    在那妇人的身边，是一名同样衣着光鲜，但已经上了年纪的乡下员外——从衣着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正与几名同伴高谈阔论，锦儿便也看了几眼，试图将那身影与记忆中的某个形象合起来。

    那老员外与年轻妇人大概也是丈夫与小妾的关系，察觉到身边女人的不对时，便也朝这边望来了几眼。锦儿不愿与他对望，双手捏在一起静静地坐着，目光不往那边去。那老员外往这边瞧了几眼后，似乎还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屏风的空隙间，名叫齐新勇的男子皱着眉头往外看了看，看到那铁塔般的汉子，老员外连忙回了头，顺便拍了拍身旁的小妾，让她别在往那边看了，免得闹出什么事情来。

    不多时，早点上齐，外面那一桌已经结账离开。宁毅从下面上来，见到宁毅的身影，锦儿双手握拳，激动得不得了：“相公、相公，我好厉害，我好厉害，我就快要有神通了！”

    “呃？怎么回事？”宁毅笑着愣了愣，“桌上的这些东西是你变出来的？”

    “不是啊不是啊。”锦儿压低声音，一脸兴奋，“相公我有没有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我姐姐了。”

    “呃……好像没有说过。”

    “我就是梦到我姐姐了，爹、娘、还有弟弟、还有姐姐，然后，刚刚下去的那一桌人，你有没有注意？”锦儿牵着宁毅的手跑出去，从二楼平台上往下面看了看，然而已经见不到那群人了，她又拉着宁毅回到屏风这边，从窗户探头朝外面的街上看，这才从人群里看到了那几道身影，跟随他们的，还有几辆大车。

    锦儿躲在宁毅身后，鬼祟而又开心地往下面指：“你看你看，那个穿绿色碎花裙子的，好像就是我姐姐，还有那个员外，胖胖的那个，就是她相公，是我姐夫啊……我很久没见到了，但应该就是他们。”

    人群中那妇人也还在往楼上看，锦儿抱着宁毅的手便躲了躲。宁毅看了几眼：“你确定那个不是你爹？”

    “不是啊不是啊，就是姐夫。”锦儿抱紧宁毅的手臂，躲在他的身侧笑得开心，也令得宁毅的手臂紧紧地压在她的胸口上，然后又发现了什么，“还有好友，你看，车子后面那个看起来瘦瘦的痨病鬼，是姐夫的儿子啊，果然是他们，相公我跟你说过的吧，我那次回家，就是那个老头子用色眯眯的眼睛看我，然后这个痨病鬼也用色眯眯的眼睛看我……”

    虽然说起的像是不好的回忆，但锦儿的情绪明显很开朗，宁毅撇了撇嘴：“你看到了你姐姐，你姐姐好像也看到你了，要不要下去认她，打个招呼？至于什么姐夫跟他儿子，要不要我吓一吓他们？”

    “不要了。”锦儿笑着探头，又缩回来，“姐姐有些认不出我，我也有些认不出她啦，真跑下去认了，该说些什么呢？我以前想起姐姐他们，心里觉得很失望，现在心里不失望了，可能还有些想她，但是……也没必要非得见面说现在好不好。”

    宁毅看着窗外，摸了摸她的头。

    “不过，相公，我真厉害对不对，昨晚梦到，今天就看见她了。还有啊，那次我去的时候，姐姐一直跟我说的就是在这个姐夫身边怎么怎么争宠，怎么怎么过得不好，又被人欺负，今天看看，财主老爷出来这种的远门也还带着她。我姐姐她……应该过得也不错了吧，我这样想想，心里其实还有点开心的……嘿，奇怪的缘分……”

    她像小猫一样开心地蹭着宁毅。

    不多时，姐姐姐夫一家人去往前方，消失在人潮之中了。

    世界很大，而生活很小。琐琐碎碎的别离，也有琐琐碎碎的相遇，琐琐碎碎的缘分……诸多琐琐碎碎的事情里，有时候连宁毅也会疑惑，或许战争真的是发生在天外很远很远的事情。此时已是景翰十三年的农历六月了，汴梁城以北，竹记的触手眼神得很远。位于太原西面的一座镇子上，随着日头的西斜，大树在街道上洒落林荫，人群聚集在这里，兴致高昂地听着随竹记大车过来的说书人讲武侠故事。说书的摊子一侧，一辆大车边也摆开了货摊，提供各种廉价的小吃，或者实用的生活物品出售，一时间，令得小镇这一侧热闹非常。

    一群看起来颇有江湖气的人在街道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竹记的名气已经在这附近打出来，每一次的说书，以及穿插其中的杂耍、魔术表演，分量都很足，令得小镇的热闹一直到夜深才会结束，这一天也是如此。当太阳降下，月亮升起来，快上中天时，竹记的众人才准备收摊，凑过来的镇民们也终于散去，回家休息。

    街道上的人终于散得差不多的时候，道旁守了一晚上的几名绿林人终于过来了，为首的是一名背着长长齐眉棍的身材高大的男子，他身形矫健，样貌俊逸，目光之中也有着经历风尘的沧桑与沉稳，看来颇有杀气。

    “说个事情。”男子走过来，皱着眉头开了口，“今天就算了，从今往后，这里，你们竹记的人不许来，否则我会打死你们。”

    他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收拾东西的竹记众人停了停，互相对望几眼。不远处一名负责安全的竹记护卫也已经走了过来，他望着这名男子，眼神也是颇为复杂。

    “史头领，好久不见了。”竹记护卫拱了拱手，“您说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你认识我。”姓史的男子望定了他，手臂只是一动，转眼间，背后的齐眉棍已经出现在手上，这个动作导致空气中陡然便是一声呼啸，杀气弥漫。出于某种原因，他对于自己身份的暴露，显然很忌讳。

    “九纹龙史进，史头领。”那护卫拱了拱手，“在下也曾是梁山人，自然认识史头领的。”

    因为这句话，气氛在一瞬间掉落至冰寒，史进的头偏了偏，嘴角勾勒出了一个可怖的弧线。

    “吃里扒外的东西！”

    没有多少人看见那一瞬间的交手，然而乍然的吼声过后，还在朝前方拱手走着的竹记护卫便已血洒长空，朝着后方飞出，棒影的威压犹如呼啸的阵风，刮过整个场地，然后轰的柱在了地下，夏夜的火光中，浮尘散开，地面上出现裂纹。

    时隔两年多，火光之中的那张脸上，迸发出了巨大的愤怒，朝着竹记的众人，逼过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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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四章 苍雷（二）

    夜色之中，齐眉棍在地上的一顿，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惊人的威势。同时被震慑到的，不仅有竹记的众人，还有跟着过来的几名绿林小弟。

    “九纹龙”史进，作为梁山之上武艺最高强的一批人之一，他的枪棒功夫，仅仅在火候上稍逊于卢俊义，比之林冲，也不相上下。只是林冲科班出身，功底扎实，风格极正，史进则是少年任侠，从小风风火火的性格，一手枪棒，也使得极为率性，天马行空，比起林冲来，就多了几分纵横无忌的气势。

    只是梁山破灭，在断崖前目睹了林冲被逼落崖的一幕之后，史进勃然大怒，杀了一帮想拿林冲头颅领赏的梁山叛徒后，也只能流落江湖，回到草莽之间。

    宁毅灭梁山，掀起的声势委实不小，他原本想着要不要南下京城，为一众兄弟报仇。然而任侠率直之人，心中的想法也是相对耿直的，自己这边杀了对方家中一半的人，对方杀过来，荡平了梁山。绿林嘛，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你杀我我杀你的，因此他心中虽有复仇之念，反倒并不执着，而在他想来，对方连整个梁山都灭掉了，南方肯定是各种搜捕梁山余孽的通缉令，于是在寻觅林冲未果后，干脆掉头往北，一路上凭着自己的功夫，混些吃喝。

    北面世道不好，但对于他这种高手来说，反倒像是如鱼得水。一路上认识了一些人，打了几架，也就在小范围内混出了名气。以他重义气的性格，对待身边兄弟，向来是极好的，随后在这小镇上定居下来，就跟镇上的一些商户，收些保护费什么的，算是成了一个小帮派的地痞头子。

    黄河以北，尤其在太原附近这一带，向来龙蛇混杂、黑白难辨，这种小帮派许多时候还与官府有隐性的合作关系，民众也乐于接受，因此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活计。只是梁山那么大的场面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的兄弟死在眼前，史进多少有些心灰意冷，从此不再过多的争强斗狠。

    以他的功夫，江湖上已是一流往上，就算在太原那样的大城市，都是可以打出名堂的。在这类小地方，遇上几个流氓地痞，往往舒展一下筋骨，架便打完了。跟在他身边的小弟知道这个大哥很有些来历，但对他的功夫，还是没有确切认知的。但在此时，陡然爆发而出的杀气，连他们都几乎被吓了一跳，那一瞬间，棒出无影，却呼啸凌厉，人影飞出之后，齐眉棍砸在地上，道路都像是在动，几名小弟也知道，大哥这是遇上大仇人了。

    竹记那边，跟车的护卫通常只有两名，其中一人飞出去后，另一名稍微年轻的男子陡然拔刀就冲了上来，眉目青涩却狠厉，但他在冲过去时，便被地上的那名护卫伸手拉住了。

    “咳咳……不要打。”

    “但是……师父你……”

    “史头领……已经留手了。来，这便是我曾跟你说过的，梁山上枪棒功夫最厉害的头领之一，九纹龙史进……你见过史头领。”

    被打在地上那人口中吐出鲜血与被打落的牙齿，然后便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脸上挨了一棍，是被打落牙齿的主因，之所以吐血，却是因为被一棍推在了心口上，震出的内伤，但此时看来，他竟也是毫不在意，还让身边的年轻人向史进见礼。史进便冷哼一声，抬了抬手。

    “你我是敌非友，不必有礼。哼，你别以为你不挡不避，我便不会杀你。方才只是打个招呼，我史进杀人，总得把话讲清楚！”

    史进棍法厉害，性子也是直率，他方才盛怒下出手，第一棍取的便是对方面门。这种开局的凌厉杀招通常是要让对方躲的，谁知道对方看起来并非毫无武功的普通百姓，却也根本不避，他便撤了七分力气，第二棒将人打飞，满腔怒意更多的却是轰在了地下。

    此时听得他的说话，那脸上带血的竹记护卫拱了拱手：“史头领的任侠义气，在梁山上素来是有名的，在下一直也仰慕得紧……”

    旁边那年轻的护卫却道：“什么任侠义气，使劲杀人……我看也稀松平常。”

    脸上带血那护卫瞪了身边的徒弟一眼，随后又道：“……今日下午见到史头领安好，委实欣喜。哦，在下名叫田克山，本是刘唐刘头领麾下亲卫，史头领应该是不曾听过在下名字的。”

    “好啊。”史进怒极反笑，“自报姓名之后，后事你也想好了吗？你可知刘唐大哥是死在何人手下！”

    那田克山一脸平静：“刘头领死于燕青之手，燕青如今随着卢俊义卢员外为朝廷做事。至于在下，若说后事。田某在汴梁城东养了几个孩子，皆是去年粮荒之时，没了家人的乞儿。史头领杀我之后，若真有可能，不妨代为照顾，若不行，田某也是明白的。”

    史进的神色微微滞了滞，片刻后，咬着牙关：“……你吃错药了？被打坏了头？以为说这种事史某便不杀你！还是说你觉得往日里做错了，就想以此赎去罪责！？你们……怎么回事？”

    “若说赎罪之心，确实是有的。”田克山神色淡然地说着，“田某这一生，从小就做了许多错事，上了梁山，做的错事更多，刘唐头领死了以后，我最终投了竹记，这在史头领看来，当然也是不讲义气，是一桩错事。官兵打进梁山时，为求活命，我还将身边的兄弟杀了，砍了他们的头以求自保，这也是大大的错事。我自觉罪孽深重，如今做些这种事情，能让我心中安宁，也确是无可辩驳之事。”

    “好。”史进点头冷笑，“你自知罪孽深重，做些这种事情，便觉得可以一笔勾销？”

    “绝不可能一笔勾销。”田克山道，“过去的错事，做了就是做了，再怎样后悔，赎罪，死了的人还是活不过来。我上梁山之前，便是劫道的山匪，上了梁山，仍然是劫道杀人，我以往以为只要有兄弟义气，其余的事情便可不再计较，因此心中安宁，如今心中不再安宁，所以做些好事，皆是自私之念。”

    夜风之中，火光猎猎。史进身上气势凛然，名叫田克山的男子站在那儿，脸上带血，半边脸颊也要肿起来。他说着这迂腐之言，看起来竟像是丝毫不落下风。史进拿起棍子，缓缓走向侧面。年轻的护卫便始终拿刀对着他。

    “这样便是好人了？”史进道，“世道凋敝，朝廷贪官当道，你想要当面面俱到的好人，恶人便要欺压过来。我那林冲兄弟是如何上山的，他被自己人追杀，掉落悬崖尸骨无存！我辈武人，原本就顾及不得太多，我史进自习武以来，一直谨守义气，对身边兄弟诚心以待，便是会死，也绝不更改！你一个杀了自己兄弟的混账，今日竟敢在我面前装得大义凛然？”

    “也是因此，史头领守了兄弟之义，便可以问心无愧地挥刀去杀其他无辜之人。田某曾经也是如此，若非如此，大概也活不到现在，因此史头领的义气，我是明白的。也因此……史头领今日要杀我，我明白是为什么，心中也就毫无怨尤了。”

    那年轻护卫道：“我却不是毫无怨尤，我们竹记上下一心，想杀谁，先过我这关！”他话音落下，陡然便被田克山伸手推开：“不要添乱，你我加起来也不是史头领对手！”

    “杀了我们，自然有其他人来！”年轻护卫犟着脖子道，随后，钢刀又对准了史进。

    史进绕着两人而走，此时步伐也停了下来，他皱着眉头，眯了眯眼睛，对眼前的事情，既有嘲弄，也有困惑，只是一开始的嘲弄，逐渐被更多的困惑取代了。

    “最后问你。”他说道，“不能一笔勾销，也不是好人。你做这些，又有何意义？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田克山摇了摇头：“伪君子比真小人好，好一点点，比坏一点点好。我等不想说做了恶只要悔过一下，就能成好人，只是想通这一点，心中多少能安宁些许。史头领，你心无羁绊，要杀我，我是没办法的，只是竹记不会从这里走。我们到处走，到处去说那些好事，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打跑我们，接下来不光我们竹记的人会到，还会有官府和军队的人过来介入。我们东家很有权势和人脉，史头领也是知道的。”

    史进偏了偏头，吸了一口气，看着田克山那眼睛，竟被那股死一般的平静震慑住了。习武之人讲究念头豁然、通达，也就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完整的解释，能够令三观畅通，然而在这之前，一生行得正坐得直的大侠他曾经听说过，却从未曾见过眼前这样的“伪君子”。但他毕竟是个性格耿直的人，心中有困惑，过得片刻，竟将棍子收了起来。

    “我会想过你说的事，再来杀你。”他一字一顿地这样说完，然后转身。举步要走之时，却想起了一件事，偏了偏头，“喂。”

    这一下，他的声音已经低了许多：“我那林冲兄弟……你们后来有查到他的状况吗？”

    “梁山之人，逃了的，后来官府追究了一部分，皆是查清有大奸大恶行径的，可能是东家那边的意思。”田克山道，“但对于林冲林头领，还有史头领这样的，后来并未再有追索。我曾听说，周侗周宗师曾为林头领说情，林头领武艺那么高，田某心想，他或许还在哪里活着吧。”

    你可知他已掉下悬崖去了……

    史进心中想着这句话，但终于没有说出口。当时试图围杀林冲的那些人，后来被他一路追杀，一个都没有留下，因此除他之外，也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林兄弟……可能在哪里活着，也可能已经掉落悬崖，尸骨无存了。

    他双手握拳，举步离开。一帮小弟也跟着过来。走了一阵，听得后方脚步声响，竟是那田克山从那边追了过来：“史头领，在下还有一句话说。”

    史进陡然转身：“放你一次，你倒真以为我是婆婆妈妈的娘们了。你啰里啰嗦，我真杀了你！”

    田克山停了下来，抱了抱拳，语速极快：“离京之时东家那边曾有人传，金人真可能兴兵南下。”

    “往日不都在这样说吗！”想起以往总在说的金人威胁，还有去年的招安诏，史进猛地一挥手，随后又觉得这事太过遥远，“何况就算真有此事，告诉我又有何用！”

    “呃……”田克山愣了愣，“只是史头领如今在这边，近雁门关，呃……还请保重。”

    田克山说完，往后退开，史进也陡然转身，骂了一句：“操！”举步前行。想着田克山说的话，确实在往日有很多人这样说，但若真的把它当成事实来想，确实太过遥远，若真打起仗来，能不能打到这里算是两说，若真到这里，自己无非死战，或者离开就是。

    而一旦这样认真的想法兴起来，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梗在了心中，他摇摇头，将事情从脑子里甩出去。

    **************

    宁毅领着锦儿的出门，只是短期南下去处理些事情，没几日便回到了汴梁。此时小婵的身孕已近九个月，原本在自己初到武朝时围在身边转的小丫鬟，忽然间变成了带球跑的孕妇，委实给人以时光流逝的观感。

    当然，更多的观感还是来自于夏日的沉闷，此时已是炎夏，阳光明媚，知了们每天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宁毅组织家里人抓走和赶跑了许多。上午在家处理各种琐事，又或是过去相府，与形形色色的人见上一面，说些细碎言语。中午回家，午饭过后，与家人喝上一碗冰镇的甜品，扇着扇子在一块聚集，在凉床上小憩。

    有关于金人会南下的言论，最近这段时间神奇地减少了许多，有可能是夏天的沉闷让人的话也少了——当然，兜售危机论的书生始终还是有的，但更多的人开始收敛起来，更喜欢与人分析金人不可能南下的原因，又像是害怕触动了什么谶言，惊动了坏心眼的神明。

    诗会的请柬常常还会送到家里来，宁毅偶尔参与，会带着檀儿、云竹、锦儿等人一道去，等到诗会结束或者没了兴致，便又踏着汴梁城的夜色一道回家。

    与师师的来往倒是不少，虽然已经隐隐过了花魁的年纪，但师师在京城里的行情还没有完全减退，想娶她、见他的人还有许多，但都是属于私人性质了。至于什么大型的诗会、宴会，主人家则更倾向于一些更年轻的花魁。只是虽然行情未减，私下里的应酬不少，师师对这事反倒更加随性起来，没事便推掉邀约，在京城里晃荡游玩，也常来找宁毅聊天，大抵是宁毅的言语常常能给她以启发。她做了这么些年，还没个归宿，李妈妈便也不阻拦她了。

    六月里，回到汴梁后没几天，去年中了举人又补了个实缺的宋永平因为一些政务上的事情，又回到京城里来，宁毅左右无事，便领着他倒矾楼上去坐了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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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五章 苍雷（三）

    夜风清凉，自矾楼的高处望出去，能够看见小半个汴梁城的灯火光芒，一座座的庭院、条条的街道，水路上的船灯将暖黄送上夜空。音乐声不时传来，是矾楼的歌女们在表演中唱的“犹记红船径，日日载烟花”之类的温软句子。

    房间里灯火明亮、纱幔轻摇，宋永平正举起酒杯与宁毅对饮。在房间里还有两位女子，宁毅身边的是师师，而在宋永平旁边的是一位名叫靳如烟的女子，比师师年轻许多，属于矾楼正当红的才女，去年宋永平在京城时，两人就曾认识，此时也就叫了她来作陪。

    原本就出身官宦人家，又是弱冠之年中举，接下来便补了知县实缺，此时的宋永平，称得上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这一次乃是当地知州备齐了一批贡品，着宋永平上京呈献，暗地里则是看准了宋永平在京中有些关系，转托他上京办些事情，也算得上轻松又露脸。人生如此顺遂，年轻人的言语之中，也多有指点江山的豪迈。在谢过宁毅在京中的帮助，随口谈过些诗文之事后，他也说了一些对竹记的看法。

    “……小弟遍观历史，自古以来，单纯经营商事，总是难以长久的。小弟家中也有些生意，但都是点到即止，够用就行。当然，姐夫在汴梁这边，对于此事，必然是明白的，于竹记的考虑，也必定比永平更加周祥。例如最近一年来，竹记说书的事情，去军中宣扬侠义武勇，小弟便十分赞同，只是于百姓之中，是否要宣扬此事，听说外间的议论，便有些大……凡为人做事，需徐徐图之……”

    对于宁毅，宋永平终究是没有恶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说法，也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了。竹记的发展太快，会引起文人的警惕，也会引起商人的警惕，宋永平继承了家传的做官哲学，也是在劝说宁毅，先将京城中的基础牢固后，再扩大其它。

    当然，这中间也有他不能说的话，譬如在宋永平这边，宁毅作为相府西席，就算名气再大，也没有为官，在他看来，根本的原因在于宁毅终究还是苏家赘婿的身份。而苏檀儿是他表姐，就君子之道而言，他不能说出任何让宁毅摆脱这个身份的话。这一番劝说先从说书开始，到文人的反应，随后再到商人、官员时，逻辑依然是清晰的，这也是年轻人心中为之骄傲的东西，宁毅便仔细听着，不时点头，也与宋永平议论几句，赞一下他的家学渊源。

    不论做什么事情，当然都需要时间，宋永平将话说到，也不指望姐夫立刻就表态去做什么。但当然，他也希望着这场能令宁毅“受益匪浅”的谈话，可以对其之前的帮助做出一些回报。两人之后又聊了好些事情，令宋永平多少有些不满的是，即便在这样说过话之后，宁毅此后的问题里，还是随口向他询问了一些这一年里商户来往的变化，显然又是专心商事的习惯使然。

    当然，既然有入赘的身份，只好选择经商，纵然能因相府的关系与诸多达官贵人来往，自己的身份也难升上去。对于宁毅这种行为，宋永平还是能够理解的，以至于这一晚醉醺醺时，他还跟靳如烟说了一句：“我那姐夫，确是很厉害的人，只可惜……身份绑住了他……”

    这天晚上对于宁毅的这番说话，宋永平心中多少还是得意，以至于在不久之后的回程途中，转往河南府拜会父亲时，还有些高兴地说了起来，结果让父亲宋茂给骂了一顿。

    “……你这姐姐、姐夫二人能在京城竖起那样大的摊子，又与相府有来往，岂有你这黄口小儿、肤浅言语的置喙之地！这等浅显道理，别人不懂，你以为右相府是个什么地方，你姐夫岂能不懂！他如今所做之事，为父也有些奇怪，但你的这些言语，实在可笑……罢了，你将你所说话语，来来回回给我讲一遍！”

    宋永平被骂了一顿，也就只好回忆着当天的事情，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接着又谈了之后的闲聊。宋茂皱着眉头，宋永平说着话，随后也皱眉起来：“若……真如父亲所说，事情不简单，那……莫非相府是在备战？”

    宋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宋永平自己分析下去：“父亲可还记得，我年少之时曾说，契丹、女真皆是虎狼之辈，示敌以弱更不如示敌以强，其时我说南北难免一战，实则为了哗众取宠。到后来见识渐深，眼见辽金之间尘埃落定，我朝也有招安诏等诸多措施，每每念及打仗，心思反而淡了……”

    宋茂道：“若你所说之言成立，倒是可以解释你姐夫为何那样扩张竹记，看来却是相府的意思了。”

    “只是相府又何以如此笃定金人必然南下，他若押上身家，不顾后路，有什么好处……”

    官场之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考虑后路，就如同谭稹的招安诏，做好了是业绩，又预防了金人南下的可能，做差了，也不至于得罪人。但竹记的发展就不一样，属于在利己性上极差的行为，简直像是某些人预测到眼前就到危急关头了一般。因此两种备战，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而在这其中的更多涵义，宋永平也还是想不清楚。

    宋茂道：“不论他们如何去想，你所在相州，乃是北上途径。你姐夫你跟你询问当地商户变化，若不是为他们竹记的生意，便是在跟你对照他手头的情报。若为父在此地消息不错，招安诏后，你们那边的生意恢复极快，比之灾情之前，还有提升……”

    宋永平点头：“提升了……约三到四成。”

    宋茂也点了点头：“若是金人真的南下，且打破雁门关，北面必成战场，到时候，军中仍会有倾轧，众人为逐利、为保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可记得相府在之前赈灾中用的商战手段？出自你姐夫之手，这一次，引入大量商人往北走，有商人、有钱、有利益，就有更多人有切肤之痛，若说其中有你姐夫和相府在推动，那恐怕也不出奇。”

    宋永平沉默下来，宋茂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将商场之事用到这个程度，你姐夫也好，相府的那帮人也好，行事之老辣，布局之广博，非你这黄口孺子所能想象的。虚心好好学吧。”

    “那……若真会打起来，父亲，我该如何去做……”

    宋茂挥了挥手：“金人真会打下来的可能不大，此事关系天下，大家都会去想，你不必多虑，当好你的县官就是，若因为此事纠缠，金人未来，你反倒误了政事，才是得不偿失。如果可能，你就忘了它吧！”

    父亲的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回去之后，宋永平还是多少留心了这件事，他看了几本兵书，详细勘察了治下地形，又计算了粮食储备运转、士兵输送等事情。到得不久之后，反而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但这是后话，暂不再提了。

    时间收回矾楼的夜晚，靳如烟并非绝对的清倌人，对于宋永平这种年轻有为的官员，往日里又有些香火情的，并不拒绝。当天晚上宋永平喝醉，与靳如烟离开之后。宁毅与师师在楼上的露台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激发了些酒意，宁毅看着满城灯火，轻轻笑起来：“我这个妻弟，还是有些见识的。”

    师师站在一旁看着他，楼下亮起的灯火中，站在旁边的男子双手扶着栏杆，手指轻轻敲打中，似乎有种睥睨一切的气势。但也因为酒的作用，许许多多的复杂心情，似乎也已在那双眼睛里翻腾起来。他心底的想法，手下运筹的诸多事情……但依旧模模糊糊的，令人无法靠近。

    在某些身居高位的达官贵人眼中，师师也曾见过类似的神情。而她自然也是不会说出宋永平的什么坏话的，略略笑了笑：“但他说的话，立恒却是早已想清楚了的……”

    “也谈不上清楚。”宁毅摇了摇头，“有些事情，我也希望自己估错了，有时候也觉得可能是估错了，那样一来，两年以后，我可能就该离京了。”

    “离京？”

    “嗯，带着老婆孩子离开这里吧，如果真能这样……”宁毅沉默了许久，又想起什么，笑起来，“师师……”

    师师还在消化着他方才话中的意思，此时抬起头来：“嗯？”

    宁毅却只是看着她，脑子里浮起的，是另外一些东西。对于宋朝历史，宁毅并不清楚，然而李师师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作为能够留名千载的女子，一者是因为她与皇帝的绯闻，二者是因为她的忠义节烈与慈悲心性。据闻金人南下，这位女子被掳进金人营中，吞下发簪自尽。自己要阻止这些东西，便也有可能救下她来了。

    传闻中的第二项，宁毅隐约能从这女子的身上看见，只是第一项，与皇帝之间的绯闻该落在哪里呢？或许终究有所不同？又或者师师认识的某个客人，就是微服私访的皇帝？他看着师师，脑内想了想，终究只是摇头笑笑。这终归是自己所处的真实的世界，真是想太多……

    师师等待片刻，不见他说话，轻声道：“立恒家中，小婵妹妹快要生了吧？”

    “嗯，待会就得回去，跟她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说话。”

    “说话？”

    “有一种说法叫做胎教。”宁毅笑着跟她解释，“说是女人怀孕，快生下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能感受到周围的环境了，也能感受到母亲的喜乐。所以最近总是回家陪着她，也教教宁曦，肚子里那个是他的弟弟或者妹妹。小孩子还挺高兴的，应该能当个好哥哥。”

    “……倒是未曾听说这种说法。”师师古怪地笑笑，“家中妻子怀孕时来这里的就多……”

    风吹过来，抚动了女子的发鬓与衣服，师师站在那儿，用左手抱住右手的手臂，她身体单薄，衣服也单薄，此时看来就如同凭虚御风的仙子一般，只是多少显得有些落寞。两人又说笑了一阵，宁毅挥手离去，让她不要多送。

    下方仍然是满城灯火，师师站在楼上，看着宁毅的马车从楼下侧门出去了，驶上道路，穿过人群，最终消失在汴梁的繁华里。等待在男子家中的，是温柔的、令人眷恋的妻儿，而不久以后的初秋，他也将收获另一份喜悦了。

    那么，我的喜悦，会在哪里呢？

    她望着灯火，目光迷离地想着。

    同一时刻，周喆踏上已经闭了宫门的皇城，睥睨这片巨大的、辉煌的城池，属于他的国度。一切一如往日般令他感到壮丽与华美，每一次看到，都能让他心中想成为万世之君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伸出手来，往事混乱，前路迷离。但他知道，自己终会跨过这一切的……

    ……

    雁门关外，星斗漫天。

    周侗站在帐篷外，回望黑暗中的巍巍群山，出关之后，一切都显得荒凉起来了，虽然在眼下，这些地方已是武朝土地。

    这一年，老人已经八十二岁了。

    为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去年的一年，他在武朝北面辗转。原本大光明教教主还在找他决斗，想不到一个小辈杀掉了司空南，令得那林宗吾也不得不南下与敌人火拼，少了他许多事情。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样的更迭他已经见过许多遍了，重要的是，总能有新的英雄出现。

    因为对于金人的种种猜疑，他想要去北面看看，离开雁门关、离开武朝，看看金人会不会真的往武朝打过来。他已经是这样的年纪，离开一辈子盘桓的武朝，去到那样的虎狼之地，纵然是宗师之身，也可能遇上种种的意外，而最大的意外，或是天命。

    福禄与左文英还是跟在他的身边。

    “若我殒身异域，你们要将我烧掉，然后将我骨灰带会来，使我不至于埋骨他乡。”这是老人笑着对两人做出的嘱托。

    在那一刻，他还是做了北上好一阵子的准备的……

    ************

    七月，金国都，会宁。

    带着凉意的清晨，武朝使臣徐泽润整理衣冠，走进新建成的、简单的金国皇城。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北上已经三个月了，为了促成金、武两国永久的、正常的贸易往来，他带来了许多金银、瓷器、丝绸，几乎走遍了能走的金国大臣府邸，贿赂了许多人。今天，金国皇帝吴乞买终于要亲自见他，敲定这一切。

    这是尘埃落定之刻。

    也是一切初始之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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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六章 苍雷（四）

    皇城大殿，话语之声持续地传出来。

    “……和田，羊脂无瑕白玉杯一对，羊脂无瑕白玉碗一对，羊脂无瑕笔洗、砚台各一尊，青玉雕龙屏风一座……唐朝吴道子《十圣图》一幅……金玉观音像一尊，金玉佛龛一尊，金叶玉皮手书《楞伽阿跋多罗宝经》一部，《金刚经》……”

    随着说话声，大量的珍物器玩被抬入殿内。副使在宣读礼品条目的时候，徐泽润偷偷地大量着四周，以及上方的金国皇帝。

    作为陡然而起，取代辽国的新势力，金国并非底蕴深厚的贵族，而是猝得重宝的暴发户。不过，作为会宁的这处皇城来说，就连暴发户的影子，都没有彰显出来，它占地还算大，但宫墙竟是木制结构，大都由柳树和榆树制成，前院办公、后院住人，只有这大殿显得稍有威势，但比之微微的武朝皇宫，这边的这所“宫殿”，就只是算是茅屋了。

    不过，徐泽润心中也知道，真正决定这里是一处什么地方的，不在于它的形状，而在于身处此地的这些人。无论身处茅屋还是身处毡房，前方那个男人身边聚集的人们，已经是全天下都不敢轻侮的存在了。

    王座之上，吴乞买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被抬进来的、一样样的珍玩。

    作为金国的第二任皇帝，完颜吴乞买比之乃兄阿骨打，乍看之下少了几分吞噬天下的气质，他的块头其实比阿骨打要大，据说天生神力，可赤手空拳力搏熊虎。阿骨打未曾起事之前，天祚帝召集女真酋长聚会，会上要求各酋长翩翩起舞逗皇帝高兴，阿骨打坚拒，天祚帝便要杀他，就是吴乞买以随从的身份出来表演自己的拿手好戏，空手擒熊缚虎，逗乐了天祚帝，才免了阿骨打一死。

    但也是因此，跟在阿骨打身边，又忠心耿耿的大块头，这种人看起来就显得有些老实、傻缺。虽然继承皇位之后，据别人的评价，他也确实继承了阿骨打的几把刷子，但施政是相对平和稳健的。甚至看见对方，徐泽润就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听到的某个传言：

    阿骨打在位时，行事作风都非常节俭，曾与群臣约定：国库中的财物，只有打仗时才能动用，如果有人违反，不论是谁，都要打二十军棍。吴乞买继位后，手头也相对拮据，各方面都要花钱，这位皇帝是苦日子里过出来的人，其它都能忍受，对酒肉却颇有偏好，今年三月有一天忍不住了，偷拿了国库里的钱出去花，被宗翰知道以后，当着朝臣的面揭出来，然后将吴乞买拉下来打了二十棍，接着才是整个朝堂的臣子跪下请罪。

    完颜宗翰这个人，徐泽润是见过的，他是经过朝堂上最可怕的大臣之一，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来。当然，如果真有其事，也真不知道这对武朝来说，是福是祸了。

    作为武朝的使臣，徐泽润本人原就是个长袖善舞之辈，也善于观相、观人。在跟这些武人、莽汉打交道的过程里，他也知道，这些人多少有一个好处，就是收了钱，也就基本代表了会办事。三个月来，他所联络的金国大臣不少，也知道金国的朝堂上，为了这件事也一直在争论不休。今天过来，虽然一部分认识的大臣并不在，但看着上方金国皇帝那张满意的笑脸，他觉得，这次的事情，应该能有个好结果。

    送上了各种礼品，然后正式递上载有贸易来往各种条约的国书，吴乞买收下了，只是顺手看了一眼，放到一边，走下了座位。

    他一旦站起来，徐泽润才感受到那庞大身形前的压迫感，身披貂锦、毛皮，如巨熊般的女真皇帝走到这边来，伸手去摸那些瓷器玉玩的贡品，随后又拿起来把玩片刻：“好东西啊。”他低声说着，看到礼品里一些用于朝贡的腊肉、瓷瓶封了的好酒时，也忍不住把玩一下，俯下身去闻闻：“真是好东西……”

    “我们打进契丹皇宫时。”他回头对徐泽润说道，“皇帝跑了，带走很多东西，一路上摔的摔碎的碎，有些好东西，没有留下来。当然，也是首先进去的那帮小子，根本不懂，打完之后，他们还到处放火……”

    年纪已经五十多，可怕中却也带着憨厚的皇帝脸上简直像是在说“心疼死我了”，他说完这句，又围着那堆礼品看了看，然后向一帮朝臣挥挥手：“退朝了，今日退朝了，你们回去吧。”

    众朝臣便开始告退，徐泽润皱了皱眉头：“陛下，那……那份约定……”

    “事情已经妥了。”吴乞买从珍玩中站起身来，走向徐泽润，然后直接伸手过来，搂他的肩膀，用他粗重的嗓音说道，“徐使者，不必多想了。来，你随朕来，我带你们见识一样东西。”

    吴乞买比他高出一个半头，伸手往他后背一拍，他便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此时对方已经开始朝殿外走，徐泽润等人跟了上去，秋日的天空中飘荡几朵白云，太阳已经升高了，带来微微的暖意。皇帝上了他的马车，然后让人将他一道带过来：“徐使者，你跟朕一起坐。”

    徐泽润推辞一番，最终还是上去，他靠着马车帘子边，只将半个屁股坐在车凳上，但吴乞买拉了他一把，让他坐实一点：“道路颠簸，你不坐稳一点，可是会摔跤的啊。”

    皇帝端坐在马车那边，双手按在腿上，面带微笑，看来就如同坐在那里的巨熊。

    不知道为什么，徐泽润的心里多少有些慌。片刻，马车前行间，吴乞买开了口。

    “徐使者，家兄与我，在许多年前，便心慕汉学。我们知南面有武朝，繁荣富庶，人人……都能得学问、教化，乃是天朝上国，徐使者，你明白吗？”

    徐泽润恭敬地拱了拱手：“泽润……明白。陛下，只要两国能开边互市，能有更多的往来，不久之后，金国……”

    “就像你今天拿来的那些东西啊，都是好东西。”吴乞买一挥手，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长篇大论，“当然你们也有问题，你们总喜欢弄些……我们不懂的弯弯道道，那些有什么用呢？想不通，没用的……”

    “当然，我们也有问题。”吴乞买并不多做纠缠，接着说下去，“朕哪，刚刚继位，朝堂上有敌人，下面也要稳，我是很不想再打仗了啊，如今辽国完了。幽燕什么的，你们该拿的也拿回去了，能休息一下，最好不过。但是！”

    他伸手一指，加重了声音：“但是……朕也绝不希望有人会觉得，我女真人畏战，打出了个天下，就不敢再战！若有人有这样的念头，他就要死了！徐使者，你明白吗？”

    徐泽润愣了片刻，拱手道：“外臣，明白了。”他心中却高兴起来，因为有人这样说时，实际上的威胁，就不会再出现了。果然，吴乞买随后也笑了起来：“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啊，你们朝中人若也明白，那就天下太平了。”

    说话之间，颠簸的马车已经渐渐停了下来，吴乞买道：“到了，下去吧。”却是首先起身，徐泽润跟在后头下车，前方是一大排的矮房、围墙，方方正正的规矩的院子，几棵树正在秋风里动，四周除了徐泽润这批使臣，以及吴乞买带着的一批护卫，人却不多。皇帝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稍有些萧瑟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对旁边的众人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徐使者啊，你闭上眼睛，听，听这声音。”

    徐泽润此时心中七上八下，满是疑惑，他闭上眼睛听了听，只有秋风吹过树冠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响，更远处的声响他却听不清楚了。睁开眼睛时，吴乞买的低语声又响了起来。

    “朕年少之时，在长白山中打猎，要做个好猎人啊，耳朵是很重要的，隔得很远，朕就能听出熊虎的声音，他们的爪子，踩进雪里，树叶子啊，轻轻地晃，风从哪里吹过来……一双好耳朵会救你的命，你现在听，这个声音啊，真是……呼呜呜呜呜……”

    他挥着手，轻轻模仿着风吹的声音，朝着徐泽润笑了笑，徐泽润却是一脸的疑惑，他也知道，许多皇帝可能就喜欢这种别人摸不透他的感觉，因此有一半的疑惑，也是故意装出来的。吴乞买笑过之后，举步往前，去向那边的一个院门。前行之中，他最后向徐泽润说的话是：“对了，徐使者，朕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吗？”

    徐泽润回答：“回陛下，记住了。”

    吴乞买跨过那扇小门。

    徐泽润也跟着过去，景物在前方展开，然后有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犹如千万的蚂蚁在走，从他的脊背蔓延上去了，头皮发麻，他的整个人，那一瞬间都在收紧……

    *************

    上京，临潢府。

    完颜希尹走进那个精致的小院子时，古筝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走上小楼，推门进入了精致的房间，女子正在窗前抚动筝弦，然后朝他温柔地笑了笑。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闭目听着女子的弹奏。

    “谷神”完颜希尹，算是女真人中，文臣之首。当然，说是文臣之首，最主要还是因为他在众人之间学问最高，对于汉人的学识，儒家的研究，他并不输给南面武朝的许多大儒。早几年他甚至曾经独立创造出女真人的文字。

    而不仅在学问上有所建树，在女真的大臣之中，他天才横溢、文武双全。后世曾经留下恶魔一般名字的金兀术，也就是作为阿骨打的第四子完颜宗弼，此时对他都是又敬又怕。

    居住在这小楼之上的，乃是他的一名妾室，完颜希尹心慕汉学，这位妾室也是一名流落北地的武朝千金，名叫陈文君，两人成亲已有多年，琴瑟和鸣，相亲相爱，陈文君一共为完颜希尹生了两个孩子，在完颜希尹正妻死去之后，妻子的位置一直空悬，她便成了完颜希尹实质上的夫人。此时的女真人对汉人并无偏见，府中的人私下里多称她为“汉夫人”。

    每次回到家中，完颜希尹都习惯性地听对方弹上一曲古筝，这次也不例外。待到这柔和如流水般的旋律停下来，完颜希尹睁开眼睛，久久地凝望着这位心爱的女子。陈文君抚动着筝弦，偏了偏头，笑道：“夫君有什么事吗？”

    完颜希尹沉默片刻，然后道：“我将南下了。”

    ***************

    视野在前方展开。

    巨大的校场，无数的旌旗。校场前方是高高的台子，前方的身影走向高台，高台之下，一大批身着金朝朝服的官员被绳索紧缚，跪在那儿，悉数是徐泽润拜访过的，手下了礼品的官员，高台上各种礼品堆积，加上是珍贵的瓷器、真银器皿，高台下燃烧着一个巨大的炭火盆，热浪滚滚，扭曲空气。

    树叶打着旋儿从脚下掠过。

    徐泽润是聪明人，极聪明的人，在看清楚眼前景象的一瞬间，有东西从心底浮现出来了，攥住了他的心神。鸡皮疙瘩伴随着凉意，翻涌而上，吴乞买在车上的那些话语涌了出来，而后是更远的东西，他坐着舟船车马一路北上，见过的大好山河，离开家时妻儿的眼睛、无数的眼睛都在从脑海掠过……

    大风吹过校场，旌旗、树叶都猎猎作响，天云舒展、滚动。

    “你闭上眼睛，听这声音……”

    他还在向前走，身体是凉的，脑后是麻的。这是普通的一天，他从未想过，要看见眼前的这一幕，然而某些严重的感觉已经当着他的面前冲过来，如天风海雨，轰的扑上山石。

    士兵走过来，刀兵打在使臣团众人的背上，然而没有声音，这一刻出奇的他听不到声音，他也感觉视野中晃了一晃，他被打得膝盖弯了下来，视野前方，皇帝走上高台，风吹起了他的袍服，毛皮飞扬在空中，巨大的身躯，双手握拳，在视野的那头面对了无数的兵将，在他的身边，是犹如小山一般的瓷器、金银、珍宝。然后，他的声音犹如雷霆般响起来。

    “各位女真的兄弟，你们可知道，眼前的这些，是什么——”

    ……

    风雨漫卷，周侗主仆走在异乡的城间道路上，雨正从天上降下来。

    江宁，被家人称为小七的少女推着白发的老人，出门晒太阳，看着外面的行人从道路边走过去，老人偶尔说话，露出笑容。

    苗疆，名叫杜杀的单臂刀客挥出一刀，敌人的鲜血洒上他的脸庞，旁边，他的兄弟们正在与敌人进行激烈的厮杀……

    ……

    “他们是南面武朝的珍物，在这里，你们的眼前有这样的瓷器，它值几十贯、上百贯的银钱，这里最贵的一件，拿走它，可保你们一辈子衣食无忧……有这样的和田羊脂玉，这么一大块的，它可以让很多人都发疯，放在家里，可以作为传家之宝，让你传上十辈子……有唐朝的书画……有镶金银的佛经……有给武朝皇帝的贡品……有你有钱也买不到的美酒……这里，成千上万贯的东西，值几十万贯、几百万贯的好东西，它摆在这里——”

    风吹过高台，皇帝在风里张开双手：“你们！想不想要！”

    ……

    杭州，经历了战乱的城市已经被再度建起来，乌篷船划过安详的水路，繁荣的集市间，商贩们高声叫卖，城门间行人商旅来去，熙熙攘攘的热闹……

    一个院子里，两名绿林人飞快地交手，其中一个被打飞出去，吐出鲜血，另一人扬了扬手：“刺杀心魔，我来带头了，还有谁不服？”

    李频走过山村的小径，在溪边取水时，拿起水中的泥沙在鼻间闻了闻。他喜欢这清新的气味。

    抬起头来，下方山村间，依稀可见农人来去的情景，天光正好，稻子金黄，就要熟了。

    ……

    “你们应该想要！”吴乞买的声音回荡在会宁上空，“好的东西，谁都该要！朕也想要！但，朕却不要施舍——”

    “我女真人！自先皇起事，从白山黑水里打出来，不过十年，我们已席卷整个辽国！曾经辽人的天下，他们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我们的！这个天下！这个天下的珍玩奇物，不比这里多吗！？这些东西，算是什么——”

    怒吼声中，他抓住旁边一个巨大的放置瓷器的架子，猛地一挥，架子在空中飞起来，无数瓷器飞起来，小山般的砸向高台之下，白花花的，无数珍玩在众人的眼前砸成碎片，几名跪在前方的金国臣子直接被砸倒在里面，头破血流……

    ……

    矾楼，风度翩翩的书生们摇着扇子，正在吟诗作赋。师师一面抚琴微笑，一面看着前方的这些人，窗外，暑热已经褪去，叶子就要黄了。

    罢了，又是秋天。有时候想想，莺飞草长的，又是一年过去……

    北面，又一队货物进入了吕梁山，红提站在建好的寨门上，看着过往的商旅。

    周邦彦在草庐中倒茶，款待过来的客人。宋永平拿着兵书，在一个山谷周围勘察着，几名县衙兵丁无聊地跟着他。

    宁府，小婵捂着肚子发出了大叫。顿时整个宁府都混乱了起来……

    ……

    东西被摔破的声音轰隆隆的响，随后是盛放金银的箱子，那些金灿灿珍贵器玩的东西飞上天空，落进巨大的炭炉里，风与火升腾而起。

    “瓷器！算什么——”

    “金银！算什么——”

    “字画！算什么——”

    “你们没有看过这些东西吗！不！你们都看过！在你们踏过整个辽国山河的时候，在你们冲进辽人的城池，冲进辽人的皇宫时，你们都曾经见过了！你们很多人，都将它们拿回了家里，你们什么都有！整个辽国河山，都是我们的——”

    “我们是冰原里的雪熊，是林海里的狼王！我们女真人，只要聚集在一起，则天下无人能敌。我们堂堂正正地拿来了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拿下整个辽国，包括跪在下面的这些人，它们曾经是你们的兄弟，它们曾经堂堂正正的去拿到了他们要的所有东西！你们知道，他们为何跪在这里！因为他们看见这些想要的东西时，竟然开始受人施舍！他们像狗一样，受武朝人的施舍，然后他们要为武朝人游说、做事——”

    “他们已不是女真人，他们是狗——”

    风在吼，火焰在升腾，高台之下，无数小山一般的珍物在破碎，砸成碎片，溶成金水，烧成灰烬。身形巨大的皇帝，犹如魔神一般在台上奔突，单手就将那价值连城的东西扔向毁灭……

    ……

    江南，进出县城的官道旁，王山月坐在茶肆里，看着来往进出的商贩，露出了无聊的笑容。

    黑暗的小房间里，成舟海归总着手头的情报，偶尔将有用的计入身边的小本子里，计算着阴人的步骤和成功率。

    史进将酒馆里闹事的、发酒疯的男子顺手扔出门去，然后转身喝自己的那一角酒。街上的行人看着地上的男子，吓了一跳，然后便从旁边走过去，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了。史进的小弟们才冲上来，一顿拳打脚踢。

    太师府，蔡京写下了一幅好字，在秋风里等待着自己干透，然后坐在那儿，吩咐了身边的管家：“这幅不错，待会将它裱起来。”

    阳光照射进来，秋风抚动了纸张，角落未干的墨痕上，有这样的字迹：……雅赠会之贤弟。

    墨香之中，蕴着微微的茶香、书香，便是君子的风貌。

    ……

    “武朝的这些使臣，将他们变成了狗！他们带来这么多的东西，归根结底，他们怕我们！他们怕我们打他们，可我们要打他们吗？我们没有——”

    “长久以来，我们将武朝当做兄弟之邦，将他们视为兄弟！可这帮兄弟，做了些什么！打辽人，他们出工不出力！打完之后，他们在暗地里跳来跳去，就像是可恶的老鼠一般！他们煽动张觉叛乱，他们收留辽国余孽！他们在我们的地方，到处送钱，行贿，腐蚀我的臣民！他们在挖我的肉，他们在离间你们的兄弟！而下面这些人，就是被他们从人变成了狗的家伙！”

    “他们！生活在最暖和的地方！他们有最好的山和水，有无数的好东西！可惜他们不是人！他们是狗！他们只有勾心斗角，从无尖牙利爪！我们女真人，对待兄弟可曾吝啬过吗？我们女真人，对待朋友可曾小气过吗？打辽国，他们毫无建树，是我们打下来了，再将东西送给他们！让他们可以去高兴，可以去夸耀，可回过头来，他们望你们的身上捅刀子！往朕的臣民里捅刀子！他们将你们的这些兄弟啊，全毁了——”

    “但也好——”吴乞买张开双手，在风火之中振起袍服的袖子，“他们过来了，告诉了我们，他们有什么东西，他们有这么多、这么好的东西。而朕看出来了，你们想要，哈哈，但台子上这些喂狗的，我们就不要啦。可还有无数的东西，还有十倍百倍千倍的好东西，都在南边——”

    ……

    在大地的南边，越过雁门关，有最温暖的土地，有最好的水与土，最适宜的阳光与天气。它们年年月月地滋养着这片大地上的人们，给予它们生存与繁衍的最好的摇篮。

    数千年来，他们一代代地在这里建立起伟大的、灿烂的文明，他们也会经历战乱，但很快地，又会再度凝聚起来，重铸秩序。如今，大规模的战乱在这里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重山与绿水之间，一座座城池，一处处村庄都充满了安宁祥和的氛围，日光起时，农人们走出村落的房门，日出而作，城市里商铺开了张，匠人喝过热腾腾的粥饭，拿起揽活的工具，官兵守在城门处一面聊天、一面检查过往的客商，衙役在公堂上喊起威武的口号。艄公在江边撑起了橹，海边，渔民架起帆船，开始一天的工作，他们的家人在沙滩上摇晃着手臂，唢呐声响，迎亲的队伍走过青石板桥，轿子里的新娘欣喜而忐忑的等待另一段生活的到来。佛寺之中烟云袅袅，道观里的道士做着养身的操练，树木苍翠的山崖上，石匠们雕刻的巨大佛头，开始渐渐露出端倪。

    这是千万生命，无数珍宝聚集的世界……

    阆苑转折的府邸之中，新的生命正在诞下，它睁开了眼睛，发出了第一声嘹亮的哭泣。母亲在巨大的痛楚中感到了喜悦，有人双手合十，溢出泪光……

    ……

    所有的东西，小山一般的倒下。

    “既然他们是狗，既然他们提醒了我们，既然你们真的想要。那我们——就堂堂正正地去拿吧！今日，就让这些武朝来的臣子们，为我等祭旗——”

    徐泽润的思绪早已沉降下去，逐渐的又浮上来，他早已能够猜到对方要干什么，模糊的光影，浮动的思绪间，灵魂都在身体的表里两侧被撕裂。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冲出去，大喊着要冲向高台之上的那个身影，他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而在高台下，有人已经拦住了他——

    “不要拦他，让他上来，让朕——给你们看——”

    “昏君，我武朝亿万臣民，必会……”

    他们看着那道身影冲上高台，直撞向吴乞买，然而巨熊一般的皇帝一只手便抓住了他，然后反手将他轰在了小山般的陶瓷废墟上。他两拳砸下去，那身体已经扭曲了，他又将人拉起来，踩了一脚，撕断了对方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随后轰轰轰的三下，巨熊将整个人都硬生生的撕碎了，血浆喷洒向巨大的王旗旗杆，也喷洒上他的整个身体。

    “女真万岁——”巨熊的咆哮声席卷天空，在如同雷霆般震动大地的响应中，无数的刀光落下，无数的鲜血喷涌，秋日的天空下，皇帝舔舐着鲜血，张开他的大手，“我们——”

    他的声音浑厚如恶魔：“出征——”

    云，席卷而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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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更新了七千多字的大章节，而且自觉写得不错，出来嘚瑟一下，求个票。可以说的很多，最后想想，似乎又都没什么必要，书写到现在，渐渐的也该到了可以让他自己证明自己的时候。原本想过这个月要用力求月票的，但是情节太关键的时候，我反倒忍不住要将速度放慢，也害怕自己被求月票的心情裹挟了。今天这章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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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七章 苍雷（五）

    “我将南下了。”

    古筝弦上的手指按下去，精致院落中的小楼上，女子抬起头来，望向前方的夫君。

    完颜希尹坐在那儿，微微抬头望向天花板，然后吸了一口气。他也已经四十多岁，接近五十的年纪，虽然以文名著称，但在女真人中能一路杀出来，掌握莫大权柄，眼前的男人身上，也有着足够的威严与杀气，但唯有在这位妾室的面前，他的杀气，不会拿出来。

    “陛下准备已毕，圣旨到了。分两路南下，粘罕统左路，为左副元帅，我为监军。今日……便要启程了。”

    “粘罕……”陈文君微微张了张嘴，作为女真人中最为善战、也最为果决的将领，粘罕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完颜宗翰，那个充满霸气的男人，在阿骨打造反、称帝的道路上起过莫大的作用，她也是见过的，“你之前……未有说过。”

    一支大军的调动、集合，不可能说完成就完成，希尹的地位虽然身居宗翰之下，只能算是副手，但以他的身份，对此事必然也是知道的。听到女人问出，希尹也叹了口气。

    “南取武朝之事，我向来是反对的，但上意已决，无法改变，你知道了也是徒惹烦恼而已。我知你对武朝还有感情，这次南下，兵锋蔓延，鸡犬难留，你在南面若还有什么家人、亲属，便说与我听吧，我替你带他们过来。”

    他这话说完，女子沉默半晌，而后笑了笑：“没有了……”

    希尹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过去，将手放上陈文君的肩膀，陈文君便也将额头抵在了他的小腹上。夫妻两人毕竟相处多年，希尹心慕汉学，陈文君也曾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流落北地，丝萝托得乔木，一开始或许还有些无奈，渐渐的却是彼此都为对方折服，变成了志趣相投下的倾慕，在这个年代，这一切都是得来不易的。然而此时国势相对，虽说陈文君嫁鸡随鸡，也已经得到女真人认可，但并不能说心中就没有沉重。

    “南下之后，你在家中不必挂念于我。家中之事我已与管事说清，一切照前例而行，你若觉得累，便不必操持应酬，但若有人轻慢于你，不管家内家外的，只管打出去。你是我完颜希尹的妻子，容不得外人指指点点。武朝事毕……我回来时，你是我家中的女主人，我将此事报知陛下……”

    “夫君不必想的太多，妾身知道的。”陈文君轻轻地笑了笑，随后道，“只盼夫君此次南下，体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勿要……多伤无辜。金武交战，请恕妾身无法祝夫君凯旋，但妾身会在此日日祝祷，望夫君平安归来。”

    “如此也就够了。战阵之中我不会留手，但战阵之外，武朝繁华，我会尽量留下的。我走了，你别送我。”

    完颜希尹抱了抱她，转身离去。往日里完颜希尹若是出征，她作为半个女主人，必然会送到家门口，但这一次他说不用送，也算是对于武朝的倾慕与体谅。陈文君心中有许多话，却一句也无法说出来，她走出门外，在露台上看着这步伐稳健、顶天立地的夫君走出院子，肩膀垮下来，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她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听周围的风声、动静，然后才开口唤道：“绿绮。”那却是丫鬟的名字，“你去前方看着，看夫君什么时候离开了，回来告诉我，我要为夫君祝祷平安。”

    过来的丫鬟应声离开。她目光安静下来，抬手擦了擦眼中的湿润，走回房间。在书桌前拿出一副她画了很久也没画完的梅花图，摊开，又抽出一张纸条来，在纸条上写了几行很小的字。

    字还没写完，喧嚣的脚步响动便从楼下传来了，这是木楼，楼梯间轻盈的脚步都能听得清楚。她收起纸条，此时上来的却是两个孩子，大的姐姐六岁，名叫完颜清雪，小的弟弟三岁，叫完颜启明，皆是她与完颜希尹的孩子。三岁的弟弟一上来，便扑往母亲这边。

    “娘亲、娘亲，爹爹要出去了，让我们来看你，爹爹说你不高兴，让我们逗你高兴。娘亲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陈文君便抱住他笑着说：“娘亲没有不高兴啊。”

    完颜清雪站在一旁，六岁的她已经显得乖巧，也没有弟弟那样总想腻着母亲了：“娘亲准是因为爹爹要走了不高兴呢，爹爹又出去打坏人啦，可老是很久都不会来。”

    陈文君的目光晃了晃，随后将女儿拉过来，低叹道：“不是，这次爹爹不是出去打坏人。”

    “那爹爹是出去打什么啊？”

    “嗯……我们不说这个，你长大就知道了。现在嘛……娘亲陪你们玩好不好啊？”

    两个孩子便拍手笑起来，女子陪着孩子开始做游戏，不一会儿，丫鬟绿绮回来了，向她告知家中主人已经离开的事。几人又玩了一会儿，由于父亲的离开，两个孩子都黏住了母亲。一直到这天下午，一则秘密的讯息才从这所府邸秘密地传了出去。

    两股大军已经在南下的道路上，讯息通过奔马、通过舟船、通过信鸽，也在同时不断地传向南方，不久之后，名为周侗的老人驾着骏马，也在北地的星夜间飞快地奔驰向南。成千上万的军队，金国皇帝的国书、圣旨，裹挟着重量难以估量的庞大信息涌向南方，南北两地犹如一个巨大的神经系统，当消息冲向幽燕之地时，南面武朝还冲七夕的欢乐中过去不久，而后第一波的消息冲上燕京府，犹如巨大的神经元爆发开来，无数的神经火化，冲向武朝这个巨大的躯体。

    七月十八，信息的浪潮冲向勾注山的峰巅，蔓延过巍巍雁门关。

    七月十九，消息冲过太原一线！陆路、水路，奔马飞驰在驿道间，奔行过崇山峻岭、闹市江河，八百里加紧，所有可用的消息渠道，都在疯狂地运转起来，飞快地延伸！

    而后，七月二十，夜。灯火通明的城市里，皇宫已经闭门了，疯狂的奔马冲向宫城……

    金人入侵的消息，犹如忽如其来的雷鸣，巨大的震动伴随着疯狂的电弧不断蔓延，无数的人先后收到消息。七月二十夜，宁毅拿到那张纸条时，正在竹记的酒楼上待客，来人是江宁的濮阳逸，同时作陪的还有师师以及矾楼上当红的另一名女子，酒楼中的舞台上，表演者们正在唱歌。

    最近这一年时间，由于某种刻意的原因，竹记中的表演里，通常会混杂一些古时的战歌，又或是讲述战争的乐曲。此时舞台上唱的，乃是楚汉时期楚国的军歌《思归赋》，乐曲响起在此时，在外面大街的喧闹声中，颇有微妙之感。

    《思归赋》的歌词是这样的：

    “草青青兮，杨绿绿，悠悠心事。

    思君思君，君不见，幽幽等君回。

    问情人，胡不归，家乡也等着你回。

    千千纤纤，步飘飘，盈盈相会。

    心思思兮，而君不见，痴痴等安慰。

    问人儿。胡不归。一心等着你回……”

    宁毅的家中，小婵生下一名男孩不过四天，濮阳逸白天里也已去宁府拜访。说话之间，齐新翰拿着一份情报飞快地跑上楼来，宁毅打开看了，然后卷起来。

    他脸上的神情，看完那情报的一瞬间，变得冷漠起来，濮阳逸感受到了陡然的改变，师师也感受到了。在看完那情报后的一刻，仿佛所有的感情，忽然都从旁边这位年轻的书生、也是朋友的脸上褪去，而后那张脸上，似乎只剩下了平静的、纯粹的理智。他目光望向对面的濮阳逸，右手按上桌面，轻轻地拍了两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濮阳逸道：“是否家中孩子有什么事……”

    “不是，是另有些事情……”

    宁毅起身告辞，然后望了望师师：“我走了，你坐一下，待会叫人送你回矾楼。”

    “是。”师师来竹记表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此时下意识地这样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在没说出来之前，宁毅已经朝楼下走去。

    他走下矾楼，大街之上，正有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其中一人：“啊哈，宁毅！”却是为首的高沐恩，然而他眼看着宁毅的步伐已经丝毫不停地过来，下意识的便要后退：“你你你……”他身边的护卫也要过来拦住宁毅，然而宁毅双手一张。

    砰的一声，他的身影直接越过了那名阻拦的护卫，将高沐恩狠狠地抱了一下。高沐恩：“唔……咳咳咳咳……”几乎要吐出血来，脸都已经涨红了，然而宁毅随后就已经放开他，拍了拍他的脸：“好好玩，保重吧。”

    待到高沐恩缓过神来，宁毅已经远远走开，他弯着腰捂着胸口，回头抬了抬手，无比迷惑：“啊？”

    宁毅上了马车，祝彪、齐新翰等人都上去了。

    “派人北上通知秦绍谦将军，独龙岗五百人训练完毕可以交货。竹记启动第一紧急预案，所有北派人员在完成手头勘察任务后迅速集中，资料归档要以最快速度完成。去右相府。”

    迅速得几乎不带任何标点符号的连串命令后，马车驶向相府，抵达相府门口时，秦嗣源也已经登上马车，预备去往皇城了，连忙叫宁毅直接上马车议事。

    与此同时，整个城市里，整个国家里，有无数的人都已经在动、在飞奔、在聚集了。皇城之中，皇帝周喆“啊——”的一声推倒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轰然的响动，四周帷幔轻摇，灯火摇晃。

    七月二十二，金人因张觉事件而痛斥武朝的国书抵达汴梁，其中要求武朝赔款并割让黄河以北所有土地。满朝文武痛斥此国书之荒谬的同时，连续展开的金人军势并没有等待回答，他们已经在北面延绵千里的战线上展开了攻击。

    七月二十三，金人东路军兵分两路，大将完颜昌率领南进军团攻克燕京以北的古北口，同日攻陷檀州，与此同时，完颜宗望率领西进军团越过了河北玉田一带，四日后，攻克燕京以东重镇蓟州，对燕京形成如重钳一般的合围之势。

    时隔两年，金人再度将战火推至曾经的辽国首都。而在西面，完颜宗翰、完颜希尹所率领的西路军已经一路摧枯拉朽的推向雁门关一线。

    七月二十七，也就是在完颜宗望攻克蓟州当天，郭药师、张令徽等人率领常胜军拔营出击，于燕京以东潮白河，拒战完颜宗望。这是目前属于武朝的，唯一一支真正能打的队伍，郭药师投身武朝后，埋头练兵咬牙坚忍。而在对面的，乃是阿骨打的第二子，兀术之前的金国军魂，他根本不用考虑有谁能够可能挡住他。双方没有太多的弯弯道道，郭药师抵达潮白河，摆开阵势，完颜宗望也就直扑而来。

    在一切还未传入武朝迟钝的神经中枢时，潮白河的岸边，两支军队共超过十万人的军势，已经以最为猛烈的姿态冲撞在一起，掀起了血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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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八章 天外孤鸿 刹那光火（上）

    秋天已至，夜空中仍像是有着隐隐的雷鸣，国公童贯站在太原的城墙上，望着北面延绵而去的河山，神情肃然而安静，稀疏的灯火在原野上朝着远处蔓延。

    这位已经七十一岁的老人称得上戎马一生，虽然身体残缺，但他的身形高大魁梧，即便念过七旬，后背也没有丝毫佝偻，气势从未减弱。

    在过去的十年里，自黑水之盟，狠辣又铁腕的秦嗣源从兵部退下之后，整个武朝的军政已经牢牢的被抓在他的手里。他参与了十年来武朝一切的军政大事，内平方腊，外收燕云，制衡种师道，威慑西夏、大理诸国……等等等等。

    哪怕去年从枢密院退下，以谭稹接手兵事，在实际上，他对于军队的掌控，也并未减弱过。由于张觉事件的影响，谭稹推出招安诏，众人又在疯狂地收编辽人的溃兵，在北面组成义胜军，为求心安，去年下半年，周喆再度启用童贯，让他前往太原，宣抚河东、燕云两地，实际上，就是希望以童贯的国公身份，威临北地，震慑宵小，也是因此，当金人入侵的消息，递来的战书传至太原，这位实质上的黄河以北最高长官，要比京城更早地知道这一切。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他频繁地发出抵抗的命令，同时也让人以最高的礼节款待金国传战书的使者，谋求和平。每天夜里，他来到城墙上往北望，风吹过来时，看在随从的眼中，这位老人的身形高大伟岸，只有在童贯的心里，能够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血浪已经从北面滚滚而来。

    虽然此时此刻，战事还只是在北面的锋线上爆发，虽然在这由南往北数百里乃至上千里的道路上，有着雁门雄关，有着高城重镇，还有数十万的军队在严阵以待，然而只有童贯明白，那一批纵横北地，以几年的时间横扫了整个辽国的女真部队，有着怎样的意义。

    这一次……不是开玩笑了……

    望着夜色下这一片祥和的黑暗，他在心中，只感觉到了战栗。

    完颜宗翰已至雁门关，完颜宗望该已在燕京与常胜军展开厮杀，纵然消息来得迟钝，他也能大概地预估到局势。而就在这天夜里，他已决定回京！

    ************

    北面，金人南下的第一波攻势，遇上了硬骨头。

    潮白河，激烈的厮杀已经持续了五个时辰。

    天色已经黑下去，然而火焰延烧，血线蔓延，整个潮白河水被染成了赤红色，天空中带着火焰的箭矢不停划过。河边的光暗明灭中，尸体延绵开去，有手持兵刃的士兵，摇摇晃晃地从血泊里站起来，就在八九丈外，女真人的骑兵队犹如与潮白河并行的另一股洪流，呼啸杀过，有人注意到了他，而在他的身后，响动声也已经蔓延过来，如林的枪阵从他的后方朝着骑兵队迎上去。

    视野拔上天空，潮白河两岸无数犬牙交错的厮杀，火光燃烧了树林，在风中呼啸，举着火把、调集士兵的队伍如长龙一般蔓延穿插在低矮的山岭间，给人难以名状的威慑力，巨大的旗帜在黑暗中依然迎风招展。

    没有多少人料到，在辽国灭亡之后，在女真二皇子完颜宗望的军阵面前，会有这样的一场战斗，杀得势均力敌。

    嘈杂的声音围绕着周围，山岭之上，郭药师身披大氅，骑着他的战马，目光死死望着整个战场的情况，他偶尔便发出一道命令，派出预备队，或是作出军阵的调动，应对上战场的变化。

    这一场大战，双方的军队人数，大概都在五六万人之间。放在现代，两千人可以填满一整个操场，人数扩大五十倍，山岭间、河床边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一个伟大的将领，可以在这样的混乱中辨认出自己的形式，辨认出每一支军队的所属，甚至预测出视野所不能及的山野那头，战场有着怎样的演变。

    从这一天的中午，战斗打响开始，郭药师已经将自己的力量调集至巅峰，双方的战线展开，就有长达数里的锋线，而在五个时辰的战斗中，一路辗转延绵，到得此时，双方鏖战的距离超过了三十里，近万人将鲜血与生命留在了河床两岸，而至今，胜负之势，已然难以看得清楚。

    在别人不能察觉的空隙中，郭药师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作为曾经在辽东以乞讨维生的饥民，他一路走来，变成饥民的头子，变成怨军的将领，在辽人的麾下卑躬屈膝，一直到投靠武朝，组建常胜军，到得眼前这一刻，他的整个生命都像是在燃烧。

    他想要建功立业，想要站到这世道的最高处，与天下群雄争锋。曾经他身处辽国时，在他的头上有着那样的一个人，奚王萧干，那曾经是他最为仰慕的一个英雄。但男人之间的仰慕不需要卑躬屈膝。

    回想怨军成立之后，反逆不断，董小丑叛逆后，耶律余睹向萧干建议，干脆杀光整个怨军，一劳永逸，是萧干反对，以至于郭药师等人留下性命来。但是郭药师跪在萧干面前感谢时，心中却并非是这样的心理，他只想在某一天，自己的生命不用操之于他人的一言半语，他希望能够与这样的人在同样的舞台上成为朋友或是对手。

    归顺武朝之后，他有了这样的机会，然而攻取燕京不利，萧干率军杀回，当时的郭药师想要与对方堂堂一战，然而武朝军队的溃败，导致他麾下的兄弟几乎全军覆没，萧干轻易地碾碎了一切的抵抗，若非是身边兄弟拉着他从战场上逃走，他就要死在那里。

    此后他重建常胜军，到后来属下阵斩萧干时，他却感受不到那种荣耀了，只因当时的辽国已至强弩之末，他打败的并非最强时刻的萧干，不过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辽国而已。

    此后他在燕京疯狂扩军，疯狂地操练士兵，只有在眼前的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终于踏上巅峰了。因为在常胜军的面前，是毁灭了辽国的女真人中最为出名的大将，这个时代最厉害的将星，被他挡在了前方，分庭抗礼。

    在这一日的战斗之初，女真人的骑兵队汹涌而来，完全是要以最为凌厉的一击击溃整个常胜军，而郭药师以箭矢、枪阵在潮白河边组织起严密的防御，本身的骑兵同时穿插向女真人的后防，丝毫不相让。有那么一刻，郭药师根本就想要亲自带领队伍全军出击，直接冲锋完颜宗望本阵，因为他能够看出来，对方在轻敌。

    假如他真的采取这种决定，眼前的一战，可能会在彼此都发出最为凌厉的一次攻势后直接分出胜负。然而完颜宗望威名赫赫，眼下又是常胜军完成后真正的第一次实战，郭药师没有敢这样去赌。

    而这时的女真人也不愧是天下最强的军队，在凌厉的一击未果之后，对方迅速地转换出攻守兼备的阵势，本阵则微微的往后退。金人野战最擅用骑兵，在郭药师的眼前，对方的骑兵阵奔驰杀戮犹如千万的狂龙，而他也迅速组织起兵种的配合，藉由河道、树林、火焰、箭矢，麾下步兵与骑兵不断贴近对方的战阵，将一切分割撕裂成犬牙交错的混乱局面。

    五个时辰，三十余里的鏖战。金人的攻势由狂烈到谨慎，再到此时双方如下棋一般的稳扎稳打，郭药师能够明白，他至少获得了对方的尊重。

    这天下，已经没有人能小看他了。

    *************

    汴梁，火光之中，巨大的地图上标出了北地的局势，皇帝与大臣们聚集一堂。李纲、秦嗣源、王黼、谭稹、高俅、李邦彦……甚至是已经在家中颐养天年的太师蔡京，此时都已经坐在了房间里的角落里。

    “无论如何，金人两支军队军势已明，他们分东、西两路南下，虽然来势汹汹，但我们的防御也是足够的，在西路，我们有雁门雄关，有楚国公此时在太原坐镇全局。东路，从燕京一地传来的消息看，郭帅的常胜军此时应该已与完颜宗望接战，以常胜军的实力，断不至一触即溃，臣推断，他们必能坚守燕京，只要燕京不失，河北三镇便能巍然不动……”

    此时房间里，指着地图说话的，乃是枢密使谭稹，他说得一阵，皇帝周喆开了口：“郭药师乃朕之忠臣良将，他练兵数年，必不会使朕失望。”

    在使用郭药师的问题上，皇帝是最大的推力，往日里给郭药师加官进爵，便是周喆一力主导，此时与其说是笃定，不如说是在强调自己的眼光。众人自然不敢反对。

    过得片刻，周喆又道：“童卿家坐镇太原，朕也是相信他的，不过其中也有一点，童卿家如今虽是国公之尊，但若要全权处理战事，眼下恐怕还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朕要给他一道圣旨，让他师出有名，众卿家觉得如何？”

    谭稹当即站出来：“臣请辞枢密院使一职。”

    “谭卿家啊，朕指的不是这个，朕是相信你的，如今金人来势汹汹，指挥兵事，你与楚国公都要出力才是，这个时候，你不能躲！”

    “臣并非躲避此事。”谭稹连忙跪下，“只是如陛下所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若在其它时候，臣统领枢密院，对金人南下之事责无旁贷，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但楚国公执掌枢密院多年，又是一身戎马，时逢此等危机关头，唯独对楚国公，谭稹愿退职让贤，陛下可赐臣一副职，在楚国公麾下同样为国效力。”

    “如此也好。但谭卿家，朕丑话说在前头，你去了正职，该出的力，可是一分都不能少。只要你戮力为国，楚国公年事已高，朕可以允诺你，此事过后，枢密使一职还是你囊中之物。你记好了。”

    周喆点了点他，过得片刻，又看着那副地图，道：“常胜军所部，此时看来，已与女真人交兵，郭卿不负我，我也不负他，有一件事，你们议一议，朕今日要千金买骨。”

    他顿了顿，随后道：“只要常胜军守住燕京，朕要给他最大的封赏，封其为燕王，雁门关以北之地，悉数与他，使其为朕世世代代，镇守北地……”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纲、秦嗣源等好几个人都已经冲了出来，甚至连同谭稹、秦桧等人都在大叫不可，蔡京挑了挑眉毛，显得昏聩的目光悄悄地望着这皇帝，露出悲悯的神色来。

    宫殿之中，皇帝猛地挥手：“朕意已决，便要给他这样的赏赐！你们给朕好好议一议，这几日便要将圣旨发出去！”

    **************

    同样的夜色里，潮白河畔，郭药师这一生的巅峰时刻，持续了五个时辰。军阵侧面，出现了变化。

    这悄然出现的变化，在被发现的那一刻，令得作战的双方，都有点始料未及、不明所以。然而就在不久之后，巨大的堤防，轰然的崩塌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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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九章 天外孤鸿 刹那光火（下）

    变化悄然出现的那一刻，对面的金军本阵中，完颜宗望与他的叔叔完颜阇母正在说起郭药师，对于武朝人能够招揽下如此名将强敌，他们也是有些意外的。

    “先前因张觉之事，兵临燕京城下，听说这郭药师是主张据城而守的。”完颜阇母在战马上偏头道，“可惜后来不了了之，当时若能交手一次，这次心中也就有底了。”

    “那也没关系，叔叔，我心中所望的，是能与天下英雄交手，这次他能给我惊喜……呃……”完颜宗望正在豪迈地说着话，陡然皱起了眉头，黑暗中，他将目光望向战阵的一侧，举起马鞭，“那是什么……他们又在打什么主意？”

    完颜阇母也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后撤？还是重组攻击？”

    “传令东北面前进诸将，放慢速度，往麻吉猛安所部马军集中，不许冒进、严防有诈！快！”

    随着宗望的下令，传令兵飞驰而下，火箭升上夜空，整个金军本阵在紧张的气氛中更为喧嚣的运作起来。

    而在另一侧，郭药师望着那侧翼的情况，陡然间下意识的策马奔出了几步，然后停下：“怎么回事！为何后退！”

    “是张帅、刘帅所部……”

    “我知道是他们，他们一直在侧面打秋风，只做小打小闹的佯攻，为何要撤！传我命令，让他们向前——”

    这忽如其来的诡异状况令得郭药师措手不及，他根本想都想不通张令徽、刘舜仁这两个结义的兄弟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战场极大，又是夜晚，等到看清楚变化的时候，东北侧翼的两支军队已经退后、撤出好大的一个低谷，金人似乎也吓了一跳，他们的队伍就在那后撤军队的前方聚集、惊疑不定地沉默着。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无数的命令与意志，冲过混乱的战场上空。

    女真人吹起了号角。

    然后，骑兵队照着后撤的军队。直冲而下！

    如同潮水般的溃败开始在战场一侧出现。郭药师麾下的骑兵从侧翼穿插而上，试图挡住女真人的攻击，然而崩溃已经形成。常胜军的本阵朝着这边疾冲而来，同时发出命令。试图令自己的队伍与张令徽、刘舜仁两支溃兵的队伍拉开距离，重新组织起严密的防守，却仍然为时已晚，溃败的军势与自己直属的部队已经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一片山崖的崩塌。逐渐化为半座大山的崩解。

    无数尸体顺着潮白河而下，夜空中流过火光，剩下的便是不断的整军、不断的厮杀了。对面，已经鏖战一天的金军再度恢复了怒涛一般的攻势，朝着还未崩溃的一半常胜军碾压过来，郭药师只是下意识的挽住混乱的阵势，带领着军队朝着燕京城溃败而去。时隔几年，在燕京城下遭到萧干碾压溃败的一幕，似乎重又回到眼前了，而在此时。首先出卖他的，竟是他身边的兄弟……

    深夜，无数的溃兵涌入燕京城的大门，知府蔡靖站在城门上看着这一幕，整个身体都已经冰冷起来，随着后方郭药师统领的直属军队进入城门，女真人如潮水而来，冲向这座城池。

    城门关上之后，蔡靖跑下去，在混乱的军阵里找到了郭药师。他身披大氅，手持钢刀，半身是血，目光之中布满血丝。犹如要择人而噬的猛虎。蔡靖不敢问责，口中道：“将军回来就好，将军回来就好，只要有将军在，我们便能守住燕京……”

    郭药师已经从马上下来，扭头望着他：“你不问我为何败了？”

    “不管为何败了。只要能汲取教训……”

    “我却很想知道我为何败了！”郭药师吼了一声，“你随我来！我们去问！”

    他猛地转身，领着亲随众将往内城走去，其余的兵将都已经开始自觉地到城墙上守卫，城外女真人的攻势停了下来。蔡靖跟着郭药师朝前走，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多时，到得城内一侧的校场大营，这边是张令徽等人的驻扎之地，营地中的守卫明显有些戒备，有人迎上来试图阻拦，然而郭药师根本不予理会，身边的人已经冲上去制服对方，不一会儿，队伍如潮水般的压进去。

    营地中央的那片校场上，张令徽、刘舜仁两名将领明显是在等着他的到来，两边军人对峙，郭药师径直朝着对方两人走去，张令徽才想要打招呼，郭药师已经猛地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刘舜仁随后也冲过来试图劝架，被郭药师一拳打在小腹，另一拳从后背轰的砸下，将他打趴在地上，张令徽此时被打得退后了几步，抬起头又要说话，郭药师走到他面前就是一脚，将他踢飞出去。

    周围剑拔弩张，然而在郭药师的威压之下，无人敢动手。

    “你们临阵脱逃，出卖兄弟。”郭药师走回自己人这边，从侍从腰间拔出钢刀，“我今日杀你们，你们可有话说？”

    蔡靖这才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张令徽却从地上爬起来：“我有话说。”随后指向蔡靖，“但有他在，我怎么说？”

    郭药师指着蔡靖怒吼而出：“就在他面前说！”

    张令徽咬了咬牙：“好，你是大哥，你要我说我便说。武朝人不值得！他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我们守不住的！”

    “谁说我守不住！”郭药师吼道，“我今日便要打败完颜宗望了！”

    “大哥你只能小挫完颜宗望！他们西面还有完颜昌的大军，后方还有更多！大哥你呢？你只有常胜军！你能守得了多少？武朝人不值得信任，大哥你忘了上次在这里的大败了？你忘了张觉怎么死的了？他们只知贪权敛财，武朝没有男人啊！”

    郭药师望着他，摇了摇头：“可这次……是你们令我大败……”

    张令徽道：“可若是大哥你胜了，你若是打得太惨，你若是杀了完颜宗望呢？大哥，我们手上只有这么多人，兄弟们不愿与女真人为敌啊……”

    “是你的兄弟，还是只有你是孬种！？”郭药师挥了挥手，对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所有士兵。

    刘舜仁从旁边过来：“大哥。这也是我的主意……”

    “那我的兄弟里便有两个孬种了。”郭药师吸了一口气，“你们急着往后撤，你们害怕没有了投降的机会，你们急着给人当奴才。你们说武朝没有男人，你们自己又怎么能算是男人，你们往日里不是这样的……我也不喜武朝，不喜张觉之事，可我岂会与你们一般……”

    郭药师的声音渐低。蔡靖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过得好半晌，他才见郭药师双肩抖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起来，抬起头时，他高大的身形像是垮了下去，目光与笑声中，都满是悲怆。

    蔡靖走过去说道：“几位将军，只要戮力同心，燕京仍然可守，只要守住了燕京。南方必有援军……”话没说完，停了下来，因为郭药师偏过头来，目光已经望定了他。

    他将蔡靖望了好一会儿，低声叹息：“蔡大人，知不知道，你们武朝人，就如同疫病一般……”这句话说完，他的身形陡然暴起，张令徽原本见他叹息。以为事有转机，靠近过来，这一下郭药师的一脚再度踢在他的心口上，将他整个人踢得倒飞而出。跪在地上滑出好远，口中哗的喷出鲜血来。

    “知不知道你们让我冤死多少兄弟——”

    郭药师的声音响彻整个营地。眼见张令徽被踢飞，刘舜仁退后两步，而郭药师只是一挥刀，从身上割下一大片衣角，扔飞在天空中。

    “我会降的。但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不再是兄弟。”

    周围无数的士兵看着这一幕。

    蔡靖冲上来：“郭将军，你不能这样……”

    郭药师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扭头道：“如今还能怎样？蔡大人，降了吧。”

    “不对，郭将军，你曾说过，只要据城以守……”

    他话音未落，郭药师砰的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打飞出去，落在一众将领亲随的脚下。

    “我送了那么多钱给你，你只要会点头就行了……”

    他口中低喃而出，摸了摸嘴巴，最后看了一眼这大营中的张令徽、刘舜仁，看了看前方众多的兵将，随后转身朝外面走去。风声呜咽，夜空之下巨大的城池，武朝人已在此经营两年，付出无数银两，如今城池高耸而坚固，犹如雌伏的巨兽。城池东面，女真人开始扎营，到得明天，他们将开始制作攻城器械，做长期攻坚的心理准备。

    一个人的野望，在这样的夜里，划破长空，悄然而逝了。

    *************

    京城，相府之中混乱嘈杂，书房里，宁毅带来的所有资料，连同从户部里取来的许多文档，都在这里汇总归类了。尧祖年、纪坤、闻人不二等人，便在这里进行着各类的工作。

    “封郭药师为燕王的诏书，估计要下了……”宁毅看着手中的文档，一面喝茶，一面随意地说话。

    “圣上害怕了。”将一份卷宗放上旁边的架子，尧祖年低声地说了一句，“女真人南下的消息一来，大家都知道不妙，但此时就封王……病急乱投医啊。”

    纪坤道：“侧面来说，陛下对整个局势的状况，倒像是很清楚的。”

    “是啊，比我们更清楚的样子……”宁毅皱了皱眉。

    说话之间，秦嗣源从门外进来，他看了看宁毅桌子上堆起来的东西：“这便是立恒之前所说的那些东西？”

    宁毅看了一眼，点一点头：“嗯，户部的地形、户籍资料，连同竹记对北面的勘察，所有不利于骑兵行进的山林地形，还有周围村庄、乡野转移的初步预案……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没什么用了。”

    在女真人南侵的消息到达之初，相府之中就有过大量的预测和推演，其中的一种推演是最激进的。以女真人对辽人、辽人对武朝军队的实力对比来看，假如女真人发挥骑兵优势疯狂南进，当他突破燕京、雁门关两地，接下来不取重镇而只劫掠乡野，武朝人的军队将对于他们的前进无能为力，最终，唯一的会战、决战之地。只会是汴梁城。

    这样的推断结果，只能在内部说一下，没有人敢拿到金殿上去。因为对方才开始南下，我们这边就说：“放弃整个黄河以北吧。他们也许一点意义都没有。”这在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然而若真的要说，黄河以北的几十万军队能对女真人造成多大的阻拦，大家心中……似乎又一点信心都没有。

    这是超越理智和战术之上的东西了。但是在现实中，女真人对辽人的一次次胜利。似乎都是这种“不现实”的佐证。

    在“黄河以北意义不大”“金人唯一的战略目标是汴梁”的前提下，宁毅让竹记做了很多的工作，最主要的，是勘察黄河以北人群聚居区域的地形，归总所有不利于马战的场所，以适应转移民众、粮食，进行坚壁清野的需要。他甚至根据户部的许多资料做出了一个大转移，在上千里的范围内坚壁清野、扼杀敌人后勤的预案。但当然，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因为没人会跟他这样玩。因为没人理解将来也许会有一个“靖康之耻”。

    当然。他的预案，目前也只是一个初步构想，做的还是不够完善的。早几天大家伙儿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彼此都是聪明人，只能作为一个脑力风暴的空想提案来议论：对方的厉害在于，纯骑兵的进攻，也许都不用考虑后勤保障。而自己这边的问题在于，在一个经营了两百多年的地方进行坚壁清野，先不说可能性的问题，单造成的损失也许就比输掉这场战争还大。

    “现在或许有用了。”走进房间的秦嗣源叹了口气。将一些发来的情报递给大家看，随后所有的人都已经沉默下来，闻人不二说了一句：“圣上这下……”随后又警惕地没有说下去。宁毅看完那些东西，坐回椅子上。哪怕曾经有过心理准备，此时也免不了心中翻腾：“开什么玩笑……”

    情报大致归纳为三条：

    郭药师在抵抗完颜宗望几个时辰之后，兵败如山，而后投诚金国。武朝人花大钱赎买回来，而后以整个燕云为养分，辛辛苦苦经营了两年多的燕京城。一夕之间易主，完颜宗望南下的道路上无险可守了。这个时候，女真东路军估计已经奔往河北三镇。

    而在西路，雁门关下数万士兵被完颜宗翰、完颜希尹率领的大军冲散。他们没有在攻克关隘上花太多时间，雁门关下除了镇守此地的武胜军，还有过去两年招揽众多辽人聚集起来的义胜军。面对着曾经毁灭他们整个国家的女真人，这些义胜军并没有表现出仇恨与战斗力，他们一齐反水，开门献城，而后，雁门关到太原之间，太原往汴梁之间，几乎已是一马平川。

    雄关也好，坚城也好，犹如古代的箴言一般，到得最后，它们没有一个是从外侧被人攻破的。而为了预防女真南下，朝廷曾经做出大肆招揽辽国残部的战略，至此已接近彻底的失败了。

    而第三条，童贯离开了太原，正在回京途中，与北上授予他枢密使之职全权统御北防战事的圣旨，擦身而过。

    虽然明白这个年代的女真人就跟开了挂一样，但宁毅也未曾想过，一切竟真会如此之快，不过十天的时间，雁门关一线整个北防沦陷，女真人如同洪流一般的长驱直下了。

    “接下来，雁门关以南，毕竟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几十万军队驻守各地，哪怕他们再快，速度也不会快过之前的行军了，我们还有时间。立恒，尽量整理你手头的资料，到时候配合北面的拦截，拖慢女真人的后勤，只要圣上那边点头，北面所有户部官吏听你调配，同时也让你竹记的人加入帮忙，迁人进山，带走粮食，集中诱饵，配合附近北面军队作战。”

    宁毅目光复杂，一旁尧祖年出声道：“相爷，此时坚壁清野，风险未免太大。”众人心中，大都能理解此事，哪怕心里明白女真的厉害，哪怕第一线北防已全面沦陷，后方还有几十万大军，在开战不过十天的现在提出清空北地，让民众失去居所，大的是扛不起的政治风险。说不定真有哪些人就把女真人挡在太原一线，把他们打败了呢？几十万人，没理由断言他们的战败啊。

    “没办法了。”秦嗣源摇了摇头，“好在圣上心里……是有数的。我暂时不在朝堂上提，待会进宫，私下说给圣上听，会获准的。”

    宁毅点了点头：“迁移顺序尽量由北至南。”

    纪坤那边也道：“扩大整个事情吧。楚国公回京也许是件好事，他不愿意呆在太原，我们便为楚国公找理由。此战核心一定会落在京城，因此国公爷提前回京坐镇。现在听起来危言耸听了一点，但国公爷多半会收货。咱们推他到风口浪尖。”

    闻人不二笑了起来，另一边，宁毅收拾东西：“如果获准，我准备北上。”

    尧祖年皱了皱眉：“立恒坐镇京城不就行了吗？”

    “最快速度的情报反馈，才有最高的效率，反正接收以后我也没精力处理其他事情了，还是得到最近的地方看看才行。放心，一旦有危险，我会立刻逃跑。”

    “那我随你北上。”闻人不二笑道，“反正你会立刻逃跑。”

    秦嗣源看着众人，也笑了笑：“我准备进宫。这两天便将事情定下来。”

    老人转身离开房间，宁毅也笑了笑：“我先回去安顿一下。”与众人告辞。

    原本战事才刚刚开始，作为负责后勤的右相府，承担的还是许多琐碎而复杂的工作，但到得此时，紧迫感终于轰然压下，人也得准备动起来了。而也就在这开战的十余天里，黄河以北许多地方的居民，都开始在战争的威慑下拖家带口地离开了居住地，这还是整个大迁徙中消息比较灵通的第一拨，无数的军队，正在飞快地往锋线上、关隘上调动。

    战争是军人的事情，普通的百姓只得走开，或是在安静中默然承受。而也是在这样的氛围里，有一部分身为极为特殊的人，此时或三三两两，或孤身只影，手持或刀或枪的不同的兵器，穿着或光鲜或破旧，或骑马或乘舟或坐车，朝着预示死亡的战局第一线，逆流而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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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〇章 天南地北 此去畏途（上）

    从相府之中出来，往竹记的两家店里跑了一遍，回到家中，时间还早，宁毅便在庭院前后走了一圈。

    自从景翰十年过来京城住下，转眼之间，已经是匆匆而又漫长的三年时光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三年时间里，一个大家子已经连续搬了两个地方，皆是因为家中住户的增加导致的迁居。

    好在一来年轻人较能适应环境，二来，相府中人帮忙牵线的购房，原本的居住者多半有些底蕴。房舍在原主人的手中便经过精心的布置、打理，待到买下后住进来，很快也就能将这里当成一个家了。

    此时众人居住的这处大院，原本属于一位书画皆精的儒学大家，房舍、院落的格局都十分讲究，自有一股属于雅致雍容的精神气在其中，宁毅等人住进来之后，样子大体没变，只是没了原主人那么多的规矩，气氛便更加活泼自然了而已。

    秋时已至，庭院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洒下的阳光与落荫，也有着暖洋洋的气息。文方文定等人对这样的景象多半无感，宁毅却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一路走回内院，与一些家人微微点头示意，由于知道最近北方的紧张局势，也知道宁毅在相府中做事，这些家中丫鬟、或是弟妹之类的亲属，并不敢过多的打扰他。

    回到如今与檀儿居住的房间里，作为家中的女主人，檀儿正在翻看着一些账册或是生意记录，眼见他回来，便笑着迎了上来，同时让娟儿倒来茶水：“北面的战事有好转了吗？今天相府怎么这么早就放你回来了。”

    宁毅笑着说道：“有些事情要跟你说，先坐。”

    “嗯。”檀儿在床边坐下。宁毅端着茶水，看了看外面，随后去关上了门，房间里稍稍的暗了下来。

    “消息刚刚过来，直接到秦相手上的，所以你还没看到，北面战事垮了。”宁毅大口大口地将茶水灌下去，“郭药师败了，雁门关义胜军投降，打开了城门，女真人已经杀过第一道防线。”

    在宁毅接手密侦司的事情后，为了让檀儿的力量也能发挥出来，也为了家中多一个主心骨，许多的情报在传到他手上的同时，也会传到檀儿这边。眼下这些情报实在是因为太过震撼，还未下达，因此宁毅便只能说上一遍。听了他的话，檀儿也皱起眉头来：“那、那怎么办？朝廷有对策吗？”

    “从雁门关往南，还有几十万的军队，也不能说是没有对策。但是有一件事得做了，檀儿，你要带着家里人南撤，可以回江宁，也可以不回江宁，我们有钱，到有我们房子的地方先住着，但是……希望尽量撤过长江以南。这里东西留着，事情过去以后，可以回来。”

    檀儿的目光已经严肃起来，她望着宁毅，想了片刻：“你们……相府的预期……这么糟糕？”

    “在最坏的估计里。”宁毅压低了声音，“京城不是没有被攻破的可能。”

    “好。”檀儿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那你呢？还有文定文方他们？走吗？如果守在京城，到时候有没有机会跑出来？”

    “我要往北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什么？”

    “两个方面。”宁毅拉着凳子坐在檀儿的面前，身体微微往前躬，“我要负责北面坚壁清野的计划。这个计划非常麻烦，但该做的必须要做。按照现在的预期，在雁门关、太原一线，女真人仍然有步兵队、辎重队，他们的骑兵太厉害，但步兵就是我们的重点打击对象。”

    “……打击步兵，拖慢他们速度的同时，附近的居民撤入城市或者山野，配合军队在这些地方对女真人发起战斗，但是北面人太多了，坚壁清野效果有限，想要彻底打垮他们的补给几乎不可能做到。不过，只考虑骑兵的话，如果流动作战，他们顶多也只能有几天的口粮，必须不断劫掠。他们不可能在北面跟我们打消耗战，所以必须考虑，他们速战速决，直接进逼京城的可能性。”

    宁毅挥手比划了一下：“骑兵队如果真的抵达这里，可以重新开始驻扎，劫掠到的粮食，也可以开始为攻城做准备，囤积起来，所以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在汴梁城下劫到足够支持围城的口粮。北面的坚壁清野，最终是为了增加他们前进的效率，为汴梁城周围的肃清争取时间。”

    “我跟秦相说了，为了政治上不至于被动，我会考虑由北往南的顺序，但其实，必须是双管齐下，这点秦相也是明白的。北面争分夺秒，汴梁城周围不动真格，但所有的准备立刻就要入手。整个事情非常大，我要保持居中坐镇，以便有最快的反应速度最高的效率。檀儿，你能明白的。”

    两人成为夫妻已有多年，自从取得彼此的体谅以来，许多的事情，两人都能一块儿做商量。宁毅的这番话，即是解释，也是询问，在做这样一件大事的时候，希望能够获得家人的支持。然而此时抬起头来，檀儿已经直起了身子，目光望着他，过得片刻，陡然摇了摇头。

    宁毅手指摩挲了几下：“檀儿，这是……必须要去做的。”

    “可这是打仗。”檀儿急促地说了一句。两人之间自从成为夫妻，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檀儿确实有过强势的一面，然而从皇商事件过去之后，至少在宁毅面前，檀儿便不再表现出女强人的姿态，方才坐在那儿，也仅仅是以妻子的神态倾听而已，直到此时，眨着眼睛，目光焦急，才又显出了曾经的某些神色来，“这次我不同意，你就不能……至少呆在京城吗？”

    “跟方腊、跟梁山，也未必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那是女真人，辽国都被他们打完了。”

    “你怎么……”

    在宁毅心中，一直以来经历的许多事情，确实没什么区别，料不到檀儿此时竟会反对起来，他站起身来。床边的檀儿也在同时几乎是一个激灵地站了起来，双手抓住了宁毅的衣袖，仿佛是在下意识地揪住他，不让他走掉一般。

    窗外隐约传来家里人走动的声音，房间里，宁毅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决定了啊。”他右手被檀儿揪住，伸出左手，搂住了她的身子，檀儿走过两步，被他抱住了，眼睛眨了眨，却已经湿润起来。

    “我不是去送死，女真人这次南侵，兵力顶多就是十几二十万，他们讲究速度，能扫过去的地方肯定不多。我消息这么灵通，在城外周旋的余地反而大，很安全的。”

    檀儿在他的怀里只是摇头。

    “还有，坚壁清野这件事情，不一定能奏到多少的效果，规模太大了。但是效果一定有一部分，不会完全没有意义。战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竹记有几百人上千人可以参与到这次行动里来，他们以前就受过按规章制度办事的初步训练，我给他们简化步骤，制定规则。你可以想想，只要这些人在调度之下参与推动了一场上百万人甚至几百万人的大迁移，不管结果如何，竹记的手上，都会多出一大批可以用的人才，北面的户籍、地形、人群状况我会了若指掌，有了他们，别说做生意，将来干什么都行，北面没有任何家族势力能压得住我们……我们的敌人不止是这一次的女真，不是打退了他们就行的，相对女真人打垮辽国的那种认真，他们这一次的态度根本就是闹着玩而已啊……”

    说到后半段时，宁毅已经压低了声音，他搂着妻子一面安抚，一面抽出右手来，沿着她的身体往上。抱紧她，摩挲着后背，而后逐渐地揉捏到胸口上，再去解开她的衣扣，檀儿对他的动作自然不反抗，只是听着他说话，偶尔无声地摇头。待到上衣被解开大半，胸口被丈夫伸手进去一阵之后，陡然挣扎了一下，往侧面退出几步，脱离了宁毅的怀抱。

    “但这次我还是不同意。”檀儿眼中泛着泪水，一如宁毅以往要出去进行凶险的事情时一般，只是往日里她虽然也担心，却并不阻拦，这次有了不同的态度而已，“我是你的女人，你明明可以不去战场的，你一定要去，你要我点头什么啊？”

    “我不是去战场。”

    “你就是要去北边，你别拿瞎话骗我，效率差一点就差一点，人死多一点就死多一点，我知道你可以呆在京城的。你要做事我支持你，平平白白的就有这么大的危险，我不要你去。”

    她这样说着，陡然间朝着门边跑了过去，一面扣上衣扣一面拉开门，朝着外面就喊了起来：“云竹、锦儿、小婵，快来啊，相公要去战场了——”

    宁毅根本料不到这一手，他也往那边走过去，檀儿回过身来，目光望着他，左手、右手分别揩了一下眼泪，看着宁毅过来，陡然就跪在了宁毅的面前，这个时候宁曦也正摇摇晃晃地在院落那边出现，宁毅顺手便将檀儿抱了起来：“你干什么。”

    “我陪你呆在京城做事我不要你去。”

    妻子哽咽的说话之间，宁毅朝外面看去，整个院子内外，都已经开始混乱了起来，云竹等人都已经被惊动，跑过来了。

    北上之前，居然出现这样的一幕。这绝对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

    **************

    北边。

    雁门关到太原一带，一片巨大的混乱正在蔓延。

    雁门关被破之后，被打散的武朝军队四散奔逃，沿途之中，一拨拨的士兵、将领又开始组成阵势，或是驻守等待命令，或是往附近的大城集中。而女真人并没有停下脚步，军队的锋芒迅速扩大到周围的县镇、城市。八月初三，距离雁门关三十里的忻州代县县城刚刚被破。

    杀戮在县城之中蔓延过去，犹如淹没覆盖过去的潮水，溃败不及的军队与原本城市中的部分居民组织起了零星的抵抗，随后在这灭顶之灾下被碾碎无踪。

    这是位于雁门关以南一处重要的人群聚集点与商道落脚地——虽然对比太原府、忻州城乃至于已经被攻破屠城的朔州，这里只能算是个小地方。但由于接近雁门关，代县的城防还是相对严密的，南来北往的商业繁荣了这里，使得这里有数万的常住人口，无论如何，算得上是一块肥肉了。

    北门，完颜希尹按着剑柄，带领亲兵的队伍进入了代县县城的街道，周围杀人放火之声络绎不绝，蔓延开去。

    一双眼睛，正在路旁一座坍塌的二层楼房里，静静地盯着他……

    ……

    代县南面城门附近，士兵、百姓拥挤在城市道路中，疯狂地往城外冲出去。后方的街市间，女真人已经推进过来，在街巷间展开摧枯拉朽的厮杀，一个挤满了人的巷道中，三名女真骑士堵住了后路，手持长枪，朝着前方疯狂地刺过去。

    鲜血飞洒而出，男人的叫声、女人的叫声、孩子的哭声汇成一片，有的人试图躲在下方，旋即被马蹄踩碎了胳膊、踩碎了脑袋，也有人正踩着其他人的身体往墙壁的另一面爬，其中也有溃败的士兵，手持钢刀，眼看人群挤过去的速度太慢，举起钢刀开始杀人，然而后方长枪刺过来，还是将他们刺穿了身体。

    尸体与鲜血延绵了半条巷道的时候，一道身影陡然从墙上降下来，砰的一巴掌，拍碎了其中一名女真人的脑袋，旁边一名女真骑兵的反应也是极快，长枪第一时间扫了过来，降下那人顺手一挥，长枪哗的落在他手上，转了个方向，然后便是简单的刷刷两枪，两名骑兵的脑袋瞬间被刺穿，脑浆与鲜血飚射在墙壁上。

    当巷道中的众人看清楚来人竟是一名高龄老者时，那老者已经手持长枪，一勒缰绳，往巷道的那头冲过去了，而一小队的女真士兵正在那边岔道口出现，来人一勒战马，那战马双蹄轰的蹬了出去，将一名女真士兵踩成了肉泥，老人手中长枪狂舞，砸飞人、砸飞兵器、砸出鲜血，已经与周围的女真士兵厮杀起来。

    长街这头，拥挤的人群更加疯狂地向前挤去，而在与他们相邻的大街小巷中，女真人已经追上来，在某些地方，偶尔会形成小规模的抵抗，然而除了老人这种能打能杀能逃的大高手，抵抗通常在不久之后便被碾碎了，人的尸体或躺在路边，或被刺穿在了长枪上……

    ……

    史进与几名小弟坐在酒楼上，看着偶尔有陌生的行人、大车穿过县城，又或是县城之中的居民三三两两地打包要离开，去往太原之类的大城市。

    由北往南溃散的人群已经越来越多，其中也夹杂着原本武胜军的士兵，带来的都是坏消息。女真人破了雁门关，屠了朔州城，如今进逼忻州，首当其冲的代县大概快没了，义胜军投降了女真，这些原本的辽人，连同女真人一齐打下来了。周围的武朝军队没一个能打的，武胜军、董庞儿这些人全都靠不住，据说楚国公童贯在太原，因此大家都在朝着太原逃过去。

    酒楼已经不再营业，老板也在收拾细软打算走，史进是无所谓的，不至于害怕。在酒楼上看着这一切的时候，有人从下方上来，穿着江湖打扮的衣服，戴着斗笠，一共三个，看来都是绿林人。

    “这里不卖酒了，老板都打烊了。”小弟对那三人说了一声。

    那三人看着这边，然后拱了拱手：“兄弟只知道这里，与人约好了见面，借地方歇一下。”

    小弟看了史进一眼，史进转过头去看下面，他无所谓，小弟也就不再说话。不多时，又有两名绿林人过来，与对方三人见了礼，再过一阵，又有一个人来。

    六人窃窃私语，低声说话，最后来的那人显然是江湖上消息灵通的包打听，身材轻灵，下盘功夫不错，大概是专门传消息的，跟其余五人说着北面战事的状况，史进装作不在意，耳朵却在听着。

    过得片刻，一个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金人来势汹汹，没费力便破了朔州城……屠朔州时，老人便在那里……召集众位英雄帮手……周宗师已年届八旬，犹能如此，我等大好年华……”

    其余人便问：“周宗师如今在哪……”

    “能在周宗师身边出力，我一辈子的福分……”

    史进站了起来，几名小弟也要站起来，史进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坐下。他朝着那六人走过去，拱了拱手：“几位兄弟，说的可是人称铁臂膀的周侗周宗师。”

    那六人看着他，然后也起身拱了拱手：“这位兄弟是……”

    “贱名有辱清听，只是几位若是要北上助周宗师一臂之力，可否带上在下？”

    几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道：“兄弟，我等北上，可是送死，不是一时脑热便能去的。”

    “我们搭搭手。”

    史进伸出右手，对面那人便也将手伸出来，两人手碰在一起，那人猛地使力，手腕一转，鹰爪往史进脉门上抓了过去，史进也是手掌一翻，任他抓上来，只是衣袖套出去，遮住了众人的视野。片刻，那人手缩回去：“这位兄弟是高人，世上能称周宗师的，自然便是周侗周前辈，只是兄弟武艺如此高强，又不愿告知身份，莫非是周宗师的仇人？”

    “我也是汉人。”史进拱了拱手，片刻道，“在下乃有罪之人，只是在下的一位至亲兄弟，乃是周宗师的亲传弟子，他的恩师在此，所以在下得去。”

    几人笑起来：“道上混的，难有清白之身。”

    旁边那身材轻灵之人道：“有兄弟这句是汉人，也就够了。”

    七人在这里又说了几句，不多时，天色接近黄昏，七道身影离开了小县城，一路策马往北面过去，而附近官道之上，多的是南下逃离兵祸的行人，神色凄惶、延绵不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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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恳道歉及570章文章修改

经人提醒，570章出现一个重大的地理错误，雁门关以南三十里，只是刚刚进入忻州不久，被攻破的是忻州代县，而并非忻州城，因此对570的后半做出了大的修改，在此申明，对因此造成的不便做出道歉。接下来的行文里会更多的注意这些，

    嗯，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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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一章 天南地北 此去畏途（下）

    檀儿忽如其来的一声叫喊，令得院子里的众人悉数被惊动了，云竹与锦儿从侧面的楼里跑下来，旁边的房间里，还在坐月子的小婵也随着杏儿走了出来。宁曦啪嗒啪嗒地往这边跑，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而后又爬起来，一脸迷惑。

    “怎么了……”云竹跑过来抱起宁曦，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

    “去战场……”

    “别添乱，回去！小婵，叫你不要下床……”

    宁毅的呼喝声中，房间里，新生下的孩子哇哇地哭了起来，而更多的骚动还在外面，苏文定等人也跑到了院门口，朝这边看来。檀儿被宁毅按在门上，只是说：“相公要北上，他要去战场。”听得云竹等人脸色上血色顿时褪去，只有锦儿迟疑着说道：“这次……能不去吗……”她终究知道自己是妾室，檀儿在的时候，却不好多说，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宁毅。

    “我这是去办事，不是去战场……”

    宁毅的辩解声中，院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二姐，我也去的。我们这是为国为民，你不该阻拦姐夫。”说话的却是苏文方。他话音未落，苏檀儿猛地扭头：“你闭嘴，你家中也要有孩子了，弟妹三个月身孕！”

    苏文方抬着头：“有大家小家。男儿保家卫国，原就是本分，我随姐夫北上是好事！”他在往日里，哪敢这样跟苏檀儿说话。

    宁毅挥手喝道：“你给我闭嘴。”

    苏文方有些委屈：“姐夫……”而在他的身边，最近才诊断出有身孕的女子拉着他的衣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看看宁毅，再看看丈夫苏文方，一时间目光复杂，没有出声，待到院子里宁毅再辩解了几句，院门这边，哭声才陡然响了起来，然后也有苏文定的妻子哽咽询问的声音：“你、你也去吗？”

    “男儿保家卫国！这些事却不是你们这些女人可以说话的，给我把这哭哭啼啼的小女儿嘴脸收起来，否则看我不收拾你……”

    而后哭声犹如有感染力一般，更大范围的响了起来。

    宁毅眼角狂跳，陡然冲向那边院门处：“统统给我闭嘴！现在怎么了！只是往北走一下而已，哭什么哭！盼着你们丈夫死啊！”

    他在这个家里，有着绝对的威严，这严厉的话语一出，周围的家人都吓得收敛了一些，文定文方得意地仰头：“没错，谁说会死了，你们这些娘们……”

    “文定文方你们也给我闭嘴！”宁毅指了指他们，“让她们哭！怎么能不让人哭！替你们哭是担心你们，是心里有你！能看到这一点就给我记在心里面……什么收拾她，看你二姐不收拾你们！”

    宁毅这番不分青红皂白的训斥，绝对是前后矛盾且两面三刀的行径，只是众人又都不好说什么。他骂完一通，才吸了一口，环顾四周，语气才真的严肃下来。

    “家里人要出去做事，担心是应有之义，但是你们二姐想多了，没那么危险！往日里我几十个人不也一样干掉了梁山？我们只是在战场外围做后勤，不会真的去战场上。这是为了让你们宽心才告诉你们实情，女真人是厉害，我又不跟他们面对面，你们怕什么！”

    他说完这段，略停了停：“但不管我们是去干什么！女真人打过来了，我们都是要去迎敌的！你们的丈夫、兄弟，以前在江宁城，是一帮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哥！文方那家伙现在还有点娘娘腔……但他们现在是男人了！顶天立地堂堂正正！你们有孩子，以后就可以跟孩子说，他们的爹爹是什么人，经过了什么事情！你们可以负责自豪，我会负责把他们安全带回来！到时候他们随便一个分家出去，都可以当一根顶梁柱，撑起一个大家子！”

    “好了！”宁毅抬了抬手，“时间不多，这两天就得走，要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有什么话好好说，想要哭给他们看的，也回去好好哭吧。不要在这里一堆人闹来闹去，跟以前一样的，哪有那么夸张！都回去！我这边还有自己的人要哄呢……”

    他叹了口气，回过头来，望着院子里的几个人：“好了，你们要哭给我看的话，我们自己到屋里去哭好不好？”

    锦儿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你又不会有事，我才不会哭呢。”她脸上露出笑容来，只是眼泪还在不停掉，宁毅无奈地走过去，揽住她的身子，然后将几个人全都拉回房间去……

    *************

    代县北门街道。城市中战斗喧闹的声音四面八方的传来。完颜希尹骑着战马，手臂按在剑柄上。

    刺杀忽如其来。

    陡然凝聚的杀气仿佛稀薄了天光，阻隔了声响，无声的锋芒夹着凄厉的杀意从路边一座坍塌大半的小楼里陡然射出，当众人反应过来的瞬间，已经暴射直完颜希尹的战马前方，锋芒当空斩下。

    完颜希尹的亲卫之中，已经有一人从侧后方陡然射出箭矢，另一人刷的掷出长枪，然而那一瞬间，众人的反应似乎并不能赶上刺杀到来的速度，空中那人随着锋芒的劈下，尖锐的叫喊出声：“哇呀——”凄厉而诡异的声音竟犹如夜鸦啼鸣。

    完颜希尹身上的大氅呼啸着展开在空中，下午的街道上，战马人立而起，半空中犹如爆起了一团日光。完颜希尹“哈”的一声，拔剑挥斩，辕王金剑带起金色光芒，与那凄厉丧死的气息碰撞在空中。

    来袭的那名刺客被挥斩得飞退出去，却是一名身材矮小的丑陋侏儒，手中一把兵器似刀似镰，锋锐无比。他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刚刚站起来，枪林已至。

    “啊——”

    他开口大叫，身形飞退，箭矢射穿他的肩膀，长枪跟随而来，他挥刀猛砍，只在片刻之后，便被逼入路边废墟的死角中，几柄长枪刺穿他的身体，几乎将他整个挑了起来，他握着手中的镰刀，目光望着完颜希尹，口中鲜血出来，犹在“啊——”的大叫，但随后，那诡异的叫声也消失了。

    这侏儒的身形矮小，力量也不够，然而他一直练武，将刺杀之道练到巅峰，只希望能以一击之力斩杀大将。只是一击不中，也就死了。

    完颜希尹骑在马上，望着这具尸体：“是武朝的绿林人，身手不错，破城之后，将他挂在城门上。”

    他收起手中重剑，便有卫士领命而去。

    八月初三，无论如何，在这个下午，武朝绿林人刺杀的刀锋，第一次递至金国高层将领的身前。只是这名刺杀者的身份，一时间并没有多少人知晓。

    不久之后，代县南门，也就完全被女真人攻下，满城不封刀的屠杀开始了。而在北面发生的这一切，也还只是金人南侵的，小小序曲而已。不久之后，他们便席卷而下，进逼古城忻州……

    ***************

    虽然对宁毅的北上下意识地表现出了抗拒，但真的事到临头，女人能够做的，除了哭泣与担忧，并没有更多的选择。

    而对宁毅来说，虽然也曾经有过哪怕国破家亡，只要偏安一隅就好的想法，此时却已经被推翻了，当事情真的压过来，他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可以去挑。到得最后，也只能以最大的耐心安抚身边最重要的几个家人。

    无论如何，过去一年以来的轻松与太平，从檀儿哭出来的那一刻起，确确实实的被某种东西所割裂了。此时回头看，才顿时能够感受到那种轻松悠闲中伴随的珍贵与幸福。

    他甚至还没来的及给自己与小婵的孩子选好名字……

    夕阳西下，府中还没有开饭，宁毅与檀儿到附近的街上走了走。院子附近有穿过城市的小河，小河上有石桥，周围的行人不多，秋天的阳光照着叶子落在河里，看着乌篷的小船从石桥下过去，檀儿便牵着他的手。周围不远处，则多有跟随的护卫与家丁。

    “我原本……是想要更简单一点的日子的。”檀儿笑了笑，“像江宁那样就好，不用出门总是带上很多人，怕别人打过来。可以悠闲地走，悠闲地看风景，相公你还记得吧，江宁那边，家的附近也有这样的桥，有时候你回来，我会在那儿遇上你……我第一次搬进这边的时候就看到了，在心里想，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到桥这里散步，然后看到你从桥的那头走过来……”

    竹记的事情、宁毅身上的事情越背越大之后，家里人出门也得带上护卫保镖，回家则大都坐着马车，会在外面散步的机会，已经几近于无。宁毅低了低头，檀儿则摇了摇头。

    “我也知道相公你要做的事情，我什么都支持你。可只有一点，我心里不明白，天下事，是天下人做的，为何……相公你的心里就有那么多的紧迫感，就像这次，你呆在京城，明明也是可以做的，效率肯定会差，但差一点就差一点啊。在家里的时候，云竹她们的面前，我不敢这样问你，可我不明白啊……”

    宁毅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之后，叹了口气，低喃道：“我想去看看战场……”

    “嗯？”檀儿扭头望着他。

    宁毅笑着会望，目光清澈：“你知道燕京城破之前，郭药师抵挡了多久吗？”

    檀儿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他抵挡了五个时辰，与完颜宗望势均力敌地打了五个时辰，如果没有变化，没有人背后捅刀子，他甚至有可能打败完颜宗望。”宁毅说了下去，“我们在郭药师的身边安排有人，没有到可以左右他或者杀了他的程度，但可以知道整个事情的原貌。张令徽、刘舜仁在战场上抽身，想要投降，但郭药师是真的想打胜的，这一败之后，他回到燕京，如果据城以守，也是可以守上一段时间的，但他立刻就投降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什么？”檀儿问了一句，不过她心里可能根本不在乎。

    “从张觉死后，投降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糟心事发生，他可以打，但因为两个兄弟决定降，无法改变，他立刻就知道，打下去没有意义。从……可能是张觉死后，他心里就明明白白的，不看好武朝。”

    宁毅笑了笑：“另外，战事一开始，宫里的那位，就准备封郭药师为燕王，你能想到这又是什么意思？”

    檀儿目光疑惑，宁毅顿了顿，接着说下去：“朝堂中所有人都大概看出来了，宫里的那位……害怕了，被吓破胆了。当然他自己可能发现不了，但病急乱投医，郭药师还没打胜，就直接封燕王，他说是千金买骨，但其他人怎么办？没有这个先例，世镇西夏的西军又怎么办，跟种师道他们怎么交代。他害怕了，手上的筹码，一股脑就要放上去……而在宫里那位之后，童贯直接扔掉太原回京，他准备回来的时候，估计雁门关、燕京城都还没破呢……”

    檀儿沉默片刻：“他们……”

    “宫里的皇上、掌军队的大臣、边关第一线的将领……”宁毅笑了笑，“他们全都不相信武朝能赢。呵，至少这个时候，他们都变成最称职的预言家了。好嘛，嘴巴里可以说歌舞升平，各种混账事情，大家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

    察觉到宁毅口中透露出来的意思，檀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宁毅握着她的手。

    “当然，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一个国家，再怎么垮，也有一段时间可以拖延，但在最小的概率里，他们确实有可能一路杀过来，打破京城，甚至几年十几年的时间，灭掉整个武朝。到时候，所有人可能都逃不过去了。”他顿了顿，“这个可能性，毕竟是有的。”

    “我在乎的只有你们，说到底，就是家里的这些人。”宁毅牵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笑了笑，“这世上的人几千万上亿，我希望他们能过好。但说句实在的，如果事情无法挽回，就算几千万人全死在我的面前，我也可以回来好好的过日子。可如果金兵真的破了汴梁，或者破了江宁，追得我们无处可逃的时候，真落到你们头上的时候，我怎么办？”

    “做不到什么事情也就罢了，但我现在是能做到的，我怎么能把你们的安危，完全寄托在这么一群不靠谱的人身上？”他将檀儿的手指一根根地弯曲起来，握起拳头，然后包裹在自己的手掌里，女子的手不大，这个时候，眼前妻子的身形，似乎也显得小小的，他笑起来，“所以我要去战场看看……”

    从头到尾，宁毅是坚信人的努力与能力的人，人有擅长之事，也有不擅长之事，但如果肯付出艰苦卓绝的努力，擅长之事就能将不擅长之事容纳下去，因此他也要去到战场的第一线，去看去听去感受。只因不想将珍视之物寄托于他人之手，人总得付出自己的努力。

    女子搂住男子的身体，夕阳照射过秋叶的剪影，将两道身形融为一体。夏日的雷声已经过去了，这是初秋之中的，最后的温暖。接下来，便是冰冷的杀戮，与沸腾的血河。

    他在八月初四对家中的事物做了一整天的安排，同时已经对北面的竹记发出命令。下午，他也见了师师一面，当天的傍晚，宁毅辞别相府与家中众人，离开仍旧安详的、闪耀万家灯火的汴梁城，偕同闻人不二。启程北上……

    *************

    北面，史进等人越过忻州城，属于战争那混乱、残酷、血腥而又荒芜的景象，在他们的眼前呈现开来，而后，便是无数的、敌人的军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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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二章 洪流（上）

    风行草偃。

    时间虽然进入秋天，但空气中的温度并未降下去，过了忻州城以后，道路上、山野间能够见到的行人渐少，风里偶尔传来焦臭的气息，史进知道，那是被火焰烧过的尸体的气味。

    金人尚未过来，但这次在雁门关归顺女真人的、属于义胜军的前锋，已经一拨一拨地肆虐于忻州城附近的地界了。史进等七人从忻州城过去时，整个城市已经开始戒严，溃散的武胜军与附近武威军的半数都已经进入忻州，预备籍着城防坚守，伺机出击。只是在另一边的道路上，更多的人还在持续往南，希望可以进入太原这样的大城。

    作为绿林中人，史进等人的速度并不慢，当天傍晚启程，沿官道北上，进入深夜时，道路上已经拥堵起来，他们绕了一些路，子夜时分越过忻州城，大量的官兵正从城门进去，火把延绵，照亮整个城市，也照亮古老的城墙，哭喊声与扰攘的混乱使得这样的夜晚如同白天一样喧嚣。然而过了忻州，光就逐渐灭了，七人犹如进入了蛮荒的古境，谨慎地选择着道路，放慢了速度。

    凌晨去往天亮的过程里，山麓之间异常沉默，偶尔能看到一两点火把的光芒，大概是在附近山岭间走动的乡民，已经被大部队落下了，却仍然在往南面逃亡。他们或许并不安全，但至少，在这样的深夜里，大部队是不会再行动了。

    再往前行，偶尔能嗅到烧焦的尸体，是昨日傍晚左右留下的痕迹。凌晨的山野间已渐渐涌起雾气，接近清晨，白雾相接、延绵开去，众人牵着马悄悄走下一道山岗时，看见前面的雾气中隐隐燃起红光。

    那是火焰燃烧的迹象，却并没有人声，他们如同海里的航船在雾里往前走，烧焦的气味便愈发浓重了。走在前方的人首先发现尸体，倒在环绕村庄的小溪流里，前方有不宽的石桥，石桥往前，巨木上吊着死去的人。更前方的景物逐渐清晰，小半个村庄还在燃烧，但更多的，已经被烧成余烬了。

    烧焦的、未曾烧焦的尸体触目惊心地出现在眼前，这是一个已经被屠杀掉，而后燃烧了大半晚的山村。

    没有活人。

    前方的一些房屋已经坍塌，穿过村庄的道路也被堵死，他们绕着村庄默默而行，浮动的雾气里，旁边的村庄废墟燃烧着火焰，在他们走过时，还有燃烧殆尽的房舍坍塌下去，扬起白烟，就如同海面上被劫持后正在燃烧着沉没的巨大航船。

    雾气之中，七个人牵着马，在前行的过程里也出奇的没有说话。在绿林中混的人，手上或多或少的见过血，似史进这样，在梁山上见过屠杀的人，其余六人之中或许也有。但或许没有任何景象，能够如此强烈地给予他们“沉没”的感觉。相对于举国而来的毁灭力量，没有任何单一的军队、土匪可以造成如此强烈的毁灭感，因为大家能够明白，同样的景象，此时或许还发生在周围的许多地方。

    “这次金狗南下，这西边一路指挥的大将，乃是粘罕。”

    过了村庄以后，走在前方，那名身材精瘦的包打听才如此的低声开口，他的名字叫钱飞，在雁门关一带奔走，也是颇有些名气的，而所谓粘罕，便是完颜宗翰的女真本名。

    “周宗师自从身在北面时便一路跟着这路大军，就为了探清他们的虚实。粘罕在金国朝廷上，数一数二的厉害，咱们若能杀了他，这一路大军的围，也就能解了。”

    七人之中，除史进、钱飞外，其余五人分成两拨，三人一拨是最初到那酒楼上的，看来已在绿林中混过不少时间，分别叫做“赤铜手”韦豹、“重剑”方崖和“铁钩子”陈秀清。另两人则相对年轻些，两人一刀一剑，据说还有些暗器功夫，被称作“河北双英”，一名陈戏，一名唐祖汉，不过看起来也并非是有太大名头的人。据他们所说，乃是听了竹记的说书，觉得侠之大者，就该为国为民，于是听到女真人南下的消息后，便觉得该来挡一挡，做些事情。

    一时的脑热难掩手底下的不扎实，对于史进来说，六人之中，除了钱飞的轻功，其余几人的功夫，在江湖上顶多中等、或者中下，甚至于那“河北双英”两人，心性上也不怎么扎实，过了忻州城之后，情绪里便明显有些神经质起来。但在此时，也难以要求得更多了。

    阳光升起来时，他们听到了马蹄响起、震动地面的声音。那包打听的钱飞道：“代县就要到了。”几人将马暂时的留在树林里，一路往前，摸到树林边缘时，便能隐约看到远处的城墙。

    一只金人的马队，从外面的道路上飞驰而过，而远处城墙上驻守的，也已经是女真的士兵了。

    烟柱从城市里冒出来，升上天空，那边的县城里，传来各种各样细碎的响动，像是有无数人在其中窃窃私语，有惨叫有尖嚎。几人趴在草丛中听了片刻，钱飞的拳头砸在地上：“城被占了……”

    “周老前辈……该怎么联络。”唐祖汉焦虑地问道。

    钱飞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南下时，是我的师父与周前辈有联系，如今这样的兵凶战危，也不知道周前辈如今在什么地方，若他在城里……我们也许得等到天黑才能进去寻他……”

    “女真人在屠城。”陈秀清咬牙说出这句话来，“进去了又怎样，能找得到周前辈？”

    “总得看看试试。”

    “我们绕城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好进去的豁口……”史进压低了声音，在草丛里往后爬。几人接受了他的想法，退入树林，环绕过去。

    或许是因为女真人完全占据城池后，还冲出来到周围杀了一遍，这树林里也有人跑过的痕迹，偶尔看见箭矢插在地上，偶尔也有尸体暴露在草丛中，血腥的气息弥漫。偶尔似乎也有女真的小队在树林里走动，好在几人都有功夫，钱飞在轻功、匿形上的造诣颇高，史进则内功深厚，要避开这些无聊的巡逻者并不困难。只是望见代县南门时，惊人的一幕才又出现在眼前。

    南门的口子上，全是堆起的平民尸体，看来足有数百具之多，血腥气已经染红了道路，甚至在路边推成小型的泥沼。也有被插在、吊在旗杆或城门上的。一看到这样的景象，“河北双英”中的唐祖汉甚至捂住了嘴，差点吐出来，钱飞在树的阴影里极目远眺，片刻后，众人才见他跪了下来，流着眼泪，缓缓磕头。

    “城门上的……是我师父……”他只简单地说了这一句，几人之中，唯有史进功力最高，能够看清楚挂在城门上的那些尸首，但他也并不知道，钱飞口中的师父，乃是城门上那几乎被砍做两截的、侏儒的尸身。

    也在此时，便听得城墙上传来声音，而后，两名被剥光了的白花花的身体被城墙上的女真人大叫着推下城来，掉到城下摔死了。

    钱飞牙关紧咬，低声道：“我们再走，看看附近有没有能进去的地方……”

    于是便又是一阵绕路，但附近终究找不到能在白天进去的地方，他们在附近的林子里隐匿起来。偶尔钱飞等人便过去城墙附近看动静，城市中正在进行的屠杀随着日光的升高愈发清晰，远远的传来，犹如与地狱一墙之隔的响动声。不知道城破之后，有多少人正在城市中被搜出来，被杀掉，被凌辱被奸淫。就连史进到得此时也只能咬紧牙关，中午时分，便听得那“河北双英”商量着要出去杀女真人。

    “他们总有走散的，我去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算一个，杀两个算一双，我受不了这个……”

    钱飞双手握拳：“有意义吗？有意义吗？”

    “反正打成这个样子，我们也找不到周宗师，他若在城里，此时说不定也就、也就……”

    几人虽然这样说着，但终究没有真的冲出去拼命。到得下午时分，阳光从树隙间照射下来，史进抬头看着，忽然对自己这一时脑热的北上觉得有些茫然。他固然想过自己会在战争中战死的情况，也想过自己掉头逃跑的可能，但眼下随着这钱飞等人上来了，却找不到想见的周侗，实在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想要见周侗，是对于林兄弟一丝义气的牵挂，但就算真见到，也未必能说点什么。拼命或是逃跑他都能接受，就是呆在这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显得有点傻，特别是在周围这样环境里，女真人正在屠城，每一刻每一刻都有很多人死的情况下，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尤其显得傻了。

    要不然不找周侗，甩掉这些人算了。到时候无论自己掉头还是拼命，还是潜入城去，都会简单得多。心中泛起这样的念头。此时钱飞与韦豹、方崖、陈秀清几人已经去探城墙那边的虚实，便听得大地的震动逐渐传来。

    史进与“河北双英”连忙赶去树林边缘，却只找到了钱飞一人，视野侧面，女真人的旌旗从代县南门而出，骑兵队的阵型蔓延，犹如战马与旌旗的巨大洪流。史进向钱飞问及三人的行踪，钱飞道：“女真人出城，这是要去打忻州了，他们三人绕到其它地方，看有没有女真人撤了城防的地方。”

    “城防没有撤。”史进望着城墙上的巡逻士兵，低声道，“出来的只是一部分人，里面的还在接着杀人，不到晚上……恐怕还是进不去。”

    钱飞默默点头。他们几人躲在阴影里，距离出城往南的女真人大队真是不远，就这样看了许久，又见到后方有百姓被驱赶出来。这些人大都被长绳子捆住双手，男女老幼都有，被一串一串的连着，女真人的骑兵便用鞭子拼命驱赶他们，哭泣的声音嗡嗡嗡的笼罩整片空气。凄凉的景象使得人真的有种想要冲出去的欲望。

    史进看了一阵，咬紧牙关，双手按住“河北双英”的肩膀，低声道：“我们走，回去……”

    回到之前躲避的地方，几人仍在忍得浑身发抖。然而另外三人还没回来，过了一阵子，便听得骚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有人在喊：“走！走！呀啊——”史进听出来，却是三人中的“重剑”方崖。

    他们提着兵器往那边冲去过，另一侧却也是树林的边缘了，那却是一个山石崎岖的土坡，几人冲过来时，看见“重剑”方崖、“铁钩子”陈秀青，正带着另外两个人朝上方跑来。那两人一男一女，看来都是平民，男的浑身是血，女的衣衫褴褛，只将将能够蔽体。后方冲上来围绕他们的，却是五名女真骑兵，其中一人手上，提了一颗人头。

    “赤铜手”韦豹的头。

    抵达代县，甚至还没有进去，一名同伴已经死了，虽然知道这些人的武艺未必非常高强，但在人的心中，也难免有种师出无果的挫败感。

    “河北双英”大喊一声，齐齐冲了出去。史进一咬牙，几步就已经飞跃过两人身前，朝着下方飞奔。五名女真骑兵眼见有援手来，其中一人陡然放出一支响箭，飞上天空炸开。当是时，“重剑”方崖被一名直冲而来的骑兵挥枪一撞，吐血飞起在半空中，另一边，史进也已经从山坡上疾冲而至，一名女真骑兵挥枪而出，史进飞跃在半空中，身形如同猿猴般的缩成一团，接着陡然炸开！

    砰的一声，那女真骑兵被他带着巨大冲势的一棍捅飞出去，五脏六腑应该都已经碎了。原本横起身形的战马被这一棒的威力带动，竟站不稳脚步，一个踉跄轰隆隆的沿着山坡滚下去，无数灰尘与碎石溅起。

    “速战速决！”

    知道对方发了响箭，周围的女真巡逻队立刻就能过来，史进一声低喝，在灰尘之中挥舞长棍，直冲而上，钱飞、“河北双英”也已经冲了过来，连同“铁钩子”陈秀青与其余四骑厮杀陡然交手。

    战场厮杀，胜负不过几息，转瞬即分。钱飞与陈秀清几乎同时出手，干掉一名骑兵，陈戏、唐祖汉也将一名女真人打下马来。史进则是独战两人，他将一人戳下马来，另一名骑兵高速冲至，史进与他的长枪错身而过，木制棍棒在对方身上猛地一棒砸得粉碎，将对方砸得在空中翻了几翻才轰隆隆的落地。史进抢过长枪，回头便将另一名被打下马的骑兵刺死在地上。

    他转头看时，却见“河北双英”中的陈戏正呆呆地站在不远处。他与唐祖汉打下了一名女真骑兵，对方却也是悍勇无比，拔刀便冲，两人联手令得唐祖汉一刀砍上了对方的头颅，此时那大刀还嵌在死去的女真人的头上，而对方递出的一刀砍断了陈戏的右手，此时鲜血从断口里喷出来，旁边的唐祖汉看得不知所措，陈戏也呆呆地站着，看看自己的肩膀，看看地上握着剑的手臂，阳光照射下来，他身体踉跄了一下，往后坐倒。

    史进冲上去，狠狠点了他断臂附近的几处穴位，然后从衣服上撕出布条狠狠地给他扎住肩膀上的断口。陈戏犹然呆滞反应不过来。不远处“铁钩子”陈秀青正大口喘息着跟钱飞、跟这边的史进说话：“我我我……我们去看城墙……看见这些女真人在作恶……他们只有六个人，我们以为一定能打赢的，我们以为……”

    他们是三个人一齐过来，然而到得此时，韦豹、方崖便都已经死了，剩下他一个人。史进回头喝道：“骑马！快走！”钱飞已经翻身上了一匹战马，陈秀青在紧张中，也翻身骑上一匹马，陈戏用左手指着地上的断臂：“我的手、我的手……”

    “你的手没了！”史进喝了一声，又朝唐祖汉道，“待他快跑！”远处，箭矢嗖的往这边飞来！大约十余骑的女真巡逻者已经冲来了。

    史进抓着抢来的长枪翻身上马，唐祖汉也连忙带着陈戏上马，陈戏带着哭腔，言语急促：“我的手啊、我的手啊……”仿佛浑然不知断臂的流血已经浸透半个身子。

    钱飞策马而出，抓起土坡上那名衣衫褴褛的女子横在马上，史进也冲过去，伸手要抓另一名浑身染血的男子，却陡然抓了个空，定睛看时，那男子的背后被射进去一箭，已经倒在地上，没有动静了。

    史进一勒战马，望定了女真冲来的十余骑，对方张弓射箭，史进舞起长枪，哗哗哗的将箭矢打掉，对着前戏等人低喝几声，使了几个眼色，待到他们奔跑远去，才调转马头，朝着微有变化的另一个方向奔跑而去。

    不多时，那女真的巡逻队伍分成两队，而人数较多的一队，朝着史进逃亡的方向跟随而来。

    战马追、逃、厮杀，奔入山间。而在与他们并行的道路上，一支可怖的女真军队，正浩浩汤汤的朝着忻州城的方向，南下而去，大量的武朝平民，被裹挟其中，每一刻，都有人在鞭打与哭泣中死去。

    *************

    夜晚，夕阳已经沉落天际。星星带来的微光中，女真的骑士立于山间，手持钢刀，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某一刻，他陡然朝着某个方向，挥手弯弓，马蹄声疾驰而来，战马的身影轰然冲出，与他胯下的战马狠狠冲撞在一起。两匹战马在黑暗中撞起沉闷的声响，箭矢带着血光飞出去，窜入夜空。两匹战马上的骑士也都被撞飞而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站了起来。

    女真的战士手握钢刀，对面的男子站起来，却活动了一下手臂，他身形结实、高大、匀称，身上也有伤，嘴角有鲜血，却是赤手空拳地朝着这边走来。女真战士“哇”的一声大喝，挥刀冲来，两道身影在星光下撞在一起，只是两下猛烈的交手，钢刀易主，原本赤手空拳的高大汉人砰砰砰砰的连续挥了五六刀，每一刀都直接挥在了对方的身上。

    那女真人的身上就像是被斩出了血浪一般爆开，待到他倒在地上，对方挥刀的速度才慢下来，又照着地上的尸体挥了几刀，方才停下来。

    “九纹龙”史进。他在山岭间擦了擦钢刀上的鲜血，收在身上，又去看那两匹战马时，才发现剧烈碰撞后的两匹马都受了伤，倒在血泊里没法走了。他叹了口气，扭头辨认方向，随后朝着忻州的方向走去。

    方才奔逃的过程里，他一个一个的杀光了所有跟在他背后的女真骑兵，其中还有两名新加入追捕的女真斥候，虽然也受了伤，但毕竟并不严重。就这样一路而下，不远处山岭的轮廓中，依稀可见在侧下方的地方，早晨见过的、那燃烧后的村子的废墟，现在它已经不带火光，黑暗之中，像是一座坟墓了。

    史进一路穿山过岭，中途遇上两名女真斥候，竟又被他杀了，抢了一匹马在山里走。到得一处林地时，陡然察觉到一点什么，他勒马停下来，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一道身影跃下，竟是那负责包打听的钱飞。

    两人对望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钱飞在前头带路，史进跟着进去。林子里的一片地方，史进见到了逃跑的几个人。陈秀青在黑暗里缩成一团，望着前方的一具尸体，那尸体却是被救下的那名女子的，她将一把刀刺进自己的胸口，看来是自杀。不远处，“河北双英”中手臂已经断了的陈戏躺在树下，唐祖汉呆呆地坐在旁边。

    看见武艺高强的史进悄然而来，陈秀青、唐祖汉的情绪似乎都清醒了一点。史进看了看女子自杀的尸体，陈秀青在黑暗里望了望他：“我们、我们一个人都没救到……一个都没救到……”

    钱飞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其实他不解释史进也能想到。那女子先前衣不蔽体，即便受了那样的凌辱，也仍然在拼命逃跑，可跑到这里时，能够安静下来想清楚了，却自杀了，到头来，“赤铜手”韦豹与“重剑”方崖这两人，看来死得便没了价值。

    史进也不好说什么，往陈戏、唐祖汉那边过去。陈戏的手臂已断，但看来已经做了包扎，仍旧有一口气。史进瞧了片刻，他竟然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了看周围的人，声音虚弱而沙哑地开口道：“我没用了，杀了我吧……我没用了……”

    史进背好身上的钢刀，拿起一把长枪，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道：“这就是打仗。”

    昨晚还是七个人上来，什么都还没做，只剩五个活人了，其中一个手臂也断了。可无论如何，这就是战场，下午还觉得空虚、不知道所行为何的史进到此时却已然清清楚楚了。这便是打仗，女真人的军队还在如洪流般的南下，零零散散，还有无数的斥候环绕，有无数人想要抵抗，有无数人会就这样被碾碎，这样的局势中，一人或是几人的力量，真是渺小难言。

    “你活着，将来也许有用。这就是打仗。”史进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我要去忻州。”

    钱飞看着他：“去帮守城吗？”

    “代县已经破了，而且也不够大，忻州城够大了。破城之后，必有巷战，此时情况最为混乱，粘罕若是进城，我们才有刺杀他的可能。”史进说道，“周宗师若是没死，有想要有最好的机会，可能也会在那里。无论如何，我想去见见他。”

    陈秀青与唐祖汉朝这边望过来，钱飞沉默半晌，吸了一口气，望向史进：“我本想回代县，想办法将师父的身体救下安葬，但你说的有道理……我随你去。”

    星光之下，汇在血腥洪流之中的小小念头，就这样被决定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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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三章 洪流（下）

    八月初四的这天夜里，史进等人一路折回忻州，穿山过岭。凌晨时分，山野间擦身而过的女真斥候逐渐多起来，意味着他们越过了女真数万军队暂时驻扎的山岭，那是由代县往忻州官道附近的一处山口，越过遮蔽视野的山岭，都能够隐约看见升上天空的篝火光芒，俯身于地面，能够感觉到数万人马在夜里仍能带来的嗡嗡响动。

    空气之中，甚至隐约有哭声。

    初五凌晨，他们便已赶到忻州，此时忻州城北门已闭，南门开着，进入士兵并且放走平民。女真军队往南面而来的消息此时也已经传至忻州，史进他们几乎是贴着闭城的最后一刻进入忻州的，这时城内已经混乱成一团了。

    金国军队的猝然南下，在整个武朝的范围里，已经掀起巨大的波澜，但对于普通的民众而言，所能得到的信息，又往往是各种各样，五花八门。即便女真人已经破了雁门关一路南下，大部分人仍然无法准确理解其中的涵义，有愿意走的，更多的则是在短时间内无法做出举家逃离决定的人，心中惴惴地等待着事态的发展，而由于大量难民、数万军队的涌入，以及一部分原居民离开引起的恐慌，城市里的大量生态，都在迅速往无序的方向倾斜。

    难民涌入城中开始向官府要吃的，一部分人眼见城中居民的逃离，便开始占据空出来的房屋，恐慌之中的摩擦导致了大量的打架斗殴，城内的几个帮派暗地里的矛盾开始激化。军队只在乎城内不至于大乱，却不会理会细节上的事情，他们征用了城北的大量房屋，开始拆毁城墙附近的房屋制作滚木礌石，也有不少热血的民众参与其中，在城墙上囤积起守城的物资。

    钱飞在附近地方还是有些关系的，他迅速找到了官府中的熟人，将史进、陈秀青安排进守城的民夫队伍里——至于“河北双英”两人，由于陈戏的右手已断，无法进行快速的行动，唐祖汉必须照顾同伴，两人便与史进等人脱队了。江湖聚散如浮萍，此去之后，大家应该都很难再见。

    来不及做太多的事情，史进等人在民夫队伍里帮忙拆房，巩固防御，而在初六这天，第一批的女真军队，抵达忻州西北面的山坡，此后，马队、步兵队、一批一批压着平民俘虏的义胜军队伍，从北面的各个方向，往忻州城这里聚集过来。

    从忻州城墙上望过去，对面的原野、山坡上，一批批聚集而来的身影逐渐汇成数万人的规模，漫山遍野的延绵开去。在女真人军阵的侧前方，大量的武朝平民被聚集起来，不时有负责看守的马队穿行而过，朝人群里挥起鞭子，甚至挥去钢刀，在人群里的男男女女身上带起血肉来。哭泣之中，那黑压压的一片，犹如巨大的牛羊群。

    步伐踉跄的老者、面无人色的孩子、抱着襁褓的妇人、浑身是血的青壮甚至是已经死去的人的尸体，大多都被绳子一片一片的牵着。富商、官员、士兵、平民，在那黑压压的队伍里，一个一个衣衫褴褛的发出低泣的声音——由于女真人的喝骂与打杀，敢大声哭泣的人反而不多，偶尔有一两个，便被附近的女真射手一箭射死了——饶是如此，大片大片的哭泣还是汇成了凄惨无比的声浪，传到忻州城墙上来。

    城墙上的守军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而在这天下午，外城的这一片也有过片刻的骚乱，是一名年轻的将领想要领兵出击，被守城的主将给骂了回去。史进在城墙一角准备滚木，也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女真的军队，原本组成义胜军的辽人，都还在不断地聚集，附近被抓捕、驱赶过来的平民也愈发的增多。这天夜里，城外的女真军队甚至没有大规模的扎帐篷，他们在军阵后方的山野间准备攻城的云梯，也等待后续军队运来的器械，而大量的女真人就那样睡在原野、山坡上，枕戈待旦。

    火光延绵，这天晚上女真军队一批批的聚集从头到尾都没有停过，骑兵斥候们举着火把绕城而走，简单的预防武朝军队的出击。第二天清晨，空气中还漾着薄雾的时候，完颜宗翰在山坡上看着周围的状况，然后挥了挥手。

    “进攻。”他说。

    女真人吹响了号角。

    **************

    剧烈的痛疼到得现在，似乎已经渐渐的麻木，寒意降临到身上，仿佛也已经没有感觉了，喧闹的声音响起来时，他被拖得站了起来，挤着往前走。空气里漾着薄雾，远远的，是忻州的城墙，女真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叫武成，是代县附近的农户，三十五岁，不久之前，他有一个妻子，有一个即将成年嫁人的女儿，现在已经没有了。

    他……一直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也许到了什么时候，就可以醒过来……

    两天前，一直义胜军的队伍冲进了他的村庄，他们被抓出来，他看见一群人凌辱了他的妻子与女儿，而后杀死了她们，并且打断了他的一只手，又用一块石头打在了他的头上。

    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绑着牵在队伍里了，断掉的右手一被拉扯便是难言的剧痛，他踉踉跄跄的往前走，浑身颤抖中，眼前闪过的只是妻子与女儿死去的情景，他不断地回想那一刻，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找个锄头或者耙子，或者……当时在他不远的地方就有菜刀，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去拿。

    在他的前方，是一个衣服被扯得稀稀拉拉，衣不蔽体的胖女人，大概四五十岁了，一直在哭。他的断手被拉着，疼痛导致他不停的倒下，身上的衣裤由于本就不太好，裤腰带断了，裤子掉下去时也将他绊倒在地，女真人过来将他打了一顿，前后行走的队伍将他拖在泥水里，从那之后，他下身连裤子也没有了，就那样被拉在队伍里走。

    一个中年的男人，就那样没有裤子被拉得一路走，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也已经难以想得清楚。一路前行，没有停留，人群中许多人的屎尿都拉在裤子里，一边走一边升起臭气，没有吃的，只有在经过溪流的时候，他们被允许喝水。前行两天之后，他们被聚集在忻州城下。然后过去这个夜晚，武成被拉得走起来。

    为什么不拼命呢……他在心里想，然而前后左右，都是哭泣的、不得已往前走的人，后方似乎有人被杀了，女真人的声音愈发凶戾。浑浑噩噩的视界里，武成知道女真人是在将他们往忻州城的方向赶。城墙上有武朝的旗帜，有密密麻麻的官兵，武成想，他们也许会下来救人。但心中的某种明悟和恐惧也越来越深，出奇的，他心中知道，就要打仗了。

    拉扯的力量使他踉跄的前行几步，女真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有人从他身边过去，挥刀砍断了绳索，却也是那些身着怪异的女真士兵，他们混在人群里，往城墙那边举起了弓箭。

    嘈杂的声音中，有人在后方大喊：“走！跑！不走就死！”间或也响起惨叫的声音，捆住武成手臂的绳子还在，但它已经不再连这前方与后方的人了，但武成仍旧被推着、挤着往前走，在他前方的，就是已经矮着身子搭着弓箭往前走的女真人，武成想要上去咬他一口，然而仿佛是某种斥力阻止着他这样做，妻子与女儿被侮辱的画面又在眼前晃了，女儿被撕掉了衣服，在人群里尖叫……

    刷的一下，前方的女真士兵松开了弓弦，前后左右，箭矢飞向忻州的城墙，侧面不远处，有长长的梯子在走。

    前行的阵势陡然泛起更大的混乱，无数的声音嘈杂了武成的耳朵，他被推得翻滚在地，有人从他身上踩了过去，待到目光再度恢复时，在不远处嚎叫的是曾经走在他前面的那个胖女人，她正在地上爬，半身鲜血，疯狂地哭叫，她的一只小腿被人踩断了，扭曲得厉害，血流如注中露出白森森的断骨来，一个女真人往这边冲来时，她拼了命的用双手撑在地上，试图爬往旁边避开对方。

    怎么不拼命呢……武成的脑海里又响起这个念头，然而他浑身剧痛，手已经断了，但他想，他还可以用身子去撞死一个人，咬死他，这样想着，他艰难地想要站起来，陡然一下，更大的推力将他推倒在地，城墙上飞来的一根箭矢，射入他的颈项之中。

    武成被钉倒在地上，永远地死去了。

    在这尸体周围，无数的人正在惨叫、奔跑、呐喊，女真人驱赶着平民的俘虏，射着弓箭，扛着云梯，往忻州城高达三丈的城墙冲过去了……

    **************

    史进倒下一锅滚油，站在那儿，看着疯狂冲来的女真人。

    他师从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后来加入梁山，也与官兵对过阵，见过一些世面，也大概明白攻城守城，该是一副什么样子。此时虽然不清楚武朝在忻州准备了多少官兵，但以他大概的目测来说，防御的准备，应该说是相当充分的。

    而女真人在攻城器械上，几乎未有多的准备，他们聚集在忻州城下，不过花了一天的时间，能够从雁门关、代县这些地方运来的，或是就地取材制成的，也不过是云梯这样简单的物件。像投石器之类的大型器械，他们一件都没有。但他们依然就这样发起了进攻。

    箭矢覆盖了城墙上方，武朝的守军随即还以颜色，下方汹涌的人潮中，其实大半都是原本属于武朝的平民。然而在这一刻，没有人拥有选择的权力。当女真人驱赶着他们过来，他们的命运，几乎就已经被决定了。

    而后，云梯架了上来，接着便是飞舞的勾索。

    女真人架着云梯，拉着绳索，便悍勇而疯狂地往上攀爬。上方的守军放下滚木礌石，放下带着倒钩铁刺的狼牙拍与夜叉擂进行防御，而看在史进的眼里，女真人在那飞快的攀爬当中，甚至还有着明显的躲避动作。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快下去！”

    眼见史进站了那一刻，旁边的武朝军官陡然冲来，拉了史进一下，那是一个年轻的小官，史进连忙躲避到后方，被他叫着下去搬石头，而后那小官从怀中还拿出了一只小铁锅般的护心镜，扔给史进。

    对方缩在女墙后方连比划带喊：“戴在头上！戴在头上！”许是将史进当成傻愣愣的大个子了。

    史进冲下城墙，第二次上来时，看见那小军官脑袋上插了一根箭，倒在血泊里已经不动了。他解下小军官背着的弓箭，刷刷刷的往城墙下射了几箭，一根箭矢也擦着他的脸颊射过去，汹涌的人群中，一名女真射手看见了他，史进也还了一箭，这一箭没有射中对方，射杀了稍前方的一名平民，对方又射来一箭，史进躲过去，再冲着下方全力拉弓时，那把小弓砰的断了。

    延绵开去的整面城墙上，女真人正在疯狂地往上爬，他们躲避过狼牙拍、夜叉擂等物的横扫，甚至斩断这些防御器械的绳索。更远的地方，女真人的马队正在往两个方向飞快地展开，这些马队上的骑士大都带着弓箭、勾索，要对忻州其它方向的城墙造成威胁。

    往日里史进曾经听说过金人的攻城，在最为厉害的消息里，完颜阿骨打率大军攻克辽国上京，只用了三个时辰的时间，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在目睹这些女真人攻势的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说法或许并不奇怪。

    箭矢覆盖城墙的时候，武朝的守军们几乎头都不太敢抬，然而在城墙下方，那些身材高大、凶悍的女真人就直接沿着梯子和绳索飞快地上来了，一些人的绳索被砍断，掉在护城河里，然而护城河早已被武朝平民的鲜血和尸体充斥，这些人若是未死，冲出来便展开了第二轮的攀爬。以城墙为界，巨大的冲突与混乱当中，第一名的女真士兵在开战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冲上了墙头，被武朝士兵斩杀后，忻州的城墙，便屡屡被女真人踏足而上了。

    史进一咬牙，奔下城墙，冲向附近一个被拆掉的铁匠铺，铁匠已经被军队叫去打造兵器，但这边也有军队里不要的，那是被掩在废墟中的一根铁棍，史进将它拔出来，便再度往城头冲上去。巨大的混乱正在城墙另一侧响起，而在史进这边，一名女真人攀爬上墙，被史进一棍抡在头顶上，整颗人头像西瓜一般的爆开了，掉落下去。

    周围，是飞舞的箭矢与无数汹涌厮杀的叫喊声，史进躲在女墙边，另一名女真士兵冲上来时，他冲过去便将对方打死了，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侧，厮杀声响起来，一名高大的女真汉子冲上来，挥舞钢刀斩瓜切菜般的杀了两名武朝士兵，史进冲过去，铁棒一递，打碎了那人的膝盖，那女真汉子倒在地上，钢刀横挥，又斩断了一名士兵的小腿，而后才被人刺死在地上。

    更多的女真人，朝着城墙上冲过来了……

    **************

    先是一个两个三个，而后五六七八九……杀到第五个人的时候，“铁钩子”陈秀青也冲了上来，朝着史进示意一下，而杀到第七个人时，史进将铁棒换成了长枪。

    他身上的气血滚滚而行，手心已经变得滚烫。在这样的战场上，人的精气神都已经凝聚到巅峰，飞舞的流矢每一刻都有可能取走他的生命，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需要无误地杀死敌人，每一击里蕴含的力量都已经到达极限，而且以往的许多战斗经验，在这里都不适用。

    绿林间的比武出招，是有虚实之分的，之所以有虚实，是因为你向对方出一招，对方眼见厉害，会进行躲避。往日功夫里许多的招式，还要预先计算对方的躲避，你出个虚招，假装攻他要害，他躲了，你更厉害的招式再招呼过去，但这里不再有虚实之分。每一招使出，必然全力以赴，对方几乎不会在乎你的虚招，他一刀扑过来，你不能致人死地，你就死了。

    而往日里史进面对的敌人，无论是官兵还是山匪，他一根铁棒挥舞奔走，打得人断手断脚，对方倒在地下哀嚎，便失去了战斗力，更多的人甚至会被他的悍勇吓跑。而这一刻，打断对方的膝盖，对方都有可能向你砍出更要命的一刀。类似于你一刀扎进别人的肚子，没有使劲绞一下弄碎他的肠子，他都可能一刀砍在你的脑袋上。这样你死我活的情景，每一刻，都在城墙上发生……

    战斗进行一个时辰以后，城墙上的战线就如同剧烈波动的水线，女真人的攻势简单而直接，强烈的战斗意志与个人战斗技巧化为实体，直接硬生生地推上城墙，史进从未见过如此扎实的战斗，哪怕是梁山全盛时期，也不可能这样打仗。

    他只能以长枪或是钢刀每一击都直取对方的要害，杀到大概十余人的时候，陈秀青被女真士兵杀死在了血泊中。而史进的肩膀上中了一箭，身上挨了两刀，好在他武艺高强，这些也是轻伤，然而剧烈而疯狂的战斗带来的压力直接反应在了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身上，史进每杀死一个人，都能感受到心力的剧烈消耗。女真人的攻势几乎无穷无尽，不断地拍进在这片礁石上，城墙不时被人冲上来，甚至于冲破阻碍，而后武朝守将又调集士兵硬生生的将他们压下城去。但整个局面，还是在以几乎肉眼能见的速度在倾颓着。

    对于武朝的将领来说，雁门关也好、朔州也好、代县也好、忻州也好，每一批的守将在之前或许都曾经听过有关女真人的传闻，但每一个人大都也是第一次正面与金人交锋。据城而守的战斗中，在一开始他们或多或少也都存了理智和自信，然而或许每一次，他们的自信都是这样在女真人的疯狂中迅速崩碎的。

    忻州之战，武朝聚集守军四万八千人，对阵完颜宗翰指挥三万二的女真步骑以及一万多的义胜军，女真人在清晨开始驱赶平民展开战斗，午时前后，首先被破的地方，却是忻州的南门。

    这一战中，真正受到女真人疯狂攻击的，乃是忻州西北面的城墙，一万多的女真士兵、以及原本身为辽人的义胜军，驱赶着同样数目的平民对这里进行了几乎连绵不断的攻击，同时，两队女真骑兵环绕城池而走。

    女真的骑兵速度极高，城墙上的守军却未必能这么快，临近中午，他们对东面城墙做出佯攻架势。而后迅速集中于南门附近，以弓箭、勾索进行了无比猛烈的攻击，整个破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冲进城的女真人打开城门，忻州南面陷入巷战，同时，断绝了武朝守军和居民逃跑的可能。

    大约一个半时辰之后，北门被强攻而破，忻州防御被硬生生的打垮，疯狂而惨烈的城中巷战开始了……

    *************

    夕阳在天空中散开，烟柱随着火焰升起来，无数的嘶喊声、惨叫声响在耳朵里，战马冲过来的时候，男子将长枪一端抵在地面上，沉下脚步。

    轰然间，哗啦啦的声响，战马的尸体推着他，连带着女真的骑手摔向巷道的尾端，而后撞垮了一个木架子。灰尘之中，女真的骑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他辨认着灰尘中的事物，然后一截枪尖砰的刺穿他的脖子。他倒下之后，另一个晃晃悠悠的身影才扶着墙壁，从灰尘里出来。

    他也已经半身是血了，褴褛的衣衫里露出带了擦伤的胸膛与脊背，那身影之上，龙的纹身清晰的显露出来。

    完了……已经完了……

    望着这座在毁灭中显得躁动的城市，史进的心中闪过来这个念头，在这一天里，他参与了战斗的整个过程，也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压倒性的强大。在金兵面前，就算据城以守，都只能打到这个程度，那就更别提在野外作战，会是怎样的情景了。

    结果……倒是忘了自己上来要干嘛了……

    他当时在县城里看着逃难的众人，原本也是想跑的，但听到钱飞他们的商量，就也想上来看看。结果到得此时，几个人死的死散的散，眼下自己可能也已经要死了吧……

    他掏出身上的一块干粮，只吃了一小口，尽量均匀地呼吸，恢复体力。又一队士兵的脚步传来时，他翻墙而过，随后选了一个方向奔跑过去。

    出城的几个关键地方，据说都已经被女真人掌握，此时几万的军队与同样数万的平民都被分割在这座城市里，抵抗与厮杀仍旧猛烈，但大部分的抵抗与厮杀都是在崩溃状态下发生的，迟早都将被湮灭，忻州是真的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活下来。如此冲到一个院落时，翻墙过去便是一地的血腥，他与五名刚刚杀完了人的女真士兵陡然打了个照面。

    双方一愣，对面便举刀杀来，史进转身就跑，穿堂过室，冲到前方时，与另一名女真士兵撞上，对方一刀斩来，被史进一记贴山靠砰的撞在墙上，史进反手拔刀挥斩，划开那人的喉咙，血线飞出，其余几人已经围了上来。

    挥舞的刀光中，史进砍碎一个人的喉咙，他的手臂上也中了一刀，也在此时，破风声呼啸而来，也有人冲进房间，一把大刀挥舞，斩向剩余的四名女真士兵。史进趁机斩杀一人，那大刀杀了一人，其余两名女真士兵却是后头中了飞镖直接倒下。

    挥舞大刀的乃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高壮大汉，在外面扔来飞镖的却是一名中年女子，两人同样经历过激烈的厮杀，身上颇多血迹。三人对望片刻，那大汉道：“是道上的兄弟？身手不错，要与我们一道来吗？”

    史进只是看着他们，那女子抬了抬头：“你武艺不错，要来便跟上。”转身就走。高壮大汉扬了扬手：“走，大伙儿一道，比你一个人好。”

    史进点了点头，狐疑地跟上去，前方那女子身形极快，大汉也迅速往前跟去，史进足下发力，速度却也不比两人低。前方那女子功夫明显很高，与史进想比恐怕也不落下风，而且气脉悠长，犹有余力，她每每前行一段，察觉到前方有女真士兵，便迅速改道。后方持刀大汉见史进武艺果然高强，拱手低声道：“在下双连山彭大虎，兄弟是什么路数？”

    “山野人，史进。”到得此时，他也已经没必要隐瞒身份，一面奔跑，一面拱手回礼，“你们这是要去哪？”

    “去见周宗师。”彭大虎说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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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四章 无锋之烙 无泪之城（上）

    “去见周宗师。”彭大虎说道，过得片刻，害怕史进不知道，又补充一句，“周侗周宗师。”

    “周宗师……尚在城内？”史进迟疑一下，问道。

    “嗯，没错，你看前方那位，便是周宗师身边的左文英左女侠。”彭大虎道，“周宗师召集我等绿林人，正要图谋一件大事。”

    他或许是担心史进不愿参与，话也说得有些谨慎，望着史进的神情，道：“此事若成，九死一生，却可阻这女真大军南下，若不成，便是十死无生，兄台一会儿见了周宗师，可以考虑做与不做。”

    “嗯。”史进点头道：“杀粘罕。”

    他这一路北上又南折，为的便是这件事情，只是先前听钱飞说起时，抱的还是十分随意洒脱的心态，此时说起几个字，在心底已经是沉甸甸的分量了。彭大虎见他眼神和表情，便也点了点头。

    这时候城内或是搜捕或是屠杀正打得热闹，一些街巷中的军队或是大户眼见无法冲出，便建了防御工事，与女真人展开巷战。更多的人则是被驱赶出住处，或是成为俘虏，或是大片大片的被凌辱、屠杀。三人一路奔行，也路过了几处正在交锋的街巷，其后在一处院落遇到小股女真敌人，便又厮杀起来。

    此时动手，史进才看出来那左文英除飞镖外使的是柳叶双刀。女子之身力量上或许不及男子，但她的刀法凌厉狠辣迅猛，骤然遇敌之时直扑人群，刀锋便在人群之中带出飞洒的血线来，每一刀必取人喉间、小腹、胯下、腿上要害，这些地方大都柔软，要么直接致命，要么使人失去动作能力，要么便是大量的放血，而她与人一触即分，以最小的力量求取最大战果，委实是最适合战场的打法。

    至于那彭大虎，虽然武艺比左文英稍微差些，但力道刚猛，身体素质内力修为也称得上扎实。他的功夫大概是在手上，刀法并不高明，但修为到了以后，斩杀几个小兵，仍旧称得上干净利落。而史进在城墙上已经战斗一天，已然明白以最简单的动作求取最大杀伤的道理，以沉稳却简洁的枪法刺死几人之后，便引来了左文英赞许的目光。

    不久之后，天色渐黑，原本繁华的城市此时亮起的，便只有一片片映上夜空的火光，黑色的烟柱在夜的背景下也能够清晰地看到。各种厮杀、哭喊的声音在城市里更为清楚了。穿过一条大街，他们也看到了女真人将附近的俘虏一拨拨往外赶的情形，再过去一段，进入城市侧面一个破落荒芜的庭院后，史进才终于见到了聚集在此地的绿林人。

    各种刀剑枪戟，不同的打扮与声音，大多身上带着鲜血的武人，都是因为周侗的名声聚集过来的。这处庭院外面有竹林，内里大概是四五个院子，最中央的一个有假山和池塘，池塘由于好久没人打理，已然干涸了，史进进去时计算一下，聚集在这里的，大概是上百名的绿林武者，少数重伤半数轻伤的，应该大都参与了白天的守城战。

    没有火光，人说话的声音也不高，只偶尔在黑暗沉闷的院子里响起疼痛的呻吟。在正厅前方为一名断腿之人包扎的头发斑白的老人，便是传说中的“铁臂膀”周侗。

    院子外头，还陆续有人朝这边摸过来。或精疲力竭，或背着伤者进来。几名精神尚好的武者在人群里发放干粮和水。

    绿林说大是大，说小也小，尤其在经过了这样的战斗后，随便两个人碰头，大概都能低声的聊上一会儿了。若以史进从前的性子，怕是早与周围人打成一片，但梁山破后，他的心态改变很大，找了个地方坐下，啃干粮喝水恢复体力，便不再多说，只是目光偶尔往往人群里忙碌的那位老人。作为林冲的师父，闻名天下的侠客，此时能看出来的，其实也没有太多额外的东西。

    夜渐深时，城市里的躁动仍旧未停，某一刻，有人扶着伤员过去时，史进的眉间却微微动了动，他一路跟过去，待到那人将伤员放在墙角，史进才辨认出来，那名腿上受伤，半身染血的男子便是钱飞。史进走过去，拿着伤药替他包扎：“钱兄弟。”

    “史、史兄弟。”钱飞辨认出眼前人，陡然揪住他的胳膊，“你去了哪里……哦，你过来了……陈兄弟呢？”

    他们几人一路北上，进忻州城时，便只剩下史进、钱飞与陈秀青了，将史进、陈秀青安排在民夫队伍里以后，钱飞便去打听周侗的下落，却想不到此时才再度见面。

    史进跟钱飞说了陈秀青已死的事情，钱飞闭上眼睛，睁开时悲沧地吸了一口气。他其实也是在打听到周侗的消息后想要过去告知史进与陈秀青，只是抵达那边时，城墙已经破了，他一路辗转奔逃，受伤后才被人救回来。

    两人正如此说着，周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各位绿林的、道上的兄弟，老夫周侗，今日能与诸位并肩作战，是老夫一生最大的荣幸。战况如何，诸位今日都有经历，不多说了，女真人如若南下，必使武朝千万同胞生灵涂炭。老夫的想法很简单，我们便在忻州城，刺杀粘罕，为武朝黎民，尽一份力。”

    “此行无论成败，说十死无生都不为过，但今日在城上，女真人的凶悍大伙都已见到。我辈武人讲的是匹夫一怒血溅十步，老夫已年届八十，活够了，愿将此老朽之身寄托于这等渺茫之事上，但诸位家中或有妻儿，或有父母的，今日能在城墙上与女真人一搏，于道义已无亏损。如今城门虽被女真人占去，但以诸位本领，若要逃出城去，仍有机会……老夫想说的是……”

    周侗在江湖上有偌大的名声，口才却未必算得极好，此时斟酌一下：“老夫想说的是，今夜子时，各位之中，受重伤的，老夫要安排诸位离开。刺杀粘罕，诸位……”

    他正说到这里，人群中便有人开口：“周老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众人看过去时，却是一名鹤发长髯的持剑道士，这人年纪也已老了，只是身上血迹斑斑，显然也在大战中杀了不少人，他的名字叫仇鹤年，同是江湖上有名的宿老。

    只听他开口说道：“今日有想留下的人，自然与我等一道行刺粘罕，若有不愿留下的，也算不得是贪生怕死了。只是女真人如此凶悍，他们挥军南下之后，你我家中妻儿父母，又岂有能得善终的，此时听听这忻州城的声音，异日便是我等家中的妻儿惨叫。我仇鹤年留下，与你同行。”

    周侗拱了拱手。

    众人想及城墙上见到的女真人，便陆续有人出来：“我与周英雄同去。”

    “我去杀粘罕……”

    “还有我。”

    “我虽然受伤，却还能战，我绝不走……”

    “能与周英雄同行此大事，就算死了，也不枉此生了！”

    人声响起来，周侗便将双手压了压：“老夫明白了，只是我等之中，尚有重伤的兄弟，他们已经流够了血，老夫是一定要安排他们离开的。诸位之中若有原做此事的，便来与老夫说，若是没有，便由老夫来挑人了，还希望被挑到的勿要辞此重责。”

    周侗说完此事，转身与旁人商量，人群之中说话声热烈起来，提到刺杀粘罕，热血沸腾，许多人也能够明白其中的意义。不过，过得片刻，史进也见到有些人在黑暗中沉默而安静地离开的身影。对于这样的事情，若是要瞒过周侗，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自始至终，老人也没有对此说什么，也没有安排人对此作出阻拦。

    有人过来统计了重伤者的数量，周侗行走在院落间，与一个一个的人低声说话，大概是在安排护送伤员离开的人。老人走到史进这边时，询问了他的姓名、所学，然后拱了拱手又走开了。史进的武艺比之周侗身边的福禄、左文英并不逊色，老人只是看看他的身架，听听他的呼吸大概便能确定他是高手，而他安排离开的大抵都是年轻的、武艺低的，自然不会讲史进排进名单里。

    临近午夜时，有十多人被集合起来，要护送另外十多名重伤的武者离开，有些武者表示绝不愿意就此离去，但一时间也没办法婆婆妈妈了，一支女真的队伍已经扫荡到了这边，火光蔓延。众人都在混乱之中往两个方向离去。

    待转移到另一处已经遭受过兵祸的藏匿地点时，时间已是凌晨。受重伤的钱飞已经被护送着离开，而聚集到周侗这边的，大概是七十余人，这便是接下来要行刺粘罕的所有力量了。

    发生在忻州城的这些事情，在许多年后，被人说得慷慨激昂，但身处其间，是没有这样的感情的。厮杀一天的伤痛、疲累席卷上来，纵然说得热血，也不过是彼此间故意的打气，留在这里，行刺会不会有希望，行刺之后会怎样，一切都显得如此渺茫，唯有死亡二字，在这里变得真实。

    黑暗里，城市里的杀声未曾断过，史进坐在这处院子的一个角落里闭目养神，夜色稍微安静一点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见老人朝这边走过来了。他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老人便也朝他拱了拱手，往一边一根倒塌了的木柱子上指了指，示意史进坐下。

    “钱飞先前与我说，有一位武艺高强的侠士，是老夫弟子的手足兄弟。我看到你时，还没想到，后来他与我说了说，我才想起，看你的身架，是精通棍法。你是王进王教头的弟子，‘九纹龙’史进吧？”周侗看着他笑了笑，然后坐下，“你是林冲的兄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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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五章 无锋之烙 无泪之城（下）

    时间已经是天明前最为黑暗的一段了，史进坐在那木梁上，听周侗提到林冲的名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半晌，他听得周侗问道：“林冲如今过得怎样了？”

    有什么东西梗在了史进的喉间，他咽下一口口水：“梁山破后，那一次……他说去见您，是在仪元县。后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未曾回去找我们，再得知他的消息时，他正被人追杀，可能已经死了。”

    老人皱着眉头，闭上眼睛：“死了？”

    史进道：“可能死了。”

    “那就是没死。”周侗说道，“他日还能再见的。”

    昏暗的光芒里，老人的声音沉稳，与其说是期望或是安慰，更像是一种笃定。史进是看着林冲坠崖的，心中不知道老人的笃定从何而来。但此时他们已经被困在城里，又要去做那几乎等同送死的事情，对于此事的在意，也在心里远了。

    过得片刻，他问了一句：“周前辈，粘罕何时会入城？”

    “我也不清楚。”周侗答道，“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女真人出兵时，我正在金国境内，随着他们的大军一路南下，粘罕是有些勇武的，他不会等到城里没人再进来，忻州城的抵抗被杀得差不多时，他便会进城的。”

    史进皱了皱眉：“那我们七十多人，至少还要在城中躲藏两天？”

    周侗道：“很不容易，但也没办法。”

    两人之间，说的、回答的都很简单，此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早已被洗劫过的院落中泛着血腥气与火焰的气息，死去的主人家的尸体还摆在前门附近，金人的厮杀声隐隐约约的，老人站起来，走到院落另一端，然后捡起两根棍子，扔一根给他。

    “你是王进的徒弟，随我打一套伏魔棍吧。”

    他说着，摆开架势。伏魔棍是江湖上的入门棍法，朴实简单，史进早不知道练过多少遍，这时候便也将架子摆开，当老人挥出第一棒时，他也随着打起来。

    没有多大的力量，没有多少的破风声，周侗领着史进将这棍法的套路简单地打过去一遍。附近的屋檐下，也有其他武者抬起头来看这一幕，周侗的棍法路数，仅只是流畅而已，中规中矩的。

    却唯有史进，随着打完一套之后，浑身都已经舒缓下来，暖洋洋的气息在体内游走。武艺到他这个程度，再要往前一步，需要的是玄之又玄的体悟，若用宁毅的语言，甚至需要三观与哲学体系上的升华。周侗打出的棍法与他几乎一致，但在步调一致之后，也在极小的细节上带动他做出改变和微调。这些小小的细节，让他窥见了某种完美的可能性。

    庭院安静，打完这套棍法之后，周侗向他点了点头，随后，往其它地方走去。

    不久之后，这短暂的安宁便逝去了……

    ************

    在粘罕进城之前，七十多人，得在城里躲藏至少两天。

    这只是史进与周侗先前的简单对话，然而当它落下实际层面，随之而来的，便是最为艰难的一段时光。

    忻州城乍然被攻破时，四门封闭，被分割在城内的武朝军队形成了大范围的抵抗、大片大片的巷战，在这段时间里，史进等人的日子还是好过的。然而到得八月初八的早晨，军队死的死降的降，有组织的抵抗，就已经完全崩溃了。

    女真人的屠城、搜掠队伍在城内蔓延开来。这一天里，铺展开去的搜捕巨网、网眼变得越来越细，真正的地狱，降临了忻州城。杀戮、劫掠、火光随处可见，躲在城内的平民大片大片地被抓出来，稍有姿色的女子必然受到凌辱，敢反抗者被杀死，被殴打，甚至被吊在旗杆上活活烧死，被绑在马后拖死的情形，比比皆是。

    偶尔遇上大规模的反抗者时，搜捕的女真人放出响箭，附近的同伴便飞速赶来，进行支援。

    这是属于女真人、以及原本的辽人义胜军的狂欢。

    史进等人在城市里穿插躲避，即便大都是高手，也无法在这里施展开拳脚，偶尔目睹的惨剧令人心里堆起难言的愤懑。也有陡然遇上女真的巡逻队躲避不及，又或是心中咽不下杀意，便骤然出手的，在这一天里，便陆续积累下了十余名的伤者。

    巨大的疲累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积累，但最大的损失还是在这一天的下午，他们无意间遇上躲避在城内的一家子。对方眼见这边大都是高手、豪杰，哭着喊着让史进等人带上他们，解释不清楚后，这近乎被逼疯的一家人开始疯狂跟随，放声大喊。

    女真的骑兵队被引了过来，在充满废墟的街巷转角，跑在最后的一拨人被跟上了。史进往后方回头看时，路口处的那几个人已经不再奔跑，他们之中为首的便是那持长剑的老道士仇鹤年，他的年纪也已老迈，一身原本整洁的道袍此时变得破破烂烂的，但步履之中，仍然有着一股令人望之敬仰的出尘风姿。

    他往这边挥了挥手，然后拔出长剑，领着几名受伤的武者往奔来的女真骑兵迎了上去。

    史进等人没有再见过他。只在第二天下午奔跑过附近街道时，在惊鸿一瞥间，看到一处旗杆上吊着的尸身，那尸体破碎而扭曲，没了一只手一只脚，没有了头颅，只在被鲜血染得深黑的颜色里，隐约能看见一抹似乎属于那原本道袍的蓝色。但由于附近死的人太多了，他也无法确定那是否就是老道士的尸体。

    这天过后，仍是漫长的与紧张的夜晚，接着又是漫长的紧张的白天。武者最厉害的是心中的那口气，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如果说一开始的呼声与热血能让人士气高涨，在这样的等待与躲避里，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一点点割肉的软刀子。

    女真人的搜捕已经越来越密。粘罕会不会来，粘罕来的时候，大家还会不会有力气，还会不会有足够的人能够去到他的面前。这一切都在缓缓的割进每一个人的心里。真正让人慷慨激昂的事情，那慷慨激昂的情绪，也可能只在他人说起来的时候才有，而真正参与其中的，只会经历巨大的痛苦与磨难……

    唯有在八月初九的这天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一个消息的传来，才令得那一切的东西，都在心里翻涌而出。这个时候，周侗身边真正能够战斗的，已经只剩下三十八人了。

    粘罕入城。

    ***************

    夕阳在天边变成暖黄色的时候，秋叶在风里摇晃。完颜希尹抬头看的时候，那是一棵被烧了一半的大树，半边焦黑，半边黄叶。

    不远处传来女子的哭声、惨叫声与笑声，但看起来，附近的抵抗，已经不多了。完颜希尹吸了一口气，副将过来时，隐约听见他低叹了一声。

    “青山在远……秋风欲狂啊……”

    副将往周围看了看，然而秋风舒缓，树叶缓缓而动，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响箭从不远的地方飞起来。

    ……

    完颜宗翰（粘罕）的马队进入城池一侧的道观之中。

    这处道观并未受到太多战火的摧残，只是一侧的台阶上有些血迹，树叶繁茂的大树排成两排，在前庭之中延绵往道观正厅，正厅侧前方的铜鼎里燃起了熊熊火光。

    天色将暗了。随着完颜宗翰身边入城的众人身形高大、步伐稳健，他们多是军中重将，也多为至亲兄弟、亲族，如大将完颜银术可、完颜拔离速兄弟，大将赤仙，宗翰堂弟完颜撒八，宗翰麾下号称军中第一勇士的摩延当世等等等等，他们皆是随阿骨打南征北战，覆灭辽国的勇士，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着令人生畏的功勋事迹。

    忻州已下，对他们来说，接下来的目标，便是河东一路最大的坚城太原了。

    傍晚的微风之中，众人走向这建筑庄严的、汉人的道观。先行的兵将已清扫四周，在这里设下指挥的大堂。

    ……

    附近的两队女真骑兵往响箭发出的地方冲去。

    不多时，另一处街巷间，刷刷的又升起两道响箭，前行的完颜希尹皱了皱眉，听着附近的军队又往那边调动过去了。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勒住马，在道路中心停了下来。女真士兵的响箭，是在遇上扎手的敌人，打不过的时候才会放的，如果没事就乱放，也会受罚。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的这段时间里，城中升起响箭的频率较多，到得此时，理论上附近已经被清空，这时候，怎么忽然又多起来了。

    而后，他看见远处又一声响箭飞出去。

    完颜希尹皱起眉头来，过得片刻，他陡然勒转马头。

    “跟我回去，找宗翰元帅，可能有事……”

    话音未落，完颜宗翰等主将所在的方向上，也陡然升起一道响箭。

    “走——”

    他陡然暴喝一声，拔剑狂奔。

    四周的街道陡然炸开，周围的亲卫，也随着他狂奔起来！

    ……

    “杀——”

    爆炸般的喊声是忽如其来的，在道观的西侧响起，而后便是激烈的厮杀之声。

    正厅之中，众人回过身来，耳听得那边来犯的敌人与兵将厮杀起来，喊杀的锋线一直在蔓延，显然来人是真正的高手。台阶下，作为宗翰的亲卫首领，名叫摩延当世的大汉解下长枪，望着那边的墙壁。

    “来人很厉害。”

    “不过一人两人，垂死一搏。”完颜宗翰听得一阵，“不用管他，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那厮杀声在不久之后湮灭下去，显然来犯的敌人已经授首。宗翰回身走向正厅上方的座位，西侧的院子里，女真卫士割下了来泛者的人头，而与此同时，东侧的院子里，一名名的武者正在秘密的小洞里飞快地进来。这处道观占地颇大，附近防守的女真士兵也多，但毕竟曾经是汉人的地方，当女真人开始打扫整理这附近，负责监视的绿林人便能大概确定粘罕进来后所在的位置，而后找到了漏洞。

    西侧院落的女真士兵带着人头跑向正厅，他跪下去，将两颗人头举起来，正要说话，“哇——”的喊杀声响了起来。

    无数刀兵的碰撞、杀戮，响箭飞上天空，东面，有人在喊：“杀粘罕。”

    “杀粘罕——”

    接着是如同雷霆般的响声：“杀粘罕——”

    疯狂交锋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拔升到顶点，令人寒毛都要根根竖起来，东侧院落里的响动，在这巨大的声势里冲突蔓延，转眼间朝着正殿这边而来。女真人在这外围的防御被摧枯拉朽的砍翻，庭院外的大门处，女真士兵像是遭遇一万匹马推进过来，破碎的尸体带着血线飞过众人的眼帘。

    一道箭矢嗖的飞过长长的庭院，带着剧烈的破风声直射完颜宗翰的面门，完颜宗翰拔出腰间长刀，将箭矢砰的斩断在空中：“结阵！”

    有武朝绿林人的身影翻过院墙、屋顶，飞镖往庭院内的卫士甩下来。大厅之中，完颜拔离速冲下台阶，拔起背后钢枪，几步助跑，钢枪朝着屋顶上呼啸飞出，直刺一名绿林人的胸口，那钢枪如炮弹一般刺穿了绿林人的身体，带着鲜血飞上半空：“结阵——”

    庭院中的数十名女真卫士已经聚往正厅的前方，摩延当世挥舞钢枪，吼声如雷：“结阵——杀了他们——”

    手舞不同兵器的绿林高手们从大门处、墙壁外、屋顶上汹涌而来，他们身上大都带伤，但杀气四溢，目光凶戾。这之前，他们心中积蓄的戾气与杀意，在这一刻终于轰然爆发开来了。

    而在他们前方的，是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女真精锐，他们常年在终年积雪的大地上挣扎求活，在这之前揭竿而起，轰然覆灭了整个辽国。这一路南下的战役，对他们而来，不过如同游玩戏耍般简单。而直到眼前的一刻，至少在小范围内，他们终于感受到逼至眼前的巨大杀机，属于北地的精气狼烟，越过千里的距离，终于延烧至此。

    两拨人在第一时间，轰然的冲撞在一起。杀声遮天蔽日，血浪汹涌，爆发开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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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六章 一代宗师 英雄再见

    庭院之中，木叶飞响。两拨人的正面冲锋，在第一时间造成巨大的声。飞镖、矢石冲过树叶的遮蔽，哗啦作响，完颜银术可挽弓疾射，在一名绿林武者的身上带出血线，另一侧，一名手持钢鞭的武者将女真卫士撞飞在大树树干上，一鞭打碎他的额头，更多的武者往这边冲来，大树轰然作响。

    史进手持一根镔铁长棍，挥舞之中如龙蛇在走，敲碎前方武者的抵抗，头、颈、手、脚……无数骨碎的声音硬生生地挤入女真卫士的防御圈里，要直接推出一条道路来。

    左文英在屋顶上狂奔，身体低伏着洒下飞镖，而女真人的弓箭也刷刷的往上方射去，她朝着庭院之中跃下，前方长枪刺来，她身形一缩，直扑进枪林中去，双刀飞舞间，斩出道道血光。手臂、长枪往周围飞洒，细长的刀锋刷的便划过人的喉咙，在她的身体周围，鲜血随刀光飞洒旋转，刹那间竟如同血海中的漩涡。

    名叫福禄的男子手持单刀，自人群里走来。这名平日里跟在周侗身边当仆人的和善男子此时踩着似慢实快的步子一路前行，只在接敌的瞬间，身体才会陡然爆发开，他的动作简单迅速，刀光如电，进趋之间直盯要害，往往身形一晃，对方的手臂或是喉咙就已经断开。

    更多的人配合者身边的同伴，试图在第一时间就撕开人群，直取粘罕。但能庭院之中防御的七八十名女真卫士也绝非庸手，交手冲突的第一时间，大量的鲜血就开始绽放，女真的卫士倒下，绿林人中，也有人在第一时间被阻挡、被射杀的。摩延当世的一杆重枪，直接架住两名身材高大的绿林豪客的攻击，那重枪挥舞间，轰的就将一个人的脸颊打碎。

    作为宗翰麾下的第一勇士，他力大无穷，枪法简洁但凌厉。第二名绿林豪客趁着他长枪不便近战的劣势合身扑上，猛的便被他一拳扫飞，直接撞在庭院旁边的柱子上，吐着鲜血掉落在地。而在旁边，左文英杀出一条血路，陡然扑至，她的双刀如电抢攻，摩延当世手持重枪，在仓促间飞快地后退，而拔离速已经从后方冲至，短枪从摩延当世背后刷的刺来，左文英的攻势稍一迟滞，摩延当世重枪一挥，哗的一下，带着剧烈的破风之声挥斩而下。

    左文英朝着后方一滚，那重枪落地，将地面上的青石都砸得裂开，尘埃与碎石飞溅。摩延当世“啊”的一声暴喝，重枪沿着地面便铲了过来，左文英朝着后方不断飞滚，而在摩延当世身后，拔离速刷的挥出他的第二把钢枪，那钢枪掠地疾走，直朝左文英袭来。

    就在左文英跃起的瞬间，另一道身影从旁边陡然冲至，踢起飞掠而来的钢枪，正是左文英的夫君福禄。摩延当世重枪猛拔，福禄抓住飞起的钢枪，连同他手中单刀、再度扑上来的左文英的双刀，与摩延当世的重枪砰砰砰砰的发出无数碰撞，当双方身形一分，福禄一个转身借力，将那钢枪以最猛烈的势子投掷出来。

    那钢枪几乎是照着摩延当世的面门呼啸而来，令得他猛然躲开，而后直飞往正厅中的完颜宗翰。宗翰身边的完颜撒八劈飞钢枪，银术可便照着这边射来两箭，同时，七八名士兵从旁边猛扑而来。

    三十多名绿林人与七八十名女真卫士在第一时间爆发开的便是最猛烈的碰撞，但延绵的血路还是朝着正厅那头不断延伸过去的。以武朝一流高手作为前锋的冲击，在第一时间几乎不见停留。而在后方的大门处，原本反应未及的女真侍卫们正汹涌而来，扑向绿林人的后方。

    就在这第一时间展开的激烈厮杀中，完颜宗翰的喝声陡然响起来：“杀了他！拦住他！左边！”

    那是在宗翰面对着的庭院左侧，一道身影正在屋檐下无声冲来。这一边自然也有人防御，只是最厉害的交锋点还是在这庭院的中心，这道身影迅速前行，几名与他接触的女真卫士一触即倒，就在片刻前，一位名叫赤仙的女真将领挥刀斩向他，被他陡然贴近，那赤仙的身体便在不断飞退，几乎已经超过冲击的锋线。

    这近乎无声的一幕原本不该引起太多的注意，但完颜宗翰饱经战阵，出奇的便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赤仙的飞退中，银术可刷的一箭射了过去，听到宗翰的命令，旁边五六名女真勇士也逼近过来，而在下一刻，一声暴喝响彻整个庭院，在这声响之中，赤仙几乎是被人扒着肚子撕开成两片，漫天飞洒的血肉，扑向女真勇士的眼帘。

    这些女真人也都是饱经杀场的战士，眼见血肉爆开，非但不躲，长枪、大刀反倒径直往那血肉中央杀了过去。与此同时，一杆混铜大枪从后方跃出，“叮”的颤抖声响由小陡然变大，化作如苍龙般的长吟。

    兵器飞出去，手臂被绞断，两名女真勇士的身上陡然失去了大片的血肉，一人是手臂齐肩消失，另一人半个小腹都被挖空，仿佛凶兽陡然从他们身上带走了生命，另外两人飞出去，一人被直接打在地上，颈骨尽折，高大的身影已经在血海中冲了出去，步履轰然间，直扑向道观的正厅。

    前方两名女真勇士朝着这突袭而来的身影悍然挥刀，然而他们的身体与这道身影一触即飞。银术可飞快的射箭，每一箭都像是射上了岩石，在倒飞出去。

    庭院里众人的神经在刹那间便被绷紧至极点，此时在前方大殿前还有十余名女真卫士，一齐冲上来，后方，摩延当世手提重枪，发足狂奔。那杆混铜大枪朝着前方十余名女真卫士直刺而出，随后稍稍歪了歪，猛地横挥而回，摩延当世持枪一挡，嗵的一声，他身形一滞，对方带着那杆大枪，直扑往前方的女真卫士。

    一杆大枪挥舞中，将整个刺来的枪林都打得东倒西歪，两名女真人的手臂猛的一触便被打碎。而在后方，摩延当世暴喝一声，也直扑了过来。那杆混铜长枪猛砸回来，他重枪一架，然后使劲浑身的力量朝着对方压了过去。

    距离陡然拉近，摩延当世放开重枪，直接朝着对方一拳砸了过去，这一拳打中对方的同时，他的脸上也轰的挨了一下，接着便是天旋地转，两人几乎是飞快而疯狂的出拳，两杆长枪飞舞在女真卫士群中，挨到第二拳时，摩延当世已经看清楚了眼前人的面貌，那是一张分不清年龄的脸，须发皆张，双目血红，整张脸仿佛都充斥着“愤怒”二字，无尽的愤怒与杀念，就连摩延当世看到的瞬间，都觉得有些胆寒，因为眼前的脸，就像是庙宇里降世的明王。在这惊鸿一瞥过后，对方一记猛烈的头槌，照着他的面门直接撞了上来！

    两人的飞旋交手间，地面尘埃飞溅，银术可手中的长弓已经挽到极点，陡然间，破风声呼啸而来。他猛然间撒手，长弓砰的断裂在空中，将他整个人都弹飞出去，左肩的衣衫已经被打得稀烂，血肉模糊间，伤重见骨。定睛看时，却是摩延当世的那杆重枪，此时深深地扎进大殿的墙壁里。

    作为宗翰身边第一高手的摩延当世已经被打飞出去，而那猝然袭来的索命明王手舞混铜长枪，已经与十余人杀做一团，他的长枪左挥右打，刚猛到极点的力量不时将人打飞，简直像是普通的高手在棒打一群獒犬。转眼间，这一处防御也被突破。完颜撒八大喝着：“快走！”看准时机，合身撞向大殿侧前方一个正在燃烧的铜鼎。

    轰然间，铜鼎挟着熊熊炭火倒塌下去，下一刻，又是轰的一声巨响，铜鼎被击向庭院的另外一边，漫天的火光在庭院前方飞洒而出。周侗的身影手持长枪，朝着大厅上方猛扑而入。大厅里除了四名贴身的亲卫，就只有完颜宗翰手持长刀而立。

    这正厅的旁边还有两扇门通向道观后方，然而作为金军大将，完颜宗翰一生武勇，根本未有考虑离开。

    “来呀！动手——”

    他长刀一横，一声暴喝，通往道观后方的两扇小门处，二十余名士兵蜂拥而入，周侗提枪冲来，完颜宗翰手握长刀，带着二十余人，照着这冲来的老人正面迎上。后方，银术可从地上爬起，持起长剑，与完颜撒八冲向这可怕刺客的后方。

    秋风绵柔，大量的士兵正在朝这边冲过来，庭院之中，绿林人拉起的战线还在不断地朝前方延伸，大厅里，混乱而又惊人的打斗声响成一片。没有人能够理解眼前这刺客的力量已经到了怎样的程度。

    片刻之后，轰然声响。大殿里，完颜宗翰双手握刀，身体被打飞在墙角，他的双臂颤抖，虎口剧痛，前方那身上也受了伤的老者朝着这里一枪刺来，挟着剧烈的龙吟噬向眼前，左肩重伤的银术可猛扑过来。另一名亲兵挡在了那大枪的前方，完颜宗翰看着那枪锋刺穿了他的身体，那亲兵疯狂大喝，双手握住刺穿了身体的大枪。老人的身后，有人扑上来，老人根本不予理会，推着那大枪直冲完颜宗翰，但银术可也将完颜宗翰拉向了一旁，大枪直插进墙角的砖石里。

    “走啊——”

    银术可大吼着，拉了完颜宗翰起来，两人冲向通往道观后方的小门。完颜宗翰回头看时，正看到那老人放开了长枪，几拳几脚，将殿内的士兵像猴子一样打飞的情景。

    士兵堵住了小门，完颜宗翰与银术可往道观后方冲。对于冲进大殿行刺的老人，他们眼下已经无法衡量对方的力量，那根本已经不是人了，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

    作为防御的必要，即便是道观的后方，也是有许多士兵的，此时正有士兵朝这里陆续奔来。而就在他们离开大殿之后，大殿之中的老人在迫开周身敌人之后，也猛地跃向了殿内的神像，一路往上飞跃。完颜宗翰与银术可才稍稍跑远，猛的回头，只听砰的一声，那道沾满鲜血的非人的身影撞破了道观屋顶的瓦片，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那身影猛地跃下，踩着附近的墙头狂奔而来。

    此时大殿前方的庭院中，更多的士兵已经冲了进来，绿林中人死伤近半，但前方的众人也已经突破原本庭院里的防御，冲进大殿之中，在疯狂的厮杀中将拔离速、完颜撒八与残存的卫士逼向道观后方。

    落在最后的行刺者们已经被士兵包围，竭力奋战，试图为前方的人争取片刻时间，前方，战线还在推进蔓延。名为周侗的老人如同杀神一般扑向完颜宗翰，拔离速、完颜撒八也在朝完颜宗翰这边冲来，试图护卫主将。史进挥舞着周侗插在大殿里的那杆长枪，与福禄、左文英以及其余几名武者撕开人群，杀出血浪，不断向前。

    战阵搏杀不同于比武，他们的身上，也都已经带了各种的伤势，而在前方，周侗身上同样也有无数的伤势，然而他挥舞各种拿到手的兵器，砸开周身的敌人，偶尔挥起长枪便直掷向完颜宗翰，士兵护着完颜宗翰在走，有的人被刺穿了，有时候也是完颜宗翰挥刀砸开长枪，或是被银术可拉得狼狈飞窜，寻找躲避的地方。然而眼前，那老人呼啸而来，某一刻，陡然拉近了距离，在道观后院与完颜宗翰隔着几个台阶时，猛地飞扑，重拳挥出。

    完颜宗翰眼见那身影飞扑放大，一匹战马陡然从旁边冲来，那一记重拳轰的打在战马身上，顷刻间，仿佛有战马形状的鲜血飞溅而出。整匹战马，连同上方的骑士，连同后方的完颜宗翰、银术可都被撞得飞滚而出，轰隆隆的去往不远处的墙角。那骑士在地上擦得半身都是灰尘血丝，手持金剑爬起来时，看看艰难起身的完颜宗翰，看看那边的血色身影，惊骇之情无以复加。却正是一路赶来的完颜希尹。

    道观后院这一侧，左文英与福禄等人奋力厮杀，然而距离周侗所在的前方依旧很远，更多的士兵已经从不同的地方冲过来，左文英大喊着：“你扔我过去！”

    福禄抓住左文英猛的一掷，然而女人身形落地时，仍旧陷入了六七人冲过来的杀局里。而史进挥开周身的一名女真战士，用力掷出手中名为“苍龙伏”的混铜长枪。

    龙吟之声划过天空，周侗冲向完颜希尹等人，在半途中接住长枪，猛然刺出，完颜希尹手中的辕王金剑带着光芒斩出，连同拔离速的钢枪、完颜撒八的大刀一齐斩向长枪。

    那带着龙吟的枪势砸得完颜希尹踉跄后退，拔离速的钢枪都已经飞了出去，虎口崩裂。而附近飞来的一根箭矢，也射入了周侗的肩膀。

    周侗只是微微一退，“啊”的一声，第二枪朝着完颜宗翰再度刺来，他的口中，眼中，都是鲜血，宗翰悍然横刀挥斩，完颜希尹也一齐跟上，完颜撒八已是空手，朝着周侗合身撞上来，只听几声巨响，宗翰手中长刀飞上天空，他的双手虎口已经完全迸裂，完颜希尹双手握剑，也被震得不由自主地后退，牙关已经咬得满是鲜血。

    宗翰不断后退，老人犹如猛虎般还在前进，直刺到尽头后猛然横扫，劈开旁边的完颜撒八，甩开扑在他身上的拔离速，长枪在他身后，消失了一瞬间，而后从另一侧跃出。

    剧烈的龙吟震响耳膜，回马枪！苍龙跃起，抬头！冲向疯狂飞退的完颜宗翰的面门，但下一刻，他的脊背已经靠上墙壁，箭矢朝这边射来，有士兵朝周侗猛扑而来，完颜希尹手握金剑试图劈下长枪。

    血光在枪尖绽放开来。

    ……

    视野远离的那一瞬间，眼前的世界，全都是血红色的。

    人世如苦海，肉身做皮筏。许多年来，老人都未曾将这具身体用到这个程度了，他心中知道，极限早已到达，或者，也早已超越过去。

    最后的那一刻，他的眼前已经看不见东西，鲜血已经遮蔽了一切。如果可能，他只是希望能将手中的长枪多刺出去一点点。

    枪锋刺进身体。

    银术可挤在宗翰的身前，看着嵌入他肩膀上的长枪，不知道那枪锋有没有刺穿过去。

    一名士兵砰的撞在老人的身上，然后摔落地面。

    龙吟蓦止……

    宗翰看着眼前的血光，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哈哈、哈哈！”完颜希尹手握长剑，剧烈的喘息，发出了他自己都不太明白意思的笑声，而后他“啊——”的发出如负伤猛兽般的吼声，手中的长剑，朝着前方手握长枪的老人，猛地斩下——

    战斗还在进行，一拨一拨的士兵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这染着烽烟的、秋日的黄昏里，将反抗者们的身影淹没下去……

    天地寥廊……

    ***************

    景翰十三年秋，金国分东西两路伐武，由金国元帅完颜宗翰带领的西路军自雁门关一线南下，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八月初七，忻州城破，超过十万军民遭女真军队俘虏、屠杀。

    八月初九，陕西大侠“铁臂膀”周侗挟福禄、左文英、仇鹤年等数十武朝义士行刺女真元帅完颜宗翰，重伤女真将领十数人，力竭身殒，终年八十二岁。

    周侗等人的行刺，并未影响女真南下的步伐，不久之后，完颜宗翰率领的西路军还是挥师进发太原，而东路军已经踏过河北三镇，飞速南下。但他的死所带来的影响，在这之后，才陆续发酵、扩大，甚至在此后数年、十数年里，贯穿和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

    这是后话。

    （第六集*胡马度阴山*完）

    （——铁马冰河入梦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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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小结

    第六集终于写完了。——— .{}{}{}{}.

    首先要跟大家反省一下，第六集结尾的五章，是我一直在试图避免的写作模式，倒不是指内容，而是指主角并未出现，而且这一情况，持续了整整五章。

    我是一个很自大的人，因为我对自己要求严格，我总是会看清楚大家到底想要什么。而主角没有出现的章节，即便是自大的我，也不会认为读者就会因为是我写的、或者因为我有多么的认真而感到喜欢，这绝对是一种不讨喜的行为，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心中明白这。

    但我也没有办法，这一段杀到眼前了，于我来，也只能这样写下去。周侗的分量太重，战场的分量太重，即便再好的儿女情长，我也没办法将它在这里插进来。大家可以看到，即便在第五集后期的赈灾情节里，主角也会穿插出现。但只有这五章，我希望写完之后，或者在大家重复看过来时，能够感到其中的重量，至少明白我并非是为一个“不必要”的东西而写的。

    之后仍会尽量避免这样过长的支线。

    这是作为作者，反省的内容。

    然后第六集在目的和结构上，仍旧是做到了立意想要的效果的，这一……哈哈，还是要自己夸奖自己一下。第六集的写作过程里，曾经对某些章节，有过想要得更明白的念头，但后来想想可能影响阅读，也就不多了。毕竟书还是希望能够引起人思考为上的。

    在这本书开始不久的时候，曾经出现过一例这样的事情：有一个读者，由于看见我，抗战时期的我党，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清廉的一支统治队伍，并且例举解放军战士在朝鲜战场上作为，宣扬红军的精神。就发帖表示，现在的社会一塌糊涂，所以这些先烈的奋斗是不值得的，当我对他予以反驳的时候，他就开始转进，从“不值得”，一直转进到“不存在”，他认为，在近代史上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支这样的队伍，宣传里的先烈，都是不存在的，他认为，在抗战时期，就是他这样的普通人，无意中打败了日本人，也打败了国民党，最后建立国家，再来渲染自己当初有多伟大。至于为什么呢，他有个论非常简单：因为那种人他做不到，所以那种人是不存在的。

    这个论，若是要驳，当然是不值一驳的。那么写一本书，历史文，重要的到底是什么呢？真实性，教训，或是寓意？

    我崇尚一个想法，所有伟大的作品都必须是寓言。重要的不是你了什么，重要的是，进入读者心里的那个信息到底是什么。也许在某个时代，有某一群人，经历了某些事情，成为了某个样子。

    天地如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这是整本书的立意之一，当我们将所有人放进这个炉子里，看看有些人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许许多多的爱国作品，只要杀掉日本，中华民族屹立民族之林，就是爱国了。相对而言，我更加想出何谓国、为何要爱国以及何谓爱国、怎样爱国。我认为，这可能是更重要的事情。

    在我写出吴乞买出兵的那一章时，有些人，看起来女真人反而更正面了，也有人，这样一来，还怎么打败女真人呢。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国家，是有希望的，甚至是最有力量的，而相对来，武朝昏聩无能，活该灭亡——后者当然是正理，但在前者上，我想，它或许不是最有力量的。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兽性很重要，野蛮与激情带来的力量，也很重要，但世界上唯一能够胜过野蛮与激情的，是信仰。我想写出它来。

    如此一来，你们就知道了，这本书还有很长。

    当然，我现在把这个话题得如此严肃，看过之后，你们也不妨忘了它。不必担心，我所写的，仍然是一个yy的，且让人心潮澎湃的故事。

    接下来，书将进入第七集了，这是整本书最重要的一集。我曾经写的《隐杀》的第七集八月火也是最重要的一集，那是以一百八十万字堆垒的一章，由量变达成质变的效果。《隐杀》的第七集之后，全书走向收尾，但《赘婿》不是，《赘婿》将有两个由量变推向质变的大过程，而不是一个。

    我会写得精彩，这要求是不变的，大家看下去就是了。

    另外，最近正好遇上双倍月票，起又在弄年度作品的活动。我昨天看了三天两觉的一个单章，今天也看了一些有关刷票的图片，确实，现在很多东西有些乱七八糟，如果是照我以前的脾气，可能撂下挑子也就不玩了，但在实际层面上，它确实又跟我的成绩、收入，息息相关，所以，书既然写到了，也请大家手头有票的，能够帮忙投一投，将这本书的成绩推得高一，谢谢了。

    然后，欢迎进入《赘婿》的第七集：《君王社稷》。

    ——聚九州铁，铸一字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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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君王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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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七章 人间事 祭魂酒（上）

    泥泞之中，黑色的、被烧成炭的房屋，一具一具的尸体。

    雨停下不久，这是被兵祸屠过之后的村庄，雨水冲散了原本的火焰与血腥，却将一切汇成更为难以形容的气味，令人闻之作呕。旁边小山坡上的林子里有三名骑士骑马站在那儿，正在往这边看。

    为首的那名骑士留着胡子，穿一身书生袍，看来颇为从容淡定。他一手拿着个本子，另一只手上拿了支细毛笔，往腰间的小墨水袋里沾一沾墨水，便在本子上对着这屠杀后的一幕做着涂鸦，画上一阵之后，还会将毛笔笔尖往舌头上舔一舔，然后吐出一口黑色的口水。

    后方两人大概是武朝的官兵，看看天色，其中一人低声道：“成大人，我们已经在此逗留很久了，再不走，说不定遇上女真斥候……”

    那姓成的大人添了几笔，然后拿着本子晃了晃，轻轻吹了吹，过得片刻，墨迹稍干了，才收起来。缓缓开口。

    “粘罕主力屠忻州，完颜娄室破代州。估计过不久，就要到太原。”他的语调不高，带着些许淡漠，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这成大人的话让两名官兵面有难色，好在对方也只是随口感叹，过得片刻，一勒缰绳：“走吧，快些回去，莫要被女真斥候撵上了。”

    三骑便绕了树林而走，飞快地离开。

    ************

    龙城太原，秦绍和站在城门外的小土坡上，看着大队大队的百姓往城内涌进去，更远处的原野上，有大片大片被收割起来的稻子，也在往城里转运。

    不久之后，有一队骑士尽量分开人群，从远处过来，风尘仆仆的。为首的穿书生袍的男子下马之后，朝秦绍和躬身行礼：“大人。”

    “舟海，怎么样了？”

    “代州城破，忻州城被屠尽，城市附近亦受波及……惨烈无比啊。”成舟海目光冷峻地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转身望向后方，“若非亲见，难以想象。”

    “不难想象，太原也近了。”秦绍和回头看了看高耸的太原城墙。他是今年调任的太原知府，童贯在时，听令于童贯麾下，此时童贯已经南遁，便剩下他与掌军的王禀一起镇守此地了。

    作为秦嗣源的长子，秦绍和素来秉承君子之道，为人谦和，唯有这次童贯弃太原而走，秦绍和几乎当成与童贯翻脸吵起来。当然，此后楚国公的心意未改，南下而去，秦绍和自然也只能与王禀一同挑起担子。

    这一次女真人的南下，攻城略地速度之快，令得武朝一方的防御看起来俨如纸糊一般。秦绍和也好，成舟海也好，对于军队的作用，已经没有了估算的依据。朔州也好、忻州也好、代州也好，前一刻还说金兵进犯，下一刻似乎就已经开始屠城。太原的城防固然比那些城池坚固，但能够守住多久，谁的心中都没底。

    远处的原野上风走云飞，太原的墙头，大量的工事也在随着军民的进城而构筑起来。由西面、北面传来无数的讯息，其中也有武者行刺完颜宗翰的，虽然听说杀了一些将领，但由于完颜宗翰只是受伤，对于太原城的估计，就仍不能乐观。

    看起来，或许过得几日，所有的人就都要死了。

    望着这一片一片避祸的人群，秦绍和与成舟海等人的心中，未尝没有这样的念头闪过。但既然身处此地，也唯有拼尽全力的一搏。片刻，成舟海去往城内，召来竹记在太原城的负责人，开始做大家擅长的、煽动全城军民一齐参与守城的工作。而秦绍和在片刻的放松之后，也走上城墙，更多的指挥忙碌起来。

    不久之后，已经坐稳河东水陆转运副使位置的李频，也随着大量转运的军民物资进入城内。

    即便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等待在他们面前的，会是怎样一场艰难而又漫长的战斗……

    *************

    京城，潇潇雨歇。

    阴沉的天气，师师从睡梦里醒来，时间还是下午，矾楼中已经热闹起来了。

    因为北面打仗的原因，最近几天矾楼的生意变得格外好起来。来往京城的大商户，进出朝廷的官员，乡下进京的士绅名士，挥斥方遒的书生，都往这里聚集过来。

    战争的阴影笼罩下来，在北面有生意的商户要转移利益，需要进京来疏通关系；担心家中产业受损的士绅们要向熟悉的官员打听战局的变化；朝堂之上，有各种利益牵扯的官员需要私下串联；慷慨激昂的书生要来这里大论朝政，抒发胸臆。凡此种种，一片忙乱的热闹。

    也有决定投笔从戎，北上抗敌的书生，被人请来矾楼，诗酒相送，并且互相约定，不久之后，将在北地见面。

    每及于此，师师总要不由自主地想起已然北上数日的宁毅，他没有说太多的话，也没有人诗酒以贺，只是安顿好家中妻儿，便就那样走了。师师到现在也不清楚他北上的具体目的，想是大事，但他也叮嘱了家里人的南下。

    “事情可大可小，最近有可能的话，往南边走一走也好。”

    这是宁毅离开的那天下午对她说的话。当时宁毅只是将她叫到家里，交代了暂时要北上的事实，后来却还是对她说了这一句。师师是何等的七窍玲珑心，多少猜到宁毅北上，是为了预防女真南下的战事，那么这句话的深层意味，就变得可怕起来了。

    当时她神色愕然地望了宁毅半晌，然后才低声问：“有这么糟糕吗？”宁毅也只是郑重地点头：“可能性是有的，有备无患。”

    他当时正在家中指挥收拾北上的东西，神色太过淡然，话语太过镇定。师师当时心中震撼，甚至都没有叮嘱他北上小心。

    后来想及此事，认识他这么久，他对付梁山匪人，在汴京开店、做生意、收留孤儿、招募大量工人，让竹记跟人讲述那些文人卫道、武者为国的故事，为了赈灾殚精竭虑，还得罪了许多有背景的人，导致隔三差五的受到刺杀，一直以来，他都是从容以对的。但显出那天那种淡然而随意的神情，或许也说明，他又要开始认真做事了。

    这一次，是为了迎击女真人。纵然不明白他要做些什么，也能够猜到其中的凶险的。

    他离开后，师师心中耿耿于怀的，是未曾对他说过一句小心。有时候她心中也想，他让家人南下，也顺便叮嘱自己，莫非对自己的感情与对家人的无异了么？这样想的自己，又是否对宁毅动了男女之情呢？

    后来又想，对这样的人，无论是谁，她也是要说一句小心的，更何况他又是自己的儿时好友呢。如此一来，心中也就释然，不再在儿女之情上多纠结了。

    此后，矾楼里的消息，也是纷繁复杂、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她细心地听着，时而听说郭药师的投降是受了谁谁谁的迫害，时而听说完颜宗翰已兵逼太原，有时候也听人说，宗望在河北吃了个大败仗，也有说武成、武奉两军要夹击宗翰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朝堂之中，也是各种各样的消息，有人主张何谈，有人主张出击，有人主张坚守，据说，种师道大帅的西军不日便要开拨过来，也有悲观者，说金人的军队将推至汴梁城下的——这一消息来自国公爷童贯，师师注意到，倒是与宁毅的想法有些类似。而后，汴梁城附近，似乎也已经开始坚壁清野的准备，上百万甚至几百万人的迁移，被人大骂暴政……

    以师师的信息能力，往日里是可以清晰地从混乱的消息里理出线索的，这一次却不那么容易了。而在这其中，她也看不到北上的宁毅，如今到底是在做些什么事情。附近的武朝军队，似乎都在北上，预备迎击女真人。这样的情况下，宁毅为何还会觉得汴梁将有危险呢？

    这样的情绪里，至于宁毅曾说过的让她南下的建议，她反倒不愿多想了。这熟悉的城市啊，她不能如他一般的往北而行，总还是能等待结果，守在这里的。

    雨停后的水滴自檐下滴落，风从庭院里吹来，抚动她身上薄纱的衣裙，带来阵阵的寒意。楼内的喧嚣隔着墙壁，往院子里传过来，丫鬟也来了，带来了两拨人一齐求见的消息。她拉了拉衣领子，望向外面仍被乌云笼罩的阴郁的天空。

    唉，天凉好个秋啊……

    *************

    一场庞大的坚壁清野，正在北面的大地上展开。无数的消息如同雪片般的朝南方汇集，位于这片消息的中心地带，前行的马车上，宁毅正在整理着大量的消息和资料，偶尔对一些有用的东西，发出能够让竹记做反应的、偏门的意见。

    许许多多与坚壁清野进度相关又无关的信息，也在汇集，因为距离的关系，他知道的要比京城更早。

    宗翰破忻州，西路军的完颜娄室破代州，东面，完颜宗望以郭药师常胜军为前锋南下，彭祖辉率领六万大军于棣州以北迎击完颜宗望，被郭药师大破，彭祖辉携八千溃兵南逃，棣州被破后遭屠城，女真东路军往济南方向疾驰等等等等……

    女真人进军迅猛，而此时正值秋收，大范围的坚决的坚壁清野几乎不可能顺利。朝堂之中又有大量的诘问与攻讦，认为北面的坚壁清野，对阻止女真人来说毫无意义。各种问题几乎是在入手的第一时间就拔升到巅峰，宁毅手头上的时间极紧，尤其是在最初的时间里，不断地归纳讯息，发出各种简洁又明确的指令。因此当祝彪将那个信息拿进来时，他也只是简单地看了看，放下，然后又拿起看了看。刷刷刷的在上面做了些修改。

    “交给董方宪，加入宣传计划，特级，推他上神坛。”

    祝彪迟疑了一下，实际上他并不负责亲自给宁毅递消息，此时过来，大概是因为这个消息他觉得太重要，但随后还是接过来，掀开车帘出去。

    马车继续行驶，不时有人过来敲打车壁，大概半个多时辰之后，另一份东西来了，上车的人，也正是竹记中负责宣传的董方宪，将一份文稿交给宁毅，宁毅拿着看了看。

    “死的八名女真将领的背景可能还要细查，但手头可用的就是这些，之后逐渐加厚，您看这个可不可以。”

    宁毅飞快地看过去，拿着毛笔划了几点，而后飞快地说道：“除了有名字的八个人，其余的是粘罕身边的精锐要做强调。数字不能含糊，你这是说他们死伤过百没有震撼力，往上加，死伤两百六十八人吧，死一百二十七其余受伤，就这么写。”

    “若有人问我们怎么弄清楚数字的……”

    “就说粘罕军中自己统计的。”

    “是。”

    董方宪拿着文章下去了，宁毅继续处理事情，过了半个时辰，第二稿交了过来，宁毅看了看，然后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人拿走。

    马车继续前行，堆积的事情也继续处理，暂告一段落的时候，车辆停下来，宁毅准备走出车去活动筋骨，起身时想起了什么，翻弄着桌上的各种消息，而后才轻声叫来一个随从，让他去取东西。

    走出马车时，远处有惨淡的夕阳，随从跑回来，将他先前让祝彪交给董方宪的纸条拿了回来，上面便是那份原始的信息了，他坐在马车的车辕边看着上面的字。

    “八月初九晚，周侗于忻州城率领绿林群雄刺杀粘罕，杀女真军中将领赤仙、术穆图、翰尔果……等八人，女真军中大将粘罕、完颜希尹、银术可、拔离速等人皆负轻重伤势……已知参与刺杀者有……周侗殁……”

    他一天之中看到诸多消息，惨败、屠杀不一而足，但或许是因为这则消息里有某个认识的名字的缘故，令他的心情低落下来了……

    祝彪也带着复杂而低落的神色，从旁边走了过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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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的最后一天了，求月票！！！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年了。

    回想起来，这本书是11年的5月开的，一路写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啊。跟到现在的，就更不容易了。我倒是不知道还有多少老读者还在跟着。

    那时候没想过会写这么久。

    现在想起来，过了年，我就要进入三十岁的门槛了，三十岁，我可以去做些更重要的事情了吧，而事实上，可能我已经在做了。

    我的二十岁呢，前三分之一焦虑又迷惘，中三分之一是看到世界以后的不解和愤怒，回首过往，我写了《隐杀》的全部，写了《异化》的开头，后三分之一，便交给《赘婿》了。

    昨天**公众平台上有人在说，我初中看你的《赘婿》，现在大一了，你还在写——其实这样的留言我常常看到。如果是从我写《隐杀》时看起的读者，跟着过来想必就更久了吧。有的是读大学时开始看，现在有了孩子，有服兵役的，已经退役了，我不知道有没有从三十多岁开始看我的书，现在已经四十的人，也许还是有的。

    时间匆匆啊，我们有没有成为更好的人呢？

    不管有没有，今年，双倍月票的最后一天，投个月票吧^_^

    因为2014，就要过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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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八章 人间事 祭魂酒（下）

    片刻的恍惚当中，无数嘈杂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黑暗里的画面，会变成一片血海，血海上的浪花此起彼伏。

    浪花化为此起彼伏的人群，疯狂的厮杀里，有完颜希尹“啊——”的大叫声，然后，飞起血柱与人头。

    视野那边，那道身影从人群里冲起来，那是妻子的身影，她的性情一向坚毅果决，在半空中触到了那颗人头，猛地朝他这边掷了过来。

    那一瞬间，他似乎能够看到妻子眼中那决然的眼神，乃至于眼底最深处的一丝依恋，也能够看到。而后妻子落下去，冲向那些女真的大将，终于被淹没在人群与血浪里……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已经年届五旬了，只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眼泪的滋味。

    夜林惊响，福禄从树上醒过来，身上的伤势已趋于麻木，也开始让他的精神变得疲累与恍惚。他伸手碰了碰胸前包袱里的人头，咬了咬牙，跃下树枝，朝着更远的地方艰难地奔跑而去。

    后方，女真的骑兵还在紧追过来……

    ……

    尸体在空气中漾出臭气，龙的纹身，蠕动在废墟里。

    身躯之上，无数的伤痕将那些原本看得出形状的纹身，斩得支离碎破了。

    他蠕动往稍微高一点的地方，艰难地翻过身来，天空中降下来的，是皂白色的月华。

    对于为什么还活着，他自己已经无力去想象，但在这一刻，在他身体周围，这座已成废墟的城市里数万尸体都在开始发出臭气的时间里，他望着天空，第一次觉得，这月光好漂亮啊。

    不久之后，天空下起雨来，点点的雨滴，进入他干涸的嘴唇。

    黑暗中，有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

    将要落下的夕阳带着雨的湿气，将最后的光芒洒在了天空里。祝彪看见宁毅在看的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

    “那个周前辈，怕是不想被推到什么神坛之类的地方的……”他说了一句。

    “他不会介意的。”宁毅低头，简单地回答。

    风从这原野上吹过来，显得秋天就更冷了。

    回头细想起来，他与周侗的接触，不过只有区区两次而已，而且每一次的见面，似乎都有些不欢而散。

    第一次是在山东时他受太尉府的请托过来杀自己，虽然最后没有下手，但与红提之间的三拳之约，也令得红提因而受伤吐血。再加上他后来多管闲事地跟红提说什么师徒之份，暗示红提最好离开自己，令得宁毅顶不喜欢这个一脸严肃的老头的。

    第二次见面，是去年的年初，桃亭县抓捕那帮武林人的时候，周侗忽如其来的出现。乍然看来是为了那帮武林人士求情，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阻止那帮武林人士向自己动手，连夜赶奔了上千里去到桃亭。即便是这样，宁毅仍旧不喜欢这个老人。

    毕竟彼此都是人生观极度坚硬之人，各有一套自洽又成熟的做事方法，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又都是最顶尖的人。能够看透彼此的行事后，那些不认同的地方，也都很难做出掩饰来。但即便如此，那个老人一身正气的在他的领域做着那些事情，宁毅终究还是佩服的。

    战争才刚刚开始，所有的消息都堆在一起，一股脑的对着每个人塞过来。那个老人一直都生龙活虎的，天下无人能敌的样子，即便林宗吾那样的高手整天嚷着要找他单挑，真让人想起来，也不过就是笑笑过去了，对这位一身正气的老人，真没人觉得他会出点什么事情，却想不到，这战事才开始，他就在这样的事情里去世了。

    可转过头想想，这样的归宿，似乎又真是最适合那位老人的。尽管成功失败都可能是死，但刺杀侵略者主帅这种事情，那位老人，又怎会落于人后？又怎会有所迟疑呢？

    这样想来，反倒变得理当如此了……

    无论如何，老人的死讯，总让人心中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杀了八个将领，没干掉粘罕。而且，凑了几十个绿林人，还没有来杀我的人多，真是……”宁毅望着不远处路边的稻田，摇了摇头，喃喃低语。

    他这样开口，祝彪便不好搭话了，目光之中也有些怅然，倒是过得片刻，想起一件事：“不过，这样说起来……嫂子是不是就天下第一了？”

    “红提啊……”宁毅想起来，随后看了祝彪一眼，露出一个古怪又邪恶的笑，“对啊，哈哈，你说的……好像对啊。”

    “哈哈。”

    “哈哈哈哈。”

    “……”

    “……”

    “你知道吗，有一些人啊，他活着的时候，你看他不顺眼，不爽他。但是有一天忽然听到他死了，你又觉得他不该这么去死的。这种人啊，是真正活了一辈子的……”

    *************

    同样的消息，纷纷繁繁的传过半个天下，在不同的人耳中，有着不同的意义。有人伤心，有人喜悦，有人惆怅，有人漠然，当然，更多的，则是不明白周侗是谁的普通百姓，在金兵南下的大局中，一群武者并未带来力挽狂澜效果的拼死一搏，如同毫不起眼的小小浪花，转眼间，就被卷入滔滔的大潮里去了。

    相州，忽然听说周侗死讯的时候，岳飞正在筹集银子为麾下三百多厢军士兵补全武器和甲胄，他筹集了一百五十两银子，预备将银子交给负责军械的官员前，听人传来周侗死去的消息。

    他也已经好久未曾见过师父的面了。

    在周侗的教导下学艺，师成之后，岳飞前去参军。周侗辗转天下，行侠仗义，有三次经过汤阴，给他家里送了点银子，岳飞与周侗的见面，则仅仅只有一次。作为周侗最后的亲传弟子，两人的性情，有着同样严肃的一面。岳飞能够明白师父的想法，一旦出了师，他不会对弟子的事情干涉太多了，但他对于弟子的寄望，却是不言而喻的。

    “要走正道。”

    出师的时候，老人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的说了一句话。或许也是因为老师的精神与身体太好，噩耗传来时，他也同样的有些恍惚。在大街上站了片刻，他红着眼睛走进约定的酒楼，将装了银钱的袋子交给发放军需的官员。

    对方留他下来喝酒时，他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留下来的官员打开袋子看了看，银锭之上，有清晰的，被手捏出来的指印。

    “兵痞子……”官员撇撇嘴，低声骂了一句，喝完一杯酒，便也唱着小曲儿离开了。

    不久之后，岳飞手下的士兵们，拿到了他们的配备。

    许许多多的绿林人士逐渐从竹记的宣传里得知周侗之死，却是后话了。而与此相关的，一位曾经名叫林冲，后来改名穆易的男子，得知这个消息时，则是在更久以后的乱局里，其时，老人牺牲的消息，已经满天下的传播开来。

    *************

    秋天，临近苗疆的客栈里，轰然一声响起来，楼板塌了。

    大光明教的几个重要首领跑下楼去，在混乱当中，他们看到了那位教主最狼狈的一面。

    身躯庞大的林宗吾从楼上直接踩踏楼板，掉了下来，正好踩碎了下方的一桌酒席，打翻的汤汤水水挂在他的身上，也吓坏了周围正在吃饭的几个人。

    林宗吾的左手上，攥着传来消息的纸条，右手紧紧地握着拳头。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圆桌的破烂里，浑然未觉菜汤等物正从身上滑下，过得片刻，牙关才森然地动了动。

    “啊啊啊啊……啊——”

    吼声从他的喉间发出来，随着他的抬头，开始持续不断地转高，阳光照射进来，他的宽大锦袍都在舞动，那声音朝着四面八方扩张出去，如莽牛、如洪钟，渐至如海潮、如雷霆，在强大的内力推动下，令得整个客栈似乎都在颤抖，声音数里可闻，久久不息。

    “是谁说……他可以就这样死了的……”

    当那声音终于停下时，他们看见目光赤红的林宗吾晃了晃手中的纸条，然后终于神情恍惚地开始往外走，经过客栈外的柱子时，他顺手一拳打在了那根木柱上。过得片刻，原本就修得马虎的半间客栈都在后方倒塌。

    灰尘升起来，行人在跑，林宗吾望向那片日光，一切都变得苍白了。

    曾经有过该属于他的时代，但由于力量不够，他们终究是被方腊等人逼得离开了时代的中心。待到这次出来，他希望这是他的时代，也知道这该是他的时代了。他想要与那位老人一决高下，如果是那位铁臂膀，他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去寻求一次胜利。

    唯一可惜的是，周侗已经老了，即便真的面对他，自己也会有些胜之不武。

    可是到得现在，他连这一个机会，也已经彻底失去。

    在拿到消息的那一刻，林宗吾忽然明白，从今往后，不管他打败了谁，在天下人的眼中，他再也不能胜过那位老人。

    ……

    世间若有豪杰在，何惜此头见英雄……

    ***************

    收到周侗死讯的第二天下午，车队接近了武瑞营的临时营地，营地门口队列往来，骑兵来去，也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一脸大胡子的秦绍谦带着亲兵从里面迎出来，原本镇守山东左近地方，宁毅伐梁山时还出过力的这支五万人的军队，如今已由他来任都指挥使了。

    “来了。”秦绍谦向宁毅拱了拱手。

    “来了。”宁毅便也拱了拱手。

    完颜宗望的兵锋威慑济南，完颜宗翰围向太原。有关周侗的死讯宣传夹杂在诸多命令里发往周围的同时，规模庞大的坚壁清野已经开始。还有更多的事情，正在等待着他们去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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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乐！！！

新的一年到来了。我知道这本书今年还不会完，没什么很大的计划，好好的写一年书吧。去年年初我也是这么想的，更新虽然不算多，但我没偷懒，写的也都是对得起自己的东西。那么就这样吧，我拼命写，您慢慢看。

    愿我们都能逐渐成为比现在更好的人。

    不避讳开个单章也是为了求月票啦，新年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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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不要等。

写了一些，但是……估计得作废。所以今晚也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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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九章 狂乱前兆 因果逆流（上）

    山东东平府，阳谷县。

    黑色的烟柱随着燃烧的火焰升上天空，噼噼啪啪燃烧的，是金黄的稻穗，空中弥漫着米粒被烧焦的气味，而后，是脚步与呼喊的声音，混成一气。视野间，道路上全是奔走来去的人群，慌忙的脚步，各种各样的呼喊声。

    “……要走啊，女真人的骑兵，已经打过来了啊，快去城里吧。北面好几个大城都被屠了，你们知不知道，棣州的人，全都被杀光了，鸡犬不留啊……”

    前方官员的呐喊声，汇在人群里，变得断断续续的。有妇人背着筐，拿着镰刀冲下稻田，哭喊着拼命的收割。衣衫褴褛的老妪尖叫着冲向路边的皂隶：“你打死我啊，你打死我啊，我不走啊！让女真人来吃了我这把老骨头……你们作孽啊……”

    有人拦住了老妪，那老妪挣扎着，最后摔倒在地上，脑袋磕上了石头，接着便是满头的血。人声的混乱嘈杂里，在道路的一侧，村民与士兵之间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冲突，县令奔跑而来，口中叫着：“不要打，不要打。”忽然额头上被飞过来的石头砸了一下，鲜血也从头上流了下来。

    这片刻的冲突引发了更大的混乱，秋风呼啸而过，火助风势，将田野上的大火远远的推开了，仿佛是一张红黑色的长毯，随着稻穗、草丛，铺向远方的树林……

    乱局里的众人远远的望去，都被那巨大的火焰惊呆了。

    由阳谷县往西，河东西路、河北路的大部分地方，都延绵在一片阴沉的秋雨里。雨水在阴霾的天空里哗啦啦的降下，由北往南的道路上，披着蓑衣、背着包袱的行人、装着行李的驮马、大车拥挤着南下，老人不耐寒雨，摔倒在地，妇人怀中的孩子被雨水淋湿，哇哇大哭。沿途的驿站、酒楼，被迁移的行人挤满。

    秋雨里的黄河岸边，所有的渡头，悉数满员，起伏的波涛中，所有的船只都在不断的来回穿行。

    景翰十三年八月中旬，一场巨大的坚壁清野开始了。

    “呼，年轻真好……”

    东平府南面，一个人群来去，繁忙嘈杂的院落里，才睡了一个多时辰的宁毅从房间里出来，洗过脸后，发出了如上感概。远处是如火的云霞。

    院落外不时有奔马跑来，递过来各种消息，从西到东，河东东、河东西、京东东、京东西以及河北等五路将近二十个州，近百余县城的现状，都在这里汇总过来，竹记的幕僚团成员进进出出，对这些信息做出归总，拟定对策，同时也等待着宁毅或者闻人不二的批复。

    秦绍谦从院外大步走进来，武瑞军的军营此时便在这附近，几日以来，也有各种行动，秦绍谦偶尔会过来串门。宁毅笑起来：“我刚起床，本来该说早上好，但看看已经快天黑了。二少过来，是有什么好事情……”

    “宗翰攻太原，昨天开始了。”秦绍谦手上拿着一份情报。

    宁毅的表情微微愣了愣，然后伸手将情报拿过来，旁边走过的幕僚成员递过来一张纸，低声道：“我们方才也收到了。”

    宁毅便拿着两张纸在那儿看。事实上这已经是早有预料的事情，而且对于宁毅这一块来说，情报发过来的意义也只是看看。但消息的确认，意味着太原围城局势已定，秦绍和、李频、成舟海等人，都已经陷在里面了。因为有熟人，这消息或多或少看得有些沉重。

    “远在天边的事情，昨天开始攻，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破了。我只是拿过来给你看看，又不是立恒你的事，何必操心呢。”眼见宁毅微微蹙眉，秦绍谦的笑容反而豁达，伸手拿回了情报。

    宁毅看他一眼：“太原是坚城，应该没你说的这么快。”

    “我那大哥，平日里看起来比阿爹还迂腐，实际上兵书他读得比我多，守城他是懂的，不会瞎指挥。城里有你竹记的人，还有成舟海，我最明白他了，他是个毒士，配合你手下的人，真到撑不住，他能把全城的人都赶到城墙上去。我也觉得不会就破，若这样还破，那就是命数使然。”秦绍谦一脸大胡子，笑得简单，“最重要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太原的事，你我呢，担心都没用。”

    “能想得清楚就好。”宁毅笑了笑，“那你这边呢。”

    “便是要来跟你说这事。”秦绍谦道，“准备出兵了。”

    宁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晚霞，便又叹了口气。

    这一天是八月十五。

    *************

    八月中旬，黄河以北，已经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

    继完颜宗翰、完颜娄室下忻州、代州后，稍作调整，女真人西路军驱赶着数万百姓与俘虏，将兵锋推向龙城太原。

    东面，以郭药师的常胜军为先锋，完颜宗望率领的西路近十万大军在威慑济南之后，未作攻城，而是在郭药师的带领下，直线往西南方向插入。大军快速进入济南、大名、东平三地之间的中央区域。

    女真人兵锋滚滚而来，一路摧枯拉朽。东路军在突破燕京、突破河北三镇后，一路上几乎不见停留，沿途上的武朝军队，或是被迅速击溃，或是在防线都还未组成前就被大军甩在了后头。此时又已经进入局势微妙的境地。

    眼下在这周围，戍卫济南、大名、东平等地的厢军，以及武威、武胜、武瑞等三支军团组成的大军共二十余万，都已经随着战局的开始被调动起来，正呈犄角之势围向女真的东路军，气氛肃杀，大战眼看又是一触即发。宁毅随着武瑞营来到东平才不过三日，坚壁清野的状况也才刚刚运作起来，大战已经逼到眼前了。

    这大战的节奏并非是武朝决定的，而是源自女真人，一旦这二十多万军队再稍作迟疑，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就将突破大名、东平一带，直入中原腹地了。

    但所谓的一触即发，对于局内人来说，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官话。完颜宗望的东路军以郭药师为先锋，从他的前锋部队威慑济南引而不发开始，这方圆数百里范围内的整个局面就已经完全被女真人控制住。说起来是三个方向上囤积了武朝的二十多万大军，实际上打起来谁敢出动还真难说得紧，三个方向上军队大多在扯皮，棣州屠城后，谁也没做好硬战的心理奠基，但女真人就要从包围圈大摇大摆地冲过去了。

    一切都来得太快。哪怕对宁毅来说，都是如此。

    “五万人去守寿张县，你对面可是宗望跟郭药师的十万人，不论如何，二少，这次我都没办法买你赢啊。”

    夕阳彤红，宁毅压下手头的事物，与秦绍谦拿着酒肉走出了院子，在附近的草坡上看着远处的军营说话。秦绍谦喝了一口酒：“至少有二十多万哪。”

    “大名梁中书，济南张幼擎那帮人是什么德行我不好说，打仗我也不懂，但你若真信了，我就送你四个字。”

    “哦？立恒有何见教？”

    “风林火山。”

    “孙子兵法啊……”

    “撤退转进其疾如风，迂回包抄其徐如林。劫掠钱财侵略如火，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草坡上秦绍谦愣了一阵，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子，才道：“那我怎么打啊？”

    “……是啊。”宁毅喝了一口酒，也低喃了一句。

    秦绍谦道：“但不管怎样，去总得去的。不管怎样，我也想与完颜宗望、郭药师这等当世名将较量一下啊。”

    秦家两兄弟一文一武，往日里在外做官，但由于秦嗣源对宁毅的看重，偶尔回来时，双方的来往还是有的，秦绍和秦绍谦将宁毅视为乃父的同道甚至是衣钵传人之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朋党甚或是家人，关系委实不错。但这一次，女真人来得迅速，宁毅才刚刚北上，秦绍和陷于太原，秦绍谦也已经要去寿张直面完颜宗望，无论如何，这感觉就终究让人有些复杂。

    秦绍谦口中虽然说得轻描淡写，有着对战当世名将的豪迈，宁毅也知道他有本事，但武朝对于将领的掣肘原本就深，他作为武瑞营都指挥使，可以统军打仗，但对于军队的最高管理，反而属于他上头的文官，也就是现在的东平府经略安抚使。

    像秦绍和虽然是文官，但他镇守太原，反而对太原的军队有着最高指挥权。而秦绍谦，不光上头有着能够说话的文官，他真正统领武瑞营也不过一年时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对于军队的管理，还根本没办法深入这支大军的方方面面。就算因为秦嗣源这个强势老爹的照拂，文官对他的制衡稍微少些，要说他就能带着武瑞营这支军队挡住女真十万大军，那也是任谁都没法相信的事情。

    秦绍谦自己，当然也不见得有信心，只是事到临头，作为军人，便不再多想了而已。宁毅自然也是明白的，说了之前的几句，两人喝了一会儿酒，秦绍谦才开口问道：“立恒觉得这次大战结果如何，若是打输了，我们赔多少钱才能了事？”

    “二少觉得只是赔钱吗？”

    “黑水之盟也是赔钱，女真二十万人，占不了我们的江山吧。”

    “黑水之盟辽国已迟暮，拿了岁币就满足了，女真刚刚建国，正在进取之途上，所以很难说。”宁毅迟疑了一下，“而且这几年做死的事情做太多了。”

    秦绍谦沉默半晌，看着宁毅：“我是武人，只打仗，立恒你是文人，跟我阿爹一样，懂大局，你真觉得，到这一步了？”

    远山迟暮了，两人以往虽然交情不浅，也这次刚刚见到几天，事物繁忙，也没有很多的时间闲聊，但到得此时，酒助谈性，秋风吹过来时，反倒多说了好一会儿。

    “我不确定。”宁毅将酒壶给秦绍谦递过去，道，“不过有些东西是一家之言，可以瞎聊一下。这几天里这边来了各种消息，不光是金人打到哪里了，也不光是坚壁清野的事情。从女真人南下开始，各地的反抗，就没有停过。先有周侗周宗师率领七十多人刺杀完颜宗翰，然后河北三镇，有个小县城叫双河，县令杜永年为了掩护五千多人撤离，带着三百多人吸引女真人的注意力，他们藉由地形，与五百多女真骑兵苦战了两个时辰，全军覆没以后，杜永年被俘，待到完颜宗望座前，对方看他英勇，跟他说几句话，杜永年从头到尾对宗望破口大骂，最后被枭首示众了。”

    宁毅一面说，一面喝了一口酒：“然后是河北古山寨……本来是个匪寨，但是你知道，很多人家人还是在山下的村子里，女真人过去的时候，把村子屠了。山寨里有一百多人，在寨主王诚的带领下，埋伏女真大军，直冲本阵，一次冲锋，全死了。王诚之后，杨威镖局总镖头杨孝在遣散镖局伙计与家人后，孤身行刺完颜宗望，他是周侗的弟子之一，同时，有绿林大豪何望带着十多高手，同样是刺杀宗望……这几天的时间，这类消息零零总总，就没有断过，我让手下把它们编成故事拿去说了。二少听了以后，觉得如何？”

    “好啊，都是英雄。”秦绍谦微微肃容，拍了拍大腿，表示尊重，“我武朝能有这些人，尚有希望！”

    “不，正是出现这些人，代表这个国家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宁毅也有了三分醉意，手指在空中挥了挥，“这些英雄的出现，意味着武朝开国以后，在积极方向上积累的红利，已经被前人完全挥霍光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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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〇章 狂乱前兆 因果逆流（下）

    “这些英雄的出现，意味着武朝开国以后，在积极方向上积累的红利，已经被前人完全挥霍光了。”

    秋风霍霍，草坡上像是泛起了微微的波浪，晚霞的褪去使得傍晚的凉意渐渐升上来了，但对于两人来说，这倒都不是什么问题。宁毅说完之后，秦绍谦想了想，却是轻声嘟囔：“虽然有点不懂，但开国红利那东西，不是早就挥霍光了吗……”

    “挥霍完后，就开始动国本了啊……”宁毅笑了笑，“二少信因果吗？”

    “身边几个女人是信的，我嘛……不信这东西。”秦绍谦拿起手上戴着的一串珠子晃了晃，“我记得立恒也是不信的吧？”

    “我信凡事有因便有果，不信因缘果报。”

    “有何不同么？”

    “是个算学题。”宁毅喝了酒，想了想，远处的军营和院子里已经渐渐亮起灯火，人的痕迹汇聚在这垂暮的天色下，过得好半晌，他才继续说起来。

    “我们每个人，做一件事情，必有因果，这当然是没错的。大的方向上，我们杀张觉，让女真人觉得我们懦弱，觉得我们懦弱，开始来打我们，你杀了一个人，他的家人要找你报仇。而在小的方面，秦相以往做的事情，在二少你面前说的话，你看到的东西，导致二少你现在的性格，女真人来了，虽然知道未必能打过，你也不会选择逃跑……”

    “那是当然！”秦绍谦笑了笑。

    宁毅也笑着：“每一份因果的出现，计算起来当然很复杂，但我们每做一件事，甚至一句话一个动作，都会导致其它的一些事情，一些影响。这个果，有些是积极的，有些是消极的。问题在于，因的出现，在每个人的身上，是固定的，而果的降临，对每个人，都是随机的。”

    秦绍谦皱着眉头，明显的迷惑起来。

    宁毅便拿着跟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个圈。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假设一个社会上有十个人，他们做好事也做坏事，在这一天里，每个人制造了一个正一、一个负一，那就每样有十个了，但是他们在一个整体的社会里，每一个正一负一的降下，都是随机的，然后很有可能这个人能得到两个正一，一个负一都不会有，他走运了，另一个人，头上降下两个负一，他就得倒霉。也许是被人冤枉，也许是遭人排挤……而他的底蕴如果不够，得到个负十都有可能，撑不住的人，就得死了。”

    秦绍谦吃着东西，想了一会儿：“那这也并非全然随意啊，我杀了一个人，他家人必然是找我报仇啊。”

    “可因果的计算，并非简单的加减，每时每刻，无数人的因都要交织在一起，这就麻烦了。”宁毅笑着，“你杀了这个人的父亲，他从小就没有父亲了，被人欺负，遭人白眼，为了报仇，他做了许多坏事，为了杀你，他也先杀了不少人练手……但也有可能，他被人欺负，遭人白眼的时候，有人怜悯他，给了他好的生活，化解了他心中的仇怨……所有人的因果，汇集在一起，最后会降临在每个人的头上。撇开天灾，总量基本上是不变的。”

    “像是有点意思……”秦绍谦道，“那与红利什么的，就有何关系？”

    “我们制造因，引出的果里，对国家，当然有有利的，也有有害的。国家是个庞大的体系，通过这个体系的运作，每一天它都会吸收这些因果，通过法律之类的手段，尽量将这些因果均匀地降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附近的亲兵点来了火把，在旁边燃起篝火，宁毅敲打着地上的小圈。

    “国家建立之初，人们都积极向上，而且都经过了战乱，知道安宁的来之不易，居安思危，不会轻易去制造那些损害国家的因——也就是不做损害国家的坏事。因为这个国家也年轻，所有的制度都很敏感，也会对这些事情迅速做出反应。所以最初的那段时间，国家是不断变得强大的。但随着时间过去，总有些人获得了很多的正方向上的因，成了地主、成了大家族、成了朝廷里的小圈子……”

    宁毅没有说完，秦绍谦点了点头：“这就懂了，接下来该往下掉了。”

    “没错。”宁毅也点头，“一个利益集团的出现，首先就会维护自己的利益，他会行些小善，创造一些正数，但他还是会不断扩大自身。想一想，一个大官的家里，收了十万户农民的地，他就算少收些租子，他一家人创造的正数还是很少的，而这十万户，最起码的，他们本来就没多少东西，谁会觉得这国家跟他有关系呢？他们也许淳朴，但他们抗风险的能力不足，当多降下几个负数到他们头上，他们家破人亡了，接下来，就会变成一个持续制造负数的机器，以此类推，国家只会每况愈下，这也是人性决定的。”

    宁毅继续说道：“国家后期，负数越来越多，能对国家有利的正数越来越少，而国家的机能受到影响的时候，负数的消化，也不能均匀了，有时候忽然一大堆负的因果掉你头上，冤假错案、或者是你经受不住的大波动，扛不住的人，就只能去死。”

    “而当国家崩溃的时候，整个国家的层次上，已经积累了很大很大的负因，它们是历史的欠账，是必须要有人来还上的，一个人能还多少，哪怕碰上再小的一部分，都要用人命去填，一个国家的人制造的负数，就要用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的人命来填了。这是……我所了解的因果。”

    秦绍谦看着他画的几个圈，在火光里明明灭灭：“那立恒还说不信因果？”

    “是信因果，不信果报。”宁毅点了点代表十个人的圈圈，“这每一个负值，降到人的头上，几率都是平等的，你我都一样，只是承担风险和厄运的能力不同。在武朝，一亿人受到好运坏运的可能都是平等的，但具体会收到多少，降下来的时候你才知道，但如果扛不住，你就死了……我们每个人都只有一世可活，如果有一万世可以轮回，那我们就真有完全的平等，可若是没有轮回，就只剩下运气和认命了。”

    “有轮回，便有果报，你制造善因，善果总会回来，但是我……”宁毅说到这里时，明显顿了顿，随后才道，“但是我不信轮回，所以我不信果报。”

    风从天上吹过去，有夜鸟在飞。两人说道这里，都沉默了许久，而后彼此喝酒。秦绍谦虽为武人，行事也比较率直，但不代表他没有智慧。宁毅的说法，他仔细想想，终究还是能懂的，那结果，便太沉重了。

    “立恒觉得，我武朝……就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我不确定。”宁毅道，“也许不至于崩溃，但善因恶因的出现，明显已经不均匀了。国家已经不够强，遂有外敌入侵，这个时候，大量的人命就会填进去。也有一些人，就像是这个国家的……免疫力吧，会主动迎上去，消化大量的恶果，但他们扛不住，就要死，这种人，就是所谓的英雄。”

    秦绍谦眼中亮了亮，喝了一杯酒：“那立恒觉得，须得多少人命才够？”

    “我知道你想填，但不是有人命就够的。”宁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忘记，这个国家欠账了。重要的是，人死之前，能把债还上，还不上债，所有人死光了，顶多就是把负数变成零，从头再来。”

    他顿了顿：“所以理论上来说，要还债，唯一的方法就是有很多人还活着，并且能够不断地产生这个正数，找到一个产生正数的办法，不断抵消那些负数。一个人抵消不了，一万个人来，十万个人百万个人来，当一百万人变成整体，他们就能均匀地消化一个大数。”

    “历朝历代，所谓革新者，都是在打造一个新的体系，让一个朝代的人以新的办法，产生更多的正数，但是……虽然说一个体系可以均匀消化那些大的负数，实际上总是有多有少的，所以，有的革新者失败了，家破人亡，有的革新者成功了，他延续了一个国家的寿命，但同样的，他也家破人亡。因为那不是一个人可以扛得住的因果。”

    宁毅笑了笑：“所以说起来，我固然欣赏在眼前的侠之大者，说书的时候也让他们去说，但本质上我是不喜欢这种事情的。一个国家就像是千里之堤，人在其中，制造善因恶因，就像是蚂蚁，有修补，也有蛀空，但很多人大部分时间是在破坏一个国家。吴乞买誓师时，徐泽润大骂吴乞买，据说死得很慷慨，他在老家有良田千倾，欺男霸女，甚至好几个冤案要归在他头上。很多人说起外族打来，誓与其不同戴天，仿佛这就是大节，是什么爱国，其实不是，那种说‘我至少大节不亏’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人们若在平时就做个好人，不当贪官污吏，那才是爱国。国家若非让这些负值弄垮了，没有实力了，外族又怎会入侵呢？又怎会需要这些英雄的出现……”

    夜色迷离，星野天河，声音沉默下来。秦绍谦喝了酒，哈哈笑了两声，篝火燃烧中，视野那头是灯火通明的院子，灯火通明的军营，灯火通明的东平府，远远近近的田野、乡村与水路。不多时，他们岔开话题，说起坚壁清野的问题，衮衮诸公的言论，说起其它的务虚的东西。直到两人从那山坡上起来，预备下去时，宁毅才叹了口气，拍了拍秦绍谦的肩膀。

    “二少，我瞎扯了这么多，打仗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武朝会怎样，还很难说，但是做实事的人，有时候凡事不能太执着。”

    秦绍谦浑身酒气，长长的打了个嗝，片刻，也望向了宁毅：“我知道立恒你说的意思，然而我此时若退，我与那些我瞧不起的家伙，又有何区别？立恒，我是秦家的儿子，家父在朝中，那么多人盯着他，我不迎击，家父又要受到多少攻击？立恒你学识渊博，若真有正确之途，倒也不妨说来听听啊。”

    他最后这番话，说的是有些讽刺的，女真人已经以如此速度杀至眼前，他迎上去，要说能胜，那是笑话。自己手下兵将五万，对方是十万人，自己统领武瑞营才一年，上面官最大的还是个文官，而光是一个郭药师，经营燕京数年，朝廷对他不仅没有节制，而且是以燕云六州全力向他输血。再加上女真人灭辽国时的战绩，对比曾经的武瑞营实力，这种仗，哪怕霸王项羽、战神吕布、白马陈庆之再世，恐怕都难有胜算。但他又能有多少选择呢。

    这些事情，圈内人也都是多少能看到的。

    “世事至此，做什么都不对，你不去，跟那帮家伙没什么两样，你去了，损兵折将，给人各个击破的机会，我的坚壁清野也一样，很可能因为这场迁移，被我饿死的人比被女真人杀死的人还多，但该做的还是要做。对二少你，你问我怎么才对，那我只说两点，能做到任何一点，你怎么样都行。”

    宁毅也颇有醉意地挥了挥手：“第一！你能干掉它们一半人，第二！你能把女真大军拖在这边十天半个月。这两点有任意一点可以做到的，二少，麻烦你死在那里，如果做不到，你死了，我当你是懦夫！”

    他叹了口气：“杭州有钱老，如今有周侗，我很敬重他们，但钱老做学问，是务虚之人，周侗是自己一个人。二少你是将军，忍辱负重，也得活着。就像我说的，重要的不是人命，不是零，而是你得制造正数，才能帮人把债还了。”

    秦绍谦神色严肃起来，他望向远处的军营，再望向天空，没有说话。宁毅的这番话，恐怕跟他最初的打算是不一样的。

    然后，到了第二天的凌晨，武瑞军拔营转向寿张县方向，预备阻击完颜宗望的西路军。

    宁毅站在草坡上看着五万多人浩浩荡荡地过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回来。

    而此时，摆在他的面前的，也有着足够严重的问题。那是关于正式展开的坚壁清野工作的。

    女真南侵，有人惶然避开，有人逆流而上，但随后他们就发现，他们都要被那轰然而来的洪流波及、裹挟进去了……

    就在宁毅与秦绍谦的这场谈话之后不久，最大的混乱就以谁都无法抵御的狂暴姿态，在中原腹地轰然爆发了开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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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一章 兵锋掠地 难挽狂澜

    日渐西斜的时候，太原的城头上，看见蔓延的兵锋从视野里往后方退去了。

    远远近近的，都是升上天空的黑色烽烟，城头上下点点的火焰还在燃烧，人们将尸体推下城去，将狼牙拍等守城物件再度在墙头挂好，在女墙内堆起沙包。

    下方的原野间，暗红色的鲜血与尸体交织成一片惨烈的图画，大部分的尸体属于被驱赶攻城的武朝平民，死者与未死者混在一起，痛苦的呻吟仍在持续，然而大部分的呻吟都已变得无力，无数尸体与将死未死之人躺在那原野上，更远处的，是虽然未死但已近绝望的平民俘虏与带着杀意以及野心的女真军队。

    秦绍和站在墙头，眺望那一边的金军大营，大战之时，他作为主官同样也在城墙上参与了奋战，亲手斩杀了两名金兵，此时身上斑斑驳驳的血迹，官服的一角也已经被烧得焦黑。

    连续一日一夜的鏖战未歇，当看见城墙上下的无数惨状时，人的情绪早已不再是悲悯。身体的麻木与战栗跟整片天地都在共鸣，嗡嗡嗡的声音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天地的每一寸，死亡的觉悟与潜藏其后的恐惧，嗜血的冲动与受伤后的心有余悸，全都会混杂在一起。

    与这些东西同样过来的，还有某种凌驾于这些之上的更大的情怀，在眼前扩展开去——当然，或许也只有在秦绍和这种儒将的心中会出现这样的情绪——十余万人的对撞和生死，痛楚和希冀，无数人的过去延伸至此，许许多多都要在这股怒潮中戛然而止了。

    “也并非很难守。”望着那边可能是完颜宗翰所在的方向，秦绍和以沙哑的声音低喃了一句，不过他的说话并非得到身后几位将领的认同。

    由于之前女真人的战绩实在太过辉煌，当对方兵锋延烧至太原，守城的众人都不知道能否在第一波的攻势下守住城池。也是因为心中的担忧和自觉，秦绍和作为主官之一，才会在第一时间亲自冲上城墙厮杀。此时虽然历经一日一夜终于等到女真人退后，大家心中也根本没有因此感到轻松。因为这样的心情影响，当秦绍和说出鼓舞士气的话来，后方几名将领竟没有第一时间表示附和。

    当然，这也证明了，在秦绍和的调配之下，诸将之中并没有在后方偷懒，都已经在这第一次的碰撞里，结结实实的感受到了女真人带来的压力。

    略略对望之后，表示附和的时机也已经过去了，其中一人才指向前方，低声道：“知府大人，金人第一次攻城未遂，未能一鼓作气，也是因为他们匆匆赶来此地，攻城器械并未准备妥当，他们此时收兵，绝不会退去，乃是要花上时日准备器械了，接下来再做攻击，必定更加猛烈，咱们不可掉以轻心。”

    “韩将军说得对。”秦绍和点了点头，“事到如今，我们也已经知晓，女真人的凶悍已到了何等程度。看看城墙下的那些人，自今日始，摆在我们面前的，唯有据守一途。但好的是，之前未曾交手，大家都在心中臆测女真人的实力，此时硬碰过后，总能知道女真人虽然厉害，却也并非三头六臂的鬼神，是有个限度的。诸位，此后太原数十万人命，都交在我们手上了……努力吧。”

    他拱了拱手，其余将领便也沉重地拱了拱手。秦绍和笑道：“不过也好，据说完颜阿骨打陷上京，只用了三个时辰，咱们已经守得不错了。”他这样说着，走到一旁，拿起一副弓箭来，去到城墙边。望着下方的呻吟，瞄准片刻，发了一箭。

    下方的尸体之中，一名手脚尽折但仍未死去的武朝平民心口中箭，终于断气了。

    秦绍和拿着弓，站在那儿怔怔地望了下方的尸首好久，才终于退后一步，摆了摆手：“传我命令，让神弓队、军法队选择下方重伤已能确定无救的平民，太痛苦的，就送他们一程吧……”

    他走下城墙，不远处，名叫成舟海的男子朝他这边走过来，虽然他的衣冠整齐、一丝不苟，但无论袍服上的灰尘还是面上的容色都能看出对方连日以来的劳累。走到面前时，成舟海拱手一揖：“秦大人，战事既然告一段落，该让我组织的青壮轮流上城去看看了。”

    秦绍和点了点头：“派上去吧，也该让他们看看城外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了，告诉他们，城池若破，他们就是这个样子的……只是女真人虽然退后，但很难说是否佯退，人派上去时，不要太多，谨防女真人的细作混杂其中，另外，若女真人再次攻城，立刻就要撤下来……”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随后感觉到似乎太啰嗦，秦绍和的表情定了定，然后苦笑出来，拍了拍成舟海的肩膀。在相府之中做了那么久的事，若说谋事之细腻严谨，成舟海是要胜过他的。微微一笑，成舟海也只是答了声：“是。”然后望了望身边的副手，那副手便点头去了。

    成舟海望向城墙，拍着他肩膀的秦绍和望向前方，太原接近城墙的外围房舍正在被拆除，军人与民夫忙碌在视野当中，奔走来去，更远处，太原城鳞次栉比的房舍延绵开去，战争已经打响，数十万人的生活，仍然要以紧张的形式继续。

    城市外的原野上，八月的秋风呼啸着吹过满是血腥与烽烟气息的野外，尸体、伤者与集结的、躁动的大军一路延伸，等待他们的，同样是未知的命运。

    这是太原之战的开始……

    不久，秦绍谦率领武瑞营于寿张接敌，迎上他们的，是完颜宗望与郭药师率领的军队。两支军队在坚壁清野已成焦土的寿张附近来回厮杀了一天的时间，秦绍谦并未令武瑞营与对方正面对抗，他将武瑞营分为了五支近万人的队伍，藉由地利的优势使其在寿张附近与郭药师周旋，时时摆出佯攻的态势。而大量的侦骑与分队时时在周围爆发小规模的战斗。

    在这种有来有往的战斗中，郭药师选择了相对保守的推进，以确定事态。这样的佯攻与小范围进攻态势中，秦绍谦所率领的最精锐一部化虚为实，直扑张令徽所率领的部队，双方在寿张北面细枝村附近爆发了激烈的厮杀，他试图在第一时间的攻击里吞掉实力较弱的张令徽，但是只占到了部分的上风。

    而郭药师已经在另一侧与一支负责牵制的万人敌展开厮杀，万人队在半个时辰后被击溃了。

    被击溃的队伍往四面八方逃窜，随后被秦绍谦早已安排在周围的许多联络军官再度集合起来，接下来，整个寿张战场似乎化为了一片巨大的散沙，周围似乎全是对手，厮杀变得激烈，却哪里都不是主力。秦绍谦率领着那支善战的万人队潜伏在了周围，同时以最大的力量维系着战场的运作，伺机给郭药师等人最为猛烈的一击。而郭药师则开始收拢部队，扑向万人屯守的寿张县城。

    这种混乱的战局持续了一天，小规模的厮杀爆发数十次，大规模的战斗则发生了两次，却也使得郭药师等人根本无法专心攻城。一天以后，完颜宗望的主力到达了，八九万人在寿张会师，与武瑞营碰撞之后，浩浩荡荡地碾过了寿张县城……

    原本应该呈三路夹击态势狙击宗望部队的武威、武胜两支军队据守济南、大名，从头到尾并未出现。而主动出击拦截女真军队的武瑞营，在这一战中除了那种散沙般的调配中表现出来的、秦绍谦的高超整军技巧外，并无多少可提之处……

    这一战之后，完颜宗望杀入中原！

    ****************

    大量的伤兵、溃兵与寿张附近的平民自前方退下来。混乱的声音弥漫了天空。

    宁毅与闻人不二站在路边，看着这战败的一幕。

    “虽然早已知道秦将军会败，但这样一来，时间可就真的没有了。”

    闻人不二吸了一口气，低声叹了一句。过得片刻，他们迎向一名撤过来的受了伤的将领：“秦将军呢！你们秦将军呢！？”

    那将领看了闻人不二与宁毅一眼，随后摇头：“不知道！不知道啊！只是命令让我们撤回东平！你们问别人啊！”

    那将领混在人群里远去，闻人不二看了面色严肃却又平静的宁毅一眼，宁毅偏了偏头，看着这一片人潮：“你说这算不算是从容转进？”

    “什么？”

    “看这些人，平民撤出来的，说明走得不算仓促，不是吗？”

    “……是吧。”闻人不二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但女真人也过去得太快了，坚壁清野的原计划肯定是跟不上了……”

    “跟不上也得做。”宁毅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才睁开，“毕竟这是下棋，总不能期待别人按照你的步调来走……”

    他说完这句话，走进人群，拉住了一名溃败的武将，对方伸手就要拔刀，被宁毅按住了手腕：“这位将军，秦将军呢？你们秦将军在哪里？”

    对方惊魂甫定，上下打量宁毅之后，猛地一挥手：“老子怎么知道！”

    天空弥漫着不祥的气息，远远近近的，这只是混乱的一隅。而女真人的长驱直进，意味着整个坚壁清野的计划，在一开始，进度就要落后了。

    景翰十三年八月初七，由皇帝周喆乾纲独断，朝廷发出了河东东、河东西、京东东、京东西以及河北等五路坚壁清野的命令。但整个朝堂间以及社会上的舆论，其实还处于一种十分微妙的状态。

    女真人来得太快，整个社会上还没有被战争的惶恐所笼罩。就在宁毅等人与相府这边执行坚壁清野的同时，整个朝堂上下的参劾折子是如雪片一般的往周喆御案上飞的。

    在一场战争当中，使用坚壁清野这样的手段，实在是太过决然的措施。上千万人迁移和毁坏物资涉及到的利益是个天文数字，更别提此时还在秋收前后。反正坚壁清野的大多数人基本抱持两种态度，其一是源于利益，要坚壁清野，要迁移人口烧毁田地房舍，受影响最大的还是北面的大地主、士绅，而能够支持他们这一立场的，则是另一种相对理性的态度，那就是：坚壁清野根本无济于事，他只会让大量的平民死在我们自己人的手上。

    这个论据是很站得住脚的，在最直观的层面上，女真人南下的所有军队不过二十万，他们一路战斗又能扫荡多少地方？杀死多少人？更多的地方，还是不会被兵祸波及的，这些人是有可能在战争的夹缝中生存下来的。而就算真的坚壁清野了，当这二十万人想要粮食，他们打下一个地方，就能轻松地满足自己的需要，上千万人生存的土地上，你清野清到什么程度能够让所有的粮食消失？

    “哪怕朝堂挡不住女真人，也该留百姓一条活路！”

    在儒生们的言论里，这条措施引起的反弹难以言喻，但真正支持着这一措施运行的，是皇帝周喆的态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喆这人就是魄力的代名词，唯有他的支持，能够让这件事情在如此之多的口诛笔伐中岿然不动。而作为武朝的上层，无论是蔡京、童贯，还是李纲、秦嗣源等人，或许都已经隐隐看到了这次事态的严重性，当中下层激烈地争吵起来，这些实权派的态度，还是惊人的一致的，他们只是沉默着看着这件事情，这对于李纲、秦嗣源，毕竟也是无法辩解的事情。

    在黄河以北底层官员的运作下，坚壁清野的初期，取得了庞大惊人的成果，但宁毅等人工作的真正重心，其实从一开始就放在黄河以南。他们引导大量的难民南下，渲染战争气氛，宣传坚壁清野的必要性，恐怖的气氛迅速的累积，但如同闻人不二说的一样，女真人来得真是太快了。

    京城朝堂上的口诛笔伐，弹劾大战还在混乱地进行，书生文士们在酒楼中、青楼间说着战争的慷慨激昂，前方的壮烈英勇。八月二十，完颜宗望的部队开始渡黄河，周喆在金銮殿上大叫：“京城附近为什么还没有开始清理！”

    就在这一天之前，京畿附近的部队就已经在将附近大量的粮食往城内转运，而后终于开始大肆的驱赶平民，搜刮粮食，庞大而混乱的民乱开始爆发。一名县令在要求民众撤离的时候被愤怒的民众用石头给活生生的砸死了，而后军队开始与民众爆发冲突。在这迅猛的态势下，对于坚壁清野的争论在京城中戛然而止，恐慌的气氛开始笼罩城市的每一处，大量的人涌入京城，又有大量的人往南面涌出。

    八月二十三，黄河防线崩溃，女真人东路军全线越过黄河。

    宁毅等人之前的筹划为开封附近粮食的搬运、人口的迁移制造了一定的章法和便利，但大量的人，仍旧被战火卷了进去。两百多年来，战火第一次延烧至黄河南岸，对于整个战争的开局，谁也没料到它会延伸得如此之快，似乎才一开始，就到了底定一切的结尾。

    八月二十八，距离女真人开战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完颜宗望杀过了上千里的距离，开始围城东京，然后发起进攻。

    武朝京城的防御力量已经全线收缩至城内，东京保卫战开始的同时，周喆的命令已经发了出去，各地超过三十万的勤王军开始往东京汇集，这其中，也包括了在寿张之战里按兵未动的武威、武胜两支军队。更加庞大而混乱的战争即将在东京城外展开。

    宁毅随着军队向南而来的同时，太原城已经在完颜宗翰疯狂的进攻中，抵御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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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二章 泽国江山入战图（一）

    惨白色的天光里，汴梁城外围，正陷在一片杀戮之中。

    薛长功吐出一口血沫，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他推开旁边给他包扎额头的大夫，拿起刀站起来时，身体还是晃了晃。

    “走开！洒家没事了！没事！城墙上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推门而出，光芒照射下来，厮杀声顿时就变得猛烈起来，前方是新酸枣门附近的高大城墙，喊杀的声音正在城墙上蔓延。而后亲兵赶了过来：“姐夫、姐夫，你怎么样了！你没事了吗！”

    “你怎么敢下来！”薛长功一把揪住前方小舅子的衣襟，“给我上去！上去！”

    “姐夫，你从城墙上掉下来！你从城墙上掉下来了啊！姐夫你没事吧！”

    薛长功微微愣了愣：“老子没事！”

    从九月初三这天的上午开始，女真人对汴梁城发动了大规模的攻击，攻击点定在陈桥门、新酸枣门和新封丘门三点，其中新酸枣门遭受的攻击最为激烈。薛长功乃是捧日军中一名部将，手下有四百多号人，就在不久之前，宗望麾下将领赛剌率领的攻城部队已经渡过城壕，往城墙上架起云梯，薛长功带领部下防御时，与一队冲上城墙的女真人展开厮杀，他推着一名女真将领从城墙上摔了下来。

    七八丈高的城墙就那样掉下来，两个人摔在一张大车的棚顶上，那女真将领给他做了肉垫，他昏迷一阵醒过来后竟然没事，此时想来，也是命大。

    不过眼下并非是感到侥幸的时候，他几乎是拖着小舅子便往城墙上冲过去。捧日军虽然是武朝当中最精锐的几支部队之一，拿着最好的俸禄，受着最好的训练，但这个小舅子乃是他亡妻的弟弟，其实加入不久，一手刀法是他亲手所教，实际上却并没有见过多少血，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能让小舅子往后退。

    城墙之上，有人抬着滚油往墙外泼下去，箭矢飞舞间，火焰呼啸而起。薛长功走进自己的手下之中，放声大喊：“爷爷回来了！爷爷从墙上掉下去，一点事都没有，看到没！那个女真的兔崽子已经成肉泥了！老子还吃了两口！石头、油，给我往下扔，给我烧了他们，烧熟了他们！”

    箭矢从女墙的上方飞过去，落入城里，他几乎是毫不闪避地走在城墙上，周围的士兵眼见主官的凶悍，也拿起城防的器具更加猛烈的往下砸。而在不远处，一架云梯幸免于猛烈的防守，便有女真的精锐冲了上来。薛长功提着大刀便叫了小舅子等人冲过去。

    白刃战在城墙上陡然间厮杀在一起，薛长功是祖传的刀法，与一名高大的女真汉子拼了两刀，将对方刷的斩杀在刀下，周围的亲兵也与女真人激烈的对拼着。他那小舅子虚晃一刀，在一名女真人挥刀砍来的同时避让过去，而后“啊——”的一声吼，将钢刀直接刺进那女真人的肚子，然后红着眼睛推着那女真人后退。

    薛长功猛地冲上去，格挡开另一名女真士兵的大刀，那肚子被刺穿的女真人还在后退，手中的长刀已经往小舅子的头上砍了过来，而后砰的一声被薛长功的钢刀砸开，他同时一脚将那女真人踢飞出去，然后抓住小舅子的衣领，往一边扑开，躲过了其余两人的攻击。

    在城墙上滚起来，他啪的一个耳光打在了小舅子的脸上，周围全是喊杀之声，他冲着小舅子那狂热的脸吼了一句：“搅！我告诉了你，要搅——你不要命了——”这话喊完，他“啊！”的一声冲出去，一刀捅进一名女真人的肚子里，而后“啊——”疯狂搅了几下才猛然抽刀后退。

    四周都是血腥的气息、烧焦的气息，他来不及看小舅子的状况，因为更多的女真人正在冲上来，旁边有鲜血洒在他脸上，那是他麾下一名亲兵的脖子被砍断了，尸体倒下去。他大喊着冲上去，刀光激烈的碰撞，火花、惨叫，血光四溢，一根铁枪砰的砸在他头上的瞬间，他看见小舅子从旁边扑了过来。

    之后，听到隐约有人喊：“守住！守住！李相来了！李相带兵来了……”

    ****************

    金人的军队抵达汴梁之后，首先夺取的是汴梁城西北面的牟驼冈，这里原本是武朝人饲养军马的天驷监所在，三面环水，易守难攻，能够如此准确地找到这样的驻军点，自然是来过京城的郭药师对汴梁附近的了解所致。而后在八月二十八，金人顺水路对汴梁城西水门发动了进攻，这一次的试探性进攻在当晚被早有准备的李纲击退了。

    九月初三这一天对汴梁三座城门的主攻才是正式的进击，陈桥门与新封丘门的战斗相对简单一点，大量的女真人止步于护城河，唯有新酸枣门的战斗猛烈异常，金人一度登上城墙。最后李纲在宫廷禁卫中召集了上千弓箭手，于城内驰援二十多里赶来，方才将金人击退，而城墙上负责防御的禁军，也有上千的伤亡。

    薛长功醒过来后，时间已是傍晚了，周围都是惨烈的叫喊之声，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都混在一起。

    这里乃是军中设的伤馆，参与了城墙战斗的大量伤员都被集中在这里。战阵上的伤势不比其他，断手断脚，眼睛没了，都是常事，有人在治疗中发出濒死的呻吟或是惨叫。薛长功的旁边有一个腿断了的伤者，睁开眼睛看着上方，正在发出无意义的声音，薛长功恍惚了一阵才能坐起来，然后有亲兵过来：“老大……”

    薛长功一把抓住了他：“怎么样了？胜了？”

    “胜了、胜了，李相带兵过来，将女真狗全都击退了。”

    “哦。”薛长功将手放下来，而后又忽然抬起头，“侯敬呢？他去哪了！他怎么没来。”

    侯敬便是他小舅子的名字。

    虽然对于那过门不久便得了重病去世的妻子记忆早已模糊，但对这个被他带入军中的小舅子，薛长功自觉还是有一份责任。

    手下那亲兵犹豫了一下：“侯敬他……受伤了……”

    “受伤了！怎么样了？在哪里，带我去见他！”薛长功怔了一怔，猛地翻身下床，他身体晃了晃，然后扶着那亲兵的肩膀站稳了，拍拍脑袋，又觉得没事，于是快步往前方走去，旁边是无数如地狱景象一般的伤患，浓烈的气味，血结成了痂，哭叫之声，呻吟之声，断手断脚者对于往后生命的绝望，有人哭着大喊：“我看不到了，我看不到了……”那些大夫一个个的脸上也是神情惨白，他走出这片营房，一名大夫正趴在地上呕吐。

    好在他那小舅子受伤不重，如今呆的是不远处的轻伤营房，薛长功走过去看见他，才放下心来，而侯敬已经从床上下来，准备走人了。眼见薛长功过来，便道：“姐夫，姐夫，我杀了三个，我杀了三个！”

    薛长功看了看他，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冷下来：“你小子命大，跟你说过要搅，刀捅进去，要立刻搅，不然死的是你。”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姐夫。你没事吧？你没事了？”

    “没事了。”薛长功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城市之中一片喜庆。薛长功回到军中，上面的长官正在议论行赏之事，薛长功手下的士兵死了一百多，正属于有大功的部队，左相李纲发了大量银钱下来。

    第二天，钱便到位了，除却死者的抚恤，给上官的孝敬，薛长功麾下的兵丁各得了五两十两不等的银钱，而留在他手上的，则有八十余两。朝廷这次极为慷慨，这也已经是一笔大钱，而在战斗中负了轻伤之人，得了两天的假期，让他们带着银钱回家，同时，轻伤者也负责给死者的家人送去抚恤金——当然，若是战斗又开始，他们还是得立刻回来。

    这样的命令不知道是由谁下达的，但其实颇有道理，给死难军人送抚恤金向来是个不好的差事，但若是伤者去送，便不容易受到责难，而这些人带着银钱回家，也能激励城中其他人守城的意志。于是第二天，薛长功与小舅子侯敬跑了一些兄弟的家里，这是一件让人极为辛苦的事，但跑过之后，小舅子的心思也就活泛起来：“姐夫，姐夫，我们到哪里去玩玩吧，你带我去矾楼看看吧。”他作为薛长功身边的亲兵，得了十三两二钱的银子，对此时的军人来说，也是一笔大钱了。

    虽说武朝军人不怎么被人重视，但作为捧日军中的部将，矾楼那种地方，薛长功偶尔还是去过的。他自第一任妻子死去之后，自然有过续弦，但第二任妻子也在成亲不久后生病去世，由于他的父母也是早亡，人家便说他命硬克家人，虽然有过娶第三任的想法，但后来不了了之，他是练武之人，血气旺盛，后来赚到的钱，大都花在青楼之中了。

    事实上在他的心中，倒也有种想法，觉得青楼中的女子，其实远比娶回家的妻子来得有趣。没有家人的管束，他倒也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无所谓。

    只是小舅子说起这事，便有点乱来了。

    薛长功看着他小舅子：“十多两银子，放在家里算多了，到矾楼那等地方去，却算得了什么，你留在家中，仗打完了也好给你娶个姑娘。”

    小舅子目光闪避，撇了撇嘴：“姐夫你也说了，十多两银子，其实放在乡下算多，放在京城，娶得了什么好人家。而且，姐夫你看看这几日的状况，打成那个样子，我拿了钱……也不知道有没有命花……”

    他的这番话让薛长功的目光严厉起来，侯敬顿了一顿，又道：“其实，早些日子，有一次去竹记吃饭，我看到过师师姑娘的表演，姐夫，若是……若是能再看看，我也……无怨了……”

    薛长功啪的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过得片刻，目光才稍缓：“你这十几两银子，也想见李师师？而且那等老姑娘有什么好见的！”他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道，“罢了，为庆祝打退女真人，矾楼里这两日接待军中的人不收银子，但李师师也不是那么容易见的，有你姐夫我这军牌，或许可以见一面，你今晚跟我去碰碰运气也好。这些银子快拿回去！让你爹娘收着，给你娶个媳妇！”

    他答应下来，侯敬便连连点头，兴奋起来。这天晚上，两人便朝着矾楼那边过去，薛长功与侯敬的身上还有着绷带，但这样的伤势，确实是此时汴梁城中最受欢迎的通行证了。路上侯敬说起那日李纲率兵过来后击退女真人的事情，预备拿到矾楼中跟其他人吹牛，而后又说起李纲，觉得这人实在不错。

    “……早几日金狗突袭西水门时也是，他们却料不到，李相竟早有准备，在水里打下了木桩，又以巨石堵了水路，金狗根本无法登城……”

    “那也没什么难料的，金人过来时，出城水路，哪一条不是这样堵了，又不是单单堵了西面的。”

    “嗯，这倒也是。”侯敬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道，“不过，听大伙儿说，为了堵水路，李相在战前直接派人去蔡太师府上，把蔡太师府中的花园子都给拆了，将那些太湖石填进水里。姐夫，我想着啊，要堵水路，哪里的石头不能用，李相偏偏把蔡太师的花园子都拆了，你说这是不是……”

    “你闭嘴。”薛长功便猛地打断了他的话，瞪他一眼，“往后少提些这种事情……上面那些人的事，岂是你我可以猜得到的……”

    片刻又道：“猜不猜得到也不是你可以说的！”

    “哦。”侯敬便点点头。

    不多时两人来到矾楼，已是华灯初上，饭菜的香气四溢的时候，矾楼中张灯结彩。薛长功亮明身份之后，才知道矾楼这两日免费的宴请军人，李师师等著名的花魁并不难见，但自然不是单对单的，师师那边院子里此时有好几位都是军中的高层军官，不过，当看到薛长久身上的伤和部队编制，李蕴亲自过来将他迎了进去。

    李师师的房间里，此时正以圆桌待客，眼下也到了六七名军中的官员，大多比薛长功的职位要高，然而听到薛长功的编制后，都竖起了大拇指，称他为英雄。房间里，师师与她的两名漂亮丫鬟轮流跟众人敬酒，问问战情，感谢一下他们，其后自然也有表演，不在话下。侯敬虽是薛长功的跟班，但因为受了伤，也因此得以坐下，观看表演，甚至受到李师师与众人的问询，年轻人还没喝酒，脸就已经红得不行了。

    纵然在此时的汴梁城里已经不再是呼声最高的花魁，但此时的李师师，依然声名极佳，更别说歌舞的技艺已经登峰造极。当房间里灯火暗下来，师师姑娘离席又过来之后，一番简单的舞蹈表演，真能让人觉得心神都澎湃起来，然而作为刚刚从战场上下来，又从那种断手断脚的地方出来的薛长久，却总觉得有些不对。过得一阵，他便借口有事离了席，将小舅子留在那边。

    离开房门时，李师师正在里面跟众人问起城外坚壁清野的事情，一名将领道：“如今在城外，天南地北，几十万大军都在朝汴梁开过来，举国存亡，都落在此战之上。战端一开，周围数百万人自然就跑了，坚壁清野，也就没什么人提了。”

    另一名将领道：“倒是不知道，师师姑娘为何问起这事，这坚壁清野，原本就是个歪点子，与金人的一切，还是得战场上见胜负……”

    薛长功也并不清楚这些，离开这边院落之后，他在热闹的矾楼里询问了一名叫做贺蕾儿的女子的所在。此时矾楼之中有上百名女子，有卖身的有不卖身的，贺蕾儿原本是一名花魁的丫鬟，如今也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红倌人。薛长功找到对方时，那房间里有几名男子几名女子，正在吃菜喝酒，男的都是军人，薛长功装作喝醉了，亮了亮身份，而后自然而然地在贺蕾儿身边坐下，与众人交谈起来。

    那几人都是军中小官，见薛长功乃是捧日军的部将，又负了伤，不敢怠慢，不久，大家倒是说得热络起来，过得一阵，他倒在那贺蕾儿的怀里，呼呼睡着了，手上倒是拿了一锭银子，拍在桌子上。

    第二天醒过来时，女子便浑身赤裸地躺在他的怀里。薛长功平日来矾楼，自然也没钱找那些有名的姑娘，与这贺蕾儿，是有过一段厮混的日子的。伺候他穿衣起床洗漱后，女子有些犹豫地问道：“将军，你还会过来吗？”

    薛长功道：“没死的话应该会来吧。”

    过得一阵，对方又问道：“那……将军，你说这城守得住吗？”

    “这是京城，城外几十万勤王大军都在过来，自然守得住的。”

    “哦。”贺蕾儿点了点头。

    如此又过了一会儿，贺蕾儿迟疑着说道：“将军，此时已不能出城了，可我听说，若是真的危险了，是有什么手令，能许人自南面出城的，将军，你若有这手令，我是说……若是……若是……你能带蕾儿走吗？”

    “我没听说过这东西。”薛长功心头升起一股厌恶，话语便稍稍有些粗了，女子应该是察觉到他的情绪，过得片刻，语气哽咽起来。

    “将军……蕾儿、蕾儿不是那个意思，蕾儿是……蕾儿是听说，落在那些女真人手上的女子，都是生不如死，我不想死，也不想落在他们手上……”

    她近似哭腔地说完这些，薛长功心中又软了些，叹道：“若是有那东西，我会告诉你的，你……唉，你放心吧……”

    其实对于这城市接下来会怎样，谁也没有信心。

    他这样说后，女子便不再提起，之后自然又是一番曲意逢迎，只是薛长功兴致已尽，过不多久，便从矾楼离开了。

    薛长功离开矾楼之时，李师师正在外面的楼上看着上午街上的行人。已经在夜间戒严的城市，白天的时候，也总有一股焦虑的气氛，作为矾楼的花魁，她虽然不能知道战场上的气氛，但对于整个局势，却比一般人要更加清楚。

    女真人的到来使得汴梁城外上百万人都在四处逃散，而数十万的勤王军正在聚拢过来，完颜宗翰率领的女真西路军被堵在太原附近，折可求与刘光世率领四万西军正赶赴救援，小规模的战斗或是掠夺此时正在各处不断爆发。金人的进攻随时都可能摇撼汴梁城的城防，朝堂之中争吵不休的，已经有求和的声音。

    谁也看不清这绷成一根弦的局势。师师心中想起的，却是一个月前宁毅离开时跟她说的话：“有可能的话，离开汴梁往南走吧。”师师惊愕于他话中的涵义，却咬咬牙没有选择离开，然而到得此时，她的心中正在害怕。

    如今隔开金人与城内百万民众的，是一堵厚厚的城墙，同时也只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当女真人真的杀至汴梁城下，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何时冲进城来，当那样的噩梦降下，也没有人能够想象，城内的男人、女人，会变成一副什么样子。

    无论她决定留下时是怎样的心情，到得这一刻，她知道自己还是害怕的。

    而另一方面，她不知道宁毅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早些时日城里因为坚壁清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朝堂上也是争论不休，后来完颜宗望长驱直进跨过黄河，一切的争吵都戛然而止，而师师隐约知道，他当初是要去找秦相的二儿子秦绍谦的，但秦绍谦率领的武瑞军，在寿张县被宗望的军队正面击溃了，如今据说在朝堂上，还有弹劾他的声音在。

    他在这其中，究竟怎么样了呢。

    她总是会这样想……

    ***************

    车队颠簸前行，宁毅在其中处理汇总的信息。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黄河岸边，一支支军队驻扎在这里，漫山遍野的都是军营，正在陆续渡过黄河。

    已经整合起来的武瑞军是首先到的，而后大名府的武胜军在都指挥使陈彦殊的率领下与武瑞军汇合，将近十万大军聚集在一起，河上的渡船却少得有些可怜，浮桥也没能搭起一座。宁毅进入武瑞军中军大帐时，秦绍谦正一边咳嗽一边在骂人，他的身上满是药味，头上也还包着绷带，左眼被绷带缠了起来。寿张之战时，他的脸颊被一支火箭划过，眼睛受到了波及，如今左眼很可能已经看不到东西了。

    眼见宁毅过来，秦绍谦挥退了帐中的几名将领，坐回椅子上。

    “金人过河时，黄河以南驻扎了十四万之多的军队。”秦绍谦开口说道，“他们没有开战，我听说，女真人找了些羊，把它们绑在鼓上，让它们敲了一天一夜的鼓，黄河南岸的部队，全都缩回汴梁了。他们把所有的大船全都开走，所以女真人过河的时候，只能找到一些小船，他们就一船一船慢慢的把人送过去，送了好几天。所以现在我们也只有一些小船，大船还得一两天才能开过来。”

    “我听说了。”宁毅点了点头，“我本来以为把羊绑在鼓上是好人做的事情。”

    “什么？”

    “没有。”宁毅笑了笑，“你的眼睛。”

    “左边的看不到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你给我的那个叫望远镜的东西，只要有一只眼睛就行了。”秦绍谦抿了抿嘴，然后脸上倒是露出了些许笑容，“哦，太原撑下来了，京城命令已经发出，折可求跟刘光世各率两万人正赶过去解围，西军是有战力的，或许能缓缓太原的状况。”

    宁毅点点头，过得片刻，道：“我要一艘船，先送几个人过去。”

    “拨给你一艘小的，急得话马上可以走。”

    “倒是不急。”宁毅道，“汴梁已经被围了，附近没来得及进城的百姓有些在逃跑，有些还呆在原地不肯走，我虽然安排了很多竹记的人在那边，但女真人南下太快，他们跟官府的协调恐怕没那么好，我要送几个命令过去，有些要还送进汴梁城。”

    秦绍谦看他一眼，迟疑片刻：“现在这个局势，几十万人都要过河，仗马上就要打起来了，胜负应该不会拖得太久，汴梁附近变成战场，该走的都会走。立恒觉得，还有坚壁清野的必要吗？”

    “有秩序有目的的撤，应该可以多救不少人，而且那些进了山里的，以为自己能侥幸避开战场的人，他们带的粮食，就够养活汴梁附近的女真人了，我不知道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子，但我想尽量撤走他们。”宁毅笑了笑，“我能做的也许就只有这个了。”

    秦绍谦看着他，顿了顿：“你要把他们全都撤干净？”

    “……尽量。”

    房间里安静下来，秦绍谦拳头捏了捏，片刻后点头道：“好的，马上给你安排船。哦，另外，有些东西到了，立恒你跟我来看看。”

    他挥手领着宁毅离开中军大帐，与侍卫吩咐了拨给竹记一条船后，带着宁毅进入营地后方，一些物资正堆在那边，用木箱子装着的，大概有六七十个。秦绍谦打开箱子之后，里面是一根根的榆木炮，也有些是炮弹和火药。

    “这些是立恒你设计的大炮，火器司那边造的，每支军队发了一些，但没什么人喜欢用，我将武胜军那边的要过来了，也正派人跟武威那边联系……”秦绍谦拍着那些榆木炮，跟宁毅说道，“在寿张之时，我也没有动用这些。”

    “为什么不用。”宁毅皱了皱眉，“当然我知道火器司那边造得有些马虎。”

    “那是一方面。”秦绍谦道，“这东西我试过，射几次，容易炸膛，伤到自己人，所以没什么人敢用，而且声势大于威力，但我听立恒你说过，这东西用得好，可以惊夜马，女真人麾下能打的，都是骑兵，他们之前没遇上过这东西。我知道立恒你手下有人，我将此次聚集汴梁军队的榆木炮都要来，看你能不能召集那些工匠，将这些榆木炮修理得好一点，若是有机会，我要一次用在刀刃上。”

    “好。”宁毅看着那些榆木炮，点了点头，“大院里的那批工匠撤得不远，过了黄河，我召集他们。另外我还有批更好的在北边，如果真的需要，我叫人送过来。”

    “交给你了。”

    宁毅犹豫了片刻，又道：“二少，有句话如你所说，这东西毕竟声势大于威力，遇上那些本身就虚张声势的军队，或可一击制胜，遇上女真人，不可将胜机盲目交托在这些东西上。不可不察。”

    秦绍谦点着头想了一会儿：“嗯，明白。”

    不久之后，庞大的军队度过黄河，浩荡的军势围向汴梁城外，将战区的空气都要完全的挤压出去。十余万的军队与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在汴梁城外的平原上对峙，大量的斥候摩擦与小股军队的碰撞在九月上旬不断的爆发开来了，而来不及撤离或是心怀侥幸的民众的伤亡数字，也在这样对峙的气氛中，被不断的往高点推上去，到十月里会战展开，死在这场对峙里的平民的鲜血，已经可以染红汴梁附近的每一条河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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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三章 泽国江山入战图（二）

    首先是空气轻微的颤动。

    矮树林边的原野上衰草低伏，土的颗粒在草里微微的颤动，而后那声音逐渐变大了，轻微的马蹄渐渐变成迅疾的轰鸣，陡然间，战马从矮林旁疾冲而出！

    一骑、十骑、百骑……奔驰的马队犹如冲突的洪流奔向那片原野，马背上的骑士身材高大粗犷，穿着北面宽大的袍子，戴着狐尾帽，正是由北面而来的金国骑兵。飞快的奔驰之中，马上的骑士也在娴熟地挽弓、搭箭。

    视野沿着大地掠向前方，五百多名武朝士兵已经摆出了紧密的阵型，一根根的长枪如林般的刺出在阵型前方。部将唐炜光望着那飞驰而来的女真精骑，手中握起拳头，高高的举起，口中大声说道：“不要慌！阵型不乱！贴紧了！弓箭准备好——”

    “——放！”

    一箭之地。

    箭雨飞上天空，在空中交错而过，落往不同的方向。

    数百人的马队在奔驰中转弯，在轰鸣中划出一条巨大的弧线，箭矢噼噼啪啪的落下，有些射在盾牌上，有些扎进泥土里，也有一小部分见了鲜血。

    唐炜光推开身边持盾的护卫，睁大眼睛看着那女真的骑兵队，轰鸣的洪流在前方划出一道圆弧，抄向侧翼。

    “弓箭准备！传我号令！阵型转向西面——不要乱！只要不乱，他们就拿我们没辙——”

    前方长枪与刀盾兵的阵型转过一个方向，再度面对了女真的骑兵。

    “推——”

    枪林徐徐前进，在那前方，女真骑兵的洪流再次冲来，在视野的前方，化为圆弧。

    几乎在女真骑兵射出箭矢的同一时刻，唐炜光猛地挥手。

    “放——”

    箭雨再度交错，稀稀拉拉的落下，女真人那边，亦有骑兵落马。

    “没什么好怕的，给我看准他们，推！”

    步兵阵列挟着枪林徐徐而前，弓箭手再度挽弓，女真骑兵拉开了距离，而后又回旋袭来，发动第三次射击，这一次对射后，女真骑兵从中间分开，化为两股，交叉奔驰了片刻，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而步兵的阵型也再度开始变化，展开的同时往中间收紧。两边又是一轮齐射。四百多女真骑兵汇合之后，小小的转了一圈，终于不甘的去往视野的远方。

    而在前方，几具女真士兵的尸体，受伤的战马，他们已经来不及收敛了。

    唐炜光握紧拳手，望着那头，手心微微的出汗、颤抖，他还在确认女真人是否真的离开。方才的几轮交锋，彼此的损失并不重，应对和变阵看来也简简单单，但是他心中知道，只要稍有差别，自己这五百多人就会瞬间崩溃，在原野上被女真人如同羊群般的收割。

    “大人，我们胜了。”有人在旁边欣喜地说道，“金狗被我们打跑了！”

    “呃……”唐炜光愣了愣，原本想要下意识的做出反驳，但随后他还是点了点头：“找人收拾战利品，替伤员包扎。”

    他走向前方的士兵：“看见没有，金狗被我们打跑了！他们没什么可怕的，只要照操典行事，这些金狗不敢与我们硬碰！我们平日里训练如此之多，有什么好怕的——”

    随即便有人大声道：“大人，我们没有怕！”

    “没错，不过就是些未开化的女真蛮人，来一个，咱们砍他一双——”

    有人哈哈大笑起来，唐炜光也笑起来：“好！就是要这样，回去之后，我给你们请功！”

    军阵之中欢呼四起。

    随后斥候去探查那队女真骑兵的去向，一众士兵将原野上落下的女真人、马的尸体拖走了。

    汴梁城外方圆上百里的范围内，大规模的军队已经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核心区域的屯兵高达十七万之众，主要聚集在兰考、杞县一带，与金兵展开对峙，而此时汴梁城内的总兵力，则在七万到九万之间。另一方面，还有数万的士兵分散在开封府的周边，他们负责的是守御地方，撤离人群，给女真人的掠粮队施加压力，挤压女真人的生存空间。

    五百人队、千人队、两千人队，分散在这片区域的各个地方，每一天，冲突都在各处爆发，女真人的掠粮队伍与他们相遇、展开战斗。一份一份的战报，都在显示着大战之前摩擦的激烈……

    ****************

    “……平均每一天，两百人以上的冲突至少在二十起以上，我们这边百分之八十都是捷报，我觉得女真人都快投降了。”

    黄叶飘落下来，小小的车队在树林的道路间驶向前方，宁毅骑在马上，正皱着眉头低声说话，在他旁边的，是苏家的苏文定，当初青涩的年轻人，此时的脸上也有了一股沉稳在了。

    “眼看大战在即，我想，军中也想要振奋一下士气吧。”

    “问题在于，这些东西其实意义不大。”宁毅道，“而且你太天真了，大战在即……可很多人其实没有底气，军方上层，童贯、高俅这些人都没有这个底气，李相也没有……当然，也许不能说李相没有，但这次他的压力太大了，京城有八万多的部队，但他们一个兵都不会派出来，而外面现在这将近二十万的大军如果跟完颜宗望开战，没人有信心能赢。大家真正等的是谈判。”

    “当然这些东西我们也没法操太多心。”宁毅没有继续谈论大局，叹了口气，“我最近在头疼骑兵的应对方法，金人的拐子马，除了有另一支骑兵对着干，实在是很难有办法。”

    苏文定想了想：“军中不是都说，步兵阵列保持得好的话，也不是打不过。”

    “那是说着好听的。”宁毅摇了摇头，“女真人在这边的人数毕竟少于我们，而且大战未开始，他们不想硬碰，都是以圆阵试探，你应付得过来，他就走人，你应付不来，他就趁虚而入，可你要追他，是无论如何追不上的。所以现在的捷报都是假的，没有意义。”

    “女真人怕硬碰，有没有办法逼他们硬碰……”苏文定道。

    “先不说怎么逼，就算真的硬碰，也是找死，真以骑兵冲阵的话，前列是有些死伤，但是步兵阵被冲开以后，阵型自然就乱了。以现在的武朝军队战力，接下来就是收割，到时候，真正的战报多半是惨败，眼下只是因为女真人连这点损失都不想付出而已。”

    说话之间，陡然有人从前方骑马疾行而来，那是竹记招揽的一名高手，此时作为探子在前方探路的，他低声说了几句话，令得宁毅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

    树林外是一片平滑的山坡，山坡下，一场惨烈的追逃与杀戮接近了尾声，逃散的士兵被后方飞奔而来的骑兵追上，以长刀砍下了人头，大量惨烈的伤亡在道路的前前后后蔓延开去。

    这是一支被冲散了的武朝军队，有些溃兵被追赶着跑进前方一个小村庄里，不过小村庄的人基本都已经撤离了，一些骑兵冲进去，过不多久，在村子里放了一把火。

    一些骑兵在外面的道路上搜刮着尸体上的油水，但动作很快，军队带着的少许难吃的干粮也是很快便被他们扔了。看起来这些骑兵还有事，聚集起来之后，往回头的方向奔去，下午的阳光里，一名女真骑兵欢呼着将人头扔上了天空。

    骑队远去了，过得一阵，宁毅与齐新翰等几名护卫的身影才在林子的边缘出现，他能够知道，自己是遇上了捷报之外的百分之二十了。

    几人从草坡上下来，查看着是否还有幸存者，当终于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一名濒死的伤员，听到他说出的话后，宁毅微微愣了愣，将目光望向女真骑兵远去的方向。

    但这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女真的骑兵奔回数里之外，一支上千人的百姓迁移队伍，被他们的一部分人围在这里，此时，女真人逼着他们交出身上的包袱、财物、米粮等东西，已经接近了尾声。众人交出的东西在阵列前方堆成了一座小山……

    *******************

    田阿山觉得自己手脚冰凉，全身都在发抖，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妻子在旁边抱着他的手，一直在低声哭泣，她哭泣又不敢发出声音来惊动女真人，所以也一直在抖啊抖。

    当女真人驱赶着他们交出财物米粮时，他们过去将包袱和身上的金银都扔在了那座小山上，然后听见旁边的女真人说了一些什么，他愣了愣，然后对方重复了一遍，他挺清楚对方在用汉话说：“你们脱衣服！”

    “什、什么……”

    “脱了衣服，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藏了东西在身上，还有你们，所有人，把衣服脱了！”

    有女真人恍然交道：“没错！没错！”

    然后是哄然的大笑声。

    田阿山愣在了那里，只是下意识的摇头，下一刻，那女真人不耐烦地过来，将他的妻子拉向一边，哗啦一声撕开了她的衣服：“脱衣服！”

    “啊——”的一声，女子疯狂的尖叫起来，田阿山下意识的挥手过去：“你们干什么，你们不要……”不远处一名女真将领阴沉着脸已经走了过来，刷的便是一刀，然后一脚重重地将田阿山踢飞。

    田阿山看见自己的双手飞了出去，鲜血喷涌，那名女真将领的刀从妻子的背后刺穿出来。

    “你们干什么！不要拖延。”那将领用女真话喊道，“杀——”

    “是！”

    四百多名女真骑士同时抽刀，往人群中砍杀进去。

    ……

    激烈而沸腾的时间只持续了片刻，声音便渐渐的没有了，女真人各自收拾起战利品，看看下午的日头，往牟驼岗的方向回去。不久之后，他们在回程途中遇上一直武朝的千人队，双方对峙片刻，女真人扔下一些重的物件以及几辆大车，只带着贵重易携的财物与米粮，往侧面跑掉了。

    不久之后，宁毅在诸多情报当中，看到了这一份捷报。说的是女真人残忍屠杀一支上千人的平民队伍，劫掠财物后与武捷营一支侧翼部队相遇，双方鏖战之后，女真人落荒而逃，这支部队夺回大量财物的事情。

    这样的胜败，每一天都在激烈的上演。

    ********************

    太原，秋风瑟瑟而来。

    秦绍和从城楼中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的咳了几声，裹紧了衣服。

    城墙上全是站岗的士兵，里里外外的，是无数战斗后的痕迹，残留的血迹，火焰烧过的痕迹，被石弹砸过的痕迹。城外，女真人的营帐延绵开去，隔着厚实的木墙，可以看到士兵在其中走动的身影。一个多月的攻防已经结束好几天了，看起来女真人已经打算做长期的困守，不再强攻。此时走在城墙上，士兵之间，秦绍和便忽然有种天地都安静下来的感觉。

    一个多月来的反复攻防，难以想象那是何等巨大的压力，城墙数度被突破，又数度被强夺回来，好几次秦绍和都以为太原将要沦陷。在城外的完颜宗翰早已做出了太原破城后要杀得全城鸡犬不留的威胁，但最终，这座城墙仍旧被牢牢地守在了这里。

    虽然在第一次的身先士卒后，秦绍和便未曾真正操刀厮杀，但在城墙上，他依然受了几次伤，此时身体瘦下去很多，身上散发着药味，有一种风吹就倒的错觉。但唯有眼神已经变得比往日更加安静和坚定，那是在身边倒下许多人后，因“死亡”而积累起来的东西。

    他远远的，安静地看着女真大帐所在的方向，而这一刻，他其实也明白那种天地都安静的感觉到底因何而来。

    太原已成孤城了。

    攻城战的后半个月，女真一方，指挥战争的并非宗翰，而是其麾下大将银术可，宗翰则带着另外一些部队，在半个月的时间内，荡平太原附近的所有城市，将如今的太原变成了孤城一座。

    但它也像钉子一样，将女真人的西路军钉在了这里，使其根本不能安心南下。

    旁边有人过来，是同样身上带着药味，身形消瘦的李频。不久前秦绍和曾经嘲笑过他，说文人就是孱弱，李频是被累得病倒了，不过即便生着病，他还是在准确地对他的工作负责，而同样身体不太好的，还有负责煽动了许多人上城墙的成舟海。

    “秦大人，粮食已经集中点完。”李频道，“库房里基本上还有可供城里人吃三个月的粮食，若从现在便开始节省，咱们半年也拖得下去。”

    “足够了。”秦绍和笑起来，“外面消息断绝时，我知道几十万人都在往汴梁聚集，只要能解汴梁之围，太原之围自然就解了。女真进军迅速，攻势如此之强，便得速胜，照我看啊，他们拖不过这个冬天的。咳咳……你我啊，便只好在这太原，跟粘罕他们耗一耗了。”

    “卑职有幸。”李频拱手笑了笑。

    “不打不知道啊。”秦绍和背负双手，望着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若非此次守城，秦某也不知道，某竟然如此能打仗，竟然……能守住这座城……”

    他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说到后来，想起的却是他看着死在这城墙上的许多人了，这些人中有官兵有平民，一个月来的战斗太过激烈，他的身上也时常染血，时常在奔行间跨过一具具的尸体，甚至摔倒在血泊中，在当时，他来不及看这些死者，现在反而想起来了。

    这座城，终究是他们守住的……

    秋风凛冽的袭来，冬天就要到了，等到大雪封山，即便是冰天雪地里走出来的女真人，也很难在这样的天气下展开攻城战，到时候，太原城的情况，或许又能缓解许多，秦绍和心中稍稍的放松下来，他知道，只要自己钉住了女真人的西路军，就足以大大的缓解京城的战局。这一切，城内无论是秦绍和、李频、成舟海，还是众多的将领，官员，心中都能够明白。

    他们将做到了不得的大事了。

    而由于消息的封闭，秦绍和并不知道，此时在折可求与刘光世的带领下，作为武朝最强的西军一部，已经在天门关与完颜宗翰展开了厮杀。他也并不知道，与此同时，京城外围的对峙当中，朝廷内部，正在商议完颜宗望提出的割让太原等地以和谈的条件。

    他也不会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与轻松，就要成为漫长的地狱的开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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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个年，以及新年计划。

新的一章才码了个开头，今晚能不能出来是个问题，但不管怎么样，出来给大家拜个年吧，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对我来说，三十岁就快到了，时间真是好快，码不出字的时候看完了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内容讲的是文革，名字当然是讽刺的，但即使是那样的黄金时代，我也没有过。文青一点地说，有时候你走快了或者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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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四章 泽国江山入战图（三）

    汴梁以东，杞县附近，小小的村庄里，最近变得热闹了起来。

    原本住在这附近的居民大多已经迁走，热闹的原因是因为各路勤王军队的陆续到来，以武瑞营为首，在杞县附近已经屯集了超过六万人的大军。

    即便是军队，人数过万，便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到了数万人，在统帅对治军的掌握上，便是一项很大的考验。

    如今女真大军兵临城下，战端一触即发，对于治军自然要比平日里严格许多。然而数支大军在这附近集合，武威、武胜、武瑞三支军队各属不同的军中大员，三支军队以外，武捷营的三万人自西面而来，京城附近除了几支有独立番号的禁军如捧日、天武、龙武等已经全部撤回京城，还有各地的一些小规模朝廷武装，加上从四面八方过来的各种勤王军队，都朝这边聚集过来，每日里谁听谁的命令，后勤找谁要，住哪里，都已经成了扰攘不息的事情。

    武朝的军队编制，原本就显得有些混乱，这次大军齐聚，每支军队的经略安抚使使，其实都是平级，此次聚集在一起，各军之间，无法彼此节制。作为最高长官的几个人，如童贯一系的武威营何承中、蔡京系的梁中书、右相系的武瑞营霍爵，虽然每日里在一起商议接下来该如何打，但谁也不敢轻易对女真发起进攻，几支军队接近之后，倒是彼此为了后勤，摩擦无数。

    在京城之中，这一次最有威望和能力领导此次大战的，其实是童贯——纵然在后世的评价不高，但此时的他，确实仍是武朝军事的第一长官。但女真南下，京城之中，风云变幻复杂，童贯自太原逃离，是有污点的，回到京城之后，周喆心中多少有些芥蒂，他自己也缩了。

    也是因此，当推选此次保卫战最高长官时，只有生性刚直的左相李纲站了出来。国朝晦暗，武将无能，李纲对此多有怨言，据说在朝堂之上无人敢出头，老宰相也只好出来说：“若圣上不惮以文臣掌武事，臣愿为之。”这对于童贯等人来说，算是当堂打脸。不过武朝本就以文臣掌军事，童贯低头不说话，周喆抓到壮丁，就此兴高采烈地将烫手山芋抛了出去。

    李纲接手之后，估计也是有些愤懑，为了填河，又将蔡京家的花园子都给拆掉。其实他身居左相之位虽然也有几年，但诸多事务一直受人牵扯节制，朝堂上真正最有权力的，始终是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等人。老宰相性子耿直火爆，不如右相秦嗣源那般能屈能伸，但这次满朝危亡系于一人，他发泄一番，打脸蔡京，便也没什么人敢说他。

    当然，这些事情，也是京中高层心知罢了。李纲如今虽然是最高指挥，将京城守得严密，但对于城外的几支大军，要做到如臂使指，御使自如并不容易。在这样的情况下，城外零零散散的各种勤王部队——包括之前招安的一些山贼——三百五百的聚集过来时，到底该听谁指挥，跟谁吃饭，就成了一件麻烦的事情。

    也是因此，当名叫岳飞年轻将领带着麾下的三百多士兵抵达杞县，在附近村庄的小院子里找到宁毅时，周围的局面，就是这样混乱的一种状况。

    在屯集大军的营地外，各种乱七八糟的小军营，吵吵嚷嚷的声音，偶尔爆发的摩擦，为了军资粮秣，每日里的争吵，再加上各种小型的战报、伤员汇集过来。几支整编的军队倒也不是不想多要些人，只是编制进去的各种效率太低，武朝繁冗的制度仍在，这些事情还没到可以“一切从权”的时候，于是整个场面就都变得紧张而又杂乱起来了。

    岳飞率领的这三百多人原本驻扎家乡汤阴附近，女真人一路南下，汤阴虽没被打，但黄河以北各种指挥系统也已经乱了。他得知师父的死讯，领着三百多人衔尾追来，抵达汴梁附近后，便不知道该投奔哪只部队。

    好在他虽然性格忠直，却不是无谋之人，成军之后曾暗中打听，知道自己被复起乃是秦绍谦间接发来的命令。他之前未曾见过这等朝廷大员，但抵达杞县附近后，看见了竹记的人，便一路过来寻找宁毅。

    竹记在这边聚集的人手，足有一两百人，在武瑞营附近占了个很大的院子。岳飞稍一打听，周围聚集过来的那些散兵只知道这院子里每日人来人往，热闹异常，有时候还会进出一些官员，却无人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有人猜他们是负责帮朝廷运输后勤粮秣，但岳飞通报进门后，便只听见有人在破口大骂。

    “……黄口小儿，不知轻重，这里是多少人生死攸关的大事，岂是尔等小人乘机搬弄权力是非之所！城皇坡死了多少人，源岗一带，又有多少人死了！本官不会让本官治下民众去送死！他们留在城中，踞城墙以守，好歹还有一条活路——”

    这骂声铿锵正气，岳飞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却听得有一道声音响起来。

    “余大人，我说过，您误会了，竹记之人只是因为熟悉周围道路，奉朝廷之名协调撤离，我的人给您协调时机和路线，做与不做，在下一介草民，岂能强逼于你……”

    “你狡辩！”那人一声喝断对方的说话，“宁立恒，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余文丰虽是县令小官，却也不是毫无背景之人，你竹记背后乃是右相府撑腰，此次在外之事，全是尔等居中协调。你竹记之人虽然放下东西就走，但我一说不答应，当日下午便来了公文，你当余某不知怎么回事！大战在即，你们在周围行此荒谬之事，亏你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不怕九泉之下的死者不放过你——”

    “来人，送余大人走，余大人，你搞错了。你不愿撤，那就不撤，小人这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都是压下来的公务，等此间事毕，在下自会亲自登门分说谢罪……”

    “大丈夫顶天立地，宁立恒你敢做却不敢说么，你不敢与我对质么——”

    吵吵嚷嚷中，便听得了野蛮送客的声音，有名官员被人推着出来了，此时庭院里人群来往进出，宁毅也从那边门口出来，旁边跟了几个人，岳飞正要上去，有奔马的声音在院外停下，一名身负轻功之人飞跑进来，到宁毅面前低声说了些什么。岳飞武艺高强，隐约听得是哪里有三千余人，宁毅皱了皱眉，低声道：“附近是哪支军队，散的编制，让闻人兄弟去要手令，勇哥，此事麻烦你带一带队，只要有吃的，必须走……”

    旁边被他称呼勇哥那人，乃是索魂枪的齐新勇，当初在江宁，岳飞也与其有过一面之缘，只见他拱手便离开。宁毅才终于往岳飞这边快步而来：“岳家兄弟，好久不见，你也过来了。”

    岳飞站得笔直，拱了拱手。他与宁毅之间的交情不算深，当初在江宁他曾在救苏家时出了力，后来有过两度见面聊天，宁毅将他视为“恩人”，但岳飞自小得周侗教导，当时不过为追逐匪寇，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这次登门，不愿意让人觉得他是挟恩求报。

    而且当初在江宁，两人虽然有短暂的并肩作战，岳飞后来却知道这书生心性狠辣，灭门事件后衔尾追杀至梁山，屠了梁山一半人，江湖上的评价最终也是亦正亦邪。他刚才又听了那县令的大骂，此时便下意识地与宁毅保持些距离。

    眼见岳飞此时找来，宁毅自然知道理由，不久之后便将秦绍谦寻来，给他介绍。此时岳飞名不见经传，秦绍谦却是军中大将，在寿张狙击女真军队，一只眼睛都瞎了，很有霸气和杀气。岳飞只以为宁毅刻意为他拉关系，宁毅对秦绍谦说这位小将打仗应该极有一套，秦绍谦也只以为是褒美之词。随后让人将岳飞部下三百多人编入大军，提供粮秣补给，然后将这三百多人与竹记安排在一起，暂时听宁毅指挥调配。

    岳飞当初的起用就是宁毅找他的关系，此次又是这么热心。在秦绍谦看来，要么是还江宁的人情，要么是觉得这小将真的有潜力，要结个善缘，以后收做打手——此时武人多被轻视，秦绍谦本人虽是武将，但是一个领三百厢军的小武官，在他看来，在宁毅这相府幕僚手下跑跑腿也不是什么掉份的事情。而且，虽然此时大家对宁毅所做之事的必要性都没什么把握，但京城附近上百万平民的调动，真要做起来，确实是极花人手的。

    岳飞南下，其中一个大的理由，是因为师父周侗的牺牲，谁知道眼下被安排给了一帮不知道干什么的商人当护卫，多少有点愤懑。但他从军数载，对于军中、官场一些事情也是明白的，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而且眼下这一段时间里，十多万人聚集，只是激烈的小规模摩擦，大家都在对峙，按兵不动，其中的情况，便让他这等中下层军官，颇有些迷茫。

    照例说，女真人都打到京城低下了，这里十多万军队聚集，加上城里的近十万人，谁都会想要早点将女真人赶跑才对，怎么会大家都闹哄哄地住在这里呢。

    他虽然有些看不懂宁毅，宁毅却不愿怠慢于他，其后每日里虽然忙碌，却也会过去与对方打个招呼，聊上一阵。对方询问起来，宁毅却是知道这段时间京城内外的不平静的，但想了想，却也只能说：“在忙谈判。”

    京里京外，眼下确实是在忙着谈判的事情。

    汴梁城中，经历过初期的一轮猛攻之后，女真人便派人送来了和谈条件，和谈条件有四：

    一、武人赔偿金国军费，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牛马万匹，绸缎百万。

    二、周喆尊吴乞买为伯父。

    三、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地。

    四、以亲王、宰相为人质，护送女真大军北上回国。

    理论上来说，仗还没打，这四条加起来，对于一个国家，基本上其实是没什么可谈的。但至少在宁毅的情报里，此时的京城，周喆一方面以巨大的“魄力”支撑李纲严守，另一方面，大伙儿还真的就在商议求和的这件事情，据说已经派了两次人，到女真军营之中，就和谈进行磋商。

    “京城里面，听说已经吵翻天了。”夕阳西下时，宁毅看着忙忙碌碌的巨大营地，跟岳飞叹息了一声。他也没有办法说太多，京城之中，皇上将守城和主战的责任给了李纲，转眼又在议和，李纲已经在金銮殿上破口大骂了好几次，“如此亲者痛仇者快”“有如何脸面面对前方奋战之人”之类的话语也已经骂了出来，而众人只提江山社稷，对于眼下的这个禁区，大多绕过了不提。

    周喆也不提，只安抚李纲：“朕是要打的，家国如此，罪在朕躬，但宰相啊，为社稷计，将士只需考虑奋战，朕却不得不做两手打算。”

    力争不成，李纲也曾要求，让他出面与女真人进行谈判。但周喆明察秋毫，并未答应，最后让比较能屈能伸的李棁去了。

    秦嗣源在这之中，并未开口。

    秦绍和据守太原，已长达一月之久，如今两边消息切断，近况不知，虽然秦嗣源是绝不会把这种儿子在前方作战的理由拉到朝堂上来讲理的——但那便是大家都不能提的禁区了。

    毕竟后方要卖的人，此时已在前方奋战至生死未卜……

    几日后，一纸诏书，秦嗣源罢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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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五章 泽国江山入战图（四）

    秋末，城门紧闭的汴梁，仍处于一片紧张、焦虑又嘈杂的气氛当中。

    女真人未有攻城了，城外集结而来的大军，听说也是按兵不动，朝堂上下流言纷乱，民众之间焦躁不安。有关谈判的事情，一度对外传出过消息，后来因为勤王大军越来越多，消息又渐渐被封闭了。人们期待着这场战争的迅速过去，一部分人也期待着武朝军队给女真人一个狠狠的教训，但事情一直就都被压在这个阶段，引而不发。

    朝堂上的纷乱，一部分人是知道状况的。九月中旬，秦嗣源的罢相，令得许多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在主战派中，如果说李纲是一面打在前方的旗帜，那么后方的秦嗣源，其实才是能够确保旗帜不倒的旗手，然而在局势紧张，李纲声势无两的时候，秦嗣源被撤下，便实在让人心中难有好的预感。

    不过，这一次的右相变动，由于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还没有出现大家一拥而上，墙倒众人推的情况。金殿宣旨也有些**，只是让秦嗣源暂时交职，并且言语用词，还有些安抚的意思。而在事情定下后，便有许多朝中大员去到秦府之中，拜访、安慰。就算是往日里政见不一致的一些大员，对于他这次的退下，其实也并不感到高兴。

    歌舞升平百年的武朝，才刚刚去掉辽国这个心腹大患，转眼间已被兵临城下。

    整个情况，实在已经是无法让人感到乐观了。

    此时，聚集在相府内堂的，便有几个原本主和派的大臣，例如唐恪、吴敏等人，他们本就颇有学问，与秦嗣源有很深的交情，又例如说自己算得上秦嗣源本家的御史中丞秦会之，罢相的旨意发出之后，不少人站出来试图阻拦周喆的旨意，秦桧便是其中之一，当然，阻拦虽然没有效果，意思总是到了的。

    “……陛下此番涵义，不是真要罢免秦大人，实在是因为太原情况敏感。早几日在殿上，相爷避嫌，一言不发，在陛下那边，知道相爷难做，心中毕竟也是看得清楚的……”

    “陛下心意，吴大人说得甚是，老朽心中，也是明白的。”秦嗣源笑着拱手接话。

    一旁的秦桧倒是哼了一声：“如此说来，诸位大人便要割了太原了？”

    “割是不能割，但纯粹将希望寄托于城外一战，也实在有些冒险了吧。这是京城，说句不好听的，若城真的破了，就不用想后路了？”

    “战事若真的不利，自然该想后路，但自古以来，兵事讲究的是破釜沉舟，战事未起，先算好自己会败，那就真的不用打了。”

    “秦中丞倒是很懂兵事，那这仗不妨由秦大人去打，在下一定支持。只是秦大人也得明白，战场上的事情，与朝堂上的事情，未必就是同一码事！”

    “上下不能一心，将士如何用命！”

    吴敏与秦桧两人几乎就要吵起来，一旁的唐恪喝了口茶，偏头望向秦嗣源：“明公，愚弟早言，仗不能打。不是不该打，今日之事，便是这不能打的理由。这几年来，主战之声高涨，都以为得了好时机。愚弟说不该打，人皆非我罪我，说唐某懦弱。如今这事，明公也见到了吧？”

    秦嗣源拱了拱手：“呵，钦叟贤弟懦弱……愚兄是绝不存此想法的。此事你我早说过多次，今日之事为何，我也知道。但心中所思所想，也绝不会因此更改。为一国者，当机会在前，不可瞻前顾后，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何况此时天命未知，战阵之上，变数颇多，宗望军队，毕竟孤军深入，宗翰不离太原，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有什么机会？就凭城外那些老爷兵吗？”唐恪摇了摇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十几万人二十几万人又如何。绍谦于寿张阻击宗望大军，不过区区一日便败，这房中之人，莫非还真有人相信那些弹劾奏本上说的，他是无能之将，妄自出击？打仗绝非一人之事，女真起事以来，每每以少胜多，护步达岗，其两万人便战败辽人七十万，此时在这汴梁城外的，除常胜军外，仍有主力六万，与我武朝二十万人会猎于这汴梁城外，明公真信，我武朝会有机会？”

    秦嗣源沉默片刻：“只是战事，又岂能如此估算，若真要这样计算，女真十余万人南下，我朝举国之力都挡不住，是否人家南下之时，我朝就干脆投降便了呢？”

    “原不该轻启战衅。”唐恪说了一句，又顿了顿，拱一拱手，“愚弟今日并非过来说此肤浅之言，战事不可如此估算，我心中也明白。只是女真势强，阿骨打在世之时，两万战七十万仍能取胜，此时阿骨打去世不过一年，吴乞买新继，宗望又是女真军魂，阿骨打之子，此战若无一个满意的结果，便要打出一个惨烈结果来。唐某心知，朝中诸位都寄望于城外一战之后，令宗望知难而退，然而，除非宗望惨败，否则绝无可能。大战一起，想要两边点到即止，不过痴人说梦……”

    他面色严肃，又停了片刻：“此时他几万大军南下，虽然一路摧枯拉朽，但对于战事预期，不过是我武朝赔款割地。城外若真打起来，宗望攻城是不容易，但他绝不愿轻去，一旦耗下去，我武朝实力，只会逐渐见底，到时候他看得清楚，我武朝便是亡国之厄了！”

    秦桧道：“唐大人未免危言耸听了。”

    一旁因为同样身为大儒而陪同的尧祖年抬了抬眼：“亡国之厄，过去了，便是兴国之兆，此时若还不能咬牙挺住，往后让金人食髓知味，莫非就只靠割地赔款活着？”

    “女真骤起，并无底蕴，万事皆靠掠夺而来。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时日一长，必生腐化，到时候，我武朝或有机会……”

    秦桧冷笑：“不是比谁更好，只是比谁更坏嘛。”

    唐恪看他一眼：“有些事情，摆在你我眼前，不是认与不认所能解决的，也绝不是书生意气，一两条性命的事情。这天下亿万黎民摆在我等手上，国事至此，我等只能看着眼前行事。秦兄，你今日罢相，却不是我等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吧！”

    他的话语之中，颇多耐人寻味的东西，秦桧笑了几声，不再开口。秦嗣源却是目光复杂，过得许久，方才说话。

    “钦叟，你的学识远见，我素来钦佩。但此事原非权衡，乃是信念使然。你相信于这黎民苍生的责任，不想让他们受多的苦，我相信于一国一族之责任，不愿意这一国之人，如此去活。我始终相信，事情不到绝望，必有转机，若凡事都只靠计算权衡，于这朝堂之上，你也好我也好，其实都不用去做什么事情，全都拿着算筹过日子便了。”

    “你我为此争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唐恪叹了口气，摇摇头，“我自知无法说服你，顽石淬火始见钢，你的想法，也并非有错。只是我朝问题，原是两百年流弊，进取必先求革新，改革无果，则进取无益。如今这局面，苦了天下百姓，苦了这城内城外的将士……我等官员，皆是有罪之人哪。”

    “若无切肤之痛，岂有革新之因？”

    “黑水之盟如何？革新又在哪里……”

    书房之中，絮絮叨叨的，是几位大员坐而论道的声音，在这沉甸甸的城里，也有着沉甸甸的重量。而此时的汴梁城外，牟驼岗女真大营之中，晚秋的风，正在呼啸着吹进来，军营大帐，宗望以及一众将领，正在开会。

    “……粘罕大帅在书信中说，太原如今仍在武朝之手，一时难取。武朝西军已动，对其虎视眈眈，西路军若贸然难下，武朝大军猝然发难，极有可能隔断南北通路，武朝虽弱，但仍有几支可战之兵，若我军全数被困于武朝腹地，实在不智……”

    大帐正中，作为阿骨打次子的完颜宗望端坐在帅位上，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周围的座位上依次是完颜阇母、完颜昌、汉军都统刘彦宗、赛剌、术列速、活里改等将军，投降过来的郭药师等人也居于末席。

    “让西路军南下策应的命令，我已连发数道，但看这情况，粘罕暂时是不肯过来了。”让人传达完粘罕的意思后，宗望开了口，“如今有人说我军孤军深入，武朝屯兵数十万，号称百万，阻住黄河去路，便想要逼降于我……”

    他说到这里，嘴角挑了挑，微微一笑，周围便是一团哄笑。

    “武朝人，跳梁小丑。”宗望等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凶戾，拳头打在了前方的桌子上，“我女真雄师，打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顺风仗！武朝人在黄河边聚了区区二十万人，进不敢进，退不敢退，竟以为我军会怕。谈判条件我已给了他们，他们当然不会答应，如今既然确定粘罕不会过来，我们也不必多等了！”

    他的话语停下，抬起手：“诸位兄弟，我们便想象如何在这汴梁城外，打垮他们这百万雄师吧！”

    这话语响起在大营之中时，一份情报，正随着快马自北方传来，进入京师范围。

    ****************

    进入那吵闹的院落时，岳飞看见了宁毅面无表情离开的背影。

    争吵的声音还在院子里传出来。

    “……说不过就走了！侩子手！无知小人！我武朝大好河山，便是被你们这些人弄垮的……”

    在里面骂人的这个声音，便是那位名叫余文丰的县令。来到这里数日之后，岳飞已经弄清楚了宁毅等人所负责的事情，乃是在大军集结的同时，将汴梁附近的所有平民、粮食，悉数撤走，虽然表面看来，竹记只是协调办差，实际上背后有着相府力量的支持，这一部分才是推动整个坚壁清野进度的主力。

    尤其是在女真人兵逼京城，大伙儿都忙于自己事情的时候，似乎也只有宁毅等人，在依托军队的基础上，不断地在做着这些事情了。

    然而对这类事情，在眼下的环境里，不能理解的人很多。余文丰便是知道其中背景的一名官员，因为反对迁走全县居民，过来阻拦。然而宁毅只通过朝廷渠道发命令，根本懒得跟他协商，早两日，余文丰便自己请辞了县令之职，整日里过来骂人。宁毅那边则直接提拔了对方的副手上位，雷打不动地推行着整个计划的实现。

    老实说，这些时日里呆在这边，对于宁毅手段的强硬与这个院落内外工作的效率，岳飞是颇为佩服的，但对于眼下的坚壁清野，他也如同余文丰一般，有些不解。

    里面的谩骂还在继续：“……只知道行此愚昧之事，尔等可曾知道生民疾苦！逼着他们背井离乡，冬日即至，他们住在哪里！吃什么！知不知道，让他们留在原地，尚有一线生机……你干什么，闻人不二，我认识你，君子动口不动手——”

    那余文丰本就是京中一个大家族的子弟，说话之中，被闻人不二拽着衣领拖了出来。他想要与闻人不二撕打，却哪里是对方的对手：“留在原地，你读书读傻了，你小小县城城墙有没有一丈高！女真人不用一个时辰便能将城夺下来，到时候他们是狼，你们全都是肉！”

    他一把将余文丰扔出门外，余文丰手舞足蹈地爬起来：“我城中军民众志成城，皆愿与城偕亡，女真要夺，也得让他出代价。尔等自可让愿走之人走，岂能不顾民意，强逼人迁移——”

    他说着还要冲进来，被闻人不二按住脸又推了出去：“偕你娘亡！你们愿意死就让你们死？这一战若继续打下去，留在这里的，都是女真人的粮仓！你们皆是资敌之人！”

    “我武朝大军百万，都在赶来，这一战能打多久！而且汴梁附近上百万人，你岂能全都迁走，尔等为无谓之事，累得多少人在路上被女真人所杀，尔等晚上可睡得着觉，不怕厉鬼索命吗……”

    “百万你娘！迁不走……不迁岂能走！你还来，再来我真的打你了——”

    两人纠缠一阵，闻人不二面上的表情也凶狠起来，一拳挥在院子的墙上，打飞了一些土石，那余文丰见闻人不二真的发了怒，方才整理衣冠骂着离开。闻人不二牙关咬了咬，随后才摩挲着破了皮的拳头往回走。这院落之中，他与宁毅都算是主事之人，只是宁毅平素给人的感觉沉稳淡然，做起事来则往往是严肃认真的，闻人不二则大多数时候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喜欢开玩笑，但方才那一下，岳飞也能看出来，这人心中是真的发了怒的。

    两人算不得熟，打了个招呼，岳飞道：“方才看宁公子离开，似有心事，出什么事了吗？”

    闻人不二沉默片刻，微微叹气，点了点头：“啊，确实……来了个坏消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其实这些天里都是各种坏消息汇集，岳飞一时间倒也想不出来，还有多少消息是可以更坏的了。

    武瑞营大帐，秦绍谦将桌子单手掀飞了出去，坐在那里，双手握拳，面色阴沉。他的右手上，还握有一封信笺。

    宁毅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他犹豫了片刻，走上前去。秦绍谦的头上扎着绷带，一只眼睛彤红地望过来，咬牙切齿。

    “我瞎了一只眼睛——才看得更清楚！”

    “秦老的信？”宁毅看着他手上的信笺。

    “父亲说，他是自愿去职的！”秦绍谦将那信笺交给宁毅，说话之时，仍旧咬着牙关，“他为求避嫌，就算圣上不发圣旨，他也想请辞了，因此……着我不许鲁莽乱来！”

    他冷冷笑了笑：“我能如何鲁莽乱来！无非是打仗，但如今仗也没必要打了！”

    宁毅低头看信，秦绍谦长长吸了一口气，将一只拳头放在额上：“我瞎了眼睛！我兄长也还在太原，生死未知！他们……竟想求和！”

    宁毅将那短短的信笺看完，交还给秦绍谦，在一旁找了张椅子坐下。

    “秦老或有请辞的念头，不过这次从中作梗的是蔡京，他……故意在圣上面前提了秦家大兄在太原的事情，与圣上强调了，此事必不会影响相爷，让圣上不必多虑。另外……”

    他的话未说完，有人急匆匆地在营帐外道：“报！太原急报！”

    秦绍谦道：“进来！”

    那人掀开帐门进来，乃是秦绍谦身边的副将胥小虎，看了宁毅一眼，微微点头，随后道：“太原战报，西军败了。”

    秦绍谦微微愣了愣……

    景翰十三年秋末，于太原附近天门关，折可求、刘光世率四万大军与宗翰部队展开长达一日的鏖战，后转至交城附近，人困马乏，为金军夜袭所败，死伤上万，退至汾州一地。

    折可求、刘光世的失败，意味着短时间内，再无军队可解太原之围了。

    消息传来的这天傍晚，女真军中，刚刚做好下一阶段的战斗打算，夜色降临下来，宗望背负双手，在大营里走。他的背后，跟着郭药师等几名将领。

    “此消息一到，武朝朝廷之中，该着急了。”郭药师道，“说不定已在商议求和之事。”

    “千里外的一场胜败而已。”宗望笑了笑，“武朝人真至于如此？”

    “大帅有所不知，武朝人虽看来势大，实则色厉内荏，若下臣所料不错，只需等上一两日。便又该有人过来求和了。”

    “先前和议之条件，不过为等粘罕大军南下汇合。我女真之强，并非建在敌人之懦弱上。”宗望看着这一片火光通明的大营，缓缓说道，“不管他们和不和，前议不变。”

    他说道：“……我们照打。”

    “是！”

    众将一齐说道。

    *****************

    天蒙蒙亮。

    薛长功奔跑上城墙，示警狼烟已经在旁边点起来。

    远远的，女真人推着攻城器械，围过来了……

    九月十四，在持续十多天的平静之后，汴梁城墙终于再度遭受到猛烈的攻击……

    皇宫，文德殿。周喆踞于御座之上，目光严肃地望着下方的李棁。

    “卿此番前去，务必谈妥和议之事，也务必尽你口舌，为我武朝争取最大之利益……”

    “臣遵旨！”

    一脸正气的李棁接下了命令，目光之中，有着视死如归的慷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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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六章 泽国江山入战图（五）

    城墙上下激烈的战斗连续打了一天，第二日，也就是九月十五的中午，方才停下。

    薛长功从城墙上退下来的时候，身上又已经受伤了，他身上中了一箭，其余的便都是些箭矢的擦伤。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一次女真人攻城程度不如上次猛烈，然而仍旧给城内士兵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属下开始清点伤兵的时候，有一面旗帜，远远的自汴梁西北面出现了。

    城墙上下轰然响起来，大伙儿又在拼命往守御的位置跑，薛长功眯着眼睛往那边看过去，不远处的城门正面，他的上官正拿着一根长筒状的东西在远远地看。不多时，有一个兴奋的声音，轰然响起来——

    *****************

    李棁是在九月十四的下午，自未曾开战的西面城门离开汴梁的。两股战战地来到女真军营之中，通报过后，城墙那边的战争还在继续。完颜宗望与一众女真将领接见了他，大帐之中，一片肃杀的气氛。

    不同于在金殿上的慷慨与视死如归，在大营之中，李棁几乎没有与宗望谈条件，所有的条件，都被一口答应了下来，似乎还想用黑脸吓唬一下他的女真众将颇有些无趣，双方签下和约，按照宗望之前提出的要求，悉数列了下来。

    这天晚上，李棁被留在了女真军营之中，但女真人并未放弃攻城，一方面着人将和约送回汴梁城，一方面，仍在对汴梁城墙进行攻打。

    当天凌晨，周喆在合约上用了印，送出城去。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宗望挑了个时辰，由李棁正式将和约呈交过来。

    他们倒是不担心武朝人不认账，不过，当他们放回李棁时，变数确实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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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帅来了！西军来了！西军百万大军啊……”

    “老种将军！种少保领军勤王，已至汴梁城下！女真大军闻风即退——”

    大量的消息，在半天的时间里，充斥了整个京城。汴梁沸腾起来，师师也从矾楼中走了出来，凑热闹去看种家军的进城。

    周喆也被忽如其来的喜讯吓了一跳，此时李棁已经拿了和约回来了，他犹豫一阵，乘了龙辇出皇宫，到城门迎接。眼见着城中兴奋的盛况，又招来了蔡京。

    “和议之事，朕思虑不周，正自懊悔，如今看来，此事是朕想得岔了。如此屈辱之约，朕死后，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太师啊，你看这和约，朕要反悔。该还来得及？”

    蔡京低眉顺目地想了片刻：“圣上能够想清楚，悬崖勒马，实在可喜可……呃。”他话说到一半，陡然反应过来，屈膝便跪，“老臣一时激动，说此大逆不道之言，请圣上降罪！”

    周喆大度地摆手：“无妨无妨，朕是动岔了念头，想错了事情。太师能有此言，说明你从一开始便不认同朕，你坐视朕行差踏错，这才有罪！太师，你与朕之间，莫非也有如此隔阂？在太师心中，朕已变得不能听忠言了么！？”

    他此时措辞严厉，蔡京更加诚惶诚恐起来，周喆随后便也叹了口气：“无妨了无妨了，此事朕与太师，都有错。此时想清楚了，为时未晚，为天下苍生计，即便有毁约骂名，朕也只好背了，唉……太师快起来吧，来，朕来扶你，您是三朝元老，虽是臣子，也是朕之长辈，往后朕若有错，你当直言不讳……”

    皇帝的辇驾一直到城门，接到了此时享誉天下西军老帅，种师道。

    这些年来，西军一直在西北一地抵御西夏入侵，作为武将，因其强大，事实上也颇受朝廷忌惮。西军的几个家族中，实际上以种家实力最强，老帅种师道的势力虽然不到京城，然而在陕西一地，却是地地道道的西北王。

    在武朝联金抗辽的几年里，种师道一直给京城上折子，提出的是反对的意见，然而影响并不大。但也因为这样的立场问题，种师道得罪童贯、王黼等人甚深，早两年辽国被灭，童贯收回燕云六州，声势一时无两，种师道也就在西北致仕，此后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

    此次金人南下，来势汹汹，朝廷方才做出启用西军的策略，种师道收到命令后立刻启程，与姚家的姚平仲汇合，率领姚家七千步骑，至洛阳后将兵力补充至一万五千余，而后大张旗鼓地南下。此次抵京，倒也确实是因为他的名气，令得城中沸腾起来……

    ********************

    不同寻常的气氛笼罩了京城，同时，也笼罩了武瑞、武威、武胜等几支大军的屯兵之所。朝廷与金人和议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但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不少的讯息。其中，种师道加封检校少傅、同知枢密院、京畿两河宣抚使，诸道兵马全部由其统帅，姚平仲为都统制，而在种师道升官当天，秦嗣源复起，再任右相之职。

    京城中风云变幻，女真人则已经再度按兵不动，只是派出使者进城，让武朝迅速履行和约，武朝则开始拖延起来。城外的各个军营里，气氛也开始变得愈发肃杀。

    这段时间里，周喆变得有些难堪，和议的事情是他点头的，和约已经签了。表面上说他不在乎毁约，然而女真使者在朝堂上的措辞已经越来越难听，他不能明确表示毁约，也绝对不能表示接受。此时此刻，他觉得下面有许多人可能已经在骂他，他连辩解都没办法。

    也是因此，对于要打一场漂亮胜仗的渴望，他是强烈的。

    种师道、姚平仲进京之初，他便亲切接待了这些人。种师道毕竟年纪老了，进京之时便已身体微恙，但思绪是极为清晰的，与他一谈，周喆便知道，这人确实有能力。而作为西军少壮派的姚平仲也未曾令他失望，身上的英武、锐气，让周喆觉得，与朝中这些武将，完全不是一回事。

    虽然平时心有忌惮，但此时他是能看清楚状况的，满朝上下，只有西军最能打了。

    不过，将城外几十万大军的统一指挥权交给种师道后，这位老人似乎又过于谨慎。此时西军各部都在集结，种师道南下之初便让种师中集结种家军，此时也在过来的途中。病中的老帅认为，当所有大军集结完毕，毕全功于一役，方是正途。对此姚平仲倒是有不同看法，他觉得，此时武朝一再拖延，已有蹊跷，再拖下去，只怕女真人早有了准备。对此，周喆也是认可的。

    他找姚平仲、种师道谈了数次，不久之后，姚平仲的父亲姚古率领三万大军前来，令得周喆心里又更加热了起来，不断催促打仗的事情。而在这个过程里，他也看穿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连续几晚他在寝宫与皇后下棋时，也说起了这事。

    “皇后啊，朕也是看清楚了，人哪，皆有其私欲，无论你年纪多大，身居何位，都难以免俗。”

    “陛下何出此言哪？”

    “老种相公进京之时，满城欢呼，说他是西北王，不为过啊。此次作战，朕已将城外几十万大军的指挥权都交给了他，李相也会配合于他，而且还有姚家的精兵，他迟迟不动，皇后你知道所为何事？”

    皇后犹豫了片刻：“此战系我武朝国运，种少保谨慎一些，臣妾心想，也是难免？”

    “确有此考虑。”周喆笑了笑，心中却早已看穿了一切，微微顿了顿，“但他另外考虑的，是不想让姚家军抢了这功勋啊，种师中领军过来，也不过三、四万人，此时城内城外，大军已近四十万了，就算许多人不堪用，打还是打得了的。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才是一窝。种师道、姚古、姚平仲这些人，确实都是当世名将啊。他们……未必是怕打，实际上……唉，都是在争功。”

    皇帝叹了口气，落下一子。皇后沉默片刻：“那……圣上打算怎么办？”

    “朕已先后与他们谈了多次，言语之中，也有暗示，只希望他们能戮力携手，不分彼此，这样……”最近经历各种大事的皇帝顿了顿，望着那片月色，声音才稍稍转低了，“如此……才是武朝之福、社稷之福啊……”

    混乱的局势，叵测的人心。城内城外点点滴滴的变化都在天空中聚集，天气开始转寒了。杞县附近，九月二十三，连日的时局变化中，宁毅也感到了气氛的转变，传到他手上的，京城的局势，也开始收紧。

    作为密侦司的操盘人之一，各种时局的变幻，他确实是可以掌握第一手情报的。而另一方面，秦绍谦也已经从军方得到了第一手的消息。这天下午，两人聚在一起，交换了讯息。

    “今天晚上，姚平仲要出城，与我们商议出兵之事，我看，怕不是奉种相公的意思……”秦绍谦多少有些忧虑。

    宁毅点了点头：“种师道声势太隆，进京之时，全城震动。童贯、王黼这些人当初逼他致仕，现在是怕他的，而且，圣上那边对他也有些忌惮。你知道……圣上原本就忌惮西军。”

    “家父与他关系也有些不睦，但若真要打，我觉得他比姚家的人靠得住……”

    先前联金抗辽，秦嗣源是坚定的主战派，并且就是直接的幕后推手，与反对这一行动的种师道便不怎么对付。只是种师道乃是军队体系，因此与童贯等人直接对上了而已。但此时说起来，对于这位享誉天下的老种相公，秦绍谦还是更加信任一点。

    不过作为他来说，即便身为武瑞营的最高武将，这些事情，也不是他可以决定和选择的。

    当天晚上，姚平仲过来，与几支军队的领导人，商议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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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四，夕阳西下。

    整片大地，都悄然动了起来。

    阳光并不强烈，深秋也正在逝去，衰草飞舞上天空，冬天要来了。

    “岳兄弟！”

    走到院落附近时，宁毅在那边向他挥手，岳飞走过去，一些大车停在那附近，不少人跟在旁边。

    宁毅将一份军令交给他。

    “岳兄弟，今晚你跟我们走，我们要……保护一下车上的东西。”宁毅看了看天空，“不过，今晚天气可能有些不好。”

    “宁公子，要开战了吗？”

    “……有可能。”宁毅皱着眉头，顿了顿，“有可能。”

    夜开始降临……

    ********************

    牟驼岗，女真大营之中，一切如常，在入夜之后，逐渐从喧闹开始变得寂静，渐渐的，人们都睡了。

    武艺高强的斥候避开了巡逻的女真游骑，往来的方向回去。而一切如常的女真大营里，着甲的士兵，大多已经从营帐里走了出来，无声的列阵，上马。

    黑暗的颜色里，宗望骑在他的战马上，或许是感受到某些不寻常的气息，战马微微晃了晃头，宗望俯下身去，摩挲它的颈项：“吁……”他低声说着。

    “你们说，为什么武朝人觉得，本王会忌惮那个叫种师道的老头子呢？”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周围的大量将领都没有说话。

    ——九月十五，种师道抵京之后，正在攻城的女真人迅速撤兵，一方面是因为谈判已毕，另一方面，确实有不想两头作战的考虑。但这种战术上的正常想法似乎令武朝人觉得异常振奋，此后一直有传，女真人因种师道的到来而撤退。于是不久之后当女真使者进入汴梁，在完颜宗望的授意下，对于其他人尽皆傲慢，对于种师道，还是非常尊重。

    但作为在场的许多人来说——即便是郭药师——都无法理解武朝人自信的理由，说破了天，种师道不过是在西面抵御了西夏而已，西夏说起来厉害，在辽国面前，也不过是条死狗，而女真人的战绩，却是在数年间覆灭了整个辽国的。

    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过得片刻，宗望又低声说了一句：“武朝人怎么这么慢……”

    ……

    包裹了马脚的军队在黑暗中的原野上走。

    步兵也大都包起了靴子，提着兵器，在沉默中前行。

    风吹过来，姚平仲仰起了头。

    在不同的方向上，计有一共二十二万的大军，在这个夜里，围向牟驼岗！

    ……

    宗望摩挲着战马的脖子，看着半跪在前方的传消息的探子。这位女真军神的面容粗犷，身材高大，一双眼睛此时在昏暗中，却显得格外明亮、深邃。那里面，蕴着千万人的尸骨。

    “传令全军。”他勒了一下马的缰绳，话语低沉，“出击……踩死他们！”

    “是。”

    不久之后，马蹄声化为雷鸣，巨浪在黑暗中掀起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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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七章 纵横铁骑 风雨长戈（一）

    浩大的战斗是突如其来的。

    景翰十三年，九月二十四这天夜里爆发的战斗，对于宁毅来说，也是一个庞大的，无法弄清楚的乱局。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所负责的东西并未深入武朝军队的高层，纵然有密侦司的情报，秦绍谦的透风，对于整个战争大局，宁毅所知的信息仍旧粗糙，只知道在这天晚上，由姚平仲率领自家的三万姚家军打头阵袭营，而后由整个汴梁附近的二十余万军队合围，完成一次大的战役。

    二十余万的军队，整个生态系统浩大而庞然。身处其中，宁毅也只能通过数字来辨认许多事情，若推至眼前，夜幕降临时开始拔营的数万武瑞营士兵就如同一条浩荡的江河，在夜色中、原野上，前后难见首尾，宁毅负责的二十多辆大车行于队伍的后列，其中载着的是上百门处于可用状态的榆木炮，但是对于这些炮运到哪里开始摆，用于狙击谁，仍旧需要看战事的发展。

    而事实上，百多门的榆木炮在这样大的，涉及数十万人的战役里，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的。而宁毅更看重的是这些大炮在实战里真正可以发挥的威力。

    一样武器的发展，总要经过这样那样的尝试和磨合，榆木炮他弄出来已有两年的时间，先后也用了一两次，但那些都是小打小闹，真正想要完善，终究还是要经过这样的磨练——这是初衷。

    汴梁周围，武瑞、武威这些军队所驻扎的乡镇，距离牟驼岗都有二三十里的路程，大军于夜幕降临便开始拔营前进，由于汴梁附近多平原，也是自家的地方，行军的速度倒是并不慢，若是一切顺利，午夜到凌晨，便能彻底扫荡整个牟驼岗，就算姚平仲的西军失利，整个军阵，也能连起来了。

    纵然女真人的东路军长驱直进到汴梁，但在此时，大家对于这场战役，还是有信心和幻想的。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不得不有信心，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就算再差，武朝的将士也不会沦落到完全不堪战的程度。哪怕偷袭失败，二十多万的军队跟他们杀做一团，也并非毫无胜算。

    敌人毕竟打到汴梁城下，也只能破釜沉舟，期求必胜了。

    然而，若有一个全知的视角，便能看到。就在这二十万军队还在半途中的时候，牟驼岗附近，第一轮的杀戮已经开始了，黑暗的天幕之下，上万的女真骑兵围绕姚平仲的近三万人展开了来回冲杀，在第一时间击溃了姚家军的战阵，火焰与鲜血在原野上盛开，女真人的骑队在人群中耕出一道道血犁，疯狂地撕裂着所有成建制的部队。

    同一时间，牟驼岗的其余四万女真骑兵分兵九路，呈辐射状往东北、东南方向奔驰扩散，在这个方向上，武朝的二十万军队懵然不知，强袭而来。

    战争的第一线，姚平仲在第一时间选择了逃亡，然而他选择的方向并非汴梁城，而是汴梁以西的方向，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据野史传，他在战败后一夜奔行七百余里，最终上华山当了道士，得了道，活了八十余岁后出山，仍旧红光满面精神奕奕。正史并无记载。

    被抛下的三万姚家军在整个建制被击溃后，遭到了随后奔来的女真步兵的屠杀，而击溃他的万余女真精骑，在将领术列速的带领下，转头往东面追赶增援。

    风与云都在天空中变得不祥起来……

    ****************

    “我总觉得……有些问题。”数万人的前行中，祝彪骑马跟在大车旁，低声说了一句。

    火把的光芒稀疏，一点点的往远处延伸，几万人的阵列，在这种行军的气氛之中，竟显得诡秘而安静，嗡嗡嗡的窃窃私语传来时，便将这安静塑造得更深了。

    “别当乌鸦嘴啊。”宁毅从马上上抬起头来，“就算有问题，你能怎么样？”

    ……

    武瑞营行军阵型前方数里，黑暗中，侦骑前行。

    夜鸟从天空中飞过去。

    一名骑士勒住了缰绳，侧耳倾听，另一名骑士望向天空，随后跃下马来，正要趴到地上，将耳朵附上地面，陡然间，响动袭来。

    “小心！”低沉而短促的喝声，对于这些斥候来说，即便是最为危急的时刻，也不能大声呼叫，然而随着这声低喝，战马袭来。女真人的骑士冲杀过来，钢刀挥斩。

    “哇——”尖锐而凶戾的喝声中，刀光乒的斩在一起，黑暗里爆出火花，地上的那名斥候猛地拔刀、跃出，另一名女真骑兵挥刀冲过了他方才所在的位置。武瑞营的斥候是两人，女真斥候是三人。

    “杀！”

    “走！”

    黑暗中又是冲杀交手的低喝，战马在小范围内飞快地奔走，彼此绕出圆圈。原本便在马上的武瑞营斥候策马飞奔，一名女真骑兵便要从侧面杀过来，地上的武瑞营斥候冲过来，飞扑上去，女真人的钢刀斩进他的身体里，他也将那女真人拉得翻滚到地下来。

    “走！”

    受伤的斥候又是一声低喝，从地上爬起来，便迎向冲来的女真战马，被他拉下马来的女真骑兵翻滚起来又斩了他一刀，女真的战马将他撞飞出去，他在地上翻滚几下又立即踉跄站起，然后才又被劈翻在地。

    斥候的马蹄飞奔，那倒下的人影被迅速淹没在后方的黑暗里。

    前一后三的追逐不多时迎上了这片原野上的其它侦骑，之后变幻为小规模的厮杀。

    ……

    在几万人的军阵之中，要意识到气氛的忽然改变，其实并不困难。骚动也好，恐慌也好，只要发生，不多时便会如同涟漪般的横扫开去，但知道具体发生事情的人却并不多。

    这一类的气氛变化，其实也有真有假，尤其是在夜间，稍有骚动，纪律不严的军队，便可能因为连锁反应而炸营。在战时，军法队对这类事情是极度敏感的，也是因此，纵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些不协调的气氛，大家都还在往前走，安静而紧张地观望。

    “出什么事了？”宁毅翻上车顶，朝着远方望去，延绵的军阵边缘，隐约有传令的骑兵在飞奔，“祝彪，去问问。”

    “好。”祝彪勒了勒缰绳，策马往旁边走，他才离开后不久，战号声响起来，有人在喊：“列阵。”延绵的队伍前列迅速地集结。

    “女真人来了。”有人在这样说，然而事情发展到这里，就算不说，众人大概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旁边的军阵迅速地整理起来，复杂的、高亢的发号施令，数万人的脚步，在黑夜中犹如潮水蔓延，不久，有人飞奔过来。

    “宁公子。”那是秦绍谦身边的一名亲兵，与宁毅也认识的，宁毅一拱手：“怎么样了？”

    “女真人来了，来得太快，秦将军让你伺机行事，若事不可为，带着这些东西赶快回去，勿要全都折损在这里。”

    “什么来得太快，有多快？”宁毅迅速地转向旁边的部下，“附近有什么可以当狙击点的地方，快点找出……”

    这话还未说完，远远的，丘陵的那头，黑影带着点点的火光蔓延上来了。

    那是女真的骑兵，夜色之中，不知道几百几千的骑兵往这里冲过来，带着点点的火光，但不多时，那光点就延绵开去了，是骑兵在奔驰之中点燃了包上火油布的箭矢。武瑞营的阵列前方，数百人齐声大喝：“结阵——”这整齐的响声在一瞬间震动了整片夜空，成千上万的步兵在原野上挤在了一起，盾牌举起，长枪如林，弓手挽起长弓，紧接着，队形中列又是第二阵的齐呼：“结阵——”然后是第三阵。

    在对武瑞营的训练中，要说兵丁的整体素质，武朝的士兵并不堪用，然而在秦绍谦的手下，也总会攒出数千可用的精兵。加上宁毅在独龙岗为其训练的一千多人，这些人的战力未必能够逆天，然而秦绍谦将他们分成了三个部分，以这种作战时整齐的喝声带动整个战阵的士气，却并非无用，毕竟说起来，几千人的大喝，与几万人的大喝，差别到底有多少，若不实际感受，一般人也是很难知道的。

    几千人这样齐声喝出来，也足以带给几万人一个“齐心”的象征了。

    箭如飞蝗，掠过夜空。

    不存在太多的心理准备，女真人的骑兵射出火箭后，面对着同样飞来的箭雨，也没有减速的意思，而在武瑞营队伍的前列，步兵扎紧马步，已经挤成密不透风的一大片，军阵侧面，武瑞营的两千骑兵也在飞快地奔驰调动。

    以往日里武朝军队对上女真骑兵百分之七八十的胜率来说，面对着铁桶一般的防御，在第一轮的射箭之后，女真的马队便要往侧面盘旋，保持距离。但在这个夜里，一切都没有像预期那样的发生，站在车顶上的宁毅也没有完全预期到这些，他对于战争，就算有所了解，毕竟也并不熟悉。但作为秦绍谦，或许已经意识到了这些事情，因此才让亲卫过来传出命令。

    数万人的军阵朝着前方延绵开去，更远方，女真骑兵冲过了所谓的“一箭之地”。这些穿着皮袄，戴着长尾毡帽的骑兵在飞奔之中，互相抛出了勾索，他们将这些勾索飞快地挂在了自己的鞍鞯上，而少数中箭的骑兵，已经被抛在了大队的后方。

    双方的距离已经如此之近，两边都不存在放箭的机会了。

    所有人都拔出了钢刀，口中暴喝，眼神因充血而通红，数千的女真精骑，以数骑或十数骑为一个阵列，将互相之间连了起来，直冲向武瑞营的队伍前列。

    这一刻，无人可以后退。

    在女真人的战法当中，以侧面环绕打击为主，保存自身力量，寻求对方破绽的战法，叫做拐子马，象棋棋盘上，马总是拐着走的设定，大抵是从此而来。而当他们真正下定决心正面冲阵的时候，战马之间互相勾连，将数骑十数骑的冲力完全展开的做法，便是连环马。

    这种局势下，就算战阵之中有贪生怕死之辈，甚或是贪生怕死之马，也根本不可能有后退的可能。

    战阵之中，秦绍谦瞪大了眼睛，猛地挥手：“杀！”

    前列，被挤在锋线上的士兵全都扎着马步，手持刀盾，望着那飞快碾来的骑兵队伍，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声，呀呲欲裂。

    “杀——”

    “杀——”

    “杀——”

    三声整齐的大喝在军阵的前、中、后列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战争的距离缩短为零。

    马队在轰然间，冲进密集的步兵阵列，一队又是一队，像是疯狂的打桩机，不断地夯进武朝的军队里。上千的刀光在锋线上飞舞，鲜血爆裂、飞溅，战马、人都在这一片疯狂的阵线上撞成肉泥，战马上的骑兵挥刀扑进那密集的人群里。整个战争，在这交锋的一瞬间，拔升了到最为惨烈的程度。

    秦绍谦指挥着部队飞快地涌上，马队也直扑了上去。他也想留下一些生力军，但在这一刻，一切保留都没有意义，保留任何一分力量，都是取死而已。

    作为武朝的高级将领，他至少明白一件事情，平素武朝军队面对女真人的胜率，都是毫无意义的玩笑。只有当女真人展开连环马这样冲过来的时候，才是真正接受考验和拷问的时候，那就是：当女真人真的不计后果展开正面作战，有谁能够挡得住这支覆灭了整个辽国的凶残大军。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骑兵、步兵，全都冲杀在一起，秦绍谦先前安排的三声齐喝也起到了不少振奋士气的作用，像是给武瑞营套上了一层强硬的外壳，挡在了女真人的前方。

    至少……挡住了一段时间。

    不久之后，武瑞军全线崩溃。

    同样的夜里，汴梁城外这片原野的其它方向上，其余几支军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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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八章 纵横铁骑 风雨长戈（二）

    夜空下，战场，如巨大的碾轮。

    马蹄飞驰，在混乱而广大的战场上盘旋，一支支一道道的马队犹如穿行交织的洪流，分割开武朝军队原本密集的阵型。点点的火光中，鲜血与尸体铺展开去，原野上都是奔逃的溃兵，也有各种规模正自鏖战的，成建制的队伍，当女真的马队冲锋过去，他们便一片一片的被冲散，呈现在眼前的，几乎便是大规模的屠杀。

    原本戍卫大名府的武胜军，在女真骑兵的第一次冲锋下，便被硬生生的撕裂成两半，正面冲锋的精骑在敲碎了军队的正面抵抗之后，一支支数量上千的骑队从各个方向发起进攻，以惊人的高速碾碎了这支人数多达六万的大军的抵抗。

    而对于武朝士兵来说，眼前的一切，便只能称得上惨烈了。数万人聚集的庞大战场上，到处都是人，女真人的进攻是硬生生的凿进来的。无论是谁，遭遇这一幕之后，首先都是觉得匪夷所思，而后是沛然难御的巨大恐惧，动摇的军心，莫大的惶恐，周围惶然的、歇斯底里的呐喊与惨叫，而女真骑兵冲锋过来，周围人避让、互相拥挤，随后被冲至眼前的战马撞碎筋骨，斩裂身体。在这片哪里都是人的战场上，无论这些骑兵去到哪边，掀起的都是触目惊心的尸山血浪。

    武胜军都指挥使陈彦殊正在没命的逃亡，就在方才，一直女真人的骑队突破了他身边亲兵的拱卫，几乎将刀锋递到了他的眼前，有两支箭矢还射在了他的甲胄上——这支女真的队伍是有针对性的杀过来的，要取的，便是他这军队主将的项上人头。

    当女真骑兵出现在大军阵前时，陈彦殊还想着要藉由人海放手一搏，当那数骑、十数骑一拨的连环马疯狂攻入前阵时，他也没有想过退却。然而一切真的是太快了。

    以步兵对战骑兵，若要打硬仗。靠的便是密不透风的拥挤阵型，当成千上万成挤成一大块，前阵跑不掉，后阵则奋勇向前。形成巨大的、马队也冲不开的人墙。然而说法是一回事，当死亡的威胁出现，队列的前阵，也会下意识的想要避、想要退。若将整支大军看做一个整体，勇敢超过懦弱的多少程度。决定了这阵型是否坚固。

    女真的冲锋队伍，飞快地敲碎了这一片人海，横飞的血肉即便是饱经战场的将领都会看得触目惊心，其中一支两千人的骑队撕裂人海直冲武胜军的大旗所在，陈彦殊试图以军中精锐挡住这支“强弩之末”的骑兵，然而先前掀起的血海似乎只是激发了女真人的凶悍血性，他们抵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同时朝着陈彦殊的亲兵阵中疯狂地凿杀进来。

    又或者说，他们斩杀着四面八方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同时还在飞快地突进着。

    陈彦殊的亲兵抵挡了片刻。巨大的压力让他们死伤惨重，陈彦殊心胆俱寒，当有人在混乱中朝他放箭之后，他开始迅速后撤，同时调动军中其他的部队往这边过来，为他阻挡攻击。

    这样的调动之后，整支军队都已经开始乱了。女真人的杀戮绞碎着夜空下的一切，整支武胜军的掌控已经失效，逐渐专为各自为战，而边缘的队伍已经开始疯狂溃逃。战阵中的士兵们在中层军官的率领下或鏖战或转进，但屠杀已经转变为整个战场的主旋律。人如此之多，屠杀起来实在太方便了。

    距离此地十余里，武威军同样已经被冲散碾碎。附近这边战场的是金国将领赛剌。一支支女真骑队纵横冲杀，朝着每一个有着鲜明标志的武朝军人杀过去。

    丘陵上，奔跑不及的大部队被大约一千人的骑队追上去，衔尾屠杀。大片大片的溃兵冲进了附近的树林里，但女真骑兵在这片树林边缘包抄盘旋，随后在四面八方开始点火。时间已经是秋末冬初，天气干燥，不多时，大量的明火便开始熊熊燃烧，点亮整片林子。附近的一道河谷边，有近三千的武朝士兵被屠杀着逼进河水里。不久女真人开始往河里射箭，鲜血染红整片河面。

    此地往南十数里，武瑞营的战场，同样惨烈难言。它的崩溃速度比武胜、武威两支军队要慢，但连环马同样敲碎了步兵队伍的抵抗，已经将整个战场切成了几大块。战场内外，军心同样在崩溃，小半的部队已经开始溃散逃跑。

    一支大约千人的女真骑兵队，在战场边缘朝着溃散的人群绕行扫荡过去。

    在这巨大的战场上，宁毅已经找不到秦绍谦的位置——大战展开后不久，他便带着武瑞营最宝贝的两千骑兵朝女真人冲了过去，但无论这支队伍对于武瑞营来说有多宝贵，首先武朝的战马不如女真人的战马，其次武朝骑兵的素质，比起眼前的女真骑兵而言，也差了不少，这场骑兵对冲无比惨烈，死伤也是相当惨重。

    眼看着前方战局崩溃，更有几支女真骑兵从不同的方向往这边冲来，坦白说，宁毅很想离开了。他此时所在的位置周围都是田地，找不到能够占据的、高的地方，而且周围全是各种军队，他的车队若想要摆开一个大动作，所有人都会开始炸营逃跑。

    在杞县的那段时间，宁毅曾与秦绍谦沟通过关于榆木炮的用法，若有大军策应，选一狭长地带，正面迎敌，对于女真的马队，当有不错的杀伤。即便地形不成，有大军策应的话，炮阵摆在前列、高出，也能起到不少作用，但军队的配合是少不了的。而在眼下，就算把炮阵在平地上摆开，他都不知道该对着哪边。

    他们这次过去，原本的打算，是要在牟驼岗附近与女真人作战的——要么姚平仲劫营成功，十余万军队正好包抄女真大军，一举收底；要么姚平仲失败，十余万的军队集中起来，摆开阵势与女真人堂堂正正地干一场，然而，他们还没到，女真人过来了。甚至于斥候的情报都没有提前多少。

    秦绍谦便是意识到了这点，也意识到了宁毅的榆木炮恐怕难以发挥作用，才让人着他自行拿捏，若事不可为。赶快逃走。然而宁毅也并不想当首先崩溃的那个。

    岳飞手下的三百多人已经集结起来，在这位年轻小将的训练下，三百多人阵型训练得很好，但依旧紧张而忐忑，所有士兵脸上都有些恐惧。宁毅这边则也有三百多人的阵容。都是竹记的精锐，跟着宁毅去了吕梁山的那些人是都在这里的，他们列的虽然并非大量步兵对上骑兵的密集阵型，但多数人的眼神，都没有恐惧的意思。

    当然，一部分的技术人员，还是害怕的。

    站在马车顶上，望着屠杀的锋线逐渐往这边蔓延逼来，宁毅其实也是害怕的。女真连环马，甚至于后来的重骑兵铁浮屠。在后来的传说中，岳飞以斩马腿的办法对付它们，然而在这段时间里，宁毅稍稍了解之后，就知道重点根本不在斩马腿上。

    当战马冲过来，斩掉马腿，在所有经历战阵的人来说，都是可以知道的常识，只有在传说中，它会变成“秘籍”。因为重点根本不在这么简单的事情上。重点在于，当十余匹战马如同后世坦克一般横扫而来时，如何让前列的士兵能够冷静的、高效的、准确的朝马腿递出刀枪。

    就算砍中了，这些士兵有九成的几率。也被撞死了。

    可能要经过无数的、简单枯燥的训练，需要高度严格的纪律，还需要战争的淬炼，才有可能训练出这样的士兵。而拥有他们之后，需要让他们做的，才是跟战马换命。这才能够让步兵真正有可能产生跟骑兵的一战之力。而在眼下，不远处那位小将所训练的三百多人，距离这样的素质，也差得极远，作为民兵一般的武装，他们只是没有崩溃逃跑而已。

    方才女真人开始冲阵的时候，宁毅站在车顶上看，女真人的数千骑冲阵，声势浩大惊人，武瑞营的前列也作为了顽强的抵抗，然而这数千骑里真正折损的，恐怕仅仅是百余骑、两百余骑。秦绍谦安排的三声齐喝鼓舞了士气，然而队伍前列，只有士气也只能让人狂热地挥刀，甚至于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砍到了什么，当女真人的冲锋第一次撞开阵列，他们的伤亡，就直线下降了。

    大战的喊杀蔓延过来，女真的杀戮浪潮在视野间朝着各处延伸，要求附近部队前进的命令也在飞快下达——宁毅附近的这些人多是四面八方赶过来的散碎厢兵、义兵，他们有的仍有血勇，在身边将官的带领下开始朝着前方杀去，也有人开始逃跑，一直女真骑兵已经往这边杀了过来，数量看来有数百上千，恐慌与骚乱便在周围变得更加明显了起来。然后，更多的溃兵如同潮水般的在周围蔓延过去，不少人都开始逃了。

    前方，岳飞手持钢枪，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已经回来的祝彪来到马车车背上，也朝周围看了看：“我们要不要帮忙执行军法？”

    竹记的卫士当中，也有不少人正横眉看着这一切。习武之人多有血勇，见了这样的大战，不会吝于上前拼命，同样也看不惯这些未战就逃的。不过宁毅还是摇了摇头：“待会我们也得走，败得太快，我们几百人，拦住他们也没意义了。”

    祝彪沉默片刻：“我们的炮阵摆不开。”

    这样拥挤混乱的场所里，就算真摆开了，一轮齐射，也只会打死自己人。

    夜空喧闹，火光点点蔓延，骑兵在战场上横扫而过，掀起血浪，死亡与重伤的场景大片大片地出现在眼前，那是难以形容的一幕。宁毅站在马车上握紧了双手，这是他来到武朝之后第一次经历如此庞大的战争，也是如此庞大的战败。他的一生已经经历过许多事情了，但亲历这样的场景则是另一回事，这一刻他很想带人冲上去，也很想摆开榆木炮阵，给女真人一个迎头痛击，但心中即便调动所有脑力来计算，都毫无意义。在前方，秦绍谦他们还在奋战，那是因为不得不奋战，这个时候不进行奋战，会连最后一丝逃亡的机会都失去。

    又一支千人左右的骑队从侧面绕来，到了战场附近。

    率领这支骑兵的女真将领名叫苏克纳，骑兵队稍稍的减速中，他也在观察着战场的状况。

    “该走了。”宁毅说道，随后朝着附近的竹记众人抬了抬手，“我知道你们很想冲上去，但趁还有机会，我们要……逃回杞县。先往侧面走，不用太快……”

    马车即便缓缓转移，也引起了拥挤，好在宁毅此时选择的并非逃亡路线，还没有引起大家的蜂拥溃散。不远处，女真将领苏克纳伸出手指来：“那里，武朝人的车队，必有各种辎重器物。都随我来！那是咱们的了！”

    “哇——”女真骑兵队中掀起呼喊的狂潮，随后，骑兵奔涌而来，直插向开始慌乱的人群。

    骑兵攻入战阵，掀起如潮的血浪，然后是又一阵的溃败与逃散，距离两百多米，隔着厚厚的人群，宁毅朝那边望过去。

    “是朝我们来的。”祝彪勒转马头，往周围示意。

    “麻烦了……”宁毅皱起眉头，低喃一句，“继续转移，准备打仗。”

    不远处，同样发现了事态的岳飞开始转移队伍，这边，车队还在往侧面移动，而竹记中善战的好手，已经全都聚集过来了。更远处的战场惨烈地鏖战，女真的骑兵队如洪流般的杀来，整片原野陷入修罗场后不久，宁毅等人陷入了这片浩瀚的战斗，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京城，肃杀而诡异的气息正在发酵。姚家军惨败的消息，已经首先传了过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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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八九章 纵横铁骑 风雨长戈（三）

    一辆辆的大车在人群里走时，周围战场上的喊杀声如潮汐般涌过来，四面八方，全是奔走而吵嚷的士兵。

    位于武瑞营军阵后方的这批，原本便是四面八方赶来的厢兵、义军，虽然也跟随武瑞营行动，确定了上官，但基本上做不到如臂使指的地步。其中热血者有之，胆怯者有之，当女真骑兵自侧面杀来，甚至都不需要连环马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朝向杀戮锋线的那一端很快便崩溃了。

    此时军阵之中的主官自然率领本身的嫡系保命，周围有冲上前去的，也有往不同方向奔逃的。周围没有太多的高地，人在其中，四面八方都是巨大的压力，视野远处偶尔还有箭矢飞过夜空，女真的骑兵一路斩杀进来时，具体的人数、距离，大部分人其实都闹不清楚，很可能心中还在忐忑，陡然间那如洪流般的铁骑已经杀近面前，高高的举起了刀，到了这个时候，周围就全都是人仰马翻、血肉乱飚的情形了。

    无数的喧闹声中，由女真将领苏克纳率领的千人骑队杀入战阵的后侧，在斩瓜切菜般的破开一条血路之后，轰然间撞上了一支顽强抵抗的力量。

    作为这种女真骑队的前阵，在锋线上领导方向的，往往也是女真骑兵中最为精锐的组成。将领苏克纳身处其中，却绝不会是一马当先的第一人，他的亲信、兄弟，军中最厉害的将士拱卫周围，照着他指挥的方向一路斩杀而来。

    女真起事数年间，覆灭整个辽国，这一批人也正是其中的主力。不少人都可以说是经历天下征战的兵王，他们不仅悍不畏死，也更懂得如何在高效的杀戮中保存下自己。作为骑队前锋的第一人名叫那都，乃是苏克纳最为亲信的兄弟，也是随着阿骨打起事的老兵，他身如铁塔，手持一把一人多高的长刀，劈砍斩杀，此时口中狂吼，犹如魔神一般带着队列冲向前方，马身前方，钢刀之上，已经杀得俱是鲜血碎肉。

    饶是如此，骑兵的前行还没有减缓许多，前方也并非无人敢挡，只是防御还未成形，便已被骑队的钢刀斩杀，马队在鲜血与尸体中碾杀过去。如此直到杀过几个奔走的散兵后，杀意才陡然袭来。

    出现在如嗜血魔神般的那都面前的，是刺出的枪阵。

    他“啊——”的一声，挥刀便砸。

    这一路杀来的过程里，他也不是没有遇上这种等在前方的枪阵，但除非真是枪阵如林，否则他以刀背砸开长枪，战马的身躯便能直接撞将过去，在他的巨刃挥斩下，少有人能挡得住这样的攻击。然而这一次，却只是砰的一声巨响，火花都溅起在空中，他只是手上一麻，已然能感到杀意的袭来，前方，一名光头大汉跃起在空中，高高的挥起混铜棒。

    那都的身形几乎是反射性的顺着反震力道往旁边翻，在他身形的周围，其余的女真将士也挥刀冲来了。

    喊杀震天，混铜棒砰的砸在了那都战马的头上，马头爆开，无数血肉飞溅的同时，战马的身体往前方一屈，轰然坠地。同时在周围也是鲜血绽放，好几匹战马犹如撞上了坚硬的礁石，带着血花朝地上摔倒，同时籍着惯性推向前去。那都从地上跃起，大叫：“小心！”挥刀猛斩，周围已经有箭矢嗖嗖嗖的飞过，数名女真战士坠马，随后便带着鲜血挥刀杀来。

    洪流撞上了礁石。坚硬、暴烈的喊杀声轰然响起、爆开，一边是久经沙场的士兵，另一边则是常年刀口舔血的武林人，并且大部分还算得上是高手，在经过训练和一定程度的煽动后，以周侗设计的小型阵，悍然挡住了女真人的这拨前锋。飞在空中的不光是弩矢，第一时间甚至还有几面带着倒钩的渔网。

    各种兵器的拼杀，战马冲撞而来，带着浓稠的血浆坠地，马蹄四处乱踢。锋线的中央，巨汉那都狂舞钢刀将几人杀得后退，那手持铜棒的光头汉子与他拼杀几下，竟在悍勇与搏命上也不及对方，被硬生生砸得退后几步。不到一丈远，苏克纳在马群中朝前奔来，他已然知道遇上了汉人的精锐，却并无半点退缩，眼中反而显得狂热，稍微侧面一点的地方，名叫宇文飞渡的少年跃出锋线，被他的一名师父往足底推了一把，猛地借力，飞起在空中，双手握刀，直扑向那名看起来很像将领的女真人。

    “哇啊——”

    一根弩矢刷的射进苏克纳的肩膀里，他只是微微感到一痛，然而目光还在盯着空中飞跃而来的汉人少年。宇文飞渡双手握住狼牙大刀已经扬到了背后，朝着苏克纳的头顶猛然劈下。

    “砰！”的一声，苏克纳挥刀向上猛斩，他足下的战马长嘶一声往旁边颠簸奔行。宇文飞渡反弹向一旁，撞在一名女真骑士的战马上，转眼间，两人几乎是纠缠在了一起，那战马“昂”的乱行，宇文飞渡挡住那女真骑士的钢刀，随即中了对方一记头槌，他以鹰爪扣住对方喉咙，女真人猛地格开，钢刀反转拉来，宇文飞渡反手夺刀，两人在马上纠缠数下，才被宇文飞渡抽出身上的小刀，割了对方的喉咙。旁边奔行而来的女真骑士挥刀便砍，被他用小刀挡了一下，他勒起战马缰绳便要跑，然而那战马认主，还在踉跄挣扎，旁边又是一刀斩来，少年俯身躲避，反手将刀子插进战马的脖子里，拉了一刀。

    浓稠的鲜血喷出，战马朝着旁边轰然倒地，少年想要爬起来，才发现一条腿已经被马身压住，前方，女真骑兵的铁蹄直碾过来，同时，附近的枪阵也拼杀过来。

    转眼间是无数黄土的飞扬，血液的喷涌，当宇文飞渡挣扎着被人拖出马下，拖向后方，他才发现自己不仅大腿被压伤，肋下不知什么时候也中了一刀，正在流血，而战马流出的鲜血、为了救他的拼杀中双方流出的鲜血已经将他半个身子都浸得通红了。

    周围全是杀戮，战线已经往两边展开。

    如果是竹记的这两三百人是宁毅能够拿得出来的最精锐的力量，他们固然在第一时间挡住了女真人的冲锋，然而这样的冲锋，在前方的，无非是几个人、十几个人、几十个人的冲力，又已经被前方的友军减弱了速度，才能在初期有效地挡住他们的前进。

    但即便如此，战马——即便是在眼前被杀死的战马——冲来，对于普通人来说，仍旧像是一堵移动的巨墙，足以对这边造成巨大的杀伤和威慑。而当前锋被挡住，后方赶来的女真骑兵便不断地往两翼推展开来，在转眼间，奔行的洪流就要变成咆哮的海潮了。

    宇文飞渡看见祝彪与齐新勇将那持巨刃的女真大汉刺死在了枪下。

    宇文飞渡看见自己的一名师父已经浑身染血倒在了地上。

    他看见岳鹏举领着枪阵冲了过来。

    他看见杀了两个人的东家宁毅已经转身走向后方。

    他看见几乎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见了血了。

    看见女真骑兵还在不断涌来。

    队伍后侧，车队已经混乱起来，拖着两辆马车马匹似乎已经惊了，一辆冲向女真骑兵的侧翼，一辆朝着中间冲过来，一名驭马者拖着缰绳试图停下他们，却只能被拉着往这边走。女真将领狂呼了几句，锋线上的厮杀变得愈发激烈起来，原本的阵型开始紊乱。

    两辆马车进入女真骑兵的阵型当中，后方不远处，有人陡然拉紧了连着马车后方的一根绳子。

    苏克纳看见了马匹后臀上的刀伤。然后，光芒与火焰充斥了眼帘。

    轰然巨响，火光在战场上升腾而起。爆炸造成了数人的伤亡，附近女真人的马队也惊了，四处奔行乱撞，苏克纳已经倒下马来，耳朵里嗡嗡嗡的乱响，眼睛也已经花了，当他滚了几下爬起来，前方晃动的画面渐渐变得清晰时，一名汉人冲杀而来，挥刀斩向了他的脖子——

    此时此刻，无论是顽强的战斗，还是因懦弱引来的杀戮，都在这片巨大而混乱的战场上不断地出现着。竹记这边数百人表现出来的战力称得上顽强，却绝非独独的一份。然而忽然在夜空中升腾起来的火光和爆炸引起了女真人的注意，另一支骑兵队伍随后也朝这里杀过来了。车队厮杀转移，随后一辆一辆的马车都不得不在战场上被引爆，这样的火光、延绵燃烧了一路，与之伴随的，是已被女真骑兵盯上的竹记成员不断推高的伤亡与鲜血……

    ****************

    京城，对于许多人来说，这都是个不眠的夜晚。

    矾楼。

    师师跪坐在房间里，焚香默默祈祷，通过一些渠道，她已经隐约知道了朝廷将在今天对女真人发起攻击，她期待着等到天明之时，能有捷报往城里传来。

    但许多大人物的府上，已经被传来的消息所惊动，尽管目光是宵禁状态，部分官员还是连夜奔走往来，互相确认那个他们不敢相信的信息。然而不久之后，另一个消息传了过来，尽管不少人都觉得这样的消息实在荒谬，但它确确实实的，还是成为了现实。

    在这深夜里的某一刻，皇宫开了门，首先出来的，是皇后的车队。

    李纲奔出相府客厅的时候，匆忙得摔了一跤，他年纪已经老了，这一下摔得不轻，额头上破了皮，不久之后便全是鲜血，但好在他的身体不错，这一下之后，只是随便拿白布包了一下，竟还能奔走。秦嗣源也从这里出来，上自己马车之后，去的是另外的方向。

    唐恪坐在府中书房里看书，有大成就者，每逢大事有静气，何况眼下的局面他也操不上心，只能看书，但在这一刻，他确实看不进去什么东西。

    下人通传秦嗣源来访时，他是吓了一跳的，但随即让人快请进来。

    秦嗣源几乎是奔跑着进来的。

    唐恪与秦嗣源相交甚久，虽然由于主战主和的理念，常有辩论争吵，但还称得上是朋友。眼见秦嗣源也成了这样，他心中虽然疑惑，却也不免忐忑不安，只是面上摆出了冷冷的样子，拱了拱手，开门见山便道：“某知道西军已然惨败，其余几军恐怕也凶多吉少，但即便如此，你仍有可为之事，跑来找唐某作甚！”

    秦嗣源却也毫不客套，有些急促地说道：“此来非为战事……”

    他将事情说了出来，唐恪愣了一眼，眼睛瞪着他，然后目光中鲜血都充盈起来，额上青筋暴起，扶着书桌，身子摇晃了一下，过得片刻，方才说道：“岂、岂有……此理？”

    皇后的车马离开皇宫后不久，皇帝周喆的车马追逐而出，两队人马一前一后，朝着城南逃遁。由于皇帝的出逃稍稍滞后，多少给了城内官员一些反应时间，蔡京、童贯、李纲等人都已追赶而来，只是李纲的追赶仅只一人的车驾，而蔡京、童贯等人带了家眷家产，许多人到了马车上才开始穿衣服，浩浩荡荡地追过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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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〇章 纵横铁骑 风雨长戈（四）

    深秋的冷风在夜里刮得愈发大了，夜色里，山的轮廓昏暗，周围沙沙沙的，是脚步的声音，带着半显痛苦半显抽泣的呻吟，血腥气淡淡的散开，有人倒下。

    “……你起来，起来走啊……”

    说话的声音亦是无力，黑暗中，那人影拖动几下，又有人过去帮忙，然而这动静随后还是化为了短短的哭声。因那哭声属于男子，故而并不长，男儿有泪不轻弹，尤其对当兵者来说，更是如此，但也因为这样，那短暂的哭泣一般的声音，才显得愈发惨烈哀恸。

    在这黑暗山间，行走的人不少，许多人都能感受到这一幕，但无法可想，大家都在朝前走，或形单影只，或互相搀扶。

    不久之后，小河挡住了去路，有人涉水而过，也有人停了下来。距离杞县已不远了，宁毅抬了抬手：“歇一歇吧。”队列周围，许多人明显已经有些伤重难支了。

    宁毅的右半身同样受伤，肩膀、手臂皆有刀伤，缠在了绷带里。周围的竹记众人伤势有轻有重的，宇文飞渡被人搀着，身子摇摇晃晃，方才就几乎要晕厥倒下了，他的腿上有伤、肋下有伤、背后有伤，在奔跑时由于摔倒，半张脸擦在地上都已磨破——这倒是小事了——身体疲累失血过多，再加上此后的奔行跋涉，能够支撑下来，只能说是竹记的师父们给他打下了很好的身体基础。

    相对于宇文飞渡，竹记中的好些高手更懂得激发自身潜力，也更加能忍受伤害，一路跋涉过来，好几人都是在奔行途中忽然倒地，带着浑身的重伤悄无声息地去世了。而在这之前，亦有近百人折损在了战阵之中这一路带着的那些大车，更是一辆都不剩下了。

    这样的战败、杀戮，一路奔行逃亡过来后，周围除了竹记成员、岳飞以及他麾下的残部，还有诸多溃逃的散兵。此时有的人涉河而过，也有的人眼见宁毅等人停下，他们便也在附近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大抵是在战场上看到了竹记众人的奋勇——大战之后，众人漫山遍野而逃，来到这里还能保持编制的，也不多了。

    有些事情是很难去想的。在杞县呆着的这么长时间，对众多榆木炮的调整，原本还期待着发挥一些作用，然而只在路上，就这样付之一炬了，连竹记的这些人也折损近半，剩下的都是伤疲交加，到底自己这边在做些什么，很难归纳，但如果往大一点想，十几万人二十万人的力量都付之一炬了。这样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人听来好过一些。

    在往日里——至少在宁毅还未心灰意冷的往日里——他是做惯决策者的。但也是因此，他愈发明白，如果所有人都要做决策者，那世上根本一事难成。他出来帮忙，身边不过三五百人，真要将所有能动用的手下动起来，在这汴梁战场范围的，也不过千人之众，尽管对武朝军队的素质失望，对京城内外朝令夕改儿戏一般的决策也有不爽，但既然在这个位置上，也只是战战兢兢地做事，一步一步地推进坚壁清野便罢。直至此夜发兵，说要配合西军姚平仲劫营，发动大的围剿会战，他也只是跟随。哪怕武朝军队素质再差，到最后——横竖都是要打的。

    但遭逢这样的惨败，又作为知道许多京城内幕之人，此时要说心中并无愤怒，那也是不可能的。

    在矮林边、小河畔的衰草间稍坐片刻，他便去查看周围的伤者。竹记之中多有武林人，纵然上战场，身上伤药都是带着的，并且大都有伤病经验。许多人在女真人的追杀途中是伤累交加而死，这时候能够稍做休息，许多重伤者——只要还没死的，便大多能保下一条命来。

    但这样的情况，自然也有例外。在昏暗中穿过人群时，宁毅听见名叫林念的武师正在与弟子低声说起战场上保命杀敌的经验。竹记武者中一些出众者，有祝彪、齐家兄弟这些往日里有交集，收罗到麾下的；有梁山上原本的一些头目，例如跟随宁毅去过吕梁的疤面大汉聂山；也有外来投靠的绿林人，如田东汉，如那使混铜棒的和尚候烈堂，也有这使五凤刀的林念。

    这些绿林武者当中，田东汉耿直踏实，因此连周侗都颇为欣赏他，当初的阵法，还是通过田东汉交到宁毅手上。侯烈堂性格暴烈，嗜武成痴，但嘴巴却相对沉默，若与人不合，便是一棒打过去的性格。这林念年近四十，身材干瘦，但面上颇有几分儒生气，平日里性格随和，也颇为受人敬仰喜欢，方才在战阵当中，他每每舞刀杀入人群，随后又拉着陷入险境的同伴出来，大步奔走，受伤却不多，足见其武学造诣深厚。

    宁毅对武艺也喜欢，听他低声往弟子说着：“……你往后反复练习这几招，战阵之上，便能多出一些保命的机会……”走了过去，然而过去才没多久，便听林念的弟子急促而低声地说道：“师父！师父！”他连忙跑过去时，却见中年汉子倚坐在树下，微微偏着头，任由弟子怎么摇，也没有自己的动静了。

    旁边有受了伤正在休息的竹记武者挣扎过来，探了鼻息，捏了脉门，片刻之后，摇了摇头，宁毅也蹲下去探对方的脉搏：“怎么了？方才我还听见林师傅在说话的！”

    那武者摇了摇头：“林师傅是油尽灯枯，他早年练功，家中贫寒，身体本就留有暗伤，也一直有咳嗽的毛病。方才战阵之上……他是将自己耗尽了……”

    宁毅微微愣了愣，林念家中贫寒，偶尔咳嗽，他是知道的。进了竹记之后，宁毅从不亏待卖命人，给的薪金丰厚，也时常给这些练武的人准备肉食，对方的脸色方才正常些，不过这年月里人都不重视营养，许多财主因为节俭，也常年面有菜色，并不出奇。此时宁毅骂了一句：“开什么玩笑。”将林念放倒在地上，一面做心脏复苏，一面做人工呼吸，如此持续了好些时间，周围的人沉默而微带疑惑地看着，林念的弟子已经哭了出来，宁毅才终于放弃。

    这番折腾之后，他右臂上的伤势，又已经开始渗血了。

    他在林念的尸体边坐了一阵，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以后你师父的女儿就是你来照顾了。”然后才站起来离开。林念过来投靠他时，只带了个同样身材消瘦皮包骨头的女儿在身边，那个女儿同样病弱，他是记得的。

    这并非周围唯一凄凉的事情，众多的伤者、死者，有的或许保下命来，但以后半死不活，又或者手脚断了，都不出奇。齐家三兄弟中，齐新义的左手几乎是被齐肘砍断，此时虽然被包扎住断口，但失血过多，生死难言。他是不能再走的伤员之一，而齐新翰等人则是首先去往杞县，寻找信得过的大夫、人手过来做进一步的医治。一路厮杀，后来又为了救下兄弟拼尽全力的齐新勇这时候也是重伤晕厥。宁毅走了一遍，也没什么能够说出口来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将这些人带来战场的，而他也不过是个开酒馆的老板而已。

    略微休息了一阵，一些仍有余力的竹记武者还在为周围的散兵们治伤，杞县的方向，在这夜里却渐渐变得有些骚乱起来，小河的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隐隐约约的，在视野的尽头有微光亮起，薰红了天空，宁毅起身看了几眼，只见岳飞也提着钢枪过来，正要说话，有人影出现在小河那头，骑着马匹，然后渡河而来。

    过来的这几骑，为首那人乃是随齐新翰回杞县找大夫的竹记成员，他身后跟了两名大夫模样的人，但须发皆乱，颇为狼狈。这人径直奔向宁毅这边，焦急地跟宁毅报告。

    “有女真两支千人骑队，直扑杞县大营。前方战败消息传至，营中守军无心应战，仅余少数人抵抗，此时女真人正四处烧杀，齐兄弟前去协助其余竹记兄弟转移户部资料，着我等先行回来……”

    “不对！”旁边的岳飞趋前一步，低声喝道，“女真人行动如此快速，绝非只为赶尽杀绝……你说女真人四处烧杀，他们可曾寻出大营后勤辎重所在？”

    那竹记成员微微愣了愣，宁毅却已经反应过来：“他们的重点是粮食！”

    “不知道秦将军此时所在何处……”岳飞低声说了一句，与宁毅对望一眼。这样的溃败当中，如果秦绍谦还活着，带领残部回来，似乎就能力挽狂澜，至少让女真人不至于连杞县大营的底都给抄了，但这时候说起这事，都显得像是无能者的妄想。毕竟在这周围，他们的部下都已经伤残遍地，就算察觉出女真人的意图，又能如何呢。

    几万人十几万人的军团作战，不是几百人可以参与进去的了。

    夜色冷漠、而又显得躁动，远远的，透上天空的微光像是在暗示着一些什么，小河边，凄凉的沉默还在持续，人们在行走间，也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但终于，有燧石的声音响起，火把亮了起来，在空中晃了晃，宁毅举着那火把，走向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插在了树干上。

    他身上也打着绷带，带着鲜血、疲累，但是看了看众人，终于，还是开口了。

    “今天的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我也许不该再说什么，不该再要求什么，但是……”

    他沉默片刻：“还是不得不说……”

    火光照射出来的，有凄惨的重伤员，也有永远沉默了的尸体，但所有人，都在听着这话……

    ****************

    京城，蔡京、童贯等人的队伍已经跟上了皇帝的车队，再远一点，汴梁南面南薰门，皇后的车队已经抵达，随行的国舅爷梁奉正在命令守城将领开门。

    这南薰门的守将名叫曹严，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将军，在同僚当中，素来以胆小懦弱明哲保身出名。然而这次当皇后的懿旨过来，他却只是躲在城楼上拼命念阿弥陀佛，一时间不敢接旨，只当自己不在，这样的消息态度令得国舅爷冲上城楼大骂大吵。

    而在后方，李纲的马车也终于追上了周喆的车队，他将马车横在御街上，伏地跪拜：“罪臣李纲求见陛下，恳请陛下不要出城！”

    周喆当即召见了他。

    “你何罪之有，朕……又哪里真是要出城！只是皇后被梁奉怂恿，劝朕南巡，朕要亲自追她回来——”

    “西军已败，金人早有预谋，此时大军随时杀来，陛下便从南面出门，也绝不安全，陛下，李纲恳请陛下回宫……”

    “朕说了并非出城！”

    李纲跪在地下拼命磕头，实际上此时武朝文人地位颇高，虽然偶尔也有跪拜的礼仪出现，按以李纲的身份，是绝不需要这样的，但也是因为如此，他一个老人头上还绑着染血的绷带不断磕头，周喆一时间也拿他没有办法。而李纲又哪里会听他说什么只是为追皇后，一旦到了城门，估计也就被皇后啊、大臣啊什么的裹挟着出去了。

    就在这样的僵持间，又有人来报：“礼部严明昭求见……”这却是个清流言官出身的家伙，一见到周喆便大声道：“国战在前，陛下岂可弃城南逃——”

    周喆当即脸色被气得通红，大骂之中命人将对方拖了出去，他也趁着这机会让人将李纲拉了起来，口中说着：“朕先处理此事，再与宰相你分说，你且看着就是！”就要令车队前行，但随即又有喧嚣声传来：“户部侍郎唐恪求见、工部于奉中求见、何计庭求见……”

    城市之中，一股股力量飞快地堵截而来。

    周喆大发雷霆，在车上拿着一样东西便扔了出去，口中吼道：“他们干什么！不见——他们要干什么——”

    也在此时，有心腹太监从旁边敲窗，低声禀告：“启禀圣上，蔡太师让奴婢转告，今夜宵禁，不宜扰民……”

    他在宵禁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周喆听完，眼前便是一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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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一章 纵横铁骑 风雨长戈（五）

    矮林边，小河畔，昏暗的气息里，只有在火把上燃烧的唯一的一点光了，周围人影像是很密集，又像是很稀疏，影影憧憧的一直延绵开去。周围那数量不知有多少的散兵也悄悄过来了，听着树下的男子朝着东边说完了杞县的情况。然后，也微微沉默了片刻。

    “……今日之事，是对是错，难以归纳了。诸位为竹记做事，归根结底，是做一份工，没说过要上战场，我将诸位带来此地，又牺牲了这么多的同伴，我心中是有愧的，但愧疚解决不了事情。”

    火把的光芒之中，宁毅的声音并不高，但随着夜风传开，也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楚了。

    “今夜，没有人能解决得了这件事情，十多二十万的大军解决不了，放诸你我，看看周围的人，我们也都尽力了。可是，我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是要跟你们提非分之念的。”

    “坚壁清野。”宁毅微有些疲累地说道，“这是我们竹记的大伙儿最近做的事情，很多人不理解，来吵来闹的，汴梁周围这么多人，怎么清得完啊，有什么意义。其实做到现在都没有意义，汴梁周围的人太多了，有人活着，就有粮食，我们哪怕撤走十之八九，不过几万的女真人还是能在这里找到吃的东西，一点意义都没有。”

    “对于一些习惯含糊其辞的人、一些当官的人来说，一百万人走了五十万，就是个很好的成果，走了六十万，就更加喜人了。可对我们不是，从头到尾，人走不完，我们就是零，一百万人迁不走九十五万，我们做的一点意义都不会有。”他挥了挥手，语气变得凶戾起来，“从一开始，我们做的，就是这样的一件事！”

    “这件事还不知道要做多久。”宁毅的语气转缓下来，“军队吃了败仗，大家会怎么样，京城会怎么样，都不知道，这一仗是不是打到这里就停了，城破了，武朝亡了，都不知道。但如果还要打下去，我就要做我的事情。可现在女真人袭营，那边的人恐怕已经没有打仗的心了，他们若得了粮草辎重，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被打回原形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也是因为身上有伤，说得累了，看了看后头，找块石头坐下来。人群中却有人接茬：“东家，要怎么做，你说就行了。”

    “话不是这么说，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宁毅坐下来摇了摇头，“我要你们去死，得把话给你们说清楚，否则大家死了，黄泉路上你们还怪我……死了不许怪我，我很忌讳这个。”

    他吐了一口气：“当然，不死的可能也是有的。我要选些人，还能动的，武艺高的，去杞县看看，如果大营里的人已经把粮草辎重都给烧了，我们掉头就走，如果没有，这件事就得我们来做。女真人只有两千，杞县旁边人现在还不少，乱得一塌糊涂，我们想办法快进快出，做完就走，或许还能留下一条命。就是……这么个计划。还能动的，谁愿意跟我？”

    他这话说完，祝彪提着枪已经过来，人群中，方才发声的那道声音也扶着树站起来了，其余也有几人起身，都是曾经的梁山人，且还能动的。竹记众人平日里受到的正面宣传还是很多，但毕竟是这样的情况，多少人不光受伤、疲倦，还心有牵挂，或多或少都有所犹豫。宁毅只是坐在那石头上休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方才的话语中，不是没有激励、煽动的内容，但到这里也够了，他并不愿意逼着任何人去做这样的事情了。

    陆陆续续的，便又有人站起来，却听得旁边有人低声道：“陈驼子，你老婆孩子也不要了？”

    那边黑暗里的人影，是个稍稍驼背的武者，正被受了重伤躺在地上的同伴提醒。那驼子冷冷笑了笑：“我陈驼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年轻的时候就杀人越货，我那婆娘，也是抢来的，只是跟了我以后就没办法了。到这里原是混口饭吃，但是好是歹我分得清楚，竹记这几年做的什么事，救了多少人活了多少人，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驼子我这几年，也算是做了几件好事。今天是别人要我去跟女真人打仗，我都不鸟他，但这条命卖在这里，我乐意。”

    这陈驼子本就是江湖上名声不好的阴狠人物，此时说着慷慨的话，口中笑起来，却也显得有些阴鸷。旁边已经点头道：“陈驼子说得没错。”又有人站了起来。这陈驼子朝宁毅这边道：“对了，东家，我跟你说，你做那么些事情，别人不知道，我们是知道的。一年到头老有人来找你麻烦，去年的时候，我早年的一帮结义弟兄也过来，说要杀你扬名，我陈驼子名声差，跟他们说你做的事情，他们不信，觉得我被收买了。老子就不说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把他们杀了个干干净净，尸首拉到城外葬了。“

    众人听他说这个，便有些沉默，只是有人说道：“这事你都没叫我。”宁毅坐在那石头上，笑了起来：“谁是你老大，谁给你饭吃？干嘛，要我谢谢你啊？”

    他并不客气，不过那陈驼子原就是邪派人物，最吃这套。这时候道：“我不是说这个，东家，你做那么多事情，救那么多人，我做不到。我陈驼子名声没什么，结义的弟兄，以前是很看重的，在竹记这几年以后，看看他们那副样子，也觉得没什么。今天的事情，你说要做，我们就去帮你办了，但你不用去，你就在这休息，等我们回来报喜就行。我要说的就这个！”

    他这话说完，周围顿时应和起来：“没错、没错，陈驼子说的没错啊！”

    “东家，你不能去，我们去！”

    “这事不用你出手。”

    吵吵嚷嚷之中，不远处几名重伤员在的地上，宇文飞渡竟也已经站了起来，正在举手：“我、我要去……”宁毅看得仔细，伸手一指：“快扶住他！”有人扶住了倒下的少年，又让他躺在地上。宁毅目光严肃地站了起来：“好了！我这里不是开大会，不跟你们讲民主！趁现在大家都有一口气，祝彪挑人！伤太重的就给我留下，不要滥竽充数！我血手人屠宁立恒，周侗见了我要礼让三分，林恶禅都不敢在我面前大小声，要你们教做事吗？”

    此时愿意跟宁毅过去杞县的也有几十人了，他这话说完，祝彪便去进一步筛选人手。也在此时，外围又有人举手：“我、我能去吗？我没受伤，也练过些把式，我能帮忙！”

    那却是旁边一名并非竹记成员的散兵，这人说完，人群中又有人站了起来。也有人道：“我的兄弟方才死了，我觉得你们说的在理，我可以跟你们去……”

    武朝军队从上到下，良莠不齐，在大规模作战时，彼此很难信任，但即便如此，军队之中，总还有些出类拔萃的人物，也有些热血拼劲，此时在这黑暗中的小河畔，便见一个一个的身影有些犹豫地站起来，走出人群。夜风拂过，宁毅看着这一幕，祝彪看着宁毅，岳飞那边，也有些士兵开始报名。过得片刻，宁毅才冷冷说道：“不是有热血就行，能杀人的，有功夫的，可以去。”

    之后又补充道：“死在那里，不要怪我。”

    他的语气冰冷又生硬，只是祝彪过去挑人时，一个个的搭手试了试功夫，笑着说道：“以后是自己兄弟了。”不少人便觉得胸口火热起来。

    ****************

    当宁毅这边聚集的七八十人越过河流、丘陵，拖着疲惫的身躯往杞县赶去时，京城之中，因西军兵败而来的勾心斗角的闹剧，正走向高潮。

    师师去到矾楼外围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看着军队从街头奔行而过，夜色里的城市，隐隐变得喧闹了起来，惊动了许多人的沉睡。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在心中猜测着是否女真人又开始攻城了。而在肃穆的御街大道上，不少赶来的臣子堵住了皇帝的车驾，正在苦苦哀求皇帝回宫。

    周喆已经发了许久的脾气了，但此时事态的发展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原本他想以宵禁的名义将臣子们都赶回家里去，然而命令才开始下，城里隐约间已经开始骚乱起来。李纲过来报告，却道是有人走漏了西军惨败的消息，如今城内的不少民众要开始闹起来，最主要的还是那帮太学生，半夜三更就要顶着宵禁出门到皇宫请愿——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私下串联的。

    西军惨败，本就是一件大事了，再加上城内开始出问题，一旦再让人知道皇帝连夜走，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李纲一边磕头一边说已经调动军队维持秩序，周喆看得额头上青筋都是一鼓一鼓的，随后李纲又道，金国使者尚在城内，若让对方知道陛下离城，北面的金人军队必定绕过汴梁，南下追逐。

    这一下子，周喆也觉得回天乏术了。

    南薰门城楼，国舅梁奉的骂声响彻了夜空，城楼侧面一个小房间里，守城将军曹严心情忐忑的走来走去，一脸哀苦之相，他已经好几次的想要出去，但之所以没这样做，还是因为房间角落中的一道身影。

    “出去开门，将军便是千古罪人。”

    黑暗当中，那道身影手持佛珠，缓缓拨动，隐约的，便是右相府幕僚，同样作为皇亲国戚的觉明和尚……

    *****************

    砰——

    半个时辰后，皇宫，周喆摔破了巨大的花瓶。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帮文臣，这帮奸党……他们这是逼宫！这是目无君上！他们眼里没有我这个皇帝——”

    皇后跪在地上，对着已经快被气疯了的周喆。但周喆跑了过来，将她拉起来，放在一边坐着，过得片刻又到她面前：“你糊涂！你也糊涂！皇后啊，你……”

    他手指摇晃半天，最终挥下来：“唉，我也糊涂！皇后，你看吧，什么城内惊动，什么喧哗，这都是他们搞出来的事情啊！那些主战的、主和的，他们统统联合起来了，要架空我这个皇上，李纲！不对，秦嗣源！秦嗣源才有这等手段，他觉得他今天不出现叫上其他人来堵我我就不知道了！朕、朕心知肚明……”

    他说到这里，愣了半晌，又摇头：“不对，不对不对，可能不止是他……蔡京！哼哼，老东西，蔡京，我还不知道吗，他表面上赶过来摆出一副要与朕一道南下的样子，实际上，他……他暗中操纵，让朕的眼睛只盯在其他人身上。这条老狗的手段，我还不清楚吗，厉害啊，要么他就走了，走了他还能打压所有跟他不在一边的家伙，不管怎么样他都是赚的。这些东西，朕、朕……”

    他这样说了许久，连语气都有些结巴了：“一俟、一俟局势稳下来，这些家伙，朕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敲打一遍，都敲打一遍，让他们……知道朕的厉害……朕是天子！”

    “朕是天子……”他说着，“当务之急，要和谈，要谈判，不、不不……没办法谈了，女真人占了便宜，不好谈，但无论如何也得谈啊……立刻派人，召见金使，商议此事……”

    这话还未说完，有人进到宫里来，向他报告：“……城内骚乱，一些太学生、民众冲进金使王汭暂居宅邸，混乱之中，竟将王汭给打死了。”

    “你……”周喆站在皇位前，双手握拳，看着那报告讯息的太监，过得片刻，身体才摇晃了一下，坐在了位子上，握拳的双手按在膝盖上，嘴唇紧抿，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着……

    “好吧……”他咬牙切齿，说道，“好吧……随他们去吧……”

    *****************

    汴梁城内，青萝园，是个小小的园林，偶尔秦嗣源会在此落脚歇息，此时已是深夜了，昏暗之中，秦嗣源坐在亭子里，目光像是要越过周围的院落，越过城墙，去看那城外上百里的地方。

    有些人已经在附近了，有些人也在过来，有尧祖年，有觉明，甚至也有赶来的唐恪。

    “若非逼不得已，我不欲行此事，但也已经无法可想。”他闭上眼睛，过了一阵，才疲倦叹息，“年公啊，经过此事，你我怕是难得善终了……”

    声音低沉，没有人说话。

    城外，东、北两个方向上，近百里的范围内，弥漫的烽烟开始消散，十数万的溃兵、伤兵、尸首散布在这片广大的区域上，离散、逃窜。在这个夜里，金国二皇子完颜宗望完成了他的战略，一举催破汴梁附近几乎所有的威胁。深秋渐息，接下来，寒冬将至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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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二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一）

    冬天。

    雨落下来，一点一点的浸，将原就杂乱的街道化为泥水淤积的巷子了，马车从街上缓缓过去时，师师掀开帘子，看街道两边没有多少生气的店铺，店主与少数的客人在门边往城市的某个方向看。有几个拖着木棒的孩子，哗啦啦的在雨里跑，跑到道路的那头，便也站着往北面的方向看。其中一个孩子挥了拳头喊：“杀光金狗！杀光金狗！”

    战争的声音，正隐隐约约的从那边传过来。

    汴梁城甚大，百多万人聚居的城市，南北两头首尾难见，战争的声音摇撼城墙，随后，如同涟漪一般的往城里扩散，到得远处，声音也就淡了。但这些日子以来，城市中的人大都已经能够分清楚那声音的涵义。

    自九月二十四那日西军袭营惨败之后，完颜宗望骑兵尽出，击破了汴梁城外原野上的数十万大军。对于汴梁城中的居民来说，这一消息给他们的感觉近乎绝望，但也因此唤起了巨大的危机感。西军兵败后的第二天，太学学生、城中居民去皇城之外请愿，要求朝廷重用李纲、种师道等人，清除奸佞，太学生陈东甚至将蔡京、童贯等人列入“六贼”名单，要求朝廷处置。

    这一事件发生之后，朝廷接受了下面一部分的意见，同时给予种师道升官，命他辅助李纲，组织汴梁守城之战。种师道坐着马车，出现在皇城外的众人眼前后，这些请愿者才愿意散去。此后李纲等人在城内发动宣传，汴梁城内数十万人响应，表示愿意上城一战，与汴梁共存亡。如此，上下一心，破釜沉舟之声势，一时无两。

    这样的声势之下，原本的主和派。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了。金国使者王汭在那夜的暴乱中死去，朝廷更是不遗余力地宣传女真人的残暴，破城之后，难有完卒。此后女真人数次攻城。城内居民积极地加入到战备当中，却也将这城墙牢牢地守住了一个多月。

    在这个过程里，城内的物价，也已经开始涨了。

    首先飙升的，自然便是粮价菜价。汴梁城内一向物资丰盈、价格稳定。大部分人都不会有女真人忽然打来的这种预料。围城之前，虽然有大量的粮食被运输进来，但那首先还是朝廷的粮，李纲等朝廷大员不光以大义来煽动人守城，同时也给出力者发放口粮等物资。因为这样的原因，上层并没有采取平抑物价的政策，一些年富力强又有门路的可以参与到守城的预备队里去，可以参与制造滚木礌石等守城物品，但是在这个过程里，大部分人终究还是会被分成三六九等。城内极少部分的人。终究还是会被这样的情况危及到生计。

    矾楼自然不在被危及生计的这个范畴内，由于早先没有大规模屯粮，此时也已经开始考虑吃的问题，师师今天出门，便是去竹记寻找留守的苏文方，商议购粮之事——宁毅离城北上时，苏檀儿等家人已经南下，苏文方是自告奋勇留在城内继续打理竹记的，也兼做相府麾下的跑腿，师师出面。购粮自然没有问题。

    此时谈妥事情回来，城市北面，女真人攻城的声音犹未停歇。一路所见，城中的居民大都在注意那个方向。就算有从容淡定者，吃着零食，互相聊天，内心也不知是怎样的忐忑。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那城墙高耸而厚实，但此时想来。又如同一张薄纸，这样打啊打啊的，大家也帮不上太多的忙，一旦破了，便满城都要遭到屠戮了。

    师师便也让马车往城北的方向过去，她一介女子，怕是很难帮忙，也不会被允许靠近，但……总想去近处看看。

    雨还在下，如此一路前行，经过某条街道时，却陡然发现了前方的一道身影。那身影在屋檐下犹豫地前行，但或许是未曾带伞，身上几乎已经都被打湿，颇为狼狈。师师忙让马车停下来，掀开帘子挥手：“蕾儿、蕾儿，上来。”

    这前行的身影却也是矾楼中的女子，名叫贺蕾儿，既非头牌，也非清倌，两人名气相差颇大，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那女子手上拿了个食盒，偏过头来，眼见是师师，委实错愕了片刻，随后才上得车来，师师拿了毛巾给她，微微皱起眉头。

    “蕾儿妹子，这种天气你去哪，城里不太平，你这样子一个人出来，是要出事的。”

    女真人攻城，物价上涨，城内夜晚开始戒严，治安也开始下降。师师是头牌，出门有车子有护卫，贺蕾儿却哪里会有这些配置。她擦了头脸，低头道过谢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想去酸枣门那里看看，我那个……相好的，如今在守城，我怕他出事，想去看看……也给他带了点吃的东西……”

    “哦……”师师点了点头。其实贺蕾儿并非清倌人，在矾楼之中，也没有太多选择客人的自由，要说相好的，又何止一个两个，但若在往常，一个守城的军汉，又怎么可能被她视为“相好”，只是这些自然不必说破，略聊了聊，在贺蕾儿有些自豪的语气里，师师也了解到，她那相好的乃是捧日军里一名率领五百多人的部将，名叫薛长功——这个名字师师心中却有印象，这段时日以来，军中有几名将领以杀敌勇猛著称，这薛长功便是其中之一，隐约记得，先前在矾楼中还曾见过，打过招呼的。

    往日里矾楼中接待的不是达官贵人便是富绅才子，多以文采风流、金钱地位为标准，此时大战持续，军人的地位便节节上升，贺蕾儿对于自己有一个这样的相好，明显是感到自豪的，此时跟师师说起，便透了不少消息出来，甚至于薛长功给过她一块令牌，让她可以去城墙那边访他，也炫耀了出来，听说师师想要城墙那边看看，便自告奋勇地要带她过去。

    师师却觉得不妥：“此时正在打仗，我只是带附近看看就好，真要过去。不行的吧？”

    贺蕾儿却道：“我也不是不懂轻重的女子，他那营房，我去过一次，距离城墙还有些距离呢。我将东西放下，咱们就走。”她抱着怀里的小食盒，“如今楼中东西也不多，我这是省下来的几块糕点，味道挺好的。我也舍不得吃，但再放放，恐怕就要坏了……”

    往日里物资充盈，就算是贺蕾儿这种在矾楼里地位不高的，想必也不至于如此拮据，但到了这时候，先前的一些糕点，就无异于珍馐美味了。贺蕾儿想着拿来给薛长功吃，师师多少也有些感动，不一会儿。两人到了城北的警戒线附近，攻城的声音已经愈发狂躁喧闹，再往前，普通人便不能去了。师师拿了头巾、面纱将两人头脸包住，又包了那个食盒，下车之后，贺蕾儿拿了令牌给守街的士兵看，然后两人才撑伞往新酸枣门那边去。

    这一边是原本接近城门的位置了，远处巍峨的城墙高耸在目光的尽头，令人望之生畏。城外的景色是看不到的，却仿佛正在被一只不知名的巨兽摇撼一般，偶尔轰的一声，大概是投石机的石块击中外墙。令人心口都为之一颤，城墙上人群来去，下方搬运石块的奔走忙碌，伤员的惨叫，都在往这边传来。

    两人去往的，乃是附近军人的营房。周围人影来来去去，偶尔也有偏过头看她们的，令人心中忐忑不安。一进入这片范围，贺蕾儿心中就后悔了，往日里她来过这里一次，但怎样都不可能与战时的情况相提并论，更何况打仗的时候岂有她们女人接近，估计被军法处置都有可能，师师心中也感到这决定有点乱来了，正自后悔，前方在混乱间，陡然看到了几个人。

    名叫薛长功的部将身上沾了鲜血，正在与旁边的几名亲兵说话，看到贺蕾儿，陡然愣在了那里，贺蕾儿也看见他了，还没说话，对方目光凶戾地冲了过来，一把打掉两人同撑着的雨伞，压抑着声音：“你怎么过来了，你怎么敢过来！她是谁？你不怕军法！？你怎敢……”

    大雨哗啦啦的落下来，贺蕾儿的手臂陡然被对方拧住，疼得眉头蹙了起来：“我……我给你送点东西，你……你受伤了……”

    “你乱来！”那薛长功咬牙切齿地说了这句，扭头看看周围，陡然举手指向一旁：“就算你们是女子，快去帮忙！去伤兵营！那边！去救人——侯敬，带她们过去帮忙！”

    贺蕾儿拼命点头，她还犹豫着手里的食盒，师师也拉了拉她的手：“走！”随着那名叫侯敬的亲兵往伤兵营过去——其实这名叫侯敬的男子乃是薛长功的小舅子，曾经与师师也见过的，但师师此时哪有心情理会这些。两人随着对方往伤兵营那边去，侯敬从地上将雨伞捡起来给两人遮着，却也是一路小跑，到了伤兵营那儿，各种惨叫声、血腥气、药味弥漫开来，连大雨都止不住。她们从棚屋门口进去，更为凄惨的景象出现在她们面前，侯敬叫了人过来带她们，又在旁边打了几句招呼，但师师两人也根本听不进去了。

    尸体、鲜血、断肢、令人心神俱丧的惨叫声，师师还好一点，贺蕾儿几乎被吓得懵了，当她被叫过去给一个中了箭伤的士兵做包扎的时候，“哇”的便在旁边吐了出来……

    由于大雨不利攻城，这一天的战斗在中午时分便告一段落，伤兵营中的事情却一直未有停下来，被送来的伤兵多是箭伤，也有被投石机的石块砸伤的。被裹挟在混乱的气氛之中，略懂一些包扎技巧的师师也帮了些忙，但是只要稍稍停下来，她的身体就几乎像虚脱了一般，整个脑子都被各种惨叫与伤口震得嗡嗡嗡的响。

    那名叫侯敬的男子几度跑到这边来看她，甚至也帮忙处理了几个人的伤口，他在师师旁边有些口拙，说话的时候甚至会出汗，但几次简单的交流中，师师也知道，今天这样的战斗，烈度根本就不算高。

    “……女真人未有认真攻城，他们最近主要在测试投石头的机子，而且今天大雨。这些伤势根本不算什么，若是让他们上了墙，那才惨呢……”

    哪怕是“不算什么”的伤势。箭矢射进身体里，再拔出来，给予人的，也是最难以忍受的痛苦……

    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了一整个下午。师师半身也都是血腥气了。侯敬给她拿来了馒头，但她自然吃不下去，但身体摇摇晃晃的，也仿佛没有了力气。偶尔与侯敬说上几句时，侯敬便给她说早些日子攻城的景状、战事的惨烈。当师师再去看那城墙时，那巍峨高耸，四四方方的城墙，又变得像纸一般薄了。

    一百多万人，就这样的，被这四方的城墙围住，城墙一旦被越过，便全都可能是这样的命运……

    即便是今日这样的战事，也有不少人死去了。往日里自然更多。而在城墙外，那片原野上死去的人。便更多更多了。

    这些时日里，师师偶尔幻想这些人的命运，也想起宁毅动身时，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她在城内，今天见到了这样的景象，对方在城外，经历的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城外也数度传来援兵、勤王军队的消息，女真人却是连续出击，毫不留情。在这段时间里，将这些勤王军队一支一支的悉数打败了。

    “……城外啊，几十万大军都被女真人打败了，那些女真人。听说现在已经在汴梁北面扫过好几遍了吧，死了很多人，恐怕现在尸体还在那一片呢……埋的地方都没有……那些女真人攻城还不太熟，但他们的骑兵在平地上，就是无敌的，跑都跑不了……”

    侯敬跟她说着自己能够理解的战事。几十万军队陆陆续续的过来，陆陆续续的被打败，汴梁城里，谁也指望不上，如今看来，北面那一片，恐怕已经被杀成赤地千里了吧……

    赤地千里……

    师师望着城墙，想象着无数人已经被杀死在了城外的那片地方，宁毅不知道在不在里面，但数十万的救援，已经或者溃败，或被杀死。在这片原野上的这座城池中，孤零零的一百万人，怕是无人可以救得了了。

    她回到矾楼之后，当天晚上便生病了。病了五天，好了之后，跟矾楼里的大夫请教了治伤的办法，就又去到伤兵营里帮忙了。

    有时候于和中、陈思丰等人会过来找她，聊起这战事。她时常会想起宁毅，有认识的人上了战场，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又在做些什么事情。如果活着，有没有在那样的环境里畏惧或是逃跑，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逃了、活着，又或是勇敢地死掉了，汴梁城的时间，便在这样的氛围里，一日一日地过去。

    而在牟驼岗，女真人的军营里，士兵们并没有因为天气的转寒而开始休息，许多的攻城器械，正在紧锣密鼓地建造着。女真人长于马战，攻城之法，虽然在灭亡辽国的过程里有所积累，但毕竟是短板，趁着围城的机会，宗望准备将之训练起来，毕竟将来金国要全取武朝，一路南下，需要攻克的城池，还是很多的。

    这段时间里，他所指挥的骑兵，也在这片原野上展现了几乎无敌的战力，除了这座城池是唯一需要攻克的目标，其余的方面，基本上不需要忧虑。

    武朝的战斗力，打过几仗之后，他心中便有底了，一国之力，弱到这种程度，说实话，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除了以练兵的心态驻扎于此，对于女真军队来说，这些时日里另一个目的，便是猎奇了。往周围扫荡的过程里，女真人搜刮了不少好东西，也抓了不少人，好吃的、好玩的如今正在军营里流行，好在宗望如今威望甚足，稍稍放松的同时，一众将领也都让麾下士兵保持着足够的训练和紧张感。

    十一月里，眼见便要下雪了，平平无奇的这一天，汉军都统刘彦宗与将军活里改在军营里巡视时，活里改倒是随口提起了一件事。

    “这周围的汉人，已越来越少了。”

    “嗯？”刘彦宗皱眉。

    “昨日派出去三千人，巡周围五十里，竟一无所获。”活里改道，“空手而回。”

    刘彦宗笑了笑：“我朝大军已来了这么些时日，周围人该走的，也都走了，有何可怪的。”

    活里改摇了摇头：“往日里这周围水土肥沃，就算大军过来，躲进山里的人也是不少。如今便是往山里搜，也搜不出人来。末将倒是不担心他们是被吓跑的或是被杀掉的，只是听抓来的一些人说，武朝官员之中。至此时仍有人在疏散周围百姓、粮食，范围或已扩大至百里方圆以上，目的便是为坚壁清野，断我军粮草来源。若是真事，或许该重视一下。”

    刘彦宗皱眉想了想。随后还是轻松地笑起来：“坚壁清野之事，武朝人必然是要做的，如今我军粮草尚够数月之用，派人出去转，也不过为了活动筋骨，如今这粮草之事，不必过虑的。”他随即压低了声音，“武朝偏南，冬日里寒冷渗骨，虽与我辽东之地不同。但终究并非大碍，一待这攻城器械做足，大军随即攻城。武朝军队，士气全无，只凭坚城抵挡，一如辽国上京，若非是为了使用这些器械，它恐怕早已破了，如今且先等等吧。”

    女真人攻辽国上京时，不计代价。上京也是坚城重镇，当时半日便被攻破。这其中当然也有诸多复杂的原因，但是在汴梁城下陆续打败了几十万军队之后，女真人便大都有这样的自信。若非是大帅要训练攻城器械的用法。也是不计代价的攻城，汴梁恐怕也撑不了几天，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不必什么跳梁小丑都放在心里。

    这只是小小的插曲，一时间无人记在心中，活里改虽然说了出来。但他的心里，也不是太担忧的，说出口来不过是出于谨慎的习惯而已。在这之后，也就不再对此认真，而当这件事再被提起来时，已经是一段时日以后，女真人不得不认真的时候了……

    ****************

    黄河北岸。

    一支马队正在渡河。

    这支马队大约两千余人，河边的方阵整齐，队列安静肃杀，后方还用车子拉了些东西。

    负责运送他们过去的船队乃是附近县令安排的，由于位处黄河渡头，又是战时，最近这段时间，船队老大已经不知运过多少人过去，又运了多少人回来，只是过去的乃是整支的军队，回来的却往往是溃兵、伤兵以及尸体。

    运过这么多军队之后，船老大基本也能认出这些军人的素质了，不过，眼前的这支马队，有些古怪。他们当中的士兵，看起来都是饱经风霜、杀戮的老手了，在武朝军队之中，这样的往往是精锐、亲兵，但每每是这样的精兵，也容易出那些吊儿郎当、什么都无所谓的兵痞，而保持严肃、战战兢兢的，往往是那些新兵，虽然看起来听话、整齐，但这样的士兵往往在上了战场之后整个队伍崩溃掉，有些连逃跑都没有章法，伤亡往往是最高的。

    这一支队伍，却兼具了两种特质，一方面，他们的队伍整齐得就像是画出来的，另一方面单个看起来，他们的每一个组成，又都不像是庸手。

    船老大看过他们的编制之后，知道这是北方招安时归顺的义军——但老实说，这就更奇怪了——所谓义军，往往是山匪土匪组成，这些队伍纪律更差，女真人打下来，各地义军云起，但真正敢追上来找女真人火拼的，却少之又少，不过是口头上说得好听些而已。若按照宁毅的说法，那些人都是“至少爱国”的典范，但是，若说得严厉点：到底做过多少亏心事的人，才会“至少爱国”呢？

    但无论如何，他的船队还是规规矩矩将这支队伍运了过去，临别时，也详细地跟对方说了女真人的情况，要他们小心，不要重蹈前方军队的覆辙。

    “我们是不同的。”将作为渡船之资的几锭银子放到船队老大的手里时，这军队中名叫韩敬的那位副将如此说了一句，船老大心道那最好是，嘴上自然不做反驳，心中倒也记住了这支据说是从吕梁山过来的队伍。他偷偷地朝队列前方看，那位披着斗篷的为首的将领，看起来竟像是个女的。

    他先前在黄河那边时看过对方一眼，斗篷下的那道目光望过来时，他觉得眼睛像是被针扎一般的吓了一跳，那女将军身上透的杀气，令他许久都不敢乱看……

    ****************

    这是黄河南岸的一道谷地，树林与山谷延绵，此时，这里已经成为临时的屯兵之所，谷地外围，拒马与壕沟一道一道地延绵开去，将这里变成了最不适宜马战的场所。

    自九月二十四的晚上，女真人展开攻势以来，到十一月的现在，汴梁以北原野上，数十万的军队都被打垮了。许多人的尸首如今就在那片原野上，也有许多溃兵四散逃离，失去了踪迹。但总还有几股力量，能够暂时的收拢人群。

    眼前的这片地方，是原本武瑞营的一支，打着这个名义，又收集了其它的不少溃部，最终在这里驻扎下来，如今，整日里都在做训练。

    这里稍显难啃，距离牟驼岗和汴梁城不算非常远，女真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但看见外面重重叠叠的壕沟和拒马后，暂时懒得强攻进来。

    宁毅站在河岸上，脸色有些苍白，他微微咳嗽了几声，身边的，是属于竹记的几个人——并非武者，多是账房、参谋之类的人物。

    “……我问过了，现在是枯水期，所以水位这么低，开春以后，会涨上来。”宁毅回头指了指南面，“如果在水位最高的时候掘开这个提防，黄河改道，大水会直冲汴梁城，到时候……”

    他顿了顿，吸一口气，挥手：“到时候，水退了，沃野千里……就可以养活很多人。”

    几个人都在朝河水那边看，只有宁毅面对着那谷地的方向，远处一道道的壕沟与拒马、防御工事、整个山谷里的人，他的脸色苍白，目光也有些苍白，那是死的颜色。

    尽管自诩心狠手辣，也曾主宰过许多人的生命，但这一个多月里，他所见过的死亡，也已经远远超过过去的总和了。包括他自己，也已在生死面前，走过了几遍。

    在杞县的那一晚，他身上受的伤甚至到现在都未好得完全，而更多的人，则连伤愈的机会都不再拥有了……(未完待续。)

    PS：  嗯，七千字，整个汴梁之战，应该都会放在这个标题下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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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三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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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吹过来，即便是冬日的枯水期，黄河河道仍旧显得宽阔，高高的堤防如同小山一般的耸立在这边，人在期间，分外渺小。

    自武瑞营被打散之后，在这附近住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这片黄河堤防，宁毅过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略交代、吩咐清楚之后，他从这土坡上下去，时间已经过了中午，风声凄冷，田东汉过来想要扶他，被宁毅挥手拒绝了。

    两人之中，田东汉已经将近四十的年纪，宁毅则只是二十出头。仅由此看来，宁毅无论如何也是不需要对方扶的年纪，但那夜惨败以来，在这片地方上收拢溃兵，进行各种宣传、人心疏导，最终将军心小范围的振作起来，与此同时，竹记还在持续进行着坚壁清野、方圆数百里的人群疏导工作，这一切，都是眼前的年轻人在主持的。

    九月二十五的那天凌晨，女真人攻破杞县大营后，也占住了粮草库。当时武瑞营的留守部队早已破胆，女真人杀来杀去的，多少也有些掉以轻心。宁毅率领数十人潜行进去，烧了粮草之后逃离，女真骑兵则一路衔尾追杀。后来虽然侥幸得以脱离，那数十人中的幸存者，也大都带上了轻伤重伤。

    这样的事情之后，立刻又转入寻找秦绍谦、收拢溃兵、继续执行坚壁清野任务的工作里，宁毅的身体好转极慢。虽然说起来，作为主持者只要总揽大局，但实际上，这些日子以来，宁毅经常是夜里无暇入睡的状态。女真人攻下杞县，户部的各种情报转移不及，只得焚毁，丢失了许多，再加上这年月联络手段有限，竹记放出去的小队，要接受命令，互通有无，都得通过杞县协调，此事一出，整个框架都被打散，要重新整理起来，谈何容易。

    并且，由于周边地区的军队都被打败，竹记要督促在荒山野林间避难的民众转移，手段就更加受到限制了。

    大战后最初的那几日，宁毅几乎是在担架和床上度过的，好在他精神依旧清晰——一般来说，经历了这样的惨败，绝大部分的人都会陷入沮丧一段时间，但唯有宁毅，还在重伤当中，便在积极的做出应对：寻找周围有可能容纳溃兵的地方，寻找还有主要功能的官府成员，寻访秦绍谦，为收拢溃散士兵准备说辞，与有可能分散在各处的竹记成员取得联系，重新整理户部资料，查漏补遗……等等等等。

    人员不够，大多重伤，精神疲累，心理重压……这些麻烦，最初几乎压在每个人的身上。而在当时那样混乱的情况下，无论多么清晰的指令，最后大多也难有结果。然而田东汉等人——包括当天晚上跟随着竹记众人溃散的数百士兵，几乎都是被这种偏执、强大到近乎疯狂的态度给催促、煽动起来的。

    在所有人都疲累不堪的时候，眼前这个年轻人选择的，竟然不是安抚和休息，而是让人拼命。

    “如果抱怨有用，我会从现在开始骂上三天三夜……”

    “你没穿衣服掉进雪地里，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动起来，犹豫就要死……”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撂挑子，走到这一步，我不管你们有多难，是不是可怜，想哭，没有人理你！人的一辈子就是这样，你的前面是山缝，你只能往前挤！骨头碎了也要挤出去，你只有两条路，要么你挤出去，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以后的资本，要么你死在这里，你现在多可怜，都不会有人同情你！所以，女真人有多厉害，你们有多没用，脑子里转这种想法的，就都出去吊死吧！你们只能记住，现在！不管多难，只能做你们能做的事情！不要考虑做不到，因为做不到你们就死了！”

    当时在担架上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一面发出各种准确的命令，一面给众人打气。重伤之人是无能为力的，最初能够动起来的，自然是竹记中的轻伤者，这个时候，外面情况依然混乱，纵然命令下达得清楚，散出去的人能够达成目标，联络上竹记同伴或是寻找到仍有编制的官府的，依旧不多，众人在逃散转移中还遗失了许多户部资料，要拾遗补缺，只能靠当事人的记忆，如此一来，就更加令人头痛了。

    但是这种拼命的态度，令得众人负责的工作变得沉默而井井有条——至少，大量的事情在等着他们去做。当初跟随竹记逃散的那些士兵是随着他们行动的，当竹记中一些重伤者开始缓过来，这边散出去的触手寻找到附近几支竹记小队时，他们便也开始过来询问，有什么是要安排他们去做的了。

    更多的人被分散出去，找到可以收拢的人手，又回来。像是齿轮一颗一颗的扣上，随后产生的连锁反应。他们在黄河畔的人口已被转移的小山村里住下，每一天，其中的人们咬着牙进行工作，出去寻人，在山谷前挖壕沟、修拒马，探寻周围的讯息，一切就像是被捏在一只无形大手上，在床上的宁毅几乎对于每一条事项都亲自过问。而在那几天里，每一批新来的成员都能让人感到振奋，每一次寻来必要的药物都能让人感到心安，每一个人的好起来，几乎都能让人感觉到自身的强大。

    事后想来，即便不这样做，当一段时间过去，溃散的士兵大都也能找到自己的归属，部分竹记的成员仍然能够联络上，但几乎不会有任何方法，让人达到眼前这种几乎如“淬火”一般的效果，让所有人都陷入紧迫感的狂热中，而这一切，都是在眼前的年轻人手上完成的，而代价则是连续多日的伤势难愈。

    之后又与秦绍谦带领的溃兵联络上。那天夜晚的战斗中，秦绍谦带领武瑞营精锐冲杀在第一线，也是身受重伤，逃离之中几度昏迷，但是这些人的奋勇作战终究给自己杀出一线生机，他率领数千人一路辗转，后来又应付了两次战斗，当找到他时，这支部队也在进行溃兵的收拢，大约是聚集了四千余人。双方这才开始合流。

    这四千余人之中，有大约一千多，乃是秦绍谦身边的嫡系精锐，而在独龙岗接受过训练的约有三百多人，虽然他们的忠诚心未必是对着宁毅，但只要过来，就是可以动用的人手了。

    当两只队伍初步融合，问题便开始出现。宁毅在掌军上，并没有名正言顺的权力，他所负责的事情，始终并非指挥军队。秦绍谦到来之前，因为竹记牵头，大伙儿都被感染，服从了宁毅的调配，当四千多人掺杂进来，部分武瑞营的将领，甚至于途中收拢的其它军队的将领，眼见那些井井有条的工作，便开始质疑起这件事来。

    其时秦绍谦也还在重伤休养，宁毅到秦绍谦那边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其后秦绍谦取了他的大刀，两人出去砸翻了这几名将领与他们手下的亲卫。事实上，此时在这山谷营地中，竹记舆论对士兵的渗入是极快的。如此重大的败仗，大家的心中都在憋屈、惶然，之前的工作中，大家总会聊起这些，在下方士兵看来，这些事情自然都得归结于上层的怯弱，为了权力的勾心斗角，彼此不能信任等等等等。

    这个时候，武朝军队的腐败是显而易见的，吃空饷拿贿赂的事，大家伙都知道，甚至于参与其中。然而这场惨败与竹记的务实、煽动，割裂了事情前后的性质。

    “大家要死了，女真人打过来，汴梁城要没了，甚至武朝都要死了，再不做点实事，就真要全家死光光了……”这个是竹记在行动中潜移默化的宣传，而宁毅的态度、做法，在众人的口耳相传中，是有很多人点头的，到得此时，几名军官的私下议论，无疑就成了勾心斗角的典范，当秦绍谦作为主官这样砸过去，随即便受到了大家的支持。

    武朝军队，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秦绍谦是流水的武官，对于武瑞营，尽了大力也未必能够掌握在手中，但这个时候，惨败令得这些军官对底层士兵的掌控也开始割裂，秦绍谦作为武瑞营主将的名义却是有用的。这场表态令得这四千多人中，底层和中层的联系被硬生生的撕开，除了几名将领的亲兵，几乎没有任何士兵站在他们那边。甚至于对于这些亲卫，大伙儿都是以“国贼”“汉奸”的目光来看待了。

    夺权之后，对于这些底层士兵的掌握，终于直接回归到秦绍谦的手上了。而最大的后果，则是使得秦绍谦又因为伤重而卧床数日。

    分割责任，告诉别人：“你没有错。”告诉别人眼前是重新开始，忘掉过去，拉拢大部分人，打击小部分人，并且将罪恶感、挫败感化为狂热……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都是煽动、蒙蔽人的法门，政治斗争的手段，但是到得此时，宁毅的心中，不会对此有任何的罪恶感，因为没有其它的路可以走了。

    在汴梁城可能失守的前提下，一切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能够对眼前的力量多掌握一分，那就该多掌握一分。

    而在田东汉来说，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在一切被打散之后重构起坚壁清野的框架，仍旧坚定地推动整件事情的运作，对于眼前这些溃兵的宣传、掌控，让一切开始井井有条，产生与从前不一样的气息。眼前的年轻人所做的一切，虽然有时候显得冰冷，却委实令他感到崇敬——这种感觉，用尊敬都已经不够贴切了，往日里竹记进行赈灾，与各路豪杰斗法，这位东家的手段令他感到佩服，而在眼前的，那甚至有些虚弱的身体里表现出来的，却是强硬到几乎能碾碎一切的意志力，即便是他这种见惯狠辣之人的江湖人士，都为之感到有些战栗。

    如此一路从堤防上下去，下方山谷中的村子，原本名叫夏村，此时聚集在这片山谷中的士兵，一共约有一万四千多名。山谷周围，层层叠叠的壕沟和拒马延绵开去，由于溃兵收拢得仓促，人又多，居住条件是极其不好的，宁毅接近自己居住的那排棚屋时，看见了棚屋外正在煲药的姑娘——却是娟儿。

    苏家原本只是江宁的布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偶尔也有些黑道上的偏门事情要接触。妻子苏檀儿的三个丫鬟中，娟儿性格相对沉静，往日里这类事情也是她经手，后来自己管理密侦司的一部分，檀儿也插手期间，娟儿便也从中接触了这些。这次金人南下，宁毅迁走了檀儿等人，苏檀儿却不愿意北面的事情完全失控，将娟儿调到战场边缘策应。武瑞营战败后，宁毅遇上几经辗转找过来的丫鬟时，也已经无力埋怨了，终究这段时间，娟儿又是照顾他，又替他处理许多事情，也帮了他很大的忙。

    正在熬药的姑娘见到他的身影，便要跑来搀他，宁毅又是摆了摆手，指指附近的一个房间，那却是还在养伤的秦绍谦居住之所。

    从门口进去，坐在床上的秦绍谦正在看一本随身携带的破旧兵书。作为秦家二少，往日里虽然就是带兵的将军，但他的性格多少有些张扬跳脱，此时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但气质上看起来，却已经更加的沉稳坚实。

    真正的男人，多数是从艰难中淬炼出来的。

    “你伤还没好，又出去走了。”秦绍谦收起兵书，“坐。”

    “看起来勉为其难，其实还好。”宁毅在床边椅子上坐了下来，“最近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

    宁毅说起了所想的事情，秦绍谦听着，微微皱起了眉头，到最后，目光已经变得极为严肃，沉吟半晌：“有可能奏效吗？”

    “不知道，细节可以商榷，我只能尽量做好。往日里说起别人，各种阴谋诡计，笑他们是跳梁小丑，但是筹码不够，谁都只能做跳梁小丑。”宁毅道，“我现在也一样了。”

    秦绍谦想了一阵子，抬起头来：“你的谋划，我向来信服，这件事你拿主意，我支持你。”

    “嗯。”宁毅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告辞离开房间之后，走向正在倒药的娟儿那边，走到一半，微微伸了伸手，抬起头来。

    景翰十三年的这个冬天，雪下得比往常晚，但在这一刻，千片万片的雪花，从天空中飘落了……（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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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四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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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飘落，覆盖了原本泥泞的地面。宁毅回到房间，搓了搓手，娟儿将药碗端了过来。

    药一如既往的苦，宁毅喝得眉头大皱，呲牙咧齿的，娟儿便从怀里拿出小布包来。

    “姑爷，我有桂花糖。”

    “不用。”宁毅摆了摆手，“哪来的？”

    “出去的掌柜给带回来的，姑爷你觉得药苦，我想姑爷你可能要吃。”

    “喔哦。”宁毅挑了挑眉毛，“哪一个掌柜啊？”

    “原本七分店的康掌柜，现在在第五小队里。”娟儿一本正经，“姑爷你真不吃吗？”

    “局势艰难，药苦点也正常。康竹铭，他不错啊，对你有意思？”

    “姑爷。”娟儿微微眯了眯眼睛，像只生闷气的猫，“您这样说我就去还给他了。”

    “不用不用，给我吧。”宁毅笑起来，从娟儿手上接过小布包，“药太苦，我去拿给那些受伤的兄弟吃。他们平时也不容易吃到糖。”

    宁毅过来也有五六年了，娟儿在苏家，也从小少女长成了大姑娘。二十出头的她还未成亲，在别人眼里，已经老了，但在宁毅看来，无疑还是青春靓丽的年纪，类似她这种通房丫头，一直跟在小姐身边，变成老姑娘的也有不少，成亲则大多得主家操持点头。

    早两年的时候，檀儿表现着自己的豁达，连娟儿也想配给宁毅，宁毅却终究没有碰她，这两年也就不再多提，只偶尔想给她撮合亲事，但或许是手上负责的事情太多，又或许在宁毅的熏陶下，眼界高了，也成了更加独立的女子，能被她看上眼的并不多。

    婵儿的两个姐妹中，性格外向爽朗的杏儿说要做老姑娘，娟儿的性格则是相对沉静自主的，她长得也是秀丽清冷型的漂亮。宁毅在工作中自然善于推断人心所想，但对这类的朋友、家人，却不好乱猜，也知道是没法多说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对娟儿、杏儿做个包办型的指婚，当然对方也只能接受，但婚姻这种事情，靠指的，难免有不靠谱的地方，一个不好，往后做不了事情，还一辈子不幸福。对于苏檀儿来说，固然也希望她们能找个好人家，但如果不成，跟在自己身边变成老姑娘——那其实也没什么。

    能够在苏檀儿手下那么些年，婵儿、娟儿、杏儿三个人对于许多事情的处理，其实都是不含糊的。已经成了宁毅妾室的婵儿在各种生活安排、细账管理上很有一套，杏儿性格大气，在外则往往能成为檀儿的代言人，娟儿则是心思缜密，喜怒不形于色，很多务实项目的操作、安排都干得很不错。

    这一次娟儿找过来，宁毅身边无人，放在后世，她已经是当了好几年管理人员的高层白领了，此时又担起照顾病人、浆洗衣物、打扫做饭等丫鬟的工作来，一个棚屋隔成两半，宁毅住大的里间，娟儿住小的外间，一旦有事便随叫随到。更多的时候，她还在帮宁毅处理营地内外的各种事物，以至于有时候宁毅真觉得自己是在大材小用，糟蹋人才，把个这么称职的秘书当成丫鬟用了。

    即便在后世最巅峰的时期，宁毅对于公私生活，都分得很清楚，身边可用的人才，他是绝对不会乱碰，不会让自己的私事干扰对方的工作的。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说来好听，实际上是极其愚蠢的事情。有欲望花钱就行了，对方帮忙处理的是你的核心事物，动辄几千万上亿，蠢货才会弄到公私混淆。

    不过，在这个年月，对于娟儿来说，丫鬟的事情，倒才像是她工作的重心，其余的事情则都是附带。对此，宁毅也有些无奈。

    从娟儿手中充公了桂花糖，这天下午便拿到伤兵营去发了发，此时武朝虽然富庶，但是对于许多人来说，吃糖自然是一种奢侈。但宁毅自然也不期待几颗糖能收拢什么人心。此时在这营地中的伤者，一部分已经失去战斗力，正在联系往数百里外转移，但若是受了伤，痊愈后还能战的，则往往有可能成为中坚力量。

    例如九月二十五随他一道烧粮的那批人，当初重伤的陈驼子侥幸未死，痊愈之后武艺据说还有精进，大有超级赛亚人不死就升级的感觉。而实际上，大伙儿隐约也能猜到原因，这陈驼子原是邪道人物，坏事做得也多，后来加入竹记，真正做了些好事，心中便觉昨日之非。二十五那天凌晨他说出那番话来，后来杀得重伤，险死还生，等于已经与过去完全道别、割裂，通俗点说这是念头通达，进入了新的境界，在这个轮回之中，也能够再次窥见往上走的路了。

    至于齐家三兄弟中的齐新义，则没有这么幸运，他的左臂齐肘而断，伤势到此刻尚未全好。宁毅去看过他许多次，还以霸刀杜杀的事情鼓励他——在营救方七佛的那次事情中，杜杀同样被断去一臂，然而这男人性格勇烈决绝，此后未有丝毫迷惘，以独臂练刀，最近从南疆传来的消息中，据说杜杀独臂刀造诣甚至已经超越以前，与“疯虎”王难陀一战，虽稍处下风，但仍然全身而退。

    齐家与霸刀是有仇的，然而宁毅虽然说起这事，也未能真正让齐新义振作起来，刀法可以单手，但枪法必须双手，齐家“索魂枪”虽然有投掷之法，但断去一只手后，等若枪法丢失大半，从头而来，弃枪去使其它武器，谈何容易。倒是年纪最小的齐新翰，这些天来苦练不缀，隐隐有更上一层楼的痕迹。

    竹记众人当中，往日里最受欢迎的弟子宇文飞渡在那一战里重伤，大腿被战马踢了一下，几近骨骼碎裂，伤愈之后，一条腿也有些瘸了。以往这少年性情开朗张扬，长得英俊天赋又好，教他武艺的师父们都担心他从此一蹶不振，然而只是最初的几天沮丧过后，伤势还未痊愈，他便开始锻炼手上的功夫，暗器、箭术等等等等。旁人去问他时，他道：“那天夜里跟金狗打仗，谁没受伤，我五师父、七师父都死了，他们都没抱怨，我只是瘸了点，有什么好怨的。”

    他往日里拜师众多，所学驳杂，弓箭暗器上也有基础，这些天来专心射箭，百步以外也能精确射中箭靶，虽然还没到“穿杨”的效果，但他已经很得意了，决定以后在战场上抢一把好弓，从此叫做“弓神”宇文飞渡——他原本想叫“箭神”宇文飞渡，后来觉得不太好听，便改掉了，最近偶尔跟人聊天，便强调一下，自己往后叫“弓神”，而非“箭神”，不要叫错了，叫错了要翻脸，勿以为言之不预也。

    雪花落下时，万余人聚集的这片山谷已经显得有些拥挤。此时在这里的，大都是参与过那场惨烈的战斗的，他们有的逃跑了，有的参与过奋战，最终还是见证了同伴兄弟的死亡，与败后的惨烈、憋屈。但在小范围里，许多人的英勇仍然值得夸耀。

    宁毅等人在那样重伤的情况下仍然赶去杞县烧粮，参与见证过那晚事情的人，说起来都觉得自豪，不少人在那天晚上也曾奋起而战，例如秦绍谦，率领将兵一路厮杀抵抗，在惨重的伤亡后最终将一部分人带出战场，而他本人，现在还带着伤势未有痊愈。大战之后，这支队伍又开始组织起坚壁清野，桩桩件件的事情，咬紧了牙关的去做，甚至在那之后，也有竹记众人遇上了女真的斥候，为保护转移群众而死的事情出现。往日里军队里或许并不重视的宣传，在这个群体里，却传得相当快。

    而在这一战后，关于战事的检讨，也在底层的舆论里进行着，例如，大家并非不愿意拼命，实在是决策层的失误，西军姚平仲奸佞小人，好大喜功鲁莽出击，上层将领不够坚定，贪生怕死彼此不信任，以至于底层士兵也无法抵抗，假如大伙儿都一样的坚定，这仗就是可以打的——实际上这当然也是句废话，宁毅不过是在引导暗示，我们这边，秦将军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而这言论将责任扔到姚平仲这些人身上，也就够了，再引导一下，可能就要抨击到武朝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根本，除非宁毅要摇旗造反，否则针对制度的坏话是不能说透的。

    在一方面，则是在士兵中宣传五胡乱华时汉人的惨状，“易子而食”“两脚羊”的来历。此时在普通民众甚至是普通军汉的心里，国家的概念，乃至“亡国”的概念，其实并不强烈，哪怕汴梁城下已经有数十万人被打败，大伙儿想起来，除了心中的无力，顶多是败给女真以后另外找个地方生活，移居、南迁等等选择。个人能干什么，会遭遇到什么，大伙儿想不到，也不愿意去想。

    但宁毅便是要煽动他们去想的。

    在汉朝之后的五胡乱华，那几乎是汉人史上最黑暗的时期，连年的战乱、饥荒使得中原土地上几乎找不到吃的，吃人成为人们活下来的方法。汉人是所有人种中最卑贱的种族，其中的女人、孩子被胡人烹而食之，称为“两脚羊”。此时武朝富庶，或许还看不出这个端倪，然而汴梁若真被攻破，女真人再一路南下，无人可敌，数年之后，大伙儿的妻子、孩子被人侮辱、杀死甚至吃掉，可能就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了……

    此时的军人，多半也没有接受过太多的教育，但基本的事情，自然能想，更何况又刚刚经历了战场的杀戮。在这样的一个群体里，听这些简单的故事、述说，又有一部分人以行动做表率，短时间内，形成一种群体的狂热并不难，以至于这段时间内，在这拥挤的山谷中，军队的训练异常顺利。

    当然，洗脑和煽动并非是什么万能良药，就算是以作传销的方式来运作，真正的考验，还是要到上战场的那一刻。好在最近这段时间，在敲打过几名高层将领后，秦绍谦对于这支军队基层的控制力已经大大加强，军法队也已经可以真正的运作起来，到时候，将兵退杀兵将退杀将的冷血拿出来，应该还能激发出几成战力。而在以往，武瑞营中也是有各种山头的，他想要执行军法杀人，根本就不可能。

    因为这些事情的做下来，走出伤兵营，便能看见大量在山谷里练习单调出刀、出枪的士兵，整齐的吼叫震动整片山谷，巡逻的队伍、竹记中做事来去的马队、去山上收集木柴的队伍、在附近搭建房舍、工事的队伍，漫山遍野的都在劳动，宇文飞渡便在不远的地方射箭，雪花之中，箭矢嗖的划过天空。

    军队中一名军需官过来报告了取暖物资可能不够的事情后，娟儿也从不远处小跑过来了，手上拿着一封信：“我们的人，遇上了吕梁山来的马队。”

    “马队？”宁毅微微愣了愣，拿过那封信，取出来看了几眼，片刻后笑了起来，“立刻派人，领他们过来。”

    “嗯。”娟儿点了点头，便跑去办了。

    这传来的消息令得宁毅的情绪颇为高涨，傍晚时分吃饭都有点坐不住的感觉，有时候想到信上的内容，嘴上都带着笑。娟儿素来知道这位姑爷的性格稳重，每逢大事有静气，平日里哪有这样的表现，一面吃饭，一面还有些小心地问了：“姑爷，吕梁山来的，是那位陆姑娘吗？”

    “嗯。”宁毅倒不隐瞒，笑着点点头，“还带来不少好东西。”

    夜幕降临之后，雪越来越大了，山谷之中，风吹着纷扬的雪花，满山的营火。宁毅与秦绍谦、以及此时营地里负责管理的几名重要人物去到门口等待着，秦绍谦是听过陆红提的名字的，笑着偷偷问宁毅：“那位吕梁陆姑娘，是你的相好吧。”

    宁毅点头：“嗯，是我的女人。”

    “你，很有我的风范。”秦绍谦也是风流人物，身边的女人也多，不过他信奉的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君子之道，此时对宁毅便颇为赞赏。过得不久，前行的马队轮廓出现在黑暗之中，逐渐清晰。

    秦绍谦身上本还有伤，站在这里等人，也是倚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待到看清楚了这支马队，他才肃容起来，稳稳地站直了身躯。而在马队前方，那道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也的的确确的有着一种铁与血的气息，他——实际上自然是她——在马上稳稳地坐着，后方的士兵便几乎是被这股气势带着，呈现出一股坚定的气场来。

    宁毅笑着迎了上去，走到红提的战马前，伸出了手，红提在马上看着他，伸手按在宁毅的手掌上，翻身下马，在她的后方，便有延绵开去的两千人一齐翻身下马。

    此时武朝的军队训练，对于队形、整齐自然也有要求，但是恐怕没有一支军队，是像宁毅那样要求到病态的。吕梁山的军队受宁毅的影响，要求做到的却是后世解放军的那种整齐划一，此时在夜色中，随着两千人的一齐下来，山谷前方便是轰的一声。

    漫天风雪。

    秦绍谦微微张开了嘴，惊奇地眨眨眼睛，迎了上去……（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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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五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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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寒冷，风雪落下的山谷里，因为两千余人的到来，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起来。

    由吕梁山过来的两千人被安排在山谷的一侧，这里有原本村落里的一些断瓦残垣，住的地方尚未搭起来，但山谷中原本武瑞营的成员们送来了柴禾，燃起一堆堆的篝火，开始做饭做菜，吕梁的众人便在篝火的周围扯起了帐篷。山谷之中尚有人进出，来来往往的，有些曾经去过吕梁山的竹记成员过来探望他们，说起最近已经死去的朋友，义愤填膺。

    不多时，秦绍谦等人过来看他们，周围便瞬间安静下来，大伙儿在空地上集合，秦绍谦说了些欢迎和感谢的话，之后是宁毅在众人前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一遍，挥了挥手：“兵凶战危，没想过你们会过来。但谢谢你们过来。好了，去做事吧，有空我再过来找你们聊天。”

    他说话简短，众人自然也不好回答什么，只是有的人眼见宁毅身体虚弱的样子，眼中还有关切之情流露出来。

    宁毅在吕梁山威信颇高，娶红提，接手梁秉夫的班，而后将山中一切规划得井井有条。吕梁山的军队里，多是以前过过苦日子的人，半数以上见过宁毅，就算是没见过的，加入青木寨后，也听人无数次的说起过那位外来的书生，对于这样的身份，从梁秉夫到宁毅，在青木寨那一块，已经是一个传奇了。

    青木寨梁秉夫在世时，对整个寨子，仅仅是勉强维持而已，当时或许还没人觉得他有多厉害，然而在梁秉夫去世以后，山里的日子又好过了起来，他在往日里对整个山寨的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在众人的回忆中，才终于发酵成能令人哭泣落泪的东西。

    这种感动的一部分，自然也来自于宁毅的运作。梁秉夫去世之后，宁毅在对梁秉夫的追悼中，才终于说起梁秉夫与红提师父的故事，当年梁秉夫进山遇匪，被红提的师父救下来，因为一句承诺，在吕梁山呆了整个后半辈子，至死未曾婚配，膝下无儿无女。当宁毅以平淡的语气跟众人重复出那段感情以及梁秉夫临死时说的话，当时听到的半数吕梁人，都哭了出来。

    真心也好，操纵也罢。有些人会因为道德的洁癖，觉得老人临死时，可能不希望自己的隐私被他人知道。宁毅无从询问这些，然而在这样的述说过后，在吕梁山，从红提的师父，到梁秉夫，再到红提、宁毅，三代的首领，才真正的聚成青木寨的灵魂。而在吕梁山的其它地方，你方唱罢我登场，新寨主来了，杀了老寨主上位的比比皆是，却是没有这种能让人真正记在心里的东西的。

    此后众人回忆起梁秉夫，对于许多事情，自然也会因为感动而有夸大的地方。但不管众人塑造的梁秉夫是否那位老人真实的样子，宁毅相信，在天上的那位老人若真的有灵，也会欣慰于寨子后来的模样，当然，老人家当初守住寨子，全是因为红提的师父，如今他们在天上团聚，估计已经美满幸福，才不会管地下的人怎么看了。

    至于真实的老人，只要有红提、宁毅等人记住了，那也就行了。

    ***************

    “这次的事情，说句实在话，是有些不想让你们过来。女真人很厉害，咳……这片地方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九月二十五，二十二万人被打败，后来陆续打了三次，这个数字已经扩大到三十三万人，吕梁山拼拼凑凑，好不容易攒了点东西出来，我是不希望你们在这里被砸了的……”

    “是铜是铁，总是火里练出来的，我今日过来，看见外面的这些人，精气神好像还不错啊，不像是战败之兵。”

    “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人心转过来，死了很多人，黑锅也给别人背了，最近凑齐这一万多人，想法转过来一点，我们说，勉强可以打一仗。但是宗望手下的几万人，那是席卷天下的强兵，最厉害的那种，就算二对一，我们也未必有胜算，实在没什么好乐观的。”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加要过来了。出发的时候我问过他们，山里的兄弟都愿意为你打这一仗，你当初就说过，我们练兵，为的是女真人。辽兵的厉害，我们见过，女真人还没见识过呢。不过，你又受伤了……”

    手指在桌上，轻轻触碰到手指。

    吱呀、吱呀，门口有进出的声音。

    手指又缩回去了。

    娟儿在整理外面的被褥，随后又跑出去。

    “走的时候，青木的战马还没这么多吧，今天过来的时候，把我也吓了一跳。武瑞营里，可用的骑兵，也不过比这稍微多点……”

    “山里还是留了几百匹的，按照立恒你先前的吩咐，我们一直在想办法买马。金人禁止战马流通，武朝买不到，但我们在两边做生意，反而有些人脉，后来联系上金人中的一条线，对方极喜武朝的字画珍玩，我们费大力气，挑了些好的过去疏通了关系。但接下来倒是有趣，这位金国大人物派来的手下偷偷与我们联络，说他家主子虽然喜欢这些东西，但不过是附庸风雅，对于物件真假，无力辨别，只需打通下面的关节，便能鱼目混珠，以次充好……其实要到处找那些上品珍玩字画，我们也不容易，便花了些钱，将关节打通，然后这些战马便源源不断地过来了。他们以为我们要造武朝的反……倒是可惜了一开始的那些真品。”

    “真品不怕，做生意要讲信誉，只要有马，他要好的东西，要多少我给他多少。现在不是爱惜古玩字画的时候。不过，这样可能会留下隐患，对方既然在金人高层有关系，他日难免遇上识货的，有这样的关系不容易，若是断了，反而有些可惜。对了，那人叫什么名字？”

    “现在查的，对方背后，似乎是一个叫摩信的高官，后方还有没有人，就难说了。那接下来咱们要不要给他们真品？就怕给过以后，好东西都拿不回来了。”

    “先看眼前吧，以后如果长期要，我再考虑想办法。现在这个情况下，字画珍玩艺术品什么都不算，汴梁一破，所有坛坛罐罐都要被打烂，我宁愿用整个汴梁城，换女真人的十万精兵。”

    “嗯。”

    “不过，平日里的训练怎么样？下马好看，战斗力呢？平时的训练呢？”

    “按照立恒你在山里说的那些，训练得不错了，尽量整齐的冲阵，马上射箭，吕梁那边地不平，阵型要连起来，比平地更难，到了这边，反而轻松多了。哦，我们还经常在这些战马旁边开炮……”

    “姑爷，喝药了。”

    “哦，好……嘶，好苦啊……”

    “嘿嘿，陆姑娘好。”

    “嗯……娟儿姑娘，你好。”

    ……

    “……啊，我讨厌喝这个药，太苦了……哦，开炮的训练也做了？”

    “应该没问题，我们这次还带来了榆木炮，中间有几门是试射过的铁炮。炉子那边出的铁有好有坏……还有那些地雷……”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的，两人在房间里聊了许久，娟儿在门口晃了几次，随后终于被宁毅笑着叫住。

    “什么事什么事啊，不要晃了，有事就说。”

    “呃……陆姑娘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在想……什么时候，领陆姑娘过去呢……”

    娟儿端方正气地站在那儿，维持着她作为一个丫鬟的本分形象，宁毅嘴角晃了晃，又有些想笑，红提看他一眼，低头站起来。

    “刚刚到这边，我还得去看看韩敬他们扎营的情况，娟儿姑娘现在便先带我去看看房间在哪里吧。”

    “好。”娟儿点头一笑。

    给红提住的棚屋其实就在旁边不远，娟儿领着她过去，不多时便返转回来了。宁毅正在灯下看今天营地里的各项消息汇报。方才招待红提，桌上还有点零食，娟儿便悄悄的进去收拾掉了，然后又悄悄的收拾了一下床铺，方才出到外面的小隔间里静静地坐着，等宁毅的吩咐。只不过，等到宁毅在油灯下揉眼睛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小心地进去了。

    “姑爷。”

    “嗯？”

    “姑爷您生气了吧？”

    “红提的事情？我什么时候为这种事情生过你们的气。”

    “那……姑爷您跟陆姑娘……”

    “啊……你是说，有没有那种关系……”

    “呃……我说的是……那种关系……呃，就是……”娟儿斟酌半晌，有些难说。宁毅笑了起来。

    “比红颜知己什么的，更进一步的关系吧。嗯，是有的，我跟红提的关系，应该就是跟云竹姑娘的那种关系吧，去吕梁的时候有的。这件事情，我有些对不住檀儿、云竹她们。不过，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说谎。”

    娟儿的脸色变了变，站在那儿手指拧在一块儿，几乎互相绞成了青色：“我……我也不是说……那个……那个……”

    “不。”宁毅站起身来，轻轻拉了拉娟儿的手臂，让她到桌边坐下，“你坐，你不用这样。以……家人的立场，又或者是为檀儿生气，你都没什么错。不管怎么说，在这方面，我有花心的毛病，这个深究起来，不管是对你家小姐，对云竹，还是对红提，我都是有些对不住的。”

    “男人……三妻四妾，其实也……”娟儿的声音细若蚊蝇，说得有些艰难。

    “不，话不是那么说的，我以前也愿意给自己找些借口，可怜啊，放不下啊，心软啊什么的。在实际层面上，就是花心了。你家小姐在这方面对我很纵容，云竹她们也是，未尝不是一种诱因，但归根结底，是我自己做的事情。”

    “你跟小姐，跟婵儿，跟云竹姑娘，锦儿姑娘她们，与旁人是不一样的，别的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将女人做玩物……”

    “嗯，所以还是可以自己安慰一下自己了。”宁毅笑了起来，然后微微顿了顿，“无论如何，整个事情，就是这样。但是……陆姑娘今天晚上，确实还是要出去巡视扎营状况的，而且，她手下两千人要带，这里一万多人看着她，她是不可能明目张胆的跟我住在一起的，所以你给她安排房间，也是必须的。”

    他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可能是我们家里以后要面对的状况，你知道就好。我也已经尽量在收敛，不管你觉得你家姑爷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呃，就算觉得是个坏人，心里腹诽两句，或者嘴上骂两句，我也是可以忍受的。手头上还有很多事情，是要拜托你做的，你不要撂挑子不干就好。”

    宁毅是笑着说这些话的，一向安静的娟儿此时脸色也红起来：“我、我没有觉得姑爷是坏人啊，我……我只是个丫鬟，而且……姑爷是个好人。”

    “喔，好人卡……”

    “那……我听说，陆姑娘是江湖大侠，武林高手，很会疗伤什么的。那我……是不是要叫她过来。我……我先到其它地方去住吧……”娟儿眼巴巴地看着宁毅。

    宁毅皱起眉头想了片刻：“呃，我觉得……我身上的伤可能真的要她来帮忙，娟儿你……给自己收拾一个房间，也行。”

    “……嗯。”娟儿的面上露出失落的神色，点了点头，出去收拾房间，搬被褥去了……

    她走了之后，宁毅看着房门那边，叹了口气，然后撇了撇嘴：“现在知道我是个坏人了吧……”

    *****************

    青木寨的两千人夜里才到，要驻扎下来，除了帐篷问题、战马的放置问题，还有许多关于扎营后的规矩、放哨等问题要处理。红提虽然是来找宁毅，但实际上，自然不可能光谈私事，从宁毅那边离开之后，便过来查看扎营情况，又与原本山谷中的负责人协调巡逻、调配等问题。

    好在此时山谷中日常事务的负责人多是竹记中人，也有去过吕梁山的，双方协调起来，并不麻烦。红提在那边现身，巡视一番，具体的事务还是交给了韩敬。事实上红提在山寨中的形象并不亲切，若非如此，恐怕要有许多人过来询问宁毅的伤势如何。

    如此这般，到得事情大致了解完毕，返回的时候，已近深夜了。一道身影孤零零的，一面搓手一面站在她的房间门口，仔细看看，却是娟儿。

    “娟儿姑娘。”红提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在等我？”

    “陆姑娘。”娟儿对她行了个礼，“我……我过来道歉的。”

    “嗯？为什么？”

    “我……嗯，你跟姑爷之间……”

    娟儿说得有些吞吞吐吐，红提却笑了起来，过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然后去开门：“先进来再说，房间里暖和一点。”

    实际上，此时的两人，在以前是见过的，那是在杭州的事情。宁毅陷于杭州城内的时候，檀儿折返回去找他，途中便是与侠女身份的红提同行，娟儿也在，只不过那时候红提是易容状态，化装成了三十岁出头的妇人，当时双方虽有交谈，但此时红提以真实面目见她，娟儿虽然明白对方便是当初的那位侠女，心中却还是感觉陌生。

    而红提的真实性情其实颇为温和，与宁毅初见时，看似强硬，内里却多少是个村姑性格，以至于后来还会被宁毅的几个故事忽悠住。只是她当寨主这么些年，尤其在宁毅的帮忙下，青木寨上了正轨，不断扩大，她又是宗师身手，总有一份宗师的气度。此时握住娟儿的手，娟儿便觉得那手掌温暖柔软，连身体都忍不住暖和起来，心中觉得亲切。口中便开始说她觉得最重要的事情了。

    “陆姑娘，您武功高强，对姑爷的伤，你是有办法的。姑爷他受伤都一个多月了，日夜操劳，伤也好得慢，我都怕他以后会留下病根，我先前给姑爷吃药的时候，看见陆姑娘你也闻了闻味道，您是大高手，药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被红提拉着进房间，娟儿一面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话，红提让她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下，过去挥手打开火折子，点亮房间里的油灯，又回来坐到娟儿面前，拉起娟儿的手：“立恒的伤我自然看过了，药是对症的，不过，我现在倒是担心你了，这么晚还在雪地里站这么久，你也操劳不少时间了吧，再这样下去，也会生病的。”

    “呃，我、我身体好，姑爷他们才真的累，当初他们是受了重伤的，就为了去烧掉女真人抢的粮草，而且受伤之后，还没怎么休息，姑爷在能坐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做事了，那时候大家死的死伤的伤，姑爷为了救人，根本就没停过啊……”

    娟儿一面说，一面摇着头，表示自己很好，她的性子清冷，说话之时，面上本也没有太多哀戚的表情，但说到后来，还是微微红了眼圈。红提听了，也点了点头。

    “他们那样，也是没有办法，人在重伤之时，气不能断，在最难的时候一口气熬过去，人就能精进。习武也是这样，立恒乱用破六道，对身体是有害的，我警告过他许多次，但是没有办法，该用的时候，他也只能用，我也只能在事情过后，为他调理身体……这些事情，娟儿姑娘你不跟我说，我也是会尽力去做的。”

    娟儿便点头，说起自己已经从宁毅房间里搬出来，去到隔壁住的事情。红提的脸上，倒也微微红了红：“其实，你也不用搬出来啊，我夜里……不好一直在哪里的，他现在的身体，晚上有人能照看一下比较好，我晚上……为他推宫过血，要占一些时间，对他身体好，但做完以后，嗯……我便可以叫你回去了，如此虽然有些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啊。”娟儿连忙摇头道，“我可以等陆姑娘你来叫我的时候再回去的，姑爷夜里要人照顾，还是我方便些，我……我本就是苏家的丫鬟。”

    说到这里，露出可爱的笑容来，看起来清冷素净的脸上便又红了红。

    于是不久之后，红提便去到宁毅那边房间里，为他推宫过血，调理身体。见到红提过来，宁毅其实多少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娟儿多少会阻挠这事呢。红提的推宫过血他早就领受过，在吕梁山的时候，为了让宁毅的身体好，红提也经常给他做，这类以人力推动血气循环运行的法门与按摩类似，但自然也有许多不同，真以外力干扰血气运行，对于宁毅来说，是很痛的，尤其是在有伤势的现在，血脉本就有淤积不畅的情况，红提一个一个穴位的推过去，便更加疼痛了。

    只不过两人早已是实质上的夫妻，在吕梁山的时候，什么亲密的事情也有过了，红提的手法自然便更加柔和，而宁毅自然也不会一直规规矩矩的任人摆布，期间夫妻两人做点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也属平常。

    于是到这天晚上，红提去敲门让娟儿回去时，脸上也还微微的有些羞红滚烫，好在已是夜晚，娟儿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回到宁毅房间外侧的小隔间里，娟儿心中也忍不住猜想，两人在房间里到底干了些什么，不禁在被褥里蜷缩着身子，翻来覆去有些难眠。

    此后数日时间，这样的情况便反复的持续着……

    青木寨的骑兵到来的这天，是这一年的十一月初八。此后竹记在继续着坚壁清野的事情，他们冒着大雪，一座一座荒山野岭的过去，力图将所有的人，挪出汴梁城郊的这一大片地方。而山谷之中训练的日常也在不断运作，青木寨的人到后，双方又有一定的比斗、交流。

    而在大雪持续的情况下，虽然武朝这边仍旧掌握了黄河渡头，但由于调粮的逐渐困难，取暖物资的需求增加，供应系统紊乱甚至瘫痪等情况，夏村这片山谷里的屯兵情况，也遭受到了不少难题的困扰。不过，寒冷的天气虽然使得日子稍显艰难，但总还是可以克服的小麻烦。

    真正大麻烦，是在牟驼岗一直准备攻城的女真人，这些北方来人的强悍，若让宁毅来一以概之，那便是：他们是在东北零下几十度的天气里，不依靠暖气而活下来的人种。

    虽然此时也已经有了盘炕的技术，但在北方，那也都是大户人家能享受的事情。女真人在起事之前，生活条件原就艰难，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风里，靠着帐篷篝火等事物保暖、打猎、生存，对于现代人而言，绝对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虽说南北两地有地域差异，南方的冬天湿冷，就算温度不至于那么低，也会让人觉得难过，但对于这批女真人来说，大雪天攻城，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不可能。

    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明白，他们迟早会对汴梁城组织大规模的进攻，到时候，汴梁城防就要面临真正巨大的考验了。

    时间推进，宁毅等人在山谷之中练兵，女真人在牟驼岗制造甚至改良各种攻城器械，到得十一月十六这天，大雪暂时停下，皑皑的白雪早已覆盖汴梁周围的一切，女真军队的斥候在周围扫荡巡逻时，忽然截获了一条信息。

    这信息被迅速地传入牟驼岗大营之后，传往女真人的高层，随后，便被递到了东路军大元帅宗望的案前……（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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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六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五）

    牟驼岗。

    大雪暂时的停了，风也不大，三面环水的女真营地里，一堆堆的篝火在营帐内烧得旺盛。最中央的大帐里，六只铁盆中，炭火熊熊燃烧，周围的装饰、毛皮、刀枪乃至于身处此处的人员，都将一切衬托得肃杀威严，宗望坐在长案后方，看着手上残破的书信。

    完颜阇母、汉军统领刘彦宗、将军赛剌等人坐在附近，偶尔以神色交流，或是低声说上几句话，过来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多少知道了事态，那封被撕了小半的信函就是完颜阇母命人交给宗望的，斥候队长还在下方站着等待询问。宗望看了那信函好一会儿，面上神色变幻，最终，将信函拍在了案上。

    “哼，南人想诈我！”他第一时间如此说道，待看了看下方几人的神色，又皱了皱眉，望向那斥候。

    “你给我说说，当时的状况。你是在何时、何地，何等情况下，遇上那人，拿到这信函的！”

    “是……”

    那斥候队长行礼点头，说起事情的经过。

    由于冬日渐深，大雪开始封山，女真人出门巡逻扫荡的次数，其实也已经不如以往那般多了。他们的斥候队是在距离牟驼岗大营十里外山间的一条道路上遇上对方的，对方有三个人，信使居其中，看来是个武朝官员，旁边两个，则是护卫。那条路再过去一点，便要通往汴梁城郊了。

    女真的这支巡逻队，一共五人，专门负责的是这一块，试图切断汴梁与外界的联系——当然这样的尝试不可能成功，因为汴梁太大了，就算女真数万人全数出动，恐怕都不可能将整个城池包围住。但就算切断不了封锁，却总能截获一些进出的传讯者，见到对方三人，五名斥候立刻展开了追击。

    双方都是骑马，对方的警觉性也高，眼见着女真人过来，掉头就跑，还以箭矢回射。己方斥候立刻以箭矢回射，然后射中了当中的那名官员的后背。

    对方三骑奔入附近山间崎岖之所，己方斥候则一直追击，最终，由于受了重伤，那武朝官员从马上摔落，恰巧下方是一条枯水的河流，他摔下去，两名武朝护卫，已经回救不及了。

    女真斥候一面分兵追击，一面稍稍绕道去到河谷之中，搜寻武朝官员的尸体，然后发现了这封信。那武朝官员在落下河道后，似乎想要将信件撕碎扔出，但他已无后力，将信函撕成两半，扔在一旁，风吹走了小半，剩下大半，被他们拾了回来。

    斥候们不好去看那信函，交给顶头上司，顶头上司看完后，觉得兹事体大，交到负责此事的阇母这，阇母在看过之后，立刻让人唤了宗望过来。

    宗望看着那斥候：“从看见那武朝官员落马，掉落河道，直至你们绕道下去，武朝官员的尸首，可有离开尔等视线。”

    那斥候道：“因为绕行，有片刻时间，但最多不过十息。”

    “哼。”宗望沉吟片刻，“尸首可有带回？”

    “他们带回了。”在一旁的完颜阇母道，“我已去查看过那尸体。”

    完颜阇母乃是阿骨打的异母兄弟，排行十一，宗望神色稍缓，道：“十一皇叔，结果如何？”

    “观其身体，往日确乃养尊处优之辈，且手足之间，并无被缚痕迹。此事不小，我反复查看过，应该并非被逼迫而来。”

    阇母都这样说了，宗望微微沉默下来。他性子粗豪，但心思缜密，想了片刻，伸手拍了拍那长案：“然则南朝之人，跳梁小丑，何能有如此魄力。”

    “我军在月余时间内，于这一片击破武朝军队三十余万人，他们已无法可施，狗急跳墙，也未可知。”

    “嗯。”宗望点了点头，“刘统领，你在军中挑选几名最通汉学、筹算之法者，来此帐中。另外，来人！请郭药师郭将军，以及其麾下张令徽、刘舜仁，速来大帐商议军务。”

    下方接令便去，宗望回到长案后方，将那分作好几页的信函又翻看了一遍，挑了其中两张放到一边，待到郭药师、张令徽、刘舜仁等人都过来了，几名工匠、师爷也过来了，方才将几页信函交给郭药师：“郭将军，这份东西，你且先看，然后……传阅一番。”

    “是。”郭药师点头应下，这一份被传阅的信函分作五页，其中四页上，还有些复杂的算式、图样，每一页都有小半残缺，郭药师开始只看字，然而才开始浏览不久，目光中的颜色便变了，神情严肃起来。如此直至看完，他没有说话，传给张令徽，张令徽看完，再给刘舜仁，接着继续传下去，给那些师爷、工匠。有的人一脸迷惑，有的人则变了脸色，一名师爷向宗望行礼请求道：“望大帅赐下纸笔。”

    宗望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一挥手：“笔墨纸砚，另，给我搬来桌椅予他坐。”

    不久之后，众人都已看过一遍，信函在几名师爷、匠人的手上流传，反复验看、讨论。宗望看了众人的神情。

    “此乃是今日截获武朝一方的信函，事情太大，是真是假，本帅亦难以辨明。因此须得众位一齐过来，辨别、商议一番。”他抬了抬手，“诸位有何看法的，请直言不讳。”

    怨军几人当中，张令徽有些不学无术，刘舜仁则多少有些想法，此时首先拱手道：“启禀大帅，卑职觉得，此事实乃武朝人虚张声势之举，武人胆小怯弱，却总爱耍各种花招，其中自作聪明之辈，不胜枚举。眼前这书信，怕又是什么人自以为是的谋算，毕竟说起来，欲行此事，太难想象……”

    “哦？刘将军以为是假？”宗望望向郭药师，“郭将军，你以为呢？”

    “张兄弟说得是有道理的。”郭药师道，“武朝儒道，敬天法祖，武朝境内，黄河之尊之重，难以想象，若真如这信函上所说……欲决黄河而退我大军，先不说我等如何，汴梁城内百万人，能逃离者寥寥可数，况且黄河决堤，汴梁城周围千里泽国，数年之内都要泛滥不止，于武朝来说，此举实属天怒人怨。行此举之人，必遭举国谤之，身后，怕也是千古骂名……”

    发与众人传阅的书信上，写的正是有关掘开黄河堤防，引大水退女真大军的计划，计划开始时慷慨陈词，言曰：战可败，城可威，然国不可亡，节不可堕。一番慷慨之后，引出正式的计划，甚至绘以图纸、具体计划、大量计算，等等等等，缜密周详，委实令人真假难辨。

    郭药师说完，宗望皱了皱眉：“郭将军也觉得是假……”

    “然而……却不是。”郭药师犹豫片刻，如此说道，“武朝儒生，确实好夸夸其谈，于务实之事，难有建树。然而其中也有许多，性格刚烈决然，信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朝大军南下，大军横扫难当，然而……小股抵抗，却有甚为决然的。汴梁城外战事发展至今，若说武朝已有官员绝望如斯，欲行此天下大不韪之事，以大水退兵，百万人陪葬。药师觉得……并不出奇。故此，难以判别。”

    此时被叫进帐篷里的师爷多是金人、辽人，但懂得儒家学问的还是有的，郭药师说完，也是行礼附和。言道武朝书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然而计算起这种决然之事来，确实不乏有人，而且有些人为了身后之名，甚至格外喜欢这类事情。

    但随后又有人道，这类事情，一部分人做也就罢了，若是将计划送去汴梁，必遭喝止，说不定，还是有诈。

    不过这样的说法之后又有人提醒，书信后有一段，似乎就是在说，大战之前，汴梁周围船只早已入城，一旦黄河决堤，大水淹来，让城中皇帝、高官等人上船，还是来得及。其时虽然武朝也损失惨重，然而中枢仍在，不过一城之失。女真人虽然强悍，但举国之兵，已有半数来此，此次大水一淹，却仿佛去了金国半壁。武朝先前确实做错许多事情，然则从此汲取教训，励精图治，为时未晚，此类云云。

    不久之后，那位伏案计算的老师爷也在口中赞叹，向宗望报告道：“武朝筹算之学，土木之学，委实精妙，此封书信上之计算，实乃其巅峰之作，只可惜被撕毁小半，但于我朝筹算之学，亦有他山之石之功效……”然后遗憾一番，夸奖一番，恨不能看到被撕毁的那一小半。

    众人各有想法，然而对于信函真假——最主要的是对方是否真有决心做出这事——难以定论，不久之后，阇母道：“即便对方真欲行此险招，也需待明年春汛之期，方有效果，我军早已做好大雪攻城的准备，只需今冬破城，此事也实在无需多想。”

    宗望点了点头，实际上大帐里的人多有这种心思，但宗望实际上也并非鲁莽之人：“皇叔说得有理，但凡事也需考虑最坏之后果，如今武朝军队皆已被我打散，残部分布周围各处。接下来，便让大军加速攻城准备，五日之内，我要各项器械全部完成，发起总攻。而这方面……着斥候摸清周围情况，弄清楚，到底是哪一方的人欲行此事，而后……郭将军，此事你负责，替我碾碎了他们！”

    众人领命。

    “是！”

    大帐为之震动。

    宗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待众人离开之后，他又在帐篷里走了几圈，回到案前，拿起先前没给郭药师等人看的最后两页纸浏览了一番。

    这最后两页上，多是说服性的内容，上方是接续宗望大军被大水吞没后的远景的。信上说的是金国内部的许多问题，其上言曰，阿骨打一代天骄，起事之后，金人朝气蓬勃，人皆辈出，然而其中也有隐患。

    阿骨打退位之后，继位者并非阿骨打亲子，而是其四弟吴乞买。吴乞买为人稳重，守成有余，实乃阿骨打苦心孤诣的选择，然而其中也说明了一个问题。金人之中，人杰辈出，乃是强干强支的局面，如今阿骨打已死，到第三代继位，会是何等情况，却是难说得紧了。

    女真人中，大帅粘罕，同样雄才大略，吴乞买在位，宗望等人尚能与其分庭抗礼，然而若无吴乞买，情况又会如何？武朝联金抗辽之策，错恨难改，但假若金国皇子之中最为厉害之二皇子宗望及其麾下数万大军于此地覆灭，金国之中，唯一掌握了可底定天下之兵权者，只有大帅粘罕了。

    金国东西两路大军南下侵我武朝，然而宗望先到汴梁，粘罕却被坚城太原所阻，据闻宗望几度发出军令，命粘罕大军迅速南下，然而明明可以绕行过去的太原，粘罕却迟迟不动。两人之间，得无嫌隙乎？此时决黄河，不过一地之失，但数年之内，金国必乱。女真人猝然起事而得天下，并无底蕴，若不能休养生息励精图治，数代之内必定夭亡，再非武朝之患……

    最后两页这一字一句，表明了写信人对于金国内部的了解，字字句句，却尽是诛心之论。

    事实上，粘罕于太原不动，也是出于谨慎，他们是第一次入侵武朝这个国家，如果真的全军南下，路上又留了个太原，若是西军真的来截住去路，十余万大军陷于武朝腹地，会怎么样还真难说。宗望自然也能明白这一忧虑，但这信函却并不客气，上面的句子让他感到，既是挑拨，又似乎真有可能。最起码，他看完这些之后，首先觉得，对方要采用决黄河的方法，可能是真的。

    至于那些看似挑拨的言论，他已经尽量使其正常化，但已经看过的东西，这么明白说出来的东西，想要不想，也是不可能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这个信函是真是假，它至少都已经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想到这里，宗望便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武朝儒生，一堆的跳梁小丑，然而这一个，不仅表现出了他对金国内部的了解，这些跳梁的伎俩，也分外让人觉得愤怒起来。

    异日若有机会抓住此人，必要亲手活剐了他！

    宗望想着这个还不清楚身份的武朝小人，心中闪过了这样的想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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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七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六）

    雪好不容易停下来，夏村山谷中的气氛，也变热闹了起来。

    军队即便在大雪天也没有完全停止训练，体质好些的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稍微差些的练习冲锋，山谷之中人本就多，轮流铲雪不停，以劳动代替训练，也未有停过。只有一部分身体真不行的，被撤下去休息。

    这年月里，军队毕竟还有体质问题存在，大伙儿平日里便不宽裕，一个月吃不到几块肉的军汉，身体也单薄。但另一方面，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往往也更经得起磨练，因此想象中会耐不住严寒的军人，反倒不算多。

    为了维持这一万多人的生计，宁毅动用了大量的关系——不止是右相府的后勤体系，还有在赈灾之中与各地地主富绅们建立的良好信誉往来。前一次是为了救人，也给了大家赚钱的机会，这一次则是为了打仗，宁毅以官府的信誉打了白条，先透支这些富绅囤积的食物，填补军粮供应上的空缺，待到战争结束，再有国家补上。

    为了避免夏村山谷猝然受到女真人的袭击，又要崩溃转移，这些粮食，暂时囤积于黄河北岸，隔几日运输一次。更多的粮食则在后期陆续转运而来，虽然麻烦，并且由于黄河北岸也因为坚壁清野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但费尽力气之后，军粮问题，还是能够保证。宁毅有原本的竹记做后台，偶尔也会有些腌制的、易保存的菜肉加入其中，暂时还显得不错的伙食，是在舆论宣传外，支持山谷良性运作的关键因素。

    平日里雪都在一片一片的扫，大雪停下之后，山谷之中，很快便将所有的积雪都清理干净了。大量的积雪被堆在山谷的外围，小山一般，若女真骑兵过来，多少是个阻拦。

    积雪堆、连续五层的拒马，在拒马之间一道道的壕沟，是夏村山谷最外围的防御体系。沿山而上，瞭望台、木制城墙等物，还在被一道道的建起来，吕梁山带过来的榆木炮已经被一门门的放在关键位置上了，多达八十门的榆木炮与数门铁炮被严格挑选了位置，力图在这山谷前方形成交叉的火力网。

    榆木炮的威力，比之后世铁炮自然算不得大，大的战场上，又或是汴梁城头那种开阔的地方，发挥不了多大的效果，然而在山谷的前方和周围这一段地方，相对狭窄的地形与八十多个火力点，足以给宁毅一些踏实的感觉了。当然，对于其他人来说，还不清楚榆木炮效果的情况下，这踏实感，便要减半。

    “如果有一两万人冲过来，漫山遍野都会是人啊……”

    与秦绍谦走在这防御工事边，如此说着话，心里的踏实，便又没有方才那般足了。

    山谷的谷口虽然狭窄，但两侧的山势，其实算不上陡峭，若是真被大军冲过来，并非是一面遇敌，更可能是三面。

    八十多门炮，阻得了一时，但是挡不到天荒地老。尤其此时的榆木炮还存在质量问题，虽然吕梁山带来的这批都是经过改良、加固的好东西，但平均下来，每门炮发射十发炮弹，可能就是寿命极限了，而且中间要有不短的间隔。铁炮自然好些，但此时的铁炮，跟榆木炮一样，仍旧是有相当大的炸膛的危险。

    这样……简直是在打塔防游戏啊。

    站在那木制的防御工事上，宁毅在心中想着。在他的身边，秦绍谦、红提、韩敬等人都在，山谷内外皆是忙碌景象。防御的墙外，大量树木已经被砍光，留出了有一棵棵短木桩的空地，一些人正在这里练习弓箭，宇文飞渡也在不远处的队列的——朝更远处的树木射箭。

    一名搬东西的少年做完了事情，从旁边走过。这少年皮肤有些黑，是吕梁山名叫小黑的少年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红提的半个弟子，两人在吕梁山，也曾有过一段友谊。

    宇文飞渡的箭矢准确地飞往远处的树木，然后回头：“怎样？”

    “……瘸子。”

    小黑拖着脚往前走。

    宇文飞渡仰天吸了一口气：“你让我怎么忍你。接暗器！”

    他操起一颗石头往小黑那边砸过去，被小黑啪的伸手抓住，不过宇文飞渡已经冲了过来，他的一只脚确实已经有些不方便，对下盘功夫有些损伤，然而腿跛了并非腿断了，有些不方便，但许多功夫还是在的，两人便迅速地打在了一起，拳法相交，格外刚猛。

    宁毅与红提等人看着都笑了笑，而后，秦绍谦却肃容起来，指了指侧面的一个方向。山谷那头，一支马队过来了，上方数人，皆是白色的贴身服装，若非骑马，在漫天的大雪里，远远的几乎看不出来。

    那马队进了山谷，领头的便朝这边过来了。而后在这片木制的城防上，向宁毅等人低声地报告了事态发展，宁毅等人的面色，也都严肃了起来。待到那领头的离开，宁毅双手撑在城墙边缘，往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头与秦绍谦等人继续聊起来。

    声音倒都不太高。

    “……饵已经放出去，吃不吃倒很难说……”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春汛开始后决堤，接下来，无论如何女真人都要玩真的了……希望汴梁守得住吧……”

    “那不是我们要想的事情，破釜沉舟，哀兵必胜。汴梁是皇城，守不住，国破家亡，相爷他们在城里是知道这一点的，我们也只能信他们能守住了……”

    “计划做得再好，真想到要打过来，我们这里也难呐，扛不扛得住，是个大问题……”

    “一个多月的费心费力，要练出什么百战精兵来，是痴人说梦。能在我们选好的地方，做好准备打一仗，是我们这些跳梁小丑能争取到的最大优势了，扛不住，也只有死，没什么好说的……”

    “太原被围了这么久，虽然没有消息传出来，但不也在扛吗……”

    “我们已经很占便宜了……难不过太原……”

    自宗翰南下，开始攻城，太原死死的钉在了女真西路军前行的道路上，其中的主官，是秦绍谦的兄长秦绍和。最初还有些消息传来，自西军救援失败后，宗翰的部队已经彻底扫荡封锁了那一片区域。与宗望打着同样的主意，宗翰亦想以坚城为目标，训练女真人的攻城战法。太原成为信息盲区之后，只能从只鳞片爪的流出消息里推测到，太原城的攻防战，进行得极其惨烈。

    女真的西路军并没有在城外等待太久，他们不像东路军，没有汴梁这么多的勤王军需要应付，宗翰也着急南面的战事，他们对于太原城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然而太原城的抵抗之坚决，也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

    这仅仅是被推测出来的信息而已，武瑞营惨败之后重整，需要做的事情太多，汴梁城外的事态太过危急，大伙儿都没有余暇将目光放到北面去。而在九月二十五的那次对皇帝近乎逼宫的胁迫之后，周喆几乎是以沉默消极的态度将汴梁城防完全交给了李纲、种师道与秦嗣源等人。

    这种沉默是危险的，并不代表他对于这些人的信任，皇帝在对所有人发脾气。并且，作为能接触高层信息的人员，宁毅、秦绍谦等人都能察觉到，对于右相府在那一夜里扮演的角色，皇帝并非毫无洞察，就算不能确定，也一定存有猜忌怨怼之心。这一情况的直接后果是，太原城，在短期内，几乎不可能得到任何救援了。

    没有人知道，在那一片孤立的地域里，太原城能够守住多久。但有一点可以相信，如果太原能够坚持这么久，汴梁城就也会有这样的机会，宁毅等人的一切赌博，都是建立在这个前提上的。

    汴梁城破，万事皆休。而汴梁即便守住，宁毅、红提、秦绍谦这边，也需要付出百分之一千的努力，到最后，看有没有可能抓住那百分之一的希望。

    但毫无疑问，很多人会死。

    武朝战力虽弱，军资还是发达的，宁毅所在的这个位置，已经连续调来了大量的弓箭、火药、各式军械，然而目前山谷里的一万多人，与女真人做对比的话，战斗力到底是在怎样的一个层级上呢？即便加上防御，能不能一换一，都是让众人心中存疑的事情。宁毅也毫无乐观情绪。

    无论如何，自己这边是杂牌军、整合不到两个月的溃兵，而面对的敌手，是此刻天下最强的军队。

    雪停之后的天空有着罕见的清澄，天空晴朗空旷，空气冰冷怡人。宁毅望向汴梁城所在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宗望会不会如他们预期般完全的吃掉诱饵，宁毅知道，送过去的信，会成为真正点燃导火索的火种。

    所以他能够知道，导火索已经在燃了，是他们亲手点燃的。但烧尽的那一刻何时到来，还是未知之数。

    汴梁，雪停之后，家家户户都在街头铲雪，连日以来，城防未有松懈。但纵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没有人能够知道，最残酷的考验，即将在数日之后到来。

    在这之前，几个小小的、简单的插曲，正在这片天空下发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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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八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七）

    雪又开始飘落了。除了偶尔舞动雪花的寒风外，汴梁城附近的大片平原上，都是安静与死寂的气息。

    一场场的战斗，一次次的流血，原本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上百万的人群都已迁徙，空置废弃的村落、城镇在大雪降临的黄昏漾着诡异而死寂的气息，鸟儿早已飞走，山林间，少数动物奔行在雪地当中，松鼠抱着它的榛子，站在树林边缘，看曾经那片属于人类的地域。在这数月时光中，倒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寒了尸骨。

    狼偶尔出现。

    只在少数的情况下，孤单的马队奔行在皑皑的大雪间，从某地去往某地，带着他们的任务。

    这里在不到半年的时光内，成为了生人的禁区。

    牟驼岗距离汴梁城防十里之遥，从这一片到汴梁城的道路上，还被人的气息所统治着。清晨，“砰——”的巨响，响起在牟驼岗附近的冰面上。

    一队女真力士，拿着锁链绑缚的铁球或是大锤，挥砸在大营附近的冰面上，白色的冰雾四溅开来。

    作为女真扎营的这片地区，原就是武朝牧马之所。牟驼岗三面环水，草场丰茂，堵住口子后，也是易守难攻。只是在冬天真正降临后，周围的湖面也开始结冰，尤其在下雪天里，冰面变厚，原本是湖水的三个方向上，此时冰面与陆地，就完全连起来了。

    姚平仲的夜袭计划失败后，便再没有多少人敢真的对女真营地发起攻击了，不过，在结冰之后，牟驼岗的女真士兵，每天便又多了砸开边缘冰层与派人巡逻的任务。每天清晨，力士砸开边缘湖面后，巡逻的士兵三个一队，来回往复。

    皑皑的大雪下得让人分不清早晨还是中午，只知道天亮已经许久，巡逻的士兵来了又去，偶尔看看视野前方那片平整的、延绵开去的冰雪湖面，一切都显得单调，只军营里的忙碌声偶尔越过高耸的木制围墙传出来。巡逻队走过时，一名女真士兵停了停，扭头往湖面望过去。

    大雪飘落。

    他看了几眼，片刻，赶上了前方的两名同伴。

    我们的视野推过去，距离这边数百米外的冰面上，有白色的东西存在着，那是两道趴在冰上、雪里的身影，穿着与雪地中极难被认出来的白衣。其中一人放下了手中的筒状物，甚至用一只手默默地挡住了筒状物的前端。

    远处三人离开之后，这边才又将那粗糙的长筒状望远镜举起来。旁边那人拿出小本子，又拿出炭笔来，手抖着往上面写数字。

    “又一百二十五息……三人巡逻经过……共用时……”

    没有准确的计时工具，只能大概估算时间，在这样的雪天里，长期的潜伏，对于两人而言也是巨大的负担，他们趴在这里静静地看、记录，只偶尔小幅度的活动身体，肚子饿时，从衣服里扯出煨暖了的肉干来，慢慢咀嚼，但也尽量不动。

    有时候，海东青穿越大雪，飞上天空，那便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

    黄昏时分，有人悄悄过来，代替他们。

    这两人从湖面上悄然退去，小心地遮掩痕迹，进入牟驼岗那端的小树林，之后，也是沉默地走。暂居和接头地点是山中的一处洞穴，有人过来拿他们记下的东西，也略略谈了几句，送来一些物资。临走时照例叮嘱：“如无必要，不要生火。”

    对方拿来的炒米、肉条等物，早已冷了。但从他怀里拿出来一个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小铁壶，其中的肉汤，竟还是温热的，给两人分着赶快喝掉，然后又是一番叮嘱。

    出来执行这种任务，身上的衣服，保暖还是很够的。两人一是十多岁的年轻人，名叫陈亥，一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郑，陈亥叫他郑叔。

    “郑叔，你说我们每日里记下这些，能派上用场吗？”

    “早些睡。”郑叔的话很少，声音也不高，“我咋知道。”

    “女真人太狠了……”

    陈亥说完这些，便不再说了。

    侦查的队伍是宁毅拼组起来的，在坚壁清野的过程里以及后来武朝军队被打散后，挑选出来的人。有些是竹记之前的人才储备，也有猎户，又或是精通野外生存本领的、天赋异禀之人。陈亥自小身体好，跳脱活泼，十里八乡的传闻，他可以在大冬天的光屁股到雪里走，女真人来时，他的村子没能逃过第一波屠杀，父母死在了屠刀之下，他侥幸存活，后来，宁毅将他吸收进来。

    到得第二天早上，他们醒过来，吃了冷硬的东西，再去接班。雪纷纷扬扬的，有时大有时小，回去接到新的命令之后，他们也会稍微转换地方。他们隐约也知道，负责对女真人大营进行侦查的，不止他们一拨人。

    过来联络他们的应该是个官——至少也该是个官。他每天煨在怀里带来的肉汤，能让陈亥感到温暖，因为他隐约知道，可能不会有其他的官，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他跟郑叔认识的时间不久，虽然郑叔相对沉默寡言，但以往应该是个厉害的猎人，偶尔会指点他两句藏匿和打猎的事情，数日的时光，在那样严苛的环境下潜伏，身边只有一个同伴，不自觉的，也会将对方当做天地间唯一的朋友、又或是亲人、长辈。

    那一天是十一月二十。

    这天中午，他们在观察之中，悄然转换了位置。雪下了这么久，湖面上的冰，其实已经相当牢固，陈亥偶尔伸手敲敲，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这一天大概是遇上了相对较薄的地方。

    他们在那片地方，已经趴了一个上午，湖岸边巡逻的士兵从视野里走过时，郑叔正拿着望远镜在观察，细碎的声音从他的身下响起来了。

    两人定在了那里，缓缓将目光望过去，郑叔伸手扫了扫雪，细纹从他的身下延伸开去。

    两人都知道这时候不能乱来，郑叔本就性格沉默，此时微微挥手示意陈亥往旁边挪，他则挪向另一边。

    冰面垮了。

    郑叔掉进水里，又上来，微微扑腾了两下。远处，巡逻者还在走过去，没有掉下去的陈亥小心地伸出了手，郑叔拉着他的手，用力之时，细纹开始在陈亥的身下出现。对方意识到什么，放开了手，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女真人军营的方向，掉在水里，他应该看不到人，但他已经停止了扑腾和发出声响。

    风雪里，隐隐有女真人说话的声音，他们也在朝这边看，但由于隔得太远，风雪阻隔，他们看不到这边已经出现了一个冰窟窿。

    虽然年纪四十多岁，但是在武朝的定义上，郑叔其实已经是个老人了。陈亥趴在一旁，拼命伸手。

    “把手给我，上得来的……”他咬着牙关，低声说着。

    湖里的老人颤抖着，解下了脖子上的望远镜，他伸出手去，将望远镜轻轻放在了冰面上。然后他解开背后的小包裹——郑叔随身携带着这个小包裹，似乎是他的全部家当——他想将小包裹递过去，但递到一半，包裹掉进水里去了。

    “……”陈亥张大了嘴，拼命张嘴，他已经在哭了，眼泪将视野变得模糊，然而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两个月前，女真人来到他们村子时，杀死了他的父亲，他的母亲将他藏在柴火垛里，他听到了许多的动静和声音，最后听到的，是母亲的一声短促的惨叫。幸存之后，他从柴火垛里出去，他的母亲死在柴房门外，半身都是黑泥，身上没有衣服，红色的血和黑色的泥包裹了半具身躯。他在柴火垛里，就是这样哭的。

    他隐约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然而他不敢出去。他的母亲自始至终没有哭叫、呼救，只在最后被杀死时，忍不住发出了那声惨叫。他坐在母亲的尸体边，张大了嘴哭，嘴里可以塞进拳头，然而任何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有些人，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声音的。

    模糊的视野里，老人伸出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他用最后的力气对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在空中微微地晃了晃。

    女真军营里打造器械的声音传出来，几名巡逻的士兵离开了。

    老人已经沉下去了，等到他的尸身再度浮上来，陈亥知道，到时候，冰冷的天气已经封住了这个口子，这个冬天，老人永远见不到这个世界了……

    当天晚上，给他送肉汤的那名官员将他带回了夏村山谷，山谷里热热闹闹的，所有人都在做着他们的事情，他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有人送来了饭食，然而他吃不下。不久之后，有人过来再度向他询问了郑叔死去的详情，他机械地再说了一遍，对方道：“待会还会有人过来，劳烦陈兄弟再说一遍，他们会将事情记下来。”

    “记下来……什么……”陈亥机械地问。

    “记下来……郑叔的事情，以后说给别人听。”

    “为什么……要说给别人听？”

    “因为……”对方斟酌了一下，外面忽然有人敲门，似乎来报告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听了报告，点头，又回来，“为了……让别人能缅怀他……”

    “他已经死了……”陈亥摇头。

    “嗯，陈兄弟，我知道你很伤心，我们也很伤心，但是，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做，来的人，会跟你解释。”

    “你有什么伤心的，你又不认识他，你们认都不认识他！”陈亥哽咽着吼了出来。

    对方的眼神似乎也有些为难，但终于还是离开了。过了一阵，又有人进来，陈亥本想发脾气，然而他看见跟在那人后方来的，是那个叫做宁毅的人，陈亥知道，这是个大官。

    前方进来那人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叫宁毅的大官还有随从，被他挥手挡在了门外。大官看了他一阵，才在旁边坐下。

    “我听人说了郑叔的事情了，我来看看你。”

    陈亥摇了摇头，没说话。

    对方道：“他会问你，更详细的事情，我们会记下来，让人记住他。”这种陈词滥调让陈亥也觉得愤怒起来，他咬了咬牙，盯着对方：“郑叔他，是什么人啊？他是哪里人啊？他临死的时候给我那个包袱，他肯定、肯定是让我转交的，现在我转交给谁啊！”

    “那是给你的。”对方说道，“郑一全跟你一样，他的家里人都已经死了，他的妻子在五年前去世，他的儿子儿媳、两个孙子，在女真人来的时候……”

    对方摇摇头，长舒了一口气：“……呼。所以，不管包袱里有什么，应该是给你的。”

    陈亥愣了半晌，眼泪掉下来了，更多的愤怒涌上来：“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你……你们才选我们的吧，就是因为这个，你们才选我们去送死的吧？你知道我家里人都是怎么死的吧？我爹怎么死的，我娘怎么死的……”

    “我都知道。”陈亥还没哭完，对方打断了他的话，“就是因为这样，才选的你们……当然不是全部，但很大一部分是。”

    陈亥气得牙关都在颤：“你们这些人，躲在后面，你们这些人……”

    “我是把你们送到最危险的地方，但我没有‘躲’在后面。”宁毅强调了一句，他解开衣服，然后露出胸口上、手臂上的疤痕，然后走向那准备写东西的人，将他的头按偏了，“他们也没躲在后面！”那人的脖子侧面，竟也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确实有人躲，但今天在这个地方的人，都没有在‘后面’。”宁毅看着他说道，“你们身边的事情我知道，很多人死了我也见过。我坦白说，选你们到那种地方，就是因为你们心里憋着有恨，你们才能做到那些事情，你们就算死的时候，也会想着不放过那些家伙，我就是因为这个选你们，但没有办法，只有这样，才能做到事情。我随便派一个人过去，他们不够谨慎，被女真人抓了，不够坚决，我们的事情就一点点的暴露了，到最后，所有人都死了，女真人攻破汴梁，杀更多的人，我就算对你们公平了？”

    “但是……他已经死了……”

    “文明的传续，不是靠血缘。”宁毅低声说了句他不太懂的话，“女真人过来，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整族都没有了。郑一全的血脉是没有留下来，但是临死的时候，你在旁边，你就把他传下去了。女真人这一路杀来，死的人这么多，有一部分人的事情留下来，让后来人知道有一群这样的人，活过，死了，文明就传下去了。人死不能复生，若真是没有办法，死了，尽量把故事传下去吧。”

    他看着陈亥，陈亥没有再说话。好半晌，他仰起头，吸了一口气，在后方的凳子上坐下了，只是张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宁毅闭上眼睛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经过那记录员的身边时，在小桌子上敲了敲：“已经说过的，就不要再问太多了……够难受了……”

    这天晚上，陈亥在梦里看见了老人竖起的拇指，他从梦里醒来，在暌违许久的暖床上睁着眼睛无法入眠。想起在牟驼岗看到的那些身影，他知道，还会有无数的人死去，一切才不过是刚刚开始。

    推开窗，雪暂时的停了下来，他想起那位老人，又想起自己的父母，再想起村子里的人，这几个月来，在这片原野上死去的人。老人静静地在湖底了。他们都像是在某个地方安静地站着，大雪以山谷为中心朝周围的天地无垠地推展开去，他们的身影也像是在周围推展开去，他们真是太多了……

    夜空月光如水。月光如水，照无数的缁衣。

    他发现那床他再也睡不安稳了，第二天他又回去牟驼岗，未到湖边，女真大营那边，已是冲天的杀气……

    ***************

    时间是中午，新酸枣门，老人走上城墙时，身边尽是奔跑的守城者。

    提着水桶的人们正一批一批的涌上城墙，往外墙上倒下水后再下去，如此反复。士兵已经竖起盾牌，准备好了夜叉擂、滚木礌石等守城物件。无数的守城准备在城墙上延绵开去。

    城池之上，大风吹来甚是寒冷，然而此时寒冷已不再是值得操心的事，秦嗣源走向不远处的城楼正中，同样的两位老人已经到了那里，为首的是李纲，另一位则是西军的种师道，种师道大病未愈，但到得此时，也只能苦苦支撑下来。

    往外看去，那是女真人攻城时驻扎的营地——这段时间，一些攻城投石的器械陈列在那边，但数量并不多。不过，此时在片阵地上的氛围，已经开始有了变化。

    更多的攻城器械、大军尚未到来，但城外的斥候已经收到消息，女真人总攻将至了。

    对于这段时间以来，女真人埋头苦造器械的事情，城内的众人，都是知道的。种师道在病中曾经考虑过主动出击的策略，然而有了姚平仲的事情，没有人再敢担起这样的计划，而且由种师道的族弟种师中所带来的三万种家军，在不久之前，同样在汴梁城外平原上遭遇了败绩，此时正龟缩于附近整顿防守。

    在西军刚到之时，人们对于西军的战斗力，是寄予深厚期待的，大有西军一到便能力挽狂澜的感觉。姚平仲的失败打破了这个期待，人们还可以继续期待种师道，然而在这样的期待下，当种师中率军来到，种师道也无法一味的让其按兵不动，结果双方展开一场对杀之后，种家军同样铩羽而归。虽然在种师中的见机下，种家军仍旧保留了两万余人的战力，但至少高层的人已经完全明白过来，即便是武朝最强的西军，在此时纵横天下的女真铁骑面前，也实在是难言可胜的。

    事实上，在当初，或许只有种师道本人才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他到京城之后，按住姚家军，也一直在阻止大军的鲁莽出击，只希望自己麾下部众与所有勤王部队会合后，能够吓住完颜宗望，使其退兵，又或是集中全部力量与其一战。可惜他入城时威望太隆，周喆看不过眼，终究软禁了他，而后同意了姚平仲的计划。待到后来放出种师道，二十万大军已溃，这位身处病中却依旧清醒的老人，也再难回天了。

    此时在汴梁城里，满朝文武汇聚，真正知兵之人还是有不少的。然而兵部一系，从最高的童贯开始，一见女真人的气势，对于守城之责，根本不敢再接，只说自己从太原退下，待罪之身已不能服众。这样的眼光证明了他的“知兵”，他不接，其他人便懂了，少数有资历的几个人也不敢再接。

    而皇帝最近这段时间的沉默态度令得左右二相固然掌握了权力，实际上得到的或许也是大家的观望。到得最后，二相只在中层军官上有随意任命的权力，这样一来，他们对于守城的战术运用，也只能是规规矩矩的来，不能玩出太多行险的事情了。

    简而言之，就只能守了。

    风吹过来，三位皆以年过六旬的老者站在那风雪之中，等待着宗望大军的到来。只有秦嗣源，在许久的肃穆之后，渐渐的笑了出来，那笑声豪迈，与他一贯的形象并不相符。但李纲渐渐也笑起来，然后种师道也笑起来。

    “今日有你我三人在此，面对此事，当浮一大白！”李纲笑着说道。

    远处，宗望军队的旌旗来到。

    *****************

    夏村山谷。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房间里，红提与娟儿正在缝补一些衣物的内衬。门外的空地上，秦绍谦、韩敬、岳飞、齐新勇、宇文飞渡等不少人都聚在这里，看着名叫小黑的少年穿上那些东西。

    当那以铁片、钢片缀成的甲胄完全的穿到身上，少年的整个人，也几乎变成一副行走的铁盔甲了。

    少年已经不是第一次穿这个，当他一拳横扫挥出，空中飞舞的雪花都为之呼啸旋转。在他的后方，身披铁甲的战马轻轻呼了一声，而在后方的后方，一百多的铁甲重骑，皆在着装。

    “还行。”宁毅低声说了一句，不远处，秦绍谦抚摸着战马身上的铁甲，摇头感叹。

    戴上头盔，执起关刀，少年轰的一声，翻身上马。

    不久之后，山谷里都动了起来，渐至傍晚时，所有的人，在整个山谷上上下下集合，一堆堆的篝火蔓延开去，宁毅与秦绍谦等所有将领，都出现在山谷上方的高台上，秦绍谦对着整个山谷的人，举起了酒杯。随后，由左至右，缓缓倒下。

    “今日这杯，祭此天地、神鬼、已死去的人，以及身处此地的你我。宗望今日已经正式出兵强攻汴梁，诸位，时辰要到了……”

    篝火熊熊，满谷肃杀，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听着他的说话。

    飘在天空漫天风雪，一时间都像是不敢靠近这里……

    *****************

    太原。

    夜晚，病中的秦绍和从睡梦中醒来，昏暗的房间，小妾便在床边睡着。他睁了许久的眼睛，直到忍不住咳嗽时，才将对方惊醒了。

    “老爷，你醒了，要喝水吗？”小妾询问着，然后道，“城防没事，你别担心。”

    “我做了个梦。梦见父亲了。”他声音虚弱地说着。

    “公公在汴梁，总比这里好，你别担心。”

    “嗯。”秦绍和微微点头，然后他笑了笑，说：

    “占梅，我觉得，可能见不到父亲了……”

    *****************

    雪海蔓延，昼夜来去，十一月二十二，清晨来到了。

    汴梁城的这个早晨，格外安静，除了雪花的飘落，仿佛大家都没有醒来，矾楼的马车经过了宁静的街巷，来到城墙附近时，天刚微白。师师下了马车。她最近常来这里帮忙，然而这一次，军营中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她还来不及分辨这气氛的变化，隔着远处的那堵巨墙，有号角的声音隐约而突兀地传来了。巨大的物体正从天空中经过。砰的闷响，微亮的天色与飘雪中，像是有风忽然经过，师师的身体缩了一缩，她感到大地都在动，有人在远处“啊”的大喊——

    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攻城的声音在一瞬间拔至最高，恐怖的声响淹没了城池，摇撼着它所接触的一切……

    鬼门开放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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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九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轮（八）

    从许多许多年前，石头就呆在那座岭上了。那是座无名的低岭，毫不起眼，没有足以称道的风景名胜，那块石头只是许多石头中的一颗，见证过日升日落，经历过沧海桑田，承受四季变迁。黄河水数度从它的身上淹没而过，人群在周围来来去去时，放牛的孩子偶尔也在它的身上歇脚。在许久许久的光阴里，它都没有挪动过位置了。

    穿甲胄的人将它从那里拖走时，雪刚刚从天空中降下，一如此前许多年降下的雪。它随着许多石头一块被拖到某个平地上，雪将将在它身上覆盖了一层的时候，将它拖来的人们开始用东西在它的身上敲了，它被敲砸得更圆了一些，然后，堆垒在其它无数的石头里。

    在它的前方，是粗糙的、木制的营地，更前方的远处，巨大的高墙朝着天地两侧延伸开去。

    雪漫漫而下，太阳升起来、又落下，石头的周围有时热闹，有时冷清，人来回奔走，有时候搬走它旁边的同伴，有时候在它身边塞上更多的石头。光与暗流转交替，周围忽然间更加热闹起来了，人与马的脚步震动了大地，更多的、带有轮子的器械从四周推来。躁动不安的气息混合着飘落的雪花。

    天光暗下去，又明亮起来的时候，嗡嗡嗡的巨大震动已经笼罩了一切，人声奔走，各种粗砺的、古怪的声响，在它的周围，大量的石头迅速的被搬离，那些石头划过天空，消失了。终于，脚步奔走而来，搬起了它，放在木板上。他们飞快地冲过难行的雪地，道路颠簸不平，时高时低，有人冲过来时。从那石头上方跃了过去，然后周围响起大量的、奔行的马的脚步，木板撞上低洼之地，轰的一声。石头滚了下去，人也倒在它的旁边，但片刻之后，他爬起来，又将它推上木板。

    这段小小的旅程在巨大的木制器械旁结束了。木板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抬起石头，将它放在了一个凹陷的容器里。石头沉了沉，绞盘的声音响起来、人的喊声响起来。

    一小段之间之后，它飞起在了天空中。漫天的、洋洋洒洒的雪花朝无尽的远方延绵，它与雪花碰撞，冲过寒风，骑马的队伍奔行在它身体的下方，在那下方的，还有倒下的人、鲜血与火焰。歇斯底里的叫喊。前方那巨大的高墙迅速地放大了，带着锐利箭头的箭矢从他的反方向冲过，在刹那间的旅程里，一根箭矢从前方飞速而来，与它碰撞在一起，然后反弹飞得无影无踪。

    巨大的城楼，“新酸枣门”几个字一闪而过，石头撞在了巨墙上，石屑四溅，然后便是巨大的落差。它从高高的城墙顶端落下，轰的一声，又是四溅的冰屑、水花。石头落在原本护城河与城墙相交的边缘处。它的半截砸进了冰里，半截还在外面。

    在它的左右两侧。更多的石头撞上了城墙，然后落下来，同样落下来的还有雪花，有箭矢，然后还有其它的东西。当它静静地呆在那儿的时候，奇奇怪怪的东西总是如雨点般的落在它的身上。箭头弹开了，从那高墙上方倒下的水在它的身上逐渐结成冰，而后又被另一块落下的石头砸开，雪降下来，然后巨大的木头也降下来，轰然作响。

    躁动而暴烈的景象随着天色的转黑有所停顿，雪还在下，城墙上有着光芒，后方也是延绵的光芒，又有水从城墙上冲刷下来。天还未亮，周围还显得寂静的时候，某一刻，躁动的声音又陡然的响起来，石头飞来，箭矢飞来，火光逼近，巨大的木楼和梯子也逼近了，有一架梯子就被架在了石头位置的上方，然后人的身体也掉落下来，摔在石头的旁边，奇形怪状的血肉，再接着，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呼啸的声音挟着光芒扫过去，火光蔓延而下，石头被淹没在那片熊熊的火光里，然后又燃烧着的人也大叫着摔落下来，不久之后，梯子也摔落下来……

    太阳的光升起在东边，扫过了那片巨大的高墙，它变幻着位置，又落下去，周围无数的光影都在冲突。在石头的旅程里，周围的一切既是短暂，又是永恒。它在沧海桑田的彼端，与周围的一切就是一体了，无论是经历巨大的爆炸、分割、又或是变形，无论周围的是气，是水，是坚硬的宝石还是会闪闪发光的明珠，无论它的一部分变成郁郁葱葱的树木，还是变成有血有肉的生命，无论它是会飞翔还是融合于土壤，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风吹起沙尘的变化，而这变化，也就是永恒的一部分。

    它静静地嵌在融化了又开始凝结的冰里，掉落下来的东西在它周围一遍一遍的塑造。骑兵奔行、箭矢飞舞、刀枪相交、血肉四溅、大雪狂舞、火焰燃烧……那尸体带着惨叫的声音掉下来了，在它的身上将坚硬的骨骼摔得粉碎，粘稠的血肉从石头上缓缓滑落，然后，继续开始凝结……

    这一切，都是永恒的一部分，但或许在短暂的时光的，它们对于这些短暂变形的，称为生灵的物体，有些不同的意义……

    **************

    “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歇斯底里的声响充斥了一切，鲜血在眼眶里，令人头脑生疼，木架正在乱舞的刀光里被疯狂地推动，女真人被推得后退，然后撞上了城垛，他不想被推下去，伸手在城垛上攀了一下，砍来的刀光用力劈断了那只手，薛长功用力一脚，将那人踢下城去！

    “其他人呢！其他人呢！”

    对着旁边那名半张脸都沾满血的校尉，薛长功用力的大吼，他冲到女墙边，探出头去往外看了一眼，延绵数里的城墙，女真人正朝这边涌来，攻城的木楼、云梯全都在架上来，城门处护城河被填平了，冲车被持盾的士兵护着往前走，有人从城楼上倒下火油。在风雪中拉出长长的火龙来，箭矢正在没命的射下去。又是一波强袭。

    “只有这么多人了！其他兄弟都死了！刚才女真人冲上来了——”

    “夜叉擂不够，被人砍了，快叫人抬上来！还有火油。不要舍不得火油——别光顾着正门！看看戊三段，快随我去！女真人要强攻那边——”

    延绵开去的城墙外，女真人攻势如海潮，而在城墙的内部，士兵与守城的志愿群众犹如蚁群疯狂上下。即便已经动员了最大的力量。城墙上的防御，有时候仍嫌不够厚。女真人对整个北面城墙发起了剧烈的进攻，其疯狂程度，足以让每一段城墙的守军都感到心惊胆寒。然而女真的将领也正是以这怒涛般的攻势试探着城墙上的薄弱点——更贴切的说来，是主动制造薄弱点，试图以士兵惊人的战斗意识崩断整个城墙的防御。

    在剧烈的进攻中，女真人的马队也在城下飞速奔驰，以高密度的箭矢奔射对城墙上做出压制。一旦某一段城墙上的防御稍显疲敝，攻城的力量会疯狂地朝这边涌来，一旦女真士兵冲上城头。撕开的口子立刻就会带来惊人的伤亡，在三天的攻城里，这样的战绩，女真人已经做到四次了。

    十一月二十三那天中午的一次，超过五十名的女真士兵成功登上墙头，他们将周围的守军，连同协助守城的民众杀得大量溃退，在将这五十余人强行杀死，夺回城墙的短暂时间里，有超过五百的士兵和民众牺牲。他们很大的一部分，是被女真士兵直接杀得从城墙内侧摔下去至死的。

    而在二十二那天的下午，女真人第一次登上墙头时，以强悍的战力杀退了武朝士兵试图夺回墙头的三次努力。当时他们扼守住那片墙头，大量的女真人都在涌上来，武朝士兵的回夺变成了添油战术。后来是种师道亲率神弓营过来，以箭矢覆盖城头，再以超过三千精锐在城墙上的两端以命堆过去，最终将女真人暂时压退。这一波死伤一千五百人。其时女真人与武朝守将都还未适应这等高烈度的节奏，然而女真人那边战斗意识的敏锐性是惊人的，当然，在随后的战斗里，武朝这边的中级将领例如薛长功等，也终于渐渐的能够适应这样的战斗了。

    飞舞的石头和箭矢偶尔就越过城墙，砸进城墙内侧的人堆里——女真的攻城器械当中，能够做到将石头投过来的不多，就算能做到，往往也是冒险进入了弓矢的射程范围里。但几乎每一次都有可能造成伤亡。相对于作为攻城的一方，能在城外任何地方架梯子的女真人，武朝人作为守城者，上下城墙的楼道则往往是固定的。城墙上方的战斗强度太高的时候，守城器械就随时需要补充，这导致楼道上拥挤大量的人群，他们往往就会变成流矢或是石块的受害者。

    但除了当场的下意识躲避又或是找块木板顶着，没有其它的方法，无法撤离，因为他们的工作一旦停下，城墙上的防御，就要岌岌可危。

    事实上，女真人疯狂的进攻和惊人的战斗力，已经在夺去一部分守军的战意。这种夺去战意并非指令人逃跑，只是让人真正意识到这支军队的强大而已，那种惊人的战意令得女真人一旦突破城头，要将他们压回去，便要花去数倍的生命，武朝的士兵并非是下意识的躲避，而是在迎上去的时候下意识的觉得：打不过。

    此时武朝守城军队，皆是武朝最精锐的禁军，平日里的训练、粮饷都充足，他们不至于逃跑——逃也无用——但也就这样了。面对着一朝的开国军队，主观能动性上的差距几乎是无法弥补的，三天以来，在这延绵数里的城防线上，这条防御的弦始终绷得死死的，人们仓促而目不暇接地应对着一切，城防给人的感觉似乎随时都可能垮。

    但毕竟还没有垮。

    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的被人从城墙上扔下，火油、热水、箭矢参杂其中，延绵开去的城墙上挂满镶有尖刀或倒刺的夜叉擂，挥舞长长叉杆的士兵偶尔被流矢射中，倒在血泊之中，而上来送东西的民众偶尔拿起叉杆大叫着挥舞一番，试图阻止从云梯上来的女真人，炽烈而汹涌的呼喊声、战斗声夹杂在漫天的风雪里，蔓延整座城墙。

    大量的伤者被抬下来，送进伤兵营。天气太冷。早两天的伤者由于身体抵抗力的下降，迅速感染了风寒，体弱者随时随地都在死去，城内的所有大夫都已经被动员了起来。李师师正在其中帮忙。她已经一天一夜未有休息了，身上的衣服脏乱，头发也已经乱了，额头上、脸上有沾着别人的血，有沾着熬药时的草木灰。在被无数伤者包围的伤兵营里，只是机械地帮忙做事。

    这忽如其来的惨烈景状，令得她已经有些懵了，再加上这几天几乎不曾停歇的忙碌，与血腥为伴，令她难以细想眼前的事情，只能以无休止做事来应对——侯敬曾经跟她说过女真人强攻时的伤亡境况，然而在眼前这样的情况下，或许侯敬都有些懵了。

    短短三天的时间里，在女真人的强攻之下。或许整个汴梁城，都已经懵了。

    关于战争的惶恐，席卷而来。

    ****************

    牟驼岗西北二十里，郭药师、张令徽、刘舜仁率领的四万余常胜军，已经离开女真大营。

    宗望要强攻汴梁，同时进一步锻炼女真人在灭亡辽国时就在不断提高的攻城战力，对于失败的可能，并没有想过。在这场大的战役中，他并未让郭药师的军队参与其中，当然有自大自信的理由。另一方面，这一路以来，女真的东路军，也从未与怨军真正的展开共同作战。

    南下的过程里。没有需要他们两支军队合并才能打败的敌人，而另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一旦在战场上与郭药师并肩，战局的胜负之因，很大一部分就被交到郭药师手上了。

    宗望固然已经招降了常胜军。但对这支军队，还谈不上有“驯化”的过程。假设双方一齐进攻汴梁，郭药师出力的话，城固然下得毫无疑问，但若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战场倒戈，即便是自己麾下这支最强的女真军队，恐怕也要死得十拿九稳。

    武朝儒生就喜欢各种阴谋诡计，谁又知道郭药师是不是玩苦肉计，等着在最关键的时刻，给自己一刀呢。

    若武朝人真打了这种阴狠的主意，让自己大军长驱直进，直到汴梁城下，再倒戈一击，可就真如那封信函上写的，再也无人可压住粘罕了。

    出于这样的考虑，宗望是不会让常胜军进入攻城的战场范围的。郭药师也明白这一点，当宗望给他安排了任务之后，他便迅速地展开了调查，欲决黄河的，到底是哪一支武朝队伍。之后发现，最有可能的，是种师中如今率领的西军部队。

    当然，这样的结论做得有些鲁莽，但无所谓。宗望已经开始攻打汴梁，他不想等到一切完全落实再出手。说不定到时候汴梁都陷落了，而另一方面，自己投靠了女真人，眼下却捞不到更多的功劳了，在宗望攻陷汴梁之前，他感到必须有一场战绩，在这个考虑下，西军是最好的战绩——其它的家伙都是软柿子，如果他还在武朝，打败那样的军队，可以拿来邀功，但现在在金国，那样随便打一场就夸功，徒惹人笑罢了。

    因为这样的考虑，当外界传来的留言说欲行此时的乃是西军，他立刻就相信了，并且拔营出征，往西军如今的驻扎点摸过去——懒得留在军营里吃闲饭。

    ****************

    汴梁城外，距离女真军营更远一些的地方，宁毅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那惊人的攻城场景，红提跟在他的侧后方，秦绍谦则在另一边，此外尚有韩敬等几人。

    放下望远镜后，宁毅咽了一口口水：“这么打，汴梁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过了好一会儿，秦绍谦才说了一句：“……不知道。”声音低得毫无信心。

    眼见没人说话，韩敬伸手指了指汴梁：“凡攻城战，若不能十而围之，也有强攻一面，声东击西之策。女真人攻势如此激烈，集中于一面，若是久攻不下，我猜宗望必然分兵奇袭其余城门，若能料敌先机，说不定可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吃掉一拨。”

    宁毅皱了皱眉，不远处的岳飞在这些人中没什么太高的地位，但这些天也已经熟了，此时道：“韩将军说得有道理，然则此地女真，皆是宗望麾下精锐，即便以一对一，加以奇袭，恐怕我等也占不了太多便宜，更何况战场之上呼应也快，宗望麾下的将士下马为步战，上马为骑兵，恐怕不会坐视我等逃走。不可不察。”

    韩敬道：“岳兄弟提醒的是。”

    “然而牟驼岗大营，至少还有一万二千人在，虽多为步兵，亦有工匠，但以我等数量，仍难下手啊。”有人在旁边道。

    “不管怎么样，拖不下去了。”宁毅与秦绍谦、红提等人对望一眼，“先回去，今夜就要做出决定……准备动手！”

    一行人折返而回，去的方向，却已经不是夏村，而是此时汴梁雪原上一个废弃的村镇。共有四千三百人，此时已由夏村出来，驻扎于此。

    红提从吕梁山带过来的队伍中，一共近两千人，其中苦苦攒出来的重骑兵，共有一百六十四骑，其余为轻骑。武瑞营中，原本秦绍谦托宁毅在独龙岗训练的士兵过千，但在九月底大败之后，如今只剩不到五百了，武瑞营原本好不容易拉起的两千余骑兵，折损甚众，如今秦绍谦手上剩下不到五百骑，再加上其余可用的老兵，便是如今此地的数量。骑兵两千五，步兵一千八。

    至于夏村留下的，此时零零总总加起来还有一万五千余人，其中固然有些用来压阵的精锐、竹记管理人员又或是武林高手，但这批人士气不过刚被煽动了一个多月，只能被留在夏村应付日后的防御战，将他们拉出来，与女真人正面对敌，基本就是找死。

    风雪不停，降在那冰冷的村镇里，宁毅等人商议着事态，计算着战况，时而争论片刻。女真人太强，对于手上可动用的这股力量，到底能到什么程度，谁也没底。然而已经没有时间了，这个夜晚，他们就必须要做出决断。

    汴梁，白热化的战斗仍在不断持续……

    完颜宗望，是要在数日之内，就底定这一切的……(未完待续。)

    PS：  嗯，大战的前奏，真正的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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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悲凄杀戮 漫长血河（一）

    大雪之中，马车驶过喧闹的街头。

    奔跑声、呼喊声、哭泣声都在传来。这条街道通往北面的城墙，又一队志愿守城的居民在小拨军队的带领下往那边去了，雪里的街道边，有女人孩子正在哭，是家里人早两天便死在了城墙上的，这类人现在还并不多，混在喧闹的声响里，引人恻隐，但除了安慰，终究无法说些什么。

    因为更多的居民正被发动起来，往城墙那边去，偌大的汴梁城，便都被这样的氛围笼罩了。

    早些天李纲、秦嗣源等人发动民众帮忙守城时，有此意愿者甚众，然而当这样大规模的运作起来时，自然就要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消失的、称病的、不愿意去的，每每令负责者歇斯底里，狂躁不堪。事情真逼到眼前时，各家各户的妻儿，也未必真愿意家中的男人往城墙那边去了，由此爆发的种种情况，不胜枚举。

    但好在此次面临的，真是汴梁居民的切身利益，就算有部分人员不能帮忙，真被发动起来的居民，数目也是够多的。

    此次女真大举攻城，兵力共计五万余，而城内负责守城的兵将，则在八万左右。发动起来，已到城墙下帮忙，又或是在各处待命的民众，整个数目已达十万之众，还有数万甚至十数万处于随时可以动员起来的状态。

    这样的庞大的组织力，令得举城上下都处于狂热与沸腾当中，无形中，其实也激发了众人守城的热血。至少在眼下的短短数日里，汴梁城中掀起的爱国情绪，已是空前绝后的。如果但从政绩来说，任何组织起这种情况的官员，都值得一辈子夸耀了。

    那无名的马车穿过还在飘雪的城市，进入童贯王府的后门。在这边，早有一些马车、官员在院子里等待了。马车上的年轻武将下来，走进内院，童贯正在待客，年轻武将通报一声，随后过去报告城头的情况，实际上新的战况也大同小异，战事激烈，城头危急：“……女真人两度登上城头，又被打退，但乙六段城头有大的破损，恐将成为女真人的全力突破口……”

    此时房间里的五六人，都称得上是朝廷大员，或为武将，或是掌军权的文官，童贯看着城墙的图纸推演一番，眉头紧蹙，又问及城内的状况。其中一名官员询问：“……天下精通兵事者，无过于王爷，王爷认为，这战事如何。汴梁城，咱们还守得住么？”

    另一人道：“女真人这次，看来是铁了心，非要将城池攻破不可啦。”

    “既然发兵攻城，又有哪一次是不想破城的！”童贯看着城墙图纸，皱了皱眉，他身材魁梧，自有不怒而威的气势，“而城池攻守，瞬息万变，女真人铁了心，我等难道不是铁了心要将城守住么！当此危局，只能戮力同心，再不要有愚蠢念头，汝等回去，速速将家将派出，勿要再有拖延！”

    女真人开始动真格，为了守城，短短几日内，李纲连守御皇城的兵力都进行了几番调动，下方发动居民帮忙，但在其中自然也有差别。普通民众只能帮忙搬砖烧水、递送物资，一些镖局武师，大户人家的护卫，又或是舞刀弄枪的任侠之辈，组织起来却可以真的上城头拼杀。城内的众多官员自然也被动员起来，要求他们将家中亲卫、护院派上城头。对这类事情，有人欣然答应，有人则找到自己的背景靠山，寻求他们的意见。

    不过，至少在这个时候，城中的大员无论是先前与左右二相和睦的还是不和的，都不敢在这件事上随便反对了。童贯、蔡京、高俅等人甚至是首先将家将亲卫们派出的——虽然只是派出一部分，但无论如何，代表着他们也希望城墙能守住。

    当然，除了派出家将帮忙守城之外，还有许多事情，为预防着城墙真的被破，是他们在私底下悄悄运作的。

    待到这批官员暂时被打发后，童贯皱着眉头，再去看那图纸，手中点了几点，问旁边那家将亲信：“守城战况，你觉得如何？”

    那亲信沉默片刻，望着童贯：“女真战意坚决，城池……随时可能被破。但诚如王爷所说，两位相爷亦同样坚决，所以……”

    “城池攻守，若论细部，很多时候无定论可言，考的交战双方犯错和补上错误的速度。”童贯摸着地图，一字一句地说着，“眼前一战，自三日前，便一直处于危局。女真是要在强攻中找我方错处，他们每次登城，皆是找到了错处，二十二那日下午，最为危急，然则李纲、种师道都极为坚决，在女真将错误扩大前，以人命填回去了。此后数次登城，皆是如此，若非我方战意坚决，不论哪一次，都可能城破人亡，女真人当初半日陷上京，便是因为一个这样的错，往往只是几十人登上城头，守方意志弱了点，补得慢了点，那就是举城俱亡。”

    童贯眼下是武朝军方地位最高之人，在许多人眼中，也是最会打仗之人。他的教导在外界不知道多少钱都要不来，那亲信认真地听着。

    童贯顿了顿：“只是，能被频频逼出这样的错误，也说明我方守城状况，已经踩在了随时可破的线上。李、种二人可以补上一百次，只需一次动作慢了，汴梁便再无幸理。这样的状况，细部上已无从推测，因此，方才他们问城池是否能守住，我也答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右相厉害啊……秦嗣源此人，若非黑水之盟，压了他数年，如今我朝战事，恐怕不至于如此窘迫了。这三日时间，他源源不断地调动人上城，令城池北段，随时随地都有充足的物资，才是这些错处能及时补上的真正原因，若非有他在背后掌舵，这些人就算发动起来了，也不知该去哪里，人死了、重伤了，也不能及时撤回，反而在城头上占了位置，如此，怕是城池早破了。李纲、种师道就算要动起来，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右相……”那亲信道，“他在民间，声望却并无李相、种帅等人隆重……”

    “他是务实之人，有才名，却难有清名。”童贯看了他一眼，“何况黑水之盟后，他空置数年，背负骂名。复起之后，又遇上北伐种种事情，他为此所累，欲做实事，有时候不得不剑走偏锋，官员视其为酷吏，民众皆是愚昧乡愿之辈，又懂些什么。唉，早数年间，他若专心经营官身，不去碰黑水之盟的烂摊子，如今朝堂上，能与蔡太师分庭抗礼的，便是他了。”

    他的手在图纸上挥了挥，有些感叹：“若真是如此，我挥师北伐，要顺利得多，也不至如今这般窘迫……”

    这样的感慨自然有马后炮的嫌疑，也不是那亲信可以插嘴的范畴。过得片刻，童贯吩咐一番，又将其派去城头，随时盯着战况了。

    城墙上的战事会怎样，如童贯所说，在细部上无从判断，但从大局上来说，女真人的战绩名满天下，守得了一时，未必守得住一世。这是城中绝大部分知内情的官员都有的认知，而在皇城之中，略有些后知后觉的周喆，此时也已经动起来了。

    他的后知后觉，并非是因为迟钝，纯粹是给李纲、秦嗣源、唐恪——甚至还加上童贯、蔡京等人——给气的。先前皇后提前跑出宫，他在背后追过去，结果遭到满朝文武逼宫留下，回来之后，便赌气不再管事了：眼前的烂摊子，你们要就拿去，我倒看你们能怎样！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龟缩在宫里自暴自弃，每天至少翻两个妃子的牌子，做完以后又将她们骂走，待到女真强势攻来，他心中甚至还有想法：“看你们挡得住！”

    当然，这只是赌气，他是成年人了，心中还是希望打败女真人的，只不过带着这样的想法，他便可以不理会那些俗人的烦心事而已，然而当战事进行了两三天，他也忍不住开始关注一下，而后就终于知道了状况。

    周喆并非武将，对于战事一知半解，他无法像童贯一样，凭着城墙上传来的消息，就知道战事已经踩在了绷紧的钢丝绳上。但无论如何，以周喆的聪慧，身边还有些智囊的情况下，三天之后，他也就清楚了，那三个老东西已经倾尽全力，而城一破，他就真得考虑南巡了。

    于是他手头上也就动作起来：城墙他反正不管了，就算想管，这个时候他也没辙——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在悄然间伸出触手，将重心放在了出城的道路上，最终小规模的点兵遣将，将从皇城到南面城门的道路上全都安排上可如臂使指的将领，这期间，京城中的好些力量都知情知趣，做了帮忙。例如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高俅……等等等等，而李纲、秦嗣源，再包括秦桧、唐恪、耿南仲等各种能插上手的官员，也都尽力开绿灯，做好了这几条后路——周喆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想到自己作为皇帝，竟然弄到如此境地，身边的各种奸佞横行，令自己这皇帝当得束手束脚。如今憋屈地将权力扔出去这么多，又憋屈地考虑后路，这些人看似乖巧，实际上心中怕是在嘲笑自己这个皇帝吧。每每思及此处，他的心中就愈发的气闷，如此这般，又顺手砸掉了几样价值连城的珍玩。

    离开皇宫的范围，漫天风雪里，要推动十余万人的运作，负责组织的右相府及下属几部，工作量惊人的庞大。从秦嗣源，到下属的户部、工部、刑部、兵部，互相之间的协调、运作、串联，自一品的高官到最低层的里正、衙役，一层一层的命令下达，安排调配。每时每刻，成百上千的官员在城市里来往奔走，基层的官员将人员调配起来，中层官员负责筛选，工部、户部，准备大量后勤物资，兵部反馈每一条有关于城墙上战事的消息，幕僚团还要针对这些信息作出推算，此后将一拨拨的人调到合适的地方，等待运用。

    真正的战事，是从这样成千上万琐碎事情的运作里支撑起来的。当那城墙上惨烈的战斗里出现缺口，李纲、种师道等人带着人命迅速填上去的时候，真正决定大局的，除了城中的战意，还包括了他们的手边，有没有足够的适合拿上去填的人命。

    从良莠不齐的群众里筛选出可以作战的人来，筛选出可以作为匠人、运输者的人来，将他们迅速安排在出现空缺的地方。当城头的每一拨部队出现大量战损的时候，敏锐地做出反应，投入可用的生力军。再回头在城里进行大量的宣传，给所有人打气，保证所有人的吃喝，等等等等，都是后勤中枢的难题。

    坐镇兵部中枢的秦嗣源已经两日两夜没有合眼了。

    整个大堂之中——包括大堂外的院子，都已经被棚子遮了起来，成为一体——无数的声音都在响，官员、斥候奔走进出，有些事情下方的官员便能当场作出判断，有许多事情则迅速地传到秦嗣源这边，而后，高层幕僚通过巨大的沙盘推演，还原不远处战场上的情况，接着再作出调配的决断。

    秦嗣源麾下，所有组织运作的能力，都已经发挥到极致，这其中也有宁毅的作用——在相府中枢里呆了这么些年，他的那种极重效率的处理事情的方法和理解，也被相府幕僚中的其他人学到不少，都是这个时代最为出色的人，潜移默化的，便能在不少事情上运用起来，在许多的行事细节上，相府的运作，都有着宁毅的现代化优化。

    原本这样出色的能力都是为北伐准备，却想不到最紧急的时候，是为了守住京城。在针对一条条消息做出应对的忙碌里，偶尔尧祖年等人也会过来劝他稍作休息，但他皆是挥手拒绝了，犹如燃烧生命一般，老人此时，并不觉得累。

    这倒也并非是什么不祥的征兆，虽然长期以来处理着大量事情，但秦嗣源在养生、修心等方面，也有着极高的造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学问、精神上的强大，促进了身体的圆融。这几年来，对他冲击最大的一次，恐怕是张觉被杀的那次反转，但在眼下，有了心理准备之后，这样的透支他还可以熬得住。

    并且，每一个命令，都表现得极其清醒。

    眼下的状况，攻守的双方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每一份力量，透支彼此的生命，只是女真人犹如一个潜力无限的年轻人，武朝一方，却已经垂垂老矣。纵然秦嗣源在竭尽自己的全力处理每一件事情，他所感受到的，也是几乎无穷无尽的压力。走错一步都要反劫不复的情况下，唯一的选择，却只能是走下去，而且，还看不到太多的希望。

    在那不断传来的各种消息中，终于有一项，是性质不太一样，像是打气一般，不需要他去操心的。那消息的机密程度极高，是由尧祖年拿过来的，通篇由密文写就的信函。

    这篇密文的译解方法和资格，只有秦嗣源本人拥有，但消息的来源尧祖年倒是知道，是由城外宁毅等人传进来的。

    秦嗣源迅速完成了解读，他在沉默片刻后，将消息告知了尧祖年。

    “……四千多人……主动出击？”尧祖年以眼神询问，旁边已经有好几份要紧的信息传上来。

    “封了吧。”秦嗣源点了点那封密信，然后开始看其他的消息。

    尧祖年收起那封信，片刻后，低声道：“就算兵凶战危，这也形同送死，是否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调集其余军队，再图出击。”

    城外两个多月以来的战斗中，女真人到底有多强大，已经表露无遗，此时他们强攻汴梁，确实已经很危急，但是四千多人此时出手，不管怎样，都像是破釜沉舟的无奈之举。而其中加上秦绍谦，就更像是舍身取义，以死殉国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城外有三十多万人先后被打散，四处逃遁，但如果能够全部收拢起来，进攻宗望的攻城军队，汴梁之围还是可解的。只不过，说起来简单，却实在做不到了而已。

    新的信息停留在秦嗣源的手上，老人紧抿着双唇，随后摇了摇头：“破釜沉舟，哀兵必胜……若然不胜，这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和天意如此了……我等如今，只能拼死守住汴梁，不必去想其它的事情。”

    他的目光决然，随后将心思放在了城内的事情上。从目光之中，难以知道老人此时的想法，但想来可知，此时此刻，他的大儿子被困于太原孤城，生死未知，而他的二儿子，也在城外不知道什么地方，冒着这漫天风雪，踏上送死的道路了……

    离开这兵部大堂，白色的城池间，传讯、报讯的骑士一直延绵向北面的那堵巨墙，无数的人群、士兵，都在朝着那堵城墙奔行而去，而在城墙上方，持续的战斗厮杀，几乎已经令鲜血染红了城墙的每一处。

    在饱受战火的新酸枣门附近城墙的西面，被标记为乙六段的那处城头，一段女墙已经被飞来的巨石砸得坍圮，女真的将士正在往这片缺口上冲，下方的雪原上，女真骑兵的奔射箭矢覆盖了缺口两端，城墙两侧，大量的武朝士兵手持刀盾、长矛冒着箭雨的威胁往破口处冲锋推进，最前方的士兵推着一辆刀车，歇斯底里的呐喊前行，箭雨偶尔将人射翻在地，后方的人群便跟上来。在那头，女真人已经组成枪林，最前方的战士推着两面大铁盾往这边冲来。

    更远一点的城墙后方，神弓营的士兵正在奋力往下方的女真骑兵射箭，试图压制住女真人的奔射。然而即使不时有战士从马上掉落，女真的骑队仍旧不离开那片地方，仍旧对墙头保持高强度的箭矢覆盖。

    城墙后方，唐耀已经朝城墙下射了许久，骑队里被他确定射中的女真人已有三人，他是神弓营中最出色的射手之一，然而当他大喝着对准城下再射出一箭之后，一根箭矢刷的插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咬着牙关，蹲回城墙后方，满头都是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来的大汗，他的手在没命的发抖，这一切几乎都不是因为此时插在他肩上的那根箭矢——他的手上，尤其是五根手指之上，已经皮开肉绽，全都是鲜血了，其中四根包裹了布片，仍然被鲜血浸出来，未包裹的中指血流如注，几可见骨。

    “啊……”他叫了一声，然后又“啊——”的大吼一声，牙关还是忍不住打战，手指颤抖不停。

    对于射手来说，弓弦是伤手指的，纵然有着许多种防护方法，然而当他经历过在城头上奔走数日，不断射箭的战斗后，他的每一根手指上，就都已经是触目惊心的伤口，然而他不能戴上厚厚的手套，因为那样一来，他就感受不到弓弦。

    作为神弓营的士兵，在这种极限距离上的对射，他不止是将箭矢射出去就行了，如果是那样，他与普通士兵的价值，又有什么两样。

    旁边，更多的士兵正从内侧的楼梯冲上来支援，其中一个显然是组织起来的普通民兵，那是个胖子，拿着杆长枪不知道为什么混进了这个队伍，此时躬着身子，手持枪杆满头大汗，以几乎要哭的神情看着他——看着他肩膀上的那根箭矢。

    两人就这样对望了一眼，唐耀身上极其狼狈，不光手上是血，肩上是血，身上也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头发披散，嘴巴张开时牙关之中都是通红的血浆，而在周围的城墙边，更为触目惊心的应该是一具具还未有收敛的尸体，那胖子看了之后，面上哭丧的神色更甚了。唐耀吸了两口气，陡然又是“啊”的一声喊，他反手一下，用力拔出了肩膀上的箭矢，站起来、转身，“哗”的拉开了长弓，箭矢嗖的射了出去。

    他瞪着眼睛站在那里，待到确认箭矢射中了人，才又回身蹲下，看着那胖子，露出一个恐怖狰狞的笑容，晃了晃血肉模糊的手指：“一个。”他沙哑地说道。

    那胖子脸上仍旧是哭丧的神情，但随后，握着那枪，“啊——”的一声吼着，往众人奔行支援的城墙缺口处冲过去了。

    “哈哈……”

    箭矢是带着倒钩的，他的那一下用力拔出来，令得肩膀上血管断裂，血流如注，唐耀捂了捂肩膀，看着胖子冲过去的身影，口中笑了起来。他随后瘫坐在女墙边，看着那胖子愈冲愈远，笑得诡异异常，停不下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当那胖子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前方的人群里，他的眼泪都在笑声中流出来了。

    风雪呼啸，城墙内侧，无数的身影都如蚂蚁般的往城墙上汹涌而去……

    墙外，女真大营，对于完颜宗望来说，在如此惨烈的攻城景状下，懦弱的武朝人竟然还能守得住，颇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已经发过好几次脾气了，此时他站在营地内的高台上，远远地望着城墙上那一小段的豁口，看着那激烈的战斗，不断地下达命令，随后，不断不断地下达更多的命令……

    翻山越岭。骑兵与步兵，都一道在雪地里走，风雪维持着它的强度，不小，也一直不算很烈，要打仗还是没问题。

    这支四千人出头的部队，目标颇为明确，甚至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朝着牟驼岗的方向，迅速逼近，不过选择的方向上，再进行延长，便是汴梁城。

    “哪里的部队？”牟驼岗大营之中，眼下负责驻守的，乃是负责后勤的完颜阇母和将领术列速，听说此时竟有军队出现，主动来袭，颇为意外。

    “不清楚，与先前的那些武朝军队，似有些不同，看起来……有些散，但来势不慢。”

    “四千人，步骑各半？”

    “是。”

    “看来是哪里大户凑出来的义军……异想天开……”

    在汴梁城外的这几个月里，过来与女真人作战的，除了武朝正规军，义军也是有几支的，通常来说，规模较小，但多是满怀热血的愣头青——彼此在女真人打过来的此时，武朝各地义军纷起，都说与女真人不共戴天，若论数量，六七十万人都有，若在后世，说不定要给人满朝忠烈的错觉，但实际上，真正敢不怕死打过来的，毕竟不多。

    而且，如果是武朝正规军，两千骑兵，要么不配步兵，要配至少得配两万人才对，此时杀过来的四千人，不伦不类，只能说是这些愣头青的一部分了。

    对于术列速来说，从牟驼岗到汴梁城这条后勤线，是必须保持完整的，他不是自大鲁莽之人，但对于眼前这四千多人，也不至于看得太重。

    “命呼宗秀率两千骑兵出击，仆鲁，领两千步兵，随后接应。斥候扩大搜索，若确定只有四千人，并无后援，便给我尽全力打散他们，马抢回来。另外，加强营地防御，周围巡视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莫被武朝人钻了空子！”术列速吩咐一番，随后又道，“另外，打散他们以后，不留活口，把他们的头，插在木头上！”

    此时牟驼岗营地里一共还有一万二千人，其中两千五百骑兵，步兵则有六千余人，其余的都是负责后勤的匠人。当然，还有数千人，是被俘虏的汉人，都是被关起来取乐的，有女子，也有作为奴隶的男人。

    对方四千人前来，自己这方出同样的四千人，已经算是狮子搏兔的姿态，一方面，他要将这些人全力打散在这，狠狠震慑有其它想法的武朝军队，另一方面，宗望大军尽出，留给自己的除了两千多骑兵算是精锐，其余的战力要差很多，如果能抢来两千匹马，自己这边，就又要厉害很多了。

    骑兵挟风雪而出，不久之后，他们看到了前方的敌人。女真将领呼宗秀是一名猛将，率领身后的弟兄，便朝着前方同样的骑兵阵猛扑而下。

    铁蹄如雷，风雪卷起！女真人的冲锋，在眼下的时代里，是连群山都要避让的。呼宗秀没有使用拐子马骑射战术的原因，是因为怕对方被射崩溃了逃走，那样一来，对方步兵固然能全歼，雪地上骑兵相追的话，自己恐怕就没办法俘获对方的战马了。

    他希望对方是愣头青，不要被自己这边的冲锋给吓到。

    对方果然没被吓到，竟同样杀过来了。

    这又让冲锋中的呼宗秀很不爽。

    他娘的，竟然敢反抗！

    “诸位，不用想跑，不用想打不过会怎样，若眼前的女真人都打不过，此后任何事情，皆成泡影。所以这一次，要么胜，要么我等都死在这！”

    麾下的骑兵以秦绍谦领头，步兵的将领则是宁毅力排众议，交给了小将岳飞，出击的宣言也没有多少慷慨激昂，风雪之中一次简单的射击后，就这样冲出去了。

    大雪里，射击准头不高，进入一箭之地的距离，冲锋转瞬即至。

    轰隆隆的巨响，冲锋的骑兵犹如海浪般的拍在了一起，打头的，不过百余骑，带着的却是最为巨大的冲力，长兵器交击在一起，风雪之中，都扬起火花来。

    “哇啊——”呼宗秀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斩向前方这些大都穿着破布斗篷、跑得也不是顶快的骑士。

    凶戾的刀光带着“霹哗——”的巨大声响，反震的力量袭来，那骑士虽有阻挡，却也被他一刀劈中，斗篷张开了，铁制头盔后的眼睛盯着他，沉重的关刀扬起在风雪中，“啊”的劈了出去——

    战场上的第一轮交锋中，凶戾的劈砍声疯狂地响了起来，战马倒下、人影倒下，在巨大的冲力下，也有披着铁甲的战马踉跄倒地，无数粘稠的、温热的血浆，在雪地上奔涌肆流。

    更多的人、马，在风雪中冲撞上来了……

    ***************

    汴梁，伤兵营里。

    师师的头有些晕。

    触目惊心的伤员正一拨拨的被送进来，尸体则被拉出去——因为躺的地方已经没有了。

    她在惊人的血腥气里已经熬了很久，伤兵营距离城墙不远，她偶尔也能看到城墙上那惨烈的景状，对于她来说，那是难以形容的场景。她觉得自己多少已经有些适应这血腥了，甚至适应了那些断掉手脚的伤口，但仍旧有些想吐——吐不出来而已。

    她已经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没有时间停下来，即便停下来，她其实也吃不下去，有一个时间，那个名叫侯敬的小将官跑过来——他的一只耳朵被劈掉了，李师师不知道那有多痛，但对方来找她包扎，脸上还带着笑，似乎兴奋得不得了：终于受伤了。

    但师师知道，对方也是强颜欢笑。

    他的姐夫——也就是贺蕾儿的那位相好——薛长功已经升官了，他也随着升了官，倒是不错的事情。不过，在包扎了不久之后，侯敬就又上去城墙了。在这期间，苏家的苏文方来找到过她一次，苏文方如今在城内为相府到处奔走，主要是找竹记以往相熟的那些大户人家，央求他们派出家丁帮忙守城，到了矾楼的时候，李妈妈拖他来找找自己。

    师师问起了宁毅。

    她之前无数次的猜测宁毅到底怎么样了，这次苏文方倒是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宁毅没事，但对于宁毅眼下在干什么，苏文方却不肯说，只是在最后给她透露了些许事情。

    “姐夫在城外杀敌，前段时间受了重伤，此时已痊愈了，你不必担心他……姐夫在城外战场上做的事情，不会比你我小。”

    “我就知道的……”

    当时师师如此说了一句，然而当看到城墙上下的惨烈景象后，她又很难想象了：他在城外，加入的这样惨烈的大战吗？

    城墙内外，那几乎可以撕裂人心的鏖战声，这几天里一直在持续，伤兵营里也一直听得到。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声音竟像是变小了一些，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因为伤兵营里，被抬进来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她正在熬制伤药，端着一碗汤药给人送过去时，有人在喊她：“李姑娘、李姑娘。”她抬头一看，却是侯敬，他跑过来：“女真人暂时退下去了，女真人被打退了。”

    师师还在往前走，此时听听周围人说的，似乎都是这个内容，她正想笑，脚下一软，陡然摔倒了，药碗被打碎，烫人的汤药倒在她的手上，也渐到旁边一名伤者，对方避了避：“小心些啊！”

    “对不起，对不起……”师师连声说着，侯敬已经跑了过去：“李姑娘你……”他想要扶，但有些不敢动手，师师挣扎片刻才爬起来，口中还在道歉。侯敬有些焦急地说：“李姑娘，你多久没睡了，你没吃过东西吧？我、我这里有馒头，只是冷了，你歇一歇，我给你去拿热的……”

    “我不累，我不累。”师师摇着头，“你刚刚说，女真人退了？真的吗？我还要做事……”

    “女真人退了，真的，暂时退了，你该休息一下了。”侯敬眼看着师师转身要走，陡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然后回头大声地说道：“诸位！诸位！这位照顾你们的，是矾楼的师师姑娘！李师师李姑娘，她这几日都在伤兵营帮忙，眼下已经一两日未有休息了，连东西都没吃！诸位，你们说！是不是该让她休息一下啊！”

    他声音颇大，说得众人都愣了愣，随后才有人道：“李、李师师李姑娘？是矾楼的师师姑娘？”

    “是啊，就是啊。”侯敬道。旁边的师师却有些慌张起来。

    “我……我说有些眼熟呢。”

    “对、对啊，我见过的，好像就是……师师姑娘……”

    “师师姑娘竟也来照顾我了？”

    “我看到的，她在这里，已经一整天未曾休息了，她是师师姑娘？”

    周围的各种议论声瞬间沸腾起来。这年月里，能够见到李师师的人毕竟不多，但大多数人还是知道她名字的，尽管这几日她一直操劳，身上带着血，头发也有些乱，但若仔细看过去，那一脸漂亮清秀的样貌，还是令人神往。甚至一些断了手脚的士兵，此时都下意识的对着这边在看，在问。

    过得片刻，便有人喊起来：“师师姑娘，你该去休息啊。”

    “师师姑娘你怎能来这种地方……”

    “快去休息，您来这种地方看我们，我们便高兴了，不用做这些事情的。你看，女真人都被打退了，我觉得我还能再杀几个啊——”

    众人情绪热烈起来，有些人却是是在开玩笑，有些人觉得感动，师师对着这些人，或是残肢断体，或是流血虚弱到几乎快要死去的军人，眼泪已经流出来了，止都止不住，她伸手擦着眼泪，呜呜地哭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我、我先去吃些东西，谢谢大家了，真正辛苦的是大家，我、我不会拿刀，也上不了战场……”

    “拿刀是我们的事！”

    “……师师姑娘你看着吧，等老子能起来了，立刻上去，给你杀几个金狗回来。”

    “……就算在师师姑娘头上！”

    侯敬拼命点头，护着师师离开，他说道：“我去帮你拿热馒头，眼下肯定有了。”

    师师摇头：“冷的也可以，你给我。”

    于是侯敬从怀里拿出一颗绢布包裹的馒头来。这馒头做得就粗糙，此时毕竟冷了，看起来石头也似，侯敬有些不好意思，师师倒是拿过去，小口小口地啃起来。他们走出伤兵营，漫天的风雪未停，巍峨的城墙依旧高耸，喊杀声却已然停下来了。周围的空地上，一拨一拨的，成百上千、甚至可能有成千上万的人都在休息，周围摆着各种物资，人们的身上带着伤势，带着鲜血，尸体正被抬下来，运出去，那些抬尸体的人一排一排的。

    在这之前，师师从未觉得周围如此安宁，也从未觉得过，这片安宁是如此的可贵。

    ****************

    血线朝着前方蔓延，随着傍晚的将至，天光开始变得黯淡了，战斗的惨烈痕迹，一直往牟驼岗延伸，推进过去。

    在牟驼岗的后方，隔着冰封的湖泊，一只百余人的队伍穿过山岭，在树林与湖泊的边缘停下来，隐匿身形。

    远远的，海东青飞翔在风雪中的天空上。

    这一百多人，浑身上下皆是白衣，贴身的白衣看起来还有些像是渔人的水靠，尽量密封，一则保暖，二则起防水之效。

    领头的女子，便是吕梁山的“血菩萨”，陆红提。

    此时此刻，一百多人还只是在树林边，静静地等待着。

    风雪之中，傍晚将至了，稀薄的天光，正要开始黯淡下去……

    ……

    汴梁。

    在伤兵营附近的小房子里，师师沉沉地睡着了。

    她是被可怖的喧闹声惊醒的。

    推开门出去，最后的天光正在风雪中收敛，城内已经燃起了篝火，前方，无数奔走的身影。

    她还有些迷糊，这样的奔走，她在之前也见过，然而，直到那厮杀的身影蔓延而来，她有些僵直的情绪里，才能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拨人就在她前方不远的地方拼杀在一起，一名手持双刀、高大粗犷的异族人疯狂大吼，领着几名同伴与冲过来的士兵杀在一起。

    血光飞溅。

    武朝的几名士兵被斩杀在地，火光明灭中，对方看到了这边有人，往这边过来了……

    远处的城墙之上，厮杀声沸腾一片，就像是整个城池都在翻滚。

    女真人……破城了……

    师师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个念头，闪了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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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一章 悲凄杀戮 漫长血河（二）

    冬日夜长。

    黄昏降下时，天边的阳光，已经迅速敛去了颜色，风雪之中，唯独西方的天际，留下些许的白色，无垠的雪地在微光中反射着凄冷的银灰色。步兵正在后撤，而后，铁蹄的声响汹涌而来。

    轰然间，飞扬的积雪掀起了一堵巨墙，直冲而来的铁甲重骑贯入人潮，刀墙的挥舞间，掀起黑色的血浪。前列的士兵试图稳住阵脚，然而刀枪杀出去，撞上的是钢铁的甲胄。

    战场搏杀，有一些时候，也如同下棋攻防，每个人，有一次的出手机会。

    推进的骑兵像是翻起的铁犁，在人群之中肆虐劈杀，轻骑紧跟其后，再后方的，才是列方阵前行的步兵。而在这推进阵列的侧面，奔行着拉开了距离的一千多女真骑兵观望着这边，不敢前进，他们奔行着进入弓矢的范围，朝这边射来箭矢，这边也以箭矢还击，双方都没有占据上风口，这一轮对射，成果几近于无。

    秦绍谦扭头看着女真骑兵的距离，然后挥舞钢刀：“杀！不用变阵！杀光他们——”

    而在牟驼岗大营那边，接到消息的术列速微微愣了片刻：“什么？铁甲重骑？”

    在传讯者的口中，悍然出击的女真军队，仓促间遇上了硬点子。

    当交战的双方冲杀上去的时候，骑兵首领呼宗秀正在队列的第一排，这原本是不该出现的事情。然而一来呼宗秀本就是勇力过人的猛将，二来，长期的胜绩，令得女真人对武朝军队的斩瓜切菜几乎已经成了习惯，这一次宗望攻城，呼宗秀并未被带上，这让他很是憋屈——虽说在这里留下他，确实是考虑到他率领的骑兵战斗力强悍，但除骑兵之外，此时留在大营里的步兵，却多是女真军队中排行末尾的劣兵，跟这些人在一起守营，他实在已经被憋得不行了。

    要知道，女真军队中，最重骑兵，步兵编制虽然也有不少，但大部分要么用来打扫战场，取些边角功劳，要么就干脆是用来做苦力的，此时留在大营里的六千多步兵，平日还要帮忙工匠做事，甚至搬货运输之类的——饶是如此，他们的战力，比同等数量下的武朝士兵，还是要强上不少。

    总之，呼宗秀很郁闷，他率领骑兵，首当其冲地杀入对方的阵型，当发现对方斗篷下竟皆是铁甲后，应变已经晚了，大量的骑兵冲撞，第一轮就让女真部队付出了平日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呼宗秀本人被一刀从肩膀劈过胸口，他身形本就魁梧强悍，大叫一声：“有诈、撤——”之后，已经没有了气息。

    在这样的冲锋之中，纵然前列的人听到那呼喊声，想要变阵，也已经极其困难。女真骑兵的战意是极强的，既然退无可退，就以最强的力量将对方打破便了，然而在这一次持续数十息的搏杀当中，女真的士兵，遭遇到了与自己同等强度战力的攻击。重骑兵且不用说，近距离接阵，仓促间几乎无法给对方造成伤害，纵然对方有几匹重骑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到在雪地里，对方给己方造成的伤害，却是数倍之多。

    若只是如此，女真骑兵仍能以大量骑兵的战斗力和意志力围杀不多的重骑，然而当在密集的交手中轻骑搏杀进行片刻，一众女真精锐就已经意识到不对。眼前的这支武朝军队，即便是同样的轻骑，与己方几乎也保持着同样的战斗意志，虽然个人的战力还有着这样那样的不足，然而对方的挥刀、突进，极其坚定，这是成为精锐军队的首要特征——在拥有这种意志的情况下，他们即便经历大量的伤亡，往往也不会逃跑。

    女真人这几个月里经历的大量战斗，取胜的原因都在于此：一万骑兵对阵数万的步兵，第一轮的冲击，双方的伤亡，差距是并不大的，骑兵伤亡一两百，步兵伤亡三四百。然而只要在第一轮过后，女真精骑的伤亡会直线下降，而被正面突击打破第一轮防御的步兵，遭遇到的就是屠杀。

    而即便骑兵对抗，往往也是如此。武朝有骑兵，由于骑兵组建不易，往往也经历过大量的训练，然而当第一轮冲锋中心理防御被打破，这些武朝骑兵，同样会成为被追逐猎杀的对象。冷兵器时代大规模的军队作战中，真正的重中之重，就是意志力，这一点若不能对等，其它的因素，基本不用考虑了。

    护步达岗之战，两万的女真士兵遇上的若非是八十万辽军，而是八十万条土狗，败得恐怕都会是女真一方。当在战场上军心崩溃，形成雪崩效应时，人是连狗都不如的。

    此时在战阵中的女真士兵或许并不能清楚说出这点，但经历连番杀阵之中，对于战斗的敏锐程度，仍旧极高。呼宗秀的死导致了他们的些许迟疑，但职位在呼宗秀之下的副将在意识到不对后，随即发出撤退的命令。而在此时，女真骑兵中的好些基层军官，已经开始带队后撤了。

    超过五百名的女真士兵，在猝然遇上这支武朝军队后，被斩杀在鲜血里。

    后撤的一千五百人仍旧保持着战斗意志，在呼宗秀的副手塔莱的带领下，女真的骑队开始往侧面转移，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同时也派出了报讯者，通知步兵后退，并通知大营戒备，但他们随后发现，这支武朝军队并没有变道追击，他们直冲牟驼岗大营而去，而步兵将领仆鲁率领的两千人，正好便在这道路中间。

    天光晦暗，当重骑兵在前方挟着风雪而来时，仆鲁麾下的士兵，已经来不及撤入大营。纵然在前一刻仆鲁还在咀嚼，塔莱等人传来的所谓“武朝精锐骑兵”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也组成了防御的阵列，但随后他就明白这一点了。

    重骑兵的速度或许不如轻骑，然而当他们坚定的推进，前行的道路上，步兵的尸首就像是铺开的血毯，断肢、碎肉、浆液、拖出的内脏，被马蹄碾碎的人体在转眼间便触目惊心地延绵过去，曾经往往是武朝步兵被女真骑兵杀出的惨烈情景，在这里被小范围的重现了。

    牟驼岗大营的营门就在后方不远的地方，仆鲁组织着抵抗，还在试图将自己的部下撤入营地，然而术列速的命令随后便到了。

    止步营门外，距地坚守，不许入营！

    远处，术列速走上营寨大门，随后便已经识破了对方的意图，他随即便命令将营门紧紧闭上。远处，多达两千的士兵已经放弃阵型，开始转身奔逃，武朝的骑兵在后方一路追杀，马蹄与风雪中，这些女真士兵仿佛是被怒潮追赶，不时有人被卷入其中。而在侧面昏暗的天色里，女真的骑兵队正在飞快地绕行，试图前去占领上风口，再对武朝军队进行打击。

    “呼宗秀死后，接手的是塔莱？”营门上方的术列速问了一句。

    “是。”

    “好。”术列速点了点头，“传令挽弓，前方最远距离……准备……射——”

    城墙上，箭矢飞上天空，落下之后，弓箭的一部分射入骑兵阵中，同时，奔跑在最后方的女真士兵有好些倒下了。

    溃兵与重骑之间仿佛隔开了一条无形的线，远远望着这边的营门，骑兵停下了，这支武朝的军队正等待着步兵紧跟上来，其目的相当明确，看来就是为了袭营。

    双方交手的时间不久，术列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就仿佛宗望准备对武朝人出手之时做的事情一样，在一夜之间，数万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击破汴梁城外原野上的二十余万武朝部队，而后见敌败敌，几乎直接击垮了所有武朝军队的战意。而眼前这支不知名的武朝部队，打得似乎也是这样的主意，在术列速关闭营门之前，他们是想乘着女真步兵进入营地的机会，一路用重骑开道，直冲进来的。

    许多时候，简单的战法，就是最强的战法，女真人在这片土地上，已经习惯胜利了，倘若术列速稍微托大一点，迟疑一点，在常胜的战绩下不愿意放弃友军，此时他就要开着门打仗了。

    而在眼下，那支骑兵在弓箭的射程外，已经停了下来。

    雪地上，秦绍谦远远地望着那片亮着火光的营地，他扭头望向一旁的韩敬，韩敬也在勒马皱眉。

    “韩将军，敌方留守术列速，实乃百战名将，得速做决断了。”

    这破釜沉舟的一战，虽说骑兵是在他的麾下指挥，但秦绍谦明白，真正带领这支队伍的，还是由吕梁山下来的韩敬。吕梁盗匪素来凶悍，宁毅固然折服了那位首领陆姑娘，但对这些兵将，难说是怎样相处的，秦绍谦也并不愿意以将领的身份来压他们。最重要的是，这一战以骑兵打头，方才的一番拼杀，固然杀得女真人措手不及，一路上便留下上千条人命，但真正有伤亡的，也是这支由吕梁山下来的精骑。此时，一路突进的重骑中，许多人也在趁着机会休气调息。

    在平时，已然可以拿到金銮殿上夸耀的战绩，放在眼下，却半点都不能松懈。

    韩敬拱了拱手：“此次既然过来，我等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秦将军不必在意，下令便是。”

    牟驼岗大营的城门上，术列速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此时，整个女真大营都已经动了起来，大量士兵，正涌向墙头各处：“传令，以号声通知塔莱，野狐战法，对武朝步卒、重骑动手，引对方骑兵来攻，消耗重骑体力！”

    这命令尚未发出，大营前方，那支两千余人的轻骑部队，已经开始变相狂奔，取的方向乃是塔莱率领的千余骑兵，而步兵与重骑则开始合并，结阵未动。顿时，女真骑兵也开始奔行起来，如果只是轻骑对冲，一千五对两千，塔莱或许也是敢的，但考虑到对方重骑还在，而且防御大营任务重要，不是打过这一仗就好，他并不远意被对方骑兵缠上。

    武朝轻骑与大营外墙保持平行，朝东面直线奔行过去，女真的骑兵逆行环绕，远远看去，两支队伍溅起的雪尘犹如长龙奔行。大营营门上，术列速命令连发，让负责西面墙头防御的士兵提高警惕。

    骑兵不适合攻城，但并非不能攻。而在这支武朝骑兵侧面，塔莱率领着一千五百女真骑士，始终与对方保持着接近一箭的距离，一旦对方进入朝大营射击的距离，他也就会立刻缩短与对方的距离，连同大营，齐射这支轻骑。

    而与此同时，营门正前方的武朝步兵方阵也开始动了起来，朝着塔莱的骑兵推过去，武朝的骑兵队奔行到远处开始回转，试图将奔行的女真骑兵压入双方射程的夹角。

    如巨龙一般的长队在雪原上轰然奔行，塔莱率领部队，呈圆弧状转向，一边，武朝步兵正在向前推，后方，则是武朝的轻骑压过来，双方挽弓，而后一齐射箭，飞向天空的箭矢划往不同的方向，随后，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支，落入彼此的阵型范围。

    塔莱率领骑兵，在两边合围的极限距离上，顺利的插了出去！

    “好！”城门上，术列速挥了挥拳，大叫了一声。那是女真人在战场杀戮中酝酿出来的，近乎艺术一般的控制力！

    塔莱穿插而出之后，拉远了与武朝轻骑的距离，以武朝的步兵阵为中心，开始狂奔散射，试图激怒与步兵在一起的重骑兵。步兵同时展开回击，而在另一侧，追跑了女真骑兵之后，两千多的轻骑再度转向，他们对准牟驼岗大营的墙头，开始展开奔射，墙头上，士兵竖起盾牌，同时以弓箭还以颜色。不过，此时来的是北风，牟驼岗大营处于下风口，一时间，箭矢射在盾牌上，如冰雹一般的响。

    一如女真人在汴梁城外的战法，城墙的任何一处，都是需要守的，高速的奔射，却可以迅速转换位置。武朝人打的主意显然就是这样，在这样快速的运动中一旦寻找到营墙的薄弱点，两千人便会朝这边蜂拥而上，毫无疑问，一旦让这四千人破了营地，所有人的颜面，都要当然无存。

    战斗的烈度，已经开始酝酿了……

    武朝人，竟还留有这种战意的队伍吗？营墙之上，术列速看着这一切，心中想着……

    牟驼岗以南。

    一百多道白色的身影飞快地冲入冰湖湖面，朝着湖泊对面那火光通明的女真大营，无声的奔袭而来……

    同一时刻，汴梁。

    开战以来，城池内外最为惨烈的厮杀，正在进行。

    **************

    周围都是鲜血。

    剧烈而沸腾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乱之中，师师听见有人在呐喊：“城门——”然后也有女真人的怪叫声，一队武朝士兵冲过去，与附近的女真士兵杀在了一起。

    师师看见了地下的尸体，颠簸后退，然后她忍住了腹中翻涌的冲动，摸着墙壁，朝附近的伤兵营冲过去。

    厮杀蔓延，师师冲到伤兵营那些大营帐附近，一些女真士兵与附近的守营士兵正在厮杀，他们砸翻篝火，点燃了营帐。周围雪与血，与人的尸体已经混成了一气，那些大营帐中全都是人，有的从其他的门冲出去，有些还跑出来试图战斗，但事实上，此时伤兵营中的大都是重伤者，轻伤无非是包裹一下，没法住进来的。他们伤势如此严重，进了战圈也没有太多的意义了，几下便被砍翻在地。

    她躲在阴影中焦急地看了几眼，然后拿起附近的一个水桶，朝着营帐的另一边试图绕过去，才绕行到一半，与一名披散头发的女真士兵陡然打了个照面。

    对方偏了偏头，猛地挥刀砍来。

    那一瞬间，女子的脑中已经一片空白，然而下一刻，那名女真士兵的手臂被一道刀光直接砍断了，从侧面冲来的人影将那女真士兵一脚踢飞。师师愣了愣，旁边是一个手持单刀的大汉，他握着钢刀，身材甚是魁梧，然而不仅是头上绑着绷带，大汉的整个左臂，都已经没有了，此时也正被绷带包裹着。

    这救了她的大汉回过头来：“哎，你……”像是认出了她。

    随后，血花溅上来，师师感到脸上热热的，一柄长刀的刀锋从那大汉的胸口直接刺出，后方的人一刀挥过，砍掉了大汉的人头。

    就在师师的面前，那魁梧的身形，人头一下便不见了。前方的视野里，又是几名女真士兵已经冲了过来，但随后，旁边也有武朝士兵杀过来。

    刀光相击，血花飞溅，师师愣了愣地站在那儿，她身体颤抖，口中只有轻微的“啊、啊……”的哭的声音，她去看地上那无头的尸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像是有更多的人来了。师师俯下身去，拿那无头尸身手上的刀，但拔了两下，都没有拔出来。那尸体已经没了头，但手中握刀，竟还握得如此之紧，不过师师终于还是将那刀拔了出来，她拿在手中，朝着前方走了过去。几名女真士兵大都已被杀死，最后一人被两把长枪插进肚子，两名武朝士兵一边撕扯一边推着那人，将他扎死在了附近的土包上。师师走过去时，那女真人已经咽气了。

    旁边的士兵看着拿刀的师师，以为她举刀要砍那尸体——他们倒是无所谓——但师师终究只是哭，没砍下去，几名士兵回头看看那大汉，有人道：“你男人啊？”

    师师没有答话，远处传来呼喊之声，几人便往那边去了：“快走，这危险。”其中一人临走时说道。

    师师拿着刀瘫坐在地上。

    过了一阵，又有人呼喊着：“师师姑娘、师师姑娘。”朝这边找了过来，那却是薛长功的小舅子侯敬，他率领了一队士兵过来，城池上下的喊杀声，似乎变得更为剧烈了。眼见师师的状态，侯敬分外着急，师师却已渐渐收敛了恐惧：“怎么了？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女真人方才破了城墙，我们又夺回来了，有些女真人冲了进来，欲夺城门，我也正要率人前去支援。师师姑娘，你没事吧，你这样没事吧？”

    “我没事。”师师道，“你快去啊——”

    “那我去了，你找地方躲起来，躲起来啊！”

    侯敬有着着急地挥着手，随后带了人往城门那边跑过去了。

    师师却擦了擦眼泪，她先是扶着那有死人的土包，才缓缓站起来，待到双腿不再发抖的时候，才继续往伤兵营那里冲过去。有人已经救了火，许多人死了，有些伤得更重，师师奔走期间，开始帮人处理伤势。营帐此时已经被烧掉大半，风雪漏进来，师师可以看到远处的城墙，在那段据说已经夺回来的墙头，白热化的战斗还在持续，无数人蚂蚁一般的涌上去，喊杀之声也在城门那边嗡嗡作响。

    火光弥漫，城池在动，更多的人、一拨一拨的在士兵、官员的带领下，正在朝这边涌过来。

    巨大的战争涡旋，这个夜晚，无数的人命都在往这边填补而来……

    十里之外，牟驼岗。

    惊人的厮杀与混乱，也开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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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二章 悲凄杀戮 漫长血河（三）

    景翰十三年，十一月下旬，汴梁大雪纷飞。

    相对于大雪，女真人的攻城，才是如今整个汴梁，乃至于整个武朝面临的最大灾难。数月以来，女真人的猝然南下，对于武朝人来说，犹如灭顶的狂灾，宗望率领不到十万人的横冲直撞、摧枯拉朽，在汴梁城外悍然打败数十万大军的壮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像是给垂垂暮年的武朝人们，上了凶狠凌厉的一课。

    长久以来，在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武朝人，并非不重视兵事。文人掌兵，大量的金钱投入，回馈过来最多的东西，便是各种军事理论的横行。仗要怎么打，后勤怎么保证，阴谋阳谋要怎么用，懂得的人，其实不少。也是因此，打不过辽人，战绩可以花钱买，打不过金人，可以挑拨离间，可以驱虎吞狼。不过，发展到这一刻，所有东西都没有用了。

    完颜宗望的出手，在这数月时间里，碾碎了军事理论家们的一切奢望。他的每一次出兵，都果断而坚决，一朝开国军队的豪迈与血性，足以冲垮几乎所有的阴谋诡计，尤其在十一月二十二这天发动对汴梁城的总攻之后，女真军队犹如燃烧一般碾压而来，宗望的每一击，都像是在武朝的要害上坚定地切下刀子，几乎没有儿戏的虚招。

    而汴梁城能够与之抗衡的，也只能是两百年来真正积累的，在国家层面上的底蕴了。

    文人治国，积累两百余年，堂堂正正攒下来的可以称得上是底蕴的东西，毕竟还是有的。忠君爱国、舍身取义，再加上真正切身的利益为推动，汴梁城里，终于还是能够发动大量的人群，在短时间内，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的加入守城队伍当中。

    如果说宗望每一击都是针对着汴梁的要害而来，作为汴梁这个臃肿且战力虚弱的庞然大物，在几乎无法躲避的情况下，应对的方法只能是以大量的人命为填补。从二十二那天到二十五的夜幕降临，当宗望对着汴梁切下最为沉重一刀的时候，只是这个被数百女真人突入城内的夜晚，为夺回墙头和清除入城女真士兵，填在新酸枣门附近的士兵和群众生命，就已经超过六千人，城头上下，尸山血海。

    来不及思考生与死的意义，在这样的战斗里，士兵与大量被发动起来的群众前仆后继地被填入死亡的深渊，人们到底该为之感动，还是该为之反省、悲哀，难以说清。只是至少在这一刻，负责守城的几位老人，确实是在以透支生命的态度，执行着死守的责任，李纲一度执着钢刀带兵冲上城头，而后方的秦嗣源，在了解到巨大的伤亡情况之后，拿着那数字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久手都在发抖，甚至说不出话来。

    当一个国家没有了实力，就只能以生命去耗了。

    在汴梁城这条线上，顶住女真人的大量人命消耗，在汴梁城外，已经被打残打怕的诸多队伍，难有解围的能力，甚至连面对女真大军的勇气，都已不多。然而在二十五这天的天黑时分，在女真牟驼岗大营忽然爆发的战斗，却也是坚决而激烈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三十多万勤王军都已经被女真人碾过之后，这忽如其来的四千余人展开的攻势，坚决而凌厉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在宗望率领大军对汴梁城重重挥下刀子的同时，在暗中潜伏的窥探者也终于出手，对着女真人的后背要害，挥出了同样坚决的一击！

    从这四千人的出现，重骑兵的开局，对于牟驼岗留守的女真人来说，便是措手不及的强烈打击。这种与普通武朝军队完全不同的风格，令得女真的军队有些错愕，但并没有因此而害怕。纵然经受了一定程度的伤亡，女真军队依旧在将领出色的指挥下于牟驼岗外与这支来袭的武朝部队展开周旋。

    而来袭的武朝军队则以同样坚决的姿态，对着牟驼岗的大营外墙，迅速展开了攻击。在彼此片刻的周旋之后，营地外的两支轻骑兵，便再度冲撞在一起。

    与此同时，牟驼岗前方稍作停留的重骑与步兵，对着女真营地发起了冲锋，在转眼间，便将整个战事推上高潮。

    在眼下的数量对比中，一百多的重骑兵，绝对是个巨大的战略优势。他们并非是无法被克制，然而这类以大量战略资源堆垒起来的兵种，在正面交锋中想要抗衡，也只能是大量的资源和生命。女真骑兵基本都是轻骑，那是因为重骑兵是用来攻敌所必救的，若是原野上，轻骑可以轻轻松松将重骑耗死，但在眼下，仆鲁的一千多步兵，成为了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后方的营地之中，的确可以以弓矢支援，然而弓箭对重骑的威胁微乎其微，即便对步兵，若对方开始不顾伤亡，弓箭能造成的伤亡，一时间也绝不至于令人承受不起。

    牟驼岗前，铁蹄排成一列，犹如雷鸣，滚滚而来，后方，近两千步兵开始呐喊着冲锋了。营地前方阵列中，仆鲁回头看了营墙上的术列速，然而得到的命令，近乎绝望，他回过头来，沉声大喝：“给我守住！”麾下的女真步兵眼望着那如巨墙一般推过来的黑色重骑，脸色变得比夜里的雪还苍白。与此同时，后方营门开始打开，营地中的最后五百轻骑，悍然杀出，他要绕过重骑兵，强袭步兵后阵！

    另一侧，近四千骑兵纠缠厮杀，将战线往这边席卷过来！

    纷飞的大雪中，战线如海潮般的拍在了一起。血浪翻涌而出，同样强悍的女真骑兵试图避开重骑，撕裂对方的薄弱部分，然而在这一刻，即便是相对薄弱的轻骑和步兵，也拥有着相当的战斗意志，名为岳飞的小将带领着一千八百的步兵，以长枪、刀盾迎战冲来的女真轻骑，同时试图与己方骑兵汇合，挤压女真骑兵的空间，而在前方，韩敬等人率领重骑兵，已经在血浪之中碾开仆鲁的步兵阵。某一刻，他将目光望向了牟驼岗营墙后方的天空中。

    术列速回过了头。

    似有喧闹和厮杀声传来。

    营地后方，火光和烟柱，升起来了。

    “兄弟们——”营地前方的风雪里，有人兴奋地、歇斯底里的狂喝，令人心悸的癫狂，“随我——随我杀人哪——”

    “哇——啊——”

    这一刻，像是一锅终于熬透了的老汤，平日里原该属于女真大军击溃敌军时的疯狂气氛，在这片沸腾而血腥的鏖战中，重现了。

    先前那段时间里虽然战意坚决，但战斗起来终究还是不够老辣的轻骑，在这一刻犹如狼群一般疯狂地扑了上来，而在步兵阵中，原本年轻却性情沉稳的岳飞同样已经兴奋起来，犹如喝了酒一般，眼睛里都显出一股赤红色，他手持长枪，哈哈大笑：“随我杀啊——”组织着枪林朝着前方骑阵凶猛地推过去，枪锋刺入战马身体的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却是那位为刺杀宗翰已然死去的老人周侗的身影，他的师父……

    双手虬结的肌肉里像是有火焰在炸开，那女真骑兵稍一迟疑，战马带人的整个躯体都被这年轻将领与旁边几人挑飞起来，轰然之间，战马嘶鸣，积雪翻滚，粘稠的鲜血也喷了前方的士兵满头满身。周围，或是战马倒下，或是人被冲开，无数的杀戮，进入白热化了……

    时间往前推不久，随着黑暗的降临，百余道的身影穿过冰冻的湖面，直奔女真营地后方。

    虽然着力防守着营地的前方，但女真人对环湖三面的防御，其实并不算松懈。即便在湖面未结冰之前，女真人对这些方向上也有不弱的监视，结冰之后，更是加强了巡逻的力度，高耸的营墙内也有瞭望塔，负责监视附近的湖面。

    不过，在这样的时候，当大雪飘飞，夜幕降下，士兵又习惯了几个月的平静状况后，终究还是有盲点的。

    在远处凿下冰窟窿，悄然入水，再在岸边无声地出现的几名白衣人动作迅速，转眼间将三名巡逻的女真士兵先后割喉，他们换上女真士兵的衣服，将尸体推入水中，紧接着，从怀中拿出油布包裹的弩弓，绳索，射杀附近营墙后瞭望塔上的女真士兵，再攀援而上，取而代之。

    百多白衣人，在其后的片刻间便先后潜入了女真的营地中。

    在吕梁山培养的这一批人，针对潜入、破坏、匿形、斩首等事项，本就进行过大量训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绿林高手原就有许多擅长此类行动的，只不过大部分无组织无纪律，喜欢单干而已。宁毅身边有陆红提这样的宗师做顾问，再将一切系统化下来，也就成为此时特种兵的雏形，这一次精锐尽出，又有红提领队，转眼间，便瘫痪掉了女真营地后方的外围防御。

    如果在平时，女真军队大多驻扎于此，这样的行动，基本上难以做到，但这一次，将近五千的女真人已经离开营门，正与外部的秦绍谦等人展开鏖战，北面的营墙防守又是重中之重，秦绍谦等人展开要猛攻营地的坚决态度后，术列速等人恨不能将工匠都叫过去派上用场，能够分配在这后方的防守力量，就实在不算多了。

    毕竟若非是宁毅，其它的人就算组织一大批士兵过来，也不可能做到无声无息的潜入，而一两个绿林高手就算挖空心思潜入进去，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大的意义。

    他们随后找到女真人囤积粮草的仓库，红提带人潜入其中时，宁毅领着数人折返，找到女真人关押汉人俘虏的营房。这边的防守却是相当薄弱的，他们杀死几名看守士兵，宁毅斩开营门的大锁，便将女真人的尸身和武器抛在这些早被折磨许久的俘虏面前。

    “听听外面，女真人去打汴梁了，朝廷的军队正在攻打这里，还能动的，拿上武器，然后随我去杀人，拿更多的武器！不然就等死。”

    此时被女真人关在营地里的俘虏足有数千人，这第一批俘虏还都在迟疑，宁毅却不管他们，拿出衣服里装了火油的竹筒就往周围倒，然后直接在营房里点火。

    整个营地瞬间就乱起来了。而在另一边，女真人的粮草库房里燃起熊熊大火，小规模的厮杀开始出现，当完颜阇母率领少数精兵杀来时，半个营地都已经炸开了锅，数个粮草库房之中，火势都已经开始燃烧蔓延，而大半的汉人俘虏，都被放了出来，或是组织起绝望的杀戮，或是四散奔逃，也有许多人已不敢反抗逃离，只希望能够活命，但潜入的一百多人混在他们当中，这些事情，又哪里能由得了他们了。

    四分之一个时辰后，牟驼岗大营正门陷落，营地里里外外的，已经血流成河……

    ****************

    夜已深了，汴梁城，新酸枣门，稍稍的平静下来。

    师师站在那堆被烧毁的仿佛废墟前，带着的火光的余烬，从她的眼前飘过了。

    她的脸上全是灰尘，头发烧得卷曲了一点，脸上有模模糊糊的水的痕迹，不知道是雪花落在脸上化了，还是因为哭泣导致的。身下的脚步，也变得踉踉跄跄起来。

    半个夜晚的厮杀之后，女真人暂时的退去了。新酸枣门附近的巍峨城墙下，人们开始全力救治伤员，收敛尸体，周围血腥气弥漫，还有烧得焦糊的味道。

    好多好多的人死了。

    她觉得好累啊……

    李蕴从矾楼里匆匆过来，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城墙下的一处角落里，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样貌凄然，目光呆滞，脚上的一只鞋都已经没有了，吓得李蕴还以为她遭遇了施暴，但幸好没有。

    “我做不动了，我好累啊、我好累啊……”她低声抽泣着，如此说道，“我想休息一下了……我好累啊……”

    李蕴蹲下身来，伤心地抱住了她……

    ……

    牟驼岗。

    战事已经停歇了，到处都是鲜血，大量被火焰焚烧的痕迹。

    术列速手持长剑，站在那废墟的高处，长剑上满是鲜血，下方，一堆火焰还在烧，照得他的面容明明灭灭的。

    “知不知道是谁？”

    他口中如此问道。

    被绑着推到前方的汉人俘虏大哭着，拼命摇头。

    “饶命……”

    术列速猛地一脚踢了出去，将那人踢下熊熊燃烧的火坑，然后，最为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来。

    “知不知道！就是那些人害死你们的！你们找死——”

    他的样貌原本显得英俊阳刚，此时却已然扭曲凶戾起来，这声音响起在营地上方，随后，又有人被推了下去。

    先前的那一战里，随着营地的后方被烧，前方的四千多武朝士兵，爆发出了最为惊人的战斗力，直接击溃了营地外的女真战士，甚至反过来，夺取了营门。不过，若真的衡量手上的力量，术列速这边加起来的人手毕竟上万，对方击溃女真骑兵，也不可能达到全歼的效果，只是暂时士气高涨，占了上风而已。真正对比起来，术列速手上的力量，还是占优的。

    但这一次，并非是战阵上的对决。

    在看见粮草库燃起火焰的那一瞬间，术列速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营地在激烈的厮杀中变得混乱不堪，原本被关押在营地中的俘虏全都被放了出来，潜入营地的武朝人混在他们当中，到最后，那些武朝士兵守在大营门口坚持了许久，救走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汉人俘虏。这些汉人俘虏多半虚弱，有许多还是女人，他们离开之后，塔莱收拢所有的骑兵——除却伤员，大约还有一千二百名能战的——向术列速提议，跟在对方身后，衔尾追杀，但术列速知道这样已经没有意义，若是对方还安排了埋伏，说不定手上这一千二百多人，还要折损其中。

    “派斥候跟着他们，看他们是什么人。”他如此吩咐道。

    剩余在营地里汉人俘虏，有许多都已经在混乱中被杀了，活下来的还有三分之一左右，在眼前的心态下，术列速一个都不想留，准备将他们全部杀光。

    “不反抗就不会死。你们全是被那些武朝人害的。”

    他如此说着，然后杀光了他们。

    同一时刻，汴梁城外的女真大营，攻城未果的宗望已经听完了牟驼岗受袭的全过程，他坐在座位上，安静得可怕。

    在这一刻，终于有人出手，在他的要害上捅了一刀了。

    “粮草还有多少？”

    “不、不知道具体数字，大营那边还在清点，未被全部烧完，总……总还有一部分……”过来报讯的人已经被眼前大帅的样子吓到了。

    “是谁干的？”

    “不知道。已经跟在他们后面。”

    “郭药师呢？”

    “呃……郭将军去找西军……”这件事宗望却是清楚的，斥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问他。

    “我是说，他为何迟迟还未动手。来人啊，传令给郭药师，让他快些打败西军！抢他们的粮草。再给我找到这些人，我要将他碎尸万段。”他吸了一口气，“坚壁清野，烧粮，决黄河……我觉得我知道他是谁……”

    在高层的交锋博弈上，武朝的皇帝是个白痴，此时汴梁城中与他对阵的那几个老头，只能说拼了老命，挡住了他的攻击，这很不容易了，但是无法对他造成压力，只有这一次，他觉得有点痛了。

    四千人……

    打败了术列速……

    他想到这里，一拳轰在了前方的桌子上。

    “……明日，继续攻城！”

    ……

    黑夜，风雪之中，长长的队伍。

    有不少伤兵，后方也跟着许多衣衫褴褛浑身发抖的平民，皆是被救下来的俘虏，但若论及整体，这支队伍的士气，还是极为高昂的，因为他们刚刚打败了天下最强的军队——嗯，反正是可以这样说了。

    后方有骑马的斥候追赶过来了，那斥候身上受了伤，从马背上翻滚下来，手上还提了颗人头。队伍中精通刀伤跌打的武者赶快过来帮他包扎。

    “女真斥候一直跟在后面，我干掉一个，但一时半会，咳……恐怕是赶不走了……”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宁毅回头看了看风雪的远处，事实上，到处都是一片漆黑，“通知闻人不二，我们先不回夏村了，到之前的那个镇子安顿下来。能侦查的都放出去，一方面，跟他们练练，另一方面，盯紧郭药师和汴梁的情况，他们来打我们的时候，我们再跑。”

    他顿了顿，过得片刻，方才问道：“消息已经传给汴梁了吧？”

    ……

    第二天早晨醒来，师师听到了那个消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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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三章 超越刀锋（一）

    凌晨时分，风雪渐渐的停了下来。

    原本的小镇废墟里，篝火正在燃烧。马的声音，人的声音，将生的气息暂时的带回这片地方。

    士兵在篝火前以铁锅、又或是洗净的头盔熬粥，也有人就着火焰烤冷硬的馒头，又或是显得奢侈的肉条，身上受了轻伤的士兵犹在火堆旁与人谈笑。营地一侧，被救下来的、衣衫褴褛的俘虏三三两两的蜷缩在一起。

    “来，毯子，拿着……”

    宁毅走在其中，与旁人一道，将不多的可以保暖的毯子递给他们。在女真营地中呆了数月的这些人，身上大多有伤，遭受过各种虐待，若论形象——比起后世诸多影视剧中最为凄惨的乞丐或许都要更凄凉，令人望之不忍。间或有几名稍显干净些的，多是女子，身上甚至还会有花花绿绿的衣服，但神情大多有些畏缩、迟钝，在女真营地里，能被稍微打扮起来的女人，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可想而知。

    事实上，这当中只要是女人，或许就都已经遭受过这样的对待，只不过，有的被这样对待稍久一些，也就形象凄惨，令人望之毫无欲望了，能被留下自生自灭的，多半还是女真人稍微懒了点，没有动手杀掉。

    当中有些人眼见宁毅递东西过来，还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他们（又或是她们）或许还记得不久前宁毅在女真营地里的行为，不顾他们的想法，驱赶着所有人进行逃离，由此导致后来大量的死亡。

    那样的混乱当中，当女真人杀来时，有些被关了许久的俘虏是要下意识跪下投降的。宁毅等人就藏身在他们之中，对那些女真人做出了攻击，而后真正遭到屠杀的，自然是这些被放出来的俘虏，相对来说。他们更像是人肉的盾牌，掩护着进入营地烧粮的一百多人进行对女真人的刺杀和攻击。以至于不少人对宁毅等人的冷血，仍然心有余悸。

    但当然，除了有数名重伤者此时仍在冰冷的天气里渐渐的死去。能够逃出来，自然还是一件好事。纵然心有余悸的，也不会在此时对宁毅做出指责，而宁毅，当然也不会辩解。

    不久之后。又有人开始送来稀粥和烤过的馒头片，由于没有足够的碗，喝粥只能用洗过的破瓦片、瓷片将就。

    能有这些东西暖暖肚子，小镇的废墟间，在篝火的映照下，也就变得更加安宁了些了。

    也有一小部分人，此时仍在镇子的边缘安排拒马，根据地形稍微构筑起防御工事——虽然刚刚取得一场胜利，大量高素质的斥候也在周边活跃，时刻监视女真人的动向。但对方奇袭而来的可能性，依旧是要提防的。

    “……那个时候啊，我从马上掉下来，真的是有点慌张了，但是那些金狗就算冲过来，我身上有盔甲啊。一扎，砰，没进……他娘的，我去杀他，他居然还敢反抗……”

    拒马后的雪地里。十数人的身影一面挖坑，一面还有说话的声音传过来。

    营地中的士兵群里，此时也大都是如此境况，谈论着战斗。声音不至于大喊出来，但此时这片营地的上上下下，都有着一股充盈饱满的自信气息在，行走其间，令人忍不住便能踏实下来。

    宁毅、红提、秦绍谦等人也在其中询问着各项事情的安排，亦有诸多琐事。是旁人要来问他们的。此时周围的天幕依旧黑暗，待到各种安置都已经七七八八，有人运了些酒过来，虽还没开始发，但闻到酒香，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宁毅的声音，响起在营地前方：“我有几句话说。”

    黎明前最为黑暗的天色，也是最为岑静寂寥的，风雪也已经停了，宁毅的声音响起后，数千人便迅速的安静下来，自觉看着那走上废墟中央一小队石砾的身影。

    宁毅的脸上，倒是带着笑的。

    “大家兴奋吗？我也很兴奋。出发的时候我的心里也没底，今天这一仗，到底是去送死呢，还是真能做到点什么。结果我们真的做到了，那支军队，号称满万不可敌，天下最强。他们在汴梁的几个月，打垮了我们总共三十多万人。今天！我们第一次正式出击，给他们上一课！打垮他们一万人！当着他们的面，烧了他们的粮！我们狠狠地给了他们一巴掌，这是谁也做不到的事情！”宁毅笑着抬了抬手，“我心里告诉自己，我们无敌了。”

    众人便笑了起来。

    “所以稍微安静下来以后，我也很高兴，消息已经传给村子，传给汴梁，他们肯定更高兴。会有几十万人为我们高兴。刚才有人问我要不要庆祝一下，确实，我准备了酒，而且都是好酒，够你们喝的。但是这两桶酒搬过来，不是给你们庆祝的。”

    宁毅的面容稍微严肃了起来，话语顿了顿，下方的士兵也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眼下这些人多是从吕梁、独龙岗出来，宁毅的威信，是毋庸置疑的，当他认真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人敢轻忽或是不听。

    “我们面对的是满万不可敌的女真人，有五万人在攻汴梁，有郭药师麾下的三万多人，同样是天下强兵，正在找西军种师中算账。今天牟驼岗的一万多人，若不是他们首先要保粮草，不计后果打起来，我们是没有办法全身而退的。对比其他军队的质量，你们会觉得，这样就很厉害，很值得夸耀了，但如果只是这样，你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你们够强大了吗？不够！你们的战绩够辉煌了吗？不够！这只是一场热身的小小战斗，对比你们接下来要面临的事情，它什么都不算。今天我们烧了他们的粮，打了他们的耳光，明天他们会更凶狠地反扑过来，看看你们周围的天，在那些你们看不到的地方，受伤的狼群正等着把你们扒皮拆骨！”

    宁毅摊开了双手：“你们面前的这一片，是全天下最强的人才能站上来的舞台。生死交锋！你死我活！无所不用其极！你们只要还能强大一点点，那你们就一定比不上别人，因为你们的敌人。是同样的，这片天底下最狠、最厉害的人！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要你们的命！用手。用脚，用刀枪，用他们的牙，咬死你们！”

    “什么是强大？你身受重伤的时候，只要还有一点力气。你们就要咬牙站着，继续做事，能撑过去，你们就强大一点点。在你打了胜仗的时候，你的脑子里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你不给你的敌人留下任何弱点，任何时候都没有弱点，你们就强大一点点！你累的时候，身体撑住，比他们更能熬。痛的时候，牙关咬住，比他们更能忍！你把所有潜力都用出来，你才是最厉害的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你要知道，你可以做到的事情，你的敌人里，一定也有人可以做到！”

    “在以前……有人跟我做事，说我这个人不好相处。因为我对自己太严格，太苛刻，我甚至没有用要求自己的标准来要求他们。但是……什么时候这天下会由弱者来制定标准！什么时候，弱者竟敢理直气壮地埋怨强者！我可以理解所有人的缺点。贪图享乐、好逸恶劳、蝇营狗苟，太平世界上我也喜欢这样。但在眼前，我们没有这个余地，如果有人不明白，去看看我们今天救出来的人……我们的同胞。”

    “我不想揭人伤疤，但这。就是败者的未来！没有道理可说！败了，你们的父母妻儿，就要遭遇这样的事情，被人像狗一样对待，像妓女一样对待，你们的小孩子，会被人扔进火里，你们骂他们，你们哭，你们说他们不是人，没有任何作用！没有道理可讲！你们唯一可做的，就是让你自己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你们也别说女真人有五万十万，哪怕有一百万一千万，打败他们，是唯一的出路！否则，都是一样的下场！当你们忘了自己会有下场，看他们……”

    “而他们会说我揭人痛处，没有人性，她们在哭……”宁毅朝着那被救出来的一千多人的方向指了指，那边却是有不少人在哭泣了，“可是在这里，我不想表现自己的人性，我只要告诉你们，什么是你们面对的事情，没错！你们很多人受到了最严苛的对待！你们委屈，想哭，想要有人安慰你们！我都明明白白，但我不给你们这些东西！我告诉你们，你们被打被骂被刀砍火烧被强暴！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的，我们败了，你们会再经历一次，女真人还会变本加厉地对你们做同样的事情！哭有用吗？在我们走了以后，知不知道其他活下来的人怎么样了？术列速把其他不敢反抗的，或者跑晚了的人，全都活活烧死了！”

    “你们之中，很多人都是女人，甚至有孩子，有些人手都断了，有些人骨头被打断了，现在都还没好，你们又累又饿，连站起来走路都觉得难。你们遭遇这么多事情，有些人现在被我这样说一定觉得想死吧，死了也好。可是没有办法啊，没有道理了，如果你不死，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什么？就是拿起刀，张开嘴，用你们的刀去砍，用嘴去咬，去给我吃了那些女真人！在这里，甚至连‘我尽力了’这种话，都给我收回去，没有意义！因为未来只有两个！要么死！要么你们敌人死——”

    宁毅的声音稍稍停下来，漆黑的天色之中，回音震荡。

    “但是我告诉你们，女真人没有那么厉害。你们今天已经可以打败他们，你们做的很简单，就是每一次都把他们打败。不要跟弱者做比较，不要说尽力了，不要说有多厉害就够了，你们接下来面对的是地狱，在这里，任何软弱的想法，都不会被接受！今天有人说，我们烧了女真人的粮草，女真人攻城就会更猛烈，但难道他们更猛烈我们就不去烧了吗！？”

    “我们烧了他们的粮，他们攻城更拼命，那座城也只能守住，他们只有守住，没有道理可讲！你们面前面对的是一百道坎，一道过不去，就死！胜利就是这么苛刻的事情！但是既然我们已经有了第一场胜利，我们已经试过他们的成色，女真人。也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怪物嘛。既然他们不是怪物，我们就可以把自己练成他们想不到的怪物！”

    “他们粮草被烧了很多，说不定现在在哭。”宁毅随手指了指，说了句俏皮话。若在平时，人们大概要笑起来，但此时，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笑。“就算不哭，因失败而沮丧，人之常情。因胜利而庆祝，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坦白跟你们说，我有很多钱，将来有一天，你们要怎么庆祝都可以，最好的女人，最好的酒肉。什么都有，但我相信，到你们有资格享受这些东西的时候，敌人的死，才是你们得到的最好的礼物，像一句话说的，到时候，你们可以用他们的头盖骨喝酒！当然，我不会准你们这么做的，太恶心了……”

    “今天没有庆祝。”宁毅说道。“酒，每个人只许一盅，为的是让你们暖暖身子，好好休息。但你们的警惕心一刻都不许放松！等到你们醒来。你们要比现在更强大！你们只能比现在更强大！然后，让你们的敌人发抖，让他们去死。而你们活着。”

    “……我说完了。”宁毅如此说道。

    营地里肃杀而安静，有人站了起来，几乎所有士兵都站了起来，眼睛里烧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感动的，还是被煽动的。

    “是——”前方有吕梁山的士兵大喊了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下一刻，同样的声音轰然间如海潮般的响起，那声音像是在回答宁毅的训话，却更像是所有人心中憋住的一股怒潮，以这小镇为中心，刹那间震响了整片山原雪岭，那是比杀气更凝重的威压。树木之上，积雪簌簌而下，不知名的斥候在黑暗里勒住了马，在迷惑与惊悸转圈，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宁毅走出了人群，祝彪、田东汉、陈驼子等人在旁边跟着，这个夜晚，可能所有人心中都难以平静，但这种翻涌带来的，却并非躁动，而是难以言喻的强大与凝重。宁毅去到收拾好的小房间，不一会儿，红提也过来了，他拥着她，在铺在地上的毯子里沉沉睡去。

    除了负责巡逻看守的人，其他人随后也沉沉睡去了。而东方，就要亮起鱼肚白来。

    等到一觉醒来，他们将成为更强大的人。

    京城，第一轮的宣传已经在秦嗣源的授意下放出去，不少的内部人士，已然知道牟驼岗昨晚的一场战斗，有一些人还在通过自己的渠道确认消息。

    兵部大堂，又忙碌了一晚的秦嗣源这才稍稍收拾了东西，准备休息，旁边，匆匆过来与他聊了片刻的李纲也已是满脸倦容。

    “天亮之后，只会更难。”秦嗣源拱了拱手，“李相，好生休息一下吧。”

    “是，说的是，我也得……睡上一两个时辰了。该休息一会，才好与金狗过招。”

    老人说着，又笑了起来，自从得到这个消息后，他喜不自胜，步伐奔走间，都比往日里迅捷了许多。兵部后方早给他们准备了暂歇的房间，两人去到房间里，自也有仆人伺候，秦嗣源沾床就睡了，李纲点燃灯烛，推开窗户，看外面漆黑的天色，他又笑了笑，不觉间，眼泪从满是皱纹的双眼里滚落出来。

    李纲性情暴烈忠直，走到相位之上，已是多年未曾识得眼泪的滋味。他的能力如何，外界固然有多种说法，然而一份爱国的拳拳之心，炽烈无比。这几年来，他推行各种事情，每遭掣肘，朝堂混乱，兵事糜烂，他欲振作此事，却又能做到多少？这一次女真攻城，他组织的防守坚决，甚至已做好殒身于此的准备，然而女真的强大，如泰山般的压下来，他死不足惜，却何曾看见过希望。

    只有在这一刻，他恍然间觉得，这连日以来的压力里、大量的生死与鲜血积累的浓黑中，终于能够看见一点点亮光和希望了。

    他吸了一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赶快上床，让自己睡下。

    他得赶快休息了，若不能休息好，如何能慷慨赴死……

    女真的营地里，篝火燃烧，宗望背负双手，望着视野前方，巨大的城池。

    刘彦宗跟在后方，同样在看这座城池。

    战事发展到这样的情况下，昨夜居然被人偷袭了大营，实在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情，不过，对于这些身经百战的女真大将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彦宗哪……若不能尽破此城，我等还有何脸面回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过是加深了宗望破城的决心而已。

    刘彦宗目光冷漠，他的心中，同样是这样的想法。

    在来之前，他们觉得武朝多半会有些底蕴，还算谨慎。后来大破武朝军队，觉得他们根本就是一窝兔子，毫无战力。如今，算是被兔子挠了。

    晦气……

    得更多的杀掉这些武朝人才行！彻底的……杀到他们不敢反抗！

    鸡鸣的声音已经响起来，矾楼，后方的院落温暖的房间里。

    师师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正在沉睡，被子下面，露出白皙的纤足与系有红色丝带的脚踝。

    睁开眼睛时，她感受到了房间外面那股奇异的躁动……(未完待续。)

    PS：  这个章节名，大概要用很多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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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四章 超越刀锋（二）

    作为汴梁城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之一，武朝军队趁宗望全力攻城的时机，偷袭牟驼岗，成功烧毁女真军队粮草的事情，在清晨时分便已经在矾楼当中传开了。

    汲着绣鞋披着衣裳下了床，首先来讲这消息告诉她的，是楼里的丫鬟，而后便是匆匆过来的李蕴了。

    纵然没敢去城墙边帮忙，李妈妈仍是个深明大义的女人，对于师师在这段时间经常过去的事情，并没有做出阻止。待听说这捷报，她也已经兴奋得睡不着觉，将楼中人叫起来张灯结彩，等到师师醒过来，便又立刻过来报讯。

    无论如何，听起来都犹如神话一般……

    秦将军率四千武朝精兵，趁着女真人后防松懈，突袭牟驼岗仍有上万人驻守的大营，败术列速、烧毁女真人大部分粮草，全身而退。

    单从消息本身来说，这样的进攻真称得上是给了女真人雷霆一击，干净利落，振奋人心。然而听在师师耳中，却难以感受到真实。

    她已经在城墙边见识到了女真人的强悍与凶残，昨天晚上当那些女真士兵冲进城来，虽说后来终究被赶来的武朝士兵杀光，保住了城门，但女真人的战力，委实是可怖的。为了杀死这些人，己方付出的是数倍生命的代价，甚至在附近的伤兵营，被对方搅得一塌糊涂，有的伤兵奋起反抗，但那又如何，仍旧被那些女真士兵杀死了。

    正因为己方的抵抗已经如此的强烈，那些死去的人，是如此的前仆后继，师师才愈发能够明白，那些女真人的战力，到底有多么的强大。更何况在这之前，他们在汴梁城外的原野上，以足足杀溃了三十多万的勤王军队。

    四千人偷袭上万人，还胜了？烧了粮草？怎么可能……

    因为这样的直觉和理智，即便李蕴已经说得言之凿凿，楼中的其他人也都相信了这件事，并且心甘情愿地沉浸在喜悦当中，师师的心里，终究还是保留着一份清醒的。

    她在这个位置上，毕竟看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弄虚作假、谎报军功，又或者是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欺骗众人，都不是什么新鲜事，眼前女真人带来的压力如此之大，如果是说有什么人故意弄出假的捷报来，给人打气，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在矾楼众人开心的情绪里保持着喜悦的样子，在外面的街道上，甚至有人因为兴奋开始敲锣打鼓了。不多时，便也有人过来矾楼里，有庆祝的，也有来找她的——因为知道师师对这件事的关注，收到消息之后，便有人过来要与她一道庆祝了，类似于和中、陈思丰这些朋友也在其中，过来报喜。

    外面大雪已停，这个早晨才刚刚开始，似乎整个汴梁城就都沉浸在这个小小的胜利带来的喜悦当中了。师师听着这样那样的消息，心中却喜悦渐去，只感到疲累又涌上来了：这样大规模的宣传，正是说明朝廷大佬迫不及待地利用这个消息做文章，振奋士气。她在往日里长袖善舞、逢场作戏都是常事，但经历了如此之多的杀戮与心惊之后，若自己与这些人还是在为了一个假的消息而庆祝，纵然有着打气的消息，她也只感到身心俱疲。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苏文方来到矾楼。

    这些天里，苏文方配合相府做事，就是要让城中大户派出家丁护院守城，在这方面，竹记固然有关系，矾楼的关系更多，因此双方都是有不少联系的。苏文方过来找李蕴商议如何利用好这次捷报，师师听到他过来，与她院中众人告罪一番，便来到李妈妈这边，将刚刚谈完事情的苏文方截走了，而后便向他询问事情真相。

    “……捷报之事，到底是真是假，文方你切切不要瞒我。”

    跟在宁毅身边做事的这几年，苏文方已经在诸多考验中快速的成长起来，变成就外界来说相当可靠的男子。但就实际而言，他的年纪比宁毅要小，比起在风月场所呆过这么多年的师师来说，其实还是稍显稚嫩的，双方虽然已经有过一些来往，但眼下被师师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询问，他还是感到有些紧张，但由于真相摆在那，这倒也不难回答：“自然是真的啊。”

    “文方你别来骗我，女真人那么厉害，别说四千人偷袭一万人，就算几万人过去，也未必能占得了便宜。我知道此事是由右相府负责，为了宣传、振奋士气，就算是假的，我也必定竭尽所能，将它当成真事来说。可是……可是这一次，我实在不想被蒙在鼓里，就算有一分可能是真的也好，城外……真的有袭营成功吗？”

    苏文方看着她，而后，微微看了看周围两边，他的脸上倒不是为了说谎而为难，实在有些事情，也在他心里压着：“我跟你说，但这事……你不能说出去。”

    “嗯。”师师点头。

    “秦将军跟姐夫都在。”苏文方微微有些得意，“自武瑞营大败之后，姐夫一直在推进这些事情，他在女真人的眼皮子底下继续坚壁清野，一边还在收拢溃兵，加以训练。如今在这汴梁城外，恐怕已经找不到什么人跟粮食了，他这才与秦将军发动雷霆一击，断女真人后路。这次的事情乃是二少跟姐夫一同领队，我这样说，师师姑娘你可信了？”

    “……立恒也在？”

    “姐夫在武瑞营溃败那一晚，身受重伤。”苏文方道，“但即便如此，也未曾将坚壁清野的事情放下，就算相府中人，也不曾料到这事情真能起到作用。直到昨晚捷报传来，相府上下都惊动了，年公、纪先生、觉明大师他们兴奋得没睡好觉。劫营之事还没什么，女真人的粮草可能还保存下来了两三成，重点是，姐夫从头到尾，都在一丝一缕的埋伏这件事。如今汴梁周围，人和粮食是真的找不到了，吃光了粮，他们真的要被憋死。”

    他说着：“我在姐夫身边做事这么久，梁山也好，赈灾也好，对付那些武林人也好，哪一次不是这样。姐夫真要出手的时候，他们哪里能挡得住，这一次遇上的虽然是女真人，姐夫动了手，他们也得痛的。四千多人是全身而退，这才刚刚开始呢，只是他手下人手不算多，恐怕也很难。不过我姐夫是不会怕的，再难，也不过拼命而已。只是姐夫原本名声不大，不适合做宣传，所以还不能说出去。”

    苏文方稍稍扬着下巴，颇为自豪。作为苏家人，令他最为振奋的时刻，莫过于收到消息后，相府那几位高层幕僚说出：“立恒好算计。”“立恒好狠哪。”这些话来的时候。几个月的时间，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布好局，而后发出凌厉的一击，犹如潜行在黑暗中的猎豹一般，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让敌人痛彻心扉，怎能让他不感到自豪。

    只是眼前的情况下，整个功劳自然是秦绍谦的，舆论宣传，也要求信息集中。他们是不好乱传其中细节的，苏文方心中自豪，却无处可说，这时候能跟师师说起，炫耀一番，也让他感到舒坦多了。

    他的话说完，师师脸上也绽放出了笑容：“哈哈。”身子旋转，脚下舞动，兴奋地跳出去好几个圈。她身材曼妙、脚步轻灵，此时喜悦随心而发的一幕美丽至极，苏文方看得都有些脸红，还没反应，师师又跳回来了，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在他面前偏头：“你再跟我说，不是骗我的！”

    苏文方脸上红了红，有些羞涩，又有些生气，然后涨红了脸：“师师姑娘，我苏文方还不至于拿姐夫的事情在你面前吹牛！姐夫在外面殚精竭虑，九死一生，这样子在女真人的正面切一刀，有谁做得到！女真人驻守牟驼岗的大将有完颜阇母、术列速，守军又有上万人，除了我姐夫……”

    他想说除了宁毅谁能打败他们，随即又觉得跑题了，而且太过吹牛，脸上便涨得更红了。师师脸上也褪去了询问的神色，放开了他的手：“你这样说，我已经信了。立恒他……没有受伤吧？”

    “不知道。”苏文方摇了摇头，“传来的消息里未有提起，但我想，没有提起便是好消息了。”

    师师笑着，点了点头，片刻后说道：“他身处险地，盼他能安好。”

    苏文方抿了抿嘴，过得片刻，也道：“师师姑娘听说了此事，是不是更喜欢我姐夫了？”

    往日里师师跟宁毅有来往，但谈不上有什么能摆上台面的暧昧，师师毕竟是花魁，青楼女子，与谁有暧昧都是寻常的。就算苏文方等人议论她是不是喜欢宁毅，也只是以宁毅的能力、地位、权势来做衡量依据，开开玩笑，没人会正式说出来。这时候将事情说出口，也是因为苏文方稍稍有点记仇，心情还未平复。师师却是大方一笑：“是啊，更……更更更更更喜欢了。”

    苏文方这一拳打在空处，颇为不爽，道：“那师师姑娘是要嫁给我姐夫做小了？”问出去以后，微微有些后悔，原本该是调侃的话，可能问过了一点。事实上他与人打交道这么些年，交际手段也已经颇为成熟，只是此时在师师面前，才稍稍有些拿捏不住而已。

    师师却不在意，只是笑着：“立恒做到这等事情，只要被人知道，满楼的姐妹们都会忍不住要将身子给她，若能做小，只是师师的荣幸呢。”

    “呃，我说得有些过了……”苏文方拱手躬身道歉。

    师师摇了摇头，带着笑容微微一福身：“能得知此事，我心中实在高兴。女真势大，先前我只担心，这汴梁城怕是已经守不住了，如今能得知还有人在外奋战，我心中才有些希望。我知道文方也在为此事奔走，我待会便去城墙那里帮忙，不多耽搁了。立恒身在城外，此时若能相见，我有千言万言欲与他说，但眼下想来，唯有去到与此战事相关之处，方能出些许微力。至于儿女之情，在此事面前，又有何足道。”

    苏文方微微愣了愣，然后拱手：“呃……师师姑娘，量力而行，请多保重。”他自觉无法在这件事上做出劝阻，随后却加了一句，“姐夫这人重感情，他往日曾言，所行诸事，皆是为身边之人。师师姑娘与姐夫交情匪浅，我此言或许自私，但是……若姐夫战胜归来，见不到师师姑娘，心中必然悲痛，若只为此事，也希望师师姑娘保重身体。勿要……折损在战场上了。”

    师师也沉默了片刻，随后，脸上带着笑容：“那我……嗯，会尽量保重自己的……”

    苏文方是苏檀儿的弟弟，理论上来说，该是站在苏檀儿那边，对于与宁毅有暧昧的女性，应该疏离才对。然而他并不清楚宁毅与师师是否有暧昧，只是冲着可能的原因说“你们若有感情，希望姐夫回来你还活着，别让他伤心”，这是出于对宁毅的敬爱。至于师师这边，不论她对宁毅是否有感情，宁毅以往是没有流露出太多过线的痕迹的，此时的回答，涵义便颇为复杂了。

    只是一如她所说，战争面前，儿女私情又有何足道？

    走出与苏文方说话的暖阁，穿过长长的走廊，院子里里外外铺满了白色的积雪，她拖着长裙，原本步履还快，走到转角无人处，才渐渐地停下来，仰起头，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面上漾着笑容：能确定这件事情，真是太好了啊。

    院落一角，孤零零的石凳与石桌旁，一棵树上的梅花开了，稀稀疏疏的红色傲雪绽放着。

    师师回到自己的院子，一些人还在这里等待着她，她告罪一番，准备进去换衣衫，众人便来劝阻一番，道她这等女子，不该去战场险地。师师便只是礼貌地敷衍了他们几句，待到她穿了方便行动的衣服出来，类似于和中等几人还在，他们大多是以往与师师交情较深的人，于和中道：战场无情，我等都担心于你，也知道此次汴梁城已到难解的危局，我等也想去战场，只是一来有官职在身，无法走开，二来恨手无缚鸡之力，家中尚有妻儿父母……

    其实于和中有官身是对的，只是他的官职此次倒参与不到打仗里去，与后勤也不太搭，而且家中尚有妻儿父母，上了战场也未必能杀敌……等等等等，师师都知道。她以往最懂人之弱点，无论虚荣、骄傲、贪婪、好色……都能够理解，并且对这类人，丝毫都没有瞧不起，于和中等人原本没什么可能经常与她这个花魁来往，毕竟付不起钱，身份地位也不够，但师师将他们当成好朋友，经常也约他们玩耍，认识一些地位高的人……

    她觉得，人心中有弱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正常之事，自己心中亦然，不该做出什么指责。类似于上战场帮忙，她也只是劝劝别人，绝不会做出什么太强烈的要求，只因为她觉得，命是自己的，自己愿意将它放在危险的地方，但绝不该如此强迫他人。却唯有这个瞬间，她心中觉得于和中等人令人厌烦起来，真想大声地骂一句什么出来。

    但她终究没有这样做，笑着与众人告辞了之后，她依然没有带上丫鬟，只是叫了楼里的车夫送她去城墙那边。在马车里的一路上，她便忘记今天早上来的这些人了，脑子里想起在城外的宁毅，他让女真人吃了个鳖，女真人不会放过他的吧，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她又想起那些昨晚杀进来女真人，想起在眼前死去的人，刀子砍进身体、砍断肢体、剖开肚子、砍掉脑袋，鲜血流淌，血腥的气息充斥一切，火焰将伤者烧得打滚，发出令人一生都忘不了的凄厉惨叫……想到这里，她便觉得身上没有力量，想让马车掉头回去。在那样的地方，自己也可能会死的吧，只要女真人再冲进来几次，又或者是他们破了城，自己在近处，根本逃都逃不掉，而女真人若进了城，自己如果被抓，或许想死都难……

    不是不害怕的……

    于是她选了最坚硬锋利的簪子，握在手上，而后又簪在了头发上。

    在无力的时候，她想：我若是死了，立恒回来了，他真会为我伤心吗？他一直未曾表露过这方面的心思，他喜不喜欢我呢，我又喜不喜欢他呢？

    但反正。她想：若立恒真的对自己有想法，纵然只是为了自己这个花魁的名头又或者是身体，自己恐怕也是不会拒绝的了。那根本就……没关系的吧。

    若是死了……

    这样的想法让她沉湎其中，但无论如何，城墙附近的防御区，很快就到了。她从车上下去，女真人已经开始攻城。

    巨大的石头不断的摇撼城墙，箭矢呼啸，鲜血弥漫，呐喊，歇斯底里的狂吼，生命湮灭的凄厉的声音。周围人群奔行，她被冲向城墙的一队人撞到，身体摔向前方，一只手撑在石砾上，擦出鲜血来，她爬了起来，掏出布片一面奔跑，一面擦了擦手，她用那布片包住头发，往伤兵营的方向去了。

    不远处的那堵巨墙内外，无数的人朝着上方汹涌过去，在巨大的杀戮场中被淹没、吞噬，重伤者在血泊中望向天空，周围，全是厮杀的影子。

    ——死线。

    ******************

    “……女真人继续攻城了。”

    斥候将消息传过来，雪地边上，宁毅正在用自制的牙刷混着咸咸的粉末刷牙，吐出泡沫之后，他用手指碰了碰白森森的门牙，冲斥候呲了呲嘴。

    “要保护好牙齿。”他说。

    海东青在天空上飞。

    红提过来时，看见他正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前方的茫茫雪海。她走过去坐到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在担心汴梁？”

    “都担心。”

    “你也说担心没有用。”

    “但还是会忍不住啊。”宁毅笑了笑，揽住了她的肩膀。

    小镇废墟的营地之中，凌晨才入睡，此时醒过来的平民们一面吃发下来的食物，一面看着不远处那站成一排排的士兵的身影。

    斥候已经大量地派出去，也安排了负责防御的人手，剩余未曾受伤的半数士兵，就都已经进入了训练状态，多是由吕梁山来的人。他们只是在雪地里笔直地站着，一排一排，一列一列，每一个人都保持一致，昂然挺立，没有丝毫的动弹。

    单调而枯燥的训练，可以淬炼意志。

    秦绍谦也在关注着汴梁城的消息，但不久之后，他便也被这些站着训练的士兵吸引了目光，此时这支队伍里也有些军官是他原本的手下，也率领有精兵的，微感不解。

    “这要站多久？女真人随时可能来，一直站着不能活动，冻伤了怎么办？”

    “冻伤？”有人去问宁毅，宁毅摇了摇头，“不用考虑。”

    真正的兵王，一个军姿可以站上好几天不动，如今女真人随时可能打来的情况下，锻炼体力的极端训练不好进行了，也只好锻炼意志。毕竟斥候放得远，女真人真过来，众人放松一下，也能恢复战力。至于冻伤……被宁毅用来做标准的那只军队，曾经为了偷袭敌人，在冰天雪地里一整个阵地的士兵被冻死都还保持着埋伏的姿势。相对于这个标准，冻伤不被考虑。

    当然，那样的军队，不是简单的军姿可以打造出来的，需要的是一次次的战斗，一次次的淬炼，一次次的跨过生死。若如今真能有一支那样的军队，别说冻伤，女真人、蒙古人，也都不用考虑了。

    而今，只能慢慢来。

    由于宁毅昨天的那番讲话，这一整天里，营地中没有打了胜仗之后的狂躁气息，保持下来的，是嗜血的安静，和随时想要跟谁干一仗的压抑。下午的时候，众人允许被活动片刻，宁毅已经跟他们通报了汴梁此刻正在发生的战斗，到了晚上，众人则被安排成一群一群的讨论眼前的局面。

    对于这些士兵来说，懂得的事情不多，口中能说出来的，大多是冲过去干他之类的话，也有小部分的人能说出我们先吃掉哪一边，再吃掉哪一边的主意，纵然大都不靠谱，宁毅却并不介意，他只是想将这个传统保留下来。

    在此时的战争里，任何底层的士兵，都没有战争的知情权，即便在战场上遇敌、接敌、厮杀起来，混在人群中的他们，通常也只能看见周围几十个、几百个人的身影，又或是看见远方的帅旗，这导致战局一旦崩溃，或是帅旗一倒，大家只懂得跟着身边跑，更远的人，也只懂得跟着跑，而所谓军法队，能杀掉的，也不过是最后一排的士兵而已。雪崩效应，往往由这样的原因引起。整个战场的情况，没有人知道。

    风向一变，人心似草，只能跟着跑。

    这样的情况，延续了整个古代的战争史，到了近代，大部分的军队，也是如此。而当时只有兔子的军队，能够在整个编制都被打散分割的情况下，甚至失去所有高层联络和命令，都能以小群体自发作战，将包围和分割他们的敌人，打得手忙脚乱，甚至分不清被包围的到底是谁。

    到后来抗美援朝，美国鹰很惊讶地发现，兔子军队的作战计划，从上到下，几乎每一个基层的士兵，都能够知道——他们根本就有参与讨论作战计划的传统，这事情极端诡异，但它保证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即便失去联络，每一个士兵仍然知道自己要干嘛，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干，即便战场乱了，知道目的的他们仍然会自发地修正。

    所谓主观能动，无非如此了。

    当然，要做到这样的事情，对军队的要求也是极为全面的，首先，忠诚心、情报会不会泄密，就是最重要的考虑。一支强大的军队，必然不会是极端的，而必须是全面的。

    不过，放在眼前，事情多少也可以做起来……

    至少在昨天的战斗里，当女真人的营地里忽然升起烟柱，正面攻击的军队战力能够忽然膨胀，也正是因此而来。

    这一天的时间，小镇这边，在安静的训练中度过了。十余里外的汴梁城，宗望对于城墙的攻势未有停歇，然而城墙内的人们以近乎绝望的姿态一波波的抵御住了攻击，纵然血流成河、伤亡惨重，这股防御的姿态，竟变得更加坚决起来。

    宗望都有些意外了。

    在攻打辽国的时候，他们也曾经遇上强大的队伍，如萧干、如耶律大石等人，这些都是强将，也都有着精兵，他们曾经做出顽强的抵抗，也曾经仗着优势的兵力，让自己这边吃到过败仗的苦果，但眼前不一样。

    武朝人懦弱、贪生怕死、士兵战力低下，然而这一刻，他们拿人命填……

    武朝固然有些不怕死的愚笨儒生，但毕竟少数，眼前的这一幕，他们怎么做到的……

    又能做到什么时候呢？

    他忽然间甚至都有些好奇了。

    而在攻城和产生这种疑惑的同时，他也在关注着另外一方面的事情。

    那支偷袭了牟驼岗的军队，等在了十数里外，到底是打算干什么。

    相对于眼下只能防守的汴梁城，这支神秘武朝军队的出现，给了他些许的压迫感。

    在牟驼岗被偷袭之后，他已经加强了对汴梁城外大营的防守，以杜绝被偷袭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对方趁着攻城的时候突然不怕死的杀过来，要逼自己展开双向作战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然而即便自己如此猛烈地攻城，对方在偷袭完后，拉开了与牟驼岗的距离，却并没有往自己这边过来，也没有回去他原本可能属于的军队，而是在汴梁、牟驼岗的三角点上停下了。由于它的存在和威慑，女真人暂时不可能派兵出去找粮，甚至连汴梁和牟驼岗营地之间的来往，都要变得更加谨慎起来。

    对方到底是不希望自己知道他们具体的归处，还是在等待援军到来，突袭汴梁解围，又或者是在那附近编织着埋伏——无论如何，苍蝇的出现，总是让人觉得有些不爽。

    “郭药师在干什么？”宗望想要继续催促一下，但命令还未发出，斥候已经传来情报。

    “今日午时，郭将军率常胜军于程浦渡与武朝西军发生战斗，西军溃败了。郭将军判断种师中主动溃退，故作佯败姿态，实为空城之计，他已率领骑兵包抄追赶。”

    常胜军与西军作战，西军没有主动撤退，而是佯败，实际上也是为了迷惑郭药师，让其不再追赶。但郭药师也是久历战阵之人，真败也好，佯败也罢，断定对方并无埋伏反扑的能力后，直接杀了过去。但宗望并不在意这些战斗。

    “传令过去，我不管他跟西军怎么周旋，让他先顾中盘！”他的手在前方地图上一挥，“让他把这四千人给我吃了！”

    接到命令，斥候迅速地离开了。

    小镇废墟的营地里，篝火燃烧，发出微微的声响。房间里，宁毅等人也收到了消息。

    “种师中不愿意与郭药师硬拼，虽然早就想过，但还是有些遗憾哪。”

    “人之常情。常胜军三万六千多人，都是能跟宗望周旋的精锐，种师中麾下，只有两万四，打起来，胜败都惨，而且解不了围，种师道在，怕也是一样的做法。”秦绍谦叹了口气。

    “我有一事不明。”红提问道，“若是不想打，为何不主动撤退，而要佯败后撤，如今被对方识破，他也是有伤亡的吧。”

    “我觉得……西军毕竟有些名气，试试对方是否战意坚决，另一方面，这次是佯败，被对方识破，下次可能是真的诱敌深入，对方有思维惯性，就要中计了。应该也是因为种师中对军队指挥高明，才敢这样做吧……嗯，我只能想到这些了。”宁毅偏了偏头，“不过，接下来，可能就要反过头来吃我们了。”

    自己手上，真正能打的只有四千多人，宁毅也好，秦绍谦也好，原本也打了西军也许能干掉对方一部分军队的期待，甚至还辛辛苦苦地放出了消息，准备决黄河的就是西军一系，郭药师这才朝那边杀过去，但种师中无心恋战——虽然正常，但多少有些失望。

    若是种师中知道此事，不知道会发怎样的脾气。但在此时，能用的筹码如此之少，他们也没办法。

    韩敬从旁边过来：“是否可以将救下的一千多人，往其他地方转移，我们也佯作转移，先让这些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汴梁以北，数月以来三十多万的军队被击溃，此时重整起队伍的还有几支军队。但当时就不能打的他们，这时候就更加别说了。

    宁毅摇了摇头：“他们本来就是软柿子，一戳就破，留着还有些存在感，还是算了吧。至于这一千多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众人看着他。这一千多人，身份毕竟是敏感的，他们被女真人抓去，受尽折磨，体质也弱。如今这边营地被斥候盯着，这些人怎么送走，送去哪里，都是问题。一旦女真人真的大军压来，自己这边四千多人要转移，对方又是累赘。

    “这一千多人，我首先还是想带回夏村。”宁毅道，“对，他们身体不好，战意不高，上了战场，一千多人加起来，抵不了三五十，还要吃饭，但是让夏村的人看看他们，也是必要的。他们很惨，所以很有价值，让其他人看到，宣传好，夏村的一万多人，说不定也可以增加相当一千人的战力……然后，我再想办法送走他们。”

    即便有昨日的铺垫，宁毅此时的话语，仍旧冷酷无情。众人默然听了，秦绍谦首先点头：“我觉得可以。”

    “剩下的见步行步吧。接下来就是看别人什么时候来打我们……”宁毅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汴梁撑不撑得下去了……”

    常胜军三万六，牟驼岗过万，汴梁城外五万余，无论如何，四千人真是太少太少了。

    小镇废墟外，雪岭，林野之中，小规模的冲突在这个夜里偶尔爆发，斥候之间的搜寻、厮杀、碰撞，从未停歇过……

    汴梁，师师坐在角落里啃馒头，她的身上、手上都是血腥气，就在刚才，一名伤兵在她的眼前死去了。

    战事在夜晚停了下来，大营粮草被烧之后，女真人反倒似变得不紧不慢起来。实际上到夜晚的时候，双方的战力差距反而会缩短，女真人趁夜攻城，也会付出大的代价。

    早晨得到的鼓舞，到此时，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个冬天，鼓舞只是那一瞬间，无论如何，如此多的死人，给人带来的，只会是煎熬以及持续的恐惧，即便是躲在伤兵营里，她也不知道城墙什么时候可能被攻破，什么时候女真人就会杀到眼前，自己会被杀死，或者被强暴……

    但她觉得，她似乎要适应这场战争了。

    所以她躲在角落里，一面啃馒头，一面想起宁毅来，如此，便不至于反胃。

    这是她的心中，眼下唯一可以用来对抗这种事情的心思了。小小的心思，便随她一块蜷缩在那角落里，谁也不知道。

    薛长功站在城墙上，抬头看天空中的月亮。

    前方便是女真人的大营，看起来，简直近在咫尺，女真人的攻击也近在咫尺，这几天里，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冲过来，将这里变为一道血河。眼下也一样。

    但无论如何，这一刻，城头上下在这个夜里安静得令人叹息。这些天里，薛长功已经升官了，手下的部众越来越多，也变得越来越陌生。

    熟悉的人死了，新的补充进来，他一个人在这城墙上，也变得愈来愈冷漠了。

    有时候，他会很想去矾楼，找贺蕾儿，抱着她的身体，慰藉一下自己，又或是将她叫到军营里来。以他现在的地位，这样做也没人说什么，毕竟太累了，女真人停歇的时候，他在营房里歇息一下，也没人会说什么。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做。

    说不定……全都会死……

    回头望去，汴梁城中万家灯火，有的还在庆祝今天早上传出的胜利，他们不知道城墙上的惨烈状况，也不知道女真人虽然被偷袭，也还在不紧不慢地攻城——毕竟牟驼岗那个被烧掉的，也只是其中粮草的六七成。

    女真人还是可以持续攻城的。然而这里，还能坚持多久呢？

    这个夜里，城外的军队绕开强攻的北面城墙，对汴梁城西侧城墙发起了一次偷袭，失败之后，便迅速离开。

    师师是在睡梦中惊醒的。

    她以为女真人打进来了，叫着惊醒过来时，旁边的几名伤员朝这边看她，有人对她说：“师师姑娘，你该找个地方好好睡会了。”

    她笑了笑，揉脸站起来。伤兵营里其实不安静，旁边皆是重伤员，有的人一直在惨叫，大夫和帮忙的人在四处奔走，她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伤员，有一个一直在呻吟的伤员，此时却没有声音了，那人被砍掉了一条腿，身上中了数刀，脸上一道刀伤将他的皮肉都翻了出来，颇为狰狞。师师在他旁边蹲下时，看见他一只手耷拉了下来，他睁着眼睛，眼睛里都是血，呲着牙齿——这是因为他强忍疼痛时一直在拼命咬牙，拼命瞪眼——他是以这样的姿态死去的。

    师师在他的身边跪下，伸手去触摸他脸上的伤口，那可怖的伤口她碰起来心中已经没有丝毫的恶心了，然后她替他闭上眼睛，出去找了收拾尸体的人将他抬走。

    月光洒下来，师师站在银色的光里，周围还是嗡嗡的人声，来往的士兵、负责守城的人们……这只是漫长煎熬的开端。

    她走回去，看见里面痛苦的人们，有她已经认识的、不认识的。就算是没有发出惨叫的，此时也大都在低声呻吟、或是急促的喘气，她蹲下来握住一个年轻伤兵的手，那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艰难地说道：“师师姑娘，你实在该去休息了……”

    “嗯，会的。”她点了点头，看着那一片的人，说：“要不我给你们唱首曲子吧……”

    那确实，是她最擅长的东西……

    雪随后又降下来了，汴梁城中，那是漫长的冬季。

    城外，同样艰难而惨烈的、决定性的战斗，才正要开始。

    郭药师的三万余常胜军在收到宗望的消息后，分出一股，朝着宁毅方向猛扑而来！

    十一月二十八，风雪骤急，宁毅等人拔营而走，几支军队在汴梁北面的雪原上开始了强行军。漫天风雪中，此时汴梁城内内外外的目光，也都已被吸引过来——不仅仅是城外的女真人，就连那些在这数月间陆续被打散而又整合起来的武朝军队，亦将目光投了过来，关注着这支主动挑衅了女真人的部队会有怎样的下场。其中的一些人，也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而就在这一天里，汴梁城摇摇欲坠地接受着考验，下午时分，再度被攻破外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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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三十岁生日随笔）

    今天我三十岁。☆→

    照例，每年的生日，写一篇随笔。而立之年，该写点什么，到今天上午，也还没什么概念，不是无话可写，实在是可写的太多了。不久之前我跟人说，人在十岁的时候看自己，你是十岁时的自己，二十岁的时候看自己，你是二十岁的自己，到了三十再看自己，你会发现，十岁的自己、二十岁的自己加上三十岁的自己，都站在一起了。他们留下那样多的痕迹，分也分不开。

    那么，我就有三十年的事情可以写了。

    往日里我想尽量写点轻松的，又或者是务实的，不难理解的，但后来想想，今天的开端，写点形而上、假大空的吧。

    说三个概念，合并起来，或许便是大部分的我，期间有些古怪的、中二的东西，若看下去，会理解其原因。

    其一：

    2014年年底，我去北京鲁迅文学院参加了两个月的学习，其中有一节课，是由北大的戴锦华教授过来讲课，期间戴锦华教授提到一个概念，她说，在文字的源起过程里，中国的文字，是表意的，欧洲的文字，是表声的。这是两者的差异。

    戴锦华老师在北大研究的并非语言，她研究的是电影、大众传媒等方向，提到这个概念，应该是因为内容稍稍触及，随意说过去而已。对这个概念我在从前也有听说，讲课结束之后，照例有个提问时间，我初到鲁院，举手提问，问题大概是：文字存在的基本意义，是传递思维。即将脑子里无形的思绪具现化，传递给他人，使他人得以接收，在《三体》和很多科幻作品里，也曾描述过类似蚂蚁家族那样的整个族群由一个母体统治的族群，并且认为那是生物进化到高点的一个途径。我们的文字，直接以图形表达意思，而西方文字，先将意思化为音节，再用图标表达基本音节，进入脑子以后，通过一套约定俗成的方法做译解，这样是不是多经历了一道工序。这两种发展的分歧，有没有什么客观因素。和发展的必然性。

    这个问题是问得有些乱来了，因为与戴锦华教授的课程内容无关，只是在边角料上挑了一个话题来做引申，戴锦华教授当时还愣了一下，然后说：这可能没什么必然性。

    我问：可能只是意外导致的差别？

    她说：嗯。

    关于这个问题，后来我有很多的想法，但在这里并不讨论，我之所以说出这件事情。是因为，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对我来说，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我随时随地都在脑子里转。

    语言文字对我来说，最具魅力的一项，为思维的传递。

    我三十岁，没有读大学。写网络，至今也算不上真正的被社会所肯定了——当然，我去鲁院学习过，参加过几个不大不小的会议，我没有入作协。我的成绩，也只在小范围内有传，我也只是一个不上不下的网络作者，但如果你一本正经地问我：“你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我可能会回答：“我做传递，思维的传递。”

    《圣经。旧约。创世纪》里有一个神话，我一直很喜欢，在古代，因为人类没有语言分隔，无比强大，同心协力，他们一同建造了巴别塔，试图夺取神的权威，神没有毁灭他们，只是让他们所有人开始讲不同的语言，然后人类陷入互相的猜忌和战争中，再也没有能够团结起来，巴别塔因此倒塌。

    这真是无比简单又无比深刻的哲理，人类的一切分歧和问题，几乎都来自于彼此思维的不透明。我在二十七岁的随笔里写过野猪和道德的关系，在利益、道德、欺骗这个三角上，欺骗来源于此，由此也诞生了丰富多彩的人类世界，所有的喜剧和悲剧，所有的规则和现状。

    语言文字是补完人类的最重要途径，它用于传递他人的想法、意图，承载他人的智慧，无论是对科学规律的认知还是对人生的感悟，我们都可以通过文字进行积累，传递给后人，让他们迅速地成长，而未必需要一件件的去经历一遍，由此，当他们经历同样的挑战，也许会做出更好的选择，拥有更好的人生。

    人类社会，因此获得进化。

    从我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第一次在村上春树的书里接触到“文字具有极限，不可能表达全部的思维”这个概念后，几乎像是豁然开朗，此后十年——大约不到十年——我孜孜不倦去思考的，便是如何将思维转化为尽量准确的文字，我丢掉华丽的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那些不必要的笔调，留下简单的枝条，再将叶片变得繁盛，再进行修剪，如此一次次的轮回。到如今，在我继续修剪这种笔调的现在，我三十岁了。

    有人觉得我的文笔不错，有人则不然。当然各有其理由。

    其二：

    说说我的性格。就我本身而言，我存在极大的性格缺陷。

    这样的性格缺陷，源于在接受教育时，经历了错误的顺序、进行了错误的构架。启蒙的时候，爷爷教给我的，是非常正确正直的思维方式，后来我读鲁迅，念书的时候，我在作文上模仿鲁迅的笔调写东西，我的文笔不好，老师说我思想也不好，我很疑惑地想，我在抨击坏事，为什么思想不好的反而是我呢？想通之后，这便是最初的分歧和格格不入——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的都经历了这些。

    接下来我经历的是一个急速变革的年代，曾经有一个读者在书评上说，我见证过当初那个时代的余晖，确实，在我小的时候，我见证过那个变革尚不剧烈的时代的余晖，而后便是剧烈的变化，各种观念的冲击，自己建立的世界观，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再然后。由于家庭的困境，我放弃了大学，在我放弃大学的时候，知识在我脑海里也不再拥有重量，没有重量，就没有敬畏。我随意地拆解一切，于是，所有正统的知识，都失去了意义。

    我时常跟人说，所谓“意义”，来源于“仪式感”，我们小时候过家家，大家都很一本正经地商量碗筷怎么摆，人怎么就坐。喂饭怎么喂。我们清明节扫墓，跪下来，怎么跪，磕几次头——对于纯粹的唯物论者来说，这些跟鬼神有关吗？没有，他们只跟我们自己有关，当我们一本正经地这样做了以后，会产生“意义”的重量。

    在最简单的解释里：当我们为一个事情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之后。我们心中会自动说服自己，做的事情。是存在意义的。

    所以后来，一旦有些不想念书的书友跑来问我，要不要读大学或者继续学业的时候，我都会劝他们继续，不全是为了知识，更多的是。为了让他们在进入社会的时候，感受到他们自己做出的付出，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东西，然后他们告诉自己：“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进入了社会，然后我失去了一切敬畏。我认为所有东西都是可以用基本逻辑结构的，而我的脑子也还好用，当我遇上一件事情，我的脑子会自动回到几千年前甚至几万年前，从原始的社会构筑逻辑，然后一环一环地推到现在，寻找这件事情的所有成因，若能找到原因，脑子里就能过去。一如我在三年前说的野猪的故事，道德的成因。

    有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可能有着某种叫做阿斯伯格综合症的精神病，这类病人以逻辑来构筑感性思维，在我最不擅长与人交流的一段时间里，我甚至试图以逻辑来形成一套跟人说话的准则……

    毫无疑问，我尝到了苦果。

    若只是存在上面的几个问题，或许我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的写东西。半年以前我看见一句话，大概是这样的：一个出色的作者最重要的素质是敏感，对于一些事情，别人还没感到痛呢，他们已经痛得不行了，想要忍受痛苦，他们不得不幽默……

    我常跟人说我毫无文学天赋，但大概敏感的素质是具备的。我有时候看我们八零后，走入社会之后，不知道如何是好，改变自己的三观、扭曲自己的精神，在挣扎里，没有人知道这些有什么不妥，直到某一天——大部分人——将金钱权利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视为成功的准则，不断地追求，追求到了的人，又觉得不满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却是掉了，人们开始怀念曾经的青春啊、年少了，倒是导致了一大批《匆匆那年》的流行，但回过头来，纵然金钱权力无法给自己满足，也只得继续追求下去。这里有些唱高调了，对不对？

    有时候在试图解构自己的时候，解构整个人类族群，放在整个地球甚至宇宙的时间上，然后看见风沙卷起，一个偶然的瞬间，画出了漂亮的图案，我们产生所谓的智慧，我们适应世界，改变世界，到最后毁灭世界，终将灭亡……找不到可以永恒存在的意义——这里又显得中二了，对不对？

    若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想到这些，我的三观尚未完整，那确实是可以改变的中二情绪，到我三十岁的时候，再回到这个问题上来，那就是动真格的了。

    这段东西，可能是关于终极的虚无主义命题，我其实不太想跟人探讨。普通情况下它中二度爆表，羞耻度爆表，提一下它，也是为了走进第三点里。

    陈述完这两点后，我们走进第三点里：说说网文。

    写网文很多年，虽然在去到鲁院的时候，我坚持文学并无传统和网络的区分，但事实上，确实是有的。有的称之为传统文学和通俗文学，有的称为精英文学和通俗文学，我们姑且认为有这样的分割。

    我写书很认真，至今我也敢跟任何人理直气壮地这样说。曾经有过作家的梦想——至今也有——只是对于作家的定义，已经有些不同了。

    两天以前，湖南省召开了据说五年一次但这次隔了十年才办的第六次青年作家大会，我过去参加，碰巧湖南经视的记者采访，当时也没什么腹稿和准备。我是网文代表，说到网文的时候，我说，如今的网文或许不是文学的未来，但它的中间，包含了眼下走入困境的传统文学所缺失的最重要的一环。

    它们是：吸引力、说服力。

    我以前定义文学。习惯性这样说：传统文学侧重的是对自我精神的挖掘和思辨，网络文学侧重的是传递和交流。

    在这个定义里，传统文学对自我进行深挖，它的深度，决定了高度，即便有很多人看不懂，思想境界高的人能够看出它来，他们在一种很高的地方进行交流，我并不认为他们没有价值。恰恰相反，这些思想，可以说是人类发展中最为闪光的珍宝，我心悦诚服。

    而网络文学，更在乎研究的是，我们脑子里有个东西，如何传到读者的心里去。在网文发展的这些年里，我们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和手法。当然，有好的有不好的。有良性的有不良的。网文，毕竟还是个良莠不齐的学科。

    在鲁院学习的时候，有一天，无意中跟一位老师在路上遇见，聊起关于分歧的话题，对方是个很好的老师。但对于网络文学毕竟不甚了解，说起一些事情。我当时好像是说：我见过很多作者，他们赚不到钱，为生活所迫，当他们想用文字赚钱的时候。他们会一头钻进跟以往最极端的一个方向上去，将他们原本的思辨，全都放弃了。人都是会这样走极端的。

    对方说：但我们确实有很多作者，都是在这个社会不断下滑的风气里坚守着的，他们不是为钱，他们尽力地抵御了社会风气的影响，他们的那些思辨，对于社会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不能没有……

    我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三十年来改革开放的冲击，导致精神文明的下滑，十几亿人受到的影响，难道说一句“尽力了”，就可以交代过去了吗？或许有这样的坚守的作者，一个两个，都是可敬的，但是这三十年来，整个文学圈的颓弱无力，难道不是有责任的吗？

    文学才是精神文明的发端哪！

    我没敢说。

    前天的采访里，我提到最好的文学，籍着问，最好的文学是什么，我其实没有太具体的概念，说：能让人的精神真的得以圆融，当我们说：“你的生活里不该仅仅为了钱和权。”人们会真正的相信，它能拥有真正的说服力，它能寓教于乐，感染最大众的人，而不是说完以后让人觉得在唱高调，它能为一个人重塑三观，能将前人的经验真正的留给后人……

    我说了一些，但当时没这么有条理，恐怕新闻上也看不到吧。

    科技将不断发展，在科技中，有理论科学和应用科学的区别，理论科学站在顶点，它赚不到太多的钱，但可以得诺贝尔奖，当它们取得突破，应用科学——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可以衍生出来。

    精神不会大幅度的发展，关于精神的顶点，或者无限接近顶点的状态，几千年前就出现了。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当我们理解了世界上的许多东西，并与世界取得谅解，我们精神得以圆融，不再痛苦，能够平安喜乐，却又不是消极的麻木。那就是精神的顶点，只是在每个时代，遭遇的事情不一样，在每一个生命只有区区数十年的人身上，为他们编织和塑造三观的方式可能都有不同，最终能达到这个境界的，可能寥寥无几，但在每一代，这可能就是我们追求的顶点。

    文学之中亦有一个顶点的类型，它们是理论文学，我们探索每一种笔法的运用，探索每一种新颖的写作方式，有启发性的手法，对于精神塑造的探索。这样的东西，可以得茅盾文学奖，或者诺贝尔文学奖。在此之下，应用文学在它们的基础和启发上，挖掘自身的精神深度，以文字塑形，传递给他人。传统文学和网文，皆在此范畴，有高深思辨者，研究的传递太少，网文的探索传递者，却往往缺乏思辨。

    这已经是一个拥有十四亿人读书的大国家了。在此之前我们经历了大量的问题。曾经我是个倾向于公知思维的人，我向往民主这种状态，到这一两年里，我想，在如此快速的发展之中，维持着这个国家。回到世界第二的舞台上，如果从历史上来说，眼下这段时间，可能是难以想象的中兴盛世吧，我心里的某一部分又开始为这个国家觉得自豪，某些状态又回到五毛的位置上，至少有一部分，我们是可以肯定的，而我仍向往民主。只是对于民主的向往，更加复杂起来，民无能自主，谈何民主？

    但无论如何，精神发展，仍旧处于低潮之上。

    这当然也是有说法的。要正确塑造一个人的三观，是有一套方法的，在古代。儒家的方法持续了许多年，他们有了许多的既定经验——我们且不说儒家最终的好坏。但要将某个人培养成某个状态，他们的方法，已然延续千年——五四之后我们打掉了框架，新的框架，建立不起来，怎么去培养一个人。没有成熟的体系。

    就如同我学鲁迅一般，我确实看见有些人不好啊，有坏人啊，为何我将他们指出来，我竟然成了思想不好的那个了呢？老师固然会说。我为了你的考试和将来好，但如此一来，精神体系的塑造过程，也就出问题了。

    我们便时常在社会上，遇到种种格格不入的东西。

    我们付之一笑，视若平常，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点点滴滴的渗入你精神的细节里。有一次我跟一个朋友在飞机上聊天，他是土豪，但是说：“我最多的一个月，收入四百五十万，但我还是觉得不踏实啊，我只能赚更多的钱，但赚多少才踏实呢？”

    一个月四百五十万，仍旧不踏实，对一些人来说，这是无病呻吟了吧？矫情了吧？但我想，这必然不是钱的问题了，他未必不知道，但仍然只能继续赚钱。

    无论贫穷或是富有，我想，我们这一代人里，都必然存在这样那样的缺失，我们去追求某种东西，但最终，追求的东西，都无法告慰我们自己，只有在最后的时候，我们感到焦虑和生活的重压。

    我想将我自己的问题归结于三十年来文学圈、精神圈的无力上，在最好的期待里，我生活的环境，应该给我一个圆融的精神，但我确实无法指责他们的每一个人，我甚至无法指责文学圈，因为我们之前的损毁是如此之大。但如果摆在这里，当传统文学圈不断贫瘠缩水，他们讲的道理，越来越无法打动人，我们只说“有人坚守”“尽力了”，下一代人的牺牲，如何去交代？

    既然拥有那么多的好东西，为何不去自习研究一下娱乐，研究一下传递，在不妥协的情况下，尽量的感染更多的人呢？

    前段时间，不知道清华还是北大，有一位研究网文的教授带的学生在网站发文，一段时间以后不过数百点击，俗称扑街，他们大为诧异，一些新闻稿上表现出“我竟不能写好网文这种低层次东西”的态度——当然，或许不是学生本人的表现，新闻稿挑事也有可能。但他们的基本态度，原本就错了，若大学里能够真心的将娱乐和内涵视为重要性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文学因素——我说的是真心宣传，或许不到十年，眼下的网文圈将不复存在。

    不过，对于上层人来说，这又是一个危险的事情，站在娱乐的一边，又或是站在内涵的一边，或许都很平常，唯有站在中庸一项上的主张者，也许最容易受到打击。

    然而这是十四亿人的社会，十四亿人的精神贫困，人们嘲笑家庭主妇看肥皂剧，却从不主动去改变她——认为这个无法做到。拥有高端精神层次的人们高高在上，仿佛等待着有一天这些家庭主妇忽然喜欢上他们的东西，有可能吗？人们走出学校以后，不存在任何学习的强制性了，精神贫困，也能过一辈子啊，只是某一天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缺失了而已，世界变坏了而已，另一方面，甚至于学校，在塑造人精神的强制性上，都几乎等于零了。

    教科书上的道德文章，对于如今的学生，到底有多少能令他们心悦诚服的感染力呢？我有一天帮朋友看一篇论文（朋友不是作者）。其中一段如下（不用仔细看）：

    “高等教育处于教育的最高层，起着指导作用，一个国家高等教育的发展规模及水平，往往成为衡量该国教育发展规模和水平的标志，也是该国科学技术、文明程度和综合国力的象征。一个国家的物质文明关键取决于该国科学技术水平，同样。一个国家科学技术水平的高低关键在于该国教育发展的规模、水平，特别是高等教育的发展规模和水平。因此，提高国家高等教育的质量和水平……”

    我不是要说这篇文论有多大问题，但确实有一点让我颇为在意，这或许也只是作者的疏忽，但是……精神文明在哪里？我们谈论高等教育的时候，为什么侧重于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只字未提呢？

    如果用这样的论文来以偏概全，我就过分了。但有一点其实是明显的。高等教育对精神文明的塑造……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

    我的那个朋友学的科目跟教育有关，我跟他谈这个的时候，就说，我们的教育，恐怕正处在有史以来最大的问题当中，知识的普及其实并未导致人们教育水平的提高，因为在古代，教育二字。是要塑造人生观的，要教孩子怎么做人的。如今呢。知识的泛滥导致权威的消失，一个十岁的孩子说一句中二的话，放在网络上，会有一万个同样中二的人过来，抱团取暖。权威消失、正确也就消失了，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的任何观念。都不会得到修正的机会，一个分歧的观点，人们想坐哪就坐哪，不用思考，必然有一万个人陪着你坐。这样的人。长大会怎样呢？

    而我成长的后半段，也是这样的。

    学校只能传授知识，没有了塑造人生观的力量，社会就更没有了。原本可以用来塑造人的那些思辨和经验，悬在最高处，为何不能将它们加上娱乐的一部分，将他们放下来，就像加了鱼饵一样，去吸引人呢？

    于是到后来，我不再想去当那样的传统作家了，对于研究理论的，我仍旧敬仰万分，但在其它方向上，我想，这一辈子的方向，也可以在这里定下来了，我就一辈子当个媚俗的网络作者，做这吃力不讨好的结合探索吧……

    如果到三十年后，有人说，我的精神被这个世界塑造成这个样子，你们是有责任的，我也只能说，作为十四亿分之一，作为想要学鲁迅的一个写手，我也尽力了。

    说完这么冗长的一堆废话，有许多人要烦了，或者已经烦了。但无论如何，三十而立，这些或中二或傻逼或异想天开的东西，是我因何而成为我的思维根系，是我想要留在三十岁这个节点上的东西。

    回到最初。

    我三十岁，生活有好有坏，我仍旧住在那个小镇上，我写书，时常绞尽脑汁，时常卡文，但因为有书友的宽容和支持，生活终究过得去。身体不算好，偶尔失眠，辗转反侧。若在卡文期，生活便常常因为焦虑而失去规律。镇子上房价不高，我攒了一笔钱，一个月前在湖边买下一套房子，二十五楼，可以俯瞰很好的风景，一年以后交房住进去，我的弟弟，就不用挤在家里原本的阳台上睡了。

    我偶尔出去散步，若码字顺的时候，还能跑步锻炼身体。有时候有一两个朋友，有时候没有，我最常做的消遣是一个人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大片，虽然开在小镇最热闹的步行街，但电影院里很多时候还是包场，幸好我对于恐怖片并无兴趣。由于整个生活圈子只在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内，我还不会开车，也不打算学车买车了，就这样吧。

    我对于朋友，时常不能真诚以待，因为脑子里念头太多，用脑过度，接触少的人，常常忘记，今天有人打电话祝我生日快乐，原本也已经是聊过多次的人，我竟没有存下他的电话号码，名字也忘记了。这样的情况可能不是第一次，有时候第一次见面打了招呼，出门见面又问：“你是谁。”往往尴尬，每感于此，我想最为真诚的办法，只能是少交朋友，于是也只好将生活圈子缩小，若你是我的朋友，且请包涵。

    当然，关系牢固一点的朋友，也是有的，有时候会一块出去旅游，放松、散心，但从不赶景点。不愿匆忙。

    如此一来，似乎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了。

    相对于我玩着泥巴，呼吸着水泥厂的烟尘长大的那个年代，许多东西都在变得好起来。我时常怀念，想起损毁的人生，在偏激和偏执中养成的一个个的坏习惯，但这一切都无从更改了。

    所以，与其长吁短叹、顾影自怜……

    不如去做点什么吧。

    此致

    ——

    敬礼

    愤怒的香蕉。

    于三十岁生日过后的凌晨。(未完待续请搜索，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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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五章 超越刀锋（三）

    这一年的十二月就要到了，黄河一带，风雪绵绵，一如往昔般，下得似乎不愿再停下来。

    只是，往日里即便在大雪之中仍然点缀来去的人迹，已然变得稀少起来，野村荒凉如鬼蜮，雪地之中有尸骨。

    风雪之中，沙沙的马蹄声，偶尔还是会响起来。树林的边缘，三名高大的女真人骑在马上，缓慢而小心的前行，目光盯着不远处的林地，其中一人，已经挽弓搭箭。

    马的身影在视野中出现的一瞬间，只听得轰然一声响，满树的积雪落下，有人在树上操刀飞跃。雪落之中，马蹄受惊急转，箭矢飞上天空，女真人也陡然拔刀，短促的大吼当中，亦有身影从旁边冲来，高大的身影，挥拳而出，犹如虎啸，轰的一拳，砸在了女真人战马的脖子上。

    大蓬的鲜血带着碎肉飞溅而出，战马惨叫嘶鸣，踉跄中如山倒下，马上的女真人则带着积雪翻滚起来。这刹那间，两边人影冲杀，兵器相交，一名女真人在厮杀当中被陡然隔开，两名汉人围杀过来，那冲过来一拳打碎战马脖子的大汉身材高大，比那女真人甚至还高出些许，几下交手，便扣住对方的肩膀皮袄。

    这大汉身材魁梧，浸淫虎爪、虎拳多年，方才猝然扑出，便如猛虎下山，就连那高大的北地战马，脖子上吃了他一抓，也是喉管尽碎，此时抓住女真人的肩膀，便是一撕。只是那女真人虽未练过系统的中原武艺，本身却在白山黑水间狩猎多年，对于黑熊、猛虎恐怕也不是没有遇上过，右手单刀亡命刺出，左肩全力猛挣，竟如同巨蟒一般。大汉一撕、一退，皮袄被撕得漫天裂开，那女真人肩膀上，却只是些许血迹。

    然而在那女真人的身前，方才冲树上飞跃而下的男子，此时已然持刀猛扑过来。此时那女真人左边是那使虎爪的大汉，右边是另一名汉人斥候夹击，他身形一退，后方却是一棵大树的树干了。

    砰的一声，他的身形被撞上树干，前方的持刀者几乎是连人带刀合扑而上，刀尖自他的脖子下方穿了过去。刺穿他的下一刻，这持刀汉子便猛地一拔，刀光朝后方由下而上挥斩成圆，与冲上来救人的另一名女真斥候拼了一记，从人体里抽出来的血线在白皑皑的雪地上飞出好远，笔直的一道。

    汉人之中有习武者，但女真人生来与天地抗争，强悍之人比之武学高手，也绝不逊色。譬如这被三人逼杀的女真斥候，他那挣脱虎爪的身法，便是大多数的高手也未必使得出来。若是单对单的亡命搏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然而战阵搏杀讲不了规矩，刀锋见血，三名汉人斥候这边气势暴涨，朝着后方那名女真汉子便再度合围上去。

    另一名还在马上的斥候射了一箭，勒转马头便跑。被留下的那名女真斥候在数息之间便被扑杀在地，此时那骑马跑走的女真人已经到了远处，回过头来，再发一箭，取得是从树上跃下，又杀了第一人的持刀汉子。

    箭矢嗖的飞来，那汉子嘴角有血，带着冷笑伸手便是一抓，这一下却抓在了空处，那箭矢扎进他的心坎里了。

    他在雪地上倒下去，两名同伴冲上来扶他。

    这瞬息间的战斗，转眼间也已经归于平静，只余下风雪间的猩红，在不久之后，也将被冻结。剩下的那名女真斥候策马狂奔，就这样奔出好一阵子，到了前方一处雪岭，正要转弯，视野之中，有身影忽然闪出。

    他下意识的放了一箭，然而那黑色的身影竟迅如奔雷、鬼魅，乍看时还在数丈之外，转眼间便冲至眼前，甚至连风雪都像是被冲开了一般，黑色的身影照着他的身上披了一刀，雪岭上，这女真骑兵就像是在奔行中陡然愕了一下，然后被什么东西撞飞下马来。

    雪岭后方，有两道身影此时才转出来，是两名穿武朝军官服装的男子，他们看着那在雪地上不知所措转圈的女真战马和雪地里开始渗出鲜血的女真斥候，微感咋舌，但最主要的，自然还是站在一旁的黑衣男子，这手持单刀的黑衣男子面色平静，容貌倒是不年轻了，他武艺高强，方才是全力出手，女真人根本毫无抵抗能力，此时额角上微微的蒸腾出热气来。

    “福禄前辈，女真斥候，多以三人为一队，此人落单，怕是有同伴在侧……”其中一名军官看看周围，如此提醒道。

    持刀的黑衣人摇了摇头：“这女真人奔跑甚急，周身气血翻涌不平，是方才经历过生死搏杀的迹象，他只是单人在此，两名同伴想来已被杀死。他显然还想回去报讯，我既遇上，须放不得他。”说着便去搜地上那女真人的尸体。

    “福禄前辈说的是。”两名军官如此说着，也去搜那骏马上的行囊。

    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便是随周侗刺杀完颜宗翰未果后，侥幸得存的福禄。

    在刺杀宗翰那一战中，周侗奋战至力竭，最终被完颜希尹一剑枭首。福禄的妻子左文英在最后关头杀入人群，将周侗的头颅抛向他，此后，周侗、左文英皆死，他带着周侗的首级，却不得不奋力杀出，苟且求活。

    他被宗翰派出的骑兵一路追杀，甚至于在宗翰发出的悬赏下，还有些武朝的绿林人想要得到周侗首级去领赏金的，偶遇他后，对他出手。他带着周侗的人头，一路辗转回到周侗的老家陕西潼关，觅了一处墓穴安葬——他不敢将此事告知他人，只担心日后女真势大，有人掘了墓去，找宗翰等人领赏——替老人下葬时冷雨霏霏，周围野岭荒山，只他一人做祭。他早已心若丧死，然而想起这老人一生为国为民，身死之后竟可能连安葬之处都无法公开，祭奠之人都难再有，仍不免悲从中来，俯身泣泪。

    福禄这一生追随周侗，亦仆亦徒、亦亲亦友，他与左文英成亲后曾有一子，但在满月之后便使人在乡下带大，此时恐怕也已成婚生子。只是他与左文英随侍周侗身边，对这个儿子、可能已经有了的孙儿这些年来也从未有过照看和关心，对他来说，真正的亲人，可能就只有周侗与身边渐老的妻子。

    他的妻子性情坚决果断，犹胜于他。回想起来，刺杀宗翰一战，妻子与他都已做好必死的准备，然而到得最后关头，他的妻子抢下老人的首级，朝他抛来，拳拳之心，不言而明，却是希望他在最后还能活下去。就那样，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在不到数息的间隔中相继死去了。

    葬下周侗首级之后，人生对他已无意义，念及妻子临死前的一掷，更添悲怆。只是跟在老人身边那么多年，自杀的选项，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他心中的。他离开潼关，心想以他的武艺，或许还可以去找宗翰再做一次刺杀，但此时宗望已摧枯拉朽般的南下，他想，若老人仍在，必然会去到最为危险和关键的地方，于是便一路南下，准备来到汴梁伺机刺杀宗望。

    然而这一路下来时，宗望已经在这汴梁城外发难，数十万的勤王军先后战败，溃兵奔逃，碎尸盈野。福禄找不到刺杀宗望的机会，却在周围活动的途中，遇上了不少绿林人——事实上周侗的死此时已经被竹记的舆论力量宣传开，绿林人中也有认识他的，见到之后，唯他马首是瞻，他说要去刺杀宗望，众人也都愿意相随。但此时汴梁城外的情况不像忻州城，牟驼岗铁桶一块，这样的刺杀机会，却是不容易找了。

    福禄在舆论宣传的痕迹中追溯到宁毅这个名字，想起这个与周侗行事不同，却能令周侗赞叹的男人。福禄对他也不甚喜欢，但心想在大事上，对方必是可靠之人，想要找个机会，将周侗的埋骨之地告知对方：自己于这世间已无留恋，想来也不至于活得太久了，将此事告知于他，若有一日女真人离开了，旁人对周侗想要祭奠，也能找到一处地方，那人被称为“心魔”“血手人屠”，到时候若真有人要亵渎周侗死后埋葬之处，以他的凌厉手段，也必能让人生死难言、后悔无路。

    只是在做了这样的决定之后，他首先遇上的，却是大名府武胜军的都指挥使陈彦殊。九月二十五凌晨女真人的扫荡中，武胜军溃败极惨，陈彦殊带着亲兵丢盔弃甲而逃，倒是没守太大的伤。溃败之后他怕朝廷降罪，也想做出点成绩来，疯狂收拢溃散军队，这期间便遇上了福禄。

    陈彦殊是认识周侗的，虽然当初未将那位老人当成太大的一回事，但这段时间里，竹记拼命宣传，倒是让那位天下第一高手的名气在军队中暴涨起来。他手下军队溃散严重，遇上福禄，对其多少有些概念，知道这人一直随侍周侗身旁，虽然低调，但一身武艺尽得周侗真传，要说宗师之下数一数二的大高手也不为过，当即大力招揽。福禄没在第一时间找到宁毅，对于为谁出力，并不在意，也就答应下来，在陈彦殊的麾下帮忙。

    由那时过后数月，风雪降下，女真人开始猛攻汴梁，陈彦殊麾下聚拢了三万余人，但依旧毫无军心，是根本不能战的。汴梁城内虽然催促着勤王军速速为京城解围，但大概也已经对此绝望了，虽然催，却并没有形成对下方的压力，及至宗望大军攻城，汴梁城防日日垂危，城外的情况，却颇为微妙，众人都在等着别人出击，但也都明白，这些已经毫无战意的散兵，并非女真人一合之将。就在这样的拖延中，有四千人猝然出动，悍然杀进牟驼岗大营的消息在这雪原上传开了。

    此时这雪原上的溃兵势力虽然分作数股，但彼此之间，简单的联络还是有的，每天扯扯皮，做做义薄云天忧国忧民的样子，说：“你出动我就出动。”都是常有的事，但对于麾下的兵将，确实是没法动了。军心已破，大家囤积一处，还能维持个整体的样子，若真要往汴梁城杀过去决一死战，走不到一半，麾下的人就要散掉三分之二。这其中除了种师中的西军或许还保留了一点战力，其余的情况大多如此。

    这样的情况下，仍有人奋起余力，并未跟他们打招呼，就对着女真人狠狠下了一刀，别说女真人被吓到了，他们也都被吓到。众人第一时间的反应是西军出手了，毕竟在平日里双方交道打得少，种师道、种师中这两名西军首领又都是当世名将，名气大得很，保存了实力，并不出奇。但很快，从京城里便传来与此相悖的消息。

    这时候那四千人还正驻扎在各方势力的正中央，看起来竟是张扬无比，丝毫不惧女真人的突袭。此时雪原上的各方势力便都派出了斥候开始侦查。而在这战场上，西军开始运动，常胜军开始运动，常胜军的张令徽、刘舜仁部与郭药师分开，猛扑向中央的这四千余人，这些人也终于在风雪中动起来了，他们甚至还带着毫无战力的一千余平民，在风雪之中划过巨大的弧线，朝夏村方向过去，而张令徽、刘舜仁带领着麾下的万余人，飞快地修正着方向，就在十一月二十九这天，与这四千多人，飞快地缩短了距离。如今，斥候已经在近距离上展开交锋了。

    福禄便是被陈彦殊派出来探看这一切的——他也是自告奋勇。最近这段时间，由于陈彦殊带着三万多人一直按兵不动，身处其中，福禄又察觉到他们毫无战意，早已有离开的倾向，陈彦殊也看出了这一点，但一来他绑不住福禄，二来又需要他留在军中做宣传，最后只好让两名军官跟着他过来，也并未将福禄带来的其他绿林人士放出去与福禄随行，心道这样一来，他多半还得回来。

    对于这支忽然冒出来的队伍，福禄心中同样有着好奇。对于武朝军队战力之低下，他痛心疾首，但对于女真人的强大，他又感同身受。能够与女真人正面作战的军队？真的存在吗？到底又是不是他们侥幸偷袭成功，而后被夸大了战绩呢——这样的想法，其实在周边几支势力当中，才是主流。

    不知道是哪家的军队，真是走了狗屎运……

    福禄心中自然不至于如此去想，在他看来，就算是走了运气，若能以此为基，一鼓作气，也是一件好事了。

    这次过来，他首先找到的，便是常胜军的队伍。

    这支过万人的军队在风雪之中疾行，又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探索前方。福禄自然不通兵事，但他是接近宗师层级的大高手，对于人之体魄、意志、由内而外的气势这些，最为熟悉。常胜军这两支队伍表现出来的战力，虽然比起女真人来有所不足，然而对比武朝军队，这些北地来的汉子，又在雁门关外经过了最好的训练后，却不知道要高出了多少。

    福禄看得暗暗心惊，他从陈彦殊所派出的另外一只斥候队那里了解到，那只应该属于秦绍谦麾下的四千人队伍就在前方不远了，带着一千多平民累赘，可能难到夏村，便要被截住。福禄朝着这边赶来，也正好杀掉了这名女真斥候。

    此时风雪虽然不至于太大，但雪原之上，也难以辨明方向和目的地。三人搜索了尸体之后，才再度前行，随即发现自己可能走错了方向，折返而回，随后，又与几支常胜军斥候或遇上、或擦肩而过，这才能确定已经追上大队。

    时间已经是下午，天光晦暗，走到一处雪岭时，福禄已隐隐察觉到前方风雪中的动静，他提醒着身边的两人，常胜军可能就在前方。在附近下马，悄然前行，穿过一道林地，前方是一道雪岭，上去之后，三人陡然伏了下来。

    上万人的军队，在前方延绵开去。

    那是常胜军的张、刘两部，此时旌旗延绵、阵容肃杀，在前方摆开了阵势，看起来，竟然在将队伍前前后后的停下来。武胜军的两名军官看得心惊咋舌，他们领兵打仗虽然未必能胜，但眼光是有的，知道这样的军队若与己方开战，现在的武胜军只会被杀得如猪狗一般。福禄是武者，感受到这样的杀气，本身的气血，也已经翻涌上来，咬牙切齿，恨不能冲出去与敌将偕亡，但他们随即反应过来：

    “他们因何停下……”

    “出什么事了……”

    才开口说起这事，福禄透过风雪，隐约看到了视野那头雪岭上的情景。从这边望过去，视野模糊，但那片雪岭上，隐约有人影。

    而后，“砰”的一声传过来，那声音却非一声，而是不知道有几百几千的响声，混在了一起。像是金属间的敲击，又像是敲中了皮革，福禄能够听出来，那应该是战刀的刀鞘，拍上了鞍鞯的声音。

    数千战刀，同时拍上鞍鞯的声音。

    这声音在风雪中陡然响起，传过来，然后安静下来，过了数息，又是一下，虽然单调，但几千把战刀这样一拍，隐约间却是杀气毕露。在远处的那片风雪里，隐约的视线中，马队在雪岭上安静地排开，等待着常胜军的大队。

    片刻，这边也响起充满杀气的喊声来：“常胜——”

    “常胜！”

    “常胜！”

    连续三声，万人齐呼，几乎能碾开风雪，然而在首领下达命令之前，无人冲锋。

    福禄已经在嘴里感到了铁锈的气息，那是属于武者的隐约的兴奋感，对面的阵列，所有骑兵加起来，不过两千余。他们就等在那里，面对着足有万人的常胜军。

    片刻，那拍打的声音又是一下，单调地传了过来，之后，又是一下，同样的间隔，像是拍在每个人的心跳上。巨大而冷漠的杀意当中，竟无人敢前。

    风雪呼啸、战阵如林，整个气氛，一触即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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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六章 超越刀锋（四）

    夏村。

    风雪小一些时，山谷中的人们收到了前方的传讯，而后是风雪里延绵而来的身影。

    岳飞麾下的步兵带着从牟驼岗营地中救出来的千余人，相继进入山谷之中，由于提前已有报讯，山谷中早已燃起篝火，煮好了热粥，亦给那些跋涉而来的人们准备好了毛毯与住处。由于山谷其实算不得大，穿过拒马与战壕形成的屏障后，出现在这些饱经欺凌的人眼前的，便是谷地上方一圈一圈、一排一排的士兵身影，知道他们回来时，所有人都出来了，风雪之中，万余身影就在他们眼前延展开去……

    随后，这些身影也举起手中的刀枪，发出了欢呼和怒吼的声音，震动天云。

    有些被救之人当场就流出含泪，哭了出来。

    在九月二十五凌晨那天的溃败之后，宁毅收拢这些溃兵，为了振奋士气，绞尽了脑汁。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最初那批跟在身边的人，起到了极好的表率作用，此后大量的宣传被做了起来，在营地中形成了相对狂热的、一致的气氛，也进行了大量的训练，但即便如此，冰冻三日又岂是一日之寒，纵然经历了一定的思想工作，宁毅也是根本不敢将这一万多人拉出去打硬仗的。

    不过，之前在山谷中的宣传内容，原本说的就是国破家亡后这些人家人的苦难，说的是汴梁的惨剧，说的是五胡乱华、两脚羊的历史。真听进去以后，悲凄和绝望的心思是有的，要就此激发出慷慨和悲壮来，终究不过是纸上谈兵的空话，然而当宁毅等人率军直捣牟驼岗，烧毁粮草甚至救出了一千多人的消息传来，众人的心神，才真真正正的得到了振奋。

    如果说先前所有的说法都只是预热和铺垫，只有当这个消息到来，所有的努力才真正的扣成了一个圈。这两日来，留守的闻人不二不遗余力地宣传着这些事：女真人并非不可战胜，我们甚至救出了自己的同胞，那些人受尽苦难折磨……等等等等。待到这些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切的宣传，都落到实处了。

    山谷之中此时响起的吼声，才真正算是所有人真心诚意发出的欢呼和怒吼。不过，随后他们也发现了，骑兵并没有跟来。

    闻人不二向岳飞等人询问了原因。山谷之中，欢迎这些可怜人的热烈气氛还在持续当中，关于骑兵未曾跟上的理由，随即也传开了。

    返回夏村的路程上，由于步兵和这些被救下来的人前行速度不快，骑兵一直在旁戍卫。而由于张令徽、刘舜仁的万余人可能迎头截住他们的去路，就在距离夏村不远的路途上，秦绍谦、宁毅等人率领骑兵，去堵住张、刘两部的路了。

    此时风雪延绵，透过夏村的山头，见不到战争的端倪。然而以两千骑阻止上万大军，或许有可能退却，但打起来，损失依旧是不小的。得知这个消息后，随即便有人过来请缨，这些人中包括原本武朝军中将领刘辉祖、裘巨，亦有后来宁毅、秦绍谦整合后提拔起来的新人，几名将领明显是被众人推选出来的，声望甚高，随着他们过来，其余兵将也纷纷的朝前方涌过来了，血气上涌、刀光猎猎。

    “我们在后方躲着，不该让这些兄弟在前方流血——”

    “万余人就敢叫阵，我们杀出去，生吞了他们——”

    “兄弟们，憋了这么久，练了这么久，该是让这条命豁出去的时候了！看看谁还当孬种——”

    “豁出这条命去，有进无退！”

    此时这山谷之中犹如炸开了锅一般，众人呼应间，战意凛然，闻人不二心系前方战况，也颇想派人接应，但随即还是压下了众人的情绪。

    “大战当前，军令如山，岂同儿戏！秦将军既然派人回来，着我等不许轻举妄动，便是已有定计，尔等打起精神便是，怨军就在外头了，害怕没有仗打么！临敌之时最忌焦躁！怨军虽不如女真主力，却也是天下强兵——全都给我磨利刀锋，安静等着——”

    山谷之中经过两个月时间的整合，负责中枢的除了秦绍谦，便是宁毅麾下的竹记、相府体系，闻人不二命令一下，众将虽有不甘，但也都不敢违逆，只得将情绪压下去，命麾下将士做好战斗准备，安静以待。

    风雪漫漫，众人接了命令，沸腾的热血却并非一时可以压下，负责内围的士兵安顿好了接回来的俘虏，外围的士兵早已磨刀霍霍，随时等待常胜军的到来。整个山谷之中气氛肃杀，那些被接入后方的俘虏们才刚刚被安顿下来，便见周围士兵操刀着甲，犹如一道道水脉般的往前方涌去，他们知道大战在即，然而在这片地上，成千上万的人，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样的队伍，能打败那常胜军了吧……不少人心中，都是这样想着。

    过得不久，山麓一侧，便见骑影冲开风雪，沿着白色的山道席卷而来，一匹、两匹，渐至百匹千匹，正是由秦绍谦、宁毅等人带领的精骑队伍，聚成洪流，奔驰而回……

    ****************

    福禄的身影在山间奔行，犹如一道溶入了风雪的电光，他是远远的跟随在那队骑兵后侧的，随行的两名军官纵然也有些武艺，却早已被他抛在后头了。

    方才在那雪岭之间，两千骑兵与上万大军的对峙，气氛肃杀，一触即发。但最后并未去往对决的方向。

    两千余人以掩护后方步兵为目的，堵截常胜军，他们选择在雪岭上现身，片刻间，便对万余常胜军产生了巨大的威压。当那刀鞘与鞍鞯的拍打一次次的传来，每一次，都像是在积蓄着冲锋的力量，位于下方的大军旌旗猎猎，却不敢妄动，他们的位置本就在最适合骑兵冲阵的角度上，一旦两千多人放马冲来，后果不堪设想。

    常胜军中诸将，实力以郭药师为最强，但张令徽、刘舜仁所部，亦有四千的骑兵。只是作为轻骑，绕行包抄已失去先机，逆着雪坡冲上，自然也不太可能。对方是以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的方法在消耗着常胜军的士气，许多时候，引而不发比占据了优势的冲锋，更令人难受。福禄便伏于雪地间，看着这双方的对峙，风雪与肃杀将天地间都压得昏暗。

    这是真正属于强军的对峙，马队的每一下拍打，都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却由于集中了两千余人的力量，拍打沉重得像是敲在每一个人的心跳上，没下拍打传来，对方也都像是要呼喊着冲杀过来，消耗着对手的心力，但最终，他们仍旧在那风雪间列队。福禄随着周侗在江湖上奔走，知道许多山贼马匪，在包围猎物时也会以拍打的方式逼被围者投降，但绝不可能做到如此的整齐划一。

    待到常胜军这边有些按捺不住的时候，雪岭上的骑兵几乎同时勒马转身，以整齐的步调消失在了山下大军的视野中。

    这短短一段时间的对峙令得福禄身边的两名将领看得口干舌燥，浑身滚烫，还未反应过来，福禄已经朝马队消失的方向疾行追去了。

    穿过前方的山岭，不多时，福禄看到了雪岭间的那片山谷，先前的骑兵正自侧面绕行进去。在视野两侧，高达丈余的木墙沿着山麓延绵开去，虽然这样的城防高度比之许多小城小镇都有不足，然而看山谷中火光延绵，刀枪如林的样子，很显然，他们引常胜军过来，是要死守于此了。

    兵败之后，夏村一地，打的是右相次子秦绍谦的名头，收拢的不过是万余人，在这之前，与周围的几支势力多少有过联系，彼此有个概念，却从未过来探看过。但此时一看，这边所表露出来的气势，与武胜军营地中的样子，几乎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在这之前，福禄并非是不清楚武朝军队的样子，恰恰相反，周侗毕生都想要领军作战为国效力，对于武朝军队如何，他们是清楚得不得了的。也是因此，陈彦殊笼络他帮忙振奋士气，他能起到的作用虽然不大，陈彦殊一直畏缩，驻地中三万大军都不可战，他也全都可以理解，纵然想要责难，也无从说起，相反，若军队不是这样，那才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然而眼前的这支军队，从先前的对峙到此时的状况，表露出来的战意、杀气，都在颠覆这一切想法。

    在武胜军中一个多月，他也已经隐约知道，那位宁毅宁立恒，便是随着秦绍谦寄身夏村这边。只是京城危亡、国难当头，关于周侗的事情，他还来不及过来托付。到得此时，他才忍不住想起先前与这位“心魔”所打的交道。想要将周侗的消息托付给他，是因为宁毅对那些绿林人士的心狠手辣，但在此时，灭梁山数万人、赈灾与天下豪绅交锋的事情才真正显现在他心里。这位看来只是绿林魔头、豪绅大商的男人，不知与那位秦将军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事情，才将整处营地，变成眼前这副样子了。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福禄朝着远处望去，风雪的尽头，是黄河的堤岸。与此时所有盘踞汴梁附近的溃兵势力都不同，只有这一处营地，他们仿佛是在等待着常胜军、女真人的到来，甚至都没有准备好足够的退路。一万多人，一旦营地被破，他们连溃败所能选择的方向，都没有。

    破釜沉舟、哀兵必胜……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时，那边山谷中，杀声如雷吼般的响起来了……

    *****************

    看着风雪的方向，宁毅、秦绍谦等人骑马奔上原本搭好的一处高台。

    此时，两千骑兵仅以气势就迫得万余常胜军不敢上前的事情，也已经在营地里传开。无论战力再强，防守始终比进攻占便宜，山谷之外，只要能不打，宁毅等人是绝不会鲁莽开战的。

    “诸位兄弟！我们回来了！”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雪传开，在那高台上的，正是这片营地中最为坚忍凶狠，也最善隐忍谋算的年轻人，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他，大家绝不会取得眼前这样的战果，因此随着声音响起，便有人挥手呐喊呼应，但随即，谷内安静下来，名叫宁毅的书生的话语，也正显得沉静，甚至于冷漠：“我们带回了你们的亲人，也带回了你们的敌人。接下来，没有任何修整的机会了。”

    “山外，一万一千怨军正在赶过来，我不想评价他们有多厉害，我只要告诉你们，他们会越来越多。郭药师麾下尚有两万五千人，牟驼岗有一万人，汴梁城外有五万七千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来攻打我们这里，胜利的机会有一个，撑住……”他说道，“撑住。”

    “撑过这个冬天，春天来的时候，胜利会来。你们不用想退路，不用想失败后的样子，两个月前，你们在这里遭到了屈辱的失败，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这个冬天，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地方，都会被血染红，要么是你们的，要么敌人的、怨军的、女真人的。我不用告诉你们有多艰难，因为这就是世界上你能想到的最艰难的事情，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当这里血流成河的时候，我跟你们在一起；这里所有的将军……和乱七八糟的将军，跟你们在一起；你们的兄弟，跟你们在一起；汴梁的一百万人跟你们在一起；这个天下的命数，跟你们在一起。败则玉石俱焚，胜，你们就做到了世界上最难的事情。”

    他说到乱七八糟的将军时，手朝着旁边那些中层将领挥了挥，无人发笑。

    “所以，包括胜利，包括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是我们来想的事。你们很幸运，接下来只有一件事情是你们要想的了，那就是，接下来，从外面来的，不管有多少人，张令徽、刘舜仁、郭药师、完颜宗望、怨军、女真人，不管是一千人、一万人，哪怕是十万人，你们把他们统统埋在这里，用你们的手、脚、兵器、牙齿，直到这里再也埋不下人，直到你走在血里，骨头和内脏一直淹到你的脚脖子——”

    那木台之上，宁毅已经变得高亢的声音顺着风雪卷出去，在这一瞬间，他顿了一顿，然后，安静而简单地完成说话。

    他说：“杀。”

    周围沉默了一下，然后附近的人说出来：“杀！”

    后方众人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来了：“杀——”

    又是片刻沉默，近两万人的声音，犹如雷吼：“杀————————————”卷动整片天云，大地都在震颤。

    黄河的冰面下，有着汹涌的暗流。不久之后，山谷外出现了常胜军大队的身影。

    ***************

    张令徽与刘舜仁在雪坡上看着这片营地的状况。

    营地正面，确实有一段开阔的道路，但是到了前方，一堆堆的积雪、拒马、壕沟组成了一片难以发起冲锋的地带，这片地带一直延伸到营地内部。

    然而营墙并不高，仓促之中能够筑起丈余的防线拱卫一切已是不易，纵然有些地方削了木刺、扎了枪林，能够起到的阻挡作用，恐怕仍不如一座小城的城墙。

    “他们为何选择此地驻防？”

    “……因后方是黄河？”

    刘舜仁不久之后，便想到了这件事。

    宗望前去攻打汴梁之时，交给怨军的任务，便是找出欲决黄河的那股势力，郭药师选择了西军，是因为打败西军功劳最大。然而此事武朝军队各种坚壁清野，汴梁附近不少城池都被放弃，军队溃败之后，任选一处坚城驻防都可以，眼前这支军队却选择了这样一个没有后路的山谷。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了。

    先前女真人对于汴梁周围的情报或有收集，然而一段时间以后，确定武朝军队被打散后军心崩得更加厉害，大家对于他们，也就不再太过上心。此时上心起来，才发现，眼前这一处地方，果然很符合决黄河的描述。

    另一方面，当初在潮白河畔，郭药师本欲与宗望大军一决高下，张令徽、刘舜仁的背叛，使得他不得不投降宗望，此时就算已经认命，要说与这两个兄弟毫无嫌隙，也是绝不可能。在女真人手下做事，彼此都有提防的情况下，若能够为宗望去除这个心头之患，必是大功一件了。

    “然而，此地据说驻有近两万军队，方才所见，战力不俗，我等兵力不过万余人，他们若拼死抵抗，怕是要伤元气……”商议之后，张令徽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

    方才阻住他们去路的两千骑兵，气势惊人，尤其是众人一齐拍打的那种协调性，绝非普通军队可以做到。要知道战阵之上，血气上涌，就算一般的军队经过训练，战时也难免有人因为心潮澎湃，拿不住跟旁边同伴的节奏，张令徽等人在战场上拼杀半辈子，方才固然心惊，却也在等着对方的气势稍乱，这边便会发起进攻。

    然而直到最后，对方也没有露出破绽，当时张令徽等人已经忍不住要采取行动，对方忽然退走，这一下交锋，就等于是对方胜了。接下来这半天，手下部队要跟人交手恐怕都会留有心理阴影，也是因此，他们才没有衔尾急追，而是不紧不慢地将部队随后开来。

    若对方部队全都有这样的素质，正面开战都能吃光自己，何况他们还占了防守地利。

    “不过……武朝军队之前是大败溃散，若当初就有此等战力，绝不至于败成这样。若是你我，此后就算手头有了精兵，欲偷袭牟驼岗，兵力不足的状况下，岂敢留力？”刘舜仁分析一番，“因此我断定，这山谷之中，善战之兵不过四千余，剩下皆是溃兵组成，恐怕他们是连拉出去都不敢的。否则又岂会以四千对一万，行险一击？”

    女真军队此时乃天下第一的强军，以一万多人守在牟驼岗，再厉害、再自大的人，只要手上还有余力，恐怕也不至于用四千人去偷袭。这样的推算中，山谷之中的军队组成，也就呼之欲出了。

    以一万六千弱兵混四千精兵，固然有可能被四千精兵带起来，但若是其他人实在太弱，这两万人与单纯四千人到底谁强谁弱，还真是很难说。张令徽、刘舜仁都是明白武朝状况的人，这天夜里，大军扎营，心头计算着胜负的可能，到得第二天凌晨，军队朝着夏村山谷，发起了进攻。

    风雪还在下，夜空之中，仍是一片黑色，等待了一晚上的夏村守军已经发现了怨军的异动，人们的口中哈着白汽，有人以积雪擦脸，呲起白森森的牙齿，士兵挽弓、搭起盾牌，有人活动着手臂，在黑暗中发出“啊”的短促的叫喊。

    时隔两个月，战争的你死我活，再度如潮水般扑上来。

    没有后退的可能了……

    宁毅走在人群里：“传令做好开炮准备。”

    “不可。”秦绍谦、岳飞等人都在瞬间提出了反驳，秦绍谦看看旁边的小将，目光之中有些赞许，岳飞拱了拱手，退到后面去。

    “为何？”

    “先见血。”秦绍谦说道，“两边都见血。”

    ……唯有见血，才能瞬间明白战争的残酷。

    宁毅点了点头，他对于战争，终究还是不够了解的。

    第一轮弓箭在黑暗中升起，穿过两边的天空，而又落下去，有的落在了地上，有的打在了盾牌上……有人倒下。

    昏暗中，血腥气弥漫开来了，宁毅回头看去，整个山谷中火光寥寥，所有的人都像是凝成了一体，在这样的昏暗里，惨叫的声音变得格外突兀渗人，负责救治的人冲过去，将他们拖下来。宁毅听见有人喊：“没事！没事！别动我！我只是腿上一点伤，还能杀人！”

    营墙外的雪原上，脚步声沙沙的，正在变得激烈，即便不去高处看，宁毅都能知道，举着盾牌的怨军士兵冲过来了，呼喊之声先是远远传来，逐渐的，犹如猛扑过来的海潮，汇成剧烈的呼啸！

    两轮弓箭之后，呼啸声扑上营墙。仅高丈余的木制营墙在这种亡命的战场上实际上起不到大的阻挡作用。就在这短兵相接的一瞬间，墙内的呐喊声陡然响起：“杀啊——”撕裂了夜色，！巨大的岩石撞上了海潮！梯子架上营墙，勾索飞上来，这些雁门关外的北地士兵顶着盾牌，呐喊、汹涌扑来，营墙之中，这些天里经过大量单调训练的士兵以同样凶悍的姿态出枪、出刀、上下对射，转眼间，在接触的锋线上，血浪轰然绽开了……

    景翰十三年冬，十二月初一，凌晨，摇摇欲坠的汴梁城上，新一天的战事还未开始，距离这边近三十里的夏村山谷，另一场决定性的战事，以张令徽、刘舜仁的进攻为导火索，已经悄然展开。此时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处战场的重要性，众多的目光盯着激烈而险象环生的汴梁城防，即便偶尔将目光投过来，也只认为夏村这处地方，终于引起了怨军的注意，展开了报复性的攻击。

    对于这里的奋战、英勇和愚蠢，落在众人的眼里，嗤笑者有之、惋惜者有之、敬重者有之。无论抱有怎样的心情，在汴梁附近的其余队伍，难以再在这样的状况下为京城解围，却已是不争的事实。对于夏村能否在这场战斗力起到太大的作用，至少在一开始时，没有人抱这样的期待。尤其是当郭药师朝这边投来目光，将怨军全部三万六千余人投入到这处战场后，对于这边的战事，众人就只是寄望于他们能够撑上多少天才会溃败投降了。

    无论如何，十二月的第一天，京城兵部之中，秦嗣源收到了夏村传来的最后讯息：我部已如预定，进入奋战，自此时起，京城、夏村，皆为一体，生则同生，死则同死，望京城诸公珍重，此战过后，再图相见。

    这讯息既简单，又奇怪，它像是宁毅的口吻，又像是秦绍谦的说话，像是下属发给上司，同僚发给同事，又像是在外的儿子发给他这个父亲。秦嗣源是走出兵部大堂的时候收到它的，他看完这信息，将它放进衣袖里，在屋檐下停了停。随从看见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他的前方是混乱的大街，士兵、奔马的来去将一切都搅得泥泞，漫天风雪。老人就面对着这一切，手背上因为用力，有鼓起的青筋，双唇紧抿，目光坚定、威严，其中夹杂的，还有些许的凶戾。

    这些天来，他的神情，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的，他就像是在跟一切的困难作战，与女真人、与天地，与他的身体，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中打倒他。

    而似乎，在打倒他之前，也没有人能打倒这座城池。

    女真人的攻城仍在继续。

    在这之后，有许许多多的人，难言再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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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七章 超越刀锋（五）

    刀锋划过冰雪，视野之间，一片苍茫的颜色。天色方才亮起，眼前的风与雪，都在激荡、飞旋。

    扑的一声，夹杂在周围无数的声浪当中，血腥与粘稠的气息扑面而来，身侧有人持长矛突刺，后方同伴的箭矢射出，弓弦震响。毛一山瞪大眼睛，看着前方那个身材高大的东北汉子身上飚出鲜血的样子，从他的肋下到胸口，浓稠的血液方才就从那里喷出来，溅了他一脸，有些甚至冲进他嘴里，热腾腾的。

    夏村。

    战斗开始已有半个时辰，名叫毛一山的小兵，生命中第一次杀死了敌人。

    他参军则早已是数年前的事了。加入军队，拿一份饷，逢迎上官，偶尔训练，这几年来，武朝不太平，他偶尔也有出动过，但也并没有遇上杀人的机会，及至女真打来，他被裹挟在军阵中，随着杀、随着逃，血与火燃烧的夜晚，他也见到过同伴被砍杀在地，血流成河的景象，但他始终没有杀过人。

    那也没什么，他只是个拿饷吃粮的人而已。战阵之上，人山人海，战阵之外，也是人山人海，没人理会他，没人对他有期待，他杀不杀得到人，该溃败的时候还是溃败，他就算被杀了，想必也是无人牵挂他。

    直到来到这夏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是溃败下来的，围在一起，抱团取暖，他听他们说这样那样的故事，说那些很厉害的人，将军啊英雄啊什么的。他跟着吃粮，跟着训练，原也没太多期待的心里，隐约间却觉得，训练这么久，要是能杀两个人就好了。

    原本他也想过要从这里走开的，这村子太偏，而且他们竟然是想着要与女真人硬干一场。可最后，留了下来，主要是因为每天都有事做，吃完饭就去训练、训练完就去铲雪，晚上大家还会围在一起说话，有时候笑，有时候则让人想要掉泪，渐渐的与周围几个人也认识了。如果是在其它地方，这样的溃败之后，他只能寻一个不认识的上官，寻几个说话口音差不多的老乡，领军资的时候一拥而上，没事时，大家只能躲在帐篷里取暖，军队里不会有人真正搭理他，这样的大败之后，连训练恐怕都不会有了。

    相对而言，他反倒更喜欢夏村的气氛，至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甚至于因为他在铲雪里非常卖力，几个地位颇高的上官有一天还说起了他：“这家伙肯干事，有把子力气。”他的上官是这样说的，然后另外几个地位更高的长官都点了头，其中一个比较年轻的长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累坏了，兄弟。”

    怎么可能累坏……

    然后他听说那些厉害的人出去跟女真人干架了，接着传来消息，他们竟还打赢了。当这些人回来时，那位整个夏村最厉害的书生上台说话，他觉得自己没有听懂太多，但杀人的时候到了，他的手颤了半个晚上，有些期待，但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杀掉一两个敌人——要是不受伤就好了。到得第二天早上，怨军的人发起了进攻。他排在前列的中段，一直在木屋后面等着，弓箭手还在更后面一点点。

    怨军冲了上来，前方，是夏村东侧长达一百多丈的木制外墙，喊杀声都沸腾了起来，血腥的气息传入他的鼻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亮起来，他的长官提着刀，说了一声：“我们上！”他提着刀便转出了木屋，风雪在眼前分开。

    他与身边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前方木墙，血腥气愈发浓烈，木墙上人影闪动，他的长官一马当先冲上去，在风雪之中像是杀掉了一个敌人，他正要冲上去时，前方那名原本在营墙上奋战的士兵陡然摔了下来，却是身上中了一箭，毛一山托住他让他下来，身边的人便已经冲上去了。

    那人是探出身子杀人时肩头中了一箭，毛一山脑子有些乱，但随即便将他扛起来，飞奔而回，待他再冲回来，跑上墙头时，只是砍断了扔上来一把勾索，竟又是长时间未曾与敌人碰上。如此直到心中有些气馁时，有人陡然翻墙而入，杀了过来，毛一山还躲在营墙后方，下意识的挥了一刀，血扑上他的头脸，他微微愣了愣，然后知道，自己杀人了。

    血腥的气息他其实早已熟悉，唯有亲手杀了敌人这个事实让他微微发愣。但下一刻，他的身体还是向前冲去，又是一刀劈出，这一刀却劈在了空处，有两把长矛刺出来，一把刺穿了那人的脖子，一把刺进那人的胸口，将那人刺在半空中推了出去。

    雪雾在鼻间打着飞旋，视野周围人影交织，方才有人跃入的地方，一把简陋的梯子正架在外面，有辽东汉子“啊——”的冲进来。毛一山只觉得整个天地都活了，脑子里旋转的尽是那日惨败时的情景，与他一个营房的同伴被杀死在地上，满地都是血，有些人的腹脏从肚子里流出来了，甚至还有没死的，三四十岁的汉子哭喊“救命、饶命……”他没敢停下，只能拼命地跑，小便尿在了裤裆里……

    他猛地冲上去，一刀由左上到右下当着辽东军汉的头上劈过去，砰的一声对方挥刀挡住了，毛一山还在“啊——”的大喊，第二刀从右上劈下，又是砰的一下，他感到虎口都在发麻，对方一声不吭的掉下去了，毛一山缩到营墙后方，知道这一刀劈开了对方的脑壳。

    “哈哈哈……哈哈哈……”他蹲在那里，口中发出低啸的声音，随后抓起这女墙后方一块棱角分明的硬石头，转身便挥了出去，那跑上梯子的军汉一躬身便躲了过去，石头砸在后方雪地上一个奔跑者的大腿上，那人身体颠簸一下，执起弓箭便朝这边射来，毛一山连忙后退，箭矢嗖的飞过天空。他惊魂甫定，抓起一颗石头便要再掷，那楼梯上的军汉已经跑上了几阶，正要冲来，脖子上刷的中了一箭。

    射箭的人从毛一山身边奔跑而过：“干得好！”

    毛一山大声回答：“杀、杀得好！”

    战场上有人应和：“将他们都留在这里——”

    木墙的数丈之外，一处惨烈的厮杀正在进行，几名怨军前锋已经冲了进来，但随即被涌上来的武朝士兵切割了与后方的联系，几人大叫，疯狂的厮杀，一个人的手被砍断了，鲜血乱洒。自己这边围杀过去的汉子同样疯狂，浑身带血，与那几名想要杀回去撕开防御线的怨军汉子杀在一起，口中喊着：“来了就别想回去！你爹疼你——”

    木墙外，怨军士兵汹涌而来。

    无论怎样的攻城战，只要失去取巧余地，普遍的策略都是以强烈的攻击撑破对方的防御极限，怨军士兵战斗意识、意志都不算弱，战斗进行到此时，天已全亮，张令徽、刘舜仁也已经基本看清楚了这片营墙的强弱之处，开始真正的强攻。营墙不算高，因此对方士兵舍命爬上来冲杀而入的情况也是常有，但夏村这边原本也没有完全寄望于这一层楼高的营墙，营墙后方，眼下的防御线是厚得惊人的，有几个小队战力高强的，为了杀人还会特意放开一下防御，待对方进来再封上口子将人吃掉。

    毛一山躲在那营墙后方，等着一个怨军汉子冲上来时，站起来一刀便劈在了对方大腿上，那人身体已经开始往木墙内摔进来，挥手也是一刀，毛一山缩了缩头，然后嗡的一下，那刀光从他头上掠过，他脑中闪过那脑壳被砍的敌人的样子，心想自己也被砍到脑袋了。那怨军汉子两条腿都已经被砍得断了三分之二，在营墙上惨叫着一面滚一面挥刀乱砍。

    毛一山只觉得头上都是血，摸了摸，却是被对方钢刀砸破了头皮。正想要冲过去，但那怨军士兵钢刀绝望的乱砍又让他退了一下，他随后抓起一根木棒，往那人头上、身上砰砰砰的打了好几下，待打得对方不动了，周围已经都是鲜血。有同伴冲过来，在他的身后与一名怨军军汉拼了一刀，然后身体摔在了他的脚边，胸口一片血红，毛一山回过身去，再与那名怨军士兵拼了一记，他的木棒占了上风，将对方钢刀嵌住，但那怨军军汉身材魁梧，猛的一脚踢在毛一山的心坎上，将他踢飞出去，毛一山一口气上不来，手在旁边拼命抓，但那怨军士兵已经挥刀冲来。

    营墙内侧，同样有人高速冲来，在内侧墙壁上蹬了一下，高高的跃起，那身影在怨军汉子的腰间劈了一刀，毛一山便看见鲜血跟内脏哗啦啦的流。

    那救了他的汉子爬上营墙内的台子，便与陆续冲来的怨军成员厮杀起来，毛一山此时感到手上、身上都是鲜血，他抓起地上那把刀——是被他砍了双腿又活活打死的怨军敌人的——爬起来正要说话，阻住女真人上来的那名同伴肩上也中了一箭，而后又是一箭，毛一山大叫着过去，顶替了他的位置。

    这一刻他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接触战场，他第一次如此想要胜利，想要杀敌。

    前方，怨军士兵蜂拥而来，后方，也有察觉到这处薄弱点的将领带兵涌过来。他感受着旁边涌来的同伴，感受着前方凶狠杀来的敌人，猛地躲开一支箭矢，那个躲避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但竟然真的避开了箭矢射来的方向，并且在躲避当中，他没有完全缩回女墙内，而是随时注意着前方的动静。

    死都没关系，我把你们全拉下去……

    这个时候，毛一山感到空气呼的动了一下。

    在他的身侧两丈开外，一处比这边更高的营墙内部，火光与气浪陡然喷出，营墙震了一下，毛一山甚至看到了雪花散开、在空中凝固了一瞬间的形状，在这漫天风雪里，有清晰的痕迹刷的掠向远方。在那一下之后，轰鸣的爆炸声在视野远处的雪地上不断响了起来。那边正是怨军潮涌冲锋的密集处，在这一瞬间，数十道痕迹在雪花里成型，它们几乎连成一片，肆掠的爆炸将人群淹没了。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雪花、气浪、盾牌、人体、黑色的烟雾、白色的水汽、红色的血浆，在这一瞬间，全都升腾在那片爆炸掀起的屏障里，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而后，苍古而又嘹亮的号角响起。

    营地的侧门，就那样打开了。

    穿着黑甲、披着披风的重骑，出现在怨军的视野之中。而在毛一山等人的后方，盾卫、弓手蜂拥而来。

    厮杀只停顿了一瞬间，而后持续。

    不多时，第二轮的爆炸声响了起来。

    榆木炮的吼声与热浪，来回炙烤着整个战场……

    ****************

    当那阵爆炸突兀响起的时候，张令徽、刘舜仁都觉得有些懵了。

    从决定强攻这营地开始，他们已经做好了经历一场硬战的准备，对方以四千多精兵为骨架，撑起一个两万人的营地，要死守，是有实力的，然而只要这一万五六的弱兵扶不上墙，死人一旦增加，他们反而会回过头来，影响四千多精兵的士气。

    攻破不是没可能，但是要付出代价。

    这也算不得什么，纵然在潮白河一战中扮演了不怎么光彩的角色，他们毕竟是辽东饥民中打拼起来的。不愿意与女真人硬拼，并不代表他们就跟武朝官员一般，以为做什么事情都不用付出代价。真到走投无路，这样的觉悟和实力，他们都有。

    常胜军已经背叛过两次，没有可能再背叛第三次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以手头的实力在宗望面前取得功劳，在未来的女真朝堂上获得一席之地，是唯一的出路。这点想通，剩下便没什么可说的。

    他们以最正统的方式展开了进攻。

    这场最初的攻击，通常来说是用来试探对手成色的，先做佯攻，然后人海堆上去就行，对于高明的将领来说，很快就能试探出对方的韧性有多强。因此，最初的小半个时辰，他们还有些收敛，接下来，便开始了针对性的高烈度进攻。

    整个夏村山谷的外墙，从黄河岸边包围过来，数百丈的外围，虽然有两个月的时间修筑，但能够筑起丈余高的防御，已经颇为不易，木墙外侧自然有高有低，绝大多数地方都有往外延伸的木刺，阻拦外来者的进攻，但自然，也是有强有弱，有地方好打，有地方不好打。

    进攻展开一个时辰，张令徽、刘舜仁已经大致掌握了防御的情况，他们对着东面的一段木墙发动了最高强度的猛攻，此时已有超过八百人聚在这片城墙下，有前锋的猛士，有混杂其中压制木墙上士兵的弓手。而后方，还有冲锋者正不断顶着盾牌前来。

    如果没有变数，张、刘二人会在这里直接攻上一天，干干脆脆的撑破这段城防。以他们对武朝军队的了解，这算不上什么过分的想法。而与之相对，对方的防御，同样是坚定的，与武朝其它被攻破的城防上的以命换命又或是悲壮惨烈不同，这一次展现在他们眼前的，确实是两只实力相当的军队的对杀。

    张令徽与刘舜仁知道对方已经将精锐投入到了战斗里，只希望能够在试探清楚对方实力底线后，将对方迅速地逼杀到极限。而在战斗发生到这个程度时，刘舜仁也正在考虑对另外一段营防发动大规模的冲锋，而后，变故蓦起。

    “火器……”

    “武朝火器？”

    在意识到这个概念之后的片刻，还来不及生出更多的疑惑，他们听见号角声自风雪中传过来，空气颤动，不祥的意味正在推高，自开战之初便在积累的、仿佛他们不是在跟武朝人作战的感觉，正在变得清晰而浓烈。

    “唤骑兵接应——”

    “不行！都退回来！快退——”

    就在看到黑甲重骑的一瞬间，两名将领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不同的命令——

    ******************

    自女真南下以来，武朝军队在女真大军面前溃败、奔逃已成常态，这延绵而来的无数战斗，几乎从无例外，即便在常胜军的面前，能够周旋、反抗者，也是寥寥无几。就在这样的氛围下，夏村战斗终于爆发后的一个时辰，榆木炮开始了划线一般的痛击，紧接着，是接受了名为岳鹏举的小将建议的，重骑兵出击。

    在为夏村修筑防御的过程里，外墙远处的林地，已经被推平了一片，基本上，一箭之地已被清空，而在这其中，一半的土地上留有木桩，另外不算宽敞的一半，才真正适合战马的奔跑。

    从不同方向轰出的榆木炮朝着怨军冲来的方向，划出了一道宽约丈余，长约十多丈的着弹点。由于炮弹威力所限，其中的人当然不至于都死了，事实上，这中间加起来，也到不了五六十人，然而当炮声停下，血、肉、黑灰、白汽，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伤兵残肢断体、身上血肉模糊、疯狂的惨叫……当这些东西映入众人的眼帘，这一片地方，的冲锋者，几乎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侧面，百余重骑冲杀而下，而在那片稍显低洼的地方，近八百怨军精锐面对的木墙上，如林的盾牌正在升起来。

    一些怨军中层将领开始让人冲锋，阻挡重骑兵，然而爆炸声再度响起在他们冲锋的路线上，当大营那边撤退的命令传来时，一切都有些晚了，重骑兵正在挡住他们的去路。

    最后方的一部分人还在试图往回逃——有几个人逃掉了——但随后重骑兵已经如屏障般的堵住了去路，他们排成两排，挥舞关刀，开始像碾肉机一般的往营墙推进。

    屠杀开始了。

    怨军的骑兵不敢过来，在那样的爆炸中，有几匹马靠近就惊了，远距离的弓箭对重骑兵没有意义，反而会射杀自己人。

    这片刻间，面对着夏村忽如其来的突袭，东面这段营墙外的近八百怨军士兵就像是被围在了一处瓮城里。他们中间有许多善战的士兵和中下层将领，当重骑碾压过来，将领朴海都是这里最高的军官，他试图组成枪阵顽抗，然而没有意义，后方营墙上，弓箭手居高临下，以箭雨肆意地射杀着下方的人群。不久之后，他便背部中箭而死。

    更多的人选择着自己的方式，茫然应对着这一切，有一部分人仍旧试图朝着上方发起进攻，但在上方加强的防御里，想要短时间突破盾墙和后方的长矛刀枪，仍旧是痴人说梦。

    试图往两边奔逃的人群遭到了更多弓箭手的射击，一部分怨军士兵试图投降，他们随后便被重骑兵碾压过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慑了所有人，其它方向上的怨军士兵在接到撤退命令后都跑掉了——事实上，就算是高烈度的战斗，在这样的冲锋里，被弓箭射杀的士兵，仍旧算不上很多的，大部分人冲到这木墙下，若不是冲上墙内去与人短兵相接，他们仍然会大量的存活——但在这段时间里，周围都已变得安静，唯有这一处洼地上，沸腾持续了好一阵子。

    对于士兵而言，那是最惨烈的结果了，上不去，下不来，逃不掉，降不了。

    怨军士兵被屠杀殆尽。

    远远的，张令徽、刘舜仁看着这一切——他们也只能看着，就算投入一万人，他们甚至也留不下这支重骑，对方一冲一杀就回去了，而他们只能死伤更多的人——整个常胜军部队，都在看着这一切，当最后一声惨叫在风雪里消失，那片洼地、雪坡上碎尸延绵、血流成河。然后重骑兵下马了，营墙上盾牌放下，长长一排的弓箭手还在对准下面的尸体，预防有人装死。

    “他娘的，我操他祖宗！”张令徽握着拳头，青筋暴起，看着这一切，拳头已经颤抖起来，“这是什么人……”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与武朝打过许多次交道，那些官员丑态，军队的腐朽，他们都清清楚楚，也是因此，他们才会放弃武朝，投降女真。何曾在武朝见过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物……

    “砍下他们的头，扔回去！”木墙上，负责这次出击的岳飞下了命令，杀气四溢，“接下来，让他们踩着人头来攻！”

    对于敌人，他是从来不带怜悯的。

    重骑兵砍下了人头，然后朝着怨军的方向扔了出去，一颗颗的人头划过半空，落在雪地上。

    更远处的山麓上，有人看着这一切，看着怨军的成员如猪狗般的被屠杀，看着那些人头一颗颗的被抛出去，浑身都在发抖。

    ……竟如此简单。

    “吃饭！”山谷中的一处瞭望台上，宁毅拍了拍手，如此说道。

    这是夏村之战的开端。

    不久之后，整个山谷都为了这第一场胜利而沸腾起来……

    张、刘二人暂时收兵，以最快的速度制造着能够用来进攻营地的简单攻城器械，另一方面，有斥候正穿过雪原，将战斗的结果告知郭药师……

    ……以及完颜宗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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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近来几章更新一点小事说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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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赘婿

    作者:愤怒的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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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写到很关键的地方，情绪很炽烈，我希望将感觉做到最好，但有时候通宵码字，码完之后就想让大家看到，所以就发了，但是发了一段时间之后——通常在两个小时内，我的脑停不下来，很多时候会对觉得不完美的地方做出补充和修改，这些修改最近已经发生好几次了。我知道有些朋友订阅正版之后习惯去其它地方看，但盗版盗出去的是第一稿，为了最好的阅读体验，最近这些章节，希望可以尽量在起点看，也许仅仅是几个句的不同，但是对于代入感的影响，会非常大。

    就这样。(未完待续。。)--948+dxiuebqg+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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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八章 超越刀锋（六）

    血腥与肃杀的气息弥漫，寒风在帐外嘶吼着，混杂其间的，还有营地间人群奔跑的脚步声。大帐里，以宗望为首的几名女真将领正在商议战事，下方，率领大军攻城的猛将赛剌身上甚至有血污未褪，就在之前不久，他甚至亲自率领精锐冲上城墙，但战事持续不久，还是被蜂拥而来的武朝增援逼下来了。

    斥候过来通报了汴梁攻防之外的情况后，营帐内沉默了片刻，宗望在前方皱着眉头，好半晌，才挥了挥手。

    “这样说来，武朝之中出能战的了？夏村……他们先前为何败成那样？”

    他的话语之中隐隐蕴着的愤怒令得人不敢接话。过得一阵，还是才从牟驼岗赶来不久的阇母说了一句：“依我看，可能是武朝人集合了所有溃兵中的精锐，欲破釜沉舟，行险一搏。”

    “武朝精锐，只在他们各个将领的身边，三十多万溃兵中，就算能集中起来，又岂能用得了……不过这山谷中的将领，据说乃是城中那位武朝右相之子，要这样说，倒也不无可能。”宗望阴沉着脸色，看着大帐中央的作战地图，“汴梁死守，逼我速战，坚壁清野，断我粮道，春汛决黄河。我早觉得，这是一道的谋算，现在看来，我倒是不曾料错。还有那些火器……”

    先前收到那封书信，他便猜测背后的人与那一直在进行的坚壁清野有着莫大的联系，郭药师将矛头对准西军，不过在暗地里，坚壁清野的诸多线索，应该是连着这夏村的。当然，作为主将，宗望只是心中对此事有个印象，他不至于为此上太多的心。倒是在九月二十五凌晨击破二十余万武朝军队时，武瑞营一方，爆炸了二十多辆大车，令得一些进攻这个方向的将领是颇为在意的。

    女真起于蛮荒之地，然而在短短年月里中兴建国，这第一批的将领，并不因循守旧，尤其对于战场上各种事物的敏锐程度相当之高。包括攻城器械，包括武朝火器，只是相对于大部分的攻城器械，武朝的火器眼下还真正属于华而不实的东西，那晚虽然有爆炸出现，最终并未对己方造成太大的伤亡，也是因此，当时并未继续追究了。而这次出现在夏村的，倒显得有些不同。

    “张令徽、刘舜仁败阵，郭药师必然也知道了，这边是他的事情，着他攻破此处。本帅所关心的，唯有这汴梁城！”宗望说着，拳头敲在了那桌子上，“攻城数日，我军伤亡几已过万，武朝人伤亡高出我军五倍有余，他们战力孱弱至此，我军还数度突破城防，到最后，这城竟还不能破？你们以前遇上过这种事！？”

    宗望的目光严厉，众人都已经低下了头。眼前的这场攻防，对于他们来说，同样显得不能理解，武朝的军队不是没有精锐，但一如宗望所言，大部分战斗意识、技巧都算不得厉害。在这几日内，以女真军队精锐配合攻城机械强攻的过程里，每每都能取得成果——在正面的对杀里，对方就算鼓起意志来，也绝不是女真精兵的对手，更别说许多武朝士兵还没有那样的意志，一旦小范围的溃败，女真士兵杀人如斩瓜切菜的情况，出现过好几次。

    然而这样的情况，竟然无法被扩大。若是在战场上，前军一溃，裹挟着后方部队如雪崩般逃亡的事情，女真部队不是第一次遇上了，但这一次，小范围的溃败，永远只被压在小范围里。

    汴梁城墙上，小范围的溃败和屠杀之后，增援而来的武朝军民又会蜂拥过来，他们蜂拥过来，在女真人的凶猛攻击下，遇上的又只会是溃败，然而第三支部队、第四支部队仍然会涌过来，后方援军如汪洋大海，到最后，竟会给女真的士兵造成心理压力。

    支撑起这些人的，必然不是真正的英勇。他们未曾经历过这种高强度的厮杀，纵然被血性怂恿着冲上来，一旦面对鲜血、尸体，这些人的反应会变慢，视野会收窄，心跳会加快，对于痛楚的忍受，他们也绝对不如女真的士兵。对于真正的女真精锐来说，就算肚子被剖开，腿被砍断，也会嘶吼着给敌人一刀，普通的小伤更是不会影响他们的战力，而这些人，或许中上一刀便躺在地上任由宰割了，就算正面作战，他们五六个也换不了一个女真士兵的性命。这样的防御，原该不堪一击才对。

    但到得如今，女真部队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五千，加上因受伤影响战力的士兵，伤亡已经过万。眼前的汴梁城中，就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人，他们城防被砸破数处，鲜血一遍遍的浇，又在火焰中被一处处的炙烤成黑色，大雪之中，城墙上的士兵懦弱而恐惧，但是对于何时才能攻破这座城池，就连眼前的女真将领们，心中也没有底了。

    破是肯定可以破的，然而……难道真要将手上的士兵都砸进去？他们的底线在哪里，到底是怎样的东西，推动他们做出这样绝望的防御。真是想想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而在此时传来的夏村的这场战斗讯息，更是让人觉得心中烦闷。

    “作为一国京城，想要速战，我承认之前是低估了它，然而武朝人以城内居民为守军，一时间的血性或许可用，时间一长，城内必生恐慌。若真到那时，我踏平这城！十日不封刀！”

    汴梁城中居民百万，若真是要在这样的对杀里将城内众人意志耗干，这城墙上要杀掉的人，怕不要到二十万以上。可以想见，逼到这一步，自己麾下的军队，也已经伤亡惨重了。但无论如何，眼前的这座城，已经变成必须攻下来的地方！宗望的拳头抵在桌子上，片刻后，打了一拳，做了决定……

    *****************

    就在宗望等人为了这座城的顽强而感到奇怪的时候，汴梁城内，有人也为着同样的事情感到惊奇。事实上，无论是当事人，还是非当事人，对于这些天来的发展，都是没有想过的。

    周喆已经好几次的做好逃亡准备了，城防被突破的消息一次次的传来，女真人被赶出去的消息也一次次的传来。他没有再理会城防的事情——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当他已经做好了汴梁被破的心理准备后，有时候甚至会为“又守住了”感到奇怪和失落——但是在女真人的这种全力进攻下，城墙竟然能守住这么久，也让人隐隐感到了一种振奋。

    原来，这城中子民，是如此的忠诚，若非王化广博，民心岂能如此可用啊。

    这两天里，他看着一些传来的、臣民英勇守城，与女真财狼偕亡的消息，心中也会隐约的感到热血沸腾。

    ——并不是不能一战嘛！

    他此时的心理，也算是如今城内许多居民的心理。至少在舆论机构眼前的宣传里，在连日以来的战斗里，大伙儿都看到了，女真人并非真正的战无不胜，城中的英勇之士辈出，一次次的都将女真的军队挡在了城外，而且接下来，似乎也不会有例外。

    不过，这天下午传来的另一条消息，则令得周喆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他顺手将书桌前的笔洗砸在了地上。但随后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毕竟传来的，多少算是好事。

    夏村那边，秦绍谦等人已经被常胜军围住，但似乎……小胜了一场。

    周喆心中觉得，胜仗还是该高兴的，只是……秦绍谦这个名字让他很不舒服。

    仗着相府的权力，开始将所有精兵都拉到自己麾下了么，明目张胆，其心可诛！

    首领太监杜成喜听到笔洗砸碎的声音，赶了进来，周喆自书桌后走出来，背负双手，走到书房门外，风雪正在院子里降下。

    “杜成喜啊，兵凶战危，患难方知人心，你说，这人心，可还在我们这边哪？”

    他看着那风雪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杜成喜连忙过来，小心回答：“陛下，这几日里，将士用命，臣民上城防守，英勇杀敌，正是我武朝数百年教化之功。蛮人虽逞一时凶狠，终究不比我武朝教化、内蕴之深。奴婢听朝中诸位大臣议论，只要能撑过此战，我朝复起，指日可期哪。”

    周喆沉默片刻：“你说这些，我都知道。只是……你说这民心，是在朕这里，还是在那些老东西那啊……”

    杜成喜张口呐呐片刻：“会陛下，陛下乃天子，九五之尊，城中子民如此奋勇，自是因为陛下在此坐镇啊。否则您看其他城池，哪一个能抵得住女真人如此强攻的。朝中诸位大臣，也只是代表着陛下的意思在做事。”

    “你倒会说话。”周喆说了一句，片刻，笑了笑，“不过，说得也是有道理。杜成喜啊，有机会的话，朕想出去走走，去北面，城防上看看。”

    “陛下，外面兵凶战危……”

    “不用说了。”周喆摆了摆手，“朕心里有数，也不是今天，你别在这聒噪。也许过些时日吧……他们在城头奋战，朕放心不下他们啊，若有可能，只是想看看，心中有数而已。”

    他不想跟对方多说，随后挥手：“你下去吧。”

    城池东北面，降下的大雪里，秦嗣源所看到的，是另外的一幅景象。

    那是一排排、一具具在眼前广场上排开的尸体，尸体上盖了布面，从视野前方朝着远处延绵开去。

    三万余具的尸体，被陈列在这里，而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纵然是在这样的雪天，血腥气与逐渐生出的腐朽气息，还是在周围弥漫着。秦嗣源柱着拐杖在旁边走，觉明和尚跟在身侧。

    “知不知道，女真人死伤多少？”

    “十分之一？或者多点？”

    秦嗣源右手握着拐杖，几乎是从齿缝中说出来：“这是守城哪！”

    “毕竟不善战。”和尚的面色平静，“些许血性，也抵不了士气，能上去就很好了。”

    两人在那些尸体前站着，过得片刻，秦嗣源缓缓开口：“女真人的粮草，十去其七，然则剩下的，仍能用上二十日到一个月的时间。”

    “绍谦与立恒他们，也已尽力了，夏村能胜，或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坚壁清野两三百里，女真人就算不胜，杀出几百里外，仍是天高海阔……”秦嗣源朝着前方走过去，过得片刻，才道，“和尚啊，这里不能等了啊。”

    觉明跟着走，他一身皂白僧衣，依旧面无表情。两人相交甚深，此时交谈，原也不是上司与下属的商量，许多事情，只是要做了，心中要数而已。

    “……这几日里，外面的死者家属，都想将尸体领回去。他们的儿子、丈夫已经牺牲了，想要有个归属，这样的已经越来越多了……”

    “……领回去，葬哪里？”

    “唉……”

    “……不等了……烧了吧。”

    这一天的风雪倒还显得平静。

    夏村山谷，第一场的胜利之后，从早上到傍晚，谷中热闹的气息未有平静，这也是因为在早晨的挫败后，外面的张、刘军队，便未敢再行强攻了。

    一堆堆的篝火燃起，有肉香味飘出来。众人还在热烈地说着早晨的战斗，有些杀敌英勇的士兵被推举出来，跟同伴说起他们的心得。伤兵营中，人们进进出出，相熟的士兵过来看望他们的同伴，互相激励几句，互相说：“怨军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这一场胜得有些轻松啊。我倒是怕他们有骄躁的情绪了。”房间里，宁毅正在将烤肉切成一块块的，分到旁边的盘子里，由红提拿出去，分给外间的秦绍谦等将领。红提今天未有参与战斗，一身干净整洁，在宁毅身边时，看起来也没什么杀气，她对于宁毅当厨子，自己打下手这样的事情有些不开心，原因自然是觉得不符合宁毅的身份，但宁毅并不介意。

    “储着的肉，这一次就用掉一半了。”

    “没事，干过一仗，可以打打牙祭了。留到最后，我怕他们很多人吃不上。”

    宁毅如此解释着，过得片刻，他与红提一块儿端了大盘子出去，此时在房间外的大篝火边，不少今天杀敌英勇的战士都被请了过来，宁毅便端着盘子一个个的分肉：“我烤的！我烤的！都有！每人拿一块！两块也行，多拿点……喂，你身上有伤能不能吃啊——算了算了，快拿快拿！”

    从夏村这片营地组成开始，宁毅一直是以严厉的工作狂和深不可测的谋士身份示人，此时显得亲切，但篝火旁一个个今天手上沾了许多血的战士也不敢太放肆。过了一阵，岳飞从下方上来：“营防还好，已经叮嘱他们打起精神。不过张令徽他们今天应该是不打算再攻了。”

    “早晨强攻不成，晚上再偷袭，也是没什么意义的。”秦绍谦从旁边过来，伸手拿了一块烤肉，“张令徽、刘舜仁亦是久经沙场的名将，再要来攻，必定是做好准备了。”

    “一天的时间够吗？”宁毅将盘子递向岳飞，岳飞拱了拱手，拿了一块肥肉最少的。

    “器械准备不够，但进攻准备必然够了。”

    “那就是明天了。”宁毅点了点头。

    “必然是明天。”秦绍谦吃完了肉，望向远方，叹了口气。

    风雪在山谷之外降下，火光沿着山谷两侧的坡地延伸开去，营地外侧，执勤的士兵还在聚精会神地望着远处。风吹过山岭、雪原时，冷飕飕的感觉，山谷外，依旧有延绵的火光，张令徽、刘舜仁仍旧在紧锣密鼓地做着进攻准备。

    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二。汴梁城，女真人仍旧持续地在城防上发起进攻，他们稍微的改变了进攻的策略，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不再执着于破城，而是执着于杀人，到得这天晚上，守城的将领们便发现了死伤者增加的情况，比以往更为巨大的压力，还在这片城防线上不断的堆垒着。而在汴梁摇摇欲坠的此刻，夏村的战斗，才刚开始不久。

    张令徽、刘舜仁持续地对夏村营防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使用饱和式的大规模进攻，而以佯攻和充满弹性的散兵冲锋为主。在夏村营防周围圆形的雪坡上，大片大片的冲锋不断的出现，而后又迅速地退了回去，真正造成杀伤的是大规模抛射的箭矢，包括射进来的火箭——在这样的天气里，火箭不容易点燃周围和内部的木料，宁毅等人基本也已经做了防火的准备，但这样的天气和环境里，一旦被火箭射中，箭伤加上烫伤，一般人都会迅速地失去战力。

    当然，这样的弓箭对射中，双方之间的伤亡率都不高，张令徽、刘舜仁也已经表现出了他们作为将领敏锐的一面，冲锋的士兵虽然前进之后又退回去，但随时都保持着可能的冲锋姿态，这一天里，他们只对营防的几个不关键的点发起了真正的进攻，随即又都全身而退。由于不可能出现大规模的战果，夏村一边也没有再发射榆木炮，双方都在考验着彼此的神经和韧性。

    “没什么，就让他们跑过来跑过去，我们以逸待劳，看谁耗得过谁！”

    顶着盾牌，夏村中的几名高级将领奔行在偶尔射来的箭矢当中，为负责营房的众人打气：“但是，谁也不能掉以轻心，随时准备上去跟他们硬干一场！”

    到得这天晚上，虽然对射中产生的伤亡不高，夏村中的士兵当中，积累的精神压力却普遍不小，他们已经有了一定的主观能动意识，不再得过且过，与之对应的，反倒是对战场的责任感。这样的情况下，大家都保持着紧张感，到了晚上，为了怨军的没有冲锋，普遍都耗了不少的心力。

    当然，这也是他们必须要承受的东西了。

    到得十二月初三，情况依旧如此，只是到了这天下午，快接近傍晚的时候，怨军如潮水般的，发起了一次正面进攻。在几轮与之前无异的箭矢对射后，陡然间，喊杀的呼啸声漫山遍野的涌来！灰色的天幕下，一瞬间，从林地里冲出来的都是人影，他们扛着木梯，举着盾牌，朝着周围的营防疯狂涌来。在营地正面，几辆缀着厚厚盾牌的大车被士兵推着，往前方满是拒马、壕沟的方向碾压而来。

    在那疯狂冲来的军阵后方，写着“常胜军”“郭”的大旗迎风招展，猎猎呼啸。这是第三日的傍晚，郭药师到了！

    喊杀声震彻山间，箭雨漫天飞舞，兵锋延绵，山谷之中，无数人在呼喊之中奔行就位。

    真正的考验，在此时终于展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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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〇九章 超越刀锋（七）

    声浪呼啸，黄河岸边的山谷四周，鼎沸的人声点燃整片夜色。

    这是往日里黄昏时分，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来回的火矢犹如夜空中飞窜的流萤，一阵一阵的，照亮雪地中人们的视野。西侧的山麓间，大量举着盾牌的士兵冲过雪地，他们有的扛着梯子，箭矢在他们的盾牌上、身上、身边的积雪上落下。在他们身后的树林里，火光燃成一片，点燃了箭矢的射手们一拨拨的冲出来，射出箭矢，旋又退回燃着篝火的雪林当中。这个时候，便会见到大量如飞蝗般的光点往夏村营墙上落下去。

    覆盖式的打击一阵一阵的落向木制营墙的高点，太多的火矢落在这严冬时节的木料上，有的甚至还会燃烧起来。

    夏村墙头，并没有榆木炮的声音响起来，常胜军漫山遍野的冲锋中，士兵与士兵之间，始终隔了相当大的一片距离，他们举着盾牌奔行墙外，只在特定的几个点上猝然发起猛攻。梯子架上去，人群蜂拥而上，夏村内部，防守者们端着滚烫的开水哗的泼出来，从营墙里刺出的枪阵如林，将试图爬进来的常胜军精锐刺死在墙头，远处树林有点点光斑奔出，试图朝这边墙头齐射时，营墙内部的冲过来的弓手们也将火矢射向了对方的弓箭手群落。

    有时候常胜军射得快些，有时候则是夏村的守军。当墙头和内外的地面上落下点点火光，躲避不及的守军士兵抱着伤处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时，外侧便又是一阵进攻压上来。

    伤者还在地上打滚，增援的也仍在远处，营墙后方的士兵们便从掩体后冲出来，与试图强攻进来的常胜军精锐展开了厮杀。

    负责营墙西面、乙二段防守的将领名叫徐令明，他五短身材，身体结实犹如一座黑色铁塔，手下五百余人，防御的是四十丈宽的营墙。在此时。经受着常胜军轮番的攻击，原本充裕的人手正在迅速的减员，触目所及，周围是明明灭灭的火光。奔行的人影，传令兵的大喊，伤者的惨叫，营地内部的地上，不少箭矢插进泥土里。有的还在燃烧。由于夏村是谷地，从内部的低处是看不到外面的，他此时正站在高高扎起的瞭望台上往外看，应墙外的坡地上，冲锋的常胜军士兵分散、呐喊，奔行如蚁群，只偶尔在营墙的某一段上发起进攻。

    更远处，树林里无数的火光斑点，眼看着都要冲出来，却不知道他们预备射向何方。

    “他们要冲、他们要冲……徐二。让你的兄弟准备！火箭，我说点火就点火，我让你们冲的时候，全部上墙！”

    他陡然间在瞭望塔上放声大喊，下方，率领弓箭队的徐二是他的族弟，随即也大喊起来，周围百余弓箭手当即拿起包裹了油布的箭矢，多浇了粘稠的火油，奔向篝火堆前待命。徐令明飞快冲下瞭望塔。拿起他的盾牌与长刀：“小卓！预备队众兄弟，随我冲！”

    正在后方掩体中待命的，是他手下最精锐的五十余人，在他的一声号令下。拿起盾牌长刀便往前冲去。一面奔跑，徐令明一面还在注意着天空中的颜色，然而正跑到一半，前方的木墙上，一名负责观察的士兵陡然喊了一声什么，声音淹没在如潮的喊杀中。那士兵回过身来，一面呼喊一面挥手。徐令明睁大眼睛看天空，仍旧是黑色的一片，但寒毛在脑后竖了起来。

    “找掩护——当心——”

    徐令明蹲下身子，举起盾牌，奋力大喊，身后的士兵也连忙举盾，随后，箭雨在黑暗中啪啪啪啪的落下，有人被射翻在地。木墙附近，有人本就躲在掩体后方，一些来不及躲避的战士被射翻倒地。

    在先前那段时间，常胜军一直以火箭压制夏村守军，一方面烫伤确实会对士兵造成巨大的伤害，另一方面，针对两天前能阻隔常胜军士兵前进的榆木炮，作为这支军队的最高将领，也作为当世的名将之一，郭药师并未表现出对这新兴事物的过度敬畏。

    他在北方时，也曾接触过武朝不成熟的火器，此时赶来夏村，在第一时间，便针对榆木炮的存在做出了应对：以大量的火箭集火原本摆放榆木炮的营墙高处。

    自己这边原本也对这些位置做了遮挡，但是在火矢乱飞的情况下，发射榆木炮的窗口根本就不敢打开，一旦真被箭矢射进炮口，火药被点燃的后果不堪设想。而在营墙前方，士兵尽量分散的情况下，榆木炮能造成的伤害也不够大。因此在这段时间，夏村一方暂时并没有让榆木炮发射，而是派了人，尽量将附近的火药和炮弹撤下。

    而随着天色渐黑，一阵阵火矢的飞来，基本也让木墙后的士兵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旦箭矢曳光飞来，立刻做出躲避的动作，但在这一刻，落下的不是火箭。

    夏村这边，顿时便吃了大亏。

    “徐二——点火——上墙——随我杀啊——”

    徐令明摇了摇头，猛地大喊出声，旁边，几名受伤的正在惨叫，有大腿中箭的在前方的雪地上爬行，更远处，女真人的梯子搭上营墙。

    先前示警的那名士兵抓起长刀，转身杀敌，一名怨军士兵已冲了进来，一刀劈在他的身上，将他的手臂劈飞出去，周围的守军在墙头上起身厮杀。徐令明“啊——”的狂吼，冲向墙头。

    血光飞溅的厮杀，一名常胜军士兵跃入墙内，长刀随着飞跃猛地斩下，徐令明扬起盾牌猛地一挥，盾牌砸开钢刀，他铁塔般的身形与那身材魁梧的东北汉子撞在一起，两人轰然间撞在营墙上，身体纠缠，而后猛地砸出血光来。

    “杀敌——”

    阴影之中，那怨军汉子倒下去，徐令明抽刀狂喝，前方，常胜军的士兵越墙而入，后方，徐令明麾下的精锐与点燃了火箭的弓箭手也朝着这边蜂拥过来了，众人奔上墙头。在木墙之上掀起厮杀的血浪，而弓箭手们冲上两侧的墙头，开始往常胜军集中的这片射下箭雨。

    类似的情景，在这片营墙上不同的地方。也在不断发生着。营地正门前方，几辆缀着盾牌的大车由于墙头两架床弩以及弓箭的射击，前行已经暂时瘫痪，东面，踩着雪地里的头颅、尸身。对营地防御的大规模袭扰一刻都未有停止。

    虽然在潮白河一战中。张令徽、刘舜仁都暂时的脱离了郭药师的掌控，但在如今，投降的选项已经被擦掉的情况下，这位常胜军统帅甫一到来，便恢复了对整支军队的控制。在他的运筹之下，张令徽、刘舜仁也已经打起精神来，全力辅助对方进行这次攻坚。

    对于先前建功的榆木炮与那一百多的重骑兵，郭药师表现得比张、刘二人更为敏锐和坚决，这也是因为他手下有更多可用的兵力导致的。此时在夏村山谷外，常胜军的兵力已经到达了三万六千人。皆是跟随南下的精锐部系，但在整个夏村中，实际的兵力，不过一万八千余人。一百多的重骑兵可以在小范围内扩大优势，但在坚决总攻的战场上，一旦出击，郭药师就会坚定地将对方吃掉，哪怕付出代价，只要打掉对方的王牌，对方士气。必然就会一落千丈。

    至于那火器，往日里武朝火器华而不实，几乎不能用。此时就算到了可以用的级别，刚刚出现的东西。声势大威力小，散兵线上，或许一下都打不死一个人，比起弓箭，又有什么区别。他放开胆子，再以火箭压制。转眼间，便克制住这新型武器的软肋。

    “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怨军的进攻当中，夏村山谷里，也是一片的嘈杂喧闹。外围的士兵已经进入战斗，预备队都绷紧了神经，中央的高台上，接收着各种讯息，运筹之间，看着外围的厮杀，天空中来去的箭矢，宁毅也不得不感叹于郭药师的厉害。

    他对于战场的即时掌控能力其实并不强，在这片山谷里，真正善于打仗、指挥的，还是秦绍谦以及之前武瑞营的几名将领，也有岳鹏举这样的名将雏形，至于红提、从吕梁山过来的领队韩敬，在这样的作战里，各种掌控都不如这些科班出身的人。

    在理解到这件事后不久，他便将指挥的重任全都放在了秦绍谦的肩上，自己不再做多余发言。至于小将岳飞，他磨练尚有不足，在大局的运筹上仍旧不如秦绍谦，但对于中小规模的局势应对，他显得果决而敏锐，宁毅则委托他指挥精锐部队对周围战事做出应变，弥补缺口。

    这个时候，营墙附近还不至于出现大的缺口，但压力已经逐渐显现。尤其是榆木炮的被压制，令得宁毅明白，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新武器，对于真正的善战者而言，终究不可能迷惑太久——虽然宁毅也并未寄望它们主宰战局，但对于郭药师的应变之快、之准确，依旧是感到吃惊的。

    对方如此厉害，意味着接下来夏村将面临的，是最为艰难的未来……

    当然，对这件事情，也并非毫无还手的余地。

    混乱的战局之中，宇文飞渡以及其余几名武艺高强的竹记成员奔行在战阵当中。少年的腿虽然一瘸一拐的，对跑步有些影响，但本身的修为仍在，有着足够的敏锐，普通抛射的流矢对他造成的威胁不大。这批榆木炮虽然是从吕梁运来，但最为擅长操炮之人，还是在此时的竹记当中，宇文飞渡少年心性，便是其中之一，吕梁山宗师之战时，他甚至曾经扛着榆木炮去威胁过林恶禅。

    少年从乙二段的营墙附近奔行而过，外墙那边厮杀还在持续，他顺手放了一箭，而后奔向附近一处摆放榆木炮的墙头。这些榆木炮大多都有外墙和顶棚的保护，两名负责操炮的吕梁精锐不敢乱开炮口，也正在以箭矢杀敌，他们躲在营墙后方，对奔跑过来的少年打了个招呼。

    徐令明正在墙头厮杀，他作为领五百人的军官，身上有一身半铁半皮的甲胄，此时在激烈的厮杀中，肩上却也中了一刀，正沥沥渗血。他正用盾牌砸开一名爬梯而来的常胜军战士的矛尖，视野一侧。便见到有人将榆木炮扛到了营墙高处的顶棚上，然后，轰的一声响起来。

    火光直射进营墙外头的聚集的人群里，轰然爆开。四射的火花、暗红的血花飞溅，肢体飞舞，触目惊心，过得片刻，只听得另一侧又有声音响起来。几发炮弹陆续落进人群里，沸腾如潮的杀声中，那些操炮之人将榆木炮搬了下去。过得片刻，便又是火箭覆盖而来。

    巨大的战场上，震天的厮杀声，成千上万人从四面八方冲杀在一起，偶尔响起的炮声，天空中飞舞的火焰和雪花，人的鲜血沸腾、流失。从夜空中看去，只见那战场上的形状不断变化。只有在战场中央的山谷内侧。被救下来的千余人聚在一起，因为每一阵的厮杀与呐喊而瑟瑟发抖，也有少数的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在谷中其它地方，大部分的人奔向前方，或是随时准备奔向前方。伤兵营中，惨叫与痛骂、哭泣与大喊混杂在一起，亦有终于死去的重伤者，被人从后方抬出来，放在被清空出来的皑皑雪地里……

    *****************

    夜色中的战斗逐渐的停歇下来。血腥与焦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毛一山在营墙内坐了下来，营墙上有粘稠的鲜血，但基本已经开始冰冻。他不在乎这点，他的身体只感到剧烈的疲累。撕裂般的痛楚，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背上还是哪里被砍了一刀，但随后发觉是脱力了。

    绷紧到极点的神经开始放松，带来的，仍旧是剧烈的痛楚，他抓起营墙角落一小片未被踩过也未被血污的积雪。下意识的放进嘴里，想吃东西。

    这个晚上，他杀掉了三个人，很幸运的没有受伤，但在聚精会神的情况下，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

    远远近近的，有后方的兄弟过来，迅速的查找个照顾伤员，毛一山觉得自己也该去帮帮忙，但一时间根本没力气站起来。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名中年汉子正坐在一块大石头边上，撕下衣服的布条，包扎腿上的伤势。那一片地方，周围多是尸体、鲜血，也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但对方就那样给自己腿上包了一下，坐在那儿喘气。

    那汉子看了毛一山一眼，然后继续坐着看周围。过得片刻，从怀里拿出一颗馒头来，掰了一半，扔给毛一山。

    “谢、谢了……”

    毛一山说了一句，对方自顾自地挥了挥手中的馒头，然后便开始啃起来。

    片刻，便有人过来，寻找伤员，顺便给尸体中的怨军士兵补上一刀半刀，毛一山的上官也从附近过去：“没事吧？”一个个的询问，问到那中年汉子时，中年汉子摇了摇头：“没事。”

    换防的上来了，附近的同伴便退下去，毛一山用力站起来。那汉子试图起来，但毕竟大腿手上，朝毛一山挥了挥手：“兄弟，扶我一下。”

    毛一山过去，摇摇晃晃地将他扶起来，那汉子身体也晃了晃，随后便不需要毛一山的搀扶：“新丁吧？”他看了毛一山一眼。

    “当兵、当兵六年了。前日第一次杀人……”

    “难怪……你太慌张，用力太尽，这样难以久战的……”

    那中年汉子摇晃着往前走了几步，用手扶一扶周围的东西，毛一山连忙跟上，有想要搀扶对方，被对方拒绝了。

    “大哥……是沙场老兵了吧……”

    “老兵谈不上，只是征方腊那场，跟在童王爷手下参加过，不如眼前惨烈……但总算见过血的。”中年汉子叹了口气，“这场……很难呐。”

    与女真人作战的这一段时间以来，无数的军队被击溃，夏村之中收拢的，也是各种编制云集，他们多数被打散，有些连军官的身份也未曾恢复。这中年汉子倒是颇有经验了，毛一山道：“大哥，难吗？您觉得，我们能胜吗？我……我以前跟的那些上官，都没有这次这样厉害啊，与女真交战时，还未看到人，军阵便溃了，我也未曾听说过我们能与常胜军打成这样的，我觉得、我觉得这次我们是不是能胜……”

    “这样的上官，确实是第一次看到。打成这样，也是第一次啊，或许能胜吧……”那中年汉子的目光扫过四周，口中如此说着。片刻，转过了身，看那片先前是战场的地方，“不过，这才是开始啊。你看那边……”

    他们此时已经在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毛一山回头看去，营墙内外，尸体与鲜血延绵开去，一根根插在地上的箭矢犹如秋天的草丛，更远处，山麓雪岭间延绵着火光，常胜军的身影重重叠叠，巨大的军阵，环绕整个山谷。毛一山吸了一口气。血腥的气息仍在鼻间环绕。

    夏村，被对方整个军阵压在这片谷地里了，除了黄河，已没有任何可去的地方。任何人从这里看出去，都会是巨大的压迫感。

    他看了这一眼，目光几乎被那环绕的军阵光芒所吸引，但随即，有队伍从身边走过去，对话的声音响在耳边，中年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让他看后方，整个山谷之中，亦是延绵的军阵与篝火，走动的人群。粥与菜的味道已经飘起来了。

    “这是……两军对垒，真正的你死我活。兄弟你说得对，以前，我们只能逃，现在可以打了。”那中年汉子往前方走去，随后伸了伸手。终于让毛一山过来搀扶他，“我姓渠，叫做渠庆，庆祝的庆，你呢？”

    “毛一山。”

    “好名字，好记。”走过前方的一段平地，两人往一处小小的坡道和阶梯上过去，那渠庆一面用力往前走，一面有些感叹地低声说道，“是啊，能胜谁不想打胜呢，虽然说……胜也得死很多人……但胜了就是胜了……兄弟你说得对，我刚才才说错了……怨军，女真人，咱们当兵的……不胜还有什么办法，不胜就像猪一样被人宰……现在京城都要破了，朝廷都要亡了……一定得胜，非胜不可……”

    他这些言语，像是对毛一山说的，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毛一山听得却不甚懂，只是上了阶梯之后，那中年汉子回头看看常胜军的军营，再转过来走时，毛一山感到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毛兄弟啊，多杀人……”毛一山点了点头，随即又听得他以更轻的语气加了句：“活着……”毛一山又点了点头。

    漫山遍野的自己兄弟……当然要活着……他如此想道。

    在这一刻，一直逃跑的士兵还未想过这两个字有多么的艰难，这一刻，他也不太愿意去想那背后的艰难。漫山遍野的敌人，同样有漫山遍野的同伴，所有的人，都在为同样的事情而搏命。

    这一天的厮杀后，毛一山交到了军队中不多的一名好兄弟。营地外的常胜军军营当中，以雷厉风行的速度赶过来的郭药师重新审视了夏村这批武朝军队的战力，这位当世的名将沉着而冷静，在指挥强攻的途中便安排了大军的扎营，此时则在可怕的安静中修正着对夏村营地的进攻计划。

    在收到火器的消息之后，他已然明白，计划决黄河的，正是眼前的这支武朝部队。因为在寄给宗望的书信当中，决口的计划里，是会用到火药的。

    而在另一边，夏村上方主将聚集的指挥所里，大伙儿也已经意识到了郭药师与常胜军的厉害，意识到了此次事情的艰难，对于前日胜利的轻松心情，一扫而空了。大伙儿都在认真地进行防御计划的修正补充。

    更高一点的平台上，宁毅站在风雪里，望向远处那片军队的大营，也望向下方的山谷人群，娟儿的身影奔行在人群里，指挥着准备合发放食物，看到这时，他也会笑笑。不多时，有人越过护卫过来，在他的身边，轻轻牵起他的手。

    那是红提，由于身为女子，风雪中看起来，她也显得有些单薄，两人手牵手站在一块，倒是很有些夫妻相。

    “在想什么？”红提轻声道。

    “我想过会很难。”宁毅柔和地笑了笑，目光微微低了低，随后又抬起来，“但是真的看到他们压过来的时候，我也有点怕。”

    “……我也怕。”过得好一阵，红提方才轻声说道。

    宁毅扭头看向她素净的脸，笑了起来：“不过怕也没用了。”随后又道，“我怕过很多次，但是坎也只能过啊……”

    红提只是笑着，她对于战场的害怕自然不是普通人的怕了，但并不妨碍她有普通人的感情：“京城恐怕更难。”她说道，过得一阵，“若是我们撑住，京城破了，你随我回吕梁吗？”

    “可以考虑。”宁毅望向汴梁城可能在的方向，那边漫天的风雪、黑暗，“至少得替你将这帮兄弟带回去。”

    “也是，还有檀儿姑娘她们……”红提微微笑了笑，“立恒你当初答应我，要给我一个太平盛世，你去到吕梁山，为我弄好了寨子，你来帮那位秦丞相，希望能救下汴梁。我如今是你的妻子了，我知道你做过多少事情，有多努力，我想要的，你其实都给我了。如今我想你替自己想想，若汴梁真的破了，你接下来做什么？我……是你的女人，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一生一世跟着你的。”

    宁毅望向前方，抬了抬握在一起的手，目光严肃起来：“……我没仔细想过这么多，但若是真要想，汴梁城破，两个可能。要么皇帝和所有大臣去南边，据长江以守，划江而治，要么在几年内，女真人再推过来，武朝覆亡，如果是后者，我会考虑带着檀儿她们所有人去吕梁山……但不管在哪个可能里，吕梁山以后的日子都会更艰难。现在的太平日子，恐怕都没得过了。”

    他沉默片刻：“不管怎么样，要么现在能撑住，跟女真人打一阵，以后再想，要么……就是打一辈子了。”然后倒是挥了挥手，“其实想太多也没必要，你看，我们都逃不出去了，可能就像我说的，这里会血流成河。”

    他指向常胜军的营地，红提点了点头，宁毅随后又道：“不过，我倒也是有些私心的。”

    “什么私心。”

    “看下面。”宁毅往下方的人群示意，人群中，熟悉的身影穿行，他轻声道，“我想把娟儿送走。”

    那人群里，娟儿似乎有所感应，抬头望向上方。红提笑了笑，不多时，宁毅也笑了笑，他伸出手，将红提拉过来，抱在了身前，风雪之中，两人的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过了许久，宁毅闭上眼睛，睁开，吐出一口白气来，目光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冷静与理智。

    人之常情，谁也会恐惧，但在这样的时间里，并没有太多留给恐惧驻足的位置。对于宁毅来说，就算红提没有过来，他也会迅速地回复心态，但自然，有这份温暖和没有，又是并不相同的两个概念。

    风雪延绵，刚刚进行了殊死搏杀的两支军队，对峙在这片夜空下，远处的汴梁城，女真人也早已收兵了。大地之上，这整个战局冷漠得也如同凝结的冰块。北面，看起来同样摇摇欲坠的，还有陷入孤城境地，在整个冬季得不到任何资源的太原城，城中的人们早已失去对外界的联系，没有人知道这漫长的一战将在何时停歇。

    十二月初四，常胜军对夏村守军展开全面的进攻，殊死的搏杀在山谷的雪地里沸腾蔓延，营墙内外，鲜血几乎浸染了一切。在这样的实力对拼中，几乎任何概念性的取巧都很难成立，榆木炮的发射，也只能换算成几支弓箭的威力，双方的将领在战争最高的层面上来回博弈，而出现在眼前的，唯有这整片天地间的惨烈的猩红。

    箭矢飞过天空，呐喊震彻大地，无数人、无数的刀枪厮杀过去，死亡与痛苦肆虐在双方交战的每一处，营墙内外、田地当中、沟豁内、山麓间、林地旁、巨石边、溪流畔……下午时，风雪都停了，伴随着不停的呐喊与冲锋，鲜血从每一处厮杀的地方淌下来……(未完待续。)

    PS：  七千五百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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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愤怒的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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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〇章 超越刀锋（八）

    天蒙蒙亮。

    丫鬟进来加炭火时，师师从睡梦中醒来。房间里暖得有些过分了，薰得她额角发烫，连日以来，她习惯了有些冰冷的军营，乍然回来矾楼，感觉都有些不适应起来。

    “岑姑娘怎么样了？”她揉了揉额头，掀开披在身上的被子坐起来，还是昏昏沉沉的感觉。

    “大夫说她、说她……”丫鬟有点欲言又止。

    “命保住了就行。”坐在床边的女子目光平静地望着丫鬟。两人相处的时日不短，平日里，丫鬟也知道自家姑娘对许多事情多少有点冷淡，有种看淡世情的感觉。但这次……毕竟不太一样。

    “岑姑娘的性命……无大碍了。”

    “……她手没有了。”师师点了点头。令丫鬟说不出口的是这件事，但这事情师师原本就已经知道了。

    昨天晚上，便是师师带着没有了双手的岑寄情回到矾楼的。

    这段时日以来，或是师师的带动，或是城中的宣传，矾楼之中，也有些女子与师师一般去到城墙附近帮忙。岑寄情在矾楼也算是有些名声的红牌，她的性情素淡，与宁毅身边的聂云竹聂姑娘有些像，早先曾是医家女，疗伤救人比师师更加娴熟得多。昨日在封丘门前线，被一名女真士兵砍断了双手。

    也是因为她身为女子，才在那样的情况里被人救下。昨夜师师驾车带着她赶回矾楼时，半个身子也已经被血染红了，岑寄情的双手则只是得到了粗略的止血和包扎，整个人已只剩一丝游息。

    国难当头，兵凶战危，虽说绝大部分的大夫都被征调去了战场，但类似于矾楼这样的地方，还是能拥有比战场更好的医疗资源的。大夫在给岑寄情处理断臂伤势时，师师疲累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稍微用热水洗了一下自己，半倚在床上，便睡着了。

    天气寒冷，风雪时停时晴。距离女真人的攻城开始，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距离女真人的猝然南下，则过去了三个多月。曾经的歌舞升平、繁华锦衣，在如今想来，依旧是那样的真实，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场难以脱离的梦魇。

    这一切，都不真实——这些天里，好多次从睡梦中醒来，师师的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那些凶神恶煞的敌人、血流成河的场景，即便发生在眼前，事后想来，师师都忍不住在心里觉得：这不是真的吧？这样的念头，或许此时便在无数汴梁人脑海中盘旋。

    原本是一家顶梁柱的父亲，某一天上了城池，忽然间就再也回不来了。曾经是吃粮拿饷的丈夫，陡然间，也化为这座城市噩耗的一部分。曾经是明眸皓齿、素手纤纤的美丽女子，再见到时，也已经丢失了一双手臂，浑身浴血……这短短的时日里，无数人存在的痕迹、留存在他人脑海中的记忆，划上了句点。师师曾经在成长中见过许多的坎坷，在交际逢迎中见过世道的黑暗，但对于这陡然间扑倒眼前的事实，仍旧觉得恍如噩梦。

    然而这一切终究是真实发生的。女真人的突如其来，打破了这片江山的美梦，如今在惨烈的战事中，他们几乎就要拿下这座城池了。

    早些天里，对于女真人的凶狠残暴，对于己方军民奋战消息的宣传几乎未曾停下，也确实鼓舞了城中的士气，然而当守城者死亡的影响逐渐在城内扩大，悲伤、怯弱、甚至于绝望的情绪也开始在城内发酵了。

    一个人的死亡，影响和波及到的，不会只有区区的一两个人，他有家庭、有亲朋，有这样那样的社会关系。一个人的死去，都会引动几十个人的圈子，更何况此时在几十人的范围内，死去的，恐怕还不止是一个两个人。

    人们开始害怕了，大量的悲伤、噩耗，战局激烈的传言，使得家中还有青壮的人，哭着喊着求着不敢再让家人赴死，也有些已经去了城墙上的，人们活动着尝试着看能不能将他们撤下来，或是调往别处。有关系的人，则都已经开始谋求后路——女真人太狠了，这是不破汴梁誓不罢休的架势啦。

    矾楼处于汴梁消息圈的中央，对于这些东西，是最为敏锐的。不过在师师而言，她已经是上过战场的人，反而不再考虑这么多了。

    稍稍梳洗停当，师师去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岑寄情。她在战场边上半个月，对于打扮样貌，已没有过多修饰，只是她本身气质仍在。虽然外表还显得柔弱，但见惯刀枪鲜血之后，身上更像是多了一股坚韧的气势，犹如野草从石缝中长出来。李蕴也在屋外，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若是以往，看到一个人双手被活生生砍断的情景，矾楼中的姑娘没一个能够受得了，就连昨晚，师师领着人抱了全身是血的岑寄情进来后，一掀开遮盖的衣服，看见岑寄情竟双臂齐断、满身血污，当场便有人被吓得晕了过去，李蕴都觉得有些吃不消，唯有师师还在疲倦而冷静地安排着一切，等到大夫来了，方才回去睡觉。

    天色还未大亮，但今日停了风雪，只会比往日里更加寒冷——因为师师知道，女真人的攻城，就又方便些了。从矾楼往东北面看去，一股黑色的烟柱在远处升上灰蒙蒙的天际，那是连日以来，焚烧尸体的烟尘。没有人知道今日会不会破城，但师师稍微收拾了东西，准备再去伤兵营那边，之后，贺蕾儿找了过来。

    “师师……师师姐，你在战场上……他怎么样了？”

    这位在矾楼地位不算太高的女子惦念着薛长功的事情，过来跟师师打听消息。

    “这些天他都没有来，我担心他出事，不是说……女真人晚上不攻城吗……”

    “我准备了一些他喜欢吃的糕点……也想去送给他，但是他说过不让我去……而且我怕……”

    “……师师姐，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女真人是铁了心了，一定要破城，很多人都在找出路……”

    “他被分在酸枣门，但好歹是个将军……师师姐，你……你可不可以去找找他，替我把糕点带给他……”

    贺蕾儿长得还不错，但在矾楼中混不到多高的地位，也是因为她拥有的只有长相。此时满腹心事地来找师师倾诉，絮絮叨叨的，说的也都是些胆小又自私的事情。她想要去找薛长功，又怕战场的凶险，想要讨好对方，能想到的也仅仅是送些糕点，想要薛长功安排她逃跑，纠纠结结的希望师师替她去跟薛长功说……

    她没有注意到师师正准备出去，絮絮叨叨的说的这些话，师师先是感到愤怒，后来就只是叹息了。她听着贺蕾儿说了那样一阵，敷衍几句。然后告诉她：薛长功在战斗最激烈的那一片驻守，自己虽然在附近，但双方并没有什么交集，最近更是找不到他了，你若要去送东西，只好自己拿他的令牌去，或许是能找到的。

    战火席卷而来，在这措手不及之中，有的人在第一时间失去了生命，有的人混乱，有的人消沉。也有的人在这样的战争中完成蜕变，薛长功是其中之一。

    唉，这样的男人，之前或许中意于你，待到战事打完之后，他步步高升之时，要怎样的女人不会有，你恐怕欲做妾室，亦不可得啊……

    待到将贺蕾儿打发离开，师师心中这样想着，随即，脑海里又浮现起另外一个男人的身影来。那个在开战之前便已警告他离开的男人，在许久以前似乎就看到了事态发展，一直在做着自己的事情，随后还是迎了上去的男人。如今回想起最后见面分别时的情景，都像是发生在不知多久以前的事了。

    宁毅……

    他不是在战争中蜕变的男人，到底该算是怎样的范畴呢？师师也说不清楚。

    从十二月初一，传来夏村守军迎战张令徽、刘舜仁取胜的消息之后，汴梁城里唯一能够打探到的进展，是郭药师率领怨军整支扑上去了。

    战斗激烈……

    总数三万六千人的天下强军对阵一万八千左右拼凑出来的部队，战斗激烈到底是怎样的评价，师师本身无法评判。她只能看着汴梁城墙上下死去的人，偶尔幻想一下黄河畔发生的战争。无论如何，没有战败的消息传来，或许就是好消息。

    无论战事如何惨烈，只要他能留下性命，或许……就是好消息了……

    ***************

    踏踏踏踏……

    马蹄声穿过积雪，快速奔来。

    一骑、十骑、百骑，骑兵队的身影奔驰在雪原上，随后还穿过了一片小小的林子。后方的数百骑跟着前方的数十身影，最终完成了合围。

    双方接触时，前方那骑掉转了方向，朝着追兵靠了过去。那黑色的身影一伸手，从马背上就像是跨步一般的冲出，呼的一声，与他相撞的骑兵在空中旋转着飞起来，黑色的身影落下地面，倒退而行，脚底铲起大蓬大蓬的积雪，迎面而来的两骑追兵几乎是直撞了过来，但随后，两匹疾奔中的骏马都失去了重心，一匹朝着左侧高高跃起，长嘶着轰然摔飞，另一匹朝右侧翻滚而出，黑袍人拉着马背上骑士的手朝后方挥了一下，那人飞出去，在空中划出惊人的弧线，翻出数丈之外才跌落雪中。

    “住手！都住手！是误会！是误会！”有人大喊。

    黑袍人已经在雪里停下了身形，背负双手，正是目光锐利、表情肃然的福禄，而后方数百骑中，被众人拱卫着的，便是武胜军都指挥使陈彦殊，这人年纪四十多岁，样貌端方正气，他是文官出身，此时亦是武将，正是武朝人最喜欢的儒将类型。眼见着福禄一个跨步之间摔飞三匹冲锋中的骑兵，心中便是一震，他每每惊叹于这些武林宗师的武艺高超，只可惜，眼前此人，也难以为自己所用。

    侠以武乱禁，这些凭一时血气做事的人，总是无法理解大局和自己这些维护大局者的无奈……

    “福禄前辈，罢手吧，陈某说了，您误会了我的意思……”

    “没什么误会的。”老人朗声说道，也抱了抱拳，“陈大人，您有您的想法，我有我的志向。女真人南下，我家主人已为了刺杀粘罕而死，如今汴梁战事已至于此等情况，汴梁城下您不敢去，夏村您也不愿出兵，您有理由，我都可以谅解，但老朽只余残命半条，欲为此而死，您是拦不住的。”

    “情况复杂啊！老前辈！”陈彦殊深吸了一口气，“有关汴梁之事，夏村之事，陈某早就与你详细说过！汴梁城兵凶战危，女真凶狠残暴，谁不知道。某非不愿出兵，实在是无法出兵啊！这数万人、数十万人新败，贸然再出，走不到一般，那是都要散了的啊。我武胜军留在这里，对女真人、怨军犹有一番威慑之能，只需汴梁能坚持下去，顾虑我等的存在，女真人必然要求和。至于夏村，又何尝不是……怨军乃天下雄兵，当初招安于他，朝廷以燕云六州，以及半个朝廷的力气相扶持，可谁知郭药师两面三刀，转叛女真！夏村？早几日或凭对方轻敌，取一时之利，迟早是要大败的，老前辈就非要让咱们所有家当都砸在里面吗！？”

    福禄拙于言辞，另一方面，由于周侗的教导，此时虽然分道扬镳，他也不愿在军队面前以内幕坍陈彦殊的台，只是拱了拱手：“陈大人，人各有志，我早已说了……”

    “再者！做大事者，事若不成须放手！老前辈，为使军心振奋，我陈彦殊莫非就什么事情都未做！将您的名头显于大军之中，便是希望众将士能承周师傅的遗志，能再起奋勇，戮力杀敌，只是这些事情都需时日啊，您如今一走了之，几万人的士气怎么办！？”

    眼见福禄没什么干货回答，陈彦殊一句接一句，振聋发聩、掷地有声。他话音才落，首先接茬的倒是被追的数十骑中的一人了：“你闭嘴，陈彦殊！”

    马背上，只见那汉子钢刀一拔，指了过来，片刻间，数十跟随福禄离开的绿林人士也各自拔出武器来：“巧言令色，大言不惭！你说完了吗！大军数万，军心一寸也无，这朝廷要尔等作甚！亏你还将这事当成炫耀，不要脸的说出来了！告诉你，龙茴龙将军麾下虽只有六千余人，却远比你手下四五万人有血性得多……”

    “龙茴！”陈彦殊勒了勒马头，一声冷笑，“先不说他只是一介偏将，趁着大军溃败，收拢了几千人，毫无领兵资格的事情，真要说未将之才，此人有勇无谋，他领几千人，不过送死而已！陈某追上来，便是不想前辈与尔等为蠢人陪葬——”

    “陈彦殊你……”

    “好了！”马背上那汉子还要说话，福禄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随后，面目冰冷地朝陈彦殊又是一拱手。

    “陈大人，您也不必再说了，今日之事，我等心意已决，便是身死于夏村，也与陈大人无关，若真给陈大人带来了麻烦，我等死了，也只得请陈大人包涵。这是人各有志，陈大人若不愿包涵，那恕我等也不能接受大人的行事作风，您今日尽管下令让麾下兄弟杀过来，我等若有侥幸逃脱的，反正也去不了夏村了，此后一生之中，只与、与大人的家人为敌。老朽虽然武艺不精，但若专为求生，今日或许还是能逃得掉的。大人，您做决定吧。”

    他这番话再无回旋余地，周围同伴挥舞刀枪：“便是这样！前辈，他们若当真杀来，您不必管我们！”

    “真要自相残杀！死在这里便了！”

    “陈彦殊，你听到了吗！我若活着！必杀你全家啊——”

    众人呼喊片刻，陈彦殊脸上的表情一阵难看过一阵，到得最后，便是令得双方都紧张而难堪的沉默。如此过了许久，陈彦殊终于深吸一口气，缓缓策马向前，身边亲卫要护过来，被他挥手制止了。只见他单骑走向福禄，随后在雪地里下来，到了老人身前，方才昂然抱拳。

    “前辈啊，你误我甚深。”他缓缓的、沉声说道，“但事已至此，争辩也是无用了。龙茴此人，大志而无能，尔等去攻郭药师，十死无生。夏村亦是同样，一时血勇，撑住几日又如何，或许此刻，那地方便已被攻破了呢……陈某追至此地，仁至义尽了，既然留不住……唉，各位啊，就保重吧……”

    他将这些话缓缓说完，方才躬身，然后面目肃然地走回马上。

    不久之后，雪地当中，两拨人终于渐渐分开，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

    雪地里，长长的士兵阵列逶迤前行。

    “昨日还是风雪，今日我等触动，天便晴了，此为吉兆，正是天助我等！诸位兄弟！都打起精神来！夏村的兄弟在怨军的猛攻下，都已支撑数日，我军猝然杀到，前后夹击，必能击溃那三姓家奴！走啊！只要胜了，军功，饷银，不在话下！你们都是这天下的英雄——”

    队伍中列的雪坡上，骑着战马的将军一面前行，一面在为队伍大声的打气。他亦有武学的功底，内力迫发，声如洪钟，再加上他身材魁梧，为人正气，一路呼喊之中，令人极受鼓舞。

    不一会儿，便有小股的军队来投，逐渐合流之后，整个队伍更显慷慨激昂。这天是十二月初八，到得下午时分，福禄等人也来了，队伍的情绪，更加热烈起来。

    夏村的战事，能够在汴梁城外引起许多人的关注，福禄在其中起到了极大的作用，是他在暗中游说多方，策动了不少人，才开始有了这样的局面。而事实上，当郭药师将怨军集中到夏村这边，惨烈、却能有来有往的战事，实在是令许多人吓到了，但也令他们受到了鼓舞。

    这位为首的、名叫龙茴的将军，便是其中之一。当然，慷慨激昂之中是否有权欲的驱使，颇为难说，但在这时，这些都不重要了。

    “陈指挥明哲保身，不愿出手，我等早已料到了。这天下局势糜烂至此，我等纵然在此骂骂咧咧，也是无用，不愿来便不愿来吧。”听福禄等人说了经过，雪坡之上，龙茴只是豪迈地一笑，“只是前辈从夏村那边过来，村子里……战事如何了？”

    “今日天晴，不好躲藏，只是匆匆一看……颇为惨烈……”福禄叹了口气，“怨军，似是攻破营墙了……”

    他带来的消息令得龙茴沉默了片刻，眼下已经是夏村之战进入白热化的第六日，在先前的消息中，守军一方与怨军你来我往的交手，怨军使用了多种攻城方法，然而守军在火器的配合与辅助下，始终未被怨军真正的攻入营墙当中。想不到到得今日，那牢固的防御，终究还是破了。

    当然，木墙而已，堆得再好，在这样的厮杀当中，能够撑下去五天，也已经是极为幸运的事情，要说心理准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的，只是作为外围的同伴，终究不愿意看到罢了。

    夏村外围，雪地之上，郭药师骑着马，远远地望着前方那激烈的战场。红白与焦黑的三色几乎充斥了眼前的一切，此时，兵线从东南面蔓延进那片歪歪扭扭的营墙的破口里，而半山腰上，一支预备队奔袭而来，正在与冲进去的怨军士兵进行惨烈的厮杀，试图将突入营墙的锋线压出去。

    宁毅冲过鲜血染红的坡地，长刀劈出去，将一名身材高大的怨军士兵练手带人哗的劈飞出去，在他的身侧，祝彪、齐家兄弟、田东汉、陈驼子、聂山等人都以猛虎般的气势杀入敌人当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人就是宁毅留在身边的亲卫团，也算是预备的干部团了。

    在之前受到的伤势基本已经痊愈，但破六道的暗伤积累，即便有红提的调理，也并非好得完全，此时全力出手，胸口便不免隐隐作痛。不远处，红提挥舞一杆大枪，领着小拨精锐，朝宁毅这边厮杀过来。她怕宁毅受伤，宁毅也怕她出事，开了一枪，朝着那边奋力地拼杀过去。鲜血不时溅在他们头上、身上，沸腾的人潮中，两个人的身影，都已杀得通红——

    “他妈的——”用力劈开一个怨军士兵的脖子，宁毅摇摇晃晃地走向红提，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呼啸一声，长枪如巨蟒般奔过宁毅身侧，刺向他的身后，红提听到了他的低声抱怨：“什么？”

    “不是说死伤一成，就要崩溃的吗，现在死多少了——”

    连日以来的鏖战，怨军与夏村守军之间的伤亡率，早已不止是区区一成了，然而到得此时，无论是交战的哪一方，都不知道还要厮杀多久，才能够看到胜利的端倪。

    但在这一刻，夏村山谷这片地方，怨军的力量，始终还是占据上风的。只是相对于宁毅的厮杀与抱怨，在怨军的军阵中，一面看着战事的发展，郭药师一面念叨的则是：“还有什么花招，使出来啊……”

    这数日以来，常胜军在占据了优势的情况下发起进攻，遇上的新奇状况，却委实不是第一次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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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一章 超越刀锋（九）

    《孙子兵法》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战场之上情况复杂、瞬息万变，虽然说起来有一定的应对之法，但那只是大致的规律，要将规律灵活地用于细处，其实极不容易。下品的将军，往往只懂得如何列阵，步兵遇上马队，用密集枪兵，弓手射箭过来，则举起盾牌。中品的将军，能够知道这些事情为何要这样去做，懂得大部分的变化，亦懂得为何产生这样的变化，由此能知道在怎样的情况下，步兵能与骑兵对冲，怎样以枪兵应战密集的弓箭……

    一如人之成长，小的时候，人们总是追求天地间的一定之理，以为我懂得了一个道理，懂得了一句有意义的话，我的人生就能找到方向。但事实上，人的成长却并非以这样的模式出现的。你可以找到无数句看似有道理的话，甚至每一句话，都存在与它意义相反的同样有意义的言语。

    然后人们开始去看，别人说这句话时，经历的是怎样的过往，存在于怎样的环境，当人们终于能够感同身受，能理解前人的这句话是因为怎样的缘故而说出来的时候，智慧，才真正的得以传承。等到学习者终于能够理解许多人思维的核心所在，能够因此对比、举一反三的时候，他可能才刚刚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而脱离读了几本书，仅能拿着名言卖弄的境地……

    道理是这样说。

    大部分的情况下，陈规还是有力量的。尤其在这年月的战场中，交战两方，力量、士气往往相差悬殊，许多战场的状况基本上就是碾压而已，若是再合一点兵种克制，往往就是很好的局面了。

    世事大多是平庸的，一如后世，世上多的是只懂背名言警句和心灵鸡汤的，甚至于连名言警句、心灵鸡汤都不会背的，也一样能活下去甚至觉得活得不错。但是在这之上，有方向有目的有辨别地付出十倍的努力，汲取和参考他人的智慧，最终形成自我逻辑体系的人，才能够应付一切新奇的状况，而老实说来，真正能够站到社会高层、顶层的人，除了二代，一定都拥有完整的自我逻辑体系，无一例外。

    当初的潮白河一战，需要动用的，只是对于兵法的熟练操作。而这一次的夏村之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受到考验的，便是智慧了。

    在榆木炮的成排封锁，弓箭收割、重骑碾压之后，张令徽、刘舜仁能够组织起远距离的轮番进攻，说明他们为将的本领还是在的。但也仅仅如此了，如果只是这样打下去，他们的一万人，根本就不够在夏村这一片耗。尤其在炮火、重骑的威胁下，人员劣势、战意也未必爆棚的情况下打的攻坚战，一旦硬碰，怕是会全都埋在这里。

    也是郭药师来得太快，方才改变这一状况。在十二月初三，他的陡然出手，实实在在地表现出了对方作为名将的品质，在短短时间内认清火器的局限，以火箭作为压制，而后让冲锋的士兵彼此拉开距离，到了木墙之下，方才发起强攻，一轮不行，立刻退走，在短时间内，委实令得夏村一方，有些左支右拙、手忙脚乱。

    但是没有人的战争智慧是专为应付常理之外的东西。当夏村的守军对榆木炮的安放、发射做出调整之后，火炮的发射、尤其是怨军处于攻城状态时的齐射，剧烈的声光效果仍旧会对对方的战意产生极大的影响，郭药师指挥下的数度强攻、纵然在有火箭压制的情况下，仍旧被夏村榆木炮窥准时机的发射给硬生生的打散。

    他随后改变策略，开始对东面城墙做大规模的单点突破，选取的方位，就是曾经有八百人被杀的那一段。

    当初为了诱使进攻军队选择这里做突破点，这段营墙外围的防御是稍微薄弱的。然而在三万大军的集结下，郭药师已经不用考虑那百余重骑的威胁，这里就成为真正的突破口了。

    十二月初四的下午，大量常胜军士兵是真的踩着同伴的人头和尸体开始进攻，周围的营墙也开始遭受一轮一轮火箭的袭击，夏村的守军同样用弓箭还以颜色，到得傍晚进攻最为激烈的时候，营墙上段的侧门陡然打开，百余重骑整齐列队。片刻之后，二十余门榆木炮在营墙南面同时发射，大量的弓箭配合着，对进攻的军队打了一次反击，而重骑只是虚晃一招，不久后又关门回去了。

    此后双方便是一直的斗智斗勇。常胜军的士兵战力确实是高于夏村守军的，并且人数多达三万六千之众，这是巨大的优势，但相对而言，兵法变化上，受到北面的影响，郭药师的战法长处主要是扎实而并非多变。

    而在夏村一方，由于武朝文风兴盛，在战争上各种兵书也是泛滥横行，这些兵书往往并不是没用，一旦读懂了，总能融会贯通一些智者的思维体系。秦绍谦虽然粗犷，但实际上，算得上儒将出身，他受父亲影响，也熟读大量兵书，战法上并不墨守成规，只是以往不论什么灵活的战法，手下的兵不能用，都是扯淡。这次在夏村，情况则颇不一样。

    大量确实可用的士兵替换了曾经虚浮臃肿的武瑞营体系，扎实的防守安排中，配合榆木炮的灵活支援。纵然单兵的力量比之怨军士兵稍显逊色，但他仍旧在这战场上第一次的发挥出了毕生所学，一次次的反扑、支援、对战场情况的预判、计谋的使用，令得夏村的防御，犹如坚不可破的铁牢，郭药师扑上来时，确实是被狠狠的崩掉了牙齿的。

    与郭药师在潮白河对战宗望的情绪一般，能够在战阵上放开手脚，与这天下英豪痛快的一战，尤其是在以往都束手束脚，从未被松过绑的前提下，几番大战下来，秦绍谦胸中畅快难言。不过，在这样的战局中，双方的心中，也都在累积着莫大的压力。

    京城局势系若危卵，在汴梁战局持续的情况下，对许多人来说都突如其来夏村之战，却必然要对京城局势产生巨大的影响。而这场战斗就算从一开始就显得惨烈，如果要结束，也绝不会是某一方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为收尾。

    郭药师毕竟是降将，怨军本身的实力是他的立身之本，他出手果决，对于夏村的进攻全力以赴，这是为将之道，但必然有一个战损的心理预期，是他所承受不起的。对于秦绍谦、宁毅等人来说，等待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心理预期。在这个战场上，一旦打破郭药师部队，宗望无论怎样强悍，可能都得撤兵和求和。

    而在郭药师一方，夏村的守军比起武朝的许多部队都要强悍，但毕竟也只是武朝的军队，这支军队也会有一个战损的心理预期，一旦战事的惨烈程度真的过了线，军队是一定会崩溃的，而一旦崩溃，开始出现混乱，夏村面临的，就会是屠杀和碾压。

    双方几乎都是在等待着对方的崩溃点出现。

    但这一次，双方似乎都超乎想象的顽强。

    十二月初五，第一门榆木炮在战场上的发射中炸膛，郭药师由此展开了更大规模的轮番进攻，他的兵力充足，可以用更多的消耗，来挤压榆木炮的发射极限。而由于忽然的意外，夏村一方，只得减少了榆木炮的使用，一时间，战事开始往怨军方面倾斜。

    十二月初六，怨军第一次攻入营墙，岳飞率领精锐加入战斗，同时让百余重骑兵下马，以铁甲的优势对突入营防的女真士兵展开屠杀。

    十二月初七，宁毅等人已经开始在战场上奔走了……

    此时夏村的防御体系，基本分为五段，按照武朝的惯例，是甲乙丙丁以及中段的正门。甲段营墙刘承宗麾下两千余人，乙段营墙守将名叫庞六安，手下三千五百人，毛一山以及他的上司徐令明，也正是在这段营墙上。中段李义领两千人。再加上何志成领三千人，孙业两千人，分别负责丙丁二段。

    这一万三千人中的战损率，到十二月初八，都已经到达两到三成。尤其是何志成负责的东面城墙由于受到猛攻，在初八这天，或死或重伤退出战斗的人，可能已经突破三分之一，这也是在营墙被突破后，宁毅会发出抱怨的原因。此时，预备队与生力军，基本上也都被投入了进来，在东南这一面，其余己方能够挤出来的有生力量，也几乎都往这边汇聚过来了。

    而也有些东西，无法准确估算，但宁毅等人这边，多少有些猜测的。怨军的伤亡，此时也已经到达将近两成，有超过六千人或死或重伤，到得此时，已经不能参与战斗。郭药师的肉痛是可想而知的，但他对于这场胜利愿意付出的代价到底有多少，仍旧令人难以清楚。

    “还有什么花招，使出来啊……”

    在战场边缘看着远处营墙破口的激烈鏖战，郭药师几乎是下意识的念叨出了这句话，营墙内的战圈中，宁毅听着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看看远处瞭望塔上的一道人影，也终于咬了咬牙：“可以了。”从怀中掏出烟花令箭来。

    此时红提已经杀向前方，一根箭矢穿过人群，刷的朝宁毅射了过来，随后有一道人影过来，撞在了宁毅的身侧……

    嗖的一声，远远的，郭药师、张令徽等人看着一道光柱升上天空，他们头皮一阵发麻，张令徽当即道：“让他们撤回来！”

    郭药师猛的一挥手：“弓箭手压上！骑兵压上！强攻接应——”

    他没有下达撤离的命令，但当然，这样的反应，终究已经晚了。就在营墙破口外，震动忽然从地下传来，热浪、光芒翻滚着地层，犹如煮开了泥土一般——那是一条宽达丈余，长约数丈的土地范围，此时已经挤满了往里面冲的人群。

    爆炸将鲜血、泥土和肢体掀飞在天空中，形成一条如屏障般的凄厉帘幕，铁蒺藜带着碎肉往四面八方飞散。这是一道在破口外排成三列的地雷阵同时爆炸的效果，它们在这片地下已经静静地掩埋数天，宁毅等人曾经忐忑于它们的引线恐怕会失效，但好在这段时间对火器的研究终究是有成果的。

    这突然的爆炸在战场上造成了二三十人的伤亡，但最重要的是，它挡住了进入防御圈的进攻者们的后路。当巨大的爆炸声传开，冲进营墙破口的近两百士兵回头看时，掀起的泥土血浆犹如高高的帘子，截断了他们与同伴的联系。

    纵然可能只有片刻，造成的心理压力，也足够大了。

    郭药师远远地看着这一切，面色颤动，张令徽则已经目瞪口呆。

    “杀了他们……”营墙之中，宁毅半身染血，面容凶戾，扶着一个同样半身是血的战士，正在举刀大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天幕之下，刀光与血浪扑了过去……

    ***************

    汴梁城，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了，这一天下午，由于一次进攻发起的时间不太对，女真人被阻挡之后，没有再发起进攻，对于汴梁的防守者们来说，这就是收拾战场的时候了。

    几支正规的守军还在城墙上防御，一些被征兆的士兵走上城墙，搬抬尸体。偶尔有人说话，大声喊叫，除此之外，惨叫的声音是城头的主流。这声音都是伤者发出的，痛楚并不是所有人都忍得住。

    哭泣则可以躲在无人的地方。

    负责后勤的火头营则早早的抬来了粥饭馒头，有的去城墙上送，有的在固定的几处地方开始发放，搬运尸体的大车停在城墙边缘，一辆一辆，尽量小心地来去。

    距离城墙不算非常远，伤兵营的一侧，台子已经打好了，火把也在亮起来，不少士兵都聚集在了这边，伤兵不少，也有拿着馒头粥饭的面色疲累者，在附近找了地方坐下。

    虽是战时，城墙附近对许多事情有所管制，但这边情况则稍微松些，可能也是经过了军中大员的首肯。而作为普通人，若真能走进这里，所见到的情况则多半显得混乱嘈杂。此时便有几道身影朝这边走来，由于穿着军中武将亲卫的服装，又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因此倒也无人阻拦他们。

    为首者步伐稳健，面容坚毅，颇有威仪。他一面走，一面看着周围的情况，偶尔点头，又或是与身边随行之人低声说上两句。

    若真有认出他身份的军中大员在此，第一反应或许就是跪下。

    “杜成喜啊，朕知道你的担心，但是收了你的念头吧，这几日，女真人攻城到天黑便止，朕……我是仔细想过了才来的，只是看看而已，你瞧，那些伤兵哪……我不要宣扬，只是看一眼，心中有数，就行了。”

    此时悄然变装过来的，正是景翰帝周喆。以他对权势的掌握，铁了心要来看，杜成喜是挡不住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前来看看这战场，不愿意宣扬，在周喆的心里，也正是要将这些英雄志士的身姿记在心中。他平素虽然养尊处优，但此时闻到血腥气，甚至见到各种血腥的场景，倒也并不会觉得不适，顶多是偶尔皱皱眉头罢了。

    作为站在巅峰之人，他的心情，也确实不会被些许的血腥所吓倒，哪怕眼下是第一次看到这样严重的场景，但这仍旧是作为一个皇帝的素养。

    “不过……这伤兵营边扎个台子是要干什么？唱大戏吗？”

    “奴婢想，会不会是哪位大人要说话，但也不像……”杜成喜看了看，“奴婢去问问。”

    杜成喜一阵小跑往前去了，周喆则径直走向那边的人群，此时人群中还是一片嘈杂的声音，过了一段时间，杜成喜跑回来，在人群里找到周喆等人。

    “龙……龙公子，是矾楼的姑娘要给他们做表演，酬答他们的辛苦，好像有师师姑娘她们在其中……”

    “表演？真是儿戏。”周喆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兵凶战危，城墙边找妓女表演？谁定的这事……”

    他倒是没有想过自己跑来会看到这种事情，也在此时，有人在那台子上敲锣了，周围几乎是在瞬间安静下来大半，有人喊：“不要吵了！不要吵了！师师姑娘来了！”

    “要不要让师师姑娘歇会……”

    “你别吵了——”

    这样的声音里，周围终于静下来，周喆背负双手又是皱眉：“让师师姑娘歇会，她在接客不成……”由于那台子简单，人上去也是简单，周喆看见走上去的似是一个样貌衣着平平无奇的女子，似乎刚忙完什么事情，头发还有些乱，衣服倒是朴素，看来刚换上不久，抱着一架古筝。女子将古筝放下，鞠了个躬。

    “各位兄弟，大家好，我是李师师，刚刚忙完就跑过来了，可能有点没精神，大家多包涵，我都洗过脸了。”那女子笑笑，众人也笑……声音倒是不错，只是矾楼的女子多半不会用这样的话跟别人打招呼的。

    周喆朝前方走去，他一身军官服装，别人倒是不敢拦他。听得那女子说道：“其实不太知道大家想看什么，我本想来翻筋斗的，可是也没什么力气了，嗯，我就不瞎说话了，先给大家弹个琴吧。”

    “明明是筝。”周喆低声说了一句，“不过，筝音铮然，正合战场气氛，我倒想听听她怎么谈……实在闹剧一场。”

    木头台子上，女子坐下了，她先是扭头看了看一旁，然后舒了一口气，就那样落下手指。

    第一声响起来，周喆微微抬头，抿了抿嘴。

    《兰陵王入阵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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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二章 超越刀锋（十）

    夜幕逐渐降临下来，夏村，战斗暂停了下来。

    所谓暂停，是因为这样的环境下，夜间不战，不过是双方都选取的策略而已，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猝然发起一次强攻。郭药师等人站在雪坡上看夏村之中的景象，一堆堆的篝火正在燃烧，仍旧显得有精神的守军在那些营墙边集结起来，营墙的东南破口处，石头、木料甚至于尸体都在被堆垒起来，堵住那一片地方。

    偶尔，那营墙之中还会发出整齐的呐喊之声。

    如此惨烈的战事已经进行了六天，自己这边伤亡惨重，对方的伤亡也不低，郭药师难以理解这些武朝士兵是为什么还能发出呐喊的。

    从战斗的角度上来说，守城的部队占了营防的便宜，在某方面也因此要承受更多的心理压力，因为何时进攻、怎样进攻，始终是自己这边决定的。在夜间，自己这边可以相对轻松的睡觉，对方却必须提高警惕，这几天的夜里，郭药师偶尔会摆出佯攻的架势，消耗对方的精力，但每每发现自己这边并不进攻之后，夏村的守军便会一起哄笑起来，对这边奚落一番。

    包括每一场战斗之后，夏村营地里传出来的、一阵阵的齐声呐喊，也是在对怨军这边的嘲讽和示威，尤其是在大战六天之后，对方的声音越整齐，自己这边感受到的压力便越大。你来我往的攻心计策，每一边都在不遗余力地进行着。

    哔哔啵啵的声音中，火丝游动在眼前，宁毅走到火堆边停了一会儿，抬伤员的担架正从旁边过去。侧前方，大约有百余人在空地上整齐的列队，听着一名身如铁塔的汉子的训话，说完之后，众人便是齐声呐喊：“是--”只是在这样的呐喊过后，便大都显出了疲态，有些身上有伤的，便直接坐下了，大口喘气。

    这里的百余人，是白日里参加了战斗的。此时远远近近的，也有一拨拨的人，在训话之后，又回到了驻防的岗位上。整个营地里，此时便多是密集而又杂乱的脚步声。篝火燃烧，由于天寒地冻的，烟尘也大，不少人绕开烟柱，将准备好的粥饭食物端过来发放。

    当初在牟驼岗救下的千余人，此时大多也都被发动起来，参与到做饭、照顾伤员的行列里。

    原本饱受欺凌的俘虏们，在刚到夏村时，感受到的只是虚弱和恐惧。后来在逐步的发动和感染下，才开始加入帮忙。事实上，一方面是因为夏村被围的冰冷局面，令人不寒而栗；二来是外面这些士兵竟真能与怨军一战的实力，给了他们不少鼓舞。到这一日一日的挨下来，这支受尽折磨，其中大部分还是女子的队伍，也已经能够在她们的努力下，振奋不少士气了。

    虽然连日以来的战斗中，夏村的守军伤亡也大。战斗技巧、熟练度原本就比不过怨军的队伍，能够依靠着守势、榆木炮等物将怨军杀得伤亡更高，本就不易，大量的人在其中被锻炼起来，也有大量的人因此受伤甚至死去，但即便是身体受伤疲累，看见那些骨瘦如柴、身上甚至还有伤的女子尽着全力照顾伤员或是准备饭食、帮忙防守，这些士兵的心中，也是难免会产生暖意和荣誉感的。

    一支军队要成长起来，大话要说，摆在眼前的事实，也是要看的。这方面，无论是胜利，或是被守护者的感激，都有着相当的分量，由于这些人中有不少女子，分量更是会因此而加重。

    军队中出现女人，有时候会减低战意，有时候则不然。宁毅是放任着这些人与士兵的接触，另一方面也下了死命令，绝不允许出现对这些人不尊重，随意欺凌的情况。往日里这样的命令下或许会有漏网之鱼出现，但这几日情况紧张，倒未有出现什么士兵忍不住强暴女人的事件，一切都还算是在往积极的方向发展。

    宁毅看着那些下来递送食物的人们，再看看对面怨军的阵地，过得片刻，叹了口气。随即，红提从不远处过来，她半身血红，此时鲜血都已经开始在身上凝结，与宁毅身上的状况，也相差仿佛，她看了宁毅一眼，过来搀住他。

    “还想走走。”宁毅道。

    “先上去吧。”红提摇了摇头，“你今天太乱来了。”

    “不冲在前面，怎么鼓舞士气。”

    “你差点中箭了。”

    “战场上嘛，有些事情也是……”

    他本想说是难免的，然而旁边的红提身子紧贴着他，血腥气和温暖都传过来时，女子在沉默中的意思，他却忽然明白了。纵然久经战阵，在残酷的杀场上不知道取走多少人命，也不知道多少次从生死之间跨过，某些恐惧，还是存在于身边人称“血菩萨”的女子心中的。

    染血的两人依偎前行，陈驼子等人在后方跟着，不多时，经过一处训话的百人阵。宁毅稍稍停顿：“还能战吗！？”

    为首那小将悚然一立，大声道：“能！”

    后方百余人便是一声齐喝：“能——”

    声音沿着雪谷远远的传开。

    宁毅点了点头，与红提一道往上方去了。

    娟儿正在上方的草屋前奔走，她负责后勤、伤兵等事情，在后方忙得也是不可开交。在丫鬟要做的事情方面，却还是为宁毅等人准备好了热水，见到宁毅与红提染血归来，她确认了宁毅没有受伤，才稍稍的放下心来。宁毅伸出没什么血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头。

    “有个小兵，叫陈贵的，救了我的命，他死了，你记下他的名字，以图后报。你……也歇一歇吧。”

    娟儿已经忙得发鬓凌乱，点了点头，又摇头：“我不累，姑爷，陆姑娘先去擦洗一下吧。”

    宁毅点了点头，挥手让陈驼子等人散去之后，方才与红提进了房间。他确实是累了，坐在椅子上不想起来，红提则去到一旁，将热水与冷水倒进桶子里兑了，而后散开长发，脱掉了满是鲜血的皮甲、长裤，只余亵衣时，将鞋袜也脱了，放到一边。

    纵然如此，她半张脸以及一半的头发上，仍旧染着鲜血，只是并不显得凄厉，反只是让人感到温柔。她走到宁毅身边，为他解开同样都是鲜血的甲胄。

    “你身体还未完全好起来，今天破六道用过了……”

    “总有些时候是要拼命的。”

    宁毅站起来，朝装有热水的木桶那边过去。过得一阵，红提也褪去了衣物，她除了身材比一般女子稍高些，双腿修长之外，此时浑身上下只是匀称而已，看不出半丝的肌肉。虽然今天在战场上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但当宁毅为她洗去发丝与脸上的鲜血，她就更显得温和柔顺了。两人尽皆疲累，宁毅低声说话，红提则只是一边沉默一边听，擦洗一阵，她抱着他站在那儿，额头抵在他的颈项边，身体微微的颤抖。

    若不考虑其它，以红提的武学修为，即便天寒地冻时一丝不挂的出门，恐怕都不至于会感到寒冷，只是曾经在吕梁的夫妻生活，在拥有了家庭的现实后，她因宁毅在战场上的危险感到了后怕而已。宁毅也只能抱着她而已。

    “……两边打得差不多，撑到现在，变成玩梭哈，就看谁先崩溃……我也猜不到了……”

    战斗打到现在，其中各种问题都已经出现，箭支两天前就快见底，木材也快烧光了，原本觉得还算充裕的物资，在激烈的战斗中都在迅速的消耗。即便是宁毅，死亡频频逼到眼前的感觉也并不好受，战场上看见身边人死去的感觉不好受，即便是被别人救下来的感觉，也不好受。那小兵在他身边为他挡箭死去时，宁毅都不知道心里产生的是庆幸还是愤怒，亦或是因为自己心中竟然产生了庆幸而愤怒。

    如此过得一阵，他扔掉了红提手中的水瓢，拿起旁边的棉布擦拭她身上的水滴，红提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今天用破六道……”但宁毅只是皱眉摇头，拉着红提，将她扔到床上，红提还是有些犹豫的，但随后被他握住了脚踝：“分开！”

    宁毅上去时，红提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身体，随后，也就温顺地依驯了他……

    夏村营地下方的一处平台上，毛一山吃着馒头，正坐在一截木头上，与名叫渠庆的中年汉子说话。上方有棚顶，旁边烧着篝火。

    “渠大哥。我看上一个姑娘……”他学着那些老兵油子的样子，故作粗蛮地说道。但哪里又骗得了渠庆。

    “都是破鞋了。”躺在简单的担架床上，受了伤的渠庆撕着手里的馒头，看着远远近近正在发送事物的那些女人，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又道，“能活下去再说吧。”

    毛一山摇了摇头：“反正……也不是她们想的。渠大哥，她这两天都给我送吃的，跟我说，要我活下来，多杀敌。渠大哥，我看她……说话的时候脑子都有点不太正常了，你说，这一仗打完，她们里面很多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啊……”

    他望着怨军那边的营地火光：“怎么忽然来这么一帮人呢……”他问得很轻，这几天里，他认识了好几个兄弟，那些兄弟，又在他的身边死去了。

    渠庆没有回答他。

    ******************

    回到皇宫，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候。

    周喆走上皇宫内城的城墙往外看，冷风正在吹过来，杜成喜跟在后方，试图劝说他下去，但周喆挥了挥手。

    在城墙边、包括这一次出宫路上的所见，此时仍在他脑海里盘旋，夹杂着慷慨激昂的旋律，久久不能平息。

    他因此并不感到冷。

    “杜成喜啊。”过得许久许久，他才在冷风中开口，“朕，有此等臣子、军民，只需励精图治，何愁国事不靖哪。朕以前……错得厉害啊……”

    “陛下……”皇帝自省，杜成喜便没法接下去了。

    好在周喆也并不需要他接。

    “朕以前觉得，臣子之中，只知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民心，亦是庸庸碌碌，无法振作。但今日一见，朕才知晓，天命仍在我处。这数百年的天恩教化，并非徒劳无功啊。只是以前是振作之法用错了而已。朕需常出宫，看看这百姓黎民，看看这天下之事，始终身在宫中，终究是做不了大事的。”

    他脑海中，始终还盘旋着师师抚筝的身影，停顿了片刻，忍不住脱口说道：“那位师师姑娘……”

    杜成喜往前一步：“那位师师姑娘，陛下可是有意……”

    周喆摆了摆手：“那位师师姑娘，以往我两次出宫，都未曾得见，今日一见，才知巾帼不让须眉，可惜啊，我去得晚了，她有相恋之人，朕又岂是棒打鸳鸯之辈。她今日能为守城将士放歌抚琴，他日朕若能与她成为朋友，也是一桩幸事。她的那位恋人，乃是那位……大才子宁立恒。不简单哪，他乃右相府幕僚，辅助秦嗣源，相当得力，早先曾破梁山匪人，后主持赈灾，此次城外坚壁清野，亦是他从中主事，而今，他在夏村……”

    “此等人才啊……”周喆叹了口气，“就算异日……右相之位不再是秦嗣源，朕也是不会放他寒心离开的，若有机会，朕要给他重用啊。”

    “朕并非小心眼之人，都是小事，杜成喜。”周喆顿了顿，“而今最重要的，时机一到，朕要议和。”

    “陛下的意思是……”

    “朕不能让此等臣民，死得再多了。宗望久攻我汴梁不下，本身必然已损失巨大，而今，郭药师的部队被牵制在夏村，一旦战事有结果，宗望必有和议之心。朕久不过问战事，到时候，也该出面了。事已至此，难以再计较一时得失，面子，也放下吧，早些完了，朕也好早些做事！这家国天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非得痛定思痛，励精图治不可，朕在这里丢掉的，迟早是要拿回来的！”

    他成为皇帝多年，天子的威仪早已练出来，此时目光凶戾，说出这话，冷风之中，也是睥睨天下的气势。杜成喜悚然而惊，当即便跪下了……

    冷风吹过天空。

    夏村的点点火光里，人影来去，怨军大帐，则灯火通明，汴梁城外的攻城营地中，通传情报的战马、传令兵仍在来来去去，千疮百孔的城头上，巡逻的士兵走过一处处豁口，或是绕开在女墙后沉睡的士兵身体，打更的声音偶尔响起来。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在这样的夜里，没有人知道，有多少人的、重要的思绪在翻涌、交织。

    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九，汴梁城墙上，战事持续，而在夏村，从这天早上开始，奇怪的沉默出现了。交战数日之后，怨军第一次的围而不攻。

    “怎么回事？”上午时分，宁毅走上瞭望塔，拿着望远镜往怨军的军阵里看，“郭药师这家伙……被我的地雷阵给吓到了？”

    “若真是如此，倒也不见得全是好事。”秦绍谦在旁边说道，但无论如何，面上也有喜色。

    “啧，那帮锉逼被吓到了，不管怎么样，对我们的士气还是有好处的。”

    “已经安排去宣传了。”走上瞭望塔的闻人不二接话道。

    这个上午，营地之中一片喜气洋洋的嚣张气氛，闻人不二安排了人，从头到尾朝着怨军的军营叫阵，但对方始终没有反应。

    他们并不知道，在同一时刻，距离怨军营地后方数里，被山麓与树林间隔着的地方，一场战事正在进行。郭药师率领麾下精锐骑队，对着一支万人军队，发动了冲锋……

    蹄音翻滚，震动大地。万人军队的前方，龙茴、福禄等人看着铁蹄杀来，摆开了阵势。

    “诸位兄弟，卫国杀敌，便在此时，我龙茴与诸位同生共死——”

    “福禄与诸位同死——”

    “王传荣在这里！”

    “崔河与诸位兄弟同生死——”

    “太原倪剑忠在此——”

    龙茴朝着周围的队伍，奋力呐喊！随后，应和之声也不断响起来。

    天云漫卷，黑压压的，又要下雪了。

    半刻钟后，他们的旌旗折倒，军阵崩溃了。万人阵在铁蹄的驱赶下，开始四散奔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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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三章 超越刀锋（十一）

    铁骑裂地，喊杀如潮。

    “跟他们拼了——”

    龙茴放声大喊着，挥舞手中铁槊，将前方一名敌人砸翻在地，血肉横飞中，更多的怨军士兵冲过来了。

    “杀啊！”

    怨军的冲阵在这小小的一片范围内犹如撞上了礁石，然而惨烈而奋勇的呐喊挽不住整个战场的溃败，东侧、西侧，大量的人群正在四散奔逃。

    已经是分不清是谁的部属首先逃走的了，这一次聚集的人马实在太杂，战场上一面面的旌旗所在，就是怨军冲锋的方向。而第一轮冲锋所掀起的血浪，就已经让许多的队伍破胆而逃，连同他们周围的队伍，也随之开始溃散奔逃起来。

    唯有一些小的团体，还在这样的战局中苦苦支撑，龙茴这边，以他为首，带领着麾下数百兄弟集结成阵，王传荣率领手下往树林侧面横向杀过去。倪剑忠的马队，包括福禄与一众绿林高手，被裹挟在这混乱的大潮中，一路厮杀，几乎转眼间，便被冲散。

    就像是被洪流迎面冲来的街道，转眼间，滔天的血浪就淹没了一切。

    “老陈！老崔——”

    汹涌的喊杀声中，人如海潮，龙茴被亲兵、兄弟挤在人群里，他满眼血红，游目四顾。溃败一如往常，发生得太快，然而当这样的溃败出现，他心中已然意识到了许多事情。

    “……杀出去！通知夏村，不要出来——”

    “福禄前辈——”

    “我们输了，有死而已——”

    “各位，不要被利用啊——”

    “通知他们，不要出来——”

    战阵之上，轰鸣的骑兵奔袭成圆，环绕了龙茴率领的这片最为显眼的军阵。作为怨军队伍里的精锐，这些天来，郭药师并没有让他们下马步战，参与到攻打夏村的战斗里。在大军其余部队的惨烈伤亡里。这些人顶多是挽挽弓放放箭，却始终是憋了一口气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士气。也在同伴的惨烈之中消磨了不少，直到此时，这精锐骑兵才终于发挥出了力量。

    白茫茫的雪地已经缀满了混乱的身影了，龙茴一面奋力厮杀，一面大声呐喊。能够听到他喊声的人，却已经不多。名叫福禄的老人骑着战马挥舞双刀，奋力厮杀着试图前进，然而每前进一步，战马却要被逼退三步，逐渐被裹挟着往侧面离开。这个时候，却唯有一只小小的马队，由太原的倪剑忠带队，听到了龙茴的喊声，在这暴戾的战场上。朝前方奋力穿插过去……

    *****************

    “怎么回事……”

    午时已经过了，阴沉的天色未有散去，夏村，兵力偶尔调动、运作，宁毅等人站在平台上，疑惑于怨军军营那边的变化。

    “……怨军后方晓岭方向发生战斗……”

    “……可能有人袭营……”

    “……郭药师分兵……”

    杂乱的推测、估计偶尔便从幕僚那边传过来，军中也有资深的斥候和绿林人士，表示听到了地面有军队转移的震动，但具体是真有援军到来，还是郭药师使的计策。却是谁也无法肯定。

    要说昨天晚上的那场地雷阵给了郭药师不少的震撼，令得他只好就此停下来，这是有可能的。而停下来之后，他究竟会选取怎样的攻击策略。没人能够提前预知。

    佯装有援军到来，引蛇出洞的计策，如果说是郭药师故意所为，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汴梁城外面这一片，打成这个样子，还有谁敢来。当我是傻子么！”

    隐隐的动静在看不见的地方闹了半天，沉闷的气氛也一直持续着，木墙后的人们偶尔抬头远眺，士兵们也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下午时分，宁毅、秦绍谦等人也忍不住说几句风凉话。

    战事打到现在，大家的精神都已经绷到极点，这样的沉闷，或是意味着敌人在酝酿什么坏点子，或是意味着山雨欲来风满楼，乐观也好悲观也罢，唯有轻松，是不可能有的了。当初的宣传里，宁毅说的就是：我们面对的，是一群天下最强的敌人，当你觉得自己受不了的时候，你还要咬牙挺过去，比谁都要挺得久。因为这样的反复强调，夏村的士兵才能够一直绷紧精神，坚持到这一步。

    此时，火焰早已将地面和围墙烧过一遍，整个营地周围都是血腥气，甚至也已经隐隐有了腐烂的气息。冬日的寒冷驱不走这气息里的颓丧和恶心，一堆堆的士兵抱着刀枪匿身在营墙后可以躲避箭矢的地方，巡逻者们偶尔搓动双手，双眼之中，亦有掩不住的疲倦。

    无论怨军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一旦沉默结束，这边将迎来的，都必定是更大的压力和生死的威胁。

    而唯一可以期待的，就是当双方都已经绷紧到极限，对方那边，终究会为了保存实力而崩溃。

    “如果是西军，此时来援，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上方平台上，秦绍谦用柴枝挑了挑火堆，“此时在这附近，尚能战的，恐怕也就是小种相公的那一路人马了吧。”

    “小种相公未必会来支援我等。”偏将何志成道。

    “那如果是我，就派一队人冒充西军，从他们军营侧翼杀过来，诱我们冲出去……”宁毅偏了偏头，无聊地说道。

    “无论如何，眼下终不可能主动出击……”韩敬说道。他的话音才落下，陡然有士兵冲过来：“有状况，有状况……”

    秦绍谦接过望远镜，负责观察的士兵指着怨军营地的一头：“那边！那边！似有人冲怨军军营。”

    众人都拿目光去望宁毅，宁毅皱了皱眉，随后也站起来，举着一个望远镜朝那边看。这些单筒望远镜都是手工打磨，真正好用的不多，他看了又递给别人。远远的，怨军军营的后侧，的确是发生了些许的骚乱。

    “老郭跟立恒一样奸诈啊！”有人笑着看宁毅。

    不过大多数都还在皱眉：“怎么办？”

    “真的假的？”

    宁毅则拿目光打量秦绍谦、岳飞等人，岳飞拱了拱手：“末将以为，就算是真的。此时也只得观望。”

    秦绍谦放下望远镜，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若是西军，就算与郭药师鏖战一两日。都不至于溃败，若是其它队伍……若真有其他人来，此时出去，又有何用……”

    营墙附近，也有不少士兵。察觉到了怨军营地那边的异动，他们探出头去，望着雪岭那头的状况，疑惑而沉默地等待着变化。

    雪岭那头，一路厮杀而来，冲向怨军防御线的，一共是二十六骑。他们浑身浴血而来，名叫倪剑忠的汉子小腹已经被切开了，他手持长枪，捂着肚子。不让里面的肠子掉出来。

    眼前一片血红。

    怨军的士兵迎了上来。

    “杀！”他说出了最后的话。

    这二十六骑的冲锋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十余丈长的凄惨血路，在望见夏村边缘的距离上，人的尸体、战马的尸体……他们全都留在了这里……

    **************

    同样的，汴梁城，这是最危急的一天。

    女真士兵两度突入城内。

    下午，师师端着一盆血水，正迅速地往外走去，疲累一如往昔的缠绕在她的身上，但她已经能够灵巧地避开旁边的伤员或是跑动的人群了。

    “师师姐……”

    有人忽然过来，伸手要拉她。她下意识地让开，然而对方拦在了她的身前，差点就撞上了。抬头一看，却是拎了个小包裹的贺蕾儿。

    “你……”

    那一瞬间。师师几乎有空间转换的错乱感，贺蕾儿的这身打扮，原本是不该出现在军营里的。但不论如何，眼下，她的确是找过来了。

    虽然自己也是青楼中过来的，但看到贺蕾儿这样跑来。师师心里还是产生了“乱来”的感觉。她端着水盆往前走：“蕾儿你来干嘛……”

    贺蕾儿快步跟在后面：“师师姐，我来找他……你有没有看见他啊……”

    “他……”师师冲出营帐，将血水泼了，又去打新的热水，同时，有大夫过来对她交代了几句话，贺蕾儿哭丧着脸晃在她身边。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蕾儿，你就算拿了他的腰牌，也不该这时候跑进来，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你快走——”

    周围属于伤兵的喧闹而凄凉的喊声充斥了耳朵，师师一时间也不好去理会贺蕾儿，只隐约记得跟她说了这样的几句，不久之后，她又被疲累和忙碌包围起来了，周围都是血、血、血、断肢、死去的人、嗡嗡嗡嗡嗡嗡嗡……

    *****************

    天将夕暮。

    宁毅等人站在瞭望塔上，看着怨军驱赶着俘虏，往军营里进来。

    怨军的营地前立起了几根旗杆，有几个赤条条的人影被绑在上面，正中央一人手臂已经断了，但看起来，几个人暂时都还有气息。

    一些怨军士兵在下方挥着鞭子，将人打得血肉模糊，大嗓门的怨军成员则在前方，往夏村这边喊话，告诉这边援军已被全部击溃的事实。

    “最中间那个，就是龙茴……”

    有人站在宁毅、秦绍谦等人的身边，往外面指过去。

    “我没想到……还真的有人来了……”秦绍谦低声说了一句，他双手握着瞭望塔前方的栏杆横木，吱吱作响。

    远山、近墙、白皑皑的雪岭、黑白灰相间的大地、远处是安静的黄河，夏村之中，人们通过营墙望出去，所有人都对这一幕沉默以对。俘虏大概有一千多人，景状极其凄凉，他们的将领，便是被挂在营地前方的那几个了。这样的天气里，被剥光了吊在这里，没多久他们也会死去，下方不断的挥鞭抽打，不过是为了增加状况的惨烈程度而已。毫无疑问，这千余俘虏，接下来不久之后，便会被驱赶着攻城。

    ****************

    距离夏村十数里外的雪原上。

    马死了。

    老人踏雪前行。他的一只手臂，正在流血、发抖。

    由此往前的一路上，都是大量的死人，鲜血染红了原本雪白的原野。越往前走，死人便越来越多。

    终于，他走到先前与怨军开战的地方了，山岭、雪谷间，尸首铺陈开去。没有活人，就算有伤重者，此时也已经被冻死在这里了。他们就这样的，被永远的留了下来。

    “啊……”

    老人张开嘴，喉间发出了无意义的声音，悲惨而凄凉。没有血性的部队打不过对方，拥有了血性，仿佛能让人看见一线曙光时，却仍旧是那样的冰凉无力。而最为讽刺的是，厮杀到最后。他竟然仍未死去……

    苍天呐……可到底要怎样，才能挽起这局势啊……

    ******************

    汴梁城，天已经黑了，鏖战未止。

    城头破了，师师奔行在篝火的光影里，抱着一个草药包，准备去避难，周围全都是喊杀的声音。

    “师师姐……”有些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然而那声音变大了，有人跑过来要拉她的手。师师转了转身子。

    贺蕾儿。

    她还是那身与战场丝毫不配的花花绿绿的衣服，也不知道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没人将她赶出去，或许是因为战事太激烈、战场太混乱的原因吧。但无论如何，她脸色已经憔悴得多了。

    “你……”师师稍稍一愣。然后目光陡然间一厉，“快走啊！”

    她拧了拧眉头，转身就走，贺蕾儿跟上来，试图牵她的臂膀：“师师姐……怎么了……怎么了……师师姐，我还没见到他！”

    “你见不到他了！你再在这里停下去。就见不到他了！贺蕾儿，你不知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干什么——这里！这里在死人啊！死人你知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你就知道你的什么大将军！他会带你走是吧！你会不会想事情——”

    一番纠缠之中，师师也只好拉着她的手奔跑起来，然而过得片刻，贺蕾儿的手便是一沉，师师用力拉了拉她：“你还走不走——”

    她们又走出几步，贺蕾儿口中或许是在说：“不是的……”师师回头看她时，贺蕾儿往地上倒下去了。

    一根箭矢从侧面射过来，穿过了她的小腹，血正在流出来。贺蕾儿似乎是被吓到了，她一只手摸了摸那血：“师师姐、师师姐……”

    她躺倒在地上。

    师师这几天里见惯各种伤势，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蹲了下去，伸手去触碰那伤口，之前说的虽然多，眼下也已经没感觉了：“你、你躺好，没事的、没事的，不一定有事的……”她伸手去撕对方的衣服，然后从怀里找剪刀，冷静地说着话。

    “师师姐、不是的……我不是……”

    “先别想其它的事情了，蕾儿……”

    “我想找到他，我想再看看他，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蕾儿！别想那么多，薛长功还在……”

    “我有孩子了……”

    “我先想办法替你止血……”

    她的话说到这里，脑子里嗡的响了一下，扭头去看贺蕾儿：“什么？”这一瞬间，师师脑海里的念头是杂乱的，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是谁的孩子”，然而即便是在矾楼，非清倌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接客的，就算接客，也有着足够多的不让自己怀上孩子的办法。更多的东西，在这个时候轰的砸进她的脑海里，让她有些消化不了。

    “是他的孩子，我想有他的孩子，真的是他的……”贺蕾儿笑了笑，“师师姐，我只告诉你，你别告诉他了……”

    战阵之上，混乱的局面，几个月来，京城也是肃杀的局势。军人忽然吃了香，对于贺蕾儿与薛长功这样的一对，原本也只该说是因为时局而勾搭在一起，原本该是这样的。师师对此清楚得很，这个笨女人，不识时务，不知轻重，这样的战局中还敢拿着糕点过来的，到底是勇敢还是愚蠢呢？

    这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她什么都想不懂了。早先贺蕾儿在矾楼找到她，说起这事情的时候，她心想：“你要找他，就去战场啊。”可是她说：我有了他的孩子……

    她有了孩子，可他没来看她了，她想去战场上找他，可她已经有孩子了，她想让她帮忙找一找，可是她说：你自己去吧。

    于是她就来了……

    师师姐，我只告诉你，你别告诉他了……

    从小腹流出来的鲜血黏在了手上。

    思绪像是卡住了一样。

    师师在这样的战场里已经持续帮忙许多天了，她见过各种凄凉的死法，听过许多伤员的惨叫，她已经适应这一切了，就连岑寄情的双手被砍断，那样的惨剧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也是可以冷静地将对方包扎处理，再带回矾楼医治。但是在这一刻，终于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一发不可收拾。

    “啊……”

    她跪在那儿，张大了嘴，发出哭的声音，如此过了好半晌，在她心头堆垒了这许许多多天的悲伤，才终于抑制不住的、发出来了。

    “啊——”

    不远处，薛长功手持长刀，带领着不多的部下正在过去，他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往这边走了两步，他认得地下那花裙子。也能认得跪在旁边放声大哭的女子。他的视线，李师师的视线，交错了片刻。

    他进了一步、停住，退了一步又停住，然后转过了身，双手握刀，带着不多的部下，呐喊着冲向了远处杀进来的女真人。

    火焰的光影、血腥的气息、拼杀、呐喊……一切都在持续。

    ***************

    同一时刻，种师中率领的西军穿山过岭，朝着汴梁城的方向，奔袭而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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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四章 超越刀锋（十二）

    夜色渐渐深下去的时候，龙茴已经死了。

    他断臂的尸首被吊在旗杆上，尸体被打得体无完肤，从他身上滴下的血逐渐在夜晚的风里凝结成红色的冰棱。

    其余几名被吊在旗杆上的将领尸首也大多如此。

    怨军与夏村的营地间，同样燃烧着火光，映照着夜色里的这一切。怨军抓来的千余俘虏就被围在那旗杆的不远处，他们自然是没有篝火和帐篷的，这个夜里，只能抱团取暖，不少身上受伤之人，渐渐的也就被冻死了。偶尔火光之中，会有怨军的士兵拖出一个或者几个不安分的俘虏来，将他们打死或者砍杀，惨叫声在夜里回荡。

    夏村的守军，远远的、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宁毅等人未有安眠，秦绍谦与一些将领在指挥的房间里商议对策，他偶尔便出来走走、看看。夜晚的火光如同后世流淌的河流，营地一侧，前日被敲开的那处营墙破口，此时还有些人在进行修筑和加固，远远的，怨军营地前方的事情，也能隐约看到。

    娟儿端了茶水进去，出来时，在宁毅的身侧站了站。连日以来，夏村外围打得不亦乐乎，她在里面帮忙，分发物资，安排伤员，处理各种细务，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许多时候，还得安排宁毅等人的生活，此时的少女也是容色憔悴，颇为疲倦了。宁毅看了看她，冲她一笑，然后脱了身上的外套要披在她身上，少女便后退一步，频频摇头。

    “不冷的，姑爷，你穿上。”

    她的神色坚决，宁毅便也不再勉强，只道：“早些休息。”

    娟儿点了点头，远远望着怨军营地的方向，又站了片刻：“姑爷。那些人被抓，很麻烦吗？”

    她并不明白战事至此，各种变化所代表的意义和程度，只是今天也已经只道了发生的事情。也感受到了营地中陡然沉下去的情绪——在原本就绷紧到极点的气氛里，这当然不会是一件好事。

    宁毅想了想，终于还是笑道：“没事的，能摆平。”

    女真人的这次南侵，猝不及防。但事情发展到今天，许多关节也已经能够看得清楚。汴梁之战，已经到了决生死的关头——而这个唯一的、能够决生死的机会，也是所有人一分一分挣扎出来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毅不是一个信服为国牺牲精神的死硬派，许多事情上，他都是极其变通的，要说为国付出，这个武朝在他心中的认同感到底有多少，也难说得清。然而。从最初的坚壁清野，到后来的收拢溃兵，争权夺利劫牟驼岗，再到死守夏村，他走到这里，原因不过是因为：这是唯一的破局方法。

    他不懂兵事，对于战场，眼下有所了解，但也不过一知半解而已。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瞻前顾后。老想着取巧、熟知利害的人，做不成事情，武朝的诸多将领如此、大臣如此，许许多多的人都是如此。知难而退，在许多事情上，其实不是个好习惯。当女真人把命摆上来的时候，武朝人摆上性命，不见得会胜利，但不愿意摆上性命的人。则永不可能胜利。

    无论是战争还是做事，在最高的层次，把命赌上，只是最基本的先决条件而已。

    所以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坚壁清野，以书信激完颜宗望，劫牟驼岗，到最后，将自己陷在这里。没有退路可言了，仓促整合的一万四千多人，他拉不出去，榆木炮、地雷等东西，也只有在守势中能起到最大的作用。如果说汴梁能守住，而在这里，能够强撑着耗尽女真人的后备力量，那么，武朝唯一的一线生机，就可能出现——那个时候，可以和谈。

    如果说是为了国家，宁毅可能早就走了。但仅仅是为了做到手头上的事情，他留了下来，因为只有这样，事情才可能成功。

    但战争毕竟是战争，事态发展至此，宁毅也已经无数次的重新审视了眼前的局势，看似势均力敌的胶着态势，绷成一股弦的军心意志，看似僵持，实则在下一刻，谁崩溃了都不足为奇。而发生这件事最可能的，终究还是夏村的守军。那一万四千多人的士气，能够撑到什么程度，甚至于其中四千精兵能撑到什么程度，无论是宁毅还是秦绍谦，其实都无法准确估计。而郭药师那边，反而可能心中有数。

    由那位名叫龙茴的将领率领的万余人对这边展开救援，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对军心或有振奋，但一败涂地的战果的，则毫无疑问是一种打击。而且当事情发展到眼前这一态势的时候，一旦那千余俘虏被驱赶攻城，军心和人数的此消彼长之下，夏村要面临的，可能就是最为棘手的事态了。

    有一定战场经验的人，大抵都能预测到眼前的可能性。而眼下在这山谷中的人们，虽然在连日的战斗里已经不断成长，但还不到无懈可击的地步。如同宁毅在祝家庄应对梁山人马时说的那样，你或许不会退，身边的人，会不会有这样的信心，你对身边的人，有没有这样的信心。只要意识到这一点的人，都必然会损失士气。

    宁毅没能对娟儿说清楚这些事情，只是在她离开时，他看着少女的背影，情绪复杂。一如以往的每一个生死关头，许多的坎他都跨过来了，但在一个坎的前方，他其实都有想过，这会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闭上眼睛，回忆了片刻苏檀儿的身影、云竹的身影、元锦儿的样子、小婵的样子，还有那位远在天南的，以西瓜为名的女子，还有些许与她们有关的事情。过得片刻，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

    营地下方，毛一山回到稍微温暖的棚屋中时，看见渠庆正在磨刀。这间小棚屋里的其他人还没有回来。

    “他娘的……我恨不得吃了那些人……”

    怨军营地那边的惨叫声隐约传过来，棚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响起的磨刀声，毛一山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看看渠庆。

    “渠大哥。明天……很麻烦吗？”

    因为渠庆受了伤，这一两天，都是躺着的状态，而毛一山与他认识的这段时间以来。也没有看见他露出这样郑重的神色，至少在不打仗的时候，他只顾休息和呼呼大睡，晚上是绝不磨刀的。

    渠庆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静静地磨了一阵。过得片刻，摸摸刀锋，口中吐出白气来。

    “怕是不容易，你也磨磨吧。”

    他将磨刀石扔了过去。

    毛一山接住石头，在那里愣了片刻，坐在床边扭头看时，透过棚屋的缝隙，天上似有淡淡的月亮光芒。

    漫长的一夜逐渐过去。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两边的营地间，都已经动起来了……

    “让他们起来——”

    伴随着长鞭与叫喊声。战马在营地间奔跑。聚集的千余俘虏，已经开始被驱赶起来，他们从昨天被俘之后，便滴水未进，在数九寒天冻过这一晚，还能够站起来的人，都已经虚弱不堪，也有些人躺在地上，是再也无法起来了。

    前方旗杆上吊着的几具尸体，经过这冰冷的一夜。都已经冻成凄惨的冰雕，冰棱之中带着血肉的殷红。

    “让他们起来！让他们走！起不来的，都给我补上一刀——”

    怨军已经列阵了，挥舞的长鞭从俘虏们的后方打过来。将他们逼得朝前走。前方远处的夏村营墙后，一道道的身影延绵开去，都在看着这边。

    何灿牙关打战，哭了起来。

    他是这千余俘虏中的一员，原本也是龙茴麾下的一名小兵，昨日怨军杀来。龙茴手下的人，跑掉的是最少的。这与龙茴的死战有一定关系，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溃败实在发生得太快，他们慢了一步，随后便被包围了起来。最终这一批士兵，战死的或许少，多的是后来被怨军围住，弃械投降——他们毕竟不算是什么铁人，处于那样绝望的环境里，投降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了。

    龙茴是杀至力竭，被砍断了一只手后抓起来的，何灿与这位上官并不熟，只是在随后的转移中，看见这位上官被绳子绑起来，拖在马后跑，也有怨军成员追着他一路殴打，后来，就是被绑在那旗杆上鞭打至死了。他说不清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变得明显，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他就这样的，以身边的人搀扶着，哭着走过了那几处旗杆，经过龙茴身边时，他还看了一眼。那具被冰冻的尸身凄凉无比，怨军的人打到最后，尸体已然面目全非，眼睛都已经被打出来，血肉模糊，唯有他的嘴还张着，似乎在说着些什么，他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风呼啸着从山谷上方吹过。山谷之中，气氛紧张得接近凝固，数万人的对峙，两边的距离，正在那群俘虏的前行中不断缩短。怨军阵前，郭药师策马肃立，等待着对面的反应，夏村之中的平台上，宁毅、秦绍谦等人也在肃然中看着这一切，少量的将领与传令兵在人群里穿行。稍后一点的位置，弓箭手们已经搭上了最后的箭矢。

    时间，就像是在所有人的眼前，流淌而过。

    变故在没有多少人预料到的地方发生了。

    在整个战阵之上，那千余俘虏被驱赶前行的一片，是唯一显得喧闹的地方，主要也是来自于后方怨军士兵的喝骂，他们一面挥鞭、驱赶，一面拔出长刀，将地下再也无法起来的士兵一刀刀的补过去，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也有一息尚存的，便都被这一刀结果了性命，血腥气一如往常的弥漫开来。

    何灿觉得手上被拉了一下。是那名一直走在他身边的高个子同伴，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这些士兵被俘后，全都被收缴了刀枪，也并未供给水饭，但要说其它的措施，无非是被一根长绳子束住了双手，这样的束缚对于士兵来说，影响有限，只是许多人已经不敢反抗了而已。

    何灿听见那高个子说了一声：“我不走了啊。”

    然后，有凄然的声音从侧前方传过来：“不要往前走了啊！”

    战马奔驰过去，然后便是一片刀光。有人倒下，怨军骑士在喊：“走！谁敢停下就死——”

    大量的人还在前行，何灿听见弓箭的声音，箭矢射过来。那高个子倒下了：“走——”

    那吼喊之中，陡然又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已然变得高亢：“众位兄弟啊，前方是我们的弟兄！他们奋战至此。我们帮不上忙，不要在扯后腿了——”

    在这一阵叫喊之后，混乱和屠杀开始了，怨军士兵从后方推进过来，他们的整个本阵，也已经开始前推，有些俘虏还在前行，有一些冲向了后方，拉扯、摔倒、死亡都开始变得频繁，何灿摇摇晃晃的在人群里走。不远处，高高的旗杆、尸体也在视野里晃动。

    混乱发生的那一刻，郭药师下达了推进的命令，夏村，宁毅奔行几步，上了平台边的瞭望塔，下一刻，他朝着下方喊了几句，秦绍谦微微一愣，随后。也陡然挥手。不远处的战马上，岳飞举起了长枪。

    营地边缘，毛一山站在营墙后，远远地看着那杀戮的一切。他握刀的手在发抖，牙关咬得生疼，大量的俘虏就在那样的位置上停止了前行，有些哭着、喊着，往后方的屠刀下挤过去了。然而这一切都无法可想，一旦他们靠近营地。自己这边的弓箭手，只能将他们射杀。而就在这一刻，他看见战马从侧后方奔行而去。

    有声音响起来。

    “全军列阵，预备——”

    “你们看到了——”有人在瞭望塔上高喊出声。

    无数传令的士兵举旗策马飞奔！

    “那是我们的同胞，他们正在被那些杂碎屠杀！我们要做什么——”

    “那些北方来的孬种！到我们的地方！杀我们的家人！抢我们的东西！各位，到这里了！没有更多的路了——”

    毛一山听着这声音，感受着整个山谷的动静，忽然间已经明白过了什么，他拖着刀，手在发抖，双目赤红地对着旁边的同伴笑：“哈哈哈……哈哈哈……”那笑声兴奋而诡异，这或许是毛一山一生当中从未有过的一刻，在这之前，他从未有那一刻，如此狂热地渴望杀敌。当那些俘虏被驱赶着过来的时候，他心中知道，自己这边只能据守，然而在这一刻，上面的人，已经做了相反的决定。

    上方，迎风招展的巨大帅旗已经开始动了。

    何灿摇摇晃晃的朝着那些挥刀的怨军士兵走过去了，他是这一战的幸存者之一，当长刀斩断他的手臂，他晕厥了过去，在那一刻，他心中想的居然是：我与龙将军一样了。

    之前在那战场上，当所有人被怨军的骑兵围住，那位杀得浑身是血的将军在绝望的大喊：“我们输了，我们输了……别被利用啊……”他隐约间，是听到了的。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到了后方如山洪地震般的声音。

    夏村营地所有的木门，轰然打开，在有一段上，士兵推到了残破的墙壁。这一刻，他们所有的弱点，正在暴露出来。郭药师的战马停了一下，举起手来，想要下点命令。

    “就在今天！就在此地！他们不用考虑回去了！诸位——”

    那声音隐隐如雷霆：“我们吃了他们——”

    营地东侧，岳飞的长枪锋刃上泛着暗哑嗜血的光芒，踏出营门。

    营地东南，名为何志成的将领踏上了墙头，他拔出长刀，扔掉了刀鞘，回过头去，说道：“杀！”

    正门，刀盾列阵，前方将领横刀立马：“准备了！”

    庞六安指挥着麾下士兵推倒了营墙，营墙外是堆积的尸体，他从尸体上踩了过去，后方，有人从这破口出去，有人翻过围墙，蔓延而出。

    西面，刘承宗呐喊道：“杀——”

    “杀！！！！！！”

    那怒吼之声犹如轰然决堤的洪水，在片刻间，震彻整个山野，天空之中的云凝固了，数万人的军阵在蔓延的战线上对峙。常胜军迟疑了一瞬，而夏村的守军朝着这边以雷霆万钧之势，扑过来了。

    在这一天，整个山谷里曾经的一万八千多人，终于完成了蜕变。至少在这一刻，当毛一山紧握长刀双目通红地朝敌人扑过去的时候，决定胜负的，已经是超越刀锋之上的东西。

    箭矢无力地飞过天空，不久之后，两支军队以最为野蛮的姿态冲撞在了一起……(未完待续。)

    PS：  起承转合，希望我已经表达清楚了这个题目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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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五章 渴血

    人海涌上来的时候，仿佛群山都在动摇。

    夏村守军的举动，对于常胜军来说，是有些猝不及防的。战阵之上来往博弈已经进行了八九天，攻防之势，其实基本已经固定，夏村守军的人数不及常胜军这边，要离开掩体，基本上不太可能。这几天就算打得再惨烈，也只是你一招我一招的在互相拆。昨日回过头去，打败龙茴的部队，抓来这批俘虏，委实是一招狠棋，也算得上是无法可解的阳谋，但……总会出现些许例外的时候。

    当最初的几个俘虏开始不肯前行时，郭药师等人心中，就觉得有些麻烦了，但谁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麻烦。原本是要下一招狠棋，但对面轰然间就把棋盘给掀了。

    在那一刻，对面所表现出来的，几乎已经是不该属于一个将领的敏锐。当俘虏开始逆行，夏村之中的动静在片刻间聚集、传来，然后就已经变得狂热、凶险、漫山遍野。郭药师的心中几乎在陡然间沉了一沉，他心中还无法细想这心情的意义。而在前方一点，骑在马上，正命令部下动手斩杀俘虏的刘舜仁陡然勒住了缰绳，头皮发麻收紧，口中骂了出来：“我——操啊——”

    杀声震天蔓延，其中的戾气聚集，几近凝固。在战阵之上，凶狠的叫喊时常能够听到，并不出奇，所有的精兵对敌人下手，也都是凶猛坚决的，但只有在一些特殊情况下，能够听到这种让人心悸的喊声。有时候，人一听就懂了，那意味着真正的不死不休。不是一般混混的狠话，也不是一般军队用来吓人和振奋军心的手段，那已经是发自心底的愤恨和坚决，能发出这种声音的敌人，他的每一颗牙齿每一根头发，都是危险的。

    整个常胜军的队伍，也错愕了一瞬。

    但他们毕竟是精兵，尽管心中没有预料到大清早的忽然戳爆了马蜂窝，当对方陡然砸了棋盘，在郭药师、张令徽等人的命令下，整支军队也在转眼间摆开阵势，直扑而上。

    漫山遍野的人潮，铁骑如长龙蔓延，距离迅速的拉近，随后，冲撞——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握长刀，毛一山已经冲在了第一列，他口中呐喊、双目通红，朝着前方凶狠杀来的人潮撞了上去。前方是穿着厚重大衣比他甚至高出一个头的怨军汉子，两人长刀猛劈而下，身侧无数的刀光、血花溅起，他们拼过这一刀，毛一山脚步未停，撞在对方身上，有些发麻的手腕抓起长刀便是往上一挥，血腥的气息溅了他一脸，那高大汉子被撞开一旁，旁边同伴的刀锋朝着他的肩膀上落下去，直斩至腰。

    呐喊之中，毛一山已跨出两步，后方又是一名怨军士兵出现在眼前，挥刀斩下。他一步前冲，猛的一刀，从那人腋下挥了上去，那人手臂断了，鲜血疯狂喷涌，毛一山一路前冲，在那人胸前哗哗哗的连续劈了三刀，刀柄狠狠砸在那人头顶上，那人方才倒下。身侧的同伴已经往前方冲了过去，毛一山也猛扑着跟上，长刀刷的砍过了一名敌人的肚子。

    弥漫的血腥气中，眼前是无数的刀光，狰狞的面目。意志狂热，但脑海中的思维却是出奇的冰冷，旁边一名敌人朝他砍杀过来，被他一抬手架住了手臂，那辽东汉子一脚踢过来，他也抬起长刀，朝着对方的另一条腿上捅了下去，这一刀直接捅穿了那人的大腿，那汉子还没有倒下，毛一山身边的同伴一刀劈开了那人的腰肋，毛一山揪住那人的手臂，用力拉回刀锋，便又是一刀捅进了那人的肚子，刷的撕开！

    “……吃了他们！”

    他想起那叫喊之声，口中也跟着叫喊了出来，奔跑之中，将一名敌人轰的撞翻在地。两人在雪地上纠缠撕扯，长刀被压在身下的时候，那辽东汉子在毛一山的身上重重地打了两拳，毛一山也还了一拳，死死抱住那人时，眼见那人面目在视野中晃了过去，他张开嘴便直接朝对方头上咬了过去。

    这一口咬中了那人的脸颊，对方疯狂挣扎，朝着毛一山肚子上打了两拳，而毛一山的口中已经满是血腥气，猛地用力，将那人半张脸皮直接撕了下来，那人凶狠地叫着、挣扎，在毛一山嘴上撞了一下，下一刻，毛一山口中还咬着对方的半张脸，也扬起头狠狠地撞了下去，一记头槌毫无保留地砸在了对方的眉眼间，他抬起头来，又砰砰的撞了两下。然后爬起来，握住长刀便往对方肚子上抹了一下，然后又朝着对方脖子上捅了下去。

    抬头起身时，一名怨军士兵正朝他冲来，挥刀斩向他的头顶，他脚下一跪，一刀横劈，那士兵在奔跑中整条右腿都被这一刀砍断，带着鲜血摔向前方。血浇在了毛一山的身上。

    这片刻之间，他的身上已经血腥狰狞犹如恶鬼一般了。

    死有何惧！

    再度举刀朝前冲时，对面的那名怨军士兵看见他的样子，甚至忍不住退了半步，然后才举刀砍向他，但毛一山已经一刀狠狠劈过了对方的胸膛！

    人在这种生死相搏的时候，感官往往都极其微妙，紧张感涌上来时，普通人往往浑身发热、视野变窄、身体协调都会变得迟钝，有时候顾上不顾下，跑动起来都会被地上的东西绊倒。毛一山在杀人之后，已经渐渐摆脱了那些负面状态，但要说面对着生死，能够如平时训练一般自如，总还是不可能的，每每在杀人之后，庆幸于自己还活着的念头，便会滑过脑海。生死之间的大恐惧，终究还是存在的。

    唯有这一次，支配他的，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形容的念头和感觉，当连日以来目睹了这样多人的死去，目睹了那些俘虏的惨状，心情压抑到极点后，听到上方下达了出击的命令，在他的心中，就只剩下了想要放手大杀一场的嗜血。眼前的怨军士兵，在他的眼中，几乎已经不再是人了。

    如果他们还是人，他们挥来的刀枪，他是会害怕的，当他们的手脚折断、鲜血喷涌、内脏流出，他也会觉得害怕或是恶心。但出奇的，这一次，这样的感受一丝一毫都不曾出现。

    脑海中的意识从所未有的清晰，对身体的支配从未有过的灵敏，身前的视野惊人的开阔。对面的刀枪挥来，那不过是需要躲过去的东西而已，而前方的敌人，如此之多，却只令他感到愉悦。尤其是当他在这些敌人的身体上造成破坏时，粘稠的鲜血喷出来，他们倒下、挣扎、痛苦、失去生命。毛一山的脑海中，就只会闪过那些俘虏被虐杀时的样子，而后，产生更多的愉悦。

    血浇在身上，已经不再是粘稠的触感。他甚至无比渴望这种鲜血喷上来的气息，只有前方敌人身体里血液喷出来的事实，能够稍解他心中的饥渴。

    他随着同伴朝着前方的人墙一路冲杀过去！

    类似的情形，此时正发生在战场的许多地方。

    东侧的山麓间，靠近黄河岸边的地方，由于怨军在这边的布防稍微薄弱，将领孙业带领的千余人正往这边的树林方向做着攻坚，大量的刀盾、长枪兵犹如尖刀在朝着薄弱的地方刺过去，转眼间，血路已经延伸了好长一段距离，但此时，速度也已经慢了下来。

    营地东南到正门的一段，原本就是怨军攻坚的重要位置，此时，汹涌对冲的人潮已经杀成一片血海。何志成率领的数千人在之前的战斗里原本就折损巨大，然而激烈的战斗也令得他们的淬火最为出色，随着这一波高潮的打出来，众人在汹涌呐喊间正将倍于己方的敌人硬生生的推得后退，数千人对冲的战场犹如巨大的碾肉机器。

    侧面，岳飞率领的骑兵已经朝怨军的人群中杀了进去。正门那边，名叫李义的将领率领手下正在厮杀中往这边靠，幸存的俘虏们奔向这边，而怨军的精锐骑兵也已经越过山麓，犹如一道巨大的洪流，朝着这边斜插而来，在黑甲重骑杀到之前，李义组织起枪阵前仆后继地迎了上去，一时间血浪沸腾，大量的骑兵在这方寸之地间竟然都被自己的同伴挡住，展开不了冲势，而他们随后便朝着其它方向推展开来。

    “杀啊——”

    刘舜仁挥舞战刀，同样歇斯底里地驱使着手下朝正前方猛扑。

    当夏村守军全军出击的那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今天即便能胜，都将打得非常凄惨。在那一刻，他不是没有想过后退，然而只回头看了一眼，他就知道这个想法不存在任何可能了——郭药师正在高处冷冷地看着他。

    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已经不会让人第二次的在背后捅下刀子。

    这一刻，张令徽、刘舜仁两人的部队，悉数被堵在了战线的中间，尤其以刘舜仁的处境最为凶险。此时他的西面是汹涌的怨军骑兵，后方是郭药师的嫡系，夏村骑兵以黑甲重骑开道，正从东北方向斜插而来，要跨过他的军阵，与怨军骑兵对冲。而在前方，仅仅隔着一层混乱逃散的俘虏，冲杀过来的是夏村正门、东南两支军队集群，至少在这个清晨，这些军队在极度压抑后陡然爆发出来不死不休的战意在片刻间已经惊人到了极点，正门一侧的枪兵阵甚至在疯狂的厮杀后阻住了怨军骑兵的推进，纵然是因为地形的原因，大队骑兵的冲锋无法展开，但在这次南征的过程里，也已经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了。

    无论如何，在这一时之间刘舜仁也只能驱使自己的士兵奋勇向前，他们从俘虏奔行的侧面冲杀过去，希望能够冲入夏村正门前方的战壕与拒马阵中。此时那以黑甲重骑开道的骑兵还在撕开侧面郭药师麾下的部队，一旦他们杀过来，正面这片区域，恐怕就要成为两支骑兵交锋的主要地段。

    弥漫的晨雾间，漫山遍野的厮杀、呐喊与血腥气，兵锋在偌大的战场、山麓、山谷间交错，由于怨军的人数毕竟倍于夏村军队，此时战场之上乍看起来还是出于胶着的状态。

    毛一山也不知道自己冲过来后已杀了多久，他浑身鲜血，犹然觉得不解心中的饥渴，眼前的这层敌军却终于少了起来，周围还有沸腾的喊杀声，但除了同伴，地上躺着的大多都是尸体。随着他将一名敌人砍倒在地上，又补了一刀，再抬头时，前方丈余的范围内，就只有一个怨军士兵手持钢刀在微微后退了，毛一山跟旁边其余的几个都盯住了他，提刀走上前去，那怨军士兵终于大喊一声冲上来，挥刀，被架住，毛一山一刀劈在了他的头上，其余几人也分别砍向他的胸腹、四肢，有人将长枪锋刃直接从对方胸间朝背后捅穿了出去。

    “杂碎！来啊——”

    毛一山提着长刀，在那儿大喊了一句，游目四顾，远处还是激烈的厮杀，而在近处，只有八九丈外的地方，骑兵正在汹涌而过。不远处，庞令明朝那边举了举刀，这铁塔般的汉子同样杀得浑身浴血，双目凶狠而狰狞：“你们看到了！”

    便有人大喊：“看到了！”

    “砍死他们——”

    随着这样的喊声，那边的怨军精骑中也有头目将注意力放到了这边，毛一山晃了晃长刀，怒吼：“来啊——”

    庞令明也在大喊：“老吴！枪阵——”他怒吼道，“前面的回来！我们叉了他——”

    这喊声也提醒了毛一山，他左右看了看，随后还刀入鞘，俯身抓起了地上的一杆长枪。那长枪上站着血肉，还被一名怨军士兵牢牢抓在手上，毛一山便用力踩了两脚。后方的枪林也推上来了，有人拉了拉他：“过来！”毛一山道：“冲！”对面的骑兵阵里，一名小头目也朝着这边挥动了钢刀。

    众人奔行，枪阵如海潮般的推过去，对面的马群也随即冲来，双方相隔的距离不长，因此只在片刻之后，就冲撞在一起。枪尖一接触到战马的身体，巨大的推力便已经汹涌而来，毛一山大喊着用力将枪柄的这头往地下压，枪杆弯了，鲜血飚飞，然后他感到身体被什么撞飞了出去。

    痛苦与难受涌了上来，迷迷糊糊的意识里，仿佛有马蹄声从身侧踏过，他只是下意识的蜷缩身体，微微滚动。等到意识稍微回来一点，骑兵的冲势被瓦解，周围已经是厮杀一片了。毛一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确定自己手脚还能动后，伸手便拔出了长刀。

    对面不远处，此时也有人站起来，模糊的视野里，似乎便是那挥动战刀让骑兵冲来的怨军小头目，他看看已经被刺死的战马，回过头来也看到了这边的毛一山，提着长刀便大步地走过来，毛一山也摇摇晃晃地迎了上去，对面刷的一刀劈下。

    那小头目也是怨军之中的武艺高强者，眼看这夏村士兵浑身是血，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想是受了不小的伤，想要一刀便将他结果。然而这一刀劈下，毛一山也是陡然挥刀往上，在空中划过一个大圆之后，猛地压了下去，竟将对方的长刀压在了身侧，两人各自用力，身体几乎撞在了一起。毛一山头脸之间全都是血，狰狞的目光里充着血，口中都全是鲜血，他盯着那怨军头目的眼睛，猛然用力，大吼出声：“哇啊——”口中血浆喷出，那喊声竟犹如猛虎怒吼。小头目被这狰狞凶猛的气势所震慑，而后，腹中便是一痛。

    毛一山大吼着，推着他一面往后退，一面用力绞碎了他的肠子。

    清晨之间，这巨大战场上陷入的胶着态势，实际上，却是以怨军忽然间经受到巨大的伤亡为代价的。山坡上，目睹着这一切，郭药师一面发出命令，一面在焦虑中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却因为主人的焦躁而不自觉地转了几个圈。

    郭药师看见大量的投入甚至封不住东侧山麓间夏村士兵的推进，他看见马队在山麓中段甚至开始被对方的枪阵截流，对方不要命的厮杀中，一部分生力军竟已经开始动摇、胆寒，张令徽的数千士兵被逼在前方，甚至已经开始趋于崩溃了，想要转身撤离——他自然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

    而正前方，刘舜仁的部队则稍微取得了一些战果，或许是因为大量奔跑的俘虏稍微减弱了夏村士兵的杀意，也由于冲来的骑兵给正门附近的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刘舜仁率领的部分士兵，已经冲进前方的战壕、拒马区域，他的后阵还在不断地涌进去，试图避开夏村铁甲精骑的屠杀，不过……

    郭药师远远望着那片壕沟区域，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朝着旁边吼道：“给刘舜仁下令，让他……”说到这里，却又停了下来。

    胯下的战马转了一圈，他道：“算了。再看看、再看看……”

    更多的士兵，往那片壕沟里涌进去了。

    “往前！往前——冲过去！全都给我杀进去——”

    冲过一道道的战壕，刘舜仁口中大喊着。前方夏村的营门大开，由于利用奔行的俘虏巧妙隔开了战线，另一边的骑兵队又吸引了夏村军队的主力，刘舜仁寻找到了些许缝隙，朝着这个方向发动了猛攻。夏村的帅旗本阵正从营地内部冲出来，但无论如何，这或许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机会。在这里士气爆棚全军冲锋的时候，出现些许失误，甚至忘了后方本阵安全，似乎也是正常的。

    ——他在心中期待着这是正常的。

    然后他在一条壕沟的上方停了一下。

    爆炸声响起来了。

    剧烈的爆炸陡然间在视野的前方升腾而起，火焰、烟尘、土石翻滚。然后一条一条，排山倒海的淹没过来，他的身躯定了定，亲兵从周围扑过来，紧接着，巨大的冲力将他掀飞了。

    郭药师远远看着那战壕区陡然发生的爆炸，在这个清晨，浓烟与飞扬的土尘一时间几乎淹没了那一片视野，他张开嘴，微微颤动了几下，终于没有发出声音。刘舜仁麾下士兵的核心区域被笼罩在爆炸里，外围，夏村的战士终于往这边碾压过来，他们面对的是已经毫无士气的怨军将士，整片壕沟区域附近，发生的都是一场巨大的屠杀。

    刘舜仁从烟尘里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周围大多是焦黑的颜色，土石被翻起来，松松软软的，让人有些站不稳。同样的，还有些人群在这样的黑色里爬起来，身上红黑相间，他们有的人向刘舜仁这边过来。

    屠杀正从外围往这边蔓延。

    刘舜仁的耳朵嗡嗡在响，他听不清太多的东西，但已经感到剧烈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了，周围的枪林、刀阵、海潮般的合围，当他终于能看清黑色边缘蔓延而来的人潮时，有人在灰尘烟柱的那边，似乎是蹲下身体，朝这边指了指，不知道为什么，刘舜仁似乎听到了那人的说话。

    “看，刘舜仁啊……”

    士兵朝这边蔓延过来，长枪刺进他旁边亲兵的身体，然后刺进他的身体，他握住第一把，然后是第二把，枪林刺过来，将他刺得后退，他抬起头，从黑色的烟尘与白色的雾气中中看见了些许的天空，这是他最后的意识了。

    不远处，宁毅挥手，让士兵收割整片战壕区域：“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兵锋蔓延而过。

    战场上，黑骑已经冲向怨军的骑兵阵，山麓、山谷间变成死亡与复仇的海洋，人们发泄愤怒、饱餐鲜血，这一切持续了一段时间，当毛一山感到自己接近虚脱的时候，他发现，他与周围的同伴已经冲出夏村山谷的范围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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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六章 战痕

    雪花又开始在天空中飘落下来了。

    夏村的山谷内外，大规模的鏖战已至于尾声，原本怨军营地所在的地方，火焰与浓烟正在肆虐。人与战马的尸体、鲜血自山谷内延绵而出，在谷地边缘，也有小规模仍在抵抗的怨军士兵，或已被围困、屠杀殆尽，或正丢盔卸甲，跪地投降，飘雪的谷间、岭上，不时发出欢呼之声。

    也有一部分人正在搜刮怨军营中不及带走的财物，负责安置伤员的人们正从营地内走出来，给战场上受伤的士兵进行急救。人声吵吵嚷嚷的，胜利的欢呼占了多数，战马在山麓间奔行，停下时，黑甲的骑士们也卸下了头盔。

    遍地烽烟，谷地中央，龙茴等人的尸体被放下来了，裹上了大旗，走过的士兵，正向他行礼。

    山谷外的雪地间，尽是凌乱的足印，以万人计的奔跑撤离绞碎了整片雪原，夏村的斥候也正从不同方向朝着远处的天地间追赶过去。秦绍谦站在雪岭的上方，手上提着还沾有鲜血的大刀，看着远处的景色。此时，周围已经传来欢呼，但他脑内的滚烫未褪，对于所见的一切，他接受了一部分，另一部分，还无法完全消化。

    “把所有的斥候派出去……保持警惕，免得郭药师回来……杀我们一个回马枪……快去快去！保持警惕……”

    怨军大败溃退了。

    对于今天这场反杀的事实，从大伙儿决定打开营门，漫山遍野士气沸腾开始，作为一名算得上出色的将领，他就已经心中有数、十拿九稳了。然而当一切局势初步定下，回想女真人一路南下时的强横，他率领武瑞营试图阻挡的艰难，几个月以来，汴梁城外数十万人连战连败的颓丧，到夏村这一段时间破釜沉舟般的浴血奋战……此时一切反转过来，倒是令他的心中，产生了些许不真实的感觉……

    这一直以来的煎熬，就到昨晚，他们也没能看到太多破局或是结束的可能。然而到得此时……忽然间就熬过来了吗？

    “……立恒在哪里？”

    脑子里转着这件事，随后，便回想起这位如兄弟师友般的同伴当时的果决。在混乱的战场之上，这位擅长运筹的兄弟对于战争每一刻的变化，并不能清晰把握，有时候对于局部上的优势或劣势都无法了解清楚，他也因此从不插手细部上的决策。然而在这个早上，若非他当时忽然表现出的决断，恐怕唯一的胜机，就那样一瞬即逝了。

    对于大局士气上的把握和拿捏，宁毅在那片刻间，表现出的是无与伦比精确的。连日以来的压抑、惨烈甚至于绝望，加上重压来临前所有人放手一搏的欲望，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极点。当那些俘虏做出出人意料的决定时，对于许多将领来说，能做的或许都只是观望和犹豫，纵然心中感动，也只能寄望于营地内士兵接下来的奋战。但他出人意料的做出了建议，将一切都豁出去了。

    其后的战斗，郭药师表现出了他对麾下士兵的运作与掌控能力，然而对于夏村一方来说，胜利依然来得颇为轻松。当刘舜仁的队伍在夏村前方全军覆没，郭药师就已经开始调动他的嫡系后撤，被拖在战场里的炮灰们与夏村士兵展开了混战，几近是单方面的屠杀。而郭药师仍旧在这种近乎冷酷的壮士断腕后率领能够存活的一万多主力撤离。

    很难揣度郭药师在这个早上的心情变化，也必然难以说清他果断撤退时的想法。怨军并非不能战，但现实是如同这个冬天一般冰凉的，夏村有破釜沉舟、不死不休的可能，怨军却绝无将所有人在一战中全部赌上的可能。

    心中还在提防着郭药师回马一击的可能，秦绍谦回头看时，烽烟弥漫的战场上，大雪正在降下，经过连日以来惨烈鏖战的山谷中，死尸与战火的痕迹弥漫，满目苍夷。然而在此时，属于胜利后的情绪，第一次的，正在漫山遍野的人群里爆发出来。伴随着欢呼与笑语的，也有隐约压抑的哭泣之声。

    渠庆一瘸一拐地走过那片山脊，这里已经是夏村士兵追击的最前方了，有些人正抱在一起笑，笑声中隐隐有泪。他在一颗大石头的后面看到了毛一山，他浑身鲜血，几乎是瘫坐在雪地里，笑了一阵，不知道为什么，又抱着长刀呜呜地哭起来，哭了几声，又擦了眼泪，想要站起来，但扶着石头一用力，又瘫倒下去了，坐在雪里“哈哈”的笑。

    渠庆没有去扶他，他从后方走了过去。有人撞了他一下，也有人走过来，抱着他的肩膀说了些什么，他也笑着挥拳打了打对方的胸口，而后，他走进附近的树林里。

    这树林当中，白色的雪和殷红的血还在蔓延，偶尔还有尸体。他走到无人之处，心中的疲累涌上来，才缓缓地跪倒在地上，过得片刻，眼泪流出来，他张开嘴，低声发出哭声，如此持续了一阵，终于一拳轰的砸在了雪里，脑袋则撞在了前方的树干上，他又是一拳朝着树干砸了上去，头撞了好几下，血流出来，他便用牙去咬，用手去砸、去剥，终于头上手上口中都是鲜血淋淋，他抱着树，双目通红地哭。

    男人的哭声，并不好听，扭曲得犹如疯子一般。

    他曾经是武威营中的一名将领，手下有两三百人的队伍，在偷袭牟驼岗的那一晚，几乎全军覆没了。他浑浑噩噩地脱离了大队，苟且求存，无意中来到夏村这边。人们说着女真凶残、满万不可敌的神话，为自己开脱，让人们觉得失败是情有可原的，他本来也这样信了，然而这些天来，终究有不一样的东西，让他看见了。

    没有什么是不可胜的，可他的那些兄弟，终究是全都死光了啊……

    他抱着那树干，扭曲而压抑的哭声，就那样断断续续的持续了好久……

    这一刻，除了渠庆，还有许多人在笑里哭。

    山谷上方的伤兵营里，有人闭上了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口中喃喃地说道：“我们胜了？”身边负责照料的干瘦女子点了点头，压抑着回答：“嗯。”伤兵低声说着：“啊，我们胜了啊……”终于停止了呼吸，他身下的垫子间，早已是鲜血一片了。

    旁边，人们还在陆续地救治伤员，或是收敛尸体，下方的欢呼传来，恍如梦里。

    整个山间，此时都沉浸在一片酣畅如酒，却又带着些许癫狂的气氛里。宁毅快步走上山坡，便看到了正躺在担架上的女子，那是娟儿，她身上有血，头上缠着绷带，一只眼睛也肿了起来。

    山下的大战到混乱的时候，一部分被分割屠杀的怨军士兵突破了无人守御的营墙，冲进营地中来。其时郭药师已经领兵撤退，他们绝望地展开厮杀，后方皆是伤病残兵，还有力气者奋起厮杀，娟儿身处其中，被追赶得从山坡上滚下，撞到头，身上也几处受伤。

    “没有生命危险吧？”

    宁毅首先揪住了救治娟儿的大夫，一边，红提也过去开始给她做检查。

    “娟儿姑娘身体尚好，此次虽然……”那大夫摇头说了两句，看见宁毅的神色，忙道，“并无生命危险。”

    “以后对身体有影响吗？”

    “娟儿姑娘手骨这段，往后若遇湿冷天气，怕是会痛……除此之外……”

    这大夫说了几句，那边娟儿已经将眼睛睁开了，她一只眼睛肿起来，因此只能用另一只眼看人，身上受伤流血，也颇为凄凉：“陆姑娘……姑爷、姑爷……我没事，姑爷你没受伤吧……”

    宁毅走过去，握住她的一只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娟儿挣扎着笑了笑：“我们打胜了吗？”

    “胜了。”宁毅道，“你别管这些，好好养伤，我听说你受伤了，很担心你……嗯，没事就好，你先养伤，我处理完事情来看你。”

    “嗯。”娟儿点了点头，宁毅挥挥手让人将她抬走，女子的一只手还握着宁毅的手指，但过得片刻，终于还是松开了。宁毅回过头来，问旁边的宇文飞渡：“进营地后被抓的有多少人？”没等他回答，又道，“叫人去全都杀了。”

    宇文飞渡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有些犹豫：“东家，听他们说……杀俘不祥……”

    “呵。”宁毅揉了揉额头，过得片刻，拍了拍宇文飞渡的肩膀，“无所谓的，我现在没心情考虑大局，进来的全死，外面的留着。去吧。”

    “是。”

    宇文飞渡接了命令离开之后，宁毅在那里站了片刻，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看去，飘散的雪片并不密，然而延延绵绵的，仍旧已经开始笼罩整片天地，远山近岭间的气氛，在满目疮痍间第一次显得温暖和平静下来，无论是欢呼还是哭泣，那种让人几欲崩溃的惨烈与煎熬感，终于暂时的开始消散了。

    回头想来，这十日以来的厮杀奋战，惨烈与煎熬，也确实令人有恍如隔世之感。眼前逼退了怨军的这种可能性，一度遥不可及。红提从身后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娟儿姑娘没事。”

    “先把龙将军以及其他所有兄弟的尸体收敛起来。”宁毅说了一句，却是对旁边的跟班们说的，“告知所有将领，不要放松警惕。下午开始祭奠龙将军，晚上准备好好的吃一顿，但是酒……每人还是一杯的量。派人将消息传给京城，也看看那边的仗打得怎么样了。另外，追踪郭药师……”

    风雪之中，他挥了挥手，一个一个的命令开始下达。

    距离夏村几里外的地方，雪原，斥候之间的战斗还在进行。战马与战士的尸体倒在雪上、林间，偶尔爆发的战斗，留下一两条的人命，幸存者们往不同方向离开，不久之后，又穿插在一起。

    接近中午时分，怨军溃退的大队才慢了下来。

    士气低落的队列间，郭药师骑在马上，面色冰冷，无喜无怒。这一路上，他手下得力的将领已经将队形再度整理起来，而他，更多的关注着斥候带过来的情报。怨军的高级将领中，刘舜仁已经死了，张令徽也可能被抓或是被杀，眼前的这支队伍，剩下的都已经是他的嫡系，仔细算来，只有一万五左右的人数了。

    三万六千人攻打数目不过己方一半的山谷，对方不过是一些武朝残兵，到最后，己方折损过半。这是他从未想过会发生的事情。

    这一刻，他在雪原间停下来，勒马站定了，游目四顾时，天地间都是同样白色的景象，让人几乎分不清方向。曾经他们这支军队，大多数都是辽东的饥民组成，不过为了活命，后来投靠武朝重建，其中的组成也都是燕云六州中失去财产土地的难民，他们没有根基，也并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去。几名将领过来询问郭药师命令时，郭药师的平静脸色中，也没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一道道的讯息还在传过来。过了许久，雪原上，郭药师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我们只得……去那边了。”

    众将领的面色愕然，但不久之后，也大都顿足、叹息，这天下午，怨军的这支部队再度启程，终于，朝着风雪的更深处去了……

    这一天是景翰十三年十二月初十，女真人的南侵之战，第一次的迎来了转机。对于此时汴梁周围的诸多部队来说，情况是令人错愕的，他们在不长的时间内，大都陆续收到了夏村的战报。而由于大战之后的疲累，这天下午，夏村的军队更多的只是在舔舐伤口、巩固战力。只要还能站起来的士兵都在大雪之中参与祭奠了龙茴将军以及在这十天内战死的许多人。

    放出去的斥候逐渐回来时，有人将一封信转交给了宁毅。

    那名斥候在追踪郭药师的队伍时，遇上了武艺高绝的老人家，对方让他将这封信带回转交，经过几名绿林人确认，那位老人，便是周侗身边唯一幸存的福禄前辈。

    着人打开了信之后，发现里面是一封血书。

    宁毅看完之后，在雪里站了一阵，然后将血书扔进火中烧掉。

    这只是大战之中的小小插曲，当那封血书中所写的事情公布天下，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傍晚时分，从京城回来的斥候，则待回了另一条急迫的消息。

    女真人自今日清晨，停止了攻城。

    原因在与种师中率领的两万多西军部队赶到了汴梁城下，与完颜宗望正式展开对垒，试图从后路威胁宗望。而面对这样的情况，攻城未果的宗望竟直接放弃了汴梁城，以精锐骑兵大规模反扑西军——这可能是久攻未下的泄愤之举了——汴梁城内战力不够，不敢出城救援，随后在城外，两支军队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大战。种师中虽是老将，仍然一马当先，全力奋战，但毕竟由于实力差距，当下午斥候离开汴梁城的时候，西军的两万多人，已经被杀得大败溃退，种师中虽然仍能掌控一部分局势，但再撑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在汴梁城外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秦绍谦、宁毅等人全都愕然了许久，西军在普通人眼中确实大名鼎鼎，对于诸多武朝高层来说，也是有战力的，但有战力并不代表就能够与女真人正面硬抗。在往日的战事中，种师中率领的西军虽然有一定战力，但面对女真人，仍旧是知情识趣，打一阵，干不过就退了。到得后来，大家全在旁边躲着，种师中便也率领大军躲起来，郭药师去找他单挑的时候，他也只是一路迂回，不愿意与对方硬拼。

    却想不到，当完颜宗望惨烈攻城近二十天的现在，这位老人家忽然杀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撤退。

    据斥候所报，这一战中，汴梁城外尸横遍野，不仅是西军汉子的尸体，在西军溃败形成前，面对着名震天下的女真精骑，他们在种师中的率领下也已经取得了不少战果。

    老人的意图显而易见，女真人攻城二十日未果，战力也已经开始下降，减员严重。西军的两万多人，或者无法打败对方，但只要赌上性命，再给女真人造成一定的损失，损失巨大的女真部队或许就再也不能考虑攻城，而城中的种师道等人，也终于能够选择逼和对方了……

    就在宁毅等人在夏村为了种师中的英勇果断感到震撼的同时，汴梁城中，疲倦至极的人们正在为西军的到来而欢呼、喜极而泣，相对而言，之后传来的夏村消息还未被众人所知。苏文方来到伤兵营里，看到了发鬓凌乱，面色苍白而身材消瘦的师师，将夏村的事情告诉了他。

    师师睁着大眼睛怔怔地看了他好久，过得片刻，双手揪着衣襟，微微低下身子，压抑而又剧烈地哭了起来。那单薄的身子颤抖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随时要倒下的豆芽，泪水如雨而落。看着这一幕，苏文方的眼眶也红了起来，他在城内奔波数日，也是形容消瘦，面上满是胡茬，过得一阵，便离开这里，继续为相府奔波了。

    皇城之中，大臣们已经在这里聚集起来，汇总各方而来的消息，都有些喜气洋洋。而这个时候，名叫秦嗣源的老人正在殿上说着一件煞风景的事情。

    这件事情是……救援种师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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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七章 舍身的智慧 无泪的慈悲

    天已入夜，风雪在夏村一带聚集着，与篝火的光亮汇在一起。

    怨军从这里撤离后，周围的一片，就又是夏村完全掌控的范围了。大战在这天上午方才停下，但各种各样的事情，到得此时，并没有告一段落的迹象，初时的狂欢与激动、虎口余生的庆幸已经暂时的减褪，营地内外，此时正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所环绕。

    “……大战初捷，知道所有人都很累，老子也累，但是方才开会之时，秦将军与宁先生已经决定，明日拔营，增援京师，你们要好好的往下传达这件事……”

    亮着灯火的小棚屋里，夏村军的中层将官正在开会，长官庞六安所传递过来的消息并不轻松，但即便已经忙碌了这一天，这些麾下各有几百人的军官们都还打起了精神。

    “……连战十日，打败了郭药师，大伙儿的情况，谁都知道。可是京师危殆，今天下午传来的消息也已经清楚了，小种相公孤注一掷，直取宗望本阵！他是知道宗望的攻城战也已打底了。宗望的军队再有伤亡，便难以继续强攻京城，小种相公吸引了宗望的注意，可现如今，京城的军队是不能出城救援的！方圆数十里，可战之兵，只有咱们这一支！”

    “今日会上，宁先生已经强调，京师之战到郭药师退走，基本就已经打完、结束！这是我等的胜利！”

    就着火光，庞六安挥了挥手：“但结束只代表大局不变，京师多半已经能够守下来。可这一战，我等真的打胜了吗？女真几万人杀下来，一路长驱直入，杀至我朝京城，几度破城！于汴梁城外，连败我朝几十万大军！逼退他们，如今我等只是勉强做到，但即便逼退，又能如何？异日他卷土重来，我朝又可否挡下？”

    “诸位兄弟，秦将军、宁先生，今日都说了，不论今日战果如何，异日两国之间，都必再逢决战之期，此为你死我活的灭国之战。此战之中，最为重要的是什么……是可战之人！”

    庞六安顿了顿，看了看一众将官：“如夏村的我等，如为救援前来的龙将军等人，如敢与女真人作战的小种相公。我等所能依靠者，不是那些识大局后反而畏缩不前的聪明人，而是这些知难而进的弟兄！诸位，女真人想要平安回去，只有这一战之力了。我军与郭药师一战，已淬火成刀，明日拔营与会女真大军，或战或不战，皆为见血开锋之举。他日女真人再来之期，汝等皆是这家国中流砥柱，与其会猎天下，何其快哉……这些事情，诸位要给麾下的兄弟带到。”

    来自上方的命令下达不久，还在发酵，但对于夏村之中众多兵将来说，则多少都有些觉悟。一场大胜，对于此时的夏村将士而言，有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只因这样的胜利真是太少了，如此的艰难和顽强，他们经历得也少。

    中午和夜间虽有庆祝和狂欢，但是在敞开了肚子吃喝之后，单纯沉浸在喜悦中的人，却并非多数。在这之前，这里的每一个人毕竟都经历过太多的战败，见过太多同伴的死亡。当死亡成常态时，人们并不会为之感到奇怪，然而，当可以不死的选择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曾经为何会死、会败的疑问，就会开始涌上来。

    对于此时天下的军队来说，会在大战后产生这种感觉的，恐怕仅此一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因为宁毅几个月以来的引导。因此、战胜之后，伤感者有之、哭泣者有人，但当然，在这些复杂情绪里，喜悦和发自内心的个人崇拜，还是占了许多的。

    宁毅与秦绍谦一文一武的形象，文的运筹、武的果决，再加上吕梁山过来的黑骑，竹记麾下的大量绿林人士，各种与众不同的本领，这些东西，都具有清晰的符号性，在这支由杂牌军拼凑起来的部队里，极容易在众人的心里烙下印记。

    在大吃一顿之后，毛一山又去伤兵营里看了几名认识的兄弟，出来之时，他看见渠庆在跟他打招呼。连日以来，这位经历战阵多年的老兵大哥总给他沉稳又有些抑郁的感觉，唯有在此时，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风雪之中，他的脸上带着的是愉悦轻松的笑容。

    没有将士会将眼前的风雪当做一回事。

    聊了几句之后，渠庆给他一块石头：“别溜达了，回去磨刀吧。”

    “呃？”毛一山愣了愣，随后也明白过来，“明日，还要战？”

    “可能不在明日，也可能不会再有一战，但与女真人，必有一场对峙。不战最好，战，也不怕。咱们做好准备就行。”

    这日下午，祭奠龙茴时，众人即便疲累，却也是热血激昂。不久之后又传来种师中与宗望正面对杀的消息。在探望过虽然负伤却仍旧为了胜利而欢欣雀跃的一众兄弟后，毛一山与其他的一些士兵一样，心中对于与女真人放对，已有些心理准备，甚至隐隐有着嗜血的渴望。但当然，渴望是一回事，真要去做，是另一回事，在毛一山这边也知道，十日以来的战斗，即便是未进伤兵营的将士，也尽皆疲累。

    不过，若是上方发话，那肯定是有把握，也就没什么可想的了。

    两人此时正在山腰处，一面闲聊几句，一面朝山下的方向看。夏村营门那边，其实显得有些热闹，那是因为从不久前开始，已经过来了几拨人，都是汴梁附近其他部队的人，看得让人有些心烦。毛一山心中倒是想到一件事，问道：“渠大哥，你以前……其实是在哪只部队里当官的吧？”

    渠庆武艺不低，战斗经验丰富，对于战场许多局势的发展变化，都能看得清楚，毛一山早已见识过。此时今日见他心情好，才问出来。渠庆望着山下，倒是没有为着这个问题而气恼，片刻后，笑了笑：“当官……不如当个小兵来得好。”

    “那……渠大哥，若是这一仗打完之后，你我是不是就要回去各自的部队了？”

    这句话是毛一山犹豫了片刻之后才问出来的，问完之后，渠庆也沉默了，只是在不久之后，望着营门那边的热闹，皱起眉头，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夏村大战之后还不到一日的时间，只是傍晚开始，从此时分布在汴梁附近各个军队中派出的使者便陆续过来了，这些人，或是其余几支军队中位高者、有名望、有武艺者，也有曾经在武瑞营中担任官职，溃败后被陈彦殊等大员收拢的武将。这些人的陆续赶来，一方面为祝贺夏村大捷，赞叹秦绍谦等人立下不世之功，另一方面，则摆出了唯秦绍谦马首是瞻的态度，希望与夏村军队拔营前进，趁此大胜之际，士气高涨，以同解京城之围。

    而这些人的到来，也在旁敲侧击中询问着一个问题：初时因各军大败，诸方收拢溃兵，各人归置被打乱，不过权宜之计，此时既然已获得喘息之机，这些有着不同编制的将士，是不是有可能恢复到原编制下了呢？

    士兵的编制混乱问题或许一时间还难以解决，但将领们的归置，却是相对清楚的。例如此时的夏村军中，何志成原本就隶属于武威军何承忠麾下，毛一山的长官庞令明，则是武胜军陈彦殊麾下将领。此时这类中层将领往往对麾下散兵负责。小兵的问题可以含糊，这些将领当初则只能算是“借调”，那么，什么时候，他们可以带着麾下士兵回去呢？

    夏村一方对这类问题打着马虎眼。但相对于一贯以来的迟钝，以及面对女真人时的笨拙，此时各方所有人的反应，都显得敏锐而迅速。

    能够到这个层次上谈事情的人，有谁会是真正的废物？

    ****************

    京城。

    从皇城中出来，秦嗣源去到兵部，处理了手头上的一堆事情。从兵部大堂离开时，风雪交加，凄凉的城市灯火都掩在一片风雪里。

    女真人在这一天，暂停了攻城。根据各方面传来的消息，在之前漫长的煎熬中，令人感到乐观的一线曙光已经出现，即便女真人在城外大胜，再掉头过来攻城，其士气也已是二而衰，三而竭了。朝堂诸公都已经感受到了和谈的可能，京城防务虽还不能放松，但由于女真人攻势的停歇，总算是取得了片刻的喘息。

    只是对于秦嗣源来说，诸多的事情，并不会因此有所减少，甚至因为接下来的可能性，要做准备的事情陡然间已经压得更多。

    无论是战是和，后续的事物都只会更为繁琐。

    “……去酸枣门。”

    如此吩咐了身边的随人，上到马车之后，籍着车厢内的油灯，老人还看了一些通报上来的消息。连日以来的大战，死伤者不计其数，汴梁城内，也已经数万人的死去，产生了巨大的厌战情绪，物价飞涨、治安紊乱都已经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失去了家人的女人、小孩、老人的哭声日夜不停，从兵部往城墙的一路，都能隐约听见这样的动静。而这些事情所转化而来的问题，最终也都会归集到老人的手上，化作常人难以承受的巨大问题和压力，压在他的肩头。

    到了满目疮痍的新酸枣门附近，老人方才放下手头的工作，从车上下来，柱着拐杖，缓缓的往城墙方向走过去。

    周围有取暖的篝火、帐篷，汇集的士兵、伤员，不少人都会将目光朝这边望过来。老人身形消瘦，挥退了想要过来搀扶他的随从，一面想着事情，一面柱着拐杖往城墙的方向走，他没有看这些人，包括那些伤者，也包括城内死去了家人的悲凄者，这些天来，老人对这些大多是冷漠也不予理睬的。到得高高的楼梯前，他也未有让人搀扶，而是一面想事情，一面缓慢的拾阶而上。

    残破的城墙上弥漫着血腥气，风雪急骤，夜色之中，可以看见灯光黯淡的女真军营，远远的方向则已是漆黑一片了。老人朝着远方看了一阵，有人群与火把过来，为首的老人在风雪中向秦嗣源行了一礼，秦嗣源朝着那边行礼。两名老人在这风雪中无言地对揖。

    过得片刻，那头的老人开了口，是种师道。

    “听闻今日殿上之事，秦相为舍弟求出兵，师道感激不尽。”

    “……”秦嗣源无言地、重重地拱了拱手。

    那边种师道已经直起身来：“只是这感激是于私。于公，师道亦如诸公一般，不赞同秦相此想法。京城危殆，城中兵力业已见底，贸然出城，不过被女真人各个击破。若女真人孤注一掷，再来攻城，我方只会愈发捉襟见肘。右相此议……唉……”

    双方都是聪明绝顶、人情练达之人，有许多事情，其实说与不说，都是一样。汴梁之战，秦嗣源负责后勤与一切俗务，对于战事，插手不多。种师中挥军前来，固然振奋人心，然而当女真人改变方向全力围攻追杀，京城不可能出兵救援，这也是谁都清楚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唯一发声激烈，想要拿出最后有生力量与女真人放手一搏，保存下种师中的人竟是素来稳妥的秦嗣源，委实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以至于今天在金銮殿上，除了秦嗣源本人，甚至连一贯与他搭档的左相李纲，都对此事提出了反对态度。京城之事，关系一国存亡，岂容人孤注一掷？

    更何况，无论种师中是死是活，这场大战，看来都有结束的希望了。何苦节外生这种枝。

    一场朝仪持续许久，到得最后，也只是以秦嗣源得罪多人，且毫无建树为收场。老人在议事结束后，处理了政务，再赶来这边，作为种师中的兄长，种师道虽然对于秦嗣源的仗义表示感谢，但对于时局，他却也是觉得，无法出兵。

    “只是……秦相啊，种某却不明白，您明知此议会有何等结果，又何苦如此啊……”

    风雪之中，种师道与秦嗣源一同走到城墙边，望着远处的黑暗，那不知归宿的种师中的命运，低声地叹息出声。

    ……

    “……秦嗣源这老狗，今日行事，实在奇怪。”

    御书房中，写了几个字，周喆将毛笔搁下，皱着眉头吸了一口气，而后，站起来走了走。

    “杜成喜，你说他是要干嘛……”

    房间里，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杜成喜身体震了震：“圣上早先便说，右相此人，乃天纵之才，他心中所想，奴婢实在猜不到。”

    “哼，天纵之才。”周喆背负双手笑了笑，然后又收敛了笑容，“秦嗣源此人，谋算甚深，奇正之道皆通，确是厉害，以往朝堂议事，他若真有鬼主意，必定在朝议之前，就都已将关节打通。唯有此次，哼，提出个这样的想法，令得李纲都不站在他那一边，要说其中无诈，又有谁信。”

    杜成喜犹豫了一下：“陛下圣明，只是……奴婢觉得，会否是因为战场转机今日才现，右相想要打通关节，时间却来不及了呢？”

    “嗯？你这老狗，替他说话，莫非收了他的钱？”周喆瞥了杜成喜一眼。杜成喜被吓得连忙跪了下来请罪，周喆便又挥了挥手。

    “起来起来，朕不过开句玩笑。你就算收了钱，那也无妨，朕莫非还会受你蛊惑？”他顿了顿，“只是，你也想得岔了。若是时间不够，明知强撑无益，秦嗣源自然连开口都会省掉，他今日舌战群臣，在朕想来，该是察觉到位置尴尬，怕有人秋后算账，想要树敌放权了吧！这老狗啊，老谋深算，知道有时候被人骂几句，被朕斥责几句，反而是好事，只是这等手段，朕岂会看不出来……嘿……”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脸上古怪地持续了许久，然后也不知是在咀嚼还是在回味，低声说了几个字：“嘿……夏村大捷啊……”

    这喃喃低语声中，有人过来通报，李棁到了。

    “宣他进来。”

    周喆说道，走回了书桌后方。

    不多时，上次负责出城与女真人谈判的大臣李棁进来了。

    ……

    “……战事与政事不同。”

    风雪扑上城墙，苍白的须发在风雪里抖动着，都已结上霜花。

    秦嗣源伸手触了触女墙上被冰冻的血痕：“这些年来，尝与人议论，大战之中，何事最为重要。在夏村，与劣子搭档，名为宁毅者，往日最爱奇巧之技，好琢磨格物之学，好研究火器。而外界士人论战，则每每关心战法，何物在前、何物在后，若遇特定之地，如何应对。然而……遇上辽人、女真人，皆无作用，只因我朝重文轻武，数十万军队战意皆无，被数万人打得落花流水……”

    老人顿了顿，叹了口气：“种世兄啊，文人便是如此，与人论战，必是二论取其一。其实天地万物，离不开中庸二字。子曰：张而不驰，文武弗能；驰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方为文武之道。但愚笨之人，往往无能分辨。老朽一生求稳妥，可在大事之上，行的皆是冒险之举，到得如今，种世兄啊，你觉得，就算此次我等侥幸得存，女真人便不会有下次过来了吗？”

    种师道道：“有此次教训，只需此后汲取，今上励精图治，朝中众位……”

    “种世兄说得轻巧啦。”秦嗣源笑了笑，“几十万人被打垮在城外，十万人死在这城内，这几十万人如此，便有百万人、数百万人，也是毫无意义的。这世事真相为何，朝堂、军队问题在哪，能看清楚的人少么？世间行事，缺的从不是能看清的人，缺的是敢流血，敢去死的人。夏村之战，便是此等道理。那龙茴将军在出发之前，广邀众人，应和者少，据闻陈彦殊曾阻人加入其中，龙茴一战，果然战败，陈彦殊好聪明！然而若非龙茴激起众人血性，夏村之战，恐怕就有败无胜。聪明人有何用？若世间全是此等‘聪明人’，事到临头，一个个都噤声后退、知其厉害危险、心灰意冷，那夏村、这汴梁，也就都不用打了，几百万人，尽做了猪狗奴隶便是！”

    “说他们聪明，不过是小聪明，真正的聪明，不是这样的。”老人摇了摇头，“如今我朝，缺的是什么？要挡住下一次金人南下，缺的是什么？不是这京城的百万之众，不是城外的数十万大军。是夏村那一万多人，是龙茴将军带着死在了刀下的一万多人，也是小种相公带着的，敢与女真人冲阵的两万余人。种世兄，没有他们，我们的京城百万之众，是不能算人的……”

    种师道沉默在那里，秦嗣源望着远处那黑暗，嘴唇颤了颤：“老朽于战事或许不懂，但只希望以城中力量，尽量牵制女真人，使其无法全力进攻小种相公，待到夏村军队拔营前来，再与女真大军对峙，京城出面和谈，或能保下有生力量。有这些人在，方有下一次面对女真人的种子。此时若放任小种相公在城外全军覆没，下一次大战，何人还敢全力救援京城？老朽也知此事冒险，可今日之因，焉知不会有他日之祸？今日若能冒险过去，才能给他日，留下一点点本钱……”

    “……秦相用心良苦，师道……代舍弟，也代所有西军弟子，谢过了。”过了好一会儿，种师道才再度躬身，行了一礼。老人面色凄然，另一边，秦嗣源也吸了口气，回礼过来：“种世兄，是老朽代这天下人谢过西军，也对不住西军才是……”

    他叹了口气，过了片刻，种师道在一旁哈哈笑起来。

    “其实，秦相或许过虑了。”他在风中说道，“舍弟用兵行事，也素求稳妥，打不打得过，倒在其次，后路多半是想好了的，早些年与西夏大战，他便是此等做派。就算战败，率领部下逃走，想来并无问题。秦相其实倒也不用为他担忧。”

    “哦，是吗。”秦嗣源回答道，“哈哈……但愿如此。”

    城墙上，疲累的两人都望向远方，墙上的众多将士也望向远方。黑暗中雪花飘飞，由于火把被风吹得并不明亮，他们其实看不见对方的脸色，秦嗣源老人的脸上，有眼泪在这黑暗里流下来，在这向来冷漠决绝的老人身上出现这种事，想来是因为城墙上，雪风实在太大的缘故……

    金銮殿，周喆已向李棁下完了命令。

    “……议和之事，左相是很想亲自前往的，朕思前想后，你终究已与宗望打过了交道，且身段比左相圆滑。此次和议，许你见机而行。此时种师中率西军正被宗望追击，朕不欲西军折损太重，你接了旨意，速速出城吧。这完颜宗望，也该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了！”

    ***************

    汴梁城北，五丈岭。

    深夜时分，风雪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冻住了。

    五丈岭上，有篝火在燃烧，数千人正聚集在寒冷的山头上，由于周围的木柴不多，能够升起的火堆也不多，士兵与战马聚集在一起，偎依着在风雪里取暖。

    山下的远处，火光巡弋，由于黑暗中搜魂的使者。

    不多时，有喊杀声响起来，顺着雪风、肆掠山头，士兵打起精神，警惕黑暗中来袭的敌人，但不久之后，他们发现这是敌人夜里的攻心计而已。

    营地最中央的一个小帐篷里，身上缠着绷带、还在渗血的老人睁开了眼睛，听着这声音。

    “求援的人……冲出去了吗……”

    “冲出去了，冲出去了……”跟在身边多年的老副将王弘甲说道。

    “不要留在这里，当心被围，让大伙快走……”

    “是。”

    王弘甲如此答应着，过得片刻，他从这小帐篷里出去，有带着重伤的将领过来：“四周皆已被女真人截断去路……”

    ……

    “……西军去路，已被我军全数截断。”

    五丈岭外，临时扎下的营地里，斥候奔来，向宗望报告了情况。宗望这才从马上下来，解开了披风扔给随从：“也好，围住他们！若他们想要突围，就再给我切一块下来！我要他们全都死在这！”

    这一天的战斗下来，西军在女真人的猛攻下坚持了大半天的时间，而后崩溃。种师中率领着大部一路逃亡辗转，但事实上，宗望对这次战斗的愤怒，已经全部倾泻在这支不要命的西军身上，当女真骑兵展开对西军的全力追杀，西军的本阵根本没有顺利逃亡的可能，他们被一路穿插切割，落单者则被悉数屠杀，到得最后，一直被逼到这山头上。双方才都停了下来。

    不多时，又有人来。

    “禀报大帅，汴梁一方有使者出城，乃是前次过来谈判的那个武朝人。武朝皇帝……”

    “杀了他。”

    “……欲与我方和谈。”

    “哦？那先不杀他，带他来这里。”

    “是。”

    “让他看着我杀光这些人……再跟他们谈！”

    ……

    汴梁。

    深夜，城墙附近的小房间里，从城外进来的人见到了那位老人家。

    “种帅……”几名身上带血的小将普通跪下了，有人看见过来的老人，甚至哭了出来。

    种师道端了热水，走向他们，拍他们的肩膀：“知道了，知道了……”

    “种帅，小种相公他被困于五丈岭……”

    “知道了，知道了，程明他们先你们一步到，已经知道了，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种帅，朝廷是否出兵……”

    “我说知道了！”老人声音严厉了一瞬间，然后道，“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你们待会吃些东西，与程明他们碰个面吧。会有人安排你们疗伤和住下。”

    “种帅……”

    几人不久被人带走了，房间里，种师道坐在椅子上，看着不远处微微晃动的灯烛。不久，亲兵过来，向他报告同伴已经安顿好的消息，种师道点了点头：“你下去吧。”

    “是。”亲兵回答一声，待要走到房门时回头看看，老人仍然只是怔怔地坐在那儿，望着前方的灯点，他有些忍不住：“种帅，咱们是否央求朝廷……”

    “……没有可能的事，就不要讨人嫌了吧。”

    种师道回答了一句，脑中想起秦嗣源，想起他们先前在城头说的那些话，油灯那一点点的光芒中，老人悄然闭上了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微微的颤动。

    ……

    第二天的早晨，五丈岭。

    风雪停了。

    种师中从帐篷里走出来。

    虽然被称作小种相公，但他的年纪也已经不小，满头白发。昨日他受伤严重，但此时仍旧穿上了铠甲，然后他跨上战马，抓起关刀。

    士兵朝他聚拢过来，也有不少人，在昨晚被冻死了，此时已经不能动。

    “家兄当会过来。”种师中没有理会死去的士兵，向王弘甲说道，“随我突围！”

    王弘甲道：“是。”

    汴梁城，种师道站在城头，望向远处那片仿佛无垠的雪原。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种师中策马挥刀，冲向女真人的骑兵队。

    夏村，军队拔营出征。

    汴梁城内的小房间里，薛长功睁开眼睛，嗅到的是满鼻腔的药味，他的身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微微偏过头，旁边的小床上，一名女子也躺在那里，她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也是浑身的药味——但毕竟还有呼吸——那是贺蕾儿。

    不久之后——他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后——有人来告诉他，要与女真人议和了。

    窗外风雪已经停下来，在经历过如此漫长的、如地狱般的阴霾和风雪之后，他们终于第一次的，看见了曙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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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八章 惊蛰（一）

    乌云、漠雪、城郭。

    汴梁。

    百万人聚集的城池，在这个冬日里，不复往日的喧嚣。一墙之隔，北面的城墙下，护城河里静静的结出厚冰，鲜血、尸体、城墙上扔下来的物件一半沉入河底，一半突出冰面，在一一次凉了又化、化了又凉的过程里，逐渐混成狰狞的冰雕，此时，连同远处的女真人营地，它们也安静下来了。

    厚实高耸的城墙里，灰白相间的颜色渲染了一切，偶有火焰的红，也并不显得鲜艳。城市沉浸在死亡的悲切中还不能复苏，绝大多数死者的尸体在城市一端已被烧毁，牺牲者的家人们领一捧骨灰回去，放进棺木，做起灵位。由于城门紧闭，更多的小门小户，连棺材都无法准备。唢呐声响、唢呐声停，家家户户，多是哭声，而悲伤到了深处，是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一些老人，妇女，在家中孩子、丈夫的死讯传来后，或冻或饿，或是悲凄太过，也静悄悄的死去了。

    这样的悲痛和凄凉，是整个城市中，从未有过的景象。而尽管攻防的大战业已停下，笼罩在城池内外的紧张感犹未褪去，自西军种师中与宗望对阵全军覆没后，城外一日一日的和谈仍在进行。和谈未歇，谁也不知道女真人还会不会来攻打城池。

    当初大伙儿与城偕亡的心气劲已经过去，稍稍缓解之后，痛楚已经涌上来，没有多少人再有那般的锐气了。城中的人们内心忐忑，注意着城北的消息，有时候就连脚步声都忍不住要放缓一些，生怕惊动了那边的女真野兽。在这围城已久的冬季，整个城市，也渐渐的要结成巨冰了。

    暗流悄然涌动。

    腊梅花开，在院子的角落里衬出一抹娇艳的红色，仆人尽量小心地走过了门廊，院落里的正厅里，老爷们正在说话。为首的是唐恪唐钦叟，旁边做客的，是燕正燕道章。

    兽纹铜炉中炭火燃烧，两人低声说话，倒并无太多波澜。

    “……汴梁一战至此，死伤之人，不计其数。这些死了的，不能毫无价值……唐某先前虽一力主和，与李相、秦相的许多想法，却是一致的。金人性烈如虎狼，既已开战，又能逼和，和谈便不该再退。否则，金人必卷土重来……我与希道贤弟这几日时常议论……”

    “……唐大人耿大人此念，燕某自然明白，和谈不可草率，只是……李棁李大人，性子过于谨慎，怕的是他只想办差，应对失据。而此事又不可太慢，若是拖延下去，女真人没了粮草，只好狂飙数百里外劫掠，到时候，和谈必定失败……不易拿捏呀……”

    “……蔡太师明鉴，不过，依唐某所想……城外有武瑞军在，女真人未必敢妄动，如今我等又在收拢西军溃部，相信完颜宗望也不欲在此久留。和谈之事核心，他者尚在其次，一为精兵，二为太原……我有精兵，方能应付女真人下次南来，有太原，此次大战，才不致有切骨之失，至于钱物岁币，反倒不妨沿用武辽前例……”

    “只可惜，此事并非我等说了算哪……”

    “……是啊。此次大战，出力甚重者，为左右二相，为西军、种相公……我等主和一系，确是没什么事可做的。不过，到得此等时候，朝堂上下，力气是要往一块使了。唐某昨日曾找秦相议论，此次大战，右相府出力最多，他家中二子，绍和于太原据宗翰，绍谦于夏村退怨军，本是不世之功。可右相为求避嫌，似已有隐退之念……”

    “……秦相一世豪杰，此时若能全身而退，不失为一场佳话啊……”

    “……为国为民，虽千万人而吾往，国难当头，岂容其为一身谤誉而轻退。右相心中所想，唐某明白，当初为战和之念，我与他也曾多次起争执，但争执只为家国，绝非私怨。秦嗣源此次避嫌，却非家国幸事。道章贤弟，武瑞营不可轻易换将，太原不可失，这些事情，皆落在右相身上啊……”

    “……唐兄既然如此说，燕某自与唐兄，同进同退……”

    炭火燃烧中，低声的说话逐渐至于尾声，燕正起身告辞，唐恪便送他出来，外面的院落里，腊梅衬着白雪，景色清丽怡人。又互相话别后，燕正笑道：“今年雪大，事情也多，惟愿来年太平，也算瑞雪兆丰年了。”

    “瑞雪兆丰年，希望如此。”唐恪也拱手笑笑。

    他送了燕正出门，再折回来，厅堂外的屋檐下，已有另一位老人端着茶杯在看雪了，这是他府中幕僚，大儒许向玄。

    “同进同退，说来慷慨，燕道章这个人，是个没骨头的啊。”

    “愿他将这些话，带给蔡太师吧……”

    朝堂之中，燕正风评甚好，一方面性格耿直，另一方面素来也与唐恪这些才德兼备的大家来往，但实际上他却是蔡京的棋子。平日里倾向于主和派，关键时刻，无非就是个传话人罢了。

    “方才，耿大人他们派人传话过来，国公爷那边，也有些支支吾吾，这次的事情，看来他是不愿出头了……”

    “收复燕云，功成身退，楚国公已有身前身后名，不出头也是正理。”

    两人聊了几句，又是一阵沉默，房内炭火爆起一个火星来，屋外雪凉得渗人。唐恪将这雪景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冬天还未过呢……”他闭上眼睛，呼出一口白气。

    “惊蛰就到了……”

    ****************

    薛长功身上缠着绷带，坐在椅子上，上首过来的，是军中来看望他的两名上司，一名胡堂，一名沈傕的，皆是捧日军中高层。已经说了一会儿话。

    “……如今，女真人战线已退，城内戍防之事，已可稍作休憩。薛兄弟所在位置虽然紧要，但此时可放心修养，不至于误事。”

    “……只需和谈结束，大伙儿总算可以松一口气，薛兄弟此次必居首功，可是场泼天的富贵啊。到时候，薛兄弟家中这些，可就都得换换喽。”

    “寒家小户，都仗着诸位上官和兄弟抬爱，送来的东西，此时还未点算清楚呢。一场大战，兄弟们尸骨未寒，想起此事，薛某心中过意不去。”薛长功有些虚弱地笑了笑。

    胡堂摆了摆手：“哎，话不是这样说，我辈武人，功名自刀上取，裤腰带上系着人头。地下的兄弟没有福分，侥幸活着的，该吃吃该喝喝，该享受的乐子，都得将它享受了。这话那帮读书人听了得骂我了，可军中就是这样，薛兄弟惦记手下弟兄，是好事，可是该享受的，你一分都别落。这样啊，兄弟们也才好跟着你玩命。”

    沈傕笑道：“此次若能活着，升官发财，不在话下，到时候，薛兄弟，矾楼你得请，兄弟也一定到，哈哈……”

    他们说的自是正理，薛长功笑了笑，点头称是：“……只是，城外情况，如今究竟怎样了？我卧床几日，听人说的些零零碎碎……和谈终究不可全信，若我等士气弱了，女真人再来，可是滔天大祸了……另外，听说小种相公出了事，也不知道具体怎样……”

    “西军是爷们，跟咱们城外的那些人不同。”胡堂摇了摇头，“五丈岭最后一战，小种相公身受重伤，亲率将士冲击宗望，最后枭首被杀，他手下不少骑兵亲卫，本可逃离，然而为了救回小种相公尸身，连续五次冲阵，最后一次，仅余三十余人，全都身负重伤，人马皆红，终至全军覆没……老种相公也是硬气，军中据闻，小种相公挥军而来，曾派人请京城出兵袭扰，后来大败，也曾让亲兵求援，亲兵进得城来，老种相公便将他们扣下了……如今女真大营那边，小种相公连同数百冲阵之人的头颅，皆被悬于帐外，城外和谈，此事为其中一项……”

    “听有人说，小种相公奋战直至战死，犹然相信老种相公会领兵来救，战阵之上，数次以此言鼓舞士气。可直到最后，京内五军未动。”沈傕低声道，“也有说法，小种相公对阵宗望后不及逃走，便已知晓此事结果，只是说些假话，骗骗众人而已……”

    沈傕顿了顿：“小种相公死后，武瑞营挥军而来，再之后，武胜武威等几支军队都已过来，陈彦殊、方炼、林鹤棠等人麾下十余万人推进……其实，若无西军一击，这和谈，怕也不会如此之快的……”

    守城近一月，悲壮的事情，也早已见过许多，但此时说起这事，房间里依旧有些沉默。过得片刻，薛长功因为伤势咳嗽了几声。胡堂笑了笑。

    “说起军功来，夏村那帮人打退了郭药师，如今又在城外与女真对峙，若是论功行赏，说不定是他们功劳最大。”

    沈傕压低了声音：“国朝治军素来以文臣为首，我等在军中，所受掣肘数不胜数，到头来，大伙儿打不过了，说是将士无能，我等武将，有口莫辩。秦绍谦……他是右相之子，行事自然不受束缚，故能大败怨军。这是好事，但……唉，总之，能胜总是好事……”

    “他们在城外也不好过。”胡堂笑道，“夏村军队，说是以武瑞营为首，实际上城外军队早被打散，如今一面与女真人对峙，一面在扯皮。那几个指挥使，陈彦殊、方炼、林鹤棠，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听说，他们陈兵城外，每天跑去武瑞营要人，上面要、下面也要，把原本他们的弟兄派出去游说。夏村的这帮人，多少是打出点骨头来了，有他们做骨头，打起来就不至于难看，大家手上没人，都想借鸡下蛋啊……”

    “我等眼下还未与城外接触，待到女真人离开，怕是也会有些摩擦来往。薛兄弟带的人是咱们捧日军里的尖子，咱们对的是女真人正面，他们在城外周旋，打的是郭药师，谁更难，还真是难说。到时候，咱们京里的队伍，不仗势欺人，军功倒还罢了，但也不能堕了威风啊……”

    “倒也不必太过担心，他们在城外的麻烦，还没完呢。有些时候，木秀于林不是好事，得利的啊，反倒是闷声发大财的人……”

    几人说着城外的事情，倒也算不得什么幸灾乐祸，只是军中为争功，摩擦都是常事，彼此心中都有个准备而已。

    对于普通百姓，打完了打胜了，就到此为止，对于他们，打完了，此后的许多事情也都是可以预见的。对那支打败了郭药师的队伍，他们心中好奇，但毕竟还未曾见过，也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如今想来，他们与女真人对峙，终究还是占了西军搏命一击的便宜，若真打起来，他们也必然是溃败。只是面对着城外十几万人，郭药师又走了，女真人就算能胜，见识过汴梁的抵抗后，意义也已经不大，他们议论起这些事情，心中也就轻松一些。

    毕竟，真正的扯皮、内幕，还是操之于那些大人物之手，他们要关心的，也只是能到手上的几分利益而已。

    如此议论半晌，薛长功毕竟有伤，两人告辞而去，也推拒了薛长功的相送。门外院落里望出去，是乌云笼罩的寒冬，仿佛印证着尘埃尚未落定的事实。

    回到后院，丫鬟倒是告诉他，师师姑娘过来了。

    卧室的房间里，师师拿了些名贵的药材，过来看还躺在床上不能动的贺蕾儿，两人低声地说着话。这是休战几天之后，她的第二次过来。

    战事停歇，和谈开始。师师在伤兵营中的帮忙，也已经告一段落，作为京城之中稍稍开始过气的花魁，在军中忙碌一段时间后，她的身形愈显消瘦，但那一段的经历也给她积累起了更多的名气，这几天的时间，想必过得并不悠闲，以至于她的脸上，仍旧带着些许的疲惫。

    纵然过气，师师在矾楼中的地位与贺蕾儿之间仍旧是天地之隔，对于她过来看贺蕾儿的原因，薛长功并不清楚。眼下这一段还是武人吃香的时候，但即便如此，他薛长功也配不上这样的花魁，因此他倒也不至于多想。待到师师出来，两人互打了招呼，寒暄几句。

    薛长功记起矾楼的名声，忍不住向师师询问了几句和谈的事情——几个偏将、副将级别的人私下里的议论，还不可能看得透时局，但矾楼之中，接待各种大员，她们是会知道得更多的。

    “……听朝中几位大人的口吻，议和之事，当无大的枝节了，薛将军放心。”沉默片刻之后，师师如此说道，“倒是捧日军此次战功居首，还望将军飞黄腾达后，不要负了我这妹妹才是。”

    李师师的时间并不宽裕，说完话，便也从这里离开。马车驶过积雪的长街时，周围城市的杂音时不时的传进来，掀开帘子，这些杂音多是哭泣，道左相逢的人们说得几句，忍不住的叹气，隐约的哀声，有人过世的家门悬了小块的白布，孩子惘然地奔跑过街头，铁匠铺半掩的门里，一个孩子挥舞着铁锤，单调的打击声。都显不出什么生气来。

    这几天里，时间像是在粘稠的浆糊里流。

    与薛长功说的那些消息，单调而乐观，但事实自然并不这么简单。一场战斗，死了十几万几十万人，有些时候，单纯的胜败几乎都不重要了，真正让人纠结的是，在这些胜败当中，人们厘不清一些单纯的悲壮或是喜悦来，所有的感情，几乎都无法单纯地找到寄托。

    战事还未完，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已经开始了。

    朝堂之中，一位位大员在暗地里的运作，私下的串联、心机。矾楼自然无法看清楚这些，但私下里的端倪，却很容易的可以找到。蔡太师的意志、陛下的意志、楚国公的意志、左右二相的意志、主和派们的意志……流淌的暗河里，这些东西，隐约的成为主体，至于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意志，并不重要，也似乎，从来就不曾重要过。

    师师也是了解各种内幕的人，但唯有这一次，她希望在眼前，多少能有一点点简单的东西，可是当所有事情深入想过去，那些东西，就全都不复存在了。

    西军的慷慨激昂，种师中的头颅如今还挂在女真大营，朝中的和谈，如今却还无法将他迎回来。李棁李大人与宗望的谈判，更是复杂，什么样的情况，都可以出现，但在背后，各种意志的混杂，让人看不出什么激动的东西。在守城战中，右相府负责后勤调配，集中大量人力守城，如今却已经开始沉寂下来，因为空气中，隐约有些不祥的端倪。

    夏村军队的大捷，在最初传来时，令人心中振奋激动，然而到得此时，各种力量都在向这支队伍伸手。城外十几万人还在与女真部队对峙，夏村军的营地当中，每天就已经开始了大量的扯皮，昨日传来消息，甚至还出现了一次小规模的火拼，根据来矾楼的大人们说，这些事情，分明是有心人在背后挑起，不让武瑞营的兵将们那么痛快。

    而其中的有心人，也并不仅仅是城外十余万人中的高层。矾楼的消息网可以隐约感觉到，城内包括蔡太师、童贯这些人的意志，也早已往城外伸出去了。

    相对于这些背后的触手和暗流，正与女真人对峙的那万余军队，并没有激烈的反击——他们也无法激烈。相隔着一座高高的城墙，矾楼从中也无法获得太多的消息，对于师师来说，一切复杂的暗涌都像是在身边流过去。对于谈判，对于休战，对于一切死者的价值和意义，她忽然都无法简单的找到寄托和归依的地方了。

    她小心地盯着这些东西。午夜梦回时，她也有着一个小小的期待，此时的武瑞营中，毕竟还有她所认识的那个人的存在，以他的性格，当不会坐以待毙吧。在重逢以后，他屡屡的做出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成绩，这一次她也希望，当所有消息都连上以后，他或许已经展开了反击，给了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一个凌厉的耳光——纵然这希望渺茫，至少在现在，她还可以期待一番。

    她坐着马车回到矾楼之后，听到了一个特别的消息。

    “竹记那边，苏公子方才过来，转交给我们一些东西。”

    妈妈李蕴将她叫过去，给她一个小本子，师师稍稍翻看，发现里面记录的，是一些人在战场上的事情，除了夏村的战斗，还有包括西军在内的，其它军队里的一些人，大都是朴实而壮烈的，适合宣传的故事。

    “竹记里早几天其实就开始安排说书了，不过妈妈可跟你说一句啊，风声不太对，这一宝压不压，我也不清楚。你可以帮忙他们说说，我不管你。”

    李蕴给她倒了杯茶暖手，见师师抬起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又复杂，便也叹了口气，扭头看窗户。

    “这些大人物的事情，你我都不好说。”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头叹了口气，“这次金人南下，天都要变了，往后谁说了算，谁都看不懂啊……这些年在京里，有人起有人落，也有人几十年风光，从来不倒，但是每次一有大事，肯定有人上有人下，女儿，你认识的，我认识的，都在这个局里。这次啊，妈妈我不知道谁上谁下，不过事情是要来了，这是肯定的……”

    师师拿着那本子，微微沉默着。

    “不说这些了。”李蕴摆了摆手，随后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啊，宁公子偷偷回京了，暗地里正在见人，这些肯定就是他的手笔。我知道你坐不住，放你一天闲，去找找他吧。他到底要怎样，右相府秦大人要怎样，他要是能给你个准话，我心里也好踏实一些……”

    师师的眼中亮起来，过得片刻，起身福了一礼，道谢之后，又问了地方，出门去了。

    马车驶过汴梁街头，小雪渐渐落下，师师吩咐车夫带着她找了几处地方，包括竹记的分店、苏家，帮忙时分，马车转过文汇楼侧面的小桥时，停了下来。

    师师穿着白色的大髦下了马车，二楼之上，一个正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边，宁毅正坐在那儿，静静地往窗外的一个地方看着什么。他留了胡子，神情安静淡然，似乎是感受到下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看到了下方马车边正放下头罩的女子。雪花正缓缓落下。

    楼上似乎有人进了房间，宁毅看看那边站起来，又扭头看了看师师，他关上窗户，窗户里模糊的剪影朝客人迎过去，随后便只剩淡淡的灯光了。

    傍晚，师师穿过马路，走进酒楼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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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九章 惊蛰（二）

    天渐渐的就黑了，雪花在门外落，行人在路边过去。

    围城数月，京城中的物资已经变得极为紧张，文汇楼背景颇深，不至于歇业，但到得此时，也已经没有太多的生意。由于大雪，楼中门窗大都闭了起来，这等天气里，过来吃饭的无论是黑白两道，均非富即贵，师师自也认识文汇楼的老板，上得楼来，要了个小间，点了简单的菜饭，静静地等着。

    城外两军还在对峙，作为夏村军中的高层，宁毅就已经偷偷回城，所为何事，师师大都可以猜上一二。不过，她眼下倒是无所谓具体事情，粗略想来，宁毅是在针对旁人的动作，做些反击。他并非夏村军队的台面，私下里做些串联，也不需要太过保密，知道轻重的自然知道，不知道的，往往也就不是局内人。

    她倒也并不想变成什么局内人。这个层面上的男人的事情，女人是掺合不进去的。

    风雪在屋外下得安静，虽是寒冬了，风却不大，城市仿佛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呜咽。连日以来的焦虑到得此时反变得有些平静下来，她吃了些东西，不多时，听到外面有人窃窃私语、说话、下楼，她也没出去看，又过了一阵，脚步声又上来了，师师过去开门。

    “立恒。”她笑了笑。

    “怎么到这里来了，吓我一跳。”

    门外的自然便是宁毅。两人的上次见面已经是数月以前，再往上回溯，每次的见面交谈，大多算得上轻松随意。但这一次，宁毅风尘仆仆地回城，暗地里见人，交谈些正事，眼神、气质中，都有着复杂的重量，这或许是他在应付陌生人时的面貌，师师只在一些大人物身上看见过，说是蕴着杀气也不为过，但在此时，她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反倒因此感到安心。

    随即撒了个小谎：“我也吓了一跳，真是巧，立恒这是在……应付那些麻烦事吧？”

    “有些人要见，有些事情要谈。”宁毅点点头。

    “立恒……吃过了吗？”她微微侧了侧身。

    “马上还有人来。”

    “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作陪的，师师可抚琴助兴……”

    “不太好。”

    “嗯。”

    说话间，有随人过来，在宁毅耳边说了些什么，宁毅点点头。

    “天色不早，今日恐怕很忙，这两日我会去矾楼拜访，师师若要早些回去……我恐怕就没办法出来打招呼了。”

    “不回去，我在这等等你。”

    “怕是要到深夜了。”

    “我这些天在战场上，看到很多人死，后来也见到不少事情……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宁毅见眼前的女子看着他，目光清澈，又抿嘴笑了笑，倒也微微一愣，随后点头：“那我先失陪了。”

    **************

    这一等便近两个时辰，文汇楼中，偶有人来来去去，师师倒是没有出去看。

    她年纪还小的时候便到了教坊司，后来渐渐长大，在京中名声鹊起，也曾见证过不少的大事。京中权力争斗，大臣退位，景翰四年宰相何朝光与蔡京打擂台，一度传出皇帝要杀蔡京的传言，景翰五年，两浙盐案，京城首富王仁连同诸多富商举家被诛，景翰七年，京中战和两派互相争斗攀扯，众多官员下马。活在京中，又接近权力圈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她见得也是多了。

    这样的气息，就如同房间外的脚步走动，纵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也知道对方身份必然举足轻重。以往她对这些黑幕也感到好奇，但这一次，她忽然想到的，是许多年前父亲被抓的那些夜晚。她与母亲在内堂学习琴棋书画，父亲与幕僚在外堂，灯光映照，来去的人影里透着焦虑。

    年深日久，这样的印象其实也并不准确，细细想来，该是她在这些年里积累下来的阅历，补完了曾渐渐变得稀薄的记忆。过了这么些年，处于那个位置里的，又是她真正熟识的人了。

    风月场上的来往逢迎，谈不上什么真情实意，总有些风流才子，才情高绝，心思敏锐的——如同周邦彦——她也未曾将对方视作私下的好友。对方要的是什么，自己有的是什么，她一向分得清清楚楚。纵然是私下里觉得是朋友的于和中、陈思丰等人，她也能够清楚这些。

    对于宁毅，重逢之后算不得亲近，也谈不上疏远，这与对方始终保持分寸的态度有关。师师知道，他成亲之时被人打了一下，失去了过往的记忆——这反倒令她可以很好地摆正自己的态度——失忆了，那不是他的错，自己却不能不将他视为朋友。

    从前许许多多的事情，包括父母，皆已沦入记忆的尘埃，能与当初的那个自己有所联系的，也就是这寥寥的几人了，哪怕认识他们时，自己已经进了教坊司，但仍旧年幼的自己，至少在当时，还保有着曾经的气息与后续的可能……

    假若李师师要成为李师师——她始终觉得——曾经的自己，是不可丢弃的。这些东西，她自己保留不下来，唯独从他们的身上，可以回溯往前。

    如今，宁毅也进入到这风暴的中心去了。

    而她能做的，想来也没有什么。宁毅毕竟与于、陈等人不同，自重逢开始，对方所做的，皆是难以想象的大事，灭梁山匪寇，与江湖人士相争，再到这次出去，坚壁清野，于夏村迎击怨军，及至此次的复杂状况。她也因此，想起了曾经父亲仍在时的那些夜晚。

    这中间打开窗户，风雪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灯烛半灭，渗人的凉意。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她在房间里几已睡去，外面才又传来敲门声。师师过去开了门，门外是宁毅微微蹙眉的身影，想来事情才刚刚告一段落。

    “还没走？”

    “想等立恒你说说话。”师师抚了抚头发，随后笑了笑，侧身邀他进来。宁毅点了点头，进到房里，师师过去打开了窗户，让冷风吹进来，她在窗边抱着身子让风雪吹了一阵，又呲着牙关上了，过来提宁毅搬凳子，倒热茶。

    “围城这么久，肯定不容易，我虽在城外，这几日听人说起了你的事情，好在没出事。”宁毅喝了一口茶，微微的笑着，他不知道对方留下来是要说些什么，便首先开口了。

    “我觉得……立恒那边才是不容易。”师师在对面坐下来，“在外面要打仗，回来又有这些事情，打胜了以后，也闲不下来……”

    “女真人还没走，谈不上打胜。”宁毅摇摇头。

    “师师在城内听闻，谈判已是十拿九稳了？”

    “有别人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的十拿九稳，也有我们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的十拿九稳，师师觉得，会是哪项？”

    宁毅笑着看她，师师听得这句，端着茶杯，目光微微黯淡下来。她毕竟在城内，有些事情，打听不到，但宁毅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骤然听得此事，仍然开心不得。

    宁毅便安慰两句：“我们也在使力了，不过……事情很复杂，这次谈判，能保下什么东西，拿到什么利益，是眼前的还是长远的，都很难说。”

    “我也不太懂这些……”师师回答了一句，随即嫣然笑笑，“有时候在矾楼，装作很懂，其实不懂。这终究是男人的事情。对了，立恒今晚还有事情吗？”

    “事情是有的，不过接下来一个时辰恐怕都很闲，师师特意等着，是有什么事吗？”

    “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师师坐在那儿笑了笑，“立恒离京之时，与我说的那些话，我当时还不太懂，直到女真人南来，开始围城、攻城，我想要做些什么，后来去了酸枣门那边，看到……很多事情……”

    她如此说着，随后，说起在酸枣门的经历来。她虽是女子，但精神上一直清醒而自强，这清醒自强与男人的性情又有不同，和尚们说她是有佛性，是看透了许多事情。但说是这样说，一个十多岁二十岁出头的女子，终究是在成长中的，这些时日以来，她所见所历，心中所想，无法与人言说，精神世界中，倒是将宁毅视作了映照物。此后大战停歇，更多更复杂的东西又在身边环绕，使她身心俱疲，此时宁毅回来，方才找到他，一一吐露。

    宁毅也未曾想过她会说起这些时日来的经历，但随后倒也听了下去。眼前稍有些消瘦但仍旧漂亮的女子说起战场上的事情，那些残肢断体，死状惨烈的战士，酸枣门的一次次战斗……师师话语不高，也没有显得太过悲伤或是激动，偶尔还微微的笑笑，说得许久，说她照顾后又死了的战士，说她被追杀而后被保护下来的过程，说那些人死前微薄的愿望，到后来又说起薛长功、贺蕾儿等人……

    时间便在这说话中逐渐过去，其中，她也说起在城内收到夏村消息后的欣喜，外面的风雪里，打更的锣声已经响起来。

    “……这几日在矾楼，听人说起的事情，又都是争权夺利了。我以前也见得多了，习惯了，可这次参加守城后，听那些公子哥儿说起谈判，说起城外胜败时轻佻的样子，我就接不下话去。女真人还未走呢，他们家中的大人，已经在为这些脏事勾心斗角了。立恒这些日子在城外，想必也已经看到了，听说，他们又在私下里想要拆散武瑞营，我听了以后心里着急。这些人，怎么就能这样呢。但是……终究也没有办法……”

    师师的话语之中，宁毅笑起来：“是来了几拨人，打了几架……”

    师师也笑：“不过，立恒今日回来了，对他们自然是有办法了。这样一来，我也就放心了。我倒不想问立恒做了些什么，但想来过段时间，便能听到那些人灰头土脸的事情，接下来，可以睡几个好觉……”

    “呃……”宁毅微微愣了愣，却知道她猜错了事情，“今晚回来，倒不是为了这个……”

    “啊……”师师迟疑了一下，“我知道立恒有更多的事情，但是……这京中的麻烦事，立恒会有办法吧？”

    宁毅沉默了片刻：“麻烦是很麻烦，但要说办法……我还没想到能做什么……”

    “……”师师看着他。

    “他们想对武瑞营动手，只是小事。”宁毅站起来，“房间太闷，师师如果还有精神，我们出去走走吧，有个地方我看一下午了，想过去瞧瞧。”

    师师便点了点头，时间已经到深夜，外间道路上也已无行人。两人自楼上下来，护卫在周围悄悄地跟着，风雪弥漫，师师能看出来，身边宁毅的目光里，也没有太多的喜悦。

    但在这风雪里一路前行，宁毅还是笑了笑：“下午的时候，在楼上，就看见这边的事情，找人打听了一下，哦……就是这家。”他们走得不远，便在路旁一个小院子前停了下来。这边距离文汇楼不过十余丈距离，隔着一条街，小门小户的破院落，门已经关上了。师师回忆起来，她傍晚到文汇楼下时，宁毅坐在窗边，似乎就在朝这边看。但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却不记得了。

    “这家人都死了。”

    宁毅挥了挥手，旁边的护卫过来，挥刀将门闩劈开。宁毅推门而入，师师也跟着进去，里面是一个有三间房的破落小院，黑暗里像是泛着死气，一如宁毅所说，人都死了。

    “下午保长叫的人，在这里面抬尸体，我在楼上看，叫人打听了一下。这里有三口人，原本过得还行。”宁毅朝里面房间走过去，说着话，“奶奶、父亲，一个四岁的女儿，女真人攻城的时候，家里没什么吃的，钱也不多，男人去守城了，托保长照顾留在这里的两个人，然后男人在城墙上死了，保长顾不过来。老人家呢，患了风寒，她也怕城里乱，有人进屋抢东西，栓了门。然后……老人家又病又冷又饿，慢慢的死了，四岁的小姑娘，也在这里面活活的饿死了……”

    房间里弥漫着尸臭，宁毅站在门口，拿火把伸进去，冰冷而凌乱的普通人家。师师虽然在战场上也适应了臭气，但还是掩了掩鼻孔，却并不明白宁毅说这些有什么用意，这样的事情，最近每天都在城里发生。城头上死的人，则更惨更多。

    “我在楼上听到这个事情，就在想，很多年以后，别人说起这次女真南下，说起汴梁的事情。说死了几万、几十万人，女真人多么多么的残暴。他们开始骂女真人，但他们的心里，其实一点概念都不会有，他们骂，更多的时候这样做很畅快，他们觉得，自己偿还了一份做汉人的责任，哪怕他们其实什么都没做。当他们说起几十万人，所有的重量，都不会比过在这间房子里发生的事情的万分之一，一个老人家又病又冷又饿，一边挨一边死了，那个小姑娘……没有人管，肚子越来越饿，先是哭，然后哭也哭不出，慢慢的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嘴巴里塞，然后她也饿死了……”

    宁毅平静地说着这些，火把垂下来，沉默了片刻。

    “进城倒不是为了跟那些人扯皮，他们要拆，我们就打，管他的……秦相为谈判的事情奔走，白天不在府中，我来见些人，安排一些琐事。几个月以前，我起身北上，想要出点力，组织女真人南下，如今事情算是做到了，更麻烦的事情又来了。跟上次不同，这次我还没想好自己该做些什么，可以做的事很多，但不管怎么做，开弓没有回头箭，都是很难做的事情。如果有可能，我倒是想功成身退，走人最好……”

    师师微微有些迷惘，她此时站在宁毅的身侧，便轻轻的、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宁毅蹙了蹙眉，戾气毕露，随后却也微微偏头笑了笑。

    “你在城墙上，我在城外，都看到过人这个样子死，被刀划开肚子的，砍手砍脚的。就跟城里这些慢慢饿死的人一样，他们死了，是有重量的，这东西扔不下，扔不下也很难拿起来。要怎么拿，毕竟也是个大问题。”

    他说起这几句，眼神里有难掩的戾气，随后却转过身，朝门外摆了摆手，走了过去。师师有些犹豫地问：“立恒莫非……也心灰意冷，想要走了？”

    “跟这个又不太一样，我还在想。”宁毅摇头，“我又不是什么杀人狂，这么多人死在面前了，其实我想的事情，跟你也差不多的。只是里面更复杂的东西，又不好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待会还要去相府一趟，会派人送你回去。不管接下来会做些什么，你应该会知道的。至于找武瑞营麻烦的那帮人，其实你倒不用担心，跳梁小丑，就算有十几万人跟着，孬种就是孬种。”

    师师便也点了点头。相隔几个月的重逢，对于这个晚上的宁毅，她仍然看不清楚，这又是与以前不同的不清楚。

    院落的门在背后关上了。

    风雪依旧落下，马车上亮着灯笼，朝城市中不同的方向过去。一条条的街道上，更夫提着灯笼，巡逻的士兵穿过雪花。师师的马车进入矾楼之中时，宁毅等人的几辆马车已经进入右相府，他穿过了一条条的阆苑，朝仍旧亮着灯火的秦府书房走过去。

    黑夜深邃，稀薄的灯点在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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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〇章 惊蛰（三）

    子夜已过，房间里的灯烛依然明亮，宁毅推门而入时，秦嗣源、尧祖年、觉明、纪坤等人已经在书房里了。下人已经通报过宁毅回来的消息，他推开门，秦嗣源也就迎了上来。

    “立恒回来了。”尧祖年笑着，也迎了过来。

    “辛苦了辛苦了。”

    “今夜又是大雪啊……”

    右相府的核心幕僚圈，都是熟人了，女真人攻城时虽然忙碌不停，但这几天里，事情总算少了一些。秦嗣源等人白日奔走，到了这时，总算能够稍作休息。也是因此，当宁毅进城，所有人才能在此时聚集相府，做出欢迎。

    数月的时间不见，放眼看去，原本身体还不错的秦嗣源已经瘦下一圈，头发皆已雪白，只是梳得整齐，倒还显得精神，尧祖年则稍显病态——他年纪太大，不可能整日里跟着熬，但也绝对闲不下来。至于觉明、纪坤等人，以及另外两名过来的相府幕僚，都显消瘦，只是状态还好，宁毅便与他们一一打过招呼。

    “立恒夏村一役，振奋人心哪。”

    “皆是二少指挥得好。”

    “哎，绍谦或有几分指挥之功，但要说治军、权谋，他差得太远，若无立恒压阵，不致有今日之胜。”

    “立恒回得突然，此时也不好喝酒，否则，当与立恒浮一大白。”

    “若所有武朝军士皆能如夏村一般……”

    休战之后，右相府中稍得清闲，隐形的麻烦却不少，甚至需要操心的事情更加多了。但即便如此，众人见面，首先提的还是宁毅等人在夏村的战绩。房间里另外两名进入核心圈子的幕僚，佟致远与侯文境，往日里与宁毅也是认识，都比宁毅年纪大，先前是在负责其他支系事物，守城战时方才纳入中枢，此时也已过来与宁毅相贺。神色之中，则隐有激动和跃跃欲试的感觉。

    休战谈判的这几日，汴梁城内的冰面上看似安静，下方却早已是暗流涌动。对于整个局势，秦嗣源或许与尧祖年私下聊过，与觉明私下聊过，却并未与佟、侯二人做详谈，宁毅今日回来，夜间时分正好所有人聚集，一则为相迎祝贺，二来，对城内城外的事情，也必定会有一次深谈。这里决定的，或许便是整个汴梁政局的对弈状况。

    宁毅坐下之后，喝了几口茶水，对城外的事情，也就稍稍介绍了一番。包括此时与女真人的对峙，前线气氛的剑拔弩张，纵然在谈判中，也随时有可能开战的事实。另外，还有之前未曾传入城内的一些小事。

    “……谈判原是心战，女真人的态度是很坚决的，哪怕他如今可战之兵不过半数，也摆出了随时冲阵的态度。朝廷派出的这个李棁，怕是会被吓到。这些事情，大伙儿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哦，有件事要与秦公说一下的，当初寿张一战，二公子带兵阻击宗望时负伤，伤了左目，此事他未曾报来，我觉得，您恐怕还不知道……”

    秦绍谦瞎了一只眼睛的事情，当初只是个人小事，宁毅也没有将消息递来烦秦嗣源，此时才觉得有必要说出。秦嗣源微微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悲色，但随即也摇头笑了起来。

    “他为将领兵，冲锋于前，伤了眼睛人还活着，已是万幸了。对了，立恒觉得，女真人有几成可能，会因谈判不成，再与我方开战？”

    宁毅摇了摇头：“这并非成不成的问题，是谈判技巧问题。女真人并非不理智，他们知道怎样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倘若我军摆开阵势要与他一战，他不想战，却绝不会畏战。我们这边的麻烦在于，上层是畏战，那位李大人，又只想交差。若是双方摆开阵势，女真人也觉得我方不畏战，那反倒易和。现在这种情况，就麻烦了。”他看了看众人，“我们这边的底线是什么？”

    秦嗣源皱了皱眉：“谈判之初，陛下要求李大人速速谈妥，但条件方面，绝不退让。要求女真人立刻退走，过雁门关，交还燕云六州。我方不再予追究。”

    宁毅笑了笑：“然后呢？”

    尧祖年也是苦笑：“谈了两日，李棁回来，说女真人态度坚决，要求割让黄河以北，金国为兄，我朝为弟，我朝赔偿众多物资，且每年要求岁币。否则便继续开战，陛下大怒，但随后松了口，不可割地，不认金国为兄，但可赔偿金银。陛下想早日将他们送走……”

    “懂了。”宁毅点点头，“要是我，也非得扒下你几层皮才会走了……”

    他沉默下来，众人也沉默下来。觉明在一旁站起来，给自己添了茶水：“阿弥陀佛，天下之事，远不是你我三两人便能做到尽善尽美的。战事一停，右相府已在风口浪尖，背后使力、下绊子的人不少。此事与早与秦相、诸位说过。眼下谈判，陛下架空李相，秦相也无法出面左右太多，这几日我与年公商议，最麻烦的事情，不在岁币，不在兄弟之称。至于在哪，以立恒之聪慧，应该看得到吧？”

    “太原。”宁毅的目光微微垂下来。

    “汴梁战事或会完结，太原未完。”觉明点了点头，将话接下去，“这次谈判，我等能插手其中的，已然不多。若说要保什么，必定是保太原，然则，大公子在太原，这件事上，秦相能开口的地方，又不多了。大公子、二公子，再加上秦相，在这京中……有多少人是盼着太原平安的，都不好说。”

    觉明出家之前原是皇族身份，不管什么话，别人不能说的，他并没有太多忌讳，但眼下说到有多少人盼太原平安时，话语还是顿了顿。

    宁毅道：“在城外时，我与二公子、闻人也曾讨论此事，先不说解不解太原之围，单说怎么解，都是大麻烦。夏村万余军队，整顿后北上，加上此时十余万残兵，对上宗望，犹难放心，更别说是太原城外的粘罕了，此人虽非女真皇族，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起宗望来，恐怕更难对付。当然，如果朝廷有决心，办法还是有的。女真人南侵的时间毕竟太久，若是大军压境，兵逼太原以北与雁门关之间的地方，金人或许会自行退去。但现在，一，谈判不坚决，二，十几万人的上层勾心斗角，三，夏村这一万多人，上面还让不让二公子带……这些都是问题……”

    他的话语冰冷而严肃，此时说的这些内容，相较先前与师师说的，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一直沉默寡言的纪坤沉声道：“或许也不是全无办法。”

    “但每解决一件，大伙儿都往悬崖上走了一步。”宁毅道，“另外，我与闻人等人在城外商议，还有事情是更麻烦的……”

    他顿了顿，说道：“几年以后，必然会有的金人第二次南侵，如何应对。”

    这句话说出来，秦嗣源挑了挑眉，目光更加肃然起来，尧祖年坐在一边，则是闭上了眼睛，觉明摆弄着茶杯。显然这个问题，他们也已经在考虑。这房间里，纪坤是处理事实的执行者，无需考虑这个，一旁的佟致远与侯文境两人则在瞬间蹙起了眉头，他们倒不是想不到，只是这数日之间，还未开始想而已。

    秦嗣源吸了口气：“立恒与闻人，有何想法。”

    “现在抽身，或许还能全身而退，再往前走，后果就真是谁都猜不到了。”宁毅也站起身来，给自己添了杯热茶。

    房间里安静片刻。

    “女真人是虎狼，这次过了，下次一定还会打过来的。他们灭了辽国，如日方中，这一次南下，也是战果赫赫，就差没有破汴梁了。要解决这件事，核心问题在于……要重视当兵的了。”宁毅缓缓开口，随即，又叹了口气，“最好的情况，保留下夏村，保留下西军的种子，保留下这一次的可战之兵，不让他们被打散。而后，改革军制，给武人一点地位，那么几年之后，金人南下，或有一战之力。但哪项都难，后者比前者更难……”

    觉明喝了口茶：“国朝两百年重文抑武啊。”

    一旁，尧祖年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看看众人：“若要革新，此其时。”

    “若这是唱戏，年公说这句话时，当有掌声。”宁毅笑了笑，众人便也低声笑了笑，但随后，笑容也收敛了，“不是说重文抑武有什么问题，而是已到变则活，不变则死的地步。年公说得对，有汴梁一战，如此惨痛的死伤，要给军人一些地位的话，正好可以说出来。但纵然有说服力，其中有多大的阻力，诸位也清楚，各军指挥使皆是文臣，统兵之人皆是文臣，要给武人地位，就要从他们手里分润好处。这件事，右相府去推，你我之力，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秦嗣源等人犹豫了一下，尧祖年道：“此事关键……”

    “关键在陛下身上。”宁毅看着老人，低声道。一边觉明等人也微微点了点头。

    说话说到皇帝身上，有许多事情，眼下便不好说了。皇帝乃天子，九五之尊，任何想要从皇帝身上摆弄阴谋的事情，都是大逆不道。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时间已经卡在了一个难堪的结点上，那不只是这个房间里的时间，更有可能是这个时代的时间。夏村的士兵、西军的士兵、守城的士兵，在这场战斗里都已经经历了磨砺，这些磨砺的成果若是能够保留下来，几年之后，或许能够与金国正面相抗，若能够将之扩大，或许就能改变一个时代的国运。

    但种种的困难都摆在眼前，重文抑武乃立国之本，在这样的方针下，大量的既得利益者都塞在了位置上，汴梁之战，切肤之痛，或许给不一样的声音的发出提供了条件，但要推动这样的条件往前走，仍不是几个人，或是一群人，可以做到的，改变一个国家的根基犹如改变意识形态，从来就不是牺牲几条人命、几家人命就能填满的事。而若是做不到，前方便是更加危险的命运了。

    往前一步是悬崖，退后一步，已是地狱。

    宁毅早就说过革新的代价，他也就早与人说过，绝不愿意以自身的性命来推动什么革新。他启程北上之时，只愿意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地做点事情，事不可为，便要抽身离开。然而当事情推到眼前，终究是到这一步了，往前走，万劫不复，向后退，中原生灵涂炭。

    他不曾将自己摆在一个没有自己别人就不会去做这件事的位置上。如果是以前，他扔下这件事，让秦嗣源他们去死就行。但到了这一步，竟然连兴起抽身的念头，都变得如此之难。

    生命的逝去是有重量的。数年以前，他跟要去开店的云竹说，握不住的沙，随手扬了它，他这辈子早已经历过许多的大事，然而在经历过这么多人的死亡与浴血之后，这些东西，连他也无法说扬就扬了。

    相对于接下来的麻烦，师师之前所担心的那些事情，几十个跳梁小丑带着十几万残兵败将，又能算得了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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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一章 惊蛰（四）

    “……对于城外谈判，再撑下去，也不过是数日时间。女真人要求割让黄河以北，不过是狮子大开口，但实质上的利益，他们肯定是要的。我们认为，赔偿与岁币都无妨，若能持续通常，钱总能回来。为保证太原无事，有几个条件可以谈，首先，赔偿钱物，由我方派兵押运，最好是以二少、立恒统领武瑞营，过雁门关，或是过太原，方才交付，但眼下，亦有问题……”

    风雪未息，右相府的书房之中，说话声还在持续，此时开口的，乃是新进核心的佟致远。

    “为保女真人退出汴梁，谈判桌上的细节是，我方赔偿货物、钱币以及回程粮草。而女真人交出营地中所有攻城器械。女真人退去之日，一手换一手。如今朝堂诸公只管敲定女真人撤兵之事实，李大人那边每日与宗望谈判，闭门谢客。昨日回报说，已打消女真人要求黄河以北之企图，但宗望仍旧咬定太原至雁门关一线，因此距离女真人全部撤退，我军护送出雁门关的条件，仍有距离……”

    佟致远说的是细节，话说完，觉明在一旁开了口。

    “女真人攻城已近一月，攻城器械，早就磨损严重，不怎么能用了，他们拿这个当筹码，只是给李棁一个台阶下。所谓漫天要价，就要落地还钱，但李棁没有这个气魄，不管黄河以北，还是太原以北，实质上都已不在女真人的预期之中！他们随身经百战，打到这个时候，也已经累了，巴不得回去修整，说句不好听的，不管什么东西，下次来拿岂不更好！但李棁咬不死，他们就不会忌讳叼块肉走。”

    秦嗣源叹了口气：“有关太原之事，我本欲自己去游说李棁，后来请钦叟出面，然而李棁仍旧不肯见面，私下里，也不曾松口。此次事情太重，他要交差，我等也没有太多办法……”

    “李棁这人，把柄是有的，但此时拿出来，也没有意义。这边私下里已经将消息放出去，李棁当能与秦相一晤，只希望他能在谈妥的基础上，尽量强硬一些。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尧祖年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倒是立恒这边，具体预备怎么办？”

    “夏村军队，跟其它几支军队的矛盾，竹记要做的事情已经准备好。”宁毅回答道，“城内城外，已经开始整理和宣传这次大战里的各种故事，我们不打算只让夏村的人占了这个便宜，所有事情的搜罗和编织，会在各个军队里同时展开，包括城外的十几万人，城内的禁军，但凡有浴血奋战的故事，都会帮他们宣传。”

    宁毅平静地说着，尧祖年等人点了点头。

    “这几天，他们过来招揽军人的同时，我们也把人放出去了。十多万人，总有可以说的事情，我们反过去记录他们中间那些临敌时奋勇的事迹，以军官为首。重点在于，以夏村、武瑞营的事迹为核心，形成所有的人都愿意与夏村军队相提并论的舆论氛围。一旦他们的名气增加，就能化解这些中层军官对武瑞营的敌视，接下来，我们吸收他们到武瑞营里去。毕竟是打胜了的部队。趁着现在编制还有些混乱，扩大精锐的数量。”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秦嗣源点头道。

    “武瑞营能不能保住，暂时还不好说。但这些是上层博弈的结果了，该做的事情终究是要做的，现在主动进取，总比被动挨打好。”

    夜里的灯火亮着，房间里，众人将手头上的事情，大都交代了一遍。风雪呜咽，待到书房房门打开，众人先后出来时，已不知是凌晨几时了，到这个时候，众人都是在相府住下的，佟致远、侯文境两人先行离去，其他人也与秦嗣源说过几句话，回房休息，待到宁毅打招呼时，秦嗣源则说了一句：“立恒稍待，尚有几句闲话，与你聊聊。”

    尧祖年离开时，与秦嗣源交换了复杂的眼神，纪坤是最后离开的，随后，秦嗣源披上一件大衣，又叫下人给宁毅拿来一件，老人携起他的手道：“坐了一晚上，脑子也闷了，出去走走。”宁毅对他稍加搀扶，拿起一盏灯笼，两人往外面走去。

    回想两人在江宁相识时，老人精神矍铄，身体也是康健，不逊年轻人，后来到了京城，纵然有大量的工作，精神也是极佳。但在这次守城大战之后，他也终于需要些搀扶了。

    两人沿着廊道前行，雪花在旁边的黑暗中落下来。雪不大，风其实也不大，但仍旧寒冷，缓缓走了片刻，到得相府的一个小花园边的无风处，老人叹了口气：“绍谦伤了眼睛之后，身体尚好吧？”

    “无碍了，应该也不会留下什么大的后遗症。”

    “秦家历代从文，他从小却好武，能指挥这样一场大战，打得酣畅淋漓，还胜了。心里必定舒畅，这个，老夫倒是可以想到的。”秦嗣源笑了笑，随后又摇摇头，看着前方的一大块假山，“绍谦从军之后，每每回家省亲，与我说起军中束缚，义愤填膺。但众多事情，都有其因由，要改要变，皆非易事……立恒是清楚的，是吧？”

    宁毅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此次之事，我与年公聊得颇多，与钦叟、与觉明也曾有过议论，只是有些事情，不好入之六耳，否则，难免尴尬了。”秦嗣源低声说着，“此前数年，掌兵事，以楚国公为首，后来王黼居上，女真人一来，他们不敢上前，算是被抹了面子。太原在宗翰的兵逼下已撑了数月，夏村，打败了郭药师，两处都是我的儿子，而我偏巧是文臣。因此，楚国公不说话了，王黼他们，都往后退了，蔡京……他也怕我这老东西上来，这文武二人都往后退时，到头来，太原之事，我也公私难辨，不好说话……”

    “太原不能丢啊……”风雪中，老人望着那假山的黑影，喃喃低语道。

    两人之间，又是片刻的沉默。

    “陛下年富力强，经此一役，要开始重视武备。”宁毅在侧后方开口，他说道，“夏村的武瑞营想要不被打散，关键也在陛下身上。和谈之后，请陛下检阅夏村军队。外界舆论上，渲染这场大战是因陛下的英明指挥、运筹帷幄取得的转机，陛下乃中兴之主，重视革新、进取。”

    风雪里，他的话语并不高，简单而平静：“人可以操控舆论，舆论也可以左右人，以陛下的性格来说，他很可能会被这样的舆论打动，而他的行事作风，又有务实的一面。纵然心中有猜忌，也会想着利用秦相您的本事。当年陛下登基，您实为陛下的老师，若能如当年一般说动陛下热血进取，眼下或许还有机会……因为自信务实之人，不怕权臣。”

    秦嗣源皱起眉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此事我何尝不曾想过，只是陛下如今喜怒难测，他……唉……”

    老人叹了口气，其中的意味复杂，针对的或许也不是周喆一人。这件事情无关辩论，他与宁毅聊的，宁毅与他聊的，尧祖年等人未必就想不到。

    过得片刻，宁毅道：“我未曾与上面打过交道，也不知道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是怎么下来的，对于这些事情，我的把握不大。但在城外与二少、闻人他们商议，唯一的破局之机，或许就在这里。以文治武，武人的位置上来了，就要受到打压，但或许也能乘风而起。要么与蔡太师一般，当五年十年的权臣，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么，收起担子回家，我去南面，找个好地方呆着。”

    他顿了顿：“不过，蔡京这几十年的权臣，没有动过别人权力的根本。要把武人的位置推上去，这就是要动根本了。就算前面能有一个陛下顶着……不得善终啊，老人家。您多想想，我多看看，这把跟不跟，我还难说呢……”

    良久，秦嗣源抬起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不久之后，各自去休憩了，但这样的夜晚，也注定是让人难眠的。

    来到汴梁这么长的时间，宁毅还未曾真正的与高层的权臣们交手，也未曾真正接触过最上方的那一位真龙天子。上层的博弈，做出的每一个愚蠢的决定，推动一个国家前行的如同泥泞般的艰难，他并非无法理解这其中的运作，只是每一次，都会让他感到愤怒和艰难，相对而言，他更愿意呆在下方，看着那些可以被操纵和推动的人。再往前走，他总会觉得，自己又走回了老路上。

    当年他所渴望和期盼的到底是什么，后来的一路迷茫，是否又真的值得。如今呢？他的心中还没有确定自己真想要做接下来的这些事情，只是通过逻辑和常理，找一个解决的方案而已。事到如今，也只能讨好这个皇帝，打败其他人，最后让秦嗣源走到权臣的道路上。当外敌接踵而来，这个国家需要一个推动武备的权臣时，也许会因为战时的特殊状况，给大家留下一丝夹缝中生存的机会。

    只要上方还有一丝理智，总不会是必死之局。

    来到武朝数年时间，他第一次的在这种不安定的心情里，悄然睡去了。事情太大，纵然是他，也有一种见步行步，等到事情更明显时，再想想、看看的心理。

    漫漫的风雪，偌大的城池，许多人家的灯火悄然熄灭了，马车在这样的雪中孤寂的来去，偶有更声响起，到得清晨，便有人开开门，在铲去门前、道路上的积雪了。城市依旧灰白而沉闷，人们在紧张和忐忑里，等待着城外和谈的消息。金銮殿上，朝臣们已经站好了位置，开始新一天的对峙。

    宁毅去往矾楼，准备游说李蕴，参与到为竹记搜集其它军队英勇事迹的活动里来，这是早已预定好要做的事。

    城北十余里外的雪原上，大军依然在肃杀对峙，李棁再度走入金军帐中，面对着那些可怕的女真人，开始新一天的谈判和煎熬。

    谈判里，赛剌轰的掀翻了谈判的桌子，在李棁面前拔剑斩成了两截，李棁两股战战，表面镇定，但还是失去了血色。

    右相府在这一天，开始了更多的活动和运作，随后，竹记的宣传攻势，也在城内城外展开了。

    宁毅还没能在心中完全确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久之后，一切都僵死在一片诡异而难堪的泥泞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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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二章 烟火调（上）

    清晨，竹记酒楼后的院落里，人们扫净了积雪。还不算明亮的光景里，人已经开始聚集起来，互相低声地打着招呼。

    院落颇大，人数大约也有六七十，多穿着袍子，有些还带着二胡之类的乐器，他们找了长凳子，三三两两的在寒冷的天气里坐起来。

    都是说书人，吕肆是其中之一，他抱着二胡，手中还拿着几页纸张，眼睛因为熬夜稍稍显得有些红。坐下之后，看见前方那几位掌柜、东家进来了。

    “诸位先生，不好意思，仓促把大家聚起来。城里物资紧缺，也没有生火，我长话短说，说完以后，请大家吃面。发到诸位手上的这些小故事，诸位应该都看过一些了。”

    “看过了。”吕肆在人群中回答了一句，周围的回答也大都整齐。他们平素是说书的，讲究的是伶牙俐齿，但此时没有插科打诨说笑的人。一方面前方的人威信颇高，另一方面，女真围城的这段时间，大伙儿，都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有些曾经认识的人去城墙参加戍防就没有回来，也有之前被女真人砍断了手脚此时仍未死的。终究是因为这些人多半识字识数，被安排在了后勤方面，如今幸存下来，到昨晚看了城内城外一些人的故事，才知道这段时间内，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情。

    吕肆便是在昨晚连夜看完了发到手头的两个故事，心情激荡。他们说书的，有时候说些虚浮志怪的，有时候不免讲些道听途说的轶闻、添油加醋，跟手头的这些事情，终有不同，尤其是自己参加过，就更不同了。

    相邻的院子里已经传来面汤的香气，前方的东家继续说着话。

    “印书那边刚开始复工，人手不够，所以暂时没法全都发给你们，你们看完了可以互相传一传。与女真的这一战，打得并不好，很多人死了，但在这一战中，不管城内城外，都有很多人，他们冲上去，牺牲了性命。是冲上去牺牲的，不是在逃跑的时候牺牲的，只是为了他们，我们有必要把这些故事留下来……”

    “不需要慷慨激昂的渲染，不需要大家像在讲李广、霍去病他们那样，说什么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说什么封狼居胥的伟业。这一次我们只说个人，已经整理出来的，没有整理出来的，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大家听到了，也可以帮忙整理。咱们说书，平日里也许就博人一笑，但如今这城里，所有人都很伤心，你们要去给他们提一提气，没有别的，牺牲了的人，我们会记得……我们说悲壮，不说慷慨。大家明白了吗？有不明白的，可以提出来，互相讨论一下。”

    随即便有人开始说话，有人问道：“东家，城外议和的事情已定下来了吗？”

    “议和未定。”眼下说书的人常是社会上消息灵通者，有时候说完一些事情，不免跟人讨论一番实证，谈判的事情，自然可能有人询问，东家回答了一句，“说起来是有眉目了，两边可能都有和谈倾向，但是诸位，不要忘了女真人的狼性，若我们真当成十拿九稳的事情，掉以轻心，女真人是一定会扑过来的。山中的老猎手都知道，遇到猛兽，重要的是盯住他的眼睛，你不盯他，他一定咬你。诸位出去，可以强调这点。”

    “……我们做好打的准备，便有和的资格，若无打的心思，那就一定挨打。”

    吵吵嚷嚷的话语又持续了一阵，面条煮好了，热腾腾的被端了出来。

    这个早晨，汴梁依旧是白皑皑的一片，早餐过后，说书的人们陆陆续续地出去了。他们连同竹记的伙计，多是两人一组，吕肆找了个河道边的小集市坐下，拉起他的二胡。

    围城日久，天气寒冷，集市上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买，不远处扎起的两个白色棚子或许才是最为引人注目的东西，这样的情况下，能够为家人办丧礼吊唁的，多半是家有余财。他拉了一阵二胡，开腔说书之后，附近的还是过来了一些人。

    二胡的声音哀戚，他说的，其实也不是什么令人振奋的故事。女真人攻城之时，他也曾见过许多人的死去，他多数时间在后方，侥幸得存，见人赴死，或是在死前的凄凉景象，原没有太大的触动。唯有与这些原原本本记录、整理下来的故事合在一块，当初死了的人，才像是忽然有了意义和归宿。周围过来的人，包括在附近家门口远远听着的人，多少也有这样的见闻，被故事拉出现实之后，大都忍不住心中酸楚恻隐。

    他一个故事讲完，附近已经聚了些人，也有披麻戴孝的孩子，其后倒有小小的插曲。附近人家穿麻衣的女子过来央求事情，她为家中相公办了灵堂，可此时城内死人太多，别说和尚，周围连个会拉乐器的都没找到，眼见着吕肆会拉二胡，便带了银钱过来，央求吕肆过去帮忙。

    吕肆拒绝之后，那女子伤心得坐在地上哭了出来，口中喃喃地说着她家中的事情。她的夫君是附近的一个小地主，年纪尚轻，平日里喜欢舞刀弄剑，女真人过来，男人抛下家中的妻子与尚幼的两个孩子，去了新酸枣门，死在了那里。如今两个孩子一个两岁一个四岁，家中虽然留下一份薄财，但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哪里守得住这个家，她给丈夫办了灵堂，却连和尚、乐师都请不到，女人就只能在这样艰难的冬天里送走那年轻的丈夫了。

    本就是不大的家庭，守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女人难以撑起这件事情，这几日来，她身上的压力早已大得难以言说，此时哭着说出来，周围人也都抹起眼泪。旁边一个披麻戴孝的八九岁孩子一面哭一面说：“我爹爹也死了。我爹爹也死了……”便是哭声一片。

    这一天在城市中说书的人们，遇上的大抵都是这样的状况。无论城内城外，一个人的赴死，往往没有太多慷慨激昂可言，对于城中的幸存者而言，亲人的死去，让人看到更多的还是压在眼前的现实状况，也只有这么多的人，不同的身份，同样的死了，才能给这些死亡稍微增添一点意义。哪怕这样意义的宣传有不少出自人为，至少却不会让人直接沉落在黑暗的深渊里。

    城内在有心人的运作下稍稍掀起些喧嚷的同时，汴梁城外，与女真人对峙的一个个军营里，也并不平静。

    当初种师中率西军与女真人鏖战，武瑞营众人来迟一步，随后便传出和谈的事情，武瑞营与后方陆陆续续赶来的十几万人摆开阵势，在女真人前方与其对峙。武瑞营选择了一个不算陡峭的雪坡扎营，随后建筑工事，整顿器械，开始大规模的做好作战准备，其余人见武瑞营的动作，便也纷纷开始筑起工事。

    随着和谈的一步步进行，女真人不愿再打，议和之事已定的舆论开始出现，其余十余万军队原就不是过来与女真人打正面的。只是武瑞营的态度摆了出来，一方面战事接近尾声，他们不得不这样跟，另一方面，他们赶过来，也是为了在旁人插手前，瓜分这支精兵的一杯羹，原本士气就不高，工事做得仓促马虎，随后便更显敷衍。

    唯有武瑞营这边，一日一日里将修筑防御工事，做进攻操练视为日常，一见之下，高下立显。过得一两日，便有人来说，和谈期间，勿要再起兵衅，你在女真人阵前整日张牙舞爪，俨如挑衅，万一对方凶性上来了，继续打起来，谁扛得住破坏和谈的责任。

    在这期间，各个军队间私下里的来往、游说，更是常态，武瑞营固然能拒绝一些，但也有些人，无法拒绝。过得几日，这边才在竹记幕僚团的提议下，同样派出说客，策反对方军阵中的能战之人。

    如此一来，虽然也算是将了对方一军，私下里，却是浮动起来了。这边军中又是一阵议论、检讨、反省。自然不能针对对方的行动，而是在一起讨论，与女真人的战斗，为何会输，双方的差异到底在什么地方，要战胜这帮人，需要怎样做。军中不论有才学的，没才学的，围在一起说说自己的想法，再归总、统一等等等等。

    人都是有脑子的，哪怕当兵之前是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大家在一起议论一番，什么有道理，什么没道理，总能分辨一些。为何与女真人的战斗会输，因为我方怕死，为何我们每个人都不怕死，聚在一起，却变成怕死的了……这些东西，只要稍稍深入，便能滤出一些问题来。这些时日以来的讨论，令得一些尖锐的东西，已经在中下层军人中间浮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被分化的危机，同时，一些有朝气的东西，也开始在军营内部萌生了。

    踩着不算厚的积雪，陈东野带着手下训练后回来，靠近自己帐篷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外面的一名军官，同时，也听到了帐篷里的议论声。

    帐篷外的那人与他算是熟识，看似站得随意，实际上倒有放风的味道，眼见是他，使了个眼色，也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他掀开帘子进去后，看见帐篷里已有六七名校尉级别的小军官在了，眼见他进来，众人的说话停了一下，随即又开始说起来。

    众人说的，便是其余几支部队的上官在背后搞事、拉人的事情。

    “……我那兄弟过来找我，说的是，只要肯回去，赏银百两，立即官升三级。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花的血本，一日比一日多……”

    “你敢说自己没动心吗？”

    “嘿，老子缺钱吗！告诉你，当时我直接拔刀，明明白白跟他说，这话再说一遍，兄弟没得当，我一刀劈了他！”

    “何兄霸气！”

    “没什么霸气不霸气的，咱们这些日子怎么打过来的！”

    “我这些天算是看明白了，咱们怎么输的，那些兄弟是怎么死的……”

    帐篷里的几人都是下层的军官，也大都年轻，初时随有败绩，但从夏村一战中杀出来，正是锐气、戾气都最盛之时。与陈东野同在这个营帐的罗业家中更有京城世家背景，向来敢说话，也敢冲敢打，众人大抵是因此才聚集过来。说得一阵，声音渐高，也有人在旁边坐的木头上拍了一下，陈东野道：“你们小声些。”

    “有什么可小声的！”对面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说了一句，“晚上的讨论会上，老子也敢这样说！女真人未走，他们就要内斗！现在这军中谁看不明白！咱们抱在一起才有希望，真拆散了，大家又像以前一样，将熊熊一窝！赏银百两，官升三级又如何！把人变成了狗熊！”

    “我说的是：咱们也别给上头添乱，秦将军他们日子怕也不好过哪……”

    经过这段时间，众人对上头的主官已颇为认同，尤其在这样的时候，每日里的讨论，大抵也知道些上面的难处，心中更有抱团、同仇敌忾的感觉。口中换了个话题。

    “宁公子倒是厉害，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

    “不过我听竹记的兄弟说，这也是权益之计啊。”

    “拆不拆的，终究是上头说了算……”

    “真拆了咱们又变成之前那样子？老实说，要真把咱们拆了，给我白银百两，官升三级，下次女真人来，我是没信心打得过。攒了钱，女真人来之前，我就得跑到没人的地方去……”

    “嘿，到没人的地方去你还要什么钱……”

    “先置东西！”那人嚷道，“先前不知道，跟女真人打了，输成那个样子，现在跑回去再跟着那帮狗娘养的，女真人再来，我还敢打吗？上一次，我是冲了以后，看女真人杀过来，我受了伤才跑的，下一次女真人冲过来，我估计首先就要掉头跑，跟着那些官，偷鸡贪钱吃空饷，怎么打，靠得住吗！好不容易熬个底子出来，死了那么多兄弟，老实说，咱们要是在一起，秦将军、宁先生他们指哪我打哪，有退一步我祖宗十八代都是狗日的！”

    这人说着，眼眶都稍稍红了，却没人能说他什么，这人稍稍有些多愁善感，但在战场上杀敌，却素来是最凶悍的。

    一旁有人道：“我不懂那么多，可要是真要拆，你们说怎么办？”

    “是啊，上头人的事情，哪有我们一帮当兵的说话的份……”

    “倒也不是不能说话。”一旁名叫罗业的军官道，“上面人有上面人斗的办法，咱们下面的，能帮手的不多，但首先还是那句话，咱们得抱团才行！”

    “咱们打到现在，什么时候没抱团了！”

    “抱团可不是口头上说一说的！他们文人有想法，就是说话，咱们当兵的，有想法，要站出来，就要打！”这罗业虽是世家子，却最是敢打敢拼，不计后果，此时瞪了瞪眼睛，“什么叫抱团，我家在京城认识很多人，谁不服的，整死他，这就叫抱团！秦将军、宁先生我服，如今那帮杂碎在背后搞事，他们只能从上层处理，说白了，也就是看谁的人多，影响力大。咱们也算人哪，为什么这些人私下里派说客来，就是觉得我们好下手嘛，要在背后捅秦将军他们的刀子，那我们就要告诉他们：老子不好下手，咱们是铁板一块！这样，秦将军、宁先生他们也就更好办事。”

    “罗兄弟你说怎么办吧？”

    “打啊！谁不服就打他！跟打女真人是一个道理！诸位还没看懂吗，过得几年，女真人必定会再来！被拆了，跟着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咱们死路一条。既然是死路，那就拼！与夏村一样，咱们一万多人聚在一起，什么人拼不过！来作梗的，咱们就打，是英雄的，咱们就结交。现在不只是你我的事，国难当头，倾覆在即了，没时间跟他们玩来玩去……”

    众人似懂非懂的点头，风雪之中，眼前的大营里，还有许多类似的事情正在发酵。犹如星星之火，虽然在外界的压力下，随时可能熄灭，但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怀揣着同样心情，在外界的压力下开始抱团，立志做点什么的人，终究是出现了。

    犹如冰层下的暗涌，这些事情在无数纷繁的事物间出现，随即又沉没下去，就在这些事情发生的过程里，女真军营外，则有车队正在将一些草药、粮食等物押运进去，这是为了在谈判期间，安抚女真人的举动。负责这些事情的乃是右相府，随即也遭到了不少的诟病。

    时间在风雪的安静里流淌而过，汴梁城中，由竹记主导的宣传逐渐将陷入悲伤中人们的心气打起来了一些。有关于在大战中牺牲的人、关于英雄的话题，开始讨论得多了起来。谈判仍在继续，矾楼，师师在这些信息的喧嚷中，期待着宁毅等人往谈判的局里使了正确的力气——宁毅等人、右相府的人此时也正在京城为此事奔走活动，几天时间里，她偶尔便能够听说——但她不知道的是，纵然在其中使了力气，这一次，右相府的运作得到的反馈，并不理想。

    十二月二十三，宁毅悄然回到汴梁的第四天傍晚，他跟身边的一名智囊议论着事情，从文汇楼上下来。

    “……京城现在的情况有些奇怪，全都在打太极，真正有反馈的，反倒是当初唐恪那帮主和派……唐钦叟这个人的私德是很过得去的，但是他不重要。有关城外谈判，重要的是一点，关于我们这边派兵护送女真人出关的，内里的一点，是武瑞营的归宿问题。这两点得到落实，以武瑞营援救太原，北方才能保存下来……现在看起来，大家都有些含糊其词，现在拖一天少一天……”

    “……莫非朝中的诸位大人，有其它方法保太原？”

    “这一战，宗望横扫中原，宗翰就算没有大的动作，也已经把太原旁边清空了。两军汇合以后，谁能挡得住，武瑞营是唯一有胜绩的部队，跟十几万人一道北上，配合太原防线，才稍微有点威慑力。否则根本是看着人家拿刀子割肉。秦相游说陛下，但圣上那边……态度也不太明了……”

    汴梁城中，宁毅真正负责的，还是舆论宣传，中下层的串联以及与军方联系的一些事情，但尽管没有亲自负责，武朝上层眼下的态度，也足够诡异了。

    秦嗣源、觉明、尧祖年这些人都是人精，能力上是没有问题的，然而运作如此之久，秦嗣源面圣多次，在各方面都得不到明确的答复，就让人有些着急上火了。皇帝对于军队的态度到底是什么，大伙儿对于太原的态度到底是什么，前方的谈判有没有可能卡住关键问题，这一些事情，都是迫在眉睫，如车轮一般碾过来的，一旦犹豫，就要眼睁睁的看着错失良机。

    城外的谈判应该没几天就要定下了，对于上层的沉默和犹豫，宁毅也有些奇怪。正自文汇楼中出来，陡然听到前面一个声音。

    “我操——天气这么冷，街上没几个死人，我好无聊啊，什么时候……我！~操！~宁毅！哈哈哈哈，宁毅！”

    那声音极度嚣张，一听就知道是谁，宁毅抬头一看，果然是裹得像熊猫，形容猥琐的花花太岁高沐恩。他看见宁毅，面上表情几变，然后双手叉腰。

    “你他娘的回来了！哈哈哈哈！宁毅！你他娘的还敢回来……你的好日子没几天了！我操！到时候我要弄死你啊——”

    他一只手指着宁毅，口中说着这意义不明确的话，宁毅偏了偏头，微微皱眉。就在此时，哗的一声猛然响起来。

    “杀奸狗——”

    街道之上，有人猛然大喊，一人掀起附近车驾上的盖布，漫天扑雪，刀光亮起来，暗器飞舞。长街上一名原本在摆摊的小贩掀翻了摊子，宁毅身边不远处，一名戴着头巾挽着篮子的妇人猛然一扬手，双刀劈斩而来，有人自楼头跃下，两名刺客自高沐恩的身边冲过。这一刻，足有十余人组成的杀阵，在街上猛地展开，扑向一身书生装的宁毅。

    同一时刻，宁毅身边人影冲出，漫天刀光，侧后方，枪出如龙吟，横扫一片。呐喊声也在同时暴起，犹如战阵之上的精气狼烟，在刹那间，震动整个街头，杀气冲霄。

    漫天的雪花、人影冲突，有兵器的声音、交手的声音、钢刀挥斩入肉的声音，然后，便是漫天飞溅的鲜血轮廓。

    这是突如其来的刺杀，高沐恩站在那儿，原本只是伸手指着宁毅，也盯着宁毅在看，眨眼间，眼花缭乱，人影冲出，也有凶猛的汉子冲向宁毅，视野那头，宁毅的目光也陡然变了颜色，高沐恩只看见这一瞬随后便被人影遮蔽，那大汉冲到宁毅身前，下一刻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轰的飞向长街一边，一辆拖货马车上的货物被他轰散，箱子乱飞。有使地堂刀的翻滚过去，刀光如莲花绽放，随即被一杆钢枪刺穿，带着殷红的颜色滚了过去。而前方，交错的刀光，人头飞起，粘稠而带着温度的血液哗的洒在高沐恩的脸上，一个驼背的刀客手挥长刀，如行云流水般的一路斩杀过来，口中发出令人心悸的怪叫。

    “哇啊——”

    转眼间，鲜血与混乱已充斥前方的一切——

    高沐恩根本弄不清眼前的事情，过了片刻，他才意识过来，口中陡然大喊一声：“啊啊啊啊啊啊——血啊！有刺客，快保护我，我要回去告诉我爹——”他抱着头便往侍卫群里窜，一直窜了过去，砰的撞在一棵树上，捂着鼻子在地上打滚。

    由于打仗的缘故，绿林人士对于宁毅的刺杀，已经停歇了一段时间，但纵然如此，经过了这段时间战阵上的训练，宁毅身边的护卫只有更强，哪里会生疏。尽管不知道他们怎么得到宁毅回城的消息，但这些刺客一动手，立刻便撞上了硬点子，长街之上，简直是一场忽如其来的屠杀，有几名刺客冲进对面的酒楼里，随后，也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人，有人被斩杀了推出来。宁毅身边的随从随即也有几人冲了进去，过得片刻，听得有人在喊话。那话语传了出来。

    “王爷在此，何人胆敢惊驾——”

    随后，便也有侍卫从那楼里冲杀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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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三章 烟火调（中）

    PS：  要更正一个重要的事情，童贯已经封王，但最近我一直把他写成楚国公。前面的得慢慢更正，上一章最后几句话有修改，这一章起，还是以广阳郡王称呼他。

    “王爷在此，何人胆敢惊驾--”

    随着这样的声音，侍卫已经从那边楼里杀将出来。

    长街之上一片混乱。

    跑到京城来刺杀宁毅扬名的绿林人，顶尖高手原就不算多，从普通高手到大宗师，武艺与爱面子程度往往成正比，与无知程度成反比。如同林宗吾，若要杀宁毅，绝不是为了武林公道，比林宗吾下一级的高手，与宁毅有仇的如吞云和尚，如刑部的铁天鹰等总捕头，纵然想要搞事，掂量一番之后，往往也知难而退。

    再往下，想要杀鹰犬，维护正义的高手自然也有，带上一群人潜伏刺杀，无论是想出名还是想维护绿林正义，勇力都不缺。也是因此，随着暴喝声起，那奋勇扑上、冲突的场面激烈无已，只可惜这一次他们遇上的是两拨硬点子。

    双方乍然交锋，宁毅身边包括陈驼子在内的一众高手悍然杀出，更别提还有跟随在宁毅身边长见识的岳飞岳鹏举等人。他们武艺本就不凡，往日里虽然被宁毅统御起来，但或许还有些绿林习气，战场淬火之后，所有的战斗风格都已经往彼此配合，招招致命的方向发展。更光是夏村一战数万人对冲的气势，就足以让一个人的境界提升几层。此时凶悍的遇上更凶悍的，动手之人在气势最巅峰处便被正面压下，刀枪挥斩，鲜血飚射，惊人可怖。

    而从另一边冲杀出来的侍卫明显也有着军队烙印。连碰两拨硬点子，长街之上虽然厮杀蔓延，但片刻间便形成围杀的局面，刺杀者一个个被砍翻在地，有人虽然想跑。却也被一一盯上，区区几人突破包围，但转眼间陈驼子等人也追了过去。

    另一边的王府侍卫控制了两名重伤的刺客，警惕地盯着宁毅这边。宁毅多少也有些警惕，不过京城之中皇亲贵胄众多，遇上一两个王爷，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他着人过去通报身份。过了片刻。有王府管事过来，打量了他几眼，正要说话，高沐恩从一旁晃了过来：“哼哼，仇家、仇家多吧，叫你多行不义……”

    先前刺客骤然杀出，高沐恩被吓得屁滚尿流，往后跑的时候撞上树干，鼻血直流，此时顶着流血的鼻子。说话也有些结巴，却不敢靠宁毅太近。他主要是过来跟王府管事打招呼的：“你是……陈王府的？还是齐王府？认识我吗，你们王府的公子我熟……”

    “广阳郡王府。”那管事回答一句，目光还是望向了宁毅，“王爷与谭稹谭大人在内喝茶。你便是宁毅、宁立恒？王爷与谭大人有请。嗯，高太尉的公子吧。要一道进去吗？”

    听得这个名字，宁毅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一边，高沐恩的脸色变了变，嘴角抽动一下，然后道：“不不不……不用了。不用打扰王爷的清净，哈哈哈，我刚刚在找我的小……小金丝猴，哈哈哈。我现在去找了，哈哈……去找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完，转身便走。

    京城之中，其它哪一个王爷，他或许都不至于害怕，毕竟皇亲国戚这东西。纨绔居多，真想要当贤王的，反倒被上头顾忌，他平日里结交的一些纨绔，有两位也正是王府的公子。但惟独里面的这一位，高沐恩是连照面都不敢打的。

    广阳郡王，那是十余年来的武将之首，足可与蔡京对台打擂的权臣、异姓王。

    宁毅的眉头，也是因此而皱起来的。

    ——童贯、童道夫！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高沐恩其实也是个识时务且有自知之明的人，纵然仗着义父的面子在京城当坏蛋当得风生水起，有一些人，他是不敢去碰的——别说碰了，就连照面他都不愿意。

    蔡京、童贯、秦嗣源、王黼、梁师成、李邦彦——这中间并不包括李纲或是唐恪这些大臣——害怕的缘由在于，高沐恩清楚这些人，一旦真惹恼他们，这些人吃人不吐骨头。而另一方面，他知道自己有些猥琐，跟这些大人物照了面，他们没可能喜欢自己。他不求什么大的前途，因为这样的自知之明，遇上这些人，他总是跑之则吉的。

    高沐恩逃之夭夭后，宁毅在对面木楼的房间里，见到了童贯与谭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真是毫无准备的见面。

    在这之前，宁毅远远的见过童贯两次。这位以太监身份封王的权臣身材高大，样貌端方正气，颌下留有胡须，长期身居高位，又是统兵之人，颇有威严气势。宁毅虽然在秦府做事，但官面上没什么很正式的身份，两人谈不上交集，基本上也没什么必要。由那王府管事领着进入楼内，一些被刺客打翻的东西正在清扫复原，到内里一个院子推开门时，虽是白天，内里也亮着灯火，四周被围得严实。

    宁毅进去见礼，上首的老者身着黑袍便服，放下了茶杯，那便是童贯，客座上是前枢密使谭稹。两人都在打量着他，随后让他免礼起来。

    童贯站起身来，走向一边，伸手推开了窗户，外面是一片风景颇好的园林，梅树正开花，积雪里显得鲜艳。谭稹起身想要阻止他：“王爷不可，刺客尚未清除干净……”童贯摆了摆手：“老夫也是戎马一身，岂会怕几个刺客，何况客人到来，无物可赏，不是待客之道啊。”他走回来，“立恒，坐。”

    “不敢无礼。”宁毅规规矩矩的回答道。

    童贯笑了笑，倒也不强求，双方身份毕竟差的太多，他礼贤下士，对方也无法放肆，这很正常：“方才与谭大人品茶赏梅，正提起你们，夏村之战打得漂亮。老夫征战多年，许久未见如此有生气的一战了。正好就听到你的事情……这些绿林莽夫，愚蠢该杀，本王手下也抓了几个。待会送回你那，还你公道。你无需多说，军队有军队的行事，你为国出力，这些人敢上门找茬。便是取死之道，本王也会给你撑腰。”

    宁毅本想拒绝，童贯做出“你杀了就杀了”的态度，打断他的说话，然后回到座位上：“城外战事，夏村战事，本王和谭大人都想听你亲自说说，你现在可有空闲哪？”

    “王爷有命，岂敢不从。”

    童贯便笑起来：“来人，给他搬张椅子！”又道。“你要说事，时间不短，不要站着了，坐下吧。”

    不一会儿，又给他倒了杯茶。

    能够以太监之身，异姓封王，某方面来说，是在为人处事上到达了顶尖的人，宁毅曾经的成就代入进来还比不上他，只是作为现代人。眼界、知识面都有加成。当然，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场面，需要的不是表露自己有多厉害，宁毅做出一般的书生模样。按照竹记的宣传策略将城外的战事复述了一遍，童贯、谭稹不时点头，偶尔出言询问。

    如此过了半个多时辰，方才将事情说完。童贯与谭稹将宁毅等人夸赞了一番，又闲谈了几句，童贯问道：“对和谈之事。立恒怎么看？”

    “太原是关键。”宁毅道，“若不能以精锐大军推进太原，宗望与宗翰会师之后，恐北地难保。”

    童贯点了点头：“只是，汴梁一战的战果，立恒也看到了，单是宗望，便如此厉害，若两军会师，于太原城下一战，再死十几万军队，怎么办？”

    “狭路相逢勇者胜。几年之内，怕是没有多的出路了。”

    “问题在于。”谭稹在一旁说道，“立恒觉得，谁担得起这责任？”

    宁毅皱了皱眉，做出刚刚想到这事的样子。心中却道：总不会是我吧？

    童贯对于他的表情颇为满意，朝谭稹摆了摆手：“我与老秦相识二十余载，他的为人处事，童某都很佩服，此次一战，若非有他，也是难以力挽狂澜。绍和绍谦二人，一在汴梁，一在太原，立下汗马功劳，说这次大事是老秦一肩挑起的，都不为过。立恒你在右相府做事，很有前途，只管放手去做。”

    “只是京中有许多问题。”童贯望着仍然蹙眉的立恒，笑着起身，“上面有许多问题。有些能解决，有些不容易，我们几个老头子，身处其中，许多时候，恨自身无力。当然，这些事情与你说，合适，也不合适……”

    他一面说，一面走过来，叹一口气，拍了拍宁毅的肩膀：“你还年轻，看见你们，想起老夫年轻的时候了。风起于青萍之末，英雄不必问出身，我知立恒你出身寒微，但本王想，若能给你二三十年，焉知你不是下一个时代的弄潮之人……”

    “王爷。”宁毅欲说又止。

    “本王已经老了，身前身后名，大概也定了。”童贯道：“唯一能做的，是给年轻人一些时间，有些事情，我们这些老头子做不了的，你们将来能做。立恒哪，你既然加入了战事，便也算是军队里的人了，此次大战，武瑞营是首功，本王给你们争取，往后有什么不开心的，只管来跟本王说，当然，跟老秦说也是一样。本王不担心你现在做的什么事情，绿林多草莽，但是有一句话，对你们年轻人来说，很有道理，本王送给你。”

    他指指宁毅，微微顿了顿。

    “人生苦短。”他说道，“追风赶月别留情。”

    ******************

    带着微微荣幸、又有些诚惶诚恐的表情，走出大门，上了马车之后，宁毅的表情瞬间变得肃然起来。

    走到大街上被绿林人士刺杀，实在不算什么大事，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与童贯碰头，一切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对于见面的目的，童贯没什么掩饰的，无非是示好和拉人罢了。宁毅官面上身份虽然不出众，但组织坚壁清野、组织夏村抵抗，这一路过来，童贯会知道他的存在，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他以王爷身份，能够听一个说战事听一个时辰，还不时以捧哏的姿态问几个问题，本身就是极大的示恩，若是一般武将，早已感激涕零。而他后来话中的意图，就更是简单了。

    “追风赶月别留情……”宁毅口中喃喃重复了一句，车内的竹记管事望过来，小心问了一句：“东家，王爷说了些什么？”

    “跟我走有肉吃。”宁毅看他一眼。

    那管事本也是幕僚身份，此时稍一深思，陡然变了脸色：“相爷那边……”

    “现在还不知道是故意放风试探，还是背后已经结盟了。”宁毅摇了摇头，随后又沉静下来，“不用多想，还是先看看、先看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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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四章 烟火调（下）

    距离那天长街上的刺杀，童贯的出现，转眼又过去了两天。京城之中的氛围，逐渐有转暖的倾向。

    这转暖自然不是指天气。

    当金人南下，外侮来袭之时，面对倾城之祸，要激发起民众的血性，并非太难的事情。然而在激发过后，大量的人死去了，外在的压力褪去时，许多人的家庭已经完全被毁，当人们反应过来时，未来已经变为苍白的颜色。就如同面临危机的人们激发出自己的潜力，当危险过去，透支严重的人，终究还是会倒下的。

    如何在这之后让人恢复过来，是个大的问题。

    事实上，在攻城战告一段落的这段时间，大量未曾参与守城的家属的死亡——或因饿死，或因自杀——已经在不断地反馈上来了。当右相府与竹记的舆论系统完全运作起来后，虽然被发现的死亡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但汴梁这个透支太多的巨人的脸上，多少有了一丝血色。

    有关死者的悲壮，勇士的付出，意志传承以及危险尚未褪去的警告，都随着相府与竹记的运作，在城内发酵扩散。对于这个年代而言，舆论的定向扩散，其实还是相对简单的事情，因为一般人获取讯息的渠道，真的是太窄了，只要听到些什么，官府还稍稍配合一下，那往往就会化作斩钉截铁的事实。

    于是随着几天时间的酝酿，至少在大战后的社会氛围方面，已经出现了一定成效。

    首先，官府收集战死者的身份性命讯息，开始造册，并将在之后建造英烈祠，对死者家属，也表示了将有所交代，虽然具体的交代还在商议中，但也已经开始征询社会官绅宿老们的意见，哪怕还只在画饼阶段。这个饼暂时画得还算是有诚意的。

    其次，在官府的协调与竹记的宣传下，有余力的官绅富户开始施粥放粮，并且表示愿意关照那些在守城战中死难者的家属——这种事情的出现。一是相府出面呼吁，二是竹记为那些带头的大户宣传，给他们留下了名气，三则是因为朝廷方面正在商议，日后死难者家属不论是行商的、出仕的、种地的。都将给予他们大量的方便，一如后世的优待残疾人政策，收留残疾人做工的，自然也会有大量的好处。

    其三，读书人对于这次事情的关注未完，由于竹记对女真人威胁的着重渲染，要如何应付这一危机，便成为了忧国忧民者平日里谈论的主要话题。这些读书人们要么商议着准备投笔从戎，要么在一处处酒楼、茶馆中商议革除时政弊病的话题，例如以“国难社”“梅社”为名的一些读书人小团体偷偷地建立起来。四处拉人，渲染忧国忧民的情怀。往日里这些团体也不少，多是诗社，这一次，便有了更激进的目标了。

    当然，无论目标如何，大多数团体的最终意义只有一个：苟富贵、勿相忘。

    其四，此时城内的武人和军人，受重视程度也有了颇大的提高，往日里不被喜欢的草莽人士。如今若在茶楼里谈话，说起参与过守城战的，又或是身上还带着伤的，往往便被人高看好几眼。汴梁城内的军人原本也与流氓草莽差不多。但在此时，随着相府和竹记的刻意渲染以及人们认同的加强，每每出现在各种场合时，都开始注意起自己的形象来。

    这些事情互相影响，又互相促进，在几天时间内。将城内的氛围变得积极而和睦起来，人们互相关心帮助的事情渐渐增多，每每在一些施粥施饭的场所，暖心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包括竹记在内的一些酒楼茶楼中，虽然饭菜粗陋，但人们说起城外的女真人，城内的状况，都表示要戮力同心的情景，让人看了也为之鼓舞。

    身处其中，岳飞也每每觉得心有暖意。

    他是陪着宁毅进城的随员之一，这几天的时间里，宁毅带着他，暗中见了不少京里的武将。作为地方厢军的小小统领，宁毅特意带着他来见这些位高权重的京中将领，说是混个脸熟，但想要提拔帮助他的拳拳之意，不言而喻。但他心中感激之余，最为感动的，还是这几天来周围看到的暖心场面。

    虽然并不参与到中间去，但对于竹记和相府行动的目的，他自然还是清楚的。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不能立即睡过去，哪怕再痛，也得强撑着熬过去，竹记和相府的这些行动，每日里的说书看起来简单，但岳飞还是能够看到宁毅在约见武将之外的各种动作，与一些高门大户的碰面，对施粥施饭场地的选择，对于说书宣传和一些帮扶活动的筹划，这些看起来自然自发的行为，实际上以宁毅为首，竹记的掌柜和幕僚团们都做了颇为用心的筹划的。

    将操纵人心、煽动人心的事情当成一个学问来做，许多事情和步骤都环环相扣的规划好，这样的事情以往不曾听说过，但岳飞并不因此觉得虚伪。身处其中，他知道相府和竹记的目的是为了给这座城池续命，而当一个个好转的端倪出现，他在其中感受到了蓬勃的生机和发自内心的喜悦。

    只要能这样做下去，世道或许便是有救的……

    几天的时间下来，唯一让他觉得愤慨的，还是早两天长街上针对宁毅的那次刺杀。他自小随周侗习武，说起来也是半个绿林人，但与绿林的来往不深，就算因周侗的关系有认识的，多半观感都还可以。但这一次，他真是觉得这些人该杀。

    当然，还好有更多的厉害人物围绕在这宁公子的身边，将他保护下来了。

    身边的事情大多顺利，让他对于今后的事态颇为放心。只要事情这样发展下去，此后打到太原，胜几仗败几仗，又有什么关系。与竹记中几名相熟的掌柜聊起来，他往往也是这样说的。

    “人总是要痛得狠了，才能醒过来。家师若还在，看见此时京中的情况，会有欣慰之情。”

    说这句话时，他正坐在竹记一家店铺的二楼上。与名叫崔浩的竹记幕僚闲谈，这人秀才出身，家中父母早亡，原有一妻子。妻子患病时加入竹记，可惜最后女人还是去世了。宁毅出城时召集的多是毫无牵挂之人，崔浩跟着过去，战阵之上，岳飞救过他一次。因此熟稔起来。

    “人皆惜命，但若能死得其所，愿意慷慨而去的，还是有的。”崔浩自妻子去后，性格变得有些阴郁，战阵之上险死还生，才又开朗起来，此时有所保留地一笑，“这段时间，官府对我们。确实是不遗余力地帮忙了，就连以前有矛盾的，也没有使绊子。”

    “国事如此，知道轻重的还是有的。”岳飞爽朗地笑起来，“更何况，广阳郡王此次都见了宁公子。我昨日听几位将军说，王爷私下里对宁公子也是赞不绝口啊。”

    “……此事却有待商榷。”崔浩低声说了一句。

    “嗯？”

    “没什么。”崔浩偏头看了看窗外，城市中的这一片，到得今天，已经缓过来。变得稍稍有些热闹的气氛了。他顿了片刻，才加了一句：“我们的事情看起来情况还好，但朝堂上层，还看不清楚。听说情况有些怪，东家那边似乎也在头疼。当然，这事也不是我等考虑的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高，说完之后，两人都安静下来。此时酒楼另一端有一桌人大声说起话来，却是众人谈及与女真人的战斗。几个人预备随军赴太原。这边听得几句，岳飞笑起来，拿起茶杯示意。

    “国难当前，陛下圣明，我等大有可为。可惜无酒，否则也当学他们一般，浮一大白。”

    “太原之战可不会容易，对于接下来的事情，内部曾有商议，我等或会留下来帮忙稳定京师状况。鹏举你若北去，顾好自己性命，回来之后，酒有的是。”

    京城物资紧缺，众人又是随宁毅回来做事的，被下了禁止喝酒的命令，两人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岳飞喝过之后，才是一笑：“此事崔兄无需担心，太原一战，只要肯拼命，便绝非死战。按我等估计，宗望与宗翰汇合之后，面对面一战肯定是有的，但只要我等敢拼，地利人和之下，女真人必会退去，以图来日。此次我等虽然败得厉害，但只要痛定思痛，来日可期。”

    他说完这话，偏头望向窗外，城市里的雪白在眼前延展开去，这个冬天的汴梁城，真是受了太多的创伤，但此时望去，也隐隐觉得天地之间，有一股不屈的意志在。

    随后，又想到开战之初为行刺宗翰而死的师父了，老人的面容，宛然浮现。

    若能北上一战，死有何惧！

    随后又是简单的一天，过了这一日，是十二月二十六。从昨天到今天宁毅并未再去见京中将领，岳飞便没有时时跟随，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来到竹记幕僚们议事的院子，一股古怪的气氛萦绕其中，众人讨论激烈，甚至有人破口大骂，语气压抑。岳飞找到崔浩，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崔浩迟疑了片刻：“今日金殿之上，右相请辞求去。”

    “什、什么？”

    “右相递了折子，请求告老……致仕……”

    岳飞愣了半晌，他知道竹记这一系便是右相府的力量，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也正是跟在后头出力。回京之后所见所感，这次主持京城防务的二相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对于发生这种事，他怔怔的也有些不敢相信。但他只是官场经验浅，并非愚人，随后便想到一些事情：“右相这是……功劳太高？”

    “倒不是大事。”崔浩还算镇静，“如你所想，京中右相坐镇，夏村是秦将军，右相二子，太原则是大公子在。若我所料不错，右相是眼见谈判将定，以退为进，弃相位保太原。国朝顶层大员，哪一个不是几起几落，蔡太师都被罢过数次。只要此战能竞全功，大公子二公子得以保全，右相日后自能复起，甚至更进一步。眼前致仕，不失为韬光养晦之举。”

    “那陛下那边……”

    “驳回了。”崔浩笑道，“这样的事情，这个时候，总得推让几次的。”

    *****************

    战事还未算结束。右相以伤病为由请辞，对于朝堂上层来说，是个不小的震动，皇帝甚至发了脾气。说：“莫非我嫉贤妒能，有功不赏！？”将秦嗣源训斥一番，随后又好言安慰，算是暂作结尾。

    事实上，对于这段时间。处于政局中心的人们来说，秦嗣源的举动，令他们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因为自从谈判开始，这些天以来的朝堂形势，令许多人都有些看不懂，甚至对于蔡京、童贯、李纲、秦嗣源这类大员来说，将来的形势，或多或少都像是藏在一片迷雾当中，能看到一些，却总有看不到的部分。

    大战之后。有人上有人下，一场大的朝堂纷争若真的爆发，倒下的到底是蔡京、童贯还是李纲、秦嗣源，谁也说不清楚。大家都在按兵不动，私下串联，包括谈判之后的太原问题，没有人有十足的把握，没人十拿九稳。

    也是因此，到了谈判尾声，秦嗣源才算是正式的出招。他的请辞，让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当然，疑惑还是有的，如同竹记当中。一众幕僚会为之争吵一番，相府当中，宁毅与觉明等人碰头时，感叹的则是：“姜还是老的辣。”他那天晚上劝说秦嗣源往上一步，夺取权力，哪怕是成为蔡京一样的权臣。若是接下来要面临长时间的战乱纷争，或许不会全是死路。而秦嗣源的明确出招，则显得更加稳健。

    朝堂之中，不少人或许都是如此感叹的。

    这天下午，秦嗣源第二次递上请辞折子，再度被驳回。

    十二月二十七，第三度请辞，驳回。

    十二月二十七下午，李棁与宗望谈妥和谈条件，其中包括武朝称金国为兄，百万贯岁币，赔偿女真人回程粮草等条件，这天下午，粮草的移交便开始了。

    二十八，秦嗣源第四度请辞，驳回。

    二十九，武瑞营请求周喆检阅的请求被允许，有关检阅的时间，则表示择日再议。

    周喆挺秦嗣源挺得如此坚决，相府之中多少放下心来，或多或少的猜测，皇帝这次已经铁了心要用右相。而右相的态度已表，不再去求。

    又过了一天，便是景翰十三年的除夕，这一天，雪花又开始飘起来，城外，大量的粮草正在被送入女真的军营当中，同时，负责后勤的右相府在全力运作着，搜刮每一粒可以搜集的粮食，预备着大军北上太原的行程——虽然上面的许多事情都还含含糊糊，但接下来的准备，总是要做的。

    正月初二，女真军队拔营北去，城外的营地里，他们留下的攻城器械被全数点燃，大火燃烧，映红了城北的天空，这天夜里，汴梁爆发了更为盛大的庆祝，烟火升上夜空，一团团地爆炸，坚城雪岭，分外妖娆。

    初三、初四，请求发兵的声音一波高过一波，到得初五，周喆下令，以武胜军陈彦殊为首，领麾下四万大军北上，连同周围各地厢军、义军、西军部队，威慑太原，武瑞营请战，随后被驳回。

    初六，力陈应全力北上以救太原的折子雪片般的飞上去，全数驳回。周喆再度在金銮殿上大发雷霆：“女真人急于求去，况且我等已签订了百万岁币的协定，岂能再大题小做，发动几十万大军，劳民伤财！这个年还过不过了！”秦嗣源再度请辞，被训斥、驳回。

    这是景翰十四年的开端，这天过后，金銮殿上乱起来了。军方一系，对于此战的请功抚恤等问题提了上来，武瑞营乃首功，周喆一路红批，大肆赞扬，所有请求，无有不准，并预备来日亲自接见功臣，检阅部队。另一方面，他坚持着太原之事已派出部队，无需再大惊小怪。而大量的反弹也开始出现，对于太原的重要性的折子不断有人往上递。而蔡京、童贯系开始抽身旁观。

    初九，大学士李立力陈太原重要，时机紧迫，失不再来，于金殿上与周喆发生争执，他一头撞在了台阶上，鲜血肆流，经过太医诊治后保下性命，随后被下狱。

    时间一丝一缕的过去了，有人觉得李立等人大惊小怪。有人心存侥幸。确实，女真人已经决定要走，又有每年的岁币，说起太原之围。兵也已经发出去了，一切似乎没必要那么大题小做。女真人在这片风雪中不断北上的时候，京城，对于太原的讨论逐渐趋于沉默，虽然也有人不断请求发兵太原。抓住最后的机会，但声音终于越来越少。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到了。

    这是景翰十四年最为热闹的节日。初一的时候，由于城禁未解，物资还有限，不可能大肆庆祝。此时女真人走了，大量的物资已经从四面八方运输过来，城内幸存的人们真心诚意地庆祝着赶跑了女真人，烟花将整片夜空点亮，城内光芒流转，一夜鱼龙舞。

    皇城。周喆走上城墙，静静地看着这一片繁华的景象。过了一阵，皇后来了，拿着大髦，要给他披上。

    “最近这段时日，听闻朝上太乱，陛下操劳了，连节日都不能放松些许么。”

    周喆摆了摆手，不要那衣服，目光扔望着外面的烟火、街市。

    “朕已浪费太多时日。欲求振作，岂能嫌累……”他顿了顿，偏头又道，“朕最近读古词。每有所感，最令朕喜欢的有一首，皇后你要想知道吗？”

    “陛下忧国忧民，汴梁才遭兵祸，想必是什么忧心战乱生民的词作吧？”

    “猜错了。”周喆摇了摇头，过得片刻。才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迷离高远：“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陛下……”

    “觉今是而昨非啊！”周喆叹了一句，语气陡然高起来，“朕往日曾想，为帝者，重在用人，重在制衡！这些士大夫之流，纵然心中猥琐不堪，总有各自的本领，朕只需稳坐高台，令他们去相争，令他们去比试，总能做出一番事情来，总有能做一番事情的人。但谁知道，一番制衡，他们失了血性，失了骨头！凡事只知权衡朕意，只知交差、推诿！皇后啊，朕这十余年来，都做错了啊……”

    “陛下……”皇后僵在了那儿，她怎么也想不到，周喆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周喆笑了笑：“以国事交托他人，可笑啊。我武朝近三百年养士，这些人，对权谋人心，学得比谁都好，一个个在朕面前装忠臣良将！勾心斗角！推诿权衡！把朕的国家弄得糜烂不堪。若非有此次大战，朕还不能幡然醒悟，自有热血之士在民间！仗义每多屠狗辈！你看看蔡京，低眉顺目，朕待其不薄，到此次亡国大难了，他低眉顺目，一言不发！看看童贯，广阳郡王，朕待他不薄！女真人南下，他见势不妙掉头就走！看看秦嗣源，他二儿子在汴梁，大儿子守太原，他居相位！最近呢，辞职求去，他在干什么？以为我看不懂？以退为进！先保他的儿子，然后他仍有影响力掌控朝堂，就如同蔡京一般！他揣摩朕的心思，他好高明啊！他这是……他这是要利用朕，要操纵朕！”

    “太原！”他挥了挥手，“朕何尝不知太原重要！朕何尝不知要救太原！可他们……他们打的是什么仗！把所有人都推到太原去，保下太原，秦家便能一手遮天！朕倒不怕他一手遮天，可输了呢？宗望宗翰联手，女真人全力反扑，他们所有人，全都葬送在那里，朕拿什么来守这江山！孤注一掷放手一搏，他们说得轻巧！他们拿朕的江山来赌博！输了，他们是忠臣烈士，赢了，他们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若非他们打出这样的仗来！若非秦绍和在太原！若非他们逼朕，朕岂能出此下策！”

    “朕已错了十三载。”

    他缓缓说着，将手放在了女墙的积雪上，那积雪冰凉，但是令得他有鲜血燃烧的感觉。

    “这江山，这子民……不能再交给他们，肆意糟践……”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

    “……朕，亲自守护。”

    斩钉截铁的语气中，烟火升腾，照亮了他刚毅而坚决的脸庞。

    北去千里之外的太原，没有烟花。

    面容消瘦的秦绍和走上城墙，望了望对面的女真军营，营地的光芒延绵一片，仿佛要透到城墙上来。城里今天也显得有些热闹，至少军营等处，火光燃得明亮了一些。

    “咳咳……还好吗？”他拍了拍一位执勤士兵的肩膀，“今日上元佳节，下面有汤圆，待会去吃点。”

    他一路前行，对每一个人都这样说了。

    围城日久，城内的粮草开始见底，自一个月前起，食物的配给，就在减半了，如今虽然不是没有吃的，但大部分人都处于半饥不饱的状态。由于城内取暖的物件也开始减少，以这样的状态在城头站岗，还是会让人瑟瑟发抖。

    过得一阵，他见到了守在城墙上的李频，虽然目前掌握城内的后勤，但作为奉行君子之道的儒生，他也同样吃不饱，如今面有菜色。

    秦绍和递了个小食盒给他。

    “汤圆，给你带了几个，到一边去，偷偷地吃。”

    李频推辞一番，终于收下，但并没有打开，两人走了一段，低声交流着状况，也远远的、朝南边望了一阵。

    “上元了，不知京城事态如何，解围了没有。”

    “看城外按兵不动的样子，怕是没什么进展。”

    “城内饥寒交迫啊，虽还有粮食，但不敢乱发，只能节衣缩食。不少老人家冻饿至死了……”秦绍和低声说着，“不知我等还能守多久。”

    “武朝守多久，我等便守多久。”李频慷慨一笑，瞥了一眼城外的军营，“我辈男儿，岂能将这大好河山相让。”

    “咳，哈哈……说得对！”秦绍和伸手，用力拍了拍李频的肩膀，李频便是一个踉跄，片刻，城头的两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豪迈，在风雪的城头，远远地传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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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五章 十四年春雨（上）

    烟花在夜空中升腾的时候，锦瑟琵琶，丝竹之声，也悠悠响在这片夜色里。

    矾楼，不夜的上元佳节。流淌的光芒与乐声伴着檐牙院侧的累累积雪，渲染着夜的热闹，诗词的唱声点缀其间，文墨的优雅与香裙的绮丽融为一体。

    有人在唱早几年的上元词。

    “东风夜放花千，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是宁立恒的《青玉案》。

    那歌唱的声音自隔壁的院落悠悠传来，师师正跪坐在桌前，执着茶壶，盈盈地斟出热茶。

    “公子今天来得正好，宋希卞宋大师亲制的明前，我也只剩下这最后一点了……”

    在她的对面，是一名样貌俊逸、气质稳重的华服男子。

    “宋大师的茶固然难得，有师师亲手泡制，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嗯。”他执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微微皱眉，看了看李师师，“……师师近来在城下感受之苦楚，都在茶里了。”

    “茶太苦了？”师师拧眉一笑，自己喝了一口。

    “茶味清澈，也是因此，内里的复杂心情，也是清澈。”那华服男子笑了笑，“自五年前初见师师，这茶中滋味，每一年都有不同，禅云长老说师师深具佛性，依陈某看来，也是因为师师能以自身观天下，将平日里见闻所得化归自身，再化入乐声、茶道等诸事物中。此茶不苦，只是内里所载，浑厚复杂，有怜悯天下之心。”

    师师望着他，目光流转，闪着熠熠的光辉，随后却是莞尔一笑：“骗人的吧？”

    “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世人常言剑云兄能以茶道品人心，可今日只知夸我，师师虽然心里高兴，但内心深处，不免要对剑云兄的评价打些折扣的。”她说着，又是一笑，琼鼻微皱，颇为可爱。

    陈剑云在对面大笑起来：“世人也是瞎说而已，陈某不过一好茶之人，师师把折扣多打些，才是事实。不过，今日这茶中所感，绝无虚假，陈某敢打五钱银子的赌。”

    两人相识日久，开得几句玩笑，场面颇为融洽。这陈剑云乃是京城里有名的世家子，家中好几名朝廷大员，其二伯陈方中一度曾任兵部尚书、参知政事，他虽未行走仕途，却是京城中最有名的清闲公子之一，以擅长茶道、词道、书画而出众。

    也是因此，他才能在元夕这样的节日里，在李师师的房间里占到位置。毕竟京城之中权贵众多，每逢节日，宴请更是多不胜数，有数的几个顶尖花魁都不清闲。陈剑云与师师的年纪相差不算大，有权有势的中老年官员碍于身份不会跟他争，其它的纨绔公子，往往则争他不过。

    夜色渐深，与陈剑云的见面，也是在这个夜里最后的一段时间了。两人聊得一阵，陈剑云品着茶道：“老生常谈，师师年纪不小，若再不嫁人，继续泡这样的茶，过得不久，怕是真要找禅云大师求出家之途了。”

    师师迟疑了片刻：“若真是水到渠成，那也是天意如此。”

    “人生在世，男女情爱虽不说是全部，但也有其深意。师师身在此地，不必刻意去求，又何苦去躲呢？若是身处情爱之中，明年次日，师师的茶焉知不会有另一番精彩？”

    “剑云兄……”

    “师师你听我说完。”陈剑云直视着她，语气平静地说道，“京城之中，能娶你的，够身份地位的不多，娶你之后，能好好待你的，也不多。陈某不入官场，少沾世俗，但以家世而言，娶你之后，绝不会有他人前来纠缠。陈某家中虽有妾室，不过一小户人家的女子，你过门后，也绝不致你受人欺侮。最重要的，你我心性相合，此后抚琴品茶，琴瑟和谐，能逍遥过此一世。”

    师师垂下眼帘。过得片刻，陈剑云又补充道：“我心中对师师的喜爱，早已说过，此时无需再说了。我知师师心中清高，有自己想法，但陈某所言，也是发自肺腑，最重要的是，陈某心中，极爱师师，你无论是答应或是考虑，此情不变。”

    “我知剑云兄是陈恳君子。”师师柔声说道，“只是，剑云兄陈恳待我，师师也未曾掩饰。这些年来，师师每每出去游历，看这周身之事，心思便愈发复杂，难以安宁。两年前陈兄提起此事，师师自言清高，到如今，这等心情已愈发难以摆脱，这两年来许多事情令师师心中难平，每每思及嫁人，与一男子成家，将自身关于狭窄的天地里，从此不再看这些复杂世道，却毫无眼不见为净的解脱感。佛说众生皆苦，可……我熟读佛经，却偏偏难以解脱。”

    “这才是佛性。”陈剑云叹了口气，拿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但归根结底，这世间之事，就算看到了，终究不是师师你所能变的。我是自知不能改变，因此寄情书画、诗词、茶道，世事再不堪，也总有独善其身的路子。”

    “我知剑云兄也不是独善其身之人。”师师笑了笑，“此次女真人来，剑云兄也领着家中护卫，去了城墙上的。得知剑云兄仍旧平安时，我很高兴。”

    “事情到眼前了，总有躲不过的时候。侥幸未死，实是家中护卫的功劳，与我自身干系不大。”

    “其实剑云兄所言，师师也早有想过。”她笑了笑，沉默了一下，“师师这等身份，早年是犯官之女，待罪之身，入了矾楼后，一路顺畅，终不过是他人捧举，有时候觉得自己能做许多事情，也不过是借他人的虎皮，到得年老色衰之时，纵想说点什么，也再难有人听了，身为女子，要做点什么，皆非自己之能。可问题便在于，师师身为女子啊……”

    她仰起头来，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身为女子，难有男子的机会，也正是如此，师师总是会想，若我身为男子，是否就真能做些什么。这几年里，为冤案奔走，为赈灾奔走，为守城奔走，在他人眼里，或许只是个养在青楼里的女子被捧惯了，不知天高地厚，可我……终究想在这其中，找到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嫁了人，关在那院子里，就能一抹而平的。剑云兄有机会，所以反而看得开，师师没有过机会，所以……就被困住了。”

    她话语轻柔，说得却是真心诚意。京城里的公子哥，有纨绔的，有热血的，有鲁莽的，有天真的，陈剑云出身大户，原也是挥斥方遒的热血少年，他是家中父辈长者的心头肉，年幼时保护得太好，后来见了家中的许多事情，对于官场之事，渐渐心灰意冷，叛逆起来，家里让他接触那些官场晦暗时，他与家中大吵几架，后来家中长辈便说，由得他去吧，原也不需他来继承家当，有家中兄弟在，他终究可以富贵地过此一生。

    此后陈剑云寄情诗词茶道，就连成亲，也未曾选择政治联姻。与师师相识后，师师也渐渐的知道了这些，如她所说，陈剑云是有机会的，她却终究是个女子。

    “我也知道，这心思有些不本分。”师师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

    “那看起来，师师是要找一个本身在做大事的人，才愿意去尽铅华，与他洗手作羹汤了。”陈剑云端着茶杯，勉强地笑了笑。

    师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只是这等人，我也已经见得多了。”陈剑云道，“入了仕途者，为往高位去，不择手段，身居高位者，或已年迈，或早已变作他们中间的一个。世间泥泞，谁要搅合，谁便要沾上泥泞。又或是经历此次事情，师师想找个领兵的将军，托付此身……”

    他微微苦笑：“然而军队也不见得好，有许多地方，反而更乱，上下结党，吃空饷，收贿赂，他们比文臣更明目张胆，若非如此，这次大战，又岂会打成这样……军中的莽汉子，待家中妻子犹如动物，动辄打骂，并非良配。”

    元夕之夜，又是表白的时刻，结果把话说成这样，不免令人有些心情复杂。房间里沉默下来，过得片刻，彼此又都轻声笑了起来，陈剑云望望对面的师师，笑着说道：“若真要按师师的想法，朝中几名大员中，李相或是秦相，许是良配。”

    他本是微笑，说完这句话，就有些捧腹了，师师也笑了一阵：“李相秦相为国为民，若是身边也缺个洗衣做饭的，师师是巴不得的。”

    “可惜不缺了。”

    “是啊……”师师叹了口气，很遗憾的样子。

    “这朝中诸位，家父曾言，最佩服的是秦相。”过得片刻，陈剑云转了话题，“李相虽然刚直，若无秦相辅佐，也难做得成大事，这一点上，陛下是极圣明的。此次守汴梁，也多亏了秦相从中协调。只可惜，事行近半，终难竟全功。”

    听他说起这事，师师眉头微蹙：“嗯？”

    “师师又不是不懂，近来半月，朝堂之上诸事纷纭，秦相出力最多，相爷私下奔走，拜访了朝中诸位，与我家二伯也有碰面。师师在矾楼，必然也听说了。”

    “确实有听说右相府之事。”师师目光流转，略想了想，“也有说右相欲借此次大功，一步登天的。”

    “说这话的，必是奸恶之人。当然，秦相为公也为私，主要是为太原。”陈剑云说道，“早些时日，右相欲请辞相位，他有大功，此举是为明志，以退为进，望使朝中诸位大臣能全力保太原。陛下信任于他，反倒引来旁人猜忌。蔡太师、广阳郡王从中作梗，欲求平衡，对于保太原之举不愿出全力推动，最终，陛下只是下令陈彦殊戴罪立功。”

    “那……剑云兄觉得，太原可保得住吗？”

    陈剑云一笑：“早些日子去过城墙的，皆知女真人之恶，能在粘罕手下支撑这么久，秦绍和已尽全力。宗望粘罕两军会师后，若真要打太原，一个陈彦殊抵什么用？当然，朝中一些大臣所思所想，也有他们的道理，陈彦殊固然无用，此次若全军尽出，是否又能挡得了女真全力进攻，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太原，反倒全军覆没，来日便再无翻盘可能。另外，全军出击，大军由何人统领，也是个大问题。”

    他顿了顿：“若由广阳郡王等人统兵，他们在女真人面前早有败绩，无法信任。若交由二相一系，秦相的权力，便要凌驾蔡太师、童王爷之上。再若由种家的老相公来统领，坦白说，西军桀骜不驯，老相公在京也不算尽得优待，他是否心中有怨，谁又敢保证……也是因此，如此之大的事情，朝中不得齐心，右相虽然竭尽了全力，在这件事上，却是推也推不动。我家二伯是支持出兵太原的，但每每也在家中感叹事情之复杂难解。”

    师师道：“那……便只能看着了……”

    陈剑云冷笑：“汴梁之围已解，太原远在天边，谁还能对兵临城下感同身受？只好寄望于女真人的好心，毕竟和谈已完，岁币未给，或许女真人也等着回家休养，放过了太原，也是可能的……”

    他不再提求亲之事，说起如今京中、朝堂中的琐事，也是因为知道师师心忧实事，喜欢听这些。矾楼之中来往的达官权贵众多，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说法，复杂纷纭，如此再聊得一阵，渐至深夜，师师送了对方出去，临别时，陈剑云回过身来，伸手去握师师的手，师师将手收了回来，略带歉意地一笑。

    陈剑云也笑了笑：“过几日再来看你，希望到时候，诸事已定，太原无恙，你也好松一口气。到时候已然开春，陈家有一诗会，我请你过去。”

    师师点了点头：“小心些，路上平安。”

    “嗯。你也……早些想清楚。”

    他说完这句，终于上了马车离去，马车行驶到道路转角时，陈剑云掀开帘子看出来，师师还站在门口，轻轻地挥手，他于是放下车帘，有些遗憾又有些缱绻地回家了。

    师师转过身回到矾楼里面去。

    这一天下来，她见的人不少，自非只有陈剑云，除了一些官员、豪绅、文人墨客之外，还有于和中、陈思丰这类儿时好友，大伙儿在一块吃了几颗汤圆，聊些家长里短。对每个人，她自有不同表现，要说虚情假意，其实不是，但其中的真情，当然也不见得多。

    他们每一个人离去之时，大多觉得自己有特殊之处，师师姑娘必是对自己特别招待，这不是假象，与每个人多相处个一两次，师师自然能找到对方感兴趣，自己也感兴趣的话题，而并非单纯的迎合应付。但站在她的位置，一天之中见到这么多的人，若真说有一天要寄情于某一个人身上，以他为天地，整个世界都围着他去转，她并非不憧憬，只是……连自己都觉得难以信任自己。

    见得多了，听得多了，心里不本分了，感情也都变得虚假了……

    若自己有一天成亲了，自己希望，内心之中能够全心全意地喜爱着那个人，若对这点自己都没有信心了，那便……再等等吧。

    矾楼之中仍旧热闹非常，丝竹悦耳，她回到院子里，让丫鬟生起炉灶，简单的煮了几颗汤圆，再拿食盒盛起来，包布包好，随后让丫鬟再去通知车夫她要出门的事情。

    马车亮着灯笼，从矾楼后院出来，驶过了汴梁深夜的街头，到得一处竹记的楼前，她才下来，跟楼外的守门人询问宁毅有没有回来。

    不一会儿，楼里出来的是苏文方，看见她，对方便是颇有深意地一笑：“李姑娘，又过来见我姐夫。”

    师师坦然微笑：“日子特殊，见他一面，怎么，他在吗？”

    “也是从城外回来不久，师师姑娘来得正是时候。不过，深夜串门，师师姑娘是不打算回去了吧？怎么，要当我嫂子了？”

    “我在京城就这几个旧识，上元佳节，正是团聚之时，煮了几颗汤圆拿过来。苏公子不要瞎说，毁了你姐夫一身清誉。”

    “唔，清誉……前些时日还被刺杀呢，清誉这东西怕是本来就没有的。”苏文方嘟囔一句，笑着转身，领她进去。

    眼下苏家的众人尚未回京，考虑到安全与京内各种事情的运筹问题，宁毅仍旧住在这处竹记的产业当中，此时已至深夜，狂欢大抵已经结束，院落房舍里虽然多数亮了灯，但乍看起来都显得安静的。宁毅住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师师进去时，便见到堆满各种卷宗函件的桌子，宁毅在那桌子后方，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两人从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从城外刚刚回来的那段时间，宁毅忙着对战事的宣传，也去矾楼中拜访了几次，对于这次的沟通，妈妈李蕴虽然没有全盘答应按照竹记的步骤来，但也商量好了不少事情，例如哪些人、哪方面的事情帮忙宣传，那些则不参与。宁毅并不强迫，谈妥之后，他还有大量的事情要做，随后便隐身在各种各样的行程里了。

    大量的宣传过后，便是秦嗣源以退为进，推动出兵太原的事。若说得复杂些，这中间蕴含了大量的政治博弈，若说得简单，无非是你拜访我我拜访你，私下里谈妥利益，然后让各种人去金銮殿上提意见，施加压力，一直到大学士李立的激愤触阶。这背后的复杂状况，师师在矾楼也感受得清楚，宁毅在其中，虽然不走官员路线，但他与下层的商人、各个地主豪绅还是有着不少的利益联系，奔走推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再不过来，便正月十六了。白日里与于和中、陈思丰他们聊起你，好久没见你，带了几颗汤圆来。”师师一笑，“知道你多半已经吃过了，带的不多，随意吃两口也好。”

    “我去拿碗。”宁毅笑起来，也并不推辞。

    他出去拿了两副碗筷返回来，师师也已将食盒打开在桌子上：“文方说你刚从城外回来？”

    “各种事情，跟你一样忙，军队也得过节，我去送点吃的……喔，你个小气鬼。”

    食盒里的汤圆只有六颗，宁毅开着玩笑，每人分了三颗，请对方坐下。事实上宁毅自然已经吃过了，但仍旧不客气地将汤圆往嘴里送。

    师师面上笑着，看看房间那头的杂乱，过得片刻道：“最近老听人说起你。”

    “我？”

    “你们右相府。”

    “哦。好话多还是坏话多？”

    “各有一半。”师师顿了顿，“最近说起的也有太原，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出力，怎么样？事情有转机吗？”

    宁毅微微皱了皱眉：“还没糟糕到那个程度，理论上来说，当然还是有转机的……”

    他语气中带着些敷衍，师师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宁毅被她这样盯着，便是一笑：“怎么说呢，京里是不想出兵的，如果提前出兵，大惊小怪，劳民伤财。太原毕竟不是汴梁，宗望打汴梁这么吃力，既然放弃了，转攻太原，也有些吃力不讨好，比较鸡肋。再者，太原守了这么久，未必不能多守一些时日，女真人若真要强攻，太原只要再撑一段时间，他们也得退走，在女真人与太原相持之时，我方只要派出军队背后袭扰，或许也能收到效果……巴拉巴拉巴拉，也不是全无道理。”

    “还有……谁领兵的问题……”师师补充一句。

    “说法都差不多。”宁毅笑了笑，他吃完了汤圆，喝了一口糖水，放下碗筷，“你不用操心太多了，女真人毕竟走了，汴梁能平静一段时间。太原的事，那些大人物，也是很急的，并不是无所谓，当然，或者还有一定的侥幸心理……”

    师师坐在那儿，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微带着些幽怨：“立恒你见我是女人，瞧不起我，便想要敷衍我。”沉默一阵，望着不远处的灯点，幽幽说道，“其实，许多人见女真人退了，便以为是太平了，事情过去了，但只要是去过城墙那边的，愿意多想想，心中就都明白，这次大战还未完呢。汴梁虽未破，太原若被夺了，又谈得上什么庆祝和放心……”

    宁毅在对面看着她，目光之中，逐渐有些赞许，他笑着起身：“其实呢，不是说你是女人，而是你是小人……”

    “嗯？”师师蹙起眉头，瞪圆了眼睛。

    “小人物！小人物在这些事情上瞎操心，只会让自己肚子疼。我也是小人物，这些天，发动竹记的人到处送礼，拉关系，让人帮忙说话，说动了一位尚书，但是……屁用也没有。坦白跟你说吧，这次推动出兵太原，估计没戏了，阻力太重，秦相用相位做担保，对方都不接，就说明这中间的利益牵扯，不是一般的复杂。”

    对于时政时局，去到矾楼的，每个人都能说两句，师师常是半信半疑，但宁毅如此说过之后，她目光才真的低沉下来：“真的……没办法了吗……”

    “说了不用操心。”宁毅笑望着她，“变数还是很多的，陈彦殊的军队，太原，女真，西军，附近的义军，现在都是未定之数，若真的强攻太原，万一太原变成汴梁这样的战争泥沼，把他们拖得全军覆没呢？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武瑞营没有被允许出动，但出兵的准备，一直还在做，我们估计，女真人从太原撤离的可能性也是不小的。与其强攻一座坚城损兵折将，不如先拿岁币，休养生息。我都不担心了，你担心什么。”

    “嗯……”师师抬起头来，目光微蹙地望着宁毅，看着他的笑，目光才有些放松，“我才发现，立恒你说话也乱七八糟……你真的不担心？”

    “当然有一点，但应对之法还是有的，相信我好了。”

    师师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

    时间过了子时以后，师师才从竹记之中离开。

    与李师师的相会，素来的感觉都有些奇特，对方的态度，是将他当成值得自豪的儿时玩伴来对待的。虽然也聊了一阵时局，问候了宁毅被刺杀的事情，安全问题，但更多的，还是对他身边琐事的了解和嘘寒问暖，元宵节这样的日子，她特意带几颗元宵过来，也是为了维系这样的感情。俨然一位奇特的朋友和家人。

    细想起来，她在那样的处境下，努力维系着几个其实不熟的“儿时玩伴”之间的关系，当成内心的禁地一般对待，这情绪也颇为让人感动。

    复杂的世道，哪怕是在各种复杂的事情环绕下，一个人虔诚的情绪所发出的光芒，其实也并不比身边的历史大潮来得逊色。

    这段时间，宁毅的事情繁多，自然不止是他与师师说的那些。女真人撤离之后，武瑞营等大量的部队驻扎于汴梁城外，先前众人就在对武瑞营暗中下手，此时各种软刀子割肉已经开始升级，与此同时，朝堂上下在进行的事情，还有继续推动发兵太原，有战后的论功行赏，一层层的商议，厘定功劳、奖励，武瑞营必须在抗住外来拆分压力的情况下，继续做好转战太原的准备，同时，由吕梁山来的红提等人，则要保持住麾下部队的独立性，为此还其它军队打了两架……

    各种复杂的事情掺杂在一起，对内进行大量的煽动、会议和洗脑，对外，见招拆招，你来我往的阴人和勾心斗角。宁毅习惯于这些事情，手下又有一个情报系统在，不见得会落于下风，他合纵连横，打击分化的手段高明，却也不代表他喜欢这种事，尤其是在出兵太原的计划被阻之后，每一次看见猪队友的上蹿下跳，他的心里都在压着怒火。

    今天出去城外犒赏武瑞营，主持庆祝，与红提的见面和温存，让他心情稍稍放松，但随之涌上的，是更多的紧迫。回来之后，又在伏案写信，师师的到来，倒是让他头脑稍得清净，这大抵是因为师师本身不是局内之人，她对时局的忧心，反而让宁毅感到欣慰。

    也是因此，他的话语之中，只是让对方宽下心来的话语。

    送走师师之后，宁毅回到竹记楼中，走上楼梯，想了一会儿事情，还未回到房间，娟儿从那边过来，一阵小跑。

    “怎么了？”

    娟儿没说话，递给他一个粘有鸡毛的信封，宁毅一看，心中便知道这是什么。

    他拆信，下楼，看了一眼，不一会儿，来到一个房间。这是个议事厅，里面还有人影和灯火，却是几个幕僚仍旧在伏案工作。议事厅的前方是一副很大的地图，宁毅走进去，将手中的信封微微扬了扬，众人停下手中在写或是在归类的东西，看着宁毅在前方停了停，然后拿起一面小旗子，在地图上选了个地方，扎了下去。

    地图上早有几面旗了，从汴梁开始，一路蜿蜒往上，其实按照那旗子延绵的速度，众人对于接下来的这面该插在哪里或多或少心中有数，但看见宁毅扎下去之后，心中还是有古怪而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一半了。”宁毅低声说了一句。

    从汴梁到太远的路程，宗望的军队走过一半了。

    有人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宁毅抬头看着这张地图，过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这是……温水煮青蛙……”

    有离得近的幕僚听得清楚，试探着询问道：“东家，何谓温水煮青蛙？”

    宁毅笑了笑，摇摇头，并不回答，他看看几人：“有想到什么办法吗？”

    几人的桌前，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距离最近的那名幕僚前方摆着的是这些年收集的女真人内部的资料，其余的桌上，也有密侦司收集的关于朝中大臣的把柄、秘闻，自从秦嗣源请辞被拒，察觉到不对的宁毅这边，就已经在开始寻求更多的解决方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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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六章 十四年春雨（下）

    “有想到什么办法吗？”

    深夜房间里灯火微微晃动，宁毅的说话，虽是提问，却也未有说得太正式，说完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房间里的其余几人彼此看看，一时间，却也无人回答。

    从开设竹记，持续做大以来，宁毅的身边，也已经聚起了不少的幕僚人才。他们在人生阅历、经历上或许与尧祖年、觉明、纪坤、成舟海等当世人杰不同，这是因为在这个年代，知识本身就是极重要的资源，由知识转化为智慧的过程，更是难有定规。这样的时期里，能够出类拔萃的，往往个人能力超群，且大多依赖于自学与自行归纳的能力。

    如同大门大户，家中本身有见识广博者，对家中子弟提携一番，因材施教，成材率便高。普通百姓家的子弟，就算好不容易攒钱读了书，不求甚解者，知识难以转化为自身智慧，就算有少数聪明人，能稍稍转化的，往往出道做事，犯个小错，就没背景没能力翻身——一个人真要走到顶尖的位置上，错误和挫折，本身就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宁毅所选择的幕僚，则大抵是这一类人，在别人眼中或无亮点，但他们是系统性地跟随宁毅学习做事，一步步的掌握科学方法，依靠相对严谨的协作，发挥群体的巨大力量，待道路平坦些，才尝试一些出格的想法，即便失败，也会受到大家的包容，不至于一蹶不振。这样的人，离开了系统、协作方法和信息资源，或许又会左支右拙，但是在宁毅的竹记系统里，大部分人都能发挥出远超他们能力的作用。

    这几个夜里还在加班加点查看和归总资料的，便是幕僚中最为顶尖的几个了。

    但即便能力再强，巧妇仍旧难为无米之炊。

    “……之前商议的两个想法，我们认为，可能性不大……金人内部的消息我们收集得太少，宗望与粘罕之间，一点点嫌隙或许是有的，但是……想要挑拨他们进而影响太原大局……终究是太过艰难，毕竟我等不仅消息不够，如今距离宗望军队，都有十五天路程……”

    最前方那名幕僚望望宁毅，有些为难地说出这番话来。宁毅一贯以来对他们要求严格，也不是没有发过脾气，他坚信没有离奇的计谋，只要条件合适，一步步地走过去，再离奇的计谋，都不是没有可能。这一次大家讨论的是太原之事，对外一个方向，就是以谍报或者各种小手段干扰金人上层，使他们更倾向于主动退兵。方向提出来之后，大伙儿终究还是经过了一些异想天开的讨论的。

    但很明显，这一次，这些点子都没有实现的可能。时间、距离、信息三个要素，都处于不利的状态，更别提密侦司对女真上层的渗透不足，连可以伸出的触手都没有理想的。

    宁毅没有说话，揉了揉额头，对此表示理解。他神态也有点疲惫，众人对望了几眼，过得片刻，后方一名幕僚则走了过来，他拿着一份东西给宁毅：“东家，我今夜查看卷宗，找到一些东西，或许可以用来拿捏蔡太师那边的几个人，先前燕正持身颇正，但是……”

    这些人比宁毅的年纪或许都要大些，但这几年来逐渐相处，对他都颇为尊敬。对方拿着东西来，不一定是觉得真有用，主要也是想给宁毅看看阶段性的进步。宁毅看了看，听着对方说话、解释，然后双方交谈了几句，宁毅才点了点头。

    “现归纳好，但是像之前说的，这次的核心，还是在陛下那头。最终的目的，是要有把握说动陛下，打草惊蛇不好，不可鲁莽。”他顿了顿，声音不高，“还是那句，确定有完善计划之前，不能乱来。密侦司是情报系统，若是拿来当政争筹码，到时候人人自危，不论对错，我们都是自找苦吃了……不过这个很好，先记录下来。”

    那幕僚点头称是，又走回去。宁毅望了望上头的地图，站起来时，目光才再度清澈起来。

    “看起来，还有半个月。”他回头望望众人，平静地说道，“能找到办法固然好，找不到，女真强攻太原时，我们还有下一个机会。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是这个层次的事情，没有退路，也叫不了苦。尽力做完吧。”

    他笑道：“早些休息。”

    他从房间里出去，从一楼的院子往上望，是宁静下来的夜色，十五月儿圆，晶莹得像是一汪琥珀。宁毅回到二楼的房间里，娟儿正在收拾房间里的东西，然后又端来了一壶热茶，低声说几句话，又退出去，拉上了门。

    宁毅坐在书桌后，拿起毛笔想了一阵，桌上是未曾写完的信函，信是写给妻子的。

    “……家中众人，暂时可不必回京……”

    想了一阵之后，他写下这样的内容：

    “……战事虽完，余波未尽，京中形势复杂，我尚看不清方向。从秦老请辞被拒之事，可见老人仍简在帝心，然而我心中仍觉有蹊跷，几处端倪，与当初推想相悖，但还未能看得清楚。并且几次收到风声，似已有朝争、党争端倪，这是预料之事，只是不知规模。此次事情影响太大，新人若要上位，老人终究是不肯下的，不肯下，可能就要打起来。

    太原在此次京中局势里，扮演角色举足轻重，也极有可能成为决定因素。我心中也无把握，颇有焦虑，好在一些事情有文方、娟儿分担。细想起来，密侦司乃秦相手中利器，虽已尽量避免用于政争，但京中事情若是发动，对方必定忌惮，我如今注意力在北，你在南面，情报归纳人员调动可操之你手。预案早已做好，有你代为照管，我可以放心。

    我自回京后，饮食也好，战场上受了些许小伤，已然痊愈，近几日来怕又胖了两斤，需要拼命之事已经过去，你也不必担心太过。我早几日梦见你与曦儿，小婵和孩子，云竹、锦儿，场景依稀是很热的南方，其时战事或平，大家都平安喜乐，许是将来情景，小婵的孩子还未及起名，你替我向她道歉，对家中其他人，你也替我安抚一二……”

    他将这封长信写完，看过一遍，有几处颇为想修改的，毛笔停了一会儿，但最终没有修改，塞进信封后，才又坐在桌前想了一阵子。

    夜里的灯火亮着，早已过了子时，直到凌晨月色西垂，天明将近时，那窗口的灯火方才熄灭……

    此后的半个月，京城当中，是喜庆和热闹的半个月。

    大规模的论功行赏已经开始，众多军中人物受到了奖励。这次的军功自然以守城的几支禁军、城外的武瑞营为首，不少英雄人物被推举出来，例如为守城而死的一些将领，例如城外牺牲的龙茴等人，不少人的家属，正陆续赶来京城受赏，也有跨马游街之类的事情，隔个几天便举行一次。

    赏赐的东西，暂时厘定出来的，还是有关物质的一方面，至于论了军功，如何升迁，暂时还并未明确。如今，十余万的大军聚集在汴梁附近，之后到底是打散重铸，还是遵从个什么章程，朝堂之上也在议，但各方面对此都保持拖延的态度，一时间，并不希望出现定论。

    谁也不知道，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月时间里，他们还会不会出动，去应付一些谁也不想看到的问题。

    在这样的喜庆和热闹中，汴梁的天气已开始渐渐转暖。由于大量青壮的死去，社会运转上的部分滞碍已经开始出现，整个汴梁城的民生，还处于一种似乎未曾落地的虚浮当中。宁毅奔走期间，下层的宣传和煽动一帆风顺、轰轰烈烈，令武瑞营出兵太原的努力则尽皆归零，朝堂上的官员势力，似乎都处于一种别有用心的凝滞状态，所有人都在观望，不论谁、往哪一个方向用力，同样的阻力似乎都会反馈过来。

    身处其中，皇帝也在沉默。从某方面来说，宁毅倒还是能理解他的沉默的。只是许多时候，他看见那些在战事中死难者的亲属，看见那些等着做事却得不到反馈的人，尤其看见那些残肢断体的军人——这些人在夏村都曾以无畏的姿态向怨军发起冲锋，有的甚至倒下了都不曾停止杀敌，然而在热血稍稍停歇之后，他们将面临的，可能是此后半生的艰难困苦了——他也不免觉得讽刺。这么多人牺牲挣扎出来的一丝缝隙，正在利益的博弈、冷漠的旁观中，渐渐失去。

    而更为讽刺的是，他心中明白，其他人或许也是这样看待他们的：打了一场胜仗而已，就想要出幺蛾子，想要继续打，谋取权力，一点都不知道大局，不知道为国分忧……

    第一场春雨降下来时，宁毅的身边，只是被诸多的琐事环绕着。他在城内城外两头跑，雨雪消融，带来更多的寒意，城市街头，蕴藏在对英雄的宣传背后的，是许多家庭都发生了改变的违和感，像是有隐约的哭泣在其中，只是因为外头太热闹，朝廷又承诺了将有大量补偿，孤儿寡母们都木然地看着，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哭出来。

    为了与人谈事情，宁毅去了几次矾楼，料峭的春寒里，矾楼中的灯火或温馨或温暖，丝竹纷乱却悦耳，奇异的给人一种出离这片土地的感觉。而事实上，他暗地里谈的许多事情，也都属于闲棋，竹记议事厅里那地图上旗路的延伸，能够决定性改变状况的方法，仍旧没有。他也只能等待。

    随着宗望军队的不断前行，每一次信息传来的延时性也越久。又是二月初二，龙抬头，京中开始下雨，到得初三这天上午，雨还在下。下午时分，雨停了，傍晚时分，雨后的空气里带着让人清醒的凉意，宁毅停下工作，打开窗户吹了吹风，然后他出去，上到楼顶上坐下来。

    碧空如洗，夕阳绚烂清澈得也像是洗过了一般，它从西面照射过来，空气里有彩虹的味道，侧对面的阁楼上也有人开窗往外看，下方的院子里，有人走出来，坐下来，看这沁人心脾的夕阳景色，有人手中还端着茶，他们多是竹记的幕僚。

    一时间，大家看那美景，无人说话。

    天光北去千里。

    雪尚未消融，太原城，仍旧沉浸在一片仿佛雪封的苍白当中，不知什么时候，有骚乱响起来。

    官员、将领们冲上城墙，夕阳渐没了，对面延绵的女真军营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大规模兵力调动的迹象。

    那迹象再未停歇……

    从南面而来的兵力，正在城下不断地补充进来。步兵、马队，旌旗猎猎，宗翰在这段时间内囤积的攻城器械被一辆辆的推出来。秦绍和冲上城墙，南望汴梁，期待中的援军仍遥遥无期……

    二月初四，宗望射上招降战书，要求太原打开城门，言武朝皇帝在第一次谈判中已承诺割让此地……

    初五，太原城，天地色变。(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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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七章 变调

    云梯推上墙头，弓矢飞舞如蝗，呐喊声震天彻地，天空的乌云中，有隐隐的雷鸣。

    一个多月以前，曾发生在汴梁城的一幕，再现在太原城头。

    围城数月之后，养精蓄锐的女真士兵，开始对太原城发动了总攻。

    这个时候，太原城内的粮食储备已经开始捉襟见肘。年底的时候，城内兵将的粮食供应减半，居民则更减半，天寒地冻的时节里，取暖的木头、煤炭都不够，老人、体弱者便冻饿致死了不少，到得眼下，已是景翰十四年的初春，粮食固然节约下了一些，但谁也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援兵依然迟迟未至。

    宗望却杀回来了。

    城市消息通道被封，京城的讯息没有人知道，宗望说武朝投降，割了太原，众人自然是不信的。宗望军队到来的那一天，负责后勤的李频等人将守城将士的膳食供应恢复了一些，这一两天，让他们吃了几顿饱饭，随后，惨烈的守城战便又开始了。

    几个月的围城，随着延绵的寒冬过去，太原城内的守城意志，并未枯竭。在这段时间里，竹记成员与成舟海等人不遗余力的宣传起了作用，无论兵将都知道，太原若破，等待着他们的，必然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屠城。

    而另一方面，宗望既然已从南面撤兵，那也意味着南面的战争已告一段落，不久之后，朝廷的援兵，终于也就要过来了。

    二月初六，太原城的范围内，春雨降下，渗入骨髓的寒意笼罩了这一片地方，城头上的厮杀未歇，但对于此时参与守城的秦绍和、李频、成舟海等人来说，心中也是有着希冀的暖意的。

    这天下午，随着雨势的加强，他们派出了精锐的亲卫，选择女真人防御疏忽薄弱的地方，突围求援。

    同样的时刻，女真人再攻太原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藉由不同途径，往南面传递扩散而来。

    首先接到消息的，除了各地州府仍旧残存的力量，便是在陈彦殊统领下一路往北赶来的武胜军。此时南方雪渐消融，带着数万拼拼凑凑的军队仓促北赶，在寒冷的天气与无效率的组织下，军队的速度不及女真人北上的一半，此时才走到三分之一的路程上。

    接到女真人对太原发动进攻消息，陈彦殊的心情是近乎崩溃的。

    他领兵数年，原本是文臣出身，后来得了文武双全的名号，懂机变，擅权衡。要说血性，原也不是没有，然而宗望大军一路南下的战绩，已经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了现实。

    原本女真人强悍，大家都打不过，他不过是这些将领中的一个，然而汴梁抵抗的顽强，加上武瑞营在夏村的战绩，他们这些人，隐约间几乎都成了待罪之身。着他领兵北上，上头有让他将功补过的想法，陈彦殊心中也有希冀，若是女真人不攻太原就走，他或许还能拿回一点名声、面子来。

    这天夜里，他命令麾下士兵加快了行军速度，据说骑在马上的陈彦殊几度拔出宝剑，似欲自刎，但最终没有这样做。

    武胜军得到消息后的反应，也化为一纸求援书信，迅速往南方而来。

    “……女真凶残势大，我部必戮力同心，舍身相抗……望朝廷速发援兵……”

    属于各个势力的传讯者快马加鞭，消息蔓延而来。自太原至汴梁，直线距离近千里，再加上战火蔓延，驿站未能全数工作，积雪消融只半，二月初七的夜间，女真人似有攻城意向的第一轮消息，才传到汴梁城。

    二月初八，各种消息才排山倒海般的往汴梁汇集而来了。

    再无侥幸可能，女真人强攻太原，已成事实。

    朝堂上层，各个大员匆匆入宫，气氛紧绷得几乎凝固，民间的气氛则仍旧正常。宁毅在竹记当中等待着朝堂里的反馈，他自然知道，一俟女真攻太原的消息传来，秦嗣源便会再度集合能说动的官员，进行再一次的进谏。

    时不我待，大军必须出动了。

    包括唐恪、吴敏等主和派，在这一次的进谏当中，也站在了主张出兵的一边。除了他们，大量的朝中大员，又或是原本的闲散小官，都在右相府的运作下，往上面递了折子。在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宁毅不知道往外面送出了多少银两，几乎掏空了右相府包括竹记的家底，一级一级的，就是为了推动这次的出兵。

    预计女真人抵达了太原的这几天的时间，竹记内外，也都是人群来往的未曾停过，一名名掌柜、执事扮演的说客往外面运动，送去钱财、珍玩，许诺下种种好处，也有配合着尧祖年等人往更尊贵的地方送礼的。

    同一时刻，对于城内的各种宣传未曾停过，此时已经到了温养的极致，一旦朝堂决定发兵，有关女真人攻太原的消息便会配合出兵的步调发散出去，煽动起战意。而若是朝堂仍有犹豫，宁毅等人已经在考虑以民心反逼政意的可能——当然，这种犯忌讳的事情，不到最后关头，他也不想乱来。

    时间转眼已是下午，宁毅站在二楼的窗前往院子里看，手中拿着一杯茶。他这茶只为解渴，用的便是大杯，站得久了，茶水渐凉，娟儿过来要给他换一杯，宁毅摆了摆手。

    “姑爷在担心太原吗？”娟儿在一旁低声问道。

    “有点。”宁毅说完，却微微摇了摇头，“但主要不是。”

    “嗯？”

    “太原的事情清清楚楚，已经在打了，担心也没用。”宁毅往北方微微瞥了一眼，“京里的局势才是有问题的，看起来还算清楚，但我心里总觉得有事。”

    “我听几位先生说，就算真的未能出兵太原，相爷几度请辞都被陛下坚拒，说明他圣眷正隆。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只要能循例练出夏村之兵，也未必没有再起的希望。而且……这一次朝中诸公大都倾向于出兵，陛下接纳的可能，还是很高的。”娟儿说完这些，又抿了抿嘴，“嗯，他们说的。”

    宁毅看她一眼，笑了起来，过得片刻，却点了点头：“说背后可能有事，只是我的一些瞎想，连我自己都没有看清楚。理智来说，我们按部就班，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反馈也还不错……等消息吧，城外也做好准备了，如果顺利，出兵也就在这两三天。当然，出兵之前，陛下可能会有一场检阅。”

    他顿了顿：“太原之事，是这一战的收尾，过去以后，才是更大的事业，到时候，相府、竹记，恐怕规模和性质都要不一样了。对了，娟儿，你坦白说，这次在夏村，有找到喜欢的人吗？”

    他说到后来，话题陡转，娟儿怔了怔，脸色红了一阵，旋又转白，如此支支吾吾了片刻，宁毅哈哈笑起来：“你过来，看楼下。”

    他指着楼下院子，那里不时有身影穿行而过，春日的下午，人声显得嘈杂而热闹。

    “夏村里的人，或者是他们，如果没什么意外，将来多会变成举足轻重的大角色。因为接下来的几年、十几年，都可能在打仗里度过，这个国家如果能争气，他们可以乘风而起，如果到最后不能争气，他们……或许也能过个可歌可泣的一生。”

    “打、打仗？”娟儿瞪了瞪眼睛。

    “嗯。”宁毅看了一阵，转过身去走回了书桌前，放下茶杯，“女真人的南下，只是开端，不是结束。如果耳朵够灵，现在已经可以听到慷慨激昂的旋律了。”

    他笑着看了看有些迷惑的娟儿：“当然，只是说说，娟儿你不用去听这个，不过，人在这种时候，想要好好的过一辈子，可能不会太容易，如果有喜欢的人……”

    房间里沉默下来，他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

    娟儿从房间里离开之后，宁毅坐回书桌前，看着墙上的一些表格，手头汇集的资料，继续推算着接下来的事情。偶尔有人上来通传情报，也都有些无足轻重，朝堂内决议未定，可能还在扯皮争吵。直到申时左右，下方发生了稍许混乱，有人快跑进来，撞倒了下方的幕僚，然后又腾腾腾的往上跑。宁毅在房间里将这些声音听得清楚，待到那人跑到门前要敲门，宁毅已经伸手将门拉开了。

    那是一名分管宫中消息的管事。

    “怎么了？”

    “收、收到一个消息……”

    宁毅皱了皱眉头，那管事走近一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宁毅脸色才微微变了。

    “真的？那边没说什么？”

    对方摇了摇头：“退还了所有东西……”

    “消息传去相府了吗？”

    “传了，但相爷尚在宫中议事。相府那边，应当也将消息往宫中传过去了。”

    “……我早知道有问题，只是没猜到是这个级别的。”

    宁毅喃喃低声，说了一句，那管事没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继续找人拜访，送到他接为止，查查周围跟他还有些什么关系的，请他们当说客……不，不要随便请人，免得事情扩大，打草惊蛇……要找可靠的人……”

    他匆忙做了几个应对，那管事点头应了，匆忙离开。

    宁毅在房间里站了片刻。

    在童贯与他碰面之前，他心中便有些许不安，只是秦嗣源请辞被拒之事，让他将心中不安压了下来，到得此时，那不安才终于冒出端倪了。

    他预测过之后会有怎样的旋律，却没有想到，会变成眼下这样的发展。

    无论如何，都让他觉得有些荒谬。

    ……

    皇宫之中，议事暂告一段落，大臣们在垂拱殿一侧的偏殿中稍作休息，这期间，众人还在吵吵嚷嚷，辩论不休。

    秦嗣源站在一边与人说话，随后，有官员匆匆而来，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人微微愣了愣，站在那儿，眨了眨眼睛。

    过得许久，他才将事态消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议事上。

    ……

    傍晚，宁毅的马车进入右相府，跨过侧院的院门，径直入内，到得书房，他见到了尧祖年与觉明。

    “事情怎么闹成这样。”

    “可大可小……”

    “听说这事以后，和尚立刻回来了……”

    “已派人入内通知相爷。”

    “这么关键的时候……”宁毅皱着眉头，“不是好兆头。”

    不久之后，秦嗣源也回来了。

    出兵决议未定。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相府已经动用了全部的家底和力量，试图推动出兵。宁毅素来掌管相府的财产，有关送礼等各种事情，他都有插手。要说送礼行贿，学问很深，自然也有人接，有人拒绝，但今天发生的事情，意义并不一样。

    皇宫之中，大太监杜成喜拒绝和退回了右相府送去的礼物。

    武朝数百年来，向来以文臣治世，太监权力不大，周喆继位后，对于太监弄权之事，更是采取的打压策略，但无论如何，能够在皇帝身边的人，无论是说几句小话，还是传一个情报，都有着极大的价值。

    这大太监杜成喜，素来谨慎自持，他虽然不敢在周喆面前乱说话，但相对而来，算得上是深明大义，倾向于李纲、秦嗣源一边的。平日里他收些好处，也是谨慎。也是因此，在眼下这样的局势里，他忽然退回礼品，其中的涵义和示警，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在这之前，众人想过军方的问题，蔡京的问题，童贯的问题，想过各种各样的阻力，然而没有想过，会忽然间，事态从杜成喜那边，上升到需要退回东西的程度。

    细细想来，犹如一个巨大的、黑暗的隐喻，此时正逐渐的从众人的心头浮现出来。

    ……

    皇宫，周喆推翻了桌子上的一堆折子。

    “狼子野心！”他喊了一句，“朕早知道女真人信不过，朕早知道……他们要攻太原的！”

    桌上推下的一堆折子，几乎全都是请求出兵的呈文，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散落的奏折上的文字。

    “狼子野心，女真人……”过得许久，他双目通红地重复了一句。

    周喆走回书桌后的过程里，杜成喜朝小太监示意了一下，让他将奏折都捡起来。周喆也不去管，他坐在椅子上，靠了好一阵，方才低声开口。

    “朕心存侥幸……”他说道，“杜成喜啊，你看，朕心存侥幸，终究吃了苦头……”

    杜成喜犹豫了片刻：“那……陛下……何不出兵呢？”

    周喆的目光望着他，过了好一阵：“你个太监，知道什么。”

    略顿了顿，周喆抬起头，话语不高：“朕不愿折了太原，更不愿将家当尽折在太原。还有……郭药师前车之鉴。杜成喜啊，前车之鉴……后车之覆……杜成喜，你知道前车之鉴吧？”

    他喃喃地说着这话，杜成喜低着头：“奴婢、奴婢不该与陛下说政事……”

    “说吧、说吧，都在说呢，说了一天了！”周喆站起来，目光陡然变得凶戾，伸手指向杜成喜，“你看看郭药师！朕待他何其之厚，以天下之力为他养兵，甚至要为他封王！他呢，一转头，投靠了女真人！夏村，不说他们只有一万多人，这万余人中，最厉害的，说是北面来的义军！杜成喜啊，朕尚未将这支军队握在手中，未曾收服其心，又要将他放出去，你说，朕要不要放呢？”

    他摊了摊手：“我朝地大物博，却无可战之兵，好不容易来些可战之人，朕放他们出去，变数何其之多。朕欲以他们为种子，丢了太原，朕尚有这国家，丢了种子，朕害怕啊。过几日，朕要去检阅此军，朕要收其心，留在京城，他们要什么，朕给什么。朕千金买骨，不能再像买郭药师一样了。”

    “更何况，太原还未必会丢呢。”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女真疲惫，太原亦已坚持数月，谁说不能再坚持下去。朕已派陈彦殊北上救援，也已发出命令，着其速速行军，陈彦殊乃戴罪立功，他素来知道利害，这次再败，朕不会放过他，朕要杀他全家。他不敢不战……”

    他唠唠叨叨地说着话，杜成喜恭敬地听着，带着周喆走出门去，他才连忙跟上。

    ……

    这天夜里，宁毅回到竹记，召集了几名管事过来，吩咐下去几件事。多是私下串联送礼，打通关节的安排，随后，他也下了命令，让竹记的宣传一方停止大的动作，不必考虑对太原之事做过度的宣扬。

    他坐在院子里，仔细想了所有的事情，零零总总，来龙去脉。凌晨时分，岳飞从房间里出来，听得院子里砰的一声响，宁毅站在那里，挥手打折了一颗树的树干，看起来，之前是在练武。

    岳飞乃是周侗亲传弟子，自然能看出这一下的某些复杂涵义。他犹豫着过来：“宁公子……心中有事？”

    宁毅看了他一眼：“太原的事情，眼下想必还在打仗吧。”

    “出兵之事，莫非有变故？”岳飞试探着问了一句，“飞听闻了今晚的一些传闻……”

    “……很难说。”宁毅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不像是好事。但具体会到什么程度，还不清楚。”

    “宁公子……也解决不了吗？”他问道。

    “哈哈哈哈。”听了这句话，宁毅微微一愣，旋即大笑了起来，“你倒是相信我。”

    岳飞拱了拱手：“夏村大战之前，飞不识公子本领，但大战之后，公子已成岳飞心中佩服之人。一如公子在夏村所说，有些事情，讲不得道理，找不得退路，过不去便不行。太原若陷，中原生灵涂炭，女真人再来，长驱直进，当此险时，公子不可气馁。若有事情需要岳飞做的，飞百死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宁毅望了他片刻，微微笑了笑：“你说得对，当做之事，我会尽力去做的……”

    说完这句，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过他身边，上楼去了。

    第二天，虽然竹记没有刻意的加强宣传，一些事情还是发生了。女真人攻太原的消息传播开来，太学生陈东领了一群人到皇城请愿，请求出兵。

    同时，有关于出兵与否的讨论，同样未有打动周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满朝文武的争吵，随后倒是决定了先前就有意向的一些事情：三日之后，于城外检阅此次大战中有功军队。

    秦嗣源私下求见周喆，再度提出请辞的要求，同样被周喆和颜悦色地驳回了。

    在针对女真人的事情上，他同样表现出了暴躁和愤怒的一面，但唯有在面对秦嗣源的请辞时，这位天子每一次都和善地安慰了老人。

    太原的大战持续着，由于讯息传播的延时性，谁也不知道，今天收到太原城依旧平安的消息时，北面的城池，是否已经被女真人打破。

    相对于之前一个月时间的安静、等待事态的发展，到得眼下，时间同样的仿佛走入了泥沼当中，只是一丝恶意的端倪已经出现，越往前走，便越发显得艰难起来。

    三天之后，周喆在城外检阅了武瑞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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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八章 春寒料峭 逝水苍白（上）

    二月上旬刚刚过去，汴梁城外，刚刚经历了兵祸的原野自沉睡里苏醒，草芽竞长，万木争春。

    远处的小河边，一群城内出来的年轻人正在草地上聚会野营，周围还有护卫四处守着，远远的，似乎也能听到其中的诗文气息。

    宁毅与红提走上树林边的草坡。

    “……太原被围近十日了，然而上午见到那位陛下，他未曾提起出兵之事。韩敬开了口，他只说稍安勿躁……我听人说起，你们在城里有事，我有些担心。”

    “那位陛下，要动老秦。”

    “嗯？”

    “秦绍谦掌武瑞营，秦绍和掌太原，秦嗣源乃实权右相……这几天仔细打听了，宫里已经传出消息，皇帝要削权。但眼下的情况很尴尬，大战刚停，老秦是功臣，他想要退，皇帝不让。”

    “……他不要太原了？”

    “他想要，但是……他希望女真人攻不下来。”

    “……”

    风拂过草坡，对面的河边，有人大笑，有人念诗，声音随着春风飘过来：“……壮士倚天挥斩马，忠魂浴血舞长戈……其来万剑千刀，踏豺狼笑语……”似乎是很热血的东西，众人便齐声喝彩。

    宁毅远远看着，不多时，他坐了下来，拔了几根草在手上，红提便也在他身边坐下了：“那……立恒你呢？你在京城的立身之本，便在右相一系……”

    “暂时不知道要削到什么程度。”

    “皇帝……今日提到了你。”

    “嗯？”

    “对我们的关系，大约是有所猜测。这次过来，寨里的弟兄调配指挥，主要是韩敬在做，他笼络韩敬，封官许愿，着他在京中安家。也劝我在京中挑选夫婿。”

    “皇帝有自己的情报系统……你是女人，他还能这样笼络，看起来会给你个都指挥使的位子，是下了血本了。不过暗地里，也存了些挑拨之心。”

    宁毅面无表情地说了这句。对武瑞营的检阅，是在今日上午，早两日秦绍谦便被召回京中奏对，试图将武瑞营的指挥权架空起来。今天的检阅上，周喆对武瑞营各种封官，对吕梁山这支义军，更是重中之重。

    这次吕梁山众人南下，韩敬是实质上的指挥，红提虽称作首领，但其实并不管事——她武艺高强，但在军阵指挥上，还是短板——宁毅知道京中有人猜测韩敬才是青木寨实质上的领袖，但周喆并非庸人，阅兵后接见众人，一落坐他便能大概看出红提的气质，众人的尊卑。当时给青木寨的封赏，是让红提等人自行决定填名字的，至少可自起一军，以儒家的思想来说，足可让上千人都能光宗耀祖了。

    除此之外，大量在京城的物业、封赏才是核心，他想要这些人在京城附近居住，戍卫黄河防线。这一意图还未定下，但已然旁敲侧击的透露出来了。

    宁毅不曾参与到检阅中去，但对于大概的事情，心中是清清楚楚的。

    “若我在京中住下，挑的夫婿是你，他怕是也要为我做主了。”坐在身边的红提笑了笑，但随即又将玩笑的意思压了下去，“立恒，我不太喜欢这些消息。你要怎么做？”

    “太原还在撑，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宁毅面色阴沉地说了这句，挥拳在地上打了一下，但随即摇摇头，“人心能改，但也是最难改的，对皇帝，不是没有办法，老秦还在通过各种渠道给他传信息，如果皇帝能够从这个牛角尖里钻出来，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但时间已经不等人了，陈彦殊的部队，现在都还没有赶到太原，我们连动身还没有动。太原被攻破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老实说，从现在开始，任何时候我收到这个消息，都不会觉得奇怪。”

    “立恒……”

    他以往运筹帷幄，素有静气，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在红提这等熟悉的女子身前，阴沉的脸色才一直持续着，足见心中情绪积累颇多，与夏村之时，又不一样。红提不知如何安慰，宁毅看了她一眼，却又笑了笑，将面上阴沉散去。

    “不用担心，我对这江山没什么归属感，我只是为有些人，觉得不值得。女真人南下之时，周侗那样的人舍身刺杀宗翰，汴梁之战，死了多少人，还有在这城外，在夏村死在我面前的。到最后，守个太原，勾心斗角。其实勾心斗角这些事情，我都经历过了……”他说到这里，又笑了笑，“如果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勾心斗角也无妨，都是常事，唯独在想到那些死人的时候，我心里觉得……不舒服。”

    红提屈起双腿，伸手抱着坐在那儿，没有说话。对面的诗会中，不知道谁说了一番什么话，众人大叫：“好！”又有人道：“自然要回去请愿！”

    有人喊起来：“谁愿与我等回去！”

    这几天来，京中请战呼声沸沸扬扬，今日城外皇帝检阅有功队伍，还有人当成是出兵前兆，这些公子哥开诗词聚会，说的想必也是这些，一番召集下，众人开始坐上马车回京参加请愿去了。宁毅与红提看着这一幕，心中感觉反倒复杂。

    “若事情可为，就按照之前想的办。若事不可为了……”宁毅顿了顿，“毕竟是皇帝要出手乱来，若事不可为，我要为竹记做下一步打算了……”

    “嗯？”红提扭头看他。

    “拆分竹记跟密侦司，尽量剥离之前的官场联系，再借老秦的官场关系重新铺开。接下来的重心，从京城转移，我也得走了……”

    “……要去哪里？”红提看了他片刻，方才问道。

    宁毅微微苦笑：“可能回江宁。再有可能……要找个能避战祸的地方，我还没想好。”

    “那吕梁……”

    “不会落下你，我总会想到办法的。”

    宁毅笑了笑，仿佛下了决心一般，站了起来：“握不住的沙，随手扬了它。之前下不了决心，如果上面真的乱来到这个程度，决心就该下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吕梁山虽然在交界地，但地势不好用兵，只要加强自己，女真人若是南下，吞了黄河以北，那就虚与委蛇，名义上投了女真，也没什么。好处可以接，炸弹扔回去，他们若是想要更多，到时候再打、再转移，都可以。”

    红提皱了皱眉头：“那你在京城，若右相真的失势，不会有事吗？”

    宁毅也是眉头微蹙，随即摇头：“官场上的事情，我想不至于赶尽杀绝，老秦只要能活着，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东山再起。削了权力，也就是了……当然，现在还没到这一步。老秦示弱，皇帝不接，接下来，也可以告病告老，总不能不近人情。我心中有数，你别担心。”

    “那……我们呢？要不然我们就说京城之围已解，我们直接还师，北上太原？”

    “这个就很难做。”宁毅苦笑，“你们一千多人，跑到太原去，送死吗？还不如留在京城，收些好处。”

    红提便也点头：“也好有个照应。”

    京城事多，最近一段时间，不光城内紧张，武瑞营中，各种势力的拉扯分化也紧张。吕梁山来的这些人，虽然经历了最严格的纪律训练，但在这种局势下，每天的政治教育，红提的坐镇，仍旧不能松懈，好在宁毅接手吕梁后，青木寨的物质条件已经不算太差，并且前途喜人——宁毅不光给人好的待遇，画饼的能力也绝对是一等一的——否则一来到南方这花花世界，不愿意走的人不知道会有多少。

    两人又在一起聊了一阵，些许缠绵，方才分开。

    回到城内，雨又开始下起来，竹记之中，气氛也显得阴沉。对于下层负责宣传的人们来说，乃至于对于京中居民来说，城内的形势无比可喜，众志成城、万众一心，令人激动慷慨，在大家想来，如此热烈的气氛下，发兵太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对于这些多少接触到核心消息的人来说，在这个关键节点上，收到的是朝廷上层勾心斗角的讯息，不啻于当头一棒，令人心寒。

    要走到眼下的这一步，若在以往，右相府也不是未曾经历过风浪。但这一次的性质明显不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常理，度过了困难，才有更高的权力，也是常理。可这一次，太原仍被围攻，要削弱右相权柄的消息竟从宫中传出，除了无能为力，众人也只能感到心底发凉而已。

    接下来，已经不是博弈，而只能寄望于最上方的帝王心软，网开一面。在政治斗争中，这种需要他人同情的情况也不少，无论做忠臣、做忠狗，都是取得帝王信任的办法，很多时候，一句话得势一句话失势的情况也常有。秦嗣源能走到这一步，对皇帝心性的拿捏必然也是有的，但这次能否逆转，作为旁边的人，就只能等待而已。

    毕竟在这朝堂之上，蔡京、童贯等人势大滔天，再有王黼、梁师成、李邦彦这些权臣，有譬如高俅这一类依附皇帝生存的媚臣在，秦嗣源再强悍，手段再厉害，硬碰这个利益集团，考虑迎难而上，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类的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至少在宁毅这边，知道老秦已经用了不少办法，老人的请辞折子上，情文并茂地回忆了过往与皇帝的交情，在皇帝未继位时就曾有过的大志，到后来的灭辽定计，在后来皇帝的励精图治，这边的呕心沥血，等等等等，这事情没有用，秦嗣源也私下多次拜访了周喆，又实质上的退让、请辞……但都没有用。

    一开始众人认为，皇帝的不允请辞，是因为认定了要重用秦嗣源，如今看来，则是他铁了心，要打压秦嗣源了。

    如果事情真到这一步，宁毅就只有离开。

    他已经开始做这方面的筹划。与此同时，回到竹记之后，他开始调集身边的精锐高手，大概凑了几十人的力量，让他们立刻动身前往太原。

    若是太原城破，尽量接秦绍和南返，只要秦绍和活着，秦家就会多一份根基。

    阴沉的春雨之中，众多的事情烦乱得如同乱飞的苍蝇，从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搅乱人的神经。事情若能过去，便一步天堂，若过不去，种种努力便要土崩瓦解了。宁毅未曾与周喆有过接触，但按他以往对这位皇帝的分析，这一次的事情，实在太难让人乐观。

    当初他只打算辅助秦嗣源，不入朝堂。这一次才真正意识到千万努力被人一念摧毁的麻烦，更何况，即便未曾亲见，他也能想象得到太原此时正承受的事情，人命可能正数十数百数千数万的消亡，这边的一片平和里，一群人正在为了权力而奔走。

    事不能为，走了也好。

    这天夜里，他坐在窗前，也轻轻地叹了口气。当初的北上，已经不是为了事业，仅仅为了在战乱中看见的那些死人，和心头的一丝恻隐罢了。他毕竟是后世人，哪怕经历再多的黑暗，也看不惯如此赤裸裸的惨烈和死亡，如今看来，这番努力，终究难有意义。

    如此想着，他面对着密侦司的一大堆资料，继续开始手上的整理归总。这些东西，尽是有关南征北伐之间各个大员的秘闻，包括蔡京的揽权贪腐，买卖官员，包括童贯与蔡京等人合力的北上送钱、买城等一系列事情，桩桩件件的归档、证据，都被他整理和串联起来。这些东西完全拿出来，打击面将涵盖半个朝廷。

    皇帝或许知道一些事情，但绝不至于知道的如此详细。

    心冷归心冷，最后的手段，还是要有的。

    这种东西拿出来，事情可大可小，已经完全不能估测，他只是整理，怎样用，只由秦嗣源去运作。如此伏案整理，渐至鸡鸣响起，东方渐白。二月十二永远的过去，景翰十四年二月十三到了，随后又是二月十四、十五，京中的情况，一天天的变化着。

    北方，直至二月十七，陈彦殊的部队方才抵达太原附近，他们摆开阵势，试图为太原解围。对面，术列速按兵不动，陈彦殊则不断发出求援信函，双方便又那样对峙起来了。

    过得几日，对求援函的回复，也传回到了陈彦殊的手上。

    太原城，在女真人的围攻之下，已杀成了尸山血海，城中虚弱的人们在最后的光芒中希冀的援军，再也不会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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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九章 春寒料峭 逝水苍白（下）

    景翰十四年二月二十一，太原南面，祁县，春雨。

    天空黑沉得像是要坠下来。

    雨打在身上，彻骨的寒冷。

    马在奔行，慌不择路，陈彦殊的视野摇晃着，然后砰的一声，从马上摔下来了，他翻滚几下，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已是满身泥泞。

    几名亲兵慌忙过来了，有人下马搀扶他，口中说着话，然而映入眼帘的，是陈彦殊木然的眼神，与微微开闭的嘴唇。

    “……陈大人、陈大人，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呼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又晃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两个时辰前，武胜军对术列速的大军发起了进攻。

    自汴梁城外一败，后来数十万大军溃散，又被召集起来，陈彦殊麾下的武胜军，拼拼凑凑的收拢了五万多人，算是诸多军队中人数最多的。

    这一路北上，陈彦殊不仅在向后方求援，也在以朝廷的名义，召集周围的厢军、义军。宗翰屯兵太原时，对于太原南线有过一定的扫荡劫掠，后来宗望的大军过境，也打乱了这些地方的防线布置，然而武胜军的到来，命令发出，还是带起了不少的响应和号召。这一号召的结果，是在太原城南，当陈彦殊终于决定对术列速发起进攻时，整支军队的规模，已经达到七万之众。

    而其中的问题，也是相当严重的。

    自汴梁带来的五万大军中，每日里都有逃营的事情发生，他不得不用高压的方式整肃军纪，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义军虽有热血，却乱七八糟，编制混杂，装备良莠不齐。明面上看来，每日里都有人过来，响应号召，欲解太原之围。武胜军的内部，则已经混杂得不成样子。

    但他没有太多的办法，随着后方传来的命令愈发坚决，二十一这一天的上午。他还是强令大军，发起进攻。

    如同山一般难动的大军在随后的春雨里，像泥沙在雨中一般的崩解了。

    女真人扫荡而来，他也只能夺路而逃，到这里时。他真的已经心力交瘁。

    亲卫们摇晃着他的手臂，口中喊话，他们看到这位身居一军之首的朝廷大员半边脸上沾着污泥，目光空洞的在空中晃，他的双唇一开一闭，像是在说着什么。

    “……完了……完了……不当初……”

    “大人，你说什么！？大人，你醒醒……女真人尚在后方——”

    “……悔不当初……完了……”他猛地一挥手，“啊——”的一声大叫，将众人吓了一跳。然后他们看见陈彦殊拔剑前冲，一名侍卫要过来夺他的剑，差点便被斩伤，陈彦殊就这样摇晃着往前冲，他将长剑倒转过来，剑锋搁在脖子上，似乎要拉，踉跄走了几步，又用双手握住剑柄，要用剑锋刺自己的心口。四野阴沉。雨落下来，最终陈彦殊也没敢刺下去，他歇斯底里的大喊着，跪在了地上。仰天大叫。

    “啊——悔不当初啊——完了——”

    那叫声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哭声。

    “完了啊……武朝要完了啊——”

    他终于将长剑从心中刺了过去，血沫涌出来，陈彦殊瞪着眼睛，最后发出了咕咕的两声，那哭喊如同不祥的谶语，在空中回荡。

    没有人知道陈彦殊最后在这里说的话。不久之后，几名亲卫砍下了他的人头，向追赶过来的女真人投降了。

    太原城外的这场战争，在春雨中，惨烈、而又波澜不惊。相隔数百里外的汴梁城里，还无人知道北上救援的武胜军的结果，这些天的时间里，京城的局势一波三折，犹如火烧，正在剧烈的变化。

    朝堂仍未作出给太原增兵的决定，虽已派出了武胜军北上，但汴梁城外的战果，大家有目共睹。普通百姓或许没有概念，但是在众多读书人乃至于官员之中，每日里都有着大量的议论。太原仍未沦陷，因此这样的议论，便愈发激烈。

    这样的议论中，每日里书生们的请愿也在继续，要么请求出兵，要么请求国家振作，改兵制，除奸臣。这些言论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的势力在操纵，一些激烈的要求也在其中酝酿和发酵，例如向来敢说的民间言论领袖之一，太学生陈东就在皇城之外请愿，求诛朝中“七虎”。

    这“七虎”包括：蔡京、梁师成、李彦、朱勔、王黼、童贯、秦嗣源。

    “今日之事，有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秦嗣源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隙。宜诛此七虎，传首四方，以谢天下！”

    这七虎之说，大概便是这么个意思。

    秦嗣源算是在这些奸臣中新加上去的，自辅助李纲以来，秦嗣源所施行的，多是苛政严策，得罪人其实不少。守汴梁一战，朝廷呼吁守城，每家每户出人、摊丁，皆是右相府的操作，这期间，也曾出现不少以权势欺人的事情，类似某些小吏因为抓人上战场的权力，淫人妻女的，后来被揭露出来不少。守城的人们牺牲之后，秦嗣源下令将尸体全数烧了，这也是一个大问题，而后来与女真人谈判期间，交割粮食、草药这些事情，亦全是右相府主导。

    往日里秦嗣源在民间的风评顶多是个酷吏，最近这段时间的有心酝酿下，即便有竹记为其开脱，关于秦嗣源的负评，也是甚嚣尘上，这中间更多的原因在于：相对于说好话，普通人是更喜欢骂一骂的，更何况秦嗣源也确实做了不少违背乡愿的事情。

    汴梁守城战的三位英雄当中，李纲、种师道、秦嗣源，如果说人们非得找个反派出来，毫无疑问秦嗣源是最合格的。

    顺藤摸瓜，在背后操纵这些言论的势力各种各样，又与朝堂局势的一日日变化有关系：在几天以前，秦嗣源就已经称病求去，但与之一同到来的，是逐渐变多的抨击和弹劾秦嗣源的折子，最初是捕风捉影的类型。譬如说秦嗣源为女真人输送粮草，致使民怨沸腾——这纯属找抽，秦嗣源负责，不还得上面发命令么。一开始的几个人被下狱之后。后来的折子，便愈发有真材实料了。

    如秦嗣源在右相任上的一些权宜之计，再如同他曾经为武瑞营的军饷开过后门，再如同对谁谁谁下的黑手。周喆力保秦嗣源，将这些人一个个扔进大牢里。直到后来人数愈发多了，才停止下来，改做训斥，但同时，他将秦嗣源的称病视作避嫌的权宜之计，表示：“朕绝对相信右相，右相不必担心，朕自会还你清白！”又将秦嗣源的请辞驳了。

    随后秦桧带头上书，认为虽然右相清白无私，按照惯例。有如此多的人参劾，还是应当三司同审，以还右相清白。周喆又驳了：“女真人刚走，右相乃守城功臣，朕有功尚未赏，便要做此事，岂不让人觉得朕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辈，朕自然信得过右相，此事再也休提！”

    这些明面上的过场掩不住暗地里酝酿的雷鸣，在宁毅这边。一些与竹记有关系的商户也开始上门询问、或是试探，暗地里各种风声都在走。自从将手头上的东西交给秦嗣源之后，宁毅的注意力，已经回到竹记当中来。在内部做着不少的调整。一如他与红提说的，如果右相失势，竹记与密侦司便要立刻分开，断尾求生，否则官方势力一接手，自己手头的这点东西。也免不了成了他人的嫁衣裳。

    竹记的核心，他已经营许久，自然还是要的。

    当然，这样的分裂还没到时候，朝堂上的人已经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架势，但秦嗣源的后退与沉默未必不是一个策略，或许皇上打得一阵，发现这边真的不还手，能够认为他确实并无私心。另一方面，老人将秦绍谦也关在了府中，不让他再去操控武瑞营，只等皇帝找人接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然而太原在真正的火里煮，瞎了一只眼睛的秦二少每日里在院中焦灼，整日练拳，将手上打得都是血。他不是年轻人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明白，正因为明白，心中的煎熬才更甚。有一日宁毅过去，与秦绍谦说话，秦绍谦双手是血，也不去包扎，他说话还算冷静，与宁毅聊了一会儿，然后宁毅看见他沉默下来，双手紧握成拳，牙关咔咔作响。

    “立恒，太原还在打啊！”他看见秦绍谦抬起头来，眼睛里充血殷红，额头上青筋在走，“大兄还在城里，太原还在打啊。我不甘心啊……”

    宁毅沉默了片刻，憋出一句：“我已派人去救了。”

    秦绍谦咬牙切齿，全身发抖，许久才停下来。

    从相府出来，明面上他已无事可做，除了与一些商家大户的沟通往来，这几天，又有亲戚过来，那是宋永平。

    这位官宦家庭出身的妻弟先前中了举人，后来在宁毅的帮助下，又分了个不错的县当县令。女真人南来时，有一直女真骑兵队曾经袭扰过他所在的县城，宋永平先前就仔细勘探了附近地形，后来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籍着县城附近的地势将女真人打退，杀了数十人，还抢了些战马。战事初歇厘定功劳时，右相一系掌握实权，顺手给他报了个大功，宁毅自然不知道这事，到得此时，宋永平是进京升官的，谁知道一进城，他才发现京中风云变幻、山雨欲来。

    此时的宋永平多少成熟了些，虽然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他还是来到竹记，拜访了宁毅，随后便住在了竹记当中。

    他对于整个局势毕竟了解不算深，这几天与宁毅聊了聊，更多的还是与苏文方说话。先前宋永平乃是宋家的凤凰儿，与苏家苏文方这等不成器的孩子比起来，不知道聪慧了多少倍，但这次见面，他才发现这位苏家的表兄弟也已经变得成熟稳重，甚至让坐了县令的他都有点看不懂的程度。他偶尔问起问题的大小，说起官场解围的方法，苏文方却也只是谦和地笑笑。

    “事情可大可小……姐夫应当会有办法的。”

    “我等操心，也没什么用。”

    苏文方每每如此说，宋永平心中便有些着急，他也是意气风发的读书人。最后的目的乃是在庙堂上成宰相帝师般的人物的，自觉就算年少，说不定也能想个办法来，助人脱困。这几日苦苦酝酿。到得二月底的这天中午，与宁毅、苏文方碰头吃饭时，又开始细细打听其中关窍。

    “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弟自幼生于官宦人家。每日里耳濡目染，对朝堂之事，也知晓一二，此次过来，听闻眼前事情，实在担心。这具体事态，不知已严重到何等程度，还望姐夫不吝告知，弟虽不才，家父却还有些关系在朝中。虽不能涉足宰相之事，但姐夫这些生意若要脱身，或有办法……”

    他一番热心，宁毅不好推拒，点头想了想，随后捡一些能说的大概说了说，期间宋永平询问几句，宁毅便也做了解答。他是有心让宋永平放心的，倒也不可能将事态全部告诉对方，譬如皇帝跟宰相间的博弈。蔡京跟童贯的参与等等等等。还只说了片刻，竹记前方陡然传来骚乱之声，三人起身往外走，随后有人过来报告。说前方有人捣乱。

    “是什么人？”

    “一些混混，似是太尉府在背后搞事。”

    此时留在京中的竹记成员也已经久经考验，过来报告之时，已经弄清楚了事态，宁毅与苏文方对望一眼，自侧门出去。到路上时，看见竹记前方酒楼里已经开始打砸起来了。

    宋永平眉头紧蹙：“太尉府敢在台面上闹事，这是不怕撕破脸了，事情已严重到此等程度了么。”

    宁毅将目光朝周围看了看，却看见街道对面的楼上房间里，有高沐恩的身影。

    “东家，怎么办？”那竹记成员询问道。

    “不可硬碰。”宋永平在一旁说道，然后压低了声音，“高太尉有殿前指挥使一职，于汴梁硬碰，只会正中其下怀，对方既然叫来混混，我等不妨报官就是。”

    那竹记伙计在等着宁毅的表态，宁毅点了点头：“让他们砸，不过也不用报官了，随他们去吧。”

    宋永平愣了愣，随后也点头道：“确实，若是报官，对方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也是麻烦……”

    他是聪明人，一说就懂，宁毅也赞许地微微点头。目光望着那竹记酒楼，对那伙计低声道：“你去让人都出来，避开一点，免得被打伤了。”

    在京中已经被人欺负到这个程度，宋永平、苏文方都不免心中憋闷，望着不远处的酒楼，在宋永平看来，宁毅的心情想必也差不多。也在此时，道路那头便有一队衙役过来，迅速朝竹记楼中冲了过去。

    宋永平只以为这是对方的后手，眉头蹙得更紧，只听得那边有人喊：“将闹事的抓起来！”闹事的似乎还要辩解，然后便噼噼啪啪的被打了一顿，待到有人被拖出来时，宋永平才发现，这些衙役居然是真的在对闹事混混下手，他随即看见另外有些人朝街道对面冲过去，上了楼拿人。楼中传出声音来：“你们干什么！我爹是高俅——你们是什么人——”竟是高沐恩被拿下了。

    宋永平等人看得迷惑，道路那边，一名穿黑袍的中年男子朝这边走了过来，先是往宁毅拱了拱手，随后也向宋永平、苏文方示意般的拱手。宁毅拱手以礼，对方又走近一步，轻声说了一句话。

    “鄙人太师府管事蔡启，蔡太师邀先生过府一叙。”

    他话语不高，宋永平听得还不怎么清楚，宁毅道：“现在吗？”

    对方点点头，伸手示意，从道路那头，便有马车过来。宁毅点点头，看看宋永平与苏文方，道：“你们先吃饭。我出去一趟。”说完，举步往那边走去。

    苏文方皱着眉头，宋永平却有些兴奋，拉拉苏文方衣角：“蔡太师，看来蔡太师也看重姐夫才学，这下倒是有转机了，就算有事，也可左右逢源……”

    苏文方却没有说话，也在此时，一匹奔马从身边冲了过去，马上骑士的穿着看来便是竹记的衣裳。

    奔马在宁毅身边被骑士用力勒住，将众人吓了一跳，然后他们看见马上骑士翻身下来，给了宁毅一个小小的纸筒。宁毅将里面的信函抽了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长街混乱，被押出来的混混还在挣扎、往前走，高沐恩在那边大吵大嚷，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漫漫的天光都收了起来。

    宁毅站在马车边看着手上的讯息，过得许久，他才抬了抬头。

    “……宁先生、宁先生？”

    那黑袍中年人在旁边说话，宁毅缓缓的转过脸来，目光打量着他，深邃得像是渊海，要将人吞噬进去，下一刻，他像是无意识的说了一声：“嗯？”

    然后他道：“……嗯。”

    他卷起函件，走上马车。

    掀开车帘时，有风吹过去。

    一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二月二十五，太原沦陷。(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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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〇章 心至伤时难落泪 恶既深测犹天真（上）

    窗外混混沌沌的，有灯笼燃烧的光芒，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蔓延过来。这不知是夜晚的什么时候了，宁毅从床上翻身起来，摸了摸胀痛的额头。

    右相府，丧事的程序还在继续，深夜的守灵并不冷清。三月初四，头七。

    秦绍和已经死了。

    二月二十五，太原城终于被宗翰攻破，守军被迫陷入巷战。虽然在这之前守城军队有做过大量的巷战准备，然而苦守孤城数月，援兵未至，此时城墙已破，无法夺回，城内大量残兵对于巷战的意志，也终于湮灭，此后并没有起到抵抗的作用。

    屠城于焉开始。

    此时，聚集了最后力量的守城军队仍旧做出了突围。籍着军队的突围，大量仍有余力的民众也开始逃散。然而这只是最后的挣扎而已，女真人围城四面，经营许久，即便在这样巨大的混乱中，能够逃离者，十不存一，而在顶多一两个时辰的逃生间隙过后，能够出来的人，便再也没有了。

    秦绍和是最后撤离的一批人，出城之后，他以主官身份打出大旗，吸引了大批女真追兵的注意。最终在这天傍晚，于汾河畔被追兵围堵杀死，他的首级被女真士兵带回，悬于已成地狱景象的太原城头。

    作为密侦司的人，宁毅自然知道更多的细节。

    二月二十五，太原城破之后，城内本就混乱，秦绍和带领亲卫抵抗、巷战厮杀，他已存死志，冲锋在前，到出城时，身上已受了多处刀伤，浑身浴血。一路辗转逃至汾河畔，他还令身边人拖着大旗，目的是为了拖住女真追兵，而让有可能逃走之人尽量分头逃散。

    秦绍和最终跳入汾河，然而女真人在附近准备了船只顺水而下，以鱼叉、渔网将秦绍和拖上船，试图活捉。秦绍和一条腿被长鱼叉洞穿，仍旧拼死反抗，在他猝然反抗的混乱中，被一名女真士兵挥刀杀死，女真士兵将他的人头砍下，然后将他的尸体剁成数块，扔进了河里。

    秦绍和在太原期间，身边有一小妾名占梅的，城破之时已怀有他的骨肉。突围之中，他将对方交由另一支突围队伍带走，后来这支队伍遭遇截杀被打散，那小妾也没了下落，此时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女真人抓了。

    李频暂时失踪，成舟海正在回来京城的途中。

    这零零总总的讯息令人头痛，秦府的气氛，更是令人感到心酸。秦绍谦几度欲去北方，要将大哥的人头接回来，或者至少将他的骨肉接回来，被强抑伤心的秦嗣源严词教训了几顿。下午的时候，宁毅陪他喝了一场酒，此时醒来，便已近深夜了。他推门出去，越过院墙，秦府一侧的夜空中，有光芒弥漫，一些民众自发的吊唁也还在继续。

    在竹记这两天的宣传下，秦绍和在一定范围内已成英雄。宁毅揉了揉额头，看了看那光芒，他心中知道，同一时刻，北去千里的太原城里，十日不封刀的大屠杀还在继续，而秦绍和的人头，还挂在那城墙上，被风吹雨淋。

    头七，也不知道他回不回得来……

    ****************

    “砰”的一声，铜钱准确掉入酒杯杯口里，溅起了水花，矾楼之上，姓龙的男子哈哈笑起来。

    “龙公子玩这个好厉害啊，再这样下去，人家都不敢来了。”旁边的女子目光幽怨，娇嗔起来，但随后，还是在对方的笑声中，将酒杯里的酒喝了。

    此时，楼下隐约传来一阵人声。

    “……自然要痛饮这些金狗的血——”

    随后有人呼应着。

    那姓龙的男子面色淡了下来，拿起酒杯，最终叹了口气。旁边的花魁道：“龙公子也在为太原之事伤心吧？”

    “……国家如此，生民何辜。”他说了一句，然后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自然是……有些感怀的。”

    “妾身也细细听了太原之事，方才龙公子在下面，也听了秦大人的事情了吧，真是……那些金狗不是人！”

    女子的斥骂显得娇柔，但其中的情绪，却是真的。旁边的龙公子拿着酒杯，此时却在手中微微转了转，不置可否。

    此时这位来了矾楼几次的龙公子，自然便是周喆了。

    武胜军的救援被击溃，陈彦殊身死，太原沦陷，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让他感到剐心之痛。几天以来，朝堂、民间都在议论此事，尤其民间，在陈东等人的煽动下，几度掀起了大规模的请愿。周喆微服出来时，街头也正在流传有关太原的各种事情，同时，一些说书人的口中，正在将秦绍和的惨烈死亡，英雄般的渲染出来。

    但对于这事，旁人或被煽动，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那竹记好算计，这类煽动民心的小手段，倒是用得熟练！

    不过，那宁立恒旁门左道之法层出不穷，对他来说，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反正，时局危殆之际，小丑总也有小丑的用法！

    转着手上的酒杯，他想起一事，随意问道：“对了，我过来时，曾随口问了一下，听闻那位师师姑娘又不在，她去哪里了？”

    “龙公子原来想找师师姐姐啊……”

    “倒不是。”周喆笑了笑，“只是矾楼之中，最为才貌双全的几位此时都在，她却跑出去了，有些好奇罢了。”

    “师师姐去相府那边了。”身边的女子并不恼，又来给他倒了酒，“秦大人今日头七，有许多人去相府旁为其守灵，下午时妈妈说，便让师师姐代我们走一趟。我等是风尘女子，也唯有这点心意可表了。女真人攻城时，师师姐还去过城头帮忙呢，我们都挺佩服她。龙公子之前见过师师姐么？”

    “虽身处风尘，仍旧可忧心国事，纪姑娘不用妄自菲薄。”周喆目光流转，略想了想，他也不知道那日城墙下的一瞥，算不算是见过了李师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几次过来，本想见见，但每次都未见到，看来，龙某与纪姑娘更有缘分。”事实上，他身边这位女子名叫纪烟萝，乃是矾楼正当红的花魁，比起稍稍过时的李师师来，更为甜美可人。在这个概念上，见不到李师师，倒也算不上什么遗憾的事情了。

    那纪烟萝嫣然一笑，又与他说了两句，周喆才微微皱眉：“只是，秦绍和一方大员，灵堂又是宰相府邸，李姑娘虽有名声，她今日进得去吗？”

    “呃，这个……烟萝也不清楚，哦，以前听说，师师姐与相府还是有些关系的。”她这样说着，旋又一笑，“其实，烟萝觉得，对这样的大英雄，咱们守灵尽心，过去了，心也就算是尽到了。进不进去，其实也无妨的。”

    “也是……”

    周喆回答一句，心中却是微微轻哼。他一来想到太原民众此时仍被屠杀，秦嗣源那边玩些小手段将秦绍和塑造成大英雄，实在可恨，另一方面又想起来，李师师正是与那宁毅关系好，宁毅乃相府幕僚，自然便能带她进去，说是守灵，实际上或许算是相会吧。

    这两个念头都是一闪而过，在他的心中，却也不知道哪个更轻些，哪个重些。

    ***************

    只是周喆心中的想法，此时却是估错了。

    虽然去到了秦府附近守灵吊唁，李师师并未通过宁毅请求进入灵堂。这一晚，她与其余一些守灵的百姓一般，在秦府一侧燃了些香烛，然后默默地为死者祈求了冥福。而在相府中的宁毅，也并不知道师师这一晚到过这里。

    穿过秦府后院的廊道，宁毅去往平素秦府幕僚汇聚的院子。

    这一夜为秦绍和的守灵，有不少秦家亲朋、子嗣的参与，至于作为秦绍和长辈的一些人，自然是不用去守的。宁毅虽不算长辈，但他也不必一直呆在前方，真正与秦家亲近的客卿、幕僚等人，便大多在后院休息、停留。

    由于还未过子夜，白天在这里的尧祖年、觉明等人尚未回去，闻人不二也在这里陪他们说话。秦绍和乃秦家长子，秦嗣源的衣钵传人，要说尧祖年、觉明等人是看着他长大的也不为过，死讯传来，众人尽皆伤感，只是到得此时，第一波的情绪，也渐渐的开始沉淀了。

    而配合着秦府眼下的局势，这沉淀，只会让人更感伤怀。

    秦绍和的生母，秦嗣源的原配夫人已经年迈，长子死讯传来，伤心病倒，秦嗣源偶尔无事便陪在那边。宁毅与尧祖年等人说了一会儿话后，秦嗣源方才过来，这些时日的变故、乃至于长子的死，在眼下看来都并未让他变得更加憔悴和苍老，他的目光依旧有神，只是失去了热情，显得平静而深邃。

    “绍谦的事情，多亏立恒与不二了，你们在，他也好受一点。只是听说立恒饮酒过度了，我让丫鬟准备了参茶，待会立恒喝一点……”

    略略寒暄一阵，众人都在房间里落座，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动静声。对于外面街道上主动过来为秦绍和吊唁的人，秦嗣源也对宁毅表示了感谢，这两三天的时间，竹记不遗余力的宣传，方才组织起了这么个事情。

    宁毅却是摇了摇头：“逝者已矣，秦兄对此事，想必不会太在乎。只是外面舆论纷纭，我不过是……找到个可说的事情而已。平衡一下，都是私心，难以邀功。”

    秦嗣源也摇头：“无论如何，过来看他的那些人，总是真心的，他既去了，收这一份真心，或也有些许安慰……另外，于太原寻那占梅的下落，也是立恒手下之人反应迅速，若能找到……那便好了。”

    老人话语简短，宁毅也点了点头。其实，虽然宁毅派去的人正在寻找，并未找到，又有什么可安慰的。众人沉默片刻，觉明道：“希望此事过后，宫里能有些顾忌吧。”

    尧祖年也点了点头。

    虽然要动秦家的消息是从宫中传出来，蔡京等人似乎也摆好了架势，但此时秦家出了个殉国的英雄，旁边手上或许便要缓缓。对秦嗣源下手，总也要顾忌许多，这也是宁毅宣传的目的之一。

    众人随后说了几句活跃气氛的闲话，觉明那边笑起来：“听闻昨日王黼又派人找了立恒？”

    宁毅神态平静，嘴角露出一丝嘲笑：“过几日参加晚宴。”

    “左右逢源哪。”尧祖年微微的笑了起来，“老夫年少之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随后又道：“老秦哪，你也是吧。”

    虽然眼底哀戚，但秦嗣源此时也笑了笑：“是啊，少年得意之时，几十年了。当时的宰相是候庆高侯大人，对我提携颇多……”

    他们都是当世人杰，年轻之时便暂露头角，对这类事情经历过，也早已见惯了，只是随着身份地位渐高，这类事情便终于少起来。一旁的闻人不二道：“我倒是很想知道，蔡太师与立恒说了些什么。”

    “坐而论道，私下拉拢呗。”宁毅并不避讳，他望了望秦嗣源。事实上，当时宁毅刚刚收到太原沦陷的消息，去到太师府，蔡京也正好收到。事情撞在一起，气氛微妙，蔡京说了一些话，宁毅也是跟秦嗣源转达了的：“蔡太师说，秦相著书作文，煌煌高论，但一则那立论厘定规矩道理，为文人拿权，二则如今武朝风雨之秋，他又要为武人正名。这文人武人都要出头，权力从哪里来啊……大概这样。”

    宁毅这话语说得平静，秦嗣源目光不动，其余人微微沉默，随后闻人不二轻哼了一声。再过得片刻，宁毅便也摇头。

    “说句实在话，这次事了之后，若是相府不再，我要抽身了。”

    众人挑了挑眉，觉明正坐起来：“抽身去哪？不留在京城了？”

    尧祖年也大为皱眉：“立恒大有可为，这便心灰意冷了？”

    武朝官场，起起伏伏的事情，常常都有。这一次虽然事情严重，对许多人来说，几近锥心之痛，但即便老秦被罢官甚至被入罪，国难当前，年富力强又显然被多方亲睐的宁毅终究还是可以做许多事情的，因此，他说要走，尧祖年与觉明，反倒觉得可惜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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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一章 心至伤时难落泪 恶既深测犹天真（下）

    “立恒大有可为，这便心灰意冷了？”

    想要离开的事情，宁毅先前未曾与众人说，到得此时开口，尧祖年、觉明、闻人不二等人都感有些错愕。

    秦府的几人之中，尧祖年年事已高，见惯了宦海沉浮，觉明出家前乃是皇族，他明面上本就做的是居中牵线说和的富贵闲人，这次就算局势动荡，他总也可以闲回去，顶多以后谨慎做人，不能发挥余热，但既为周家人，对这个朝廷，总是放弃不了的。而闻人不二，他乃是秦嗣源亲传的弟子之一，牵扯太深，来策反他的人，则并不多。

    相对而言，宁毅周旋的空间，要大得多了。童贯、蔡京先后示好，此时纵然受些闲气，接下来天下也都可去得。秦家的事业虽然受到打压，但当次危时，总不至于说受了挫折，就不干了。

    当然，官场这么多年，受了挫折就不干的年轻人大家见得也多。只是宁毅本领既大，心性也与常人不同，他要抽身，便让人觉得可惜起来。

    宁毅却摇了摇头：“早先，看传奇志怪，曾看到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扬州妓院的小混混，到了京城，做了一番为国为民的大事的事情……”

    此时外间守灵，皆是悲伤的气氛，几人心情愤懑，但既然坐在这里说话聊天，偶尔也还有一两个笑容，宁毅的笑容中也带着些许嘲讽和疲累，众人等他说下去，他顿了顿。

    “……说这小混混啊，在扬州就是个偷奸耍滑的家伙，最喜欢听说书，爱慕书中绿林豪杰的事迹，一日，倒真让他遇上绿林反贼了……”

    宁毅语气平淡地将那故事说出来，自然也只是大概，说那小混混与反贼纠缠，随后竟拜了把子，反贼虽看他不起，最后却也将小混混带来京城，目的是为了在京城与人碰头举事，谁知阴差阳错，又遇上了宫里出来的深藏不露的老太监。

    “……如此这般，他替了那小太监的身份，老太监眼睛既瞎，倒也识不破他。他在宫中日日盘算着怎么出去，但宫禁森严，哪有那么简单……到得有一日，宫中的管事太监让他去打扫书房，就看到十几个小太监一块打架的事情……”

    “……阴差阳错，他便与小皇帝，成了兄弟一般的情谊。后来有小皇帝撑腰，大杀四方，便无往而不利了……”

    他这故事说得简单，众人听到这里，便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尧祖年道：“这故事之想法，倒也是有趣。”觉明笑道：“那也没有这么简单的，历来皇家之中，情谊如兄弟，甚至更甚兄弟者，也不是没有……嘿，若要更妥帖些，似汉代董贤那般，若有大志，说不定能做下一番事业。”

    觉明后半段笑得有些轻率，汉代董贤，便是断袖分桃中断袖一词的主角。说汉哀帝喜欢于他，荣宠有加，两人形影不离，同床共枕，一日哀帝醒来有事，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对方压住了，他担心抽走衣袖会打扰爱人睡觉，便用刀将衣袖割断。除此之外，汉哀帝对董贤各种封赏无数，甚至对董贤说：“吾欲法尧禅舜，何如？”连皇帝的位子，都想要给他。

    哀帝驾崩后数年，王莽便篡位了。

    觉明说得狭促，似尧祖年、闻人等人，也微微笑了笑。

    宁毅也笑：“只是，若成事都得如此，那做起事来，也没什么意思了。”

    几人沉默片刻，尧祖年看看秦嗣源：“陛下即位当年，对老秦其实也是一般的重视荣宠，否则，也难有伐辽定计。”

    尧祖年说起这事，秦嗣源也微微叹了口气：“其实，当年陛下刚刚即位，欲振作奋发，老夫行事常有坚决之处，故而对了陛下胃口罢了。此一时，彼一时。陛下心中，也有……也有更多的考量了。只是，将诸位卷了进来，老夫却未能洞悉圣意，致使步步出错，绍和之殁，也算是……对老夫的惩戒了吧。”

    要以这样的语气说起秦绍和的死，老人后半段的语气，也变得愈发艰难。尧祖年摇了摇头：“陛下这几年的心思……唉，谁也没料到，须怪不得你。”

    “如今太原已失，女真人若再来，说这些也都晚了。”宁毅喝了一口参茶，“左右逢源之事便放一边吧，我回江宁，或求些朋友照拂，再开竹记，做个富家翁、地头蛇，或收起包袱，往更南的地方去。汴梁之事，不想再参合了，我虽不是小混混，却是个入赘的，这天下之事，我尽力到这里，也算是够了。”

    “既是天下之事，立恒为天下之人，又能逃去哪里。”尧祖年叹气道，“异日女真若再来，立恒也知，必是生灵涂炭，就此归去，苍生何辜啊。此次事情虽让人心寒齿冷，但我辈儒者，留在这里，或能再搏一线生机。入赘只是小事，脱了身份也不过随意，立恒是大才，不当走的。”

    “阿弥陀佛。”觉明也道，“此次事情过后，和尚在京城，再难起到什么作用了。立恒却不同，和尚倒也想请立恒三思，就此走了，京城难逃大祸。”

    “我便是在，怕京城也难逃大祸啊，这是武朝的大祸，何止京城呢。”

    “总是多一份力气，先前立恒说，北上做事，乃是见人凄惨，为了心中恻隐之心。你这一去，恻隐之心如何安抚。”

    “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我固有恻隐之心，但那也只是我一人恻隐。实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武朝几千万人，真要遭了屠杀屠戮，那也是几千万人一同的孽与业，外逆来时，要的是几千万人一同的反抗。我已尽力了，京城蔡、童之辈不可信，女真人若下到长江以北，我自也会反抗，至于几千万人要死了，那就让他们死吧。”

    觉明皱了皱眉：“可京中那些老人、女人、孩子，岂有反抗之力？”

    “然而天地不仁，岂因你是老人、女人、孩子，便放过了你？”宁毅目光不变，“我因身处其间，不得已出一份力，诸位也是如此，只是诸位因天下苍生而出力，我因一己恻隐而出力。就道理而言，无论老人、女人、孩子，身处这天地间，除了自己出力反抗，又哪有其它的方法保护自己，他们被侵犯，我心不安，但即便不安，或也到此为止了。”

    随后微微苦笑：“当然，主要指的，自然不是他们。几十万读书人，百万人的朝廷，做错了事情，自然每个人都要挨打。那就打吧、逃吧……我已尽了力、也拼了命，或许伤时落下病根，此生也难好，如今局势又是这样，只好逃了。再有死人，就算心中不忍，只得当他们活该。”

    他言辞冷漠，众人也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觉明也叹了口气：“阿弥陀佛。和尚倒是想起立恒在杭州的那些事了，虽似不近人情，但若人人皆有反抗之意，若人人真能懂这意思，天下也就能太平久安了。”

    宁毅笑起来：“觉明大师，你一口一个反抗，不像和尚啊。”

    “立恒心中想法，与我等不同。”尧祖年道，“如此也好，将来若能著书立说，流传下来，不失为一门大学问。”

    宁毅的说法虽然冷漠，但尧祖年、觉明等人，又岂是一般的庸人：一个人可以因为恻隐之心去救千万人，但千万人是不该等着一个人、几个人去救的，否则死了只是活该。这种概念背后透露出来的，又是何等昂然不屈的珍贵意志。要说是天地不仁的真意，也不为过了。

    他原就是不欠这苍生什么的。

    宁毅摇了摇头：“著述什么的，是你们的事情了。去了南面，我再运作竹记，书坊私塾之类的，倒是有兴趣办一办，相爷的那套书，我会印下去，年公、大师若有什么著述，也可让我赚些银子。其实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走了，诸位退了，焉知其他人不能将他撑起来。我等或许也太自大了一点。”

    “惟愿如此。”尧祖年笑道，“到时候，即便只做个闲散家翁，心也能安了。”

    “只是京城局势仍未明了，立恒要退，怕也不容易啊。”觉明叮嘱道，“被蔡太师童王爷他们看重，如今想退，也不会简单，立恒心中有数才好。”

    “我知道的。”

    “若是此事成实，我等还有余力，自然也要帮上立恒一帮。”觉明道，“也罢，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只要保重，他日必有再见之期的。”

    他们又为着这些事情那些事情聊了一会儿。官场沉浮、权力跌宕，令人嗟叹，但对于大人物来说，也总是常事。有秦绍和的死，秦家当不至于被咄咄相逼，接下来，就算秦嗣源被罢有指责，总有再起之机。而就算不能再起了，眼下除了接受和消化此事，又能怎样？骂几句上命不公、朝堂黑暗，借酒浇愁，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毕竟眼下不是权臣可当道的年岁，朝堂之上势力众多，皇帝若是要夺蔡京的位子，蔡京也只能是看着，受着罢了。

    这天祭奠完秦绍和，天色已经微微亮了，宁毅回到竹记当中，坐在楼顶上，回想了他这一路过来的事情。从景翰七年的春天来到这个时代，到得如今，刚刚是七个年头，从一个外来者到逐渐深入这个年代，这个年代的气息其实也在渗入他的身体。

    从江宁到杭州，从钱希文到周侗，他因为恻隐之心而北上，原也想过，做些事情，事若不可为，便抽身离开。以他对于社会黑暗的认识，对于会受到怎样的阻力，并非没有心理预期。但身在期间时，总是忍不住想要做得更多更好，为此，他在许多时候，确实是摆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想要杀出一条路来。而事实上，这已经是对比他最初想法远远过界的行为了。

    在最初的打算里，他想要做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危及到家人的，同时，也绝对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

    如果一切真能做到，那真是一件好事。如今回想这些，他每每想起上一世时，他搞砸了的那个开发区，曾经光明的立意，最终扭曲了他的路途。在这里，他自然有用许多非常手段，但至少道路并未弯过。即便写下来，也足可告慰后人了。

    如果能够做到，那真是一件完美的事情。

    但当然，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云竹要做事时，他叮嘱云竹不忘初心，如今回头看看，既然已走不动了，放手也罢。其实早在几年前，他以旁观者的心态推算这些事情时，也早已想过这样的结果了。只是处事越深，越容易忘记那些清醒的告诫。

    只是答应红提的事情尚未做到——以后再做就是。

    至于这边，靖康就靖康吧……

    一方失势，接下来，等待着皇帝与朝堂上的夺权纷争，接下来的事情复杂，但方向却是定了的。相府或有些自保的动作，但整个局面，都不会让人好受，对于这些，宁毅等人心中都已有数，他需要做的，也是在密侦司与竹记的剥离期间，尽量保存下竹记当中真正有用的一部分。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或许便不是太难。

    他是如此估计的。

    历史发展如滔滔大流，若从事后往事前看，如果此时的一切真如宁毅、秦嗣源等人的推想，或许在这之后，金人仍会再来，乃至于更之后，蒙古仍会兴起，那位名为成吉思汗铁木真的魔头，仍将驭铁骑挥长戈，横扫天下，生灵涂炭，但在这期间，武朝的命运，或许仍会有些许的不同，或是延长数年的性命，或是建立抵抗的基础。

    然而纵然大潮不改，总有朵朵意外的浪花自洪流之中撞击、升起。在这一年的三四月间，随着局势的发展下去，种种事情的出现，还是让人感到有些心惊肉跳。而一如相府意气风发时皇帝意向的陡然转变带来的错愕，当某些恶念的端倪频繁出现时，宁毅等人才骤然发现，那恶念竟已黑得如此深沉，他们之前的估测，竟还是过分的简单了。

    海浪拍上礁石。水流轰然分开。

    那一刻，夕阳如此的绚烂。而后便是铁蹄纵踏，长戈漫舞，修罗厮杀，苍龙溅血，业火延烧，人间千万生灵沦入地狱的漫漫长夜……

    那最后一抹阳光的消逝，是从这个错估里开始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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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集要收尾了，思绪很活跃，酝酿了四年的东西，接下来应该没有太多疏漏，大概还有十章左右吧，一气呵成就能写完，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是个重要的月份，先把大家月票预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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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二章 一腔热血，半缕忠魂，说与野狗听（上）

    景翰十四年春，三月中旬，阴沉的春雨降临龙城太原。

    闪电偶尔划过时，显出这座残城在夜幕下坍圮与嶙峋的身躯，即便是在雨中，它的通体仍旧显得焦黑。在这之前，女真人在城内放火屠杀的痕迹浓重得无法褪去，为了保证城内的所有人都被找出来，女真人在大肆的搜刮和劫掠过后，仍旧一条街一条街的放火烧荡了全城，废墟中触目所及尸体累累，护城河、广场、集市、每一处的井口、房舍各处，皆是凄惨的死状。死尸汇集，太原附近的地方，水也漆黑。

    巨大的尸臭、弥漫在太原附近的天空中。

    如果是多愁善感的诗人歌者，可能会说，此时春雨的降下，像是老天也已看不过去，在洗涤这人间的罪恶。

    但实际上并不是的。

    雁门关，大量衣衫褴褛、如同猪狗一般被驱赶的奴隶正在从关口过去，偶尔有人倒下，便被靠近的女真士兵挥起皮鞭喝骂抽打，又或是直接抽刀杀死。

    太原十日不封刀的劫掠过后，能够从那座残城里抓到的俘虏，已经不如预期的那般多。但没有关系，从十日不封刀的命令下达起，太原对于宗翰宗望来说，就只是用于缓解军心的道具而已了。武朝底细已经探明，太原已毁，他日再来，何愁奴隶不多。

    十天的屠杀过后，太原城内原本幸存下来的居民十不存一，但仍有上万人，在经历过惨无人道的折磨和虐待后，被驱赶往北方。这些人多是女子，年轻貌美的在城内之时便已遭受大量的侮辱，身体稍差的已然死了，撑下来的，或被士兵驱赶，或被绑缚在北归的牛羊车马上，一路之上，受尽女真士兵的肆意折磨，每一天，都有受尽凌辱的尸体被队伍扔在路上。

    就算侥幸撑过了雁门关的，等待他们的，也只是无穷无尽的折磨和屈辱。他们大多在此后的一年内死去了，在离开雁门关后，这一生仍能踏返武朝土地的人，几乎没有。

    雨仍在下。

    南方，距离太原百余里外，名叫同福的小镇，小雨中的天色晦暗。

    女真人的到来，劫掠了太原附近的大量城镇，到得同福镇这边，烈度才稍稍变低。大雪封山之时，小镇上的居民躲在城内瑟瑟发抖地度过了一个冬天，此时天气已经转暖，但南来北往的商旅仍旧没有，因着城内的居民还得出去务农砍柴、收些春日里的山果充饥，因此小镇城内还是小心地开了半边，由士兵心中忐忑地守着不多的进出人口。

    女真正在太原屠杀，怕的是他们屠尽太原后不甘心，再杀个回马枪，那就真的生灵涂炭了。

    小雨之中，守城的兵丁看见城外的几个镇民匆匆而来，掩着口鼻似乎在躲避着什么，那士兵吓了一跳，几欲关闭城们，待到镇民近了，才听得他们说：“那边……有个怪人……”

    “不知道是什么人，怕是绿林好汉……”

    “臭死了……背着尸体……”

    雨天里背着尸体走？这是疯子吧。那士兵心中一颤，但由于只是一人过来，他稍稍放了些心，拿起长枪在那儿等着，过得片刻，果然有一道身影从雨里来了。

    那身影骑马，步伐不快，马上汉子披着黑斗篷，身上衣衫褴褛，显然受了伤，手中提了一根棍子，背后则是大大的黑色包袱，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仔细嗅嗅，在小雨里，空气中也隐约散发着臭气。他看不清那人样貌，只隐隐觉得犹如鬼怪一般。壮了壮胆，方才说话。

    “你是何人，从哪里来！”

    “绿林人，自太原来。”那身影在马上微微晃了晃，方才见他拱手说了这句话。

    “太、太原？”士兵心中一惊，“太原早已沦陷，你、你莫非是女真的探子——你、你背后是什么——”

    “在下并非探子……太原城，女真大军已后撤，我、我护送东西过来……”

    “什么……你等等，不许往前了！”

    “人头。”那人有些虚弱地回答了一句，听得士兵大喝，他停了胯下瘦马的脚步，然后身体从马上下来。他背着黑色包袱驻足在那儿，身形竟比士兵高出一个头来，颇为魁梧，只是身上衣衫褴褛，那褴褛的衣衫是被锐器所伤，身体之中，也扎着表面污秽的绷带。

    此时城上城下，不少人探出头来看他的样子，听得他说人头二字，俱是一惊。他们位于女真人随时可来的边缘地带，早已担惊受怕，随后，见那人将包裹缓缓放下了。

    “女真人屠太原时，悬于城门之首级。女真大军北撤，我去取了过来，一路南下。只是留在太原附近的女真人虽少，我仍然被几人发现，这一路厮杀过来……”

    他身体虚弱，只为解释自己的伤势，然而此言一出，众皆哗然，所有人都在往远处看，那士兵手中长矛也握得紧了几分，将黑衣汉子逼得后退了一步。他微微顿了顿，包裹轻轻放下。

    “女真斥候早被我杀死，你们若怕，我不进城，只是这些人……”

    他放下棍子，跪倒在地，将面前的包裹打开了，伸手过去，捧起一团看来不光沾满粘液，还污秽难辨的东西，缓缓地放在城门前，随后又捧起一颗，轻轻放下。

    这些人早被杀死，人头悬在太原城门上，风吹日晒，也早已开始腐烂。他那黑色包裹稍稍做了隔离，此时打开，恶臭难言，然而一颗颗狰狞的人头摆在那里，竟像是有慑人的魔力。士兵退后了一步，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幕。

    “……这些人，皆是为守太原而死的忠臣义士，我伤势不轻，不能再送，就此劳烦诸位了。忠臣热血，但求不令他们化为……野鬼孤魂。”

    那人缓缓说完，终于站起身来，抱了抱拳，随即随后几步，上马离开了。

    同福镇前，有春雷的光芒亮起来，摆在那里的人头一共七颗，长时间的腐烂使得他们脸上的皮肉皆已糜烂，眼睛也多已消失了，没有人再认得出他们谁是谁，只余下一只只空洞可怖的眼眶，面对城门，只只向南。

    过了许久，才有人接了上官的命令，出城去找那送头的义士。

    *****************

    汴梁城外军营，阴天。

    营地里的一块地方，数百军人正在演武，刀光劈出，整齐如一，伴随着这虎虎生风的刀光而来的，是听着颇为另类的歌声。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在这另类的歌声里，宁毅站在木台前，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片演练，在演练场地的周围，不少军人也都围了过来，大家都在跟着歌声应和。宁毅许久没来了，大伙儿都颇为兴奋。

    他倒也没想过这样的歌声会在军营里传起来。并且，此时听来，心情也颇为复杂。

    当初在夏村之时，他们曾考虑过找几首慷慨的军歌，这是宁毅的提议，后来选择过这一首。但自然，这种随性的唱词在眼下实在是有点小众，他只是给身边的一些人听过，后来流传到高层的军官里，倒是想不到，随后这相对通俗的歌声，在军营之中传开了。

    众人一面唱一面舞刀，待到歌曲唱完，各队都整齐划一的停下，望着宁毅。宁毅也静静地望着他们，过得片刻，旁边围观的队列里有个小校忍不住，举手道：“报！宁先生，我有话想问！”

    宁毅看了他一眼，略想了想：“问吧。”

    “先生，秦将军是否受了奸臣陷害，不能回来了！？”

    他这话一问，士兵群里都嗡嗡的响起来，见宁毅没有回答，又有人鼓起胆子道：“宁先生，我们未能去太原，是否京中有人作梗！”

    随后有人道：“必是蔡京那厮……”

    这话却没人敢接，众人只是看看那人，随后道：“宁先生，若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话！”

    “是啊，我等虽身份低微，但也想知道——”

    “我等誓死不与奸人同列——”

    军营之中群情汹涌，这段时间以来虽然武瑞营被规定在军营里每日操练不许外出，但是高层、中层乃至底层的军官，大都在私下开会串联，议论着京里的消息。此时高层的军官虽然觉得不妥，但也都是昂然站着，不去多管。宁毅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众人停止了询问，气氛便也压抑下来。直到此时，宁毅才挥手叫来一个人，拿了张纸给他。

    “这是……太原城的消息，你且去念，念给大家听。”

    太原城沦陷，而后被屠杀的消息京中的人们早已知道，军营之中当然也是知晓的，那人微微一愣，然后站在那儿，低头大声念起来。

    “二月二十五，太原城破，宗翰下令，太原城内十日不封刀，其后，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女真人紧闭四方城门，自四面……”

    密侦司的消息，比之普通的线报要详细，其中对于太原城内屠杀的顺序，各种杀人的事件，能够记录的，或多或少给予了记录，在其中死去的人如何，被强暴的女子如何，猪狗牛羊一般被赶往北面的奴隶如何，屠杀之后的情景如何，都尽量平静冷漠地记录下来。众人站在那儿，听得头皮发麻，有人牙齿已经咬起来。

    “歌是怎么唱的？”宁毅陡然插入了一句，“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嘿，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唱啊！”

    众人愣了愣，宁毅陡然大吼出来：“唱——”这里都是饱受了训练的士兵，随后便开口唱出来：“狼烟起——”只是那调子分明低沉了许多，待唱到二十年纵横间时，声音更明显传低。宁毅手掌压了压：“停下来吧。”

    他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上后方等待将领巡视的木头台子，伸手抹了抹口鼻：“这首歌，不正规。一开始说要用的时候，我其实不喜欢，但想不到你们喜欢，那也是好事。但军歌要有军魂，也要讲道理。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嘿，现在只有恨欲狂，配得上你们了。但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个感觉，我希望二十年后，你们都能堂堂正正的唱这首歌。”

    宁毅顿了顿：“至于秦将军，他暂时不回来了，有其他人来接手你们，我也要回去了，最近看太原的消息，我不高兴，但今天看到你们，我很欣慰。”

    他的目光扫视了前方那些人，然后举步离开。众人之间顿时哗然。宁毅身边有军官喊道：“全体立正——”那些军人都悚然而立。只是在宁毅往前走时，更多的人又汇聚过来了，似乎要挡住去路。

    有人大喊：“是否朝中出了奸臣！”有人喊：“奸臣当道，陛下不会不知！”“宁先生，不能扔下我们！”“叫秦将军回来——”“谁作梗杀谁——”这声音浩荡而来，宁毅停了脚步，陡然喊道：“够了——”

    那声音随内力传出，四方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我有我的事情，你们有你们的事情。现在我去做我的事，你们做你们的。”他如此说着，“那才是正理，你们不要在这里效小女儿姿态，都给我让开！”

    军营之中，众人缓缓让开。待走到营地边缘，看见不远处那支仍旧整齐的队伍与侧面的女子时，他才微微的朝对方点了点头。

    红提也点了点头。

    天阴欲雨。

    随着女真人撤离太原北归的消息终于落实下来，汴梁城中，大量的变化终于开始了。

    第二天，谭稹麾下的武状元罗胜舟正式接替秦绍谦位子，调任武胜军，这只是无人知道的小事。同天，皇帝周喆向天下发罪己诏，也在同时下令严查和肃清此时的官员系统，京中群情振奋。

    知错能改，此即为振作之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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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三章 一腔热血，半缕忠魂，说与野狗听（中）

    冬天的积雪已经完全融化，春雨潇潇洒洒，润物无声。

    三月中旬，随着女真人终于自太原北撤，经历了大量伤痛的国家也从这猝然而来的当头一棒中醒过来了。汴梁城，政局上层的变化点点滴滴，犹如这春日里解冻后的冰水，逐渐从涓涓细流汇成浩荡江河，随着皇帝的罪己诏下来，之前在酝酿中的种种变化、种种激励，此时都在落实下来。

    在这场战争中的有功官员、军队，各种的封赏都已确定、落实。京城内外，对于众多死者的优待和抚恤，也已经在桩桩件件地公布与实行下来。京城的官场动荡又肃然，一些贪官污吏，此时已经被查处出来，至少对于此时京城的普通百姓，乃至士人学子来说，因为女真南下带来的伤痛，武朝的朝廷，正在重新整肃和振作，桩桩件件的，令人欣慰和感动。

    政局的肃清，加上京城一整个冬天被围，此时大量商贩、南来北往的旅客涌入，一时间，整个京城中的氛围，生机盎然。文人们依旧开诗会，主题大都变成了知耻后勇、奋发振作的精神，间中夹杂着抨击女真人残暴，犹如禽兽猪狗的控诉诗词。也有些大文人洋洋洒洒、高屋建瓴地写下文章，详述人与畜生的区别，论证女真鞑子性情野蛮，有悖天理人伦，迟早不得好死，在文人圈子里流传出来，也不免让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让人心甘情愿地赞美此公此翁的词锋凌厉。

    这是普通人眼中的京城局势，而在上层官场，明眼人都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酝酿了许久，即将爆发开来。这是关系到守城战中立下大功的臣子能否一步登天的大战，一方是蔡京、是童贯、是王黼这些老势力，另一方，是被皇帝重用数年后终于找到了最好机会的李、秦二相。一旦过去这道坎，两位宰相的权力就将真正稳固下来，成为足以正面硬抗蔡京、童贯的巨头了。

    这风暴的酝酿，令得大量的官员都在私下活动，或求自保，或选择站队，即便是朝中小吏，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于和中、陈思丰便是这当中的两人。

    作为师师的朋友，两人的起点都不算太高，籍着家中的些许关系或是自行的经营走动，如今两人一在户部、一在吏部，任个小吏员，最近这段时间，不时的便被大量的政局内幕所包围，其中倒也有关于宁毅的。

    京城之中，要说政局与民间的接轨点，往往便是如同矾楼一般的青楼楚馆了。官员来到矾楼，偶尔透露些东西，再通过青楼的消息渠道传入民间上层的富贵人家里去，这些消息大多模棱两可，有真有假，于、陈两人偶尔也会过来一趟，说说这些事情。

    “……早两日城外武瑞营，武状元罗胜舟前去接手，不到一个时辰，受了重伤，灰溜溜的被赶出来了，如今兵部正在处理这件事，吏部也插手了。旁人不知道，我却知道的，那武瑞营乃秦绍谦秦将军麾下的部队，立恒也身处其间……老实说啊，如此跟上头对着干，立恒那边，也不聪明。”

    矾楼师师所在的小院里，陈思丰压低了声音，正在说这件事。师师皱了皱眉，为他斟茶：“现在闹出什么问题了吗？”

    “罗胜舟是谭稹的人，出了这等事情，谭大人的面子怎么可能挂得住。而且此时京城内外风声都紧，尤其兵部一系，如今是重中之重了，出了这等事，一定是要严查的，武瑞营在守城时有大功，桀骜不驯，说不定童郡王都要被惊动。”

    于和中道：“立恒毕竟没有官身，以往看他行事，有意气任侠之风，此时难免有点不管不顾，唉，也是不好说的……”

    两人平素与宁毅来往不多，虽然因为师师的缘故，说起来是儿时旧友，但实际上，宁毅在京中所接触到的人物层次，他们是根本够不上的。或者是第一才子的名声，或者是与右相的来往，再或者拥有竹记这样庞大的商贸体系。师师为的是心中执念，常与两人来往，宁毅却不是，如非必要，他连师师都不太找，就更别说于、陈二人了。因此，此时说起宁毅的麻烦，两人心中或许反有些坐观的态度，当然，恶意倒是没有的。

    师师便问道：“那军营之中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陈思丰摇了摇头：“对那罗胜舟是怎样受伤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师师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立恒虽与武瑞营有关系，他又不是真正的主官，哪里会要他来担如此之大的干系。”

    他对于武瑞营的事情毕竟不是很清楚，说了可能与宁毅有关，待到仔细想想，眼下这关键时刻，宁毅又岂能掀动这么大的事情。随后几人也就转开话题，说起一些其他的八卦来，例如唐恪等主和派最近的活动，种师道似乎遭到了冷落，蔡京麾下大佬们的聚集等等等等。

    师师消息灵通，却也不可能什么事都知道，此时听了武瑞营的事情，多少有些担忧，她也不可能因为这事就去找宁毅问问。其后几天，倒是从几名将军口中得知，武瑞营的事情已经得到解决，由童贯的亲信李柄文亲自接手了武瑞营，这一次，终于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那罗胜舟重伤的事情，这期间倒也打听到了。

    “……那罗胜舟乃是武状元出身，自负武艺高强，去武瑞营时，想要以武力压人，结果在军中与人放对……第一阵两人皆是赤手空拳，罗胜舟将对方打倒在地，第二阵却是用的兵器，那武瑞营的士兵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哪里是好惹的。说是两边换了一刀，都是重伤……”

    那过来的将领说起武瑞营的这事，虽然简单，却也是惊心动魄，随后却是出乎师师意料的补了一句：“至于你口中那宁毅，是竹记的那位吧，我倒是也听说了一些事情。”

    “嗯？”师师瞪圆了眼睛。

    能够在师师面前表现，那将领便也颇为得意：“说那罗胜舟进了武瑞营后，虽然有些不知自量，最后落得灰头土脸，但毕竟是谭大人倚重的亲信，跟他过招的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兵。姓罗的重伤之后，武瑞营是接不下了，他那一口气，又哪里咽得下去。兵部一系要以军法将那小兵严办，听说罗胜舟也放出话来，定要那小兵性命。先前几日，便是那竹记的宁立恒出面奔走，找了不少关系，求爷爷告奶奶的，也拜托了几位大人出面，最终才将那小兵保下来……”

    “私下里，也听说那罗胜舟使了些手段，但到得如今，终究是未有成事。”那将领说着，“说起来，这位宁先生为了区区一个小兵，如此出面奔走，最终将事情办下来，有古代侠客之风，我也是颇为佩服的。此时童郡王已出面接手，想必不会有更多的麻烦了。”

    对方的话是这样说，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后，师师心中却感到有些不妥。此时京中的形势变化里，左相李纲要上位，蔡京、童贯要阻止，是众人议论得最多的事情。对于下层民众来说，喜欢看到奸臣吃瘪，忠臣上位的戏码，李纲为相的几年当中，性格正气耿直，民间口碑颇佳，蔡京等人结党营私，大伙儿都是心中清楚，这次的政治斗争里，虽然传出蔡、童等人要对付李相，但李纲堂堂正正的作风令得对方无处下口，朝堂之上虽然各种折子乱飞，但对于李纲的参劾是几近于无的，旁人说起这事来，都觉得有些欢欣雀跃。

    李纲之后是种师道，越过种师道，秦嗣源的身影才出现在众多人的眼中。秦家毁誉各半，唱盛与唱衰的都有，但总的来说，武瑞营于夏村迎击郭药师大胜，秦绍和太原殉国，这使得秦家目前来说还是相当为人看好的。可……既然如此看好，立恒要给个小兵出头，为何会变得如此麻烦？

    她在京城的消息圈子里这么些年，早已有些秋风未动蝉已先觉的本领。每一次京里的大事、党争、朝上的勾心斗角，虽然不会第一时间就准确地反应在矾楼的消息系统里，但在混乱而复杂的消息中，只要有心，总能理出些这样那样的端倪来。

    其后两三天，各种各样的消息里，她心中不安更甚。秦家在这次的女真南侵中，长子殉国，二公子眼下又被夺了兵权，莫非这次在这混乱漩涡中的一刀，竟要砍到右相府头上？

    这天夜里，她遇上妈妈李蕴，闲聊之中，却听得李妈妈说了一句：“宁立恒那织燕楼，还不如卖给我呢。”

    李师师愣了愣：“什么？”

    宁毅创办竹记，酒楼一间间的开过去，这织燕楼便是京里的酒楼之一。李蕴看她一眼：“我倒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无意中听人这样说起，道那织燕楼似是抵给了别人，你既然都不知道，或是假的。嗯，你最近未去找他？”

    师师的目光疑惑，口中道：“他事情太忙，我也不可能老去寻他，况且矾楼与竹记……”她说到这里，想起年初时李妈妈做的决定，对于竹记对于战争事迹的大肆宣传和搜集，李妈妈并未让矾楼配合，虽说也不阻止师师等人帮忙，但实际上，却是有置身事外的态度的。想到这里，师师望着她道：“妈妈，莫非你……早就猜到……”

    “猜到什么？”李蕴眨了眨眼睛。

    “猜到……右相失势……”

    “我哪里知道。”李蕴迟疑了片刻，“不过，你也在猜这件事？我是最近才觉得风声有些不对，若是真的，你那冤家便是在准备南撤抽身了……可惜啊，老身一直觉得他实在是个厉害角色。”

    师师沉默下来，李蕴看了她一会儿，安慰道：“你倒也不用想太多了，官场厮杀，哪有那么简单，不到最后谁也难说胜者是谁。那宁立恒知道内幕绝对比你我多，你若心中真是好奇，直接去找他问问便是，又有何难。”

    师师点了点头。

    这天夜里，她在房间中想着这件事情，各种思绪却是纷至沓来。奇异的是，她在意的却并非右相失势，盘旋在脑海中的念头，竟始终是李妈妈的那句“你那冤家便是在准备南撤抽身了”。若是在以往，李妈妈这样说时，她自然有诸多的办法娇嗔回去，但到得此时，她忽然发现，她竟很在意这一点。

    他可能要走了？

    回想起来，与宁毅的重逢，直至现在，两人之间的关系，其实都有些奇怪，细细咀嚼，甚至有些不真实的味道。他们说起来是旧识，但即便是年幼之时，也未曾有过多少接触，重逢之后，一开始她将他当成没有本领而入赘了的男子，后来逐渐发现其中的古怪，他诗词写得好，是江宁第一才子，性情也奇怪，相处起来，没有与于和中、陈思丰在一块的感觉。

    后来他来到京城，他去到山东，屠了梁山匪寇，配合右相府赈灾，打击了屯粮豪绅，他一直以来都被绿林人士追杀，却无人能够得逞，随后女真南下，他出城赴战场，最后九死一生，却还做成了大事……她其实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有个这么厉害的朋友，而忽然间，他可能要走了。

    这一切并不是没有端倪，一直以来，他的性情是比较直接的，梁山的匪寇到他家中杀人，他直接过去，剿灭了梁山，绿林人来杀他，他毫不留情地杀回去，各地豪绅富商屯粮害人，势力何其之大，他仍旧没有丝毫畏惧，到得此次女真南侵，他也是迎着危险而上。前次见面时，说起太原之事，他语气之中，是有些沮丧的。到得此时，若是右相府真的失势，他选择离开，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可是忽然间……他要离开了……

    最近这段时间京中风云变幻，一般人难以看得清楚，他显然也是各处奔走，自元宵节后，两人没有见过面。这天夜里，她抱着被子，忽然间想到：他若是要离开了，会过来告诉自己一声吗？

    然后她觉得，他们的关系，并不如想象的那般好。

    ****************

    静谧的夜渐渐的过去了。

    当大量的人正在那混乱的漩涡外旁观时，有一些人，在艰难的局面里苦苦挣扎。

    第二天是景翰十四年的三月十八，右相府中，各种树木植物正抽出新的嫩绿的枝芽，花朵绽放，春意盎然。

    下午时分，大量的兵丁与宣旨的官员进了相府，由于朝中纷纭的指控与参劾、民间的物议汹汹，周喆不得已的让三司同审秦嗣源在为相期间的一系列案子，以还他清白。

    在经过了些许的波折之后，武瑞营的指挥权已经被童贯一系接手过去。

    然后这一天，秦嗣源下狱。

    宁毅踏入相府之中时，右相府中，并不见太多哀戚的情绪。早几日因为秦绍和的死讯而倒下的秦家老夫人此时主持着家中的事物，指挥着家中下人、亲属收拾东西，随时准备离开，而在秦绍谦愤懑得想要闹事的时候，也是这位平素慈和的老夫人拿着拐杖，声色俱厉地喝止了他。

    为了阻止这一天的事态，要说右相府的幕僚们不作为也是不公平的，在察觉到危机到来的时候，包括宁毅在内的众人，就已私下里做了大量的事情，试图改变它。但自从意识到这件事情发端来自高高在上的皇帝，对于事情的徒劳，众人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包括那位老夫人也是。

    “……他（秦嗣源）的一生为国为民，问心无愧，如今皇帝让他走，那我们也就走好了……武朝立国，不杀士大夫，他于国有功，他们总得放他一条生路。”

    那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是这样说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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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不要等。

虽然也不一定要发这个，但今天还是说一下。不想有人说我找借口，所以多的理由就不说了。字码了，成果不够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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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四章 一腔热血，半缕忠魂，说与野狗听（下）

    景翰十四年三月十八，秦嗣源下狱之后，一切出乎意料的急转直下！

    风声的变动，快得令人咋舌，并且，尽管在之前就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当几个关键的点忽然出现时，宁毅等人才真正嗅到不祥的端倪。

    在三月十八这天，当秦嗣源被以自证清白为名下狱的同时，有一个案子，也在众人尚未察觉到的小地方，被人掀起来。

    那是时间追溯到两年多以前，景翰十一年冬，荆湖南路衡山县令唐沛崖的枉法受贿案。此时唐沛崖正在吏部交职，拿人之后立刻审问，过程不表，三月十九，这个案件延伸到尧祖年的长子尧纪渊身上。

    尧祖年是京城名宿，在汴梁一带，也是家大业大，他于官场浸淫多年，从十八到十九这两天，他一直在负责厘清秦嗣源的这个案子。十九这天上午，衙门派人去到尧家请尧纪渊时，还颇有礼貌，只道稍稍问话便会任其回来，尧家人便没能在第一时间通知尧祖年，待到尧祖年知道这事，已经是十九这天的晚上了。

    老人当即察觉到不对，他匆匆招来已经放回家的长子，询问经过。同时，选择通知了觉明、纪坤、宁毅。此时尧祖年、觉明两人在高层官场上关系最多，纪坤对相府控制最多，宁毅则在市井以及吏员的触手与眼目最多。

    在这之前，大伙儿都在估测这次皇帝动刀的范围，理论上来说，如今正处于赏功的风口，也得给所有的官员一条生路和榜样，秦嗣源问题再大，一捋到底就是最坏的结果。当然，怎么捋是有个名头的。但这件事弄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几人当即寻找关系往刑部、吏部伸手，与此同时，唐沛崖在刑部大牢自杀，留下了血书。而官面上的文章，已经因为尧纪渊，与秦家接上了线。

    一条简单的线已经连上，事情追溯往两年前的赈灾。秦嗣源以官府的力量维护商路，排开地方势力的阻挡，令粮食进入各个灾区。这中间要说没有结党的痕迹是不可能的，唐沛崖当晚留书自尽，要说证据尚不足，但在三月二十这天的早朝上，已有七本参奏的折子涉及此事，两本拿出了一定的证据，隐约间，一个庞大犯罪网络就开始出现。

    此时京中负责同审秦嗣源案件的本是三个人：知刑部事郑司南，大理寺判汤刿，御史台的田余庆。郑司南原本是秦嗣源的老下属，汤刿也与秦家有旧，田余庆在秦桧手下办事，按说也是本家人，因为这样的缘故，下狱秦嗣源大伙儿本以为是走个过场，审理之后就算有罪，也可轻拿轻放，顶多皇上不想让秦嗣源再任实权右相，退下去便了，但这次七本折子里，不光涉及到秦嗣源，同时巧妙地将郑司南、汤刿两人都给划了进去。

    有些是捕风捉影，有些则带了半套证据，七本折子虽然是不同的人上来，结合得却颇为巧妙。三月二十这天的金銮殿上气氛肃杀，不少的大臣终于察觉到了不对，真正站出来试图理智分析这几本折子的大臣也是有的，唐恪便是其中之一：血书存疑，几本参劾奏折似有串联嫌疑，秦嗣源有大功于朝，不可令功臣寒心。周喆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唐恪，对他颇为满意。

    “唐卿不愧是国之栋梁，大公无私，往日里卿家与秦相素有争执，此时却是唐卿站出来为秦相说话。秦相忠直，朕何尝不知，倒也不必如此谨慎了，女真之祸，朕已下罪己诏。这次之事，有问题，要查出来，还天下人一个公道，没问题，要还秦相一个公道……这样吧，郑卿汤卿不妨先避避嫌，秦相之事，我另派两人处理。这事事关重大，朕须派素有清名之人处断，这样吧……燕正燕卿家，你暂替汤卿署理此事，另有一人，唐卿啊，既然你最信秦相，朕也信你，便由你替郑卿，为朕处理好此事吧……”

    这天下午，周喆召见了秦桧。

    “右相之事，三司同审，原本御史台卿家是最合适的，这些年卿家任御史中丞，忠直不二。朕未派这差事给你，你知道为什么？”

    “臣须避嫌。”秦桧坦荡答道。

    “是啊，卿须避嫌。”御书房长桌后的周喆抬了抬头，“但并非卿家所想的那般避嫌。”

    “臣不解。”

    “御史台参劾天下官员，肃清吏治，你任御史中丞，要的是大公无私。先不说右相并非你真的本家，就算是本家，朕信你，就得放你去审，否则，你早人头不保，御史中丞岂是人人都能当的？”

    秦桧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臣谢陛下信任。”

    “朕信任你，是因为你做的事情让朕信任。朕说让你避嫌，是因为右相若退，朕换你上去，这里要避避嫌。也不好你刚刚审完右相，位子就让你拿了，对吧。”

    秦桧迟疑了一下：“陛下，秦相素来为官端正，臣信他清白……”

    周喆摆了摆手：“官场之事，你不要给朕打马虎眼，右相何人，朕何尝不知道。他学问深，持身正，朕信，未曾结党，唉……朕却没那么多信心了。当然，此次审理，朕只秉公，右相无事，国之大幸，若是有事，朕属意在你和谭稹之间选一个顶上去。”

    “女真刚刚南侵，我朝当以振作军力为第一要务，谭大人曾主兵事，可为右相。”

    “谁可为右相，朕心里有数。”周喆看他一眼，“你很好，下去吧。”

    主审官换人的消息传入相府后，右相府中，纪坤、闻人不二等人还有点乐观：御史台秦桧性情忠直，若加上唐恪，二比一，或许还有些转机。尧祖年却并不乐观，他对于秦桧，有着更多的了解，信心却是不足。三人之中，唐恪固然清廉持正，但坦白说，主和派这些年来受到打压，唐恪这一系，基本上散沙一盘，在朝堂内除了清名之外，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实质的影响力了。觉明正在皇室奔走，试图扭转上意，未曾过来。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唯有宁毅愣了半晌，低声说出这句话来，还有些心存侥幸的众人看看他，都沉默下来。

    如同皇帝的新衣一般，这次事情的端倪已经露了这么多，很多事情，大伙儿都已经有了极坏的猜测，心怀最后侥幸，不过人之常情。宁毅的这句话打破了这点，此时，外面有人跑来通报，六扇门捕头进入尧家，正式缉拿尧纪渊，尧祖年皱了皱眉：“让他忍着。”随后对众人说道：“我去大牢见老秦。按最坏的可能来吧。”众人随即分散。

    右相府的反抗和活动，到此时才提升到只求保命的程度，然而已经晚了。席卷京城的巨大变动，在周喆、蔡京、童贯、王黼各系的推动下，籍着京城赏功罚过、再度振作的积极之风，已经全面铺开。

    ***************

    常来矾楼的人，忽然换了不少。

    京城风声鹤唳的时候，每每如此。来到风月之地的人群变化，往往意味着京城权力核心的转变。这次的转变是在一片大好而积极的赞誉中发生的，有人击节而哥，也有人义愤填膺。

    “……真料不到，那当朝右相，竟是此等奸人！”

    “……朝廷尚未审结此事，可不要瞎说！”

    “哪有瞎说，如今每日里下狱的是些什么人，还用我来说么……”

    “秦家大少可是在太原死节的义士——”

    “太原城围得铁桶一般，跑不了也是真的，何况，即便是一家人，也难保忠奸便能一样，你看太师父子，不也是不同路——”

    “楼下说书的先前每日说那秦家大少，这两日，可不是不说了——”

    “右相结党，可不逊蔡太师，而且此次守城，他赶人上城墙，指挥无方，令那些义士全葬身在了上面，后来一句话不说，将尸体也全烧了，你说，哪有将人当人用过——”

    “说这七虎，我看啊，他与……不，他就是最大的害人之虎——”

    近来师师在矾楼之中，便每日里听到这样的说话。

    她如今已经弄清楚了京中的大势发展，右相一系已经从根基上被人撬起，开始垮塌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便有众人推，右相一系的官员频频被下狱，三司会审那边，案子的牵扯则每天都在变大，虽还未形成定罪的形势，但在眼下的情况里，事情哪里还跑得脱，只是最后定罪的大小而已了。

    舆论开始转向与朝廷那边的风声有关系，而竹记的说书人们，似乎也是受到了压力，不再说起相府的事情了。早两天似乎还传出了说书人被打被抓的事情，竹记的生意开始出问题，这在商人圈子里，不算是稀奇的新闻。

    但底层一系，似乎还在跟上方对抗，据说有几个竹记的掌柜被牵扯到这些事情的余波里，进了开封府的大牢，随后竟又被挖了出来。师师知道是宁毅在背后奔走，她去找了他一次，没找到，宁毅太忙了。

    李妈妈每每说起这事，语带叹息：“怎么总有这样的事……”师师心中复杂，她知道宁毅那边的生意正在瓦解，瓦解完了，就要走了。心中想着他什么时候会来告辞，但宁毅终究未曾过来。

    时间到得三月二十七，这天在矾楼之中，大伙儿都在议论着李纲受封的事情，秦嗣源案子的事情，师师倒在楼中发现一个人，那人一袭蓝衫，样貌消瘦，似乎还有伤在身，不时咳嗽，师师对他有些印象，依稀记得这人原是相府幕僚，叫做成舟海的，他大概是约了人来矾楼谈事情，可能也在为相府奔走。师师才发现他不久，便有人匆匆赶来，与那成舟海说了几句话，成舟海便匆匆出去了。

    随后也有人跟师师说了事情：“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右相府中闹出事情来了，刑部要拿秦家二公子下狱问罪。秦家老夫人挡住不许拿，两边闹起来，要出大事了……”

    师师脸色一白：“一个不留？这做得……这做得……秦家毕竟于国有功啊……”

    “嘿，功过还不知道呢……”

    那人报完信便去看热闹，师师想了想，连忙也叫人驾车，赶去右相府。到得那边时，周围已经聚集许多人了，这次涉及到秦绍谦的是另一个案子，刑部主理，过来的乃是刑部的两位总捕，带了文书、捕快队伍，却被秦家老夫人挡在门外，此时叫了不少秦家子弟、亲朋手拉手在门口挡住，成舟海也已经赶了过去，两边正在说话协商，偶尔年轻人与捕快也会对骂几句。

    往日里秦府何其权重，但有事情，说句话也就解决了，此时弄成这个样子，给人的感觉便只有权势离散的凄凉，纵然秦嗣源尚未问罪，颓丧之感已经出来了。秦府之中，秦绍谦似乎闹着要出来，堵住门口的老夫人拿拐杖打他：“你给我回去——你给我回去——你出来我立刻死了——”

    总捕铁天鹰在外头喊：“老夫人，此乃国法，非你如此便能抵挡——”

    外围的一些捕快低声道：“哼，权大势大惯了，便不讲道理呢……”

    人群里随后也有人如此义愤填膺，窃窃私语。府门那边，却见人群有点推推搡搡起来，那成舟海挡在前方说道：“秦绍和秦公子在太原被金狗分尸殉国，如今尸骨未寒，二公子曾在城外率军大破怨军，既是英雄，也是相爷唯一血脉。成某在太原九死一生，刚刚回来，尔等欲灭功臣满门，不妨从成某身上踏过去。”

    那铁天鹰道：“功便是功过便是过，岂能混为一谈。本人此次只为请秦公子过去分辨清楚，未说便要将其入罪，尔等如此阻挠，是心虚么？而且，秦绍和秦大人在太原殉国，太原被女真人屠杀，几乎无人幸存，你又是如何回来，你贪生怕死……”

    “贪生怕死——”那成舟海大喝一声，撕开了上衣，消瘦的身体上密密麻麻的还都是绷带，他将绷带往外撕，“尔等知道太原是何等情形，四面无援！粮草不足！女真人强攻时，我等为求杀敌，粮食只给士兵吃，我是官员，每日里吃的糠粉都是减半的，我伤未痊愈，捕头，你看看这伤是否是贪生怕死来的——”

    右相府门外成舟海的这番做派令得铁天鹰有些呐呐无言，李师师却是明白，若是秦绍谦乃是另起一案，或许就还不大，京中总有些官员可以插手，右相府的人此时必然还在四处行动奔走，要将这次案件压回去，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赶来，又能否有些成效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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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五章 凌空半步 刀向何方（上）

    长街之上的吵嚷还在继续，成舟海以及秦绍俞等秦家子弟挡住了过来的捕快，柱着拐杖的老太太则更是颤巍巍的挡在门口。有成舟海带着伤痛一阵阻拦，铁天鹰一时间也不好用强，但他是带着刑部手令来拿人的，天生便带有正义性，话语之中以退为进，说得也是慷慨激昂。

    “……我知你在太原英勇，我也是秦绍和秦大人在太原殉国。然而，兄长殉国，家人便能罔顾国法了？尔等便是这样挡着，他迟早也得出来！秦绍谦，我敬你是英雄，你既是男儿，心怀坦荡，便该自己从里面走出来，咱们到刑部去一一分说——”

    这番话带动了不少围观之人的应和，他手下的一众捕快也在添油加醋，人群中便听得有人喊：“是啊。”

    “有罪无罪，去刑部怕什么！”

    “是清白的就当去说清楚……”

    这些说话之人多是百姓，女真围城之后，众人家中、身边多有去世者，性情也大都变得激愤起来，此时见秦绍谦连刑部都不敢去，这哪里还不是枉法的证据，分明心虚。过得片刻，竟有人指着秦家老夫人骂起来。

    “……老虔婆，以为家中当官便可一手遮天么，挡着公人不许进出，死了也好！”

    “是啊是啊，当京城是她家开的了……”

    “秦家本就跋扈惯了……”

    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就变得群情汹涌起来。那老妇人站在相府门口，手柱着拐杖一言不发，但手上明显是在颤抖。但听秦府门后传出男子的声音来：“母亲！我便遂了他们……”

    随着那声音，秦绍谦便要走出来。他身材魁梧结实，虽然瞎了一只眼睛，以牛皮罩住，只更显身上沉稳煞气。然而他的脚步才要往外跨，老妇人便回头拿拐杖打过去：“你不许出来——”

    铁天鹰在外面喊：“好。秦绍谦你是条汉子！”

    成舟海回过头来咳了两句：“回去！回去！”

    前几次秦绍谦见母亲情绪激动，总被打回去。此时他只是受着那棍子，口中喝道：“我去了刑部他们一时也不能拿我如何！能说清的，自能说清！若说不清。我迟早是死！母亲——”

    “你回去！”

    “我不可丢了秦家声名——”

    人群中有人喊：“你秦家还有声名，有声名的大公子已经死了，他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秦绍谦虎目圆睁，往这边人群里扫过来，他仅剩的那只眼睛已经充血赤红。沉声道：“我在城外拼命，救下一城……”他或许想说一城畜生，但终于没有出口。老夫人在前方拦住他：“你回去，你不回去我死在你面前——”

    “娘——”秦绍谦看着母亲，大喊了句。

    “他们总得留我秦家一人活命——”

    到得此时，秦绍谦站在那里没法回去，老夫人也只是挡住他，柱着拐杖。其实秦嗣源虽已下狱，极刑不过流三千里，但以秦嗣源的年纪。流放与死何异，秦绍谦却只是武人，进去刑部，事情可以小可以大，他在外面跟在里面的周旋难度，委实天渊之别。

    这些日子里，要说真正难受的人，非秦绍谦莫属。

    他先前掌管军队，直来直往，就算有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手上一把刀，也大可斩杀过去。这一次的风声急转，父亲秦嗣源召他回来，军队与他无缘了。不光离了军队。相府之中，他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事。首先，为了自证清白，他不能动，文人动是小事，武人动就犯大忌讳了。其次。家中有父母在，他更不能拿捏做主。小门小户，别人欺上来了，他可以出去打拳，大门大户，他的爪牙，就全无用了。

    而这些事情，发生在他父亲下狱，长兄惨死的时候。他竟什么都不能做。这些时日他困在府中，所能有的，唯有悲愤。可即便宁毅、闻人等人过来，又能劝他些什么，他先前的身份是武瑞营的掌舵，只要敢动，别人会以雷霆万钧之势杀到秦府。到得旁人还要攀扯到他身上来，他恨不能一怒拔刀、血溅五步，可是面前还有自己的母亲。

    眼前这生养他的女人，刚刚经历了失去一个儿子的痛苦，老伴又已进入大牢，她倒下了又站起来，苍苍白发，身体佝偻而单薄。他就算想要豁了自己的这条命，眼下又哪里豁得出去。

    周围的喊声、骂声，都在传来，在城外豁出命去与女真人、与怨军对阵的大英雄，此时前后都无路了。

    他只能握着拳站在那里、目光充血、身体颤抖。

    人群中又有人喊出来：“哈哈，看他，出来了，又怕了，孬种啊……”

    便在此时，有几辆马车从一旁过来，马车上下来了人，先是一些铁血铮然的士兵，随后却是两个老人，他们分开人群，去到那秦府前方，一名老人道：“要抓秦绍谦，便先将我等也抓了吧。”却是尧祖年，他这架势显然也是来拖时间的。另一名老人首先去到秦家老夫人那边，其余士兵都在尧祖年身后排成一线，大有哪个捕快敢过来就直接砍人的架势。

    铁天鹰愣了片刻，后方的那些分明是西军士兵。汴梁解围之后，这些士兵在京城一带还有不少，都在等着种师道带回去，全是刺头，不讲道理真敢杀人的那种。他武艺虽高，但就凭眼前这十几个西军士兵，他手下这帮捕快也拿不了人。

    当然，这倒不在他的考虑中。若是真的能用强，秦绍谦眼下就能召集一帮秦府家将现在冲出来，一条街的人都得死完。而真正麻烦的，是后头那个老头的身份。

    人群中此时也乱了一阵，有人道：“又来了什么官……”

    “倚老卖老徇私枉法的……”

    “武朝便毁在这些人手里……”

    “秦家可是七虎之一……”

    几人说话间，那老人已经过来了，目光扫过前方众人，开口说话：“老夫种师道，来保秦绍谦。”

    众人沉默下来，老种相公，这是真正的大英雄啊。

    那铁天鹰朝种师道恭敬地行了礼：“在下素来敬佩老种相公，只是老种相公虽是英雄。也不能罔顾国法，在下有刑部手令在此，只是让秦将军回去问个话而已。”

    “问个话，哪有如此简单！问个话用得着这样大张旗鼓？你当老夫是傻子不成！”

    “种相公。此乃刑部手令……”

    种师道乃是天下闻名之人，虽已年迈，更显威严。他不跟铁天鹰说道理，只是说常理，几句话挤兑下来。弄得铁天鹰更是无奈。但他倒也不至于害怕，反正有刑部的命令，有国法在身，今天秦绍谦非得给拿走不可，若是顺便逼死了老太太，逼疯了秦绍谦，秦家倒得只有更快。

    人群之中的师师却知道，对于这些大人物来说，很多事情都是背后的交易。秦绍谦的事情发生，相府的人必然是四处求援。尧祖年去请种师道。种师道若非是没有找到办法，也不至于亲自跑过来拖延这时间。她又朝人群中看过去，此时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怕不聚集了好几百人，原本几个喊话喊得厉害的家伙似乎又收到了指示，有人开始喊起来：“种相公，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莫要受了奸人蛊惑——”

    “他们若是清白，岂会害怕去官府说清楚……”

    “是啊是啊，又不是立刻问罪……”

    “老种相公。你一世英名……”

    人群因此喧闹起来，师师正想着要不要挺身说点什么打乱他们，陡然见那边有人喊起来：“他们是有人指使的，我在那边见人教他们说话……”

    另一边又有人道：“没错。我也见到了！”

    “你们含血喷人——”

    “没有，不信你们看街角那人——”

    “有什么好吵的，有王法在，秦府想要阻挠王法，是要造反了么……”

    “谁说造反的，把他看住了。别让他走——”

    周围顿时一片混乱，这下话题反被扯开了。师师左右环顾，那混乱之中的一人竟是在竹记中依稀见到过的面孔。

    相府前方，种师道与铁天鹰之间的对峙还在继续。老人一世英名，在这里做这等事情，一是与秦嗣源在守城时的交情，二是他确实无法从官面上解决这件事——这段时间，他与李纲虽然各种褒奖封赏无数，但他已经心灰意冷，向周喆提了折子，这几天便要离开京城返回西北了，他甚至还未能将种师中的骨灰带回去。

    便在此时，陡然听得一句：“母亲！”秦绍谦的身前，秦老夫人摇摇晃晃的便要倒在地上，秦绍谦抱住她，后方的门里，也有丫鬟家人慌忙跑出来了。秦绍谦一将老人放稳，便已陡然起身：“铁天鹰！我要你狗命——”

    被人抱住的老夫人扬了扬手，没能抓住他，秦绍谦已经几步跨了出去，刷的便是一抹刀光擎出。他先前虽然憋屈无奈，然而真到要杀人的程度，身上铁血之气凶戾惊人，拔得也是前方一名西军精锐的腰刀。铁天鹰不惧反喜，当先一步便要拦开种师道：“来得好！种相公小心，莫让他伤了你！”

    作为刑部总捕，铁天鹰武艺高强，当年围杀刘大彪，他便是其中之一，武艺与当初的刘西瓜、陈凡对拼也未必处于下风。秦绍谦虽然经历过战阵搏命，真要放对，他哪会害怕。只是他伸手一格种师道，本已年迈的种师道虎目一睁，也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那边成舟海猛地挡在秦绍谦身前：“小不忍而乱大谋，不可动刀——”

    如此拖延了片刻，人群外又有人喊：“住手！都住手！”

    这边的师师心中一喜，那却是宁毅的声音。对面街道上有一帮人分开人群冲进来，宁毅手中拿着一份手令：“全都住手，铁天鹰，此为左相手令，令尔等详查证据，不可攀诬构陷，胡乱查案……”

    那边人正在涌进来。铁天鹰一声冷哼：“我有刑部公文，刑部的案子，左相岂能一言而决……”

    “刑部耿大人手书在此……”

    “只是手书，抵不得公文，我带他回去，你再开公文要人！”

    这说话之间，双方已经涌到一起，宁毅挡在铁天鹰身前，伸手挡了挡他，铁天鹰却是武林人，反手格挡擒拿，宁毅手臂一翻，退后半步，双手一举，铁天鹰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砰的一声，让宁毅踏踏踏的退了三步。

    相府出问题的这段时日，竹记当中也是麻烦不断，甚至有说书人被抓紧开封府，有幕僚被攀扯，而宁毅去将人全力救出来的情况。日子不好过，但早在他的预料当中，因此这些天里，他也不想惹事，方才举手退后就是以示诚意，却不想铁天鹰一拳已经印了过来，他的武艺本就不如铁天鹰这等一流高手，哪里躲得过去。退后三步，嘴角已经溢出鲜血，然而也是在这一拳之后，情况也陡然变了。

    四周杀气陡然爆开，沸腾汹涌而来，铁天鹰眉心刺痛，跟在宁毅身边的人陡然拔刀，便要斩杀过来，先前随着宁毅奔跑过来的跟班此时散布各方，一瞬间，锵锵锵的十余道刀光升起，凛然的杀气令得铁天鹰一时间都没动弹。

    前方那一排西军精锐也被这杀气引动，下意识的拔出钢刀，顿时间，随着宁毅的大喊：“住手——”整个秦府前方的街道上，都是明晃晃的刀光。

    下一刻，喧嚷与混乱爆开——(未完待续。)

    PS：  嗯，这两天看了一本叫做《烽火逃兵》的书，非常好，首发创世，起点也看得到，给大家推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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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六章 凌空半步 刀向何方（中）

    已是黄昏的天色，右相府外街前，小拨的骚乱一下子就扩散开了。

    汴梁之战过后，如同大浪淘沙一般，能够跟在宁毅身边的都已经是最为忠心的护卫。长久以来，宁毅身份复杂，既是商人，又是书生，在绿林间是邪魔，官场上却又只是个幕僚，他在饥荒之时组织过对屯粮豪绅们的打擂，女真人来时，又到最前线去组织战斗，最终还打败了郭药师的怨军。

    这些事情，这些身份，愿意看的人总能看到一部分。若是外人，钦佩者轻蔑者皆有，但老实说来，轻蔑者应该更多些，但跟在宁毅身边的人却不一样，桩桩件件他们都看过了，如果说当初的饥荒、赈灾事件只是他们佩服宁毅的初步，经过了女真南侵之后，这些人对宁毅的忠诚就到了另一个程度，再加上宁毅平素对他们的待遇就不错，物质给予，加上这次大战中的精神煽动，护卫之中有些人对宁毅的敬佩，要说狂热都不为过。

    这些天里，眼看着右相府失势，竹记也遭遇到各种事情，憋屈是一回事，宁毅当众挨了一拳，就是另一回事了。

    人丛之中，如陈驼子等人拔出双刀就朝着铁天鹰斩了过去！

    其余的护卫也都是战阵中厮杀回来，何其惊觉。宁毅中了一拳，理智者或许还在迟疑，然而同伴拔刀，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转眼之间，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出手，刀光腾起，随后西军拔刀，宁毅大喝：“住手！”种师道也暴喝一句：“住手！”铁天鹰已挥出巨阙剑，与陈驼子拼了一记。周围人群乱声响起，纷纷后退。

    跟随铁天鹰过来的那些捕快这次才迟疑着拔刀对峙。他们之中倒也并非没有好手，只是眼下是在汴梁城中，皇城附近，谁料得到眼前的事态。

    周围的人群被吓得后退了不少，好在并未拥挤太过，倒也不至于引起踩踏。秦府门前，情况在方才的一刻动手后，又停了下来，场面凝固，双方对峙，气氛肃杀。宁毅跟种师道的威严终究还是有用的，暴喝之后，众人恢复理智，但刀已经拔了，一些竹记护卫与捕快面对面的站在一起，各自以气势吓人。

    竹记护卫当中，绿林人不少，有的如田东汉等人是正派，邪派如陈驼子等也有许多，进了竹记之后，众人都自觉洗白，但行事手段各异。陈驼子先前虽是邪派好手，比之铁天鹰，武艺身份都差得多，但几个月的疆场喋血，再加上对宁毅所做之事的认可，他此时站在铁天鹰身前，一双小眼睛逼视过来，阴鸷诡厉，面对着一个刑部总捕头，却没有丝毫退让。

    铁天鹰手持巨阙，反倒笑了：“陈驼子，莫道我不认识你。你以为找了靠山就不怕了，靠得住吗。”

    “烂命一条。”陈驼子盯着他道，“这次事了，你不用找我，我去找你。找你一家！”

    铁天鹰目光一厉，那边宁毅伸手抹着嘴角溢出的鲜血，也已经目光阴沉地过来了：“我说住手！没有听到！？”

    一众竹记护卫这才各自退后一步，收起刀剑。陈驼子微微低头，主动避让开，宁毅便站到铁天鹰身前来了。

    两人对峙片刻，种师道也挥手让西军精锐收了刀，一脸阴沉的老人走回去看秦老夫人的状况，顺便拉回秦绍谦。路边人群并未完全跑开，此时看见未曾打起来，便继续瞧着热闹。

    铁天鹰目光扫过周围，再度在宁毅身前停下：“管不住你家里人啊，宁先生，街头拔刀，我可以将他们全部带回刑部。”

    宁毅目光平静，此时倒并不显得硬气，只是拿出两份手书递过去：“左相与刑部的手令，见好就收吧铁总捕，事情已经黄了，退场要漂亮。”

    铁天鹰冷冷笑笑，他举起手指来，伸手缓缓的在宁毅肩膀上敲了敲：“宁立恒，我知道你是个狠人，所以右相府还在的时候，我不动你。但右相府要完了，我看你挡得住几次。你个书生，还是去写诗吧！”

    宁毅偏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举起手令，往他的手里放：“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世间万物有起有落，铁总捕，我不想惹事，拿上东西走吧。”

    铁天鹰这才终于拿了那手令：“那如今我起你落，我们之间有梁子，我会记得你的。”

    “总捕手下留情。”宁毅疲倦地点了点头，然后将手往旁边一摊，“刑部在那边。”

    “哼。”铁天鹰笑着哼了一句，这才朝种师道那边一拱手，带着捕快们离开。

    秦绍谦出事，相府之中众人出动，尧祖年找的是种师道，宁毅去找李纲，闻人不二则去找了唐恪，同时也找下狱后的秦嗣源。此时宁毅终于赶过来解了围，一种秦家子弟、加上种师道等人便护着秦老夫人进府。宁毅站在那儿，看着周围的人群，随后成舟海也过来找他说话。附近围观者眼见事情就此揭过，这才如潮水般的散去。

    人群散去之后，留下一地狼藉，方才双方拔刀剑拔弩张之时，有些围观者转身就跑，终究碰到些东西，有买菜路过的人篮子被撞翻的，此时蹲在地上捡菜叶。一些人家已经开始掌灯了，师师从这边看过去，但觉夜风萧索，站在那边的宁毅虽然还是一身青衫挺拔，方才又面对了刑部的大捕头，但背影深处，终究还显得有几分疲惫了。

    师师原本觉得，竹记开始转移南下，京城中的产业被闹的闹、抵的抵、卖的卖，包括整个立恒一家，恐怕也要离京南下了，他却未曾过来告知一声，心中还有些难受。此时见到宁毅的身影，这感觉才变成另一种难受了。

    有时候有些人，总要担起比别人更多的东西的……

    她在这边这样想着。那一边，宁毅与一众竹记人在秦府门外站了一会儿，见围观者走得差不多了，方才进去询问老夫人的情况。

    相对于先前那段时日的刺激，秦老夫人此时倒没有大碍，只是在门口挡着，又大喊大叫，情绪激动，体力透支了而已。从老夫人的房间出来，秦绍谦坐在外面的院子里，宁毅与成舟海便也过去，在石桌旁各自坐下了。

    “今日之事，多谢立恒与成兄弟了。”坐了片刻，秦绍谦首先开口，语气平静，是压抑着情绪的。

    宁毅一只手握拳放在石桌上，此时砰的打了一下，他也没说话，只是目光不豫。成舟海道：“李相大概也不敢说什么话了吧？”

    “躲了这次，还有下次。”秦绍谦道，“总有躲不过去的时候，我已有心理准备了。”

    “话不是这样说，多躲几次，就能躲过去。”宁毅这才开口，“就算要秦家垮到起不来的程度，二少你也不是非入罪不可。”

    “能够下去，总要好些，否则等我来报仇么。”秦绍谦道。

    宁毅摇头不答：“秦相之外的，都只是添头，能保一个是一个吧。”

    如此说了几句，宁毅与尧祖年打了个招呼，方才离开相府。此时天色已晚，才出去不远，有人拦下了马车，着他过去。

    右相府所在，距离皇城不远，人其实是不多的，道路也宽。过来拦他的是广阳郡王府的管事，进了前方一处院子，上了二楼平台，却见前方站了一人，是曾经任了枢密使，如今在掌兵部的谭稹。前一次见到童贯时，谭稹便在一旁跟着，此次上来，只见到他一人，脸色却并不好，背负双手，瞥了他一眼。

    “这些时日，你事情干得不错啊。”

    “见过谭大人……”

    “见过我？宁先生左右逢源，怕是连广阳郡王都未放在眼里了吧。小小谭某见不见的又有何妨？”

    “呃，谭大人这是……”

    “王爷跟你说过些什么你还记得吗？”谭稹的语气愈发严厉起来，“你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小小商人，当自己得了尚方宝剑，死不了了是吧！？”

    以他眼下执掌兵部的身份，对着宁毅发了这样的脾气，状况实在罕见。宁毅还未说话，另一道身影从旁边出来了，那身影高大沉稳，拿棉布擦着手。

    “谭大人哪，注意你的身份，说这些话，有些过了。”童贯沉声警告，谭稹便退了一步，拱手道歉：“……实在是见不得这等妄人。”宁毅也拱手行礼。从这二楼上小小平台望出去，能看到下方民居的灯火，远远的，也有街道车水马龙的景象。

    童贯看了宁毅几眼，口中说道：“受人食禄，忠人之事，如今右相府处境不好，但立恒不离不弃，全力奔走，这也是好事。只是立恒啊，有时候好心未必不会办出坏事来。秦绍谦此次若是入罪，焉知不是躲过了下次的大祸。”

    他顿了顿，又道：“你不用多想，刑部的事情，主要管事的还是王黼，此事与我是没有关系的。我不欲把事情做绝，但也不想京城的水变得更浑。一个多月以前，本王找你说话时，事情尚还有些看不透，此时却没什么好说的了，一切恩眷荣宠，操之于上。秦府这次躲不过去，不说大局，你在其中，算是个什么？你一无功名、二无背景、不过是个商人身份，就算你有些才学，大风大浪，随随便便拍下来，你挡得住哪一点？现在也就是没人想动你而已。”

    童贯目光严厉：“你这身份，比之尧祖年如何，比之觉明如何？就连相府的纪坤，根子都要比你厚得许多，你恰是因为无依无凭，躲过几劫。本王愿以为你能看得清这些，却想不到，你像是有些飘飘然了，不说这次，光是一个罗胜舟的事情，本王就该杀了你！”

    这声音回荡在那平台上，谭稹沉默不言，目光睥睨，童贯抿着嘴唇，随后又稍稍放缓了语气：“谭大人何等身份，他对你发脾气，因为他惜你才学，将你当成自己人，本王是领兵之人，与你说这些重话，也是不想你自误。今日之事，你做得看起来漂亮，召你过来，不是因为你保秦绍谦，而是因为，你找的是李纲！”

    他重重地指了指宁毅：“而今之事，你找蔡太师，你找本王，你去找王大人，都是化解之道，说明你看得清局势。你找李纲，要么你看不懂局势，要么你看懂了，却还心存侥幸，那就是你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是取死之道！早些时日，你让你下面的那什么竹记，停了对秦家的吹捧，我还当你是聪明了，现在看来，你还不够聪明！”

    童贯停顿了片刻，终于背负双手，叹了口气：“也罢，你还年轻，有些执拗，不是坏事。但你也是聪明人，静下来若还想不通本王的一番苦心，那也就不值得本王保你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哪，这个年纪上，本王可以护你走一程，本王去后，谭大人他们，也可以护你走一程。走得久了，你才慢慢的能护别人往前走，你的理想啊、抱负啊，也唯有到那个时候才能做成。这官场如此，世道如此，本王还是那句话，追风赶月别留情，留情太多，于事无补，也失了前程性命……你自己想吧，谭大人对你拳拳之意，你要领情，跟他道个歉。”

    谭稹道：“我哪当得了这等大才子的道歉！”

    童贯笑起来：“看，他这是拿你当自己人。”

    不久之后，谭稹送了宁毅出来，宁毅的性情从善如流，对其道歉又道谢，谭稹只是微微点头，仍板着脸，口中却道：“王爷是说你，也是护你，你要体会王爷的一番苦心。这些话，蔡太师他们，是不会与你说的。”

    随后谭稹回去二楼平台上，与童贯独处时，却道：“我看这小子颇为滑头，王爷一番苦心，也不知他领不领情。”

    童贯背负双手，摇头微笑不语。其实他心中明明白白，谭稹哪里是爱护那宁毅，早先武瑞营的事情，罗胜舟重伤，灰头土脸地被赶出来，谭稹等若当场被打脸，雷霆大怒，差点要对疑似背后黑手的宁毅动手，是童贯压住了他，他心中憋着一肚子火气呢。

    童贯也未必是真有多惜宁毅的才，这等年轻小辈，身上有冲劲，不知死活，却也不够老辣，可为先锋，难堪大用。只是秦嗣源去后，右相府的东西总得有人接手，他顺手敲打一番，不过是举手之劳。其实谭稹也好，宁毅也好，都不过是一般的性质，棋子而已，跳来跳去，他看着也只是觉得讽刺有趣，有时候还不免一声叹息。此时谭稹说起那宁毅的坏话，童贯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做评论。

    ****************

    宁毅从那院落里出来，夜风轻抚，他的目光也显得平静下来。

    已经决定离开，也已经预料过了接下来这段时间里会遭遇的事情，如果要叹息或者愤怒，倒也有其理由，但那些也都没有什么意义。

    这些天来，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利益交换，他见得都是这样的东西。往下走，找竹记或者宁毅麻烦的官员小吏，或是铁天鹰这样的旧仇，往上走，蔡京也好童贯也罢，甚或是李纲，如今能够关心的，也是接下来的利益问题——当然，宁毅又不是李纲的心腹，李纲也没必要跟他表现什么慷慨激昂，秦嗣源下狱，种师道心灰意冷之后，李纲或许还想要撑起一片天空，也只能从利益上来，尽量的拉人，尽量的自保。

    宁毅却是要走的了。

    忍气吞声，装个孙子，算不上什么大事，虽然很久没这样做了，但这也是他多年以前就已经熟练的技能。如果他真是个初出茅庐胸怀大志的年轻人，童贯、蔡京、李纲这些人或实际或理想的豪言壮语会给他带来一些触动，但放在现在，掩藏在这些话语背后的东西，他看得太清楚，无动于衷的背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当然，表面上的唯唯诺诺，他还是会的。

    就连嘲讽的心思，他都懒得去动了。“时局如此”“天下如此”“上意如此”“不得不为”，凡此种种，他放在心中时看到的，也只是整个汴梁城沦陷时的景象。这时候的这些人，大抵都是要死的，男的被抓去北方做猪狗奴隶，女的被轮暴取乐，这种景象在眼下，连诅咒都不能算。

    也是因此，许多时候看见那些想要一枪打爆的嘴脸，他也就都由他去了。

    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不能说苦衷，也不是说理解谅解就能解决的。理解得多了，有苦衷的人，就只配去死，这是冰冷的现实，从不照顾人的些许乡愿。

    他心中已连叹息的想法都没有，一路前行，护卫们也将马车牵来了，正要上去，前方的路口，却又见到了一道认识的身影。

    这几天里，一个个的人来，他也一个个的找过去，赶场也似，心中或多或少，也会觉得疲惫。但眼前这道身影，此时倒没有让他觉得麻烦，街道边微微的灯火之中，女子一身浅粉色的衣裙，衣袂在夜风里飘起来，灵动却不失端庄，多日未见，她也显得有些瘦了。

    眼见她在那边有些小心地张望，宁毅笑了笑，举步走了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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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七章 凌空半步 刀向何方（下）

    “师师妹子，好久不见了。”

    昏暗的长街，不远处是皇城的外墙，从另一侧的院落里浸出的灯光带着馨黄的迷离。宁毅走过去时，身边的护卫们也跟随在旁边，但即便人不少，这街道上仍旧显得安静。

    师师一袭浅粉色的仕女衣裙，在那边的道旁，微笑而又带着些许的审慎：“那是……广阳郡王的别业吧，方才送你出来的……”

    “嗯。”宁毅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院门，“王府的总管，还有一个是谭稹谭大人。”

    “他们……未曾刁难你吧？”

    进了这样的院子，最后由谭稹这样的高官和王府的总管送出来，放在别人身上，已是值得炫耀的大事了。但师师自非那般浅薄的女子，先前在秦府门前看过全程，此后广阳郡王这些人会截下宁毅是为了什么事情，她也就大概猜得懂了。

    宁毅已经走得近了，笑了笑：“骂了一顿，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得轻松，师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转身随着宁毅前行，过了前方街角，那郡王别业便消失在背后了。前方长街依旧算不得明亮，离热闹的民宅、商区还有一段距离，附近多是大户人家的宅邸，一辆马车自前方缓缓驶来，宁毅、师师身后，一众护卫、车夫静静地跟着走。

    “记得上次见面，还在说太原的事情吧。感觉过了很久了，最近这段时日师师如何？”

    “也是一样，参加了几个诗会，见了这样那样的人。说起太原的事情……”

    “变成说大话了。”宁毅轻声说了一句。

    师师随着他缓缓前行，沉默了片刻：“旁人或许不清楚，我却是知道的，右相府做了多少事情。方才……方才在相府门前，二少爷被冤屈，我见到了……还好立恒你找了李相……”

    宁毅摇了摇头：“只是开始而已，李相那边……也有点自身难保了，再有几次，很难指望得上。”

    “谭稹他们便是幕后主谋吗？所以他们叫你过去？”

    “只是一部分。”宁毅笑笑，“人群里喊话，抹黑绍谦的那帮人，是他们派的。我搅黄了事情，他们也有点生气。这次的案子，是王黼下的令，铁天鹰意会而已，弄得还不算大，下面几个人想先做了，然后再找王黼邀功，所以还能挡下来。”

    他语气平淡，随后又笑：“这么久不见了，师师见到我，就要问这些不开心的事情？”

    “在立恒眼中，我怕是个包打听吧。”师师也笑了笑，然后道，“开心的事情……没什么很开心的，矾楼中倒是每日里都要笑，厉害的人也见到不少，见得多了，也不知道是真开心还是假开心。见到于大哥陈大哥，见到立恒时，倒是挺开心的。”

    “嗯。”宁毅点点头。

    师师想了想，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说道：“立恒已经……准备走了吧？”

    宁毅抿了抿嘴，随后耸肩：“其实要看的话，还是看得很清楚的。李妈妈也早就看出来了吧？”

    “其他人倒是只以为立恒你要与相府理清关系，妈妈也有些不确定……我却是看出来了。”两人缓缓前行，她低头回忆着，“与立恒在江宁再见时，是在几年前了呢？”

    “呃，景翰……”宁毅皱着眉头。

    “是景翰九年。”师师点点头，目光望着前方的道路，面上有笑容，“转眼间，五年了。其实，从那时再见立恒，到后来立恒也来了京城，我有时觉得，大家住的近了些，有时候又老是觉得，与立恒之间，其实始终没有拉近过，现在看来，我终究有能看懂立恒的地方了。我很高兴，立恒却要走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高兴的事。”

    微风吹来，师师捋了捋头发，将目光转向一边，宁毅倒觉得有些不好回答起来。他走出两步，才见师师在后方停下了，回过头去，不算明亮的夜色里，女子的脸上，有明显的哀戚情绪：“立恒，真的是……事不可为了吗？”

    她的声音说到后来，微微有些颤抖。这情绪不止是为了宁毅离开而感到伤感，还有更复杂的东西在其中。如怜悯之情，人皆有之，眼前的女子对许多事情看来清醒，实际上，却大有悲天悯人之心，她先前为受冤屈的姐妹奔走，为赈灾奔走，女真人来时，她到城墙亲自照顾伤员，一个女子能发挥多大的力量且不去说，拳拳之意却做不得假。她知道宁毅的性格，不到最后不会放弃，此时的话语，开口之际或是因为宁毅，到得出口之后，便不免联想到这些，心中害怕起来了。

    宁毅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很难说会不会出现转机。”他顿了顿，“但我等无能为力了……你也准备南下吧。”

    “我在南面没有家了。”师师说道，“其实……汴梁也不算家，可是有这么多人……呃，立恒你准备回江宁吗？”

    “暂时是这样打算的。”宁毅看着他，“离开汴梁吧，下次女真来时，长江以北的地方，都不安全了。”

    师师点了点头，两人又开始往前走去。沉默片刻，又是一辆马车晃着灯笼从众人身边过去，师师低声道：“我想不通，明明已经打成那样了，他们这些人，为何还要这样做……之前哪一次我都想得通，可这等时候，他们为何不能聪明一次呢……”

    “因为眼前的歌舞升平哪。”宁毅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此时两人行走的街道，比旁的地方稍稍高些，往一侧的夜色里望过去，透过林荫树隙，能依稀看到这城市繁华而祥和的夜景——这还是刚刚经历过兵祸后的城市了：“而且……右相府做错了几件事，其中一件最麻烦，挡不住了。”

    “什么事？”师师扭头看他。

    “女真攻城当日，陛下追着皇后娘娘要出城，右相府当时使了些手段，将陛下留下来了。陛下折了面子，此事他绝不会再提，但是……呵……”宁毅低头笑了一笑，又抬起头来，“我后来做复盘，再去看时，这可能才是陛下宁愿放弃太原都要打下秦家的原因。其它的原因有很多，但都是不成立的，只有这件事里，陛下表现得不光彩，他自己也清楚，追皇后，谁信哪。但蔡京、童贯，这些人都有污点，只有右相，把他留下了。可能后来陛下每次见到秦相，下意识的都要避开这件事，但他心中想都不敢想的时候，右相就一定要下去了。”

    师师双唇微张，眼睛逐渐瞪得圆了。

    “当时兵凶战危，我在城外一时间不知道，右相应该是能意识到这点的，但那种情况下，事情太多了，没有好的办法来补救。到后来时间过了，只能寄望于侥幸。”宁毅摇摇头，目光和语气都显得平静：“呵……不一定是真的，也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不追究了。”

    听着那平静的声音，师师一时间怔了许久，人心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但师师明白，这可能性是不小的。她又去看宁毅的脸时，想起先前在秦府门前他被打的那一拳，想起后来又被谭稹、童王爷他们叫去，“骂了一顿”，这些天来，估计围绕在他身边的都是这些事情，这些嘴脸了吧。

    师师是去了城墙那边帮忙守城的。城内城外几十万人的牺牲，那种生死线上挣扎的惨烈情景，此时对她来说还历历在目，如果说经历了如此重大的牺牲，经历了如此艰苦的努力后，十几万人的死去换来的一线希望竟是毁于一个在逃跑未遂后受伤的自尊心——哪怕有一点点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她都能够理解到这中间能有怎样的心寒了。

    她便也多少能够感受到，这些天来眼前的男子周旋于那些大官小吏之间，如此的平静之后，有着怎样的疲惫和愤怒了。

    她将这样的心情收到心底：“那……右相府还有些人能保下来吗？若有用得着我的……”

    “你别掺合到这件事里来。”宁毅在一旁当即摇了摇头，“于事无补，还会惹上麻烦。”

    “总有能做的，我不怕麻烦，就像是你以前让那些说书人为右相说话，只要有人说话……”

    “所以没说了不是吗。他们铁了心要动右相府了，再宣传下来，我手底的那些说书人，也要被抓进大牢。右相这次守城有功，要动他，抹黑是必须的，他们已经做了准备，是没办法对着干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安静的冷意，过得片刻，宁毅又道：“你别多想了，去江宁吧，朋友一场，你没地方住，我可以负责安顿你——原本就打算去提醒你的，这次正好了。其实，到时候女真再南下，你若是不肯走，我也得派人过来劫你走的。大家这么熟了，你倒也不用谢谢我，是我应该做的。”

    师师扑哧笑了出来：“那我倒想等你来抓我了……”

    街道上的光芒晦暗不定，她此时虽然笑着，走到黑暗中时，眼泪却不自禁的掉下来了，止也止不住。

    女真攻城时，她身处那修罗疆场上，看着百千人死，心中还能抱着微弱的希望。女真终于被打退了，她能够为之雀跃欢呼，高声庆贺。但唯有在此时，在这种安谧的气氛里，在身边男子平静的话语里，她能够感到绝望一般的悲伤从骨髓里升起来了，那寒意甚至让人连半点希望都看不到。

    愤怒和疲惫在这里都没有意义，努力也没有意义了，甚至于就算抱着会受到伤害的准备，能做的事情，也不会有意义……

    见她忽然哭起来，宁毅停了下来。他掏出手帕给她，口中想要安慰，但其实，连对方为什么忽然哭他也有点闹不清楚。师师便站在那儿，拉着他的衣袖，静静地流了许多的眼泪……

    **************

    细节上或许会有差别，但一如宁毅等人所推算的那样，大局上的事情，一旦开始，就如同洪水流逝，挽也挽不住了。

    仿佛没有感觉到春天的暖意，三月过去的时候，秦嗣源的案子，进一步的扩大了。这扩大的范围，半为真实，半为构陷，秦嗣源复起之时，金辽的局势已经开始明朗，浪费了先前的几年时间，为了保障伐辽的后勤，右相府做过不少从权的事情，要说结党营私，比之蔡、童等人或许小巫见大巫，但真要扯出来，也是惊人的一大摞。

    作为主审官身居其中的唐恪，公事公办的情况下，也挡不住这样的推进——他试图帮助秦嗣源的倾向在某种程度上令得案件更加复杂而清晰，也延长了案件审理的时间，而时间又是流言在社会上发酵的必备条件。四月里，夏天的端倪开始出现时，京城之中对“七虎”的声讨愈发激烈起来。而由于这“七虎”暂时只有秦嗣源一个在受审，他逐渐的，就成为了关注的焦点。

    随着这些事情的逐渐加深，四月里，发生了不少事情。四月上旬过后，秦绍谦终于还是被下狱，这一次他是扯进了父亲的案子里，无法再避免。宁毅一方，密侦司开始脱手，朝廷中派出的人，逐渐将原本相府掌管的事情接手过去，宁毅已经尽量润滑，其中自然还是发生了不少摩擦，另一方面，原本结下梁子的铁天鹰等人，此时也算是找到了机会，常常便过来挑衅，找些麻烦。这也是原本就预料到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宁毅早已有心理准备，预料到了这些事情，偶尔午夜梦回，或是在做事的空隙时想想，心底固然有怒意在加重，但距离离开的日子，也已经越来越近。如此，直到某些事情的忽然出现。

    这时候，已经是这一年的四月下旬了。

    时光似慢实快地走到这里。

    夏季，暴雨的季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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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八章 无题

    哗——

    倾盆的大雨降下来，本就是傍晚的汴梁城里，天色更加暗了些。水流落下屋檐，穿过沟豁，在城市的巷道间化为滔滔浊流，肆意泛滥着。

    柳树胡同，几辆大车停在了泛着污水的巷道间，一些身着护卫服装的男子远远近近的撑着雨伞，在周围散开。旁边是个破落的小门户，里面有人聚集，偶尔有哭声传出来，人的声音时而争吵时而辩解。

    宁毅正在那破旧的屋子里与哭着的妇人说话。

    “……从去书院念书，到小牛考秀才，他所有的花费，我们都会负责，如果他的腿上真落下什么伤病，他此后的生活，也都会由我们代为照顾……”

    “潘大婶，你们生活不易，我都知道，小牛的父亲为守城牺牲，当时祝彪他们也在城外拼命，说起来，能够一同战斗，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们用不着将事情做得那么僵，都可以说。您有要求，都可以提……”

    “……不不不，我们绝不是欺负您，您别哭了。您看这件事我也找族长他老人家过来了，您的想法，只要合情合理的，我们都会帮忙做到……”

    妇人的哭声偶尔便转高，宁毅的话语，则一直都缓慢而有诚意。时间在这样的气氛里渐渐流走，大概到入夜时分，雨倒是小了些，一队披了蓑衣的人马从街道的那头过来，快到这边时，与外面的护卫起了些许摩擦，但为首那人终于还是飞快地走到了这破落的院门前。

    为首的这人，便是刑部七位总捕之一的铁天鹰。

    他大跨步的从院子里过去，那边的房间里，双方看来已经谈妥了条件，只是那妇人眼见铁天鹰进来，一脸的苦相又僵在了那儿，眼见又要再哭出来。

    宁毅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没事的，大婶，您先去一边等着，事情咱们说清楚了，不会再出乱子。铁捕头这边，我自会与他分说，他只是公事公办，不会有麻烦事的……”

    如此正劝说，铁天鹰跨进门来：“宁立恒，你岂敢如此！潘氏，若他私下恐吓于你，你可与我说，我必绕不过他！”

    房间里便有个高瘦老者过来：“捕头大人，捕头大人，绝无恐吓，绝无恐吓，宁公子此次过来，只为将事情说清楚，老朽可以作证……”

    “你又是谁！？”铁天鹰瞪他一眼。

    “老朽乃牛氏族长，为小牛受伤之事而来。捕头大人您坐……”

    “走开，我与姓宁的说话，况且有否恐吓，岂是你说了就算的！”

    “是是是，小牛他娘您快与总捕头说清楚……”

    那族长得不了铁天鹰的好脸色，连忙向旁边的妇人说话，妇人只是嫁入牛氏的一个媳妇，纵然丈夫死了，还有孩子，族长一盯，哪敢乱来。但眼前这总捕也是了不得的人，片刻之后，带着哭腔道：“说清楚了，说清楚了，总捕大人……”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总有一物降一物。铁天鹰目光冷峻，但有了这句话，宁毅便将那妇人送到了一边。他再折回来，铁天鹰望着他，冷笑点头：“好啊，宁立恒，你真行。这么几天，摆平这么多家……”

    “只是水磨工夫，铁总捕过誉了。”宁毅叹息一声，随后道，“铁捕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铁天鹰偏了偏头：“说啊。”

    “都是小门小户，他们谁也得罪不起。”站在屋檐下，宁毅回望这整个院子，“决定既然已经做了，放过他们好不好？别再回头找他们麻烦，留他们条活路。”

    他语气诚恳，铁天鹰面上肌肉扯了几下，终于一挥手：“走！”带着人往院外走去。宁毅随后擦了擦手，也与那牛氏族长往外面过去。

    这天众人过来，是为了早些天发生的一件事情。

    自这一年三月里京城局势的急转直下，秦嗣源下狱之后受审，过去了已经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许多复杂的事情都在台面下发生，明面上的舆论也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秦嗣源受审之后，许多原本压在暗处的事情被抛上台面，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以权牟利……种种证据的罗织铺陈，带出一个巨大的属于奸官贪官的轮廓。执手作画的，是此时位于武朝权力最顶端、也最聪明的一些人，包括周喆、包括蔡京、包括童贯、王黼等等等等。

    这些事情的证据，有一半基本是真的，再经过他们的罗列拼织，最终在一天天的会审中，产生出巨大的说服力。这些东西反馈到京城士子学人们的耳中、口中，再每日里落入更底层的讯息网络，于是一个多月的时间，到秦绍谦被牵连下狱时，这个城市对于“七虎”中秦嗣源一系的映像，也就反转和定型下来了。

    一些与秦府有关系的店铺、产业随后也受到了小范围的牵连，这中间，包括了竹记，也包括了原本属于王家的一些书坊。

    王家的产业，原本是大儒王其松的家人经营，王山月与秦嗣源有师徒之谊，后来在山东又与宁毅并肩作战，受了宁毅的蛊惑，变成合作关系。竹记扩大之后，宁毅策划改良了印书、纸书作坊的一些机械、流程，提高了效率，这些书坊，便由王家的一众女子打理起来。

    而此时在宁毅身边做事的祝彪，来到汴梁之后，与王家的一位姑娘情投意合，定了亲事，偶尔便也去王家帮忙。

    四月中旬的这天，一些人受到煽动和蛊惑，跑到王家的店铺里打砸，祝彪正好在那，挡在通往书铺后院的院门处，将冲进来的人打了个东倒西歪。

    祝彪师承栾廷玉，在独龙岗上本就是数一数二的好手，后来跟随宁毅征战，此时的身手比起杭州时的陈凡或许都不逊色，乃是宁毅身边战力最高的几人之一，眼前的京城中，能够稳稳压下他的，或许就只有一个陆红提。以他抵近宗师级别的身手，普通的三五“爱国青年”哪里会是对手，一怒之下，几十个人被打飞在地，但由此一来，也出了麻烦。

    书坊随后被查封，官府也开始调查此事，要抓祝彪入案。宁毅便一方面压住这事，一方面摆平伤者、苦主。好在祝彪跟随宁毅这么久，曾经的鲁莽习气早已改了许多——若他还是刚出独龙岗时的性子，这些天的隐忍之中，几十个普通人冲进去，怕是一个都不能活。

    宁毅的查证之下，几十人中，大约有十几人受了轻伤，也有个重伤的，便是这位叫做“小牛”的年轻人，他的父亲为守城而死，他冲进去砸店、打人，祝彪将他扔飞他又冲过来，最终被祝彪扔飞在台阶上摔断了腿。

    铁天鹰等人搜集证据要将祝彪入罪，宁毅这边则安排了不少人，或利诱或威逼的摆平这件事，虽然是短短的几天，其中的艰难不可细举，例如这小牛的母亲潘氏，一方面被宁毅威胁利诱，另一方面，铁天鹰等人也做了同样的事情，要她一定要咬死行凶者，又或是狮子大开口的要价钱。宁毅反反复复过来好几次，终于才在这次将事情谈妥。

    这潘氏虽然有些贪便宜，也想要籍着这次机会大大的赚一笔，但在铁天鹰、宁毅的两边威逼之下，她过得也不好，小门小户的，哪一边都不敢得罪，也是因此，最后宁毅才向铁天鹰那样的说一说。

    一路回到竹记当中，吃过晚饭，更多的事情，其实还摆在眼前。祝彪的事情并不容易，非常麻烦，但麻烦的事情，又何止是眼前的一项。

    这几天里，有两家竹记的铺子，也被砸了，这都还算是小事。密侦司的系统与竹记已经分离，这些天里，由京城为中心，往四周的消息网络都在进行交割，不少竹记的的精锐被派了出去，齐新义、齐新翰兄弟也在南下操持。京城里被刑部找麻烦，一些幕僚被威胁，一些选择离开，可以说，当初建立的竹记系统，能够分离的，此时大都在分崩离析，宁毅能够守住核心，已经颇不容易。

    他还没到离开的时候，但也已经快了。当然，要离开恐怕也不是那么直接简单的事情，他做了一些后手，但并不知道能不能发挥作用。

    晚饭过后，雨已经变小了，竹记幕僚、掌柜们在院子里的几个房间里议事，宁毅则在另一边处理事情：一名掌柜的过来，说有两个店小二被刑部捕快找麻烦，挨了打的事，随后有幕僚过来提出辞呈。

    宁毅给两名手上的店小二拨了伤病的费用，也让掌柜安抚他们的家人，对那幕僚则劝说了一番，最终对方竟打消了念头——大概是见到了宁毅的艰难。

    两拨人离开之后，远远的院门处，一名身材挺拔的青年男子也过来了，便是这几天被宁毅安排去做其它事情的祝彪，此时他应该已经听说了宁毅等人做的事情，赶了过来，目光不豫，但自然不是针对宁毅的。

    “坐。”宁毅笑着抬了抬手。

    祝彪在前方坐下了。武者虽非官场中人，也有自己的身份气度，尤其是已经练到祝彪这个程度的，放在一般地方已经称得上宗师，对上任何人，也不至于低头，但此时，他心中确实憋着东西。

    “虽然出身独龙岗那等地方，但我祝彪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不讲理的山匪野人。”

    坐了好一阵，祝彪方才开口：“先不说我等在城外的奋战，不论他们是不是受人蒙蔽，那天冲进书坊打砸，他们已是该死之人，我收了手，不是因为我理亏。”

    他语气平静但坚决地说了这些，宁毅已经给他泡了一杯茶：“你我相识数年了，这些你不说，我也懂。你心中若是过不去……”

    “我心中是过不去，我想杀人。”祝彪笑了笑，“不过又会给你添麻烦。”

    “京城有京城的玩法，好在就在玩完了。”宁毅顿了顿，“若你觉得不舒服，如今北面有些事，我可以让你去散散心。你是习武之人，操心这么多，对你的进境有碍。”

    武者极难忍辱，尤其是祝彪这样的，但眼下并不能讲这么多的道理。好在两人相处已有几年，彼此也都非常熟悉了，不用解释太多。宁毅提议之后，祝彪却摇了摇头。

    “来之前我心里憋着火，但路上就已经压下去了。”他说道，“你比我憋的火气多多了，我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自己的修行实在不够。你这几天找人赔礼道歉，不该瞒着我，叫上我一起更好。”

    “那倒不是照顾你的情绪了，这种事情，你不出面更好解决，反正是钱和关系的问题。你若是在，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宁毅摇了摇头，“至于火气，我当然也有，不过这个时候，火气没什么用……你真的不要出去走走？”

    祝彪便再度摇了摇头。

    宁毅沉默片刻：“有时候我也觉得，想把那帮傻子全都杀了，一了百了。回头想想，女真人再打过来，反正这些人，也都是要死的了。这么一想，心里就觉得冷而已……当然这段时间是真的不好过，我再能忍，也不会把别人的耳光当成什么奖励，竹记、相府，都是这个样子，老秦、尧祖年他们，比起我们来，不好过得多了，若是能再撑一段时间，多少就帮他们挡一点吧……”

    “跟你做事之前，我佩服我师父，佩服他能打。后来佩服你能算计人，后来跟你做事，我佩服周侗周师傅，他是真的大侠，当之无愧。”祝彪道，“如今我佩服你，你做的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你都能忍住，我有什么好说的，你在京城，我便在京城，有人要杀你，我帮你挡！当然，若是有必要，我可以替你做了铁天鹰，然后我远走高飞，你把我抖出去，等你出京，我再来跟你汇合。”

    宁毅愣了愣，哈哈笑起来：“那个倒是不用了，铁天鹰就是个小官，杀他何用……”

    “其他人也可以。”

    “你别整天打打杀杀的，我刚想说你长大了……”

    宁毅正说着，有人匆匆忙忙的从外面进来了，见着是常在宁毅身边护卫的祝彪，倒也没太避讳，交给宁毅一份情报，然后低声地说了几句。宁毅接过情报看了一眼，目光渐渐的阴沉下来。最近一个月来，这是他常有的表情……

    第二天是这一年的四月二十三，早晨时又下了雨，大理寺对于秦嗣源的审案仍在持续。这审讯并不是公开的，但在有心人的运作之下，每日里审案新找出来的问题，都会在当日被传出去，每每成为士人文人口中的谈资。

    中午审案完毕，秦嗣源便会被押回刑部天牢。

    秦家的子弟常常过来，秦老夫人、秦嗣源的小妾芸娘等人，也每次都在这边等着，一来看秦嗣源，二来看已经被牵扯进去的秦绍谦。这天上午，宁毅等人也早早的到了，他派了人居中活动，送了不少钱，但随后并无好的收效。中午时分，秦嗣源、秦绍谦被押出来时，宁毅等人迎了上去。

    由于并未定罪，两人只是象征性的戴了副锁链。连日以来居于天牢，秦嗣源的身体每见消瘦，但即便如此，苍苍的白发还是整齐的梳于脑后，他的精神和意志还在顽强地支撑着他的生命运作，秦绍谦也并未倒下，可能因为父亲在身边的缘故，他的怒火已经愈发的内敛、安静，只是在见到宁毅等人时，目光有些波动，随后往周围张望了一下。

    “我娘呢？她是否……又生病了？”

    他环顾一番，眼见秦老夫人未到，才如此问了出来。宁毅犹豫一下，摇了摇头，芸娘也对秦嗣源解释道：“姐姐无事，只是……”她望望宁毅。

    “可能有些事情，未让老夫人过来。”宁毅如此回答一句。

    秦嗣源点了点头，往前方走去。他什么都经历过了，家里人没事，其它的也就算不得大事。

    一路前行，宁毅大概的给秦嗣源解释了一番事态，秦嗣源听后，却是微微的有些失神。宁毅旋即去给那些衙役狱卒送钱，但这一次，没有人接，他提出的改道的意见，也未被接受。

    离开大理寺一段时间之后，路上行人不多，阴天，道路上还残留着先前下雨的痕迹。宁毅远远的朝一边望去，有人给他打来了一个手势，他皱了皱眉。此时已接近闹市，仿佛感觉到什么，老人也扭头朝那边望去，路边酒楼的二层上，有人往这边望来。

    “看，那便是老狗秦嗣源！”那人蓦地大喊了一句。

    更多的人从那里探出头来，多是书生。

    “秦嗣源？哪个？”

    “还有他儿子……秦绍谦——”

    一番议论之后，有人陡然大喊：“奸狗——”

    “你为何不死！老狗——”

    “这国家便是被尔等折腾空了——”

    骂声传过来，此时还显得单调洪亮，宁毅皱着眉头，旁边的秦嗣源目光平静，这时候却偏了偏头：“呵呵，麻烦了……”那笑声的最深处，有着疲惫。

    众人经过那酒楼，骂声便多起来了，不少书生下了楼，口中喝骂不止。秦嗣源这边的队伍中，有个十余岁的孩子忍不住叫道：“我三爷爷是好人——”众人便骂：“那便是老狗的狗孙子？”“你们全家都该死——”

    宁毅走向前去，一把抓住那狱卒头目的手臂：“快走！现在要是出事，你看你能不能得了好去！”那头目一愣：“这这这……这关我什么事。”虽然忐忑，却并不照办。

    “这之前给你下令，让你这样做的是谁？”

    “什、什么，你不要乱说！”

    “你看看后面的老人家，他是好是坏，别人不知道，你多少有数。他是受人陷害，但不是没人关照，你告诉我全部事情，我想办法，过了这关，有你的好处。”

    “你瞎说什么……”

    这次过来的这批狱卒，与宁毅并不相熟，虽然看起来与人为善，实际上一时间还难以打动。正交涉间，路边的喝骂声已愈发激烈，一帮书生跟着走，跟着骂。这些天的审讯里，随着不少证据的出现，秦嗣源至少已经坐实了好几个罪名，在普通人眼中，逻辑是很清晰的，若非秦系掌控大权又贪得无厌，国力自然会更好，甚至若非秦绍谦将所有精兵都以非常手段统和到自己麾下，打压同僚排除异己，城外说不定就不至于溃败成那样——也是，若非奸人作梗，此次汴梁守卫战，又岂会死那么多的人、打那么多的败仗呢。

    道路上的行人原本还有些疑惑，随后便也有不少人加入进来了。宁毅心中也有些着急，对于一帮书生要来堵截秦嗣源的事情，他先前收到了风声，但随后才发现没有这么简单，他安排了几个人去到这帮书生当中，在他们做煽动的时候唱反调，欲使人心不齐，但随后，那几人便被捕快进去抓走。

    “老狗！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一群奸人，我恨不能杀了你们——”

    “几十万枉死之人啊——”

    “武朝振作！诛除七虎——”

    “除国贼，重振奋——”

    众人呼喊着，有人拿起地上的东西扔了过来，宁毅已经走回秦嗣源身边，挥手挡了一下，却是一颗污秽的泥块，顿时泥水四溅。

    “他竟敢挡——”

    “奸狗想要打人么——”

    那边的书生就再度呼喊起来了，他们眼见不少路上行人都加入进来，情绪更是高涨，抓着东西又打过来。一开始多是地上的泥块、煤块，带着泥浆，随后竟有人将石头也扔了过来。宁毅护着秦嗣源，随后身边的护卫们也过来护住宁毅。此时漫漫的长街，不少人都探出头来，前方的人停下来，他们看着这边，先是疑惑，然后开始叫喊，兴奋地加入队伍，在这个上午，人群开始变得拥挤了。

    “武朝雄起——”

    “饮其血，啖其肉——”

    “誓杀女真，扬我天威——”

    声浪浩荡，书生们歇斯底里的呐喊，脸兴奋得通红，不少的东西被人自空中掷下，却绝非是西红柿、鸡蛋、烂菜叶等可食用之物。秦嗣源被护在其中，艰难地前行，他冲着宁毅等人喊：“你们走！你们走！别掺合——”宁毅并不理他，让身边人找来门板木板，护住前行的道路，但不少的东西仍旧砸了进来。

    局面在前行中变得愈发混乱，有人被石头砸中倒下了，秦嗣源的身边，但听砰的一声，也有一道身影倒下去，那是他的小妾芸娘，头上挨了一颗石头软倒下去。旁边跟上来的秦绍谦扶住了她，他护在父亲与这位姨娘的身边，目光通红，牙齿紧咬，低头前行。人群里有人喊：“我伯父是忠臣。”“我三爷爷是无辜的，你们都是他救的——”这喊声带着哭声，使得外面的人群更加兴奋起来。

    “打、打奸狗——”

    “打他们一家——”

    “让他们知道厉害！”

    长街之上的气氛狂热，大家都在这样喊着，拥挤而来。宁毅的护卫们找来了木板，众人撑着往前走，前方有人提着桶子冲过来，是两桶大粪，他照着人的身上砸了过去，漫天都是粪水泼开。臭气一片，人们便更是大声叫好，也有人拿了牛粪、狗粪之类的砸过来，有人大喊：“我爹爹便是被你们这帮奸臣害死的——”

    “为民除害——”

    “杀奸臣，天佑武朝——”

    此时宁毅的身上沾了不少东西，他沉默着往前方挤去，旁边的老人也已经须发皆乱，身上沾了秽物，他也只是沉默着，护住芸娘前行。过得一阵，他才反应过来，捏住宁毅的手：“芸娘，立恒，你来将芸娘带出去，快——”老人反应过来，此时唯一恳求的，还是关于家人的事情，周围许多秦家子弟都已经哭起来了，有的则倒下了，周围的人群不肯放过他们，将他们在地上踢打，随后有竹记的护卫将他们拉回来。

    宁毅将芸娘交给旁边的祝彪：“带她出去。”

    祝彪将她交给另一人，他板着脸伸手挡着空中砸来的东西，随后又被牛粪打中。

    远远的，刑部的捕头们开始赶过来维持秩序，他们盯着这前行的快被愤怒掩埋的队伍，随时提防着宁毅等人的暴起反击，随时准备动手抓人。

    声音汇聚的浪潮犹如庆典，城市里不少人都被惊动，有人加入进来，也有人躲在远处看着，哈哈大笑。这一天，面对着不能还手的敌人，在女真人的围攻下受过太多苦难的人们，终于第一次的取得了一场完整的胜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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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九章 人归古渊 月上空山（上）

    这场巨大的狂欢待到秦嗣源进入刑部天牢之后方才渐渐的平息下来。

    阴云离开，天晴了，天牢旁边的一处院落旁，阳光在树隙中一道道的洒下来，人影拥挤，臭气和血腥气都在弥漫，宁毅行走期间，拿着一桶水往身上倒。他额角带血，紧抿着双唇，挥开一名会医术的仆从的手。

    “我没事！去给他们看！让他们将身上冲一下，尤其有伤的，不能让秽物沾到伤口！”他走到一边，“其它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先前街道上的巨大混乱里，各种东西乱飞，宁毅身边的这些人虽然拿了木牌乃至盾牌挡着，仍不免受到些伤。伤势有轻有重，但重伤者，就基本是秦家的一些子弟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愤懑者有之，哭泣者有之，宁毅却不能停下来。他迅速地安排着各种事情，待到更多的大夫过来，他才坐到一边，让人给额头上了点药——事实上，相对于战场之上的惨烈，这点皮外小伤，就不算什么了。

    远远的，有路人经过街角，从那边看几眼，并不敢往这边过来。一来看起来太惨，二来很臭。

    不多时，有一名护卫走过来了，他身上已经被水淋得湿透，双目却依旧通红，走到宁毅面前，犹豫了片刻，方才说话：“东家，我等如今做这些事，是为什么？”

    加入竹记的武者，多来自民间，或多或少都曾经历过憋屈的生活，然而眼前的事情，给人的感受就实在不同。习武之人性情相对耿直，平日里就难以忍辱，更何况是在做了如此之多的事情后，反被人扔泥泼粪呢。他这话问出来，声音颇高，其余的竹记护卫大多也有这样的想法，最近这段时间，这些人的心里大多可能都萌生过去意，能够留下来，基本是出自对宁毅的尊敬——在竹记这么些日子以后，生计和钱已没有迫切需求了。

    宁毅抿着嘴站起来，众人的话语都小了些，旁边原本就文弱的秦府子弟此时也都打起了精神，有的还在哭着，却将哭声停了下来。

    “你们都想问这个问题。”宁毅的回答倒也简单，“为了里面的两个男人。”

    他指了指天牢那边，平静地说道：“他们做过什么你们知道，今天没有我们，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们也知道。你们现在有水，有大夫，天牢之中对他们虽然不至于苛刻，但也不是要什么有什么。想一想他们，今日能为了护住他们变成这样，是你们一生的荣幸。”

    他将话说完，又在旁边坐下了，周围众人没有说话，他们只在片刻之后掉过头去，开始做手上的事情。站在旁边的护卫抹了抹脸上的水，转身就走去往一边帮人包扎，脚步和手上都已经坚决了许多。

    这句话在这里给了人奇特的感受，日光渗下来，光像是在升华。有一名受了伤的秦府少年在旁边问道：“那……三爷爷怎么办啊，绍谦伯伯怎么办啊？”

    “我已派人进去打点。”宁毅坐在那儿，安抚道，“没事的。”

    如此过得片刻，道路那边便有一队人过来，是铁天鹰带队，靠得近了，伸手掩住鼻子：“看似忠义，实为奸人党羽。”“民心所向，尔等看到了吗？当奸狗的滋味好吗？”“今日怎么不嚣张打人了，老子的镣铐都带着呢。”他属下的一些捕快本就是老油子，如此这般的挑衅一番。

    有宁毅先前的那番话，众人眼下却平静起来，只用冷漠的目光看着他们。唯有祝彪走到铁天鹰面前，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瞪了他片刻，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样的，我可以打十个。”

    “好啊，你我放对，有种便来！”铁天鹰冷笑。

    祝彪吐了一口口水，转身又回去了。

    他的性格已经克制了许多，同时也知道不可能真打起来。京中武者也常有私斗，但铁天鹰作为总捕头，想要私斗基本是被禁的，话撂得太多，也没什么意思。这边稍作处理，待闻人来后，宁毅便与他一同去寻唐恪、李纲等人，让他们对今日的事情做出应对和处理。

    对于秦嗣源会被抹黑，甚至会被游街的可能，宁毅或有心理准备，但一直觉得都还遥远——当然，也有一部分是不好去想这事——这个时候煽动民众的成本不高，阻挡却太难，宁毅等人要动手预防，只能让刑部配合，尽量秘密的接送秦嗣源来回，但刑部目前在王黼手上，这家伙出了名的无知短视睚眦必报，这次的事情先不说主谋是谁，王黼肯定是在其中参了一脚的。

    但大家都是当官的，事情闹得这么大，秦嗣源连还手都没有，大伙儿必然兔死狐悲，李纲、唐恪等人到朝堂上去议论这件事，也有了立足的基础。而就算周喆想要倒秦嗣源，顶多是这次在暗中笑笑，明面上，还是不能让事态进一步扩大的。

    寻找了该找的人后，这天晚上回到竹记，仍旧是一大堆要处理的事情，不光是京里的各种问题，密侦司的交割也在大规模的进行，交割的范围已经往外地扩张了很远。这天晚上，京里有很好的月亮。

    同样的一夜，离开汴梁，经大运河往南三百里左右，淮南路亳州附近的淮河支流上，大雨正倾盆而下。

    黑暗间，一艘两层高的楼船正停在河水骤涨的淮河畔，时间已到凌晨了，船上的几个房间还未熄灯。

    房间里，披着外套的年轻妇人正在工作，她归档着大量的资料，感到困时，揉了揉额头，朝外面看了一眼。随后开门关门，自船上廊道往下，去厨房拿些吃的，顺便散散步。

    距离楼船数百米外的小树林里，披着蓑衣的一群人正在秘密前进，将楼船纳入视野后，有人朝这边指了指，做了几个手势。

    待暗中潜行到了楼船边，他们才迅速上船，往里面冲去，这时候，楼船中的武者也发现他们了。

    “什么人！停下！”

    “六扇门办案，接手密侦司，我乃总捕宗非晓！尔等不得阻挠——”

    “停下！尔等半夜过来，谁知是否歹人——”

    刀锋在黑夜里碰撞了几下，船舱里有人陆续冲出来，厨房里的年轻妇人扔掉了手中的饼子，开始飞快的往二楼冲！她迅速的回到房间，放下门闩，举目看了看房间里堆着的资料。

    “老板娘，是刑部宗非晓！怎么办？”有人在门外问。

    “拦住他，能拦多久拦多久！”

    一面说着，她一面拖过一个炭盆，往里面倒油，点火。

    秦嗣源下狱之后，密侦司的转手，朝廷那边的主导者是一个叫王崇光的大太监，这人是皇帝办的一个情报机构的首脑——自秦嗣源创办密侦司，搁置之后，周喆受到启发，让王崇光去着手也办个同样的机构，目的并非对外，而是对内监控麾下的朝堂大员。

    周喆的这个想法或许是灵机一动，然而人的才能有高低，秦嗣源能够办密侦司，是因为当初身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有足够的家底。王崇光只能扯皇帝的虎皮，而且此时太监地位不高，周喆虽然让他办事，但这皇帝在本质上是不相信太监的，譬如王崇光如果敢对某个大臣敲个竹竿，不成之后去周喆那边告状，周喆或许首先就会看透他的想法——如此这般，这个情报组织，最终也只是个发育不良的小衙门，并无实权，到得此时，周喆才将它拿出来，让他接手密侦司的遗产，同时因为人手不多，着刑部调人配合。

    宁毅此时已经做好转手密侦司的想法，大部分事情还是顺利的。只是对于密侦司的事情，苏檀儿也有插手——两人相处日久，思维方式也已经合拍，宁毅着手北面事物时，让苏檀儿代为照管一下南面。苏檀儿的这艘船并不属于密侦司，然而竹记重心转移，宁毅不方便做的事情都是她在做，如今分类的这些资料，与密侦司关系已经不大，但如果被刑部蛮横地查抄走，后果可大可小，宁毅暗中布局，各种生意，见不得光的不少，被拿到了便是把柄。

    宗非晓作为刑部总捕头之一，对于密侦司交割的顺利，直觉的便认为有猫腻，一查二查，发现苏檀儿留在这边，那肯定是在捣鬼了。他倒也是歪打正着，确实是摸到了宁毅的软肋，一进入楼船，他一路冲锋而上。

    房间里，小妇人将资料往炭盆里扔，然而烧得不快，下方的混乱与呼喊传来，她陡然踢倒了炭盆，然后翻倒了门边的一个架子。

    宗非晓高大的身影已经冲到门外：“开门！出来！”

    “救命啊，走水了——”

    门内传出呼喊之声，宗非晓拔刀一斩，当的一声，门板与里面的门闩竟是铁的。

    “出来，打开门！否则必将法办于你！”宗非晓大喝着，同时两边已经有人冲过来，试图阻止他。

    房间里，小妇人往后退着，将旁边放资料的架子推倒在火里。纸片飞舞着，映红了她的脸，火焰开始往周围舔舐起来，她伸脚将掉在旁边的纸堆也往火里推。

    脸颊上的汗水已经开始渗出来，她盯着房间里的样子，门那边已经开始被烧着了。就这样，她推开了窗户，屋内的热浪陡然往这边一冲，她心中一惊，也来不及多想，朝着外面跳了出去。

    外面暴雨倾盆，河水泛滥肆虐，她跃入水中，被黑暗吞没下去。

    船上有人大叫、呼喊，不多时，便也有人陆续朝河水里跳了下去。

    半艘船都在夜色里烧了起来，许久之后，才被暴雨灭掉……

    **************

    四月二十四，汴梁皇城，金銮殿上，对于秦嗣源前一天受到的对待，一群人上书进谏，但由于事情复杂，有一部分人坚持这是民心所向，这一天没能讨论出什么结果。但对于提审秦嗣源的押解路线，押解默许可以更改，避免在审判之前，就将老人给折腾死了。

    有李纲、唐恪等人在其中活动，宁毅也艰难运作了一下，这天找了辆马车送老人去大理寺，但之后还是透露了风声，回来的途中，被一群书生堵了一阵，但好在马车坚固，没被人扔出的石头砸烂。

    有二十三那天盛大的锄奸活动后，此时城内士子对于秦嗣源的讨伐热情已经高涨起来。一来这是爱国，二来所有人都会夸耀，因此不少人都等在了路上准备扔点什么，骂点什么。事情的忽然改变令得他们颇不甘心，当天晚上，便又有两家竹记酒楼被砸，宁毅居住的那边也被砸了，好在事先得到消息，众人只好转回先前的宁府当中去住。

    四月二十五，天阴欲雨，宁毅找了马车接送秦嗣源，顺便还安排了几辆车作为幌子掩人耳目。马车到大理寺时，众人想要发泄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破口大骂。离开之时，几辆马车以不同的方向回刑部，虽然正牌的马车有狱卒押着，但宁毅也派了人扮演狱卒。双方的斗智斗勇间，煽动人群的幕后那人也不示弱，干脆在途中大骂他们是走狗，干脆将马车全砸了就行了。

    好几批的书生开始暴动，这次路上的行人参与并不多，但竹记的一众伙计仍然被弄得异常狼狈。回到宁府外的小河边集合时，一些人身上还是被泼了粪，已经用水冲去了。宁毅等人在这边的树下等着他们回来，也与旁边的幕僚说着事情。

    “……若是顺利，朝上今日可能会允许右相住在大理寺，到时候，情况可以缓一缓。我看也快要审结了……”

    “只不知刑罚如何。”

    “流三千里，也不至于杀二少，路上看着点，或许能留下性命……”

    “又有密侦司分部，已与刑部做了交接……”

    “我看看……几个刑部总捕出手，肉其实全给他们吃了，王崇光反而没捞到什么，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说话间，一名参与了先前事情的幕僚浑身湿透地走过来：“东家，外面如此造谣重伤右相，我等为何不让说书人去分说。”

    “暂时没用。”

    “总有用处的，咱们手下的说书人多了，让他们去说，效果好得很，大家要宣传，那就对着来啊！”

    “全抓起来了怎么办。”宁毅看了他一眼，“会全抓起来的。人还有用，我豁不出去。”

    “那便……由着右相他们被这样抹黑……”

    “问题在于你没有办法！”

    宁毅斩钉截铁地说了这句话，那人便下去了。也在此时，铁天鹰领着捕快快步的朝这边走来了，宁毅挑眉看了一眼，这一次铁天鹰的表情颇有些不同，肃穆地盯着他。

    这旁边一块小空地毗邻宁府后门，也在小河边，因此宁毅才让众人在这边集合清洗、修正。眼见铁天鹰过来，他在树下的围栏边坐下：“铁捕头，怎么了？又要来说什么？”

    铁天鹰走到旁边，双手抱着他的剑：“逛逛。”

    “喔，乘凉么？这里风景不错，您自便。”

    铁天鹰便偶尔看他一眼。

    心中疑惑于对方过来的目的，但他不说，宁毅也懒得自讨没趣。他坐在那儿，算是与铁天鹰对峙，不一会儿又站起来走走，嘴里则跟旁边的幕僚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某一刻，宁府的后门有人出来，却是娟儿，她从后方靠到宁毅身边，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纸：“姑爷。”

    宁毅还在跟幕僚说话，顺手接过来：“广阳郡王那边，自然会有谭稹……”他低头看了一眼，“会有谭大人……”

    他又看了一眼，将纸条拿起来了。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面上的表情也不再轻松，像是僵住了，偏过头去看娟儿时，娟儿满脸的泪痕，她正在哭，只是没有发出声音，此时才到：“小姐她、小姐她……”

    宁毅回过头来，将纸上的内容再看了一遍。那里记录的是二十四的凌晨，亳州发生的事情，苏檀儿跃入水中，至今下落不明，淮河大雨，已有洪水迹象，目前仍在搜索寻找主母下落……

    铁天鹰走过来了，他冷着脸，沉声道：“只是个误会，宁毅，你别乱来。”

    娟儿还在哭着，她伸手拉了拉宁毅，看见他眼下的样子，她也吓到了：“姑爷，小姐她……不一定有事，你别担心……你别担心了……”说到最后，又忍不住哭出来。

    娟儿拉他的时候，他全下意识的扬了扬手，然后退了两步，坐到栏杆上。

    没有人见过宁毅此时的表情，甚至铁天鹰等人都未曾想过，他有一天会表现出眼下这种属于二十岁年轻人的彷徨和空洞的感觉来。周围的竹记成员也有些慌了，交头接耳。后门那边，已经有几个人走了出来。祝彪背着他的长枪，走到这边，把长枪从背后放下，握在手中，枪尖垂地。

    枪身发出“嗡”的低沉响动。

    有人走过去询问出来的人，他们交换了几句话，虽然说得轻，但身负内力的众人穿过几句，大都将话语听得清楚了。

    “他们……将主母逼进江里了……”

    “大雨……洪灾啊……”

    “还未找到……”

    有人面现哀戚，有人看到了宁毅的神情，无声地将刀拔了出来，一名驼子走到了捕快们的附近，低头站着，手按在了双刀的刀柄上，远远近近的，也有几个人围了过去，或是抱着胸前长刀，或是柱着长剑，并不说话。

    坐在那里的宁毅抬起了头，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似乎还在消化纸条里的内容，过得片刻，他艰难地站起来了。铁天鹰就在前方不远处，看见他闭上眼睛，紧抿双唇，面上的彷徨褪去，脸上却有着毫不掩饰的哀戚之色。

    小小的广场安静而深邃，树干虬结往上，树荫延绵，远远的有鸟语传来，汴梁城的声音被掩在树荫与花木的后方，阴天，夏季还没有蝉鸣。再不会有蝉鸣了。

    啪。有孩子打弹弓的声音传过来，孩子欢笑着跑向远方了。

    这些天来，右相府连带着竹记，经过了无数的事情，压抑和憋屈是不在话下的，即便被人泼粪，众人也只能忍了。眼前的年轻人奔走期间，再难的时候，也未曾放下肩上的担子，他只是冷静而冷漠的做事，仿佛将自己化为机械，并且众人都有一种感觉，即便所有的事情再难一倍，他也会这样冷漠的做下去。

    但此时，终于有人在关键的地方，挥下一记耳光。

    铁天鹰缓缓的前行，每踏出一步，边仿佛离死亡的边界近了一步——即便眼前的宁毅未曾表露出丝毫杀意，他都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宁毅……你敢乱来，害死所有人……”

    宁毅朝他抬了抬手，似乎要对他做点什么，然而手在半空中又停了，微微捏了个的拳头，又放下去，他听见了宁毅的声音：“我……”他说。

    “你们……”那声音细若蚊蝇，“……干得真漂亮。”

    说完这句，宁毅抬起头来，目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时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干得真漂亮。真好……”他如此重复。步伐缓慢的走向后门，只将手中的纸条捏成了一团。娟儿跟上去，擦着眼泪：“姑爷、姑爷。”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宁毅跨进院门后，手挥了挥，似乎是让众人跟他进去。人群还在疑惑，他又挥了挥，众人才朝那边走去。

    长枪停止了吟颤，抬起来，祝彪阴沉着脸转身了，其他人也都无声地去那门里，铁天鹰抱着长剑，缓缓前行。宁毅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最后一个人进去时，他伸手关门，但随后顿了顿。

    “铁捕头。”声音沙哑低沉，从宁毅的喉间发出。

    “嗯？”

    “……再有方七佛的人头，我就不给你了啊。”他有些疲惫地如此低声陈述。

    铁天鹰扬了扬下巴，还没想到该怎么回答。

    门关上了。

    ****************

    “大人。”有捕快走过来。

    “后面的人来了没有？”

    “快到了，大人，我们何必怕他，真敢动手，我们就……”

    “他动手你就死了——”铁天鹰狰狞的面目陡然转了过去，低吼出声。

    捕快们被吓了一跳，铁天鹰挥了手：“还不给我好好盯着这里！”

    ……

    皇城，文德殿，周喆收到了消息，他看着跪在前方的王崇光，有些想要发脾气。

    但随后想想，也就笑起来了。

    “也罢，找人盯着他，他要乱来，便只好处理掉了。”他笑着说，“嘿，没事……大丈夫何患无妻……”

    ……

    汴梁城里，同样有人收到了那个偏门的消息

    “可惜了……”蔡京叹息道。

    “妻子如衣服。”光阳郡王府，童贯迟疑了一下，“盯着他，看他取舍。另外……”

    他说道：“盯着武瑞营。”

    天牢之中，秦嗣源病了，老人躺在床上，看那很小的窗口渗进来的光，不是晴天，这让他有些难受。

    这时候，有人将这天的膳食和几张纸条从门口递进来，那里是他每天还能知道的讯息。

    京城，犹如一个巨大的机械，每一天里，无数的齿轮都在动，当其中某一颗齿轮出现小问题时，没有人能猜到，那到底有什么意义……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人迹的远方，齿轮在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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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〇章 人归古渊 月上空山（下）

    一条条的河水环绕城池，夜已深了，城墙巍峨，高耸的城墙上，有点点火光，城市的轮廓在后方延伸开去，隐约间，有古寺的钟声响起来。

    院子里只有黯淡深黄色的灯火，石桌石凳的旁边，是参天的古树，夜风轻抚，树便轻轻的摇动，空气里像是有白色的氤氲。树动时，他抬头去看，树影幢幢，遮蔽半边的淡漠星光，凉意如水的凌晨，记忆的青鸟回来了。

    他只是坐在那儿，双手搁在腿上，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相公……”

    “吃饭了……”

    “……缝补了衣服……”

    “妾身想当个变戏法的戏子……”

    “……哪有他们这样做生意的！”

    “……终究是家里人。”

    空气中，像是有小木楼烧焦的味道，下雪的时候，她在雪里走，她拖着大腹便便的身子来回奔走……“曦儿……命大的小子……”

    他与苏檀儿之间，经历了许多的事情，有商场的勾心斗角，底定乾坤时的喜悦，生死之间的挣扎奔波，然而抬起头时，想到的事情，却分外琐碎。吃饭了，缝补衣服，她骄傲的脸，生气的脸，愤怒的脸，喜悦的脸，她抱着孩子，她不着一物从浴桶里站起来的样子，两人独处时的样子……琐琐碎碎的，由此也衍生出来很多事情，但又大都与檀儿无涉了。那些都是他身边的，或是最近这段时间京里的事。

    我要专注于北面，望你帮忙处理一下南方事务……

    我最是信任于你……

    “姑爷……姑爷……”

    轻柔的声音自后方响起来，偏过头去，娟儿在屋檐下怯生生的站着。

    宁毅看了她片刻，面现柔和，说道：“……还不去睡。”

    “姑爷，你……你别担心小姐了，小姐会水的……不一定会有事……一定没事的。”

    夜里的空气还在流淌，但人仿佛忽然间消失了。这幻觉在片刻后敛去：“嗯。”宁毅应了一句。

    “我没有担心。”他道，“没那么担心……等消息吧。”

    宁毅平静的脸色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以至于娟儿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过的片刻，她道：“那个，祝彪祝公子他们……”

    她跟宁毅说了些事情，宁毅静静地听完了，点头表示知道，不久之后，娟儿从屋檐下离开，院落里就又只剩下宁毅了。他坐在那石桌前方，不知什么时候，陡然双手一挥，两只拳头砸在石桌上，那石桌裂成几块滚落周围，宁毅坐在那儿，便又没动了。

    这氤氲流散的夜里，宁府内外，有着不同的景象。作为主人的宁毅坐在那院子里，无人敢去打扰他，隔壁两个院落，烛影动摇间，便有不少人在压抑而激烈的交流着什么。隔着层层的高墙，从宁府外的街道上望过来，这所宅子安静得像是进入了另一片天地，一些阴影和角落里，聚集着三三两两蹲守的捕快。

    “怎么样了？”

    一道身影匆促而来，走进附近的一所小宅子，房间里亮着灯火，铁天鹰抱着巨阙剑，正在闭目养神，但对方靠近时，他就已经睁开眼睛了。来的是刑部七名总捕头之一，专门负责京畿一地的刘庆和。

    “尚无动静。你带了多少人来？”铁天鹰道。

    “我手下二十多人，另外，开封府衙，巡城司等处都已打好招呼，若有需要，两个时辰内，可调集五百多人……”

    “那有什么用。”

    “若真是无用，你我干脆掉头就逃。巡城司和开封府衙无用，就只能惊动太尉府和兵部了……事情真有这么大，他是想叛乱不成？何至于此。”

    “事情自然不会到那个程度，但这人心思，我拿捏不准。就怕他不管不顾，想要报复。”

    刘庆和推开窗户往外看：“妻子如衣服，心魔这人真发作起来，手段狠毒凌厉，我也见识过。但家大业大，不会如此鲁莽，这是个做大事的人。”

    “怕的不是他惹到上面去，而是他要找你我，找宗非晓报复。如今右相府虽然垮台，但他左右逢源，太师府、广阳郡王府，乃至于王大人都有心思拉拢，甚至听说当今圣上都知道他的名字。如今他妻子出事，他要发泄一番，若是点到即止，你我未必扛得住。你也说了，此人心狠手辣，他就算不会公然发动，也是防不胜防。”

    “他妻子未必是死了，下面还在找。”刘庆和道，“若真是死了，我就退让他三步。”

    “怕的是就算未死，他也要报复。”铁天鹰闭上眼睛，继续养神，“他疯起来时，你未曾见过。”

    “我在京里，也是见过的。”

    刘庆和往外看着，随口回答一句，当初押解方七佛上京的事情，三个刑部总捕头参与其中，分别是铁天鹰、宗非晓以及后来赶到的樊重，但刘庆和在京城也曾见过宁毅对付那些武林人士的手段，因此便这样说。

    然后，这边安静下来。

    隔着几重高墙，在夜色里显得安静的宁府内部，一群人的议论暂告一段落，下人们送些吃的上来，有人便拿了糕点饭菜充饥——这是他们在竹记随时能够有的福利——一道身影去往宁毅所在的小院子，那是祝彪。

    他在屋檐下停下，看着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的身影，开口说了几句话，对方没有反应，他又扬起头说了几句。石凳上的身影才回过头来，目光冷峻地看着他，对他说了几个字，似是呵斥。

    夜里的冷风卷走了黑暗里的言语。京城之中，近百万的人群聚集、生活、来往、买卖、社交、爱情，各种各样的**和心思都或明或暗的交织。这个夜里，京城各处有着小范围的紧张，但无涉于京城的安危大局，在右相这样一颗参天大树倒塌的时候，小范围的摩擦、小范围的警惕每时每刻都可能出现。皇帝往下有臣子、太监，臣子往下有幕僚、总管，再往下，有办事的各种闲人，有刑部的、衙门的捕头，有黑白两道的人群，人上人的一句话，令得底层的成千上万人紧张起来，但仍旧谈不上大事。

    天边泛起微微的白雾，鱼肚白在东方天际出现时，城市显得愈发祥和与宁静，铁天鹰睁开眼睛，看着毫无动静、甚至于都没有多少人进出的宁府大宅，目光严肃，不少人则小小的松了口气。

    “今日还得盯着。”一旁，刘庆和道。

    铁天鹰点了点头。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这天上午，铁天鹰通过关系辗转得到宁府的消息，也只是说，宁府的东家一夜未睡了，只是在院子里坐着，或走来走去，似在思忆妻子。但除此之外，没什么大的动静。

    这一天是四月二十六。

    傍晚时分，宁毅的车驾从后门出来了，刘庆和与铁天鹰赶了过去，拦下车驾，宁毅掀开车帘，朝他们拱手。

    “刘总捕，铁总捕，有事吗？”他的脸上笑容不多，有些疲惫，但似乎表现着善意，铁天鹰目光严肃地打量着他，似乎想从对方脸上读出他的心思来。刘庆和拱了拱手：“没什么，只是女真人去后，京中不太太平，正好遇上，想问问宁先生这是打算去哪啊？”

    “刑部天牢，见见右相，可以吗？”

    “哦，当然可以，宁先生请便。”

    刘庆和和善地笑着，抬了抬手。

    *****************

    从昏沉的睡意中醒过来，秦嗣源闻到了药味。

    煎药的声音就响起在牢房里，老人睁开眼睛，不远处坐的是宁毅。相对于其他地方的大牢，刑部的天牢这一片关的多是犯官，定罪未定罪的，环境比一般的大牢都要好很多，但宁毅能将各种东西送进来，必然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他拿了把小扇子，正在火炉边扇风，透过小小的窗口，正是傍晚最后一缕霞光落下的时候。

    “立恒过来了。”

    “说您病了，过来看看。”

    “能把火炉都搬进来，费不少事吧？”

    “关系够，马车都能开进来，关系不够了，这里都未必有得住。您都这个样子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啊。”

    “呵呵。”老人笑了起来，牢房里沉默片刻，“我听说你那边的事情了。”

    坐在那边的宁毅点了点头：“是啊，檀儿掉河里了。”

    “消息既然尚未确定，你也不必太担心了，未找到人，便有转机。”

    “那是个强悍的女人，用不着担心。否则我当初一意孤行北上，她们也得担心死。”宁毅笑了笑。

    老人便也笑了笑：“立恒是感同身受，心中开始内疚了吧？”

    “有一点。”宁毅点头，“但世事如此，一方出去，另一方总是要担心……”他顿了顿，随后又道：“我昨晚回想了很多事情，大多是檀儿的，也有当初在江宁，每天跑步下棋的日子。老人家啊，若是当初你未曾上来，我也未曾上来，是否就不用担心来担心去了？”

    已在床边坐起来的老人笑了笑，目光复杂，而又慈和。宁毅的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他们都是强悍之人，因此这只能算是叹息，不能算是问题。

    “立恒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有些事情要调整，我不容易走了。”

    “康贤还是有些手腕的。”

    “蔡太师、童王爷……还有其它这样那样的人，我本想左右逢源一下，最后脱身，抱抱成果公主府的大腿，不过，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立恒你早已料到了，不是吗？”

    “有料到过，事情总有破局的办法，但确实越来越难。”宁毅偏了偏头，“甚至于宫里那位，他知道我的名字……当然我得谢谢他，早些天有人将竹记和我的名字往上报，宫里那位跟旁人说，右相有问题，但你们也不要攀扯太广，这宁毅宁立恒，在夏村是有大功的，你们查案，也不要把所有人都一杆子打了……嗯，他知道我。”

    “简在帝心哪……”秦嗣源目光复杂，望向宁毅，却并无喜意。

    宁毅笑了笑：“您觉得……那位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嗣源摇了摇头：“……不可揣度上意。”

    火炉边的年轻人又笑了起来，这个笑容，便意味深长得多了。

    噗噗噗噗的声音里，房间里药味弥漫，药味能让人觉得安宁。过得片刻，秦嗣源道：“那你是不打算离开了？”

    “大概十天左右，您这案子也该判了。”

    “是啊。”老人叹息一声，“再拖下去就没意思了。”

    “我留在京城，有些事情至少可以做。”宁毅想了想，“您走之后，我会帮您把书传下去，前后答应过的，主要好像就这一项。”

    “是啊，由此一项，老夫也可以瞑目了……”

    “流三千里而已，往南走，南方就是热一点，水果不错，只要多注意，日啖荔枝三百颗，未尝不能长命百岁。我会着人护送你们过去的。”

    这牢房便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阵，只听得宁毅道：“秦老啊，回头想想，你这一路过来，可谓费尽了心力，但总是没有效果。黑水之盟你背了锅，希望剩下的人可以振作，他们没有振作。复起之后你为北伐操心，倒行逆施，得罪了那么多人，送过去北方的兵，却都不能打，汴梁一战、太原一战，总是拼命的想挣扎出一条路，好不容易有那么一条路了，没有人走。你做的所有事情，最后都归零了，让人拿石头打，让人拿粪泼。您心中，是个什么感觉啊？”

    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那儿，想了一阵。

    “老夫……很心痛。”他话语低沉，但目光平静，只是一字一顿的，低声陈述，“为来日他们可能遭遇的事情……心如刀绞。”

    他的回答是诚恳的，并无半点讽刺，宁毅点了点头。不久之后，药好了，宁毅将它倒进碗里，老人忽然问道：“那立恒呢？”

    “嗯？”

    “立恒……又是什么感觉？”

    两人的目光望在一起，有询问，也有坦然。

    “人要为自己挣命。”宁毅顿了顿，“我会替你将书留下去。”

    他将药碗凉了凉，递给秦嗣源，食盒也在一边放着。两人又聊了一阵家常，不久，宁毅告辞而去了。

    夕阳早已散去，城市光华绚丽，人群如织。

    ***************

    有不知名的线从不同的地方升起，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在竹记内部的一些命令下达，只在内部消化。亳州附近，六扇门也好、竹记的势力也好，都在顺着河水往下找人，雨还在下，增加了找人的难度，因此暂时还未出现结果。

    四月二十七，距离汴梁约五百余里，汝宁附近的确山县驿道上，一个运货北上的车队正在缓缓前行。车队一共六辆大车，押送货物的整个商队三十人左右，打扮各异，其中几名带着武器的汉子容色彪悍，一看就是经常在道上走的。

    京城遭了女真人兵祸之后，物资人口都缺，最近这几个月时间，大量的商队货物都在往京里赶，为了填补货源空缺，也使得商道异常繁荣。这支队伍便是看准时机，准备进京捞一笔的。

    车队第二辆大车的赶车人挥舞鞭子，他是个独臂人，戴着斗笠，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后方板车货物，一只只的箱子堆在一起，一名女子的身影侧躺在车上，她穿着属于苗人的浅蓝碎花裙，裙摆下是一双蓝色的绣鞋，她并拢双腿，蜷缩着身子，将脑袋枕在几个箱子上，拿带着面纱的斗笠将自己的脑袋全都遮住了。脑袋下的长箱子随着车行颠来颠去，也不知以她看来柔弱的身子是怎么能睡着的。

    不久，有奔马从前方过来，马上骑士风尘仆仆，经过这边时，停了下来。

    那骑士下马与商队中的一人说了几句话，接上了头，随后又被人领过来，在第二辆车旁边，递了一张纸条，跟那独臂汉子说了些什么，话语中似乎有“要货”二字。不知不觉间，后方的少女已经坐起来了，独臂汉子将纸条递给她，她便看了看。

    商队之中靠近过来的是核心的几人，因为方才的信息，众人此时都有点交头接耳。有人表现得不可置信，但大多显得高兴起来。

    出乎意料的高兴。

    车上的花裙少女坐在那儿想了一阵，终于叫来旁边一名背刀汉子，递给他纸条，吩咐了几句。那汉子立即回头整理行装，不久，策马往回头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将在两天的时间内往南奔行近千里，目的地是苗疆大山里的一个名叫蓝寰侗的寨子。

    车队继续前行，傍晚时分在路边的客栈打尖。带着面纱斗笠的少女走上旁边一处山头，后方，一名男子背了个长方形的箱子跟着她。

    夕阳西下，少女站在山岗上，取下了斗笠。她的目光望着北面的方向，灿烂的夕阳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侧脸之上，有些复杂却又清澈的笑容。风吹过来了，将尘草吹得在空中飞舞而过，犹如春天风信里的蒲公英，在灿烂的霞光里，一切都变得美丽而安谧起来……

    同样是四月二十七的傍晚，亳州附近的小镇，有一男两女走进了镇子。

    雨已经停了，雨后的镇子街道上泥泞不堪。这一男两女均穿着朴素，其中一对男女一看便是大山里的农户，谦卑老实，唯唯诺诺，有些土气，另外一名女子即便身着朴素的打了补丁的衣服，面上也自有从容大方的气质。她一面与两人说话，一面领着两人朝前走，最终，她们找到了一处买布的铺子。

    为首的女子与布铺的掌柜说了几句，回头指向门外的那对男女，掌柜当即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来。

    女子已经走进铺子后方，写下信息，不久之后，那信息被传了出去，传向北方。

    汴梁，四月二十七过去了，刑部之中，刘庆和等人看着反馈的信息，竹记也好、武瑞营也好、宁府也好，没有动静，或多或少的都松了一口气。

    四月二十八，苏檀儿平安的讯息首先传入宁府，而后，关注这边的几方，也都先后收到了消息。

    傍晚时分，祝彪走进宁毅所在的院子，房间里，宁毅如同之前几天一样，坐在书桌后方低头看东西，缓缓的喝茶。他敲了门，然后等了等。

    “宁大哥，老板娘没事，我们是不是就……继续准备走了？”

    宁毅看了他一眼：“……我已经老了吗？”

    “嗯？”

    “我今天早上觉得自己老了很多，你看看，我现在是像五十，六十，还是七十？”

    “宁大哥你，当……当然没老。”

    “……那你们最近为什么老想替我当家？”

    宁毅如此询问了一句，祝彪呐呐无言，然后看见他抬起头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

    刑部，刘庆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然后朝一旁匆匆赶回来的总捕樊重说了些什么，面带笑容，樊重便也笑着点了点头。另一边，若有所思的铁天鹰仍旧阴沉着脸，他随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广阳郡王府。童贯招来麾下亲信大将，如今执掌武瑞营的李炳文，详细询问了不少事情。

    皇宫，周喆看着下方的大太监王崇光，想了片刻，然后点头。

    他略有些遗憾和讽刺地笑了笑。然后低头处理起其它政事来。

    他有的是大事要做，目光不可能停留在一处消遣的小事上。

    城市的一部分在小小的滞碍后，依旧如常地运行起来，将大人物们的眼光，重新收回那些国计民生的正题上去。

    此后下了三场大雨，天色变幻，雨后或阴或晴，雨中也有雷电划过天空，城市之外，黄河咆哮奔腾，山川与田野间，一辆辆的车驾驶过、脚步走过，离开这里的人们，逐渐的又回来了。进入五月之后，京城里对于大奸臣秦嗣源的审判，也终于至于尾声，天气已经完全变热，盛夏将至，此前许许多多的煎熬，似也将在这样的时节里，至于尾声。

    这段时间里，许多的势力、许多的家族都开始将触手往京城这边延伸，女真人的离去，秦嗣源的倒台，意味着一个旧时代的过去，旧人去后，新的权力真空，便要有人填满。大势力要进来，新人要出头，他们如雨后春笋般的聚集过来，而竹记，在人们重视的表单上回落下去，在这段时间内，都沉入深邃的黑暗里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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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一章 莽狂频言天下事 遂知新客换旧人

    大河奔流，艳阳高照，清风在原野上抚动草木，道路上车马辚辚，人行如梭。景翰十四年的端午前后，京城之中，再度热闹起来了。

    经历了女真南侵的破坏之后，这年夏天里京城里繁荣状况，与往年大有不同了。外地而来的商旅、行人比往年更加热闹地充斥了汴梁的大街小巷，城内城外，从不同方向、带着不同目的人们一刻不停地聚集、往来。

    百废待兴。

    五月初五，小烛坊。

    日头正盛，半圆形的楼舍内外，此时聚满了人。楼房前方的擂台上，两名武者此时打得虎虎生风，楼房上下，不时有男子女子的喝彩声传出来。

    小烛坊本是京城中最有名的青楼之一，今日这栋楼前，出现的却并非歌舞表演。楼上楼下出现和聚集的，也大都是绿林人士、武林名宿，这其中，有京城原本的拳师、高手，有御拳馆的成名宿老，更多的则是眼神各异，身形打扮也各异的外来绿林人。

    他们有的身形高大，气势沉稳，带着年轻的弟子或随从，这是外地开馆授徒的大师傅了。有的身负刀剑、眼神倨傲，往往是有些艺业，刚出来闯荡的年轻人。有和尚、道士，有看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最是难缠的老人、女子。今日端午，数百名绿林豪杰齐聚于此，为京城的绿林大会添一番声色，同时也求个出名的途径。

    楼层正面，则是一些京城的官员，大门大户的掌舵人，跑来帮忙站台和挑选人才的——如今虽非武举期间，但京中才遭兵祸，习武之人已变得吃香起来，掩在各种事情中的，便也有这类盛会的展开，俨然已称得上是武林大会，虽然选出来的人称“天下第一”或许不能服众。但也总是个出名的契机，令这段时间进京的武者趋之若鹜。

    坐在楼房中央稍偏一点位置的，也有一人手扶巨阙剑，端坐如松。偶尔与旁边人点评议论的，那便是刑部的总捕铁天鹰了。

    ****************

    去年年底，汴梁附近方圆百里的土地化为战场，大量的人群迁徙离开，女真人攻城时。又有以十万计的军民死于大大小小的战斗当中。如此一来，等到女真人离开，京城之中，已经出现大量的人口空缺、商品空缺，同样的，亦有权力空缺。

    武朝繁荣，其它地方的人们便因此蜂拥而来。

    商人逐利，或许畏惧战争，但不会逃避机会。曾经武朝与辽国的战争中，亦是节节退败。谈判后交付岁币，说起来丧权辱国，但其后双方互市，边贸的利润便将所有的空缺都填补起来。金人蛮横，但顶多打得几次，或许又会落入曾经的循环里，京中虽然不算太平，但出现这种真空的机会，百年内又能有几次？

    外地的大商户们着眼于边贸互市的利润，中小商户们即便运输货物来到京城。也能大赚一笔。而外地的豪绅、望族则觊觎此时京城的权力真空，推动着其下的官员、商户入京，抓住机会，要分一杯羹。听说了此次南侵之事的文人、书生们。则胸怀救国之念，来到京城，或推销救国理念，或投效各方大员，试图寻找出仕之机。总之，京城便因此愈发热闹起来。

    在白道与明面上的情况已如此繁荣。黑道、绿林间的动静，也并不太平，习得文武艺、报于帝王家，即便进不了高大上的帝王编制，找一些高门大户、世家豪族抱抱大腿，也常是绿林中人的一条活路。此时，各种黑道、绿林人士也都朝着京城聚集过来了，或是独身一人，想要以武出名，或是大小团伙，各怀志向。而在女真人去后，对于武人的宣传也起到了不少作用，以至于最近这段时间，城内城外的每每传出宗师高手以武会友的盛会，倒也有些武林名宿、又或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拼着狠劲在京中打出了名头。

    至于掩藏在这波武人风潮之下的，因各种权利斗争、利益争夺而出现的暗杀、私斗事件，屡屡爆发，层出不穷。

    京中原本各领的绿林名宿、黑道人物，因此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在守城战中幸存下来的高手、大佬们或受到新人挑战，或已悄然退隐。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葬旧人，能够在这段时日里支撑下来的，其实也不算多。

    下层绿林的拼斗，官场利益的倾轧，豪门大族的角力，在这段时间里，错综复杂的聚集在汴梁这座百万人的城市内外，与此同时，还有各种新鲜事物，新鲜政策的出台。聚集在城外的十余万军队则已经开始筹划加固黄河防线。各种声浪与讯息的汇集，给京中各层官员带来的，也是庞大的工作量和晕头转向的工作状况。这其中，开封府、巡城司、刑部等几个部门最是首当其冲，刑部的几个总捕头，包括铁天鹰、陈庆和、樊重等人在内，都已经是超负荷运转，忙得不可开交了。

    刑部的总捕头，一共是七名，平时主要由陈庆和坐镇京师，管得也都是大案要案。只是往日里京中大势力众多，绿林的状况反而太平——有时候如果真出什么大事，刑部的总捕通常管不了，那是各个大势力自然而然就会解决的事——眼下情况变得不一样了，原本回到刑部述职的铁天鹰被留下来，后来又调动了樊重回京，他们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声名远播，坐镇这里，终究能震慑不少人。

    前不久铁天鹰盯紧秦府和宁毅，算是揣摩上意后的结果。密侦司与刑部在不少事情上起过摩擦，其时由于北伐是主调，右相府圣眷正隆，连蔡京都自觉避让三分，王黼就更是乖觉，后来在方七佛的事件里，铁天鹰也被宁毅狠狠阴过一回，此时找到机会了，自然要找回场子，一来二往间，也就正式对上了。

    苏檀儿的事件过后，铁天鹰才陡然发觉。如果双方死磕，自己这边还真弄不掉对方——他对于宁毅的古怪性格有所警惕，但对于陈庆和、樊重等人来说，觉得他未免有些大题小做。待到确认苏檀儿未死，他们放下心来，赶快去处理京中堆积如山的其它事情。

    铁天鹰这边也是各种事情压下来，他忙得头晕脑胀，但当然。事情多，油水就也多，不管是豪门大族还是初出茅庐想要做一番大事业的黑道新秀，要在京城站住脚，除了敢打敢拼，谁又能不给刑部一点面子，疏通疏通关系。

    酒宴连轴转，收钱收到手抽筋，或是对有背景的新人拉拢鼓励，或是将过界了的家伙敲打一番。这样的繁忙当中，铁天鹰对于宁毅那边始终心存忌惮。然而自秦绍谦下狱之后，右相的案子已经越挖越深，当初还在观望的许多人此时也已经认清楚了局势，开始加入倒右相的行列当中，与此时京中繁华相映衬的，便是右相一系的江河日下，逐渐垮台。

    如同宁毅那日说的，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对于旁观者来说，每一次的权力交替，看似轰轰烈烈，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出奇的地方。在秦嗣源下狱之前或者下狱之初。右相一系还有着大量的活动，旁人也还在观望情况，但不久之后，右相一系便转而只求自保，事实上，最近几十年的武朝朝廷上。在蔡系、童系联手打压下，能够反抗的大臣，也是没有几个的。

    随着右相的下狱，牵扯最深的，是京城望族尧家，大儒尧祖年往下，一家子弟被刑部抓了许多人，立足的根基都被动摇。原本与秦家关系深厚的觉明禅师不久之后就被勒令在寺中思过，无法再出面奔走。与秦嗣源关系较深的一些弟子、家人或多或少都被波及。至于宁毅，在京城新秀辈出的四五月间，其麾下的竹记也是四处关张，有些被有心人怂恿，进去打砸一番，店铺也就此毁了，不再开门。

    若非蔡京、童贯等人都对这人投去了注意力，在右相倒台的大背景下，会注意到跟右相有关的这支势力的人或许不多。竹记的生意再大，商人身份，不会让人注意太过，哪个大门大户都有这样的门客，不过门下走卒而已。也是在蔡京、童贯等人的注意下，如王黼等大员才注意到秦府幕僚中身份最特殊的这位，他出身不高，但每出奇谋，在几次大的事情上均有建树。只不过在初时的奔走后，这人也迅速地安分起来，尤其在四月下旬，他的妻子受到波及后侥幸得存，他麾下的力量便在热闹的京城舞台上迅速沉寂，看来不再打算闹什么幺蛾子了。

    众人也就将注意力收了回去。

    只有铁天鹰，此时还留着一份心。在京城之中“太一”陈剑愚名声鹊起、南方绿林“东天神拳”唐恨声携弟子连踢十八家武馆连胜、陇西群雄进京、大光明教开始往京城流传、黑道每天火拼两次的等等背景里，每每经过闭了门的竹记店铺时，他心中都有不好的预感浮动。

    在他曾经了解的层次里，这几年来，籍着右相府的力量，“心魔”宁毅在汴梁黑道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固然不乱弄踢馆之类的幼稚事情，但当初京城中混黑道的几个大佬，没有人敢不给竹记面子。这当然有右相的面子原因，但绿林中想要杀他成名的人不少，进了京城，往往就有来无回，他与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有过节，甚至能在这两年里将大光明教牢牢压在南方无法北上，这便是实力了。

    对于蔡、童等大人物来说，这种不入流的实力他们是看都懒得看，但是右相倒台后，他手头上保留下来的力量，反而是最多的。竹记的店铺虽然被关停，也有不少人离它而去，但其中的核心力量，未被动过。

    以铁天鹰这些时日对竹记的了解而言，由宁毅建立的这家商铺，结构与此时外界的店铺大有不同，其内部员工的来历虽然三教九流，但是进入竹记之后，经过一系列的“示恩”“施惠”，核心成员往往格外忠心。这几年来，他们一片一片的大多住在一起，一同生活、鼓励，每几天会在一起开会聊天，隔一段时间还有表演节目，或是切磋比武。

    他们经历过几次大的事情。包括早先的赈灾宣传，后来的坚壁清野，抵抗女真，竹记内部将这些事情宣传得格外热血。若非没有类似摩尼教、大光明教那样的教义。铁天鹰真想将他们塑造成地下邪教，往上方报告过去。

    而在这期间，属于竹记护卫的这一块，格外顽强，其中的一部分倒是信佛。神神叨叨，每有苦行之举，与一般的武者绝不相同。刑部有初步的消息说他们曾是梁山的降匪，幡然悔悟后为赎罪加入竹记，铁天鹰眼下是不信的。但这些人与人打起来时以自虐为乐，悍不畏死，极其麻烦。另一部分便是宁毅陆续收留的绿林武者了，经历了几次大的事件之后，这些人对宁毅的忠心已上升到崇拜的程度，他们每每认为自己是为国为民、为天下人而战。铁天鹰嗤之以鼻，但想要策反，一时间也毫无着手点。

    这些人加起来，曾在京中罕逢敌手，此时剩下的，不少甚至在战场上直面过女真人的考验。眼下京城新秀辈出，他们却已收敛起来，在暗中雌伏。自宁毅对他说出“再有方七佛的人头我不给你了”这句话后，铁天鹰就一直有预感，那个男人。根本不会善罢甘休。

    哪怕他的妻子已经平安，他也会选择报复的。

    因为这样的感觉，四月底五月初的这些天里，他一方面处理着京里的各种事情。另一方面，也在空出余力来试图调查和渗透竹记，查清楚对方的想法和布置，只可惜女真攻城之后，刑部的人手也已经不够，他暂时空不出太多的力气来做这件事。陈庆和与樊重不愿意再淌浑水的情况下。四月底，他又写了一封信送给宗非晓，着他多注意竹记的动向。

    前些日子将那苏檀儿逼下河的是宗非晓，若宁毅要报复，他必然是首当其冲，铁天鹰相信宗非晓会明白其中的厉害。

    一方面做着这些事情，另一方面，京中有关秦嗣源的审判，看起来已至于尾声了。竹记上下，仍旧并无动静。端午这天，铁天鹰被请去小烛坊的武林大会上压阵，便又听人说起宁毅的事情。

    那人乃是淮南绿林过来的名宿，外号“红拳”的任横冲，进京之后，连挑两位名家，点评京中武者时，开口说道：“我进京之前，曾听闻江湖上有‘心魔’恶名，此人躲在京中，籍着右相的势力无恶不作，这段时日里京中龙虎聚集，风云变化，倒是未曾听到他的名头出现了。”

    旁边有人道：“此人既是仗势出名，而今右相恶名传出，身败名裂，他一介走狗，又岂敢再出来嚣张。何况心魔之名我也曾听过，多以旁门左道、借势取胜，天下有识之人，对其皆不屑一提尔。眼下京中群雄聚集，此人怕是已躲起来了吧。”

    “他确是躲起来了。”不远处有人搭话，此人抱着一柄宝剑，身形挺拔如松，便是最近两个月京中名声鹊起的“太一”陈剑愚。他的外号本为“太一剑”，后来人们觉得这人名字中已有剑字，便将外号中的剑去掉，以“太一”为号，隐隐有天下第一的志向，更见其气势。

    众人朝他望来，陈剑愚看着擂台之上的比斗，道：“这心魔在京中居所，若是有心打听，本就并非机密，他住在黄柏胡同那边，宅邸森严，大抵是怕人寻仇，出名都不敢。最近已有好些人上门挑战，我昨日过去，堂堂正正地下了战书。哼，此人竟不敢应战，只敢以管家出来回话……我往日曾听人说，这心魔在绿林中杀人无算，隐隐可与周侗周宗师角逐天下第一，此次才知，见面不如闻名。”

    “哈哈哈哈。”那“红拳”任横冲大笑起来，“天下第一，岂轮得上他。当年绿林之中，有逆贼方腊、方七佛名震天南，虽是反贼，武艺实在高强，司空南一身轻功高绝，搜神刀防不胜防，周宗师铁臂无敌，红颜白首虽然昙花一现，但也是结结实实打出的名头。如今是怎么回事，一个以心机算计出名的，竟也能被吹捧到天下第一上去？以我看，如今绿林，这些大宗师尽成黄花，有几人倒是可以角逐一番，譬如逆匪陈凡，乃方七佛的弟子，为乃师报仇时，亲手斩下司空南，可算其一……”

    “真要说天下第一，老夫倒是知道一人，可当仁不让。”任横冲话没说完，不远处的位子上，有人便打断他，插了一句。乃是号称“东天神拳”的唐恨声，这人创立“东天武馆”，在东南一地弟子众多，鼎鼎有名，此时却道：“要说第一，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不仅武艺高绝，且为人正气和善，急难救贫，如今这天下第一，舍他之外，再无第二人可当。”

    那任横冲道：“唐老，天下第一，过手才知，可不是比人品就能作数的。”

    两人都以拳法闻名，唐恨声虽然武艺高强，名气也大，但红拳也并非易与，武林中人，别别苗头，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此时唐恨声一笑：“任兄弟，你觉得唐某手上功夫如何？”

    在这件事上任横冲却不愿得罪他太过，拱了拱手：“唐师傅的拳法，已臻化境，任某亦是练拳之人，对于这点是颇为佩服的。”

    唐恨声傲然一笑：“唐某手上功夫谈不上什么天下第一，但对于功夫境界之事，已然认得清楚了。去年年初，唐某曾与大光明教林教主搭手，而在数年前，唐某亦曾向周侗周师傅讨教拳法。不瞒诸位，唐某两次皆败，但对于武艺境界高深与否，却是能说得上话的。”

    铁臂膀周侗，大光明教主林宗吾，这两人一前一后，皆能算是绿林中高山仰止般的人物，早半年还有心魔的位置，此时自然被众人嗤之以鼻了。唐恨声能与这两位先后搭手，此时也难怪能打遍京师，众人心中向往，都停下来听他说下去。

    只听他说道：“周侗周师傅，唐某素来是极为敬仰的，以武艺而言，这两位皆已臻至化境，但若真要评个高低，唐某认为，林教主的武艺修为旷古烁今，比之周师傅，仍要高出半筹。诸位未曾有幸与林教主搭手，他日若有机会，诸位见到林教主，不妨向他主动请教，林教主为人豁达，虚怀若谷，对于与其切磋之人，不仅不恼，而且多有指教，唐某便曾得林教主指点，获益颇多。其麾下人才济济，如疯虎王难陀、快剑卢病渊、猴王李若缺等人，皆是宗师级的高手……似今日说起心魔之流，不过土鸡瓦狗尔。但今日既然说到，这两日里我等也不妨去那心魔住处，向其下个战书，挑战一番。”

    唐恨声一面说着，一面如此提议。眼下这里的众人都是要出名的，如那“太一剑”，先前未曾约集众人上门挑战，因此旁人也不知道他向心魔挑战被对方避开的英姿，颇为遗憾，才在这次集会上说出来。此次有人提议，众人便先后应和，决定在明日结伴前去那心魔家中，向其投书挑战。

    听得他们如此合计，铁天鹰心中一动，直觉感到宁毅根本不会为之所动，但无论如何，若能给对方找些麻烦，逼他发飙，自己这边或许便能找到漏子，抓住竹记的一些把柄，或许也有机会看到竹记此时隐藏起来的力量。如此一想，当即也是出言怂恿。

    这些人当然也是京中上不得台面的偏门力量。他们与铁天鹰都未想到，几日之后，一场有竹记力量参与的、令他们完全无法涉足的巨大火拼，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这一切，是从秦嗣源案的终于尘埃落定开始的，其后的发展虽然有些端倪，但还是出乎了铁天鹰的意料之外……(未完待续。)

    PS：  本来以为只会停一天，谁知出了些事情，停了两天，真是抱歉。昨晚陪女友在医院打针到凌晨，通知也来不及发。

    嗯，这章六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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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二章 渺渺辰星远 漫漫去路长（上）

    因为端午这天的集会，唐恨声、陈剑愚等人约好了第二日过去宁府挑战心魔，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五月初六这天，一场在这两个多月里持续震动京师的大事落定尘埃了。

    大理寺对于右相秦嗣源的审理终于结束，其后审判结果以圣旨的形式发布出来。这类大员的倒台，各式罪名不会少，圣旨上陆陆续续的罗列了诸如专横擅权、结党营私、贻误战机等等十大罪，最后的结果，倒是简单明了的。

    右相秦嗣源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于为相期间，罪行累累，念其老迈，流三千里，永不叙用。

    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各种罪名的来由自有京中文人议论，普通民众大抵知道此人十恶不赦，如今罪有应得，还了京城朗朗乾坤，至于武者们，也知道奸相倒台，拍手称快。若有少部分人议论，倘右相真是大奸，为何守城战时却是他统御军机，城外唯一的一次大胜，也是其子秦绍谦取得，这回答倒也简单，若非他以权谋私，将所有能战之兵、各种物资都拨给了他的儿子，其它军队又岂能打得如此惨烈。

    他虽然守住了女真人的攻城，但只是城内死者重伤者便有十余万之众，若是旁人来守，他一介文臣不擅专武臣之权，说不定死个几万人便能退了女真呢。

    如此的议论之中，唐恨声等人到得宁府后，却扑了个空。管事只说宁毅不在，众人却不相信。不过，既然是光明正大过来的，他们也不好闹事，只得在门外嘲弄几句，道这心魔果然名不副实，有人上门挑战，竟连出门见面都不敢，实在大失武者风度。

    文人有文人的规矩，绿林也有绿林的陈俗。虽说武者总是手底下见功夫，但此时天南地北真正被称作大侠的，往往都是因为为人豪爽豁达，仗义疏财。若有朋友上门，首先招待吃喝，家有财力的还得送些吃食盘缠让人拿走，如此便往往被众人称道。如“及时雨”宋江，便是因此在绿林间积下偌大名气。宁毅府上的这种情况，放在绿林人眼中，实在是值得大骂特骂的污点。

    手段还在其次，不给人做面子，还混什么江湖。

    只可惜，当初兴致勃勃称“江湖人送匪号血手人屠”的宁公子，此时对绿林江湖的事情也已经心淡了。来到这世界的早两年，他还心情畅快地幻想过成为一名大侠祸乱江湖的情景，后来红提说他错过了年纪，这江湖又一点都不浪漫，他不免气馁，再后来屠了梁山，后续就真成了彻彻底底的祸乱江湖。只可惜，他也没有成为什么浪漫的邪教大反派，角色定位竟成了朝廷鹰犬、东厂厂公般的形象，对于他的武侠梦想而言，只能说是千疮百孔，累感不爱。

    更何况，宁毅这一天是真的不在家中。

    眼见着一群绿林人士在门外叫嚣，那三大五粗的宁府管事与几名府中护卫看得颇为不爽，但终究因为这段时间的命令，没跟他们切磋一番。

    铁天鹰却是知道宁毅去处的。

    傍晚时分，汴梁南门外的运河边，铁天鹰匿身在树荫之中，看着远处一群人正在送别。

    对于秦嗣源的这场审判，持续了近两个月，但最终结果并不出奇，按照官场惯例，发配岭南多瘴之地。离开城门之时，白发的老人依旧披枷带锁——京城之地，刑具还是去不了的。而流放直岭南，对于这位老人来说，不仅意味着政治生涯的结束，或许在路上，他的生命也要真正结束了。

    过来送行的人算不得太多，右相倒台之后，被彻底抹黑，他的党羽弟子也多被牵连。宁毅带着的人是最多的，其余如成舟海、闻人不二都是孤身前来，至于他的家人，如夫人、妾室，如既是弟子又是管家的纪坤以及几名忠仆，则是要随行南下，在途中伺候的。

    铁天鹰知道，为了这件事，宁毅在其中奔走许多，他甚至从昨天开始就查清楚了每一名押送南下的衙役的身份、家世，端午节铁天鹰在小烛坊开武林大会时，他拖着东西正挨家挨户的送礼，有的不敢要，他便送给对方亲朋、族人。这中间未必没有恐吓之意。刑部之中几名总捕说起这事，多有唏嘘感叹，道这小子真狠，但也总不可能为这种事情将对方抓紧刑部来打骂一顿。

    铁天鹰则更加确定了对方的性情，这种人一旦开始报复，那就真的已经晚了。

    秦绍谦同样是发配岭南，但所去的地方不一样——原本他作为军人，是要刺配山东沙门岛的，如此一来，双方天各一边，父子俩此生便难再见了。唐恪在中间为其奔走争取，网开了一面。但父子俩发配的地方仍旧不同，王黼在职权范围内恶心了他们一下，让两人先后离开，如果押送的衙役够听话，这一路上，父子俩也是不能再见了。

    或远或近的，在驿道边的茶肆、草棚间，不少的文人、士子在这边聚首。初时打砸、泼粪的煽动已经玩过了，这边行人不算多，他们倒也不敢惹宁毅带着的那帮凶神恶煞的护卫。只是看着秦嗣源等人过去，或是投以冷眼，或是谩骂几句，同时对老人的随行者们投以仇恨的目光，白发的老人在河边与宁毅、成舟海等人一一话别，宁毅随后又找了护送的衙役们，一个个的聊天。

    待到夕阳西下时，又有一辆马车自远处过来，从车上下来的老人身形消瘦，似乎被人扶着才能行动，正是家中遭逢大变，已然病倒的尧祖年。不过，从车上下来之后，他挥手推开了旁边的搀扶者，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向秦嗣源。

    阳光从西面洒过来，亦是平静的话别场面，曾经领一时的人们，成为了失败者。一个时代的落幕，除了少数旁人的谩骂和嘲讽，也就是如此的平淡，两位老人都已经白发苍苍了，年轻人们也不知道何时方能起来，而他们起来的时候，老人们或许都已离世。

    铁天鹰对此并无感慨，他更多的还是在看着宁毅的应对，远远望去，书生打扮的男子有着些许的伤感，但处理起事情来井井有条，并无迷惘，显然对于这些事情，他也已经想得清楚了。老人将要离开之时，他还将身边的一小队人打发过去，让其与老人随行南下。

    只在最后发生了小小的插曲。

    右相渐渐离开之后，前去向宁毅下战书的绿林人也弄清楚了他的去向，到了这边要与对方进行挑战。眼看着一大群绿林人士过来，路边茶肆里的文人士子们也在周围看着好戏，但宁毅上了马车，与随行众人往南面离开，众人原本堵住城门的道路，准备不让他轻易回城，看他往南走，都傻了眼。宁毅等人在城外转了一个小圈后，从另一处城门回去了，完全未有搭理这帮武者。

    秦嗣源业已离开，不久之后，秦绍谦也已经离开，秦家人陆陆续续的离开京城，退出了历史舞台。对于仍旧留在京城的众人来说，所有的牵绊在这一天真正的被斩断了。宁毅的冷漠应对当中，铁天鹰心里的危机意识也越来越浓，他确信这家伙迟早是要做出点什么事情来的。

    因此，到得初七这天，他又去到那些绿林武者当中，渲染了一番昨日宁毅的做派，众人心中大怒，这一日又去宁府堵门。到得五月初八，又有人去找了两名平素与竹记有些矫情的拳师宿老，央求他们出面，去到宁府逼对方给个说法。

    铁天鹰冷眼旁观，暗中致信宗非晓，请他深入调查竹记。与此同时，京中各种流言沸腾，秦嗣源正式被发配走后，各个大族、世家的角力也已经趋于白热化，刺刀见红之时，便少不了各种暗杀火拼，大小案件频发。铁天鹰深陷其中时，也听到有消息传来，说是秦嗣源祸国殃民，已有侠士要去杀他，又有消息说，因为秦嗣源为相之时掌握了大量的世家黑材料，便有不少势力要买凶杀人。这已经是离开权力圈外的事情，不归京城管，短时间内，铁天鹰也无从分析其真伪。

    事情爆发于五月初九这天的下午。

    接到竹记异动消息时，他距离宁府并不远，急急忙忙的赶过去，原本聚集在这边的绿林人，只剩下三三两两的杂鱼散人了，正在路边一脸兴奋地谈论方才发生的事情——他们是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人——“东天神拳”唐恨声躺在树荫下，肋骨折断了好几根，他的几名弟子在附近伺候，鼻青脸肿的。

    好在两名被请来的京城武者还在附近，铁天鹰急忙上前询问，其中一人摇头叹息：“唉，何必非得去惹他们呢。”另一人才说起事情的经过。

    这两人在京中绿林皆还有些名气，竹记还开时，双方有不少来往，与宁毅也算认识。这几日被外地而来的武者找上，有些是以前就有关系的，面子上抹不开，只得过来一趟。但他们是知道竹记的力量的——哪怕不明白什么政治经济力量，作为武者，对于武力最是清楚——近来这段时间，竹记时运不济，外围萎缩，但内蕴未损，当初便实力超群的一帮竹记护卫自战场上幸存回来后，气势何其恐怖。当初大家关系好，心情好，还可以搭搭手，最近这段时间人家倒霉，他们就连过来搭手都不太敢了。

    但好在两人都知道宁毅的性情不错，这天中午过后到得宁府，宁毅也让人奉茶，接待了他们，语气平和地聊了些家长里短。两人旁敲侧击地说起外面的事情，宁毅却显然是明白的。其时宁府当中，双方正自聊天，便有人从客厅门外匆匆进来，着急地给宁毅看了一条信息，两人只看见宁毅脸色大变，匆忙询问了几句，便朝两人告罪要送客。

    两人自然知情识趣，知道必是大事，当即离开。他们还未出得正门，宁府当中就全面动起来了。

    他们出了门，众人便围上来，询问经过，两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此时便有人道宁府众人要出来，一群人奔向宁府侧门，只见有人打开了大门，一些人牵了马首先出来，随后便是宁毅，后方便有大队要涌出。也就在这样的混乱场面里，唐恨声等人首先冲了上去，拱手才说了两句场面话，马上的宁毅挥了挥手，叫了一声：“祝彪。”

    两人此时已经知道要出事了。旁边祝彪翻身下马，长枪往马背上一挂，大步走向这边的百余人，直接道：“生死状呢？”

    众人过来要鼓足声势，决斗的生死状本就是带着的，才有人拿出来，祝彪便挥手取了过去，一咬大拇指，按了个手印。后方竹记众人还在出门，祝彪看来也有些急，道：“谁来！”

    为首几人之中，唐恨声的名头最高，哪肯堕了声势，当即喝道：“好！老夫来领教！”他干干脆脆地往纸上一画押，将生死状拍在一边，口中道：“都说英雄出少年，今日唐某不占小辈便宜……”他是久经切磋的老手了，说话之间，已摆开了架势，对面，祝彪干脆的一拱手，足下发力，陡然间，如同炮弹一般的冲了过来。

    踏踏踏踏的几声，转眼间，他便迫近了唐恨声的面前。这陡然之间爆发出来的凶戾气势真如雷霆一般，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唐恨声撑开拳架，祝彪一拳轰下，那一瞬间，双方换了一拳。砰砰两声，如中败革。

    唐恨声整个人就朝后方飞了出去，他撞到了一个人，然后身体继续往后撞烂了一圈树木的栏杆，倒在漫天的扬尘里，口中便是鲜血喷涌。

    后方竹记的人还在陆续出来，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宁毅已经骑马走远。祝彪伸手拍了拍胸口被击中的地方，一拱手便要转身，唐恨声的几名弟子喝道：“你竟敢偷袭！”朝这边冲来。

    他们也是一时间懵了，自来到京城之后，东天神拳到哪里不是受到追捧，眼下这一幕令得这帮弟子没能仔细想事，一拥而上。祝彪的衣袖被抓住，反身便是一巴掌，那人口吐鲜血倒在地上，被打散了半嘴的牙齿，随后或是一拳一个，或是抓起人就扔出去，短短片刻间，将这几人打得东倒西歪。他这才上马，疾奔而去。

    陈剑愚等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眼前的年轻人一拳一脚简单直接，许是糅合了战场杀伐技巧，简直有返璞归真的宗师境界。他们还不清楚竹记这样大张旗鼓地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待到众人都骑马离开后，一些不甘寂寞的绿林人士才追赶过去。随后铁天鹰赶来，便看到眼前的一幕。

    看到唐恨声的那副样子，铁天鹰也不禁有些牙渗，他随后召集捕快骑马追赶，京城之中，其余的几位捕头，也已经惊动了。

    本以为右相定罪倒台，离京之后便是完结，真是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一股余波会陡然生起来，在这里等待着他们。

    汴梁以南的道路上，包括大光明教在内的几股力量已经纠合起来，要在南下途中截杀秦嗣源。竹记的力量——或是明面上的，或是暗地里的——转眼间都已经动起来，而在此之后，这个下午的时间里，一股股的力量都从暗中浮现，不算长的时间过去，半个京城都已经隐隐被惊动，一拨拨的人马都开始涌向汴梁南面，锋芒越过朱仙镇，往朱仙镇南十里的地方，蔓延而去。

    天空之下，原野漫长，朱仙镇南面的驿道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停下了脚步，回望走过的路途，抬头之际，阳光强烈，万里无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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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三章 渺渺星辰远 漫漫去路长（中）

    景翰十四年五月初九下午，未时左右，朱仙镇南面的驿道上，马车与人群正在向北奔行。

    奔跑在前方的，是样貌敦实，名叫田东汉的武者，后方则有老有少，名叫秦嗣源的犯官与其夫人、妾室已上了马车，纪坤在马车前方挥舞鞭子，将一名十三岁的秦家子弟拉上了车，其余在前后奔走的，有六七名年轻的秦家子弟，同样有竹记的武者与秦家的护卫奔行期间。

    两名押了秦嗣源南下的衙役，几乎是被拖着在后方走。

    驿道前后，除了偶见几个零星的旅者，并无其他行人。阳光从天空中照射下来，周围田野空旷，隐约间竟显得有一丝诡异。

    去年下半年，女真人来袭，围攻汴梁，汴梁以北到黄河流域的地方，居民几乎全部被撤离——若是不肯撤的，后来基本也被杀戮一空。汴梁以南的范围虽然稍微好些，但延伸出数十里的地方仍旧被波及，在坚壁清野中，人群迁徙，村庄烧毁，后来女真人的骑兵也往这边来过，驿道河床，都被破坏不少。

    女真人去后，百废待兴，大量商旅南来，但一时间并非所有驿道都已被修好。朱仙镇往南共有几条道路，隔着一条河流，西面的道路尚未畅通。南下之时，按照刑部定好的路线，犯官尽量走人少的路途，也免得与行人发生摩擦、出了事故，此时众人走的便是西面这条驿道。然而到得下午时分，便有竹记的线报匆匆传来，要截杀秦老的江湖侠士已然聚集，此时正朝这边包抄而来，为首者，很可能便是大光明教主林宗吾。

    秦嗣源的这一路南下，旁边跟随的是秦老夫人、妾室芸娘，纪坤、几名年轻的秦家子弟以及田东汉率领的七名竹记护卫。当然也有马车跟随，只是尚未出京城地界之前，两名衙役看得挺严，只是为老人去了枷锁，真要让大伙过得好些，还得离开京城范围后再说。可能是留恋于京城的这片地方，老人倒也不介意慢慢走路——他已经这个年纪了，离开权力圈，要去到岭南，恐怕也不会再有其他更多的事情。

    消息传来时，众人才发现此处地方的尴尬，田东汉等人当即将两名衙役按到在地，喝问他们是否同谋，两人只道这是刑部的规矩。此时自然无法严审，传讯者先前已往京城放了信鸽，此时飞快骑马去寻找援手，田东汉等人将老人扶上马车，便飞快回奔。阳光之下，众人刀出鞘、弩上弦，警惕着视野里出现的每一个人。

    不多时，一个破旧的小驿站出现在眼前，先前经过时，记得是有两个军汉驻守在里面的。

    田东汉在门口一看，血腥气从里面传出来，剑光由暗处夺目而出。田东汉刀势一斜，空气中但闻一声大喝：“锄奸狗——”上下都有人影扑出，但在田东汉的身后，渔网飞出，套向那使剑者，随后是长枪、钩镰，弩矢刷的飞出。那使剑者武艺高强，冲进人群中转了一圈，土尘飞扬，剑锋与几名竹记护卫先后交手，然后左脚被勾住，身体一斜，脑袋便被一刀劈开，血光洒出。

    正面，一名武者脑袋中了弩矢，另一人与田东汉交手两刀，被一刀劈了胸口，又中了一脚，身体撞在后方土墙上，踉跄几下，软倒下去。

    其余的行刺者便被吓在墙后，屋后，口中高喊：“你们逃不了了！”“狗官受死！”不敢再出来。

    田东汉沉刀而立，盯了片刻，道：“走——”开始大步后退，其余几人也开始后退。土墙后有人陡然出手，掷出几块暗器、飞蝗，两枚弩矢嗖的射了过去，那掷暗器的人连忙缩回去，其中一人手臂上被擦了一下，连声道：“点子扎手，众位小心！点子扎手……”

    骄阳炙烤着大地，京城之中，事件已开始扩散、发酵。

    随着宁府主宅这边众人的疾奔而出，京中各处的应急队伍也被惊动，几名总捕先后带队跟出去，害怕事情被扩得太大，而随着宁毅等人的出城。竹记在京城内外的另几处大宅也已经出现异动，护卫们奔行南下。

    与此同时，消息灵通的绿林人士已经了解到了事态，开始奔向南方，或共襄盛举，或凑个热闹。而此时在朱仙镇的周围，已经聚集过来了不少的绿林人，他们有的是属于大光明教，甚至有的是属于京中的一些大家族，都已经动了起来。在这中间，甚至还有好几拨的、曾经未被人预料过的队伍……

    京城西北，令人始料未及的事态，此时才真正的出现。

    武瑞营暂时驻扎的营地安顿在原本一个大村庄的旁边，此时随着人群来往，周围已经热闹起来，周围也有几处简陋的酒楼、茶肆开起来了。这个营地是如今京城附近最受瞩目的军队驻扎处。论功行赏之后，先不说官爵，单是发下来的金银，就足以令其中的官兵挥霍好几年，商人逐利而居，甚至连青楼，都已经暗中开放了起来，只是条件简单而已，其中的女人却并不难看。

    午后，虽然算不得豪华，但凉爽通风的茶肆二楼上，李炳文正占了最好的位置，与他的客人对坐品茗，偶尔闲聊几句家常。他眼下的客人名叫韩敬，最近这段时间，两人的来往颇多。

    女真人去后的武瑞营，眼下包括了两股力量，一边是人数一万多的原本武朝士兵，另一边是人数近一千八百人的吕梁山义军，名义上——当然“实质上”也是——大将李炳文居中节制，但实际层面上，麻烦颇多。

    首先，光是那占多数的一万多人便有些桀骜不驯，李炳文接手前，武状元罗胜舟过来想要趁个威风，比拳脚他大胜，比刀之时，却被拼得两败俱伤，灰溜溜的走人。李炳文比罗胜舟要有手段，也有几十高强亲兵压阵，但一个月的时间，对于军队的掌握，还不算太深入。

    这当然与周喆、与童贯的方略也有关系，周喆要军心，巡视时便将军中的中层将领大大的表扬了一番，要收其心为己用。童贯领兵许多年，比任何人都要老辣，这位广阳郡王知道军中弊病，也是因此，他对于武瑞营能撑起战斗力的主因极为关心，这间接导致了李炳文无法大刀阔斧地改变这支军队——暂时他只能看着、捏着，但这已经是童王爷的私兵了，其它的事情，且可以慢慢来。

    吕梁山义军更麻烦。

    表面上这一千八百多人归李炳文节制，实际上的控制者，还是韩敬与那个名叫陆红提的女人。由于这支军队全是骑兵，还有百余重甲黑骑，京城口耳相传已经将他们赞得神乎其神，甚至有“铁浮屠”的称呼。对那女人，李炳文搭不上线，只能接触韩敬——但周喆在巡查武瑞营时，给了他各种头衔加封，如今理论上来说，韩敬头上已经挂了个都指挥使的军职，这与李炳文根本是同级的。

    好在韩敬不难说话，李炳文已经与他拉了许久的关系，足以推心置腹、称兄道弟了。韩敬虽是武将，又是从吕梁山里出来的头目，有几分匪气，但到了京城，却愈发沉稳了，不爱喝酒，只爱喝茶，李炳文便时不时的邀他出来，准备些好茶招待。

    中午过后，两人一面喝茶，一面围绕武朝军制、军心等事情聊了许久。在李炳文看来，韩敬山匪出身，每有离经叛道之语，与武朝实情不同，有些想法终究浅了，但无所谓，他也只是听着，偶尔分析几句，韩敬也是心悦诚服的点头附和。也不知什么时候，楼下有军人骑马飞奔而来，在门口下马，飞奔而上，正是一名吕梁山骑兵。

    那士兵神色匆忙而又愤怒，冲过来，交给韩敬一张条子，便站在旁边不说话了。

    韩敬将那条子看了一遍，皱起眉头，然后他微微抬头，面上愤怒凝聚。李炳文道：“韩兄弟，何事？”

    “召集所有弟兄！”韩敬朝着旁边那士兵说出了这句话，那士兵道：“是。”已经疾奔下去。李炳文心中悚然，站了起来：“韩兄弟，可是有何军务！？”对面韩敬也已经占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片刻之后，大概觉得这样不好，才一拱手，粗声粗气道：“将军，我吕梁私事！”

    “不可。”李炳文匆忙阻止，“你已是军人，岂能有私……”

    “军中尚有械斗火拼，我等过来只是义军，何言不能有私！”

    “不是不是，韩兄弟，京城之地，你有何私事，不妨说出来，兄弟自然有办法替你处理，可是与谁出了摩擦？这等事情，你不说出来，不将李某当自己人么，你难道认为李某还会胳膊肘往外拐不成……”

    韩敬目光稍稍缓和了点，又是一拱手：“将军盛意拳拳，韩某知道了，只是此事还不需武瑞营全军出动。”他随后微微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凶戾，“哼，当初一场私怨尚未解决，此时那人竟还敢过来京城，以为我等会放过他不成！”

    “韩兄弟说的仇人到底是……”

    “尔等周围，有一大光明教，将军听过吗？”

    “大光明教……”李炳文还在回忆。

    “哼，此教教主名林宗吾的，曾与我等大当家有旧，他在吕梁山，使卑鄙手段，伤了大当家，后来负伤逃走。李将军，我不欲为难于你，但此事大当家能忍，我不能忍，下方兄弟，更是没一个能忍的！他敢出现，我等便要杀！对不住，此事令你为难，韩某他日再来请罪！”

    “韩兄弟何出此言……等等等等，韩兄弟，李某的意思是，寻仇而已，何须全部兄弟都出动，韩兄弟——”

    他说到后来，语气也急了，面现厉色。但纵然声色俱厉又有何用，待到韩敬与他先后奔回不远处的军营，一千八百骑已经在校场上聚集，这些吕梁山上下来的汉子面现凶相，挥刀拍打鞍鞯。韩敬翻身上马：“全部轻骑——”

    周围，武瑞营的一众将领、士兵也聚集过来了，纷纷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的人提出兵器冲锋而来，待相熟的人简单说出寻仇的目的后，众人还纷纷喊起来：“灭了他——”“一道去啊一道去——”

    李炳文吼道：“尔等回去！”没人理他。

    韩敬只将武瑞营的将领安抚几句，随后营门被推开，战马犹如长龙冲出，越奔越快，地面震动着，开始轰鸣起来。这近两千骑兵的铁蹄惊起浮沉，绕着汴梁城，朝南面横扫而去——李炳文目瞪口呆，呐呐无言，他原想叫快马通知其他的军营关卡拦住这支队伍，但根本没有可能，女真人去后，这支骑兵在汴梁城外的冲锋，暂时来说根本无人能敌。

    他随后也只能全力镇压住武瑞营中蠢蠢欲动的其他人，赶快叫人将事态传入城内，速速通报童贯了……

    汴梁城南，宁毅等人正在飞快奔行，附近也有竹记的护卫一拨拨的奔行，他们收到讯息，主动去往不同的方向。绿林人各骑骏马，也在奔行而走，各自兴奋得面颊通红，时而遇上同伴，还在商议着要不要共襄大事，除灭奸党。

    几名刑部总捕带领着麾下捕头从不同方向先后出城，这些捕头不比捕快，他们也多是武艺高强之辈，参与惯了与绿林有关、有生死有关的案子，与一般地方的捕快喽啰不可同日而语。几名捕头一面骑马奔行，一面还在发着命令。

    “遇上这帮人，首先给我劝退，若是他们真敢随意火拼，便给我动手拿人，京畿重地，不可出现此等枉法之事。尔等——尤其给我盯紧竹记——让他们知道，京城到底谁说了算！”

    申时过半，厮杀已经展开了。

    朱仙镇往西南的道路和原野上，偶有尖叫传出，那是附近的行人发现死尸时的表现，斑斑点点的血迹在野地里偶尔出现、蔓延。在一处野地边，一群人正飞奔，为首那人身形高大，是一名和尚，他停下来，看了看周围的脚印和野草，野草里有血迹。

    侧后方的武者跟了上来，道：“吞云老大，两边似乎都有印记，去哪边？”

    那名叫吞云的和尚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哼，要出名，跟我来——”说完，他身形如风，朝着一边飞奔过去，其余人连忙跟上。

    偏离驿道两里多的一处山岗上，血腥气蔓延而出，马车已经停在了山岗上方的一处险崖前，田东汉等人守在了后方，籍着地形，抵御了追赶而来的刺客几波的追杀。下方的绿林人聚集得多了些，但冲了几次，他们也更加谨慎了。他们在等待着更多人的到来。

    “给我守住了！”躲在一颗大石头的后方，田东汉咳出一口血来，但目光坚定，“等到东家过来，他们全都要死！”

    附近的众人只是微微点头，上过了战场的他们，都有着同样的目光！

    然而太阳西斜，阳光在天边露出第一缕夕阳的征兆时，宁毅等人正自驿道飞快奔行而下，接近第一次交锋的小驿站。

    山岗下方，穿着黄色僧袍的一道身影，在田东汉的视野里出现了，那身影高大、肥胖却强壮，身体的每一处都像是蓄积了力量，犹如弥勒显形。

    “阿弥陀佛。”

    阳光里，佛号发出，如海潮般传来。

    或远或近，成百上千的人都在这片原野上聚集。铁蹄的声音隐约而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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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四章 渺渺辰星远 漫漫去路长（下）

    太阳仍旧显得热，下午将要过去，原野上吹起热风了。沿着驿道，铁天鹰策马奔驰，远远的，偶尔能见到同样飞驰的身影，穿山过岭，有的还在远远的坡地上远眺。离开京城之后，过了朱仙镇往西南，视野之中已变得荒凉，但一种另类的热闹，已经悄然袭来。

    因为刺杀秦嗣源这样的大事，各路神仙都来了。

    在这四周跑过来的绿林人，铁天鹰并不相信都是散客，一半以上都必然是有其目的的。这位右相当初树敌太多——在位时或许朋友敌人各半，倒台之后，朋友不再有，就都是敌人了。

    过来杀他的绿林人是为了扬名，各方背后的势力，或是为报复、或是为湮灭黑材料、或是为盯着可能的黑材料不要落入他人手中，再或者，为了在秦嗣源将去之时，再对他隐藏的力量做一次起底，免得他还有什么后手留着……这桩桩件件的原因，都可能出现。

    只是无论大局上是什么原因，几位总捕都不会希望看到秦嗣源在京城地界被杀，哪怕他死了以后整个朝廷都在暗中拍手称快，明面上还是有一部分人，是要吃处分的。

    如此奔行之际，后方便有几名绿林人仗着马好，先后追赶了过去，经过众捕快身边时，有认识的还与铁天鹰拱手打了个招呼，随后一脸兴奋地朝着南面逐渐远离。铁天鹰便咬了咬牙，更加频繁的挥鞭，加快了追赶的速度，看着那几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口中暗骂：“他娘的，不知死活……”

    前方，他还没有追到宁毅等人的踪迹。

    更南面一点，驿道边的小驿站旁，数十骑奔马正在回旋，几具血腥的尸体分布在周围，宁毅勒住奔马看那尸体。陈驼子等江湖老手跳下马去检查，有人跃上房顶，观望四周，然后远远的指了一个方向。

    阳光洒过来。已经不再耀眼了……

    原野上的一片草丛里，人群奔走厮杀，鲜血点点滴滴。独眼的将军双手握刀挥砍劈杀，身上沾了自己的鲜血与敌人的碎肉，看起来犹如出闸的猛虎。他的周围，是以亲兵胥小虎为首的六七人，抵御住了一路的刺杀，辗转奔逃至此。

    两名押送的衙役早已被抛下了，刺客袭来，这是真正的玩命，而并非普通匪徒的小打小闹，秦绍谦一路奔逃，试图寻找到前方的秦嗣源，十余名不知道何方来的刺客。仍旧沿着草丛追逐在后。

    “快走！”

    “哪里走——”一道声浪远远传来，东面的视野中，一个光头的和尚正飞速疾奔。人未至，传来的声浪已经显出对方高强的修为，那身影冲破草海，犹如劈破斩浪，迅速拉近了距离，而他后方的跟班甚至还在远处。秦绍谦身边的胥小虎亦是白道武林出身，一眼便看出对方厉害，口中大喝道：“快——”

    一行人也在往西南飞奔。视野侧前方，又是一队人马出现了，正不急不缓地朝这边过来。后方的和尚奔行迅速，转瞬即至。他挥手便抛开了一名挡在前方不知道该不该出手的刺客，袭向秦绍谦等人的后方。

    最后的那名亲兵猛然大喝一声，手持钢刀全力砍了过去。这是战阵上的刀法，置生死于度外，刀光斩出，一往无前。然而那和尚也真是太过厉害，正面对冲，竟将那士兵钢刀寸寸挥断，那士兵口吐鲜血，身体和长刀碎片一同飞舞在空中，对方就直接追赶过来了。

    “哈哈哈哈！”只听他在后方大笑出声，“贫僧吞云！只取奸相一家性命！识相的速速滚开——”

    距离逼近！

    秦绍谦等人一路奔行，不光逃避追杀，也在寻找父亲的下落。自从知道这次围杀的严重性，他便明白此时方圆十余里内，可能处处都会遇上敌人。他们奔向前方时，眼见侧前方的人影过来，便稍稍的转了个角度。但那一队人或骑马或步行，转眼间还是逼近了。

    秦绍谦双手握刀，口中陡然发出怒吼。转眼间，人影参差交汇，空气中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发出：“嗯。吞云？”和尚也在大喊：“滚开！”女子的身形如乳燕般的翻飞在天空中，双刀飞旋无声，浸过空气。

    ——鸳鸯刀！

    女子落下草丛中，双刀刀势如流水、如漩涡，甚至在长草里压出一个圆形的区域。吞云和尚猛地错开方向，巨大的铁袖飞砸，但对方的刀光几乎是贴着他的衣袖过去。在这照面间，双方都递了一招，却全然没有触碰到对方。吞云和尚正要从记忆里搜索出这个年轻妇人的身份，一名年轻人不知道是从何时出现的，他正从前方走来，那年轻人目光沉稳、平静，开口说：“喂。”

    拳风袭来！

    那是简单到极致的一记拳头，从下斜向上，冲向他的面门，没有破风声，但似乎空气都已经被压在了拳锋上。吞云和尚心中一惊，一双铁袖猛的砸挡过去。

    砰——

    巨力涌来，无比沉闷的声响，吞云借势远遁，身形晃出两丈之远方才停住。与此同时，后方那不知哪家派出的刺客已经低伏身体追上来了。有人跃出草丛！

    前方，骑在马背上，带着斗笠的独臂中年人反手擎出背后的长刀，长刀抽在空中，殷红如血。中年人往上抽刀，如流水般往下劈了一刀。扑向他的那名刺客就像是朝着刀锋上过去，噗的一声，身体竟被生生的劈做两截在草丛里滚落，漫天的血腥气。

    周围也有几人拔刀，叮、当几声简单的声响，唯有那使双刀的女子身形疾走成圆，刀锋游动犹如作画，刷刷刷刷在空中抽出无数血线。冲进她警戒范围的那名刺客，转了一圈，也不知被劈了多少刀，倒在草丛里，鲜血染红一地。

    转眼间，有六名刺客被杀，三名负伤，其余的全都避向周围。

    吞云的目光扫过这一群人，脑海中的念头已经逐渐清晰了。这马队中间的一名体型如少女。带着面纱斗篷，穿着碎花裙，身后还有个长盒子的，分明就是那霸刀刘小彪。旁边断臂的是参天刀杜杀，落下那位女子是鸳鸯刀纪倩儿，方才挥出那至朴一拳的，可不就是传言中已经杀了司空南的陈凡？

    圣公余孽……

    先前在追杀方七佛的那场大战中，吞云和尚已经跟他们打过照面。这次上京。吞云也知道这里龙蛇混杂，天下高手都已经聚集过来，但他确实没料到，这群煞星也来了？他们如何敢来？

    但既然已经来了，眼下就不是关心为何敢来的问题了。动念之间，对面穿碎花裙的少女也已经认出了他，她微微偏了偏头，而后一拍后方的盒子！

    霸刀出鞘！

    那少女抓住那把巨刃跃下马来，拖着转身冲向这边，吞云和尚的脚步已经开始后退。少女身形转过一圈，脚步越来越快，又是一圈。吞云和尚转身就跑，身后刀风呼啸，猛的袭来。

    那把巨刃被少女直接掷了出来，刀风呼啸飞旋，贴着草尖直奔吞云，吞云和尚亦是轻功了得，越奔越疾，身形朝空中翻飞出去。长刀自他身下掠过，转了几圈砰的斜插在地面上，吞云和尚落下来，飞快奔跑。

    以霸刀做暗器扔。正面哪怕是马车都要被砸得碎开，任何大高手恐怕都不敢乱接。霸刀落下之后若是能拔了带走，或许能杀杀对方的面子，但吞云眼下哪里敢扛了刀走。他朝着前方奔行，那边，一群小弟正冲过来：

    “吞云老大——”

    “走啊——”吞云和尚如风一般的掠过他们身边。这帮人连忙又转身跟上。再前方，有人大喊：“哪个山头的英雄——”说这话的，竟是一群京里来的捕快，大约有二三十骑。吞云大喊：“反贼！那边有反贼！”

    冲在前方的总捕头樊重一头雾水，眼看这群人从身边跑过去，他们也奔向了那边。距离拉近，前方，一名女子拔出了地上的霸刀，扛在肩上，微微一愣。然后斗笠后方女子的眼睛，瞬间都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线。

    樊重也是一愣，他反手拔剑，双腿一敲：“驾！给我——”在京城这地界，竟遇上霸刀反贼！这是真正的大鱼啊！他脑中说出话时，几乎想都没想，后方捕快们也下意识的加速，但就在眨眼之后，樊重已经用力勒歪了马头：“——走啊！不可恋战！走啊！”

    对面，以杜杀等人为首的骑队也冲过来了。

    霸刀刘西瓜、陈凡，再加上一大群圣公系的余孽忽然出现在这里，哪怕是京城地界，三十个捕快正面喂上去，根本渣都不会剩下！

    一面逃跑，他一面从怀中拿出烟火令箭，拔了塞子。

    一团烟火带着响声飞上天空，爆炸了。

    ……

    血染的山岗。

    一具身体砰的一声，被摔在了巨石上，鲜血流淌，碎得没了人形。周围，一片的尸体。

    身形巨大的和尚站在这片血海里。

    竹记的护卫已经全部倒下了，他们大都已经永远的死去，睁开眼的，也仅剩奄奄一息。几名秦家的年轻子弟也已经倒下，有的死了，有几名手足折断，苦苦**，这都是他们冲上来时被林宗吾随手打的。受伤的秦家子弟中，唯一没有**的那人名叫秦绍俞，他原本与高沐恩的关系不错，后来被秦嗣源折服，又在京中跟随了宁毅一段时间，到得女真攻城时，他在右相府帮忙奔走做事，已经是一名很出色的传令人和调配人了。

    他曾经很崇拜宁毅。断了一条腿，口吐鲜血，面色如纸，仍在努力地往林宗吾这边爬。

    田东汉也还活着，他在地上蠕动、挣扎，他握起长刀，努力地往林宗吾这边伸过来。前方不远处，两名老人与一名中年女子已经下了马车，老人坐在一颗石头上，静静地往这边看，他的夫人和妾室各自立在一边。

    名叫纪坤的中年男子握起了地上的长刀，朝着林宗吾这边走来。他是秦府最主要的管事，负责许多脏活，容色冷酷，但事实上，他不会武艺，只是个纯粹的普通人。

    “尔等皆是有身份之人，本座不欲赶尽杀绝……”

    纪坤一刀劈在了他的头上。林宗吾眼也不眨，这一刀竟劈不进去。下一刻，他袍袖一挥，长刀化为碎屑飞上天空。

    “本座……”

    纪坤面色不变。抄起另一把刀，又照着他头顶劈了过来。林宗吾自持身份，已经让过一刀，此时眼中怒意绽放，猛地挥手。纪坤身形如炮弹般横飞出去，脑袋砰的撞在石头上。他的尸身摔落地面，就此死去。

    秦嗣源望着纪坤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哀戚之色，但面上表情未变。

    林宗吾再猛地一脚踩死了在他身边爬的田东汉，走向秦嗣源。

    夕阳西下。

    “奸相，你识得本座么！”

    “你叫林宗吾。”老人的目光望向一侧，听得他竟然认识自己，虽然可能是为求活命，林宗吾也是心中大悦。随后听老人说道，“只是个小人。”

    林宗吾皱了皱眉头，目光平静如水：“哦。”

    “老夫一生，为家国奔走，我苍生社稷，做过许多事情。”秦嗣源缓缓开口，但他没有说太多，只是面带嘲笑，瞥了林宗吾一眼，“绿林人物。武艺再高，老夫也懒得理会。但立恒很感兴趣，他最欣赏之人，名叫周侗。老夫听过他的名字，他为刺杀完颜宗翰而死，是个英雄。可惜，他尚在时，老夫未曾见他一面。”

    “哼，周侗匹夫。可惜本座未曾来得及与他一战……”

    “你是小人，怎比得上对方万一。周侗一生为国为民，至死仍在刺杀敌酋。而你，走狗一只，老夫在位时，你怎敢在老夫面前出现。此时，不过仗着几分力气，跑来呲牙咧齿而已。”

    风已经停下来，夕阳正在变得壮丽，林宗吾表情未变，似乎连怒气都没有，过得片刻，他也只有淡淡的笑容。

    “看来，你是求死了。”

    他手上罡劲已经在蓄积，只要对方再说求死的话，他便要过去，拍死对方。如今他已经是大光明教的教主，即便对方以前身份再高，他也不会受人侮辱，手下留情。

    老人的目光，只在微微瞥过地上的尸体时有一丝的痛苦之色，他望向了西面的阳光。何其壮丽的阳光，照在这原野和国度上，这壮丽的原野和国家啊！

    下方有人声，远处有马蹄奔驰，有不知名的烟火放上天空。这是无数生灵活动的大地，他仍旧记得许多年前，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人群壮丽时的感情，他去看那其中的规则、看这天地的大道，看那许许多多的人应当去往的方向。他做了很多的事情，他收获了爱情，收获了长相厮守的女子，收获了家庭、功名，他试图振作这个国家，试图拯救这个国家……

    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白发苍苍了……

    一如既往的，每一次回想这些，他都感到热泪盈眶。

    在最后的温暖的阳光里，他握住了身后两人的手，偏着头，微微笑了笑。

    “老夫岂会死在你的手中……”

    他说道。

    不久之后，林宗吾在山岗上发了狂。

    ……

    马队疾奔而来。

    周围能够看到的人影不多，但各种联络方式，烟花令箭飞上天空，偶尔的火拼痕迹，意味着这片原野上，已经变得非常热闹。

    铁天鹰在山岗边停下，往上看时，隐隐约约的，宁毅的身影，站在那一片红色里。

    夕阳从那边照射过来。

    ……

    原野上，有大量的人群汇合了。

    大光明教的高手们也已经云集起来。

    一些绿林人士在周围活动，陈庆和也已经到了附近。有人认出了大光明教主，走上前去，拱手发问：“林教主，可还记得在下吗？您那边如何了？”

    “邝贤弟。”林宗吾毫无架子地拱了拱手，然后朗声道，“奸相已伏诛！”

    众人发出一阵呐喊和咆哮，陈庆和心中一惊，他知道林宗吾在为大光明教进京造势，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即便此后上面问罪下来，有背景的情况下，大光明教仍旧会从底层渗入京城，而后通过许多方式逐渐变得光明正大。

    不远处的地方，吞云和尚匿身在人群中。暗道晦气，随后又想，要不要挑拨一下这林宗吾，告诉他圣公余孽进京的消息。让他们再去打一场。

    北面的山岗上，有马队奔行上来了。

    “林恶禅！”一个没什么生气的声音在喊，那是宁毅。

    林宗吾转过身去，笑眯眯地望向山岗上的竹记众人，然后他举步往前。

    竹记不过几十人。就算有帮手过来，顶多一百两百。这一次，他大光明教的高手也已经过来了，如疯虎王难陀、快剑卢病渊、猴王李若缺……还有许多的一流高手，加上相熟的绿林豪杰，数百人的阵容。如果需要，还可以源源不断的调集而来。

    可惜，师姐见不到这一幕了……

    秦嗣源在时，大光明教的势力根本无法进京，他与宁毅之间。是有很大的梁子的，这一次，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他朝着宁毅，举步前行。

    又有马蹄声传来。随后有一队人从旁边冲出来，是以铁天鹰为首的刑部捕快，他看了一眼这局势，奔向陈庆和等人的方向。

    林宗吾的脚步未停，其他人也缓缓迎上来，包括陈剑愚等绿林武者，跟在附近。体会着这传闻已是天下第一的武者的风度，微微拉近距离时，林宗吾皱起了眉。

    也有不少人的眉头先后皱起来了。

    山岗那边，震动未停。

    双方距离拉近到二十余丈的时候。前方的人终于停下，林宗吾与山岗上的宁毅对峙着，他看着宁毅苍白的表情——这是他最喜欢的事情。但心头还有疑惑在盘旋，片刻，阵型里还有人趴了下去，聆听地面。许多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一切都已经晚了。

    以那山岗为限，第一匹战马的身影飞跃而出，奔驰而来的马队犹如遮天蔽日的阴影，轰鸣声踏破了地面。这铁蹄的巨浪往左右延伸开去，铺天盖地而来。

    “走——”

    林宗吾嘶吼如雷霆。

    那边因为奔行许久正在吃肉干的吞云和尚一把扔了手中的东西：“我——操——”

    他转身就跑。

    几百人转身便跑。

    不远处似乎还有人循着讯号赶过来。

    铁骑横扫，直接逼近了众人的后阵。大光明教中的高手卢病渊转过身来，挥剑疾扫，两柄长枪突破了他的方向，从他的胸口刺出后背，将他高高的挑了起来，在他被撕碎之前，他还被奔马推得在空中飞舞了一段距离，宝剑乱挥。

    林宗吾将两名属下推得往前走，他猛然转身，一拳轰出，将一匹冲来的战马一拳打得翻飞出去，这真是雷霆般的声势，籍着余光往后瞟的众人来不及叫好，后来奔行而来的骑兵长刀挥砍而下，转眼间，一柄两柄三柄四柄……林宗吾巨大的身体如同巨熊一般的飞出，他在地上滚动跨步，然后继续轰然奔逃。

    后方跑得慢的、来不及上马的人已经被铁蹄的海洋淹没了进去，原野上，鬼哭狼嚎，肉泥和血毯铺展开去。

    那边的山岗，夕阳如火，宁毅在马上抬起头来，眼中还停留着另一处山上的景象。

    敌人杀来时，那位老人与身边的两位妻子，嚼碎了口中的药丸。皆有白发的三人依偎在一起的情景，即便是发了狂的林宗吾，最后竟也没能敢将它破坏。

    秦嗣源，这位组织北伐、组织抗金、组织守护汴梁，而后背尽骂名的一代丞相，被判流刑于五月初六。他于五月初九这天傍晚在汴梁城外仅数十里的地方，永远地告别这个世界，自他年轻时出仕开始，至于最终，他的灵魂没能真正的离开过这座他魂牵梦绕的城池。

    在他死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参与杀害他的人，被多数人们称为了“义士”。(未完待续。)

    PS：  这章六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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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五章 宁夏催鬼语 厄夜起风雷（一）

    夜幕降临，朱仙镇以南，河岸边有附近的衙役集结，火把的光芒中，血红的颜色从上游飘下来了，而后是一具具的尸体。

    不远处的道路边，还有三三两两附近的居民和行人，见得这一幕，大都慌乱起来。

    到得此时，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北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是在傍晚时，有人曾见过带血的人影骑马而过。附近小地方的衙役过来，见得水中景象，一时间也是心惊肉跳。

    京畿重地，唯一一次见过这等场面，时间倒也隔得不久。去年秋天女真人杀来时，这河道上也是流水成赤红，但这女真人才走不久……莫非又杀回来了？

    一时之间，附近都小小的骚乱了起来。

    ……

    天边，最后一缕夕阳的余烬也没有了，荒野上，弥漫着血腥气。

    黑色的轮廓里，有时候会传来**声，陈剑愚昏昏沉沉的从地上撑坐起来时，手上一片粘稠，那是附近尸体里流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是内脏的哪一段。

    剧烈的疼痛传入脑袋，他身体颤抖着，“呵、呵……”两声，那不是笑，而是压抑的哭声。

    周围尸体漫布。

    即便是行走江湖、久历杀戮的绿林豪杰，也未必见过这样的场面——他先前听过类似的——女真人来时，战场上是真正杀成了修罗场的。他能够在绿林间打出偌大的名气，经历的杀阵，见过的死人也已经不少了，但是未曾见过这样的。听说与女真人厮杀的战场上的景象时，他也想不清楚那场面，但眼下，能略略推想了。

    绿林人行走江湖，有自己的路子，卖与帝王家是一途，不惹官场事也是一途。一个人再厉害。遇上军队，是挡不住的，这是普通人都能有的共识，但挡不住的认知。跟有一天真正面对着军队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眼见着那山岗上脸色苍白的男子时，陈剑愚心中还曾想过，要不要找个由头，先去挑战他一番。那大和尚被人称作天下第一。武艺或许真厉害，但自己出道以来，也不曾怕过什么人。要走窄路，要出名，便要狠狠一搏，更何况对方自持身份，也未必能把自己怎样。

    而后千骑突出，兵锋如巨浪涌来。

    即便是天下第一，也只得在人群里奔逃，其余的人。便先后被那杀戮的浪潮卷入进去，那片刻间，空气中弥漫过来的夜风都像是粘稠的！后方不断有人被卷入，惨叫声响彻黄昏，也有眼见逃不掉要转身一战的，话都来不及说全，就被奔马撞飞。而视野那头，甚至还有见了烟火令箭才匆匆赶来的人群，目瞪口呆的看了片刻，便也加入这奔逃的人群里了。

    他是被一匹奔马撞飞。而后又被马蹄踏得晕了过去的。奔行的骑兵只在他身上踩了两下，伤势均在左边大腿上，如今腿骨已碎，触手血肉模糊。他明白自己已是废人了。口中发出哭声，他艰难地让自己的腿正起来。不远处，也隐约有哭声传出。

    此时来的，皆是江湖汉子，江湖好汉有泪不轻弹，若非只是痛苦、悲屈、无力到了极致。想必也听不到这样的声音。

    对于江湖上的厮杀，甚至擂台上的放对，各种意外，他们都早已预着了，出什么事情，也大都有着心理准备。唯独今日，自己这些人，是真被裹挟进去了。一场这样的江湖火拼，说浅些，他们不过是旁观者，说深些，大家想要出名，也都还来不及做什么。大光明教主带着教众上来，对方挡住，就算双方大火拼，火拼也就火拼了，顶多沾上自己，自己再出手给对方好看呗。

    然而什么都没有，这么多人，就没了活路。

    对于那大光明教主来说，或许也是如此，这真不是他们这个层级的游戏了。天下第一对上这样的阵仗，第一时间也只能拔腿而逃。回想到那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再回想到早几日上门的挑衅，陈剑愚心中多有懊恼。但他不明白，不过是这样的事情而已，自己这些人上京，也不过是搏个名声地位而已，纵然一时惹到了什么人，何至于该有这样的下场……

    光点闪动，不远处那哭着起来的人挥手打开了火折子，光芒渐渐亮起来，照亮了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也淡淡的照亮了周围的一小圈。陈剑愚在这边看着那光芒，一时间想要说话，却听得噗的一声，那光圈里人影的胸口上，便扎进了一支飞来的箭矢。那人倒下了，火折子掉在地上，明明暗暗了几次，终于熄灭。

    远处，马的身影在黑暗里无声地走了几步，名叫宇文飞渡的游骑看着那光芒的熄灭，然后又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支箭矢来，搭在了弓弦上。

    黑暗里，隐约还有人影在静静地等着，预备射杀幸存者或是过来收尸的人。

    北面，骑兵的马队本阵早已远离在返回军营的路上。一队人拖着简陋的大车，经过了朱仙镇，宁毅走在人群里，车上有老人的尸体。

    天空中星光黯淡，游目四顾，周围是汴梁的土地，几名总捕匆匆的赶回汴梁城里去了，旁边却还有一队人在跟着。这些都无所谓了。

    周围的原野间、山岗上，有伏在暗中的人影，远远的眺望，又或是跟着奔行一阵，不多时，又隐入了原本的黑暗里。

    汴梁城。形形色色的消息传过来，整个上层的气氛，已经紧绷起来，山雨欲来，一触即发。

    *****************

    童贯在府中，已经罕见的发了两次脾气，下人奔跑进来时，是预备着他要发第三次脾气的，但随即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景。

    “……秦、秦嗣源已经——已经死了。”

    纵然是军队出身的下人，也费了些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完，童贯手中握着一对铁胆，停止了转动，眼睛也眨了眨。他显然是能预料到这件事的，但事情确凿之后，又让他这样愣了片刻。

    然后吐了口气，话语不高：“死了？被那林宗吾杀了？”

    “回王爷，不是。他与其一妻一妾，乃是服毒自杀。”

    “自杀。”童贯重复了一遍，过了一阵子，才道。“那他儿子怎么样了，秦绍谦呢？”

    下人回答了这个问题。听到那答案，童贯缓缓点了点头，他走到一边，坐在椅子上。“老秦哪，这个人真是……一直风生水起，到最后却……从善如流，毫无反抗……”

    不过他心中也知道，这是因为秦嗣源在一系列的过激举动中自己堵死了自己的后路。正要感叹几句，又有人匆匆忙忙地进来。

    “报！韩敬韩将军已进城了！”

    “哦，进城了，他的兵呢？”

    “听说，在回军营的路上。”

    童贯双唇轻抿，皱了皱眉：“……他还敢回城。”随后却微微叹了口气。眉间神色更是复杂。

    “韩将军直接去了宫里，据说是亲自向圣上请罪去了。”

    “知道了。”童贯放下手中的两只铁胆，站了起来，口中仿佛在自言自语，“回来了……真是……当圣上杀不了他么……”

    听说了吕梁义军出动的消息后，童贯的反应是最为恼怒的。他固然是武将，这些年统兵，也常发脾气，但有些怒是假的，这次则是真的。但听说这骑兵队又回来了之后。他的语气明显就有些复杂起来。此时谭稹、李炳文等人皆已入宫，他名义上不再掌管军队，过得片刻，径直出去花园走动。表情复杂，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皇宫，周喆从书桌后抬起目光来，望着跪在下方的韩敬。

    “你当朕杀不了你么？”

    “臣自知有罪必死，请陛下降罪、赐死。”

    周喆蹙起眉头，站了起来。他方才是大步从殿外进来，坐到书桌后埋头处理了一份折子才开始说话，此时又从书桌后出来，伸手指着韩敬，满眼都是怒意，手指颤抖，嘴巴张了两下。

    他没料到对方半句辩解都没有。杀，还是不杀，这是个问题。

    “你。”他的语气按捺下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朕说清楚！”

    “臣自知有罪，辜负陛下。此事事关军法，韩敬不愿成狡辩推诿之徒，只是此事只关系韩敬一人，望陛下念在吕梁骑兵护城有功，只也赐死韩敬一人！”

    “你倒光棍！”周喆随后吼了起来，“护城有功，你这是拿功劳来要挟朕么——说！杀不杀你，是朕的事，朕现在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韩敬跪在下方，沉默半晌：“我等吕梁人此次出营，只为私仇杀人。”

    “好，死罪一条！”周喆说道。

    “我等为杀那大光明教主林宗吾。”

    “哼。”周喆一声轻哼，“朕听说过此人。他与尔等有多大的梁子，要你们全部杀出去啊！？”

    韩敬再度沉默下来，片刻后，方才开口：“陛下可知，我等吕梁人，曾经过的是什么日子。”

    “……深山老林，土地贫瘠，种的东西，能收的不多。我等在雁门关附近，正处边界之地，辽人年年打草谷，一过来，便要死人，不光死人，本就不够吃的粮，还得被人抢走。从小到大，年年所见，都是身边的人冻死饿死、被人杀死。陛下，韩敬这一辈子，过去几十年，无恶不作，我杀过人，饿的时候，吃过人。吕梁山的人，不光被外面的人杀，里面的人，也要自相残杀，只因粮食就那样一点，不死人，哪里养得活人。外面说，欢欢喜喜汾河畔，凑凑呼呼晋东南，哭哭啼啼吕梁山，死也不过雁门关。陛下，臣的娘亲是被饿死的，人快饿死的时候，其实是哭也哭不出来的……”

    “好了。”听得韩敬缓缓说出的这些话，皱眉挥了挥手，“这些与尔等私自出营寻仇有何关系！”

    韩敬顿了顿：“吕梁山，是有大当家之后才慢慢变好的，大当家她一介女流，为了活人，四处奔走，说服我等联合起来，与周围做生意，最终盘活了一个寨子。陛下，说起来就是这一点事，然而其中的艰辛困苦，唯有我等知道，大当家所经历之艰难，不仅是出生入死而已。韩敬不瞒陛下，日子最难的时候，寨子里也做过不法的事情，我等与辽人做过生意，运些陶瓷字画出去卖，只为一些粮食……”

    “怕也运过铁器吧。”周喆说道。

    “山中铁器不多，为求防身，能有的，我们都自己留下了，这是立身之本，没有了，有粮食也活不了。而且，我等最恨的是辽人，每一年打草谷，死于辽人手下的同伴数不胜数，大当家的师父，当初也是为刺杀辽人将领而死。也是因此，后来陛下主持伐辽，寨中大伙都拍手称快，又能收编我等，我等有了军制，也是为了与外界买粮方便一些。但这些事情，我等无时或忘，后来听说女真南下，寨中父老支持下，我等也才一齐南下。”

    “……你们也不容易。”周喆点头，说了一句。

    “荒僻山野，活人不易，大当家的恩情，青木寨每个人都记在心里。她虽是女流，于我等而言，说如生我爹娘，养我父母，却也不为过。早两年，那林宗吾来到山里，说要与我等做生意，我等自然欢迎，后来却想占我吕梁山大权，他仗着武艺高强，要与大当家比武。其实我等居于山野，于战场厮杀，为活命使剑，只是常事，若是将命搭上了，也只是命数使然。然而日子好过了，又怎能让大当家再去为我等搏命。”

    周喆道：“你们这样想，也是不错。后来呢？”

    “我等劝阻，然而大当家为了事情好谈，大伙儿不被逼迫太过，决定出手。”韩敬跪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那和尚使了卑鄙手段，令大当家负伤吐血，其后离开。陛下，此事于青木寨而言，乃是奇耻大辱，因此今日他出现，我等便要杀他。但臣自知，军队私自出营乃是大罪，臣不后悔去杀那和尚，只后悔辜负陛下，请陛下降罪。”

    这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周喆背负双手，眼中思绪闪动，沉默了片刻，随后又转过头去，看着韩敬。

    陡然问道：“这话……是那宁毅宁立恒教你说的？”(未完待续。)

    PS：  又到这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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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六章 宁夏催鬼语 厄夜起风雷（二）

    “这话……是那宁毅宁立恒教你说的？”

    御书房中，满屋的光火照过来，听得皇帝的这句询问，韩敬微微愣了愣：“宁毅？”

    周喆盯着他，没有说话。

    韩敬跪在那儿，表情一时间似乎也有些慌张，摸不清头脑的感觉：“陛下，宁毅这个人……是个商人。”

    “嗯，那又如何。”

    “那他……是个做买卖的……”韩敬面上的表情复杂起来，似乎完全不明白周喆在此时提起宁毅的缘由，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不、不瞒陛下，当初吕梁山要吃的，做生意的时候，这位宁先生过来，与我吕梁山关系不错，进京之后，我等也有往来。可……可今日之事，陛下，他……他是个商人啊……”

    “他与右相关系不错。”周喆背负双手，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道，“没错，是朕想得岔了，他虽然不错，却从未真正接触官场，不过是在人背后办事……”

    韩敬在那边不知道该不该接话，过得一阵，周喆指了指他：“韩敬哪，就凭此次的事情，朕是真该杀你。”

    韩敬缩了缩身子。

    “可是你吕梁山青木寨的人，能有如此战力，也正是因为这等情份，没了这等血性，没了这等草莽之气，朕又怕尔等变得与其他人一样了。可韩敬，无论如何，京城，是讲规矩的地方，有些事情啊，不能做，要想折衷的法子，你说，朕要拿你们怎么办呢？”

    “臣、臣……不知……请陛下降罪。”

    “罪，是一定要降的！”周喆强调了一句，“但，如何让这草莽之气与规矩合起来，你要与朕一同想办法。对于尔等，有些该变，有些不该，这中间拿捏在哪里，朕还未完全想得清楚。你们这次是大罪，但是……老秦……”

    他仰起头，微微顿了顿：“老秦一家，未出京就死了。这些人迫不及待的样子，真是令人齿冷！韩敬，你曾经在武瑞营中，跟过秦绍谦，秦绍谦如何，你心中知道吧？”

    “秦将军……臣觉得，其实是个好人……”

    “是啊，是个好人。”周喆这倒没有反驳，“朕是明白的，他对下面的人，还算不错，可为了胜仗，他借用父亲的权势，将好东西全都收归麾下，其它的军队，多受其害。他有功也有过，朕却不能让他功过就此抵消。这就是规矩，但此次，他父亲去世了，他也被人砍得身首两端，朕伤心又痛心，伤心于他们一家死了，痛心于……这些活着的权臣啊，勾心斗角，置家国于无物！”

    “韩卿哪，你将来，不要成了这等权臣。”

    周喆吸一口气，缓缓走到书桌旁：“你起来吧，此次的事情，朕给你补个条子。你可知，朕此次是单独见你，谭稹、李炳文、曹方休这些人，早就来了，朕给你透个底，李炳文没有说你坏话，他是把你当兄弟的，但其他的人，参劾你是他们的本分，你心中也不可记恨，知不知道？”

    “是。”

    “不是叫你起来嘛。”周喆皱了皱眉。

    “罪臣不敢。”

    “让你起来就起来，不然，朕要生气了。”周喆挥了挥手，“正有几件事要多问问你呢。”

    “谢陛下。”

    韩敬这才站起来，周喆点了点头，脸上便有点笑容了。

    “听说，这林宗吾，号称天下第一高手？是也不是？”

    “是。”韩敬点头，“绿林之间盛传，他那大光明教，前身便是摩尼教。而此次进京，他背后也是有人的……”

    “这些东西朕心中有数，但你不要瞎攀扯。”周喆简单地教训了一句，待到韩敬点头，他才满意道，“听说，此次进京，他身边带了的人，也都是高手。”

    “是。”

    “你们将他如何了？”

    “他负伤逃遁，但麾下教众，被我等……杀得七七八八了……”

    “哈哈。”周喆笑起来，“天下第一，在朕的骑兵面前，也得抱头鼠窜哪。你们，伤亡如何啊？”

    “也有……死伤了数人……”韩敬犹豫一下，又补充，“死了五位兄弟，有些负伤的……”

    周喆抿起了嘴，然后道：“都是烈士，要好好抚恤。你们虽是为大当家而私自出营，但这次，钱从宫里出。不过，你也得跟大伙儿说好，朕是敬佩你们大当家做的事情，但这等不守规矩的事，可一不可再了，若还有下次，朕也只得像对待秦家一样，忍痛……查办你们。”

    韩敬回答了之后，周喆才又点了点头，微笑道：“另外有一点，朕倒是有些奇怪，你们如此爱戴陆大当家，为何每次都是你来见朕，不是那陆大当家本人呢？”

    韩敬犹豫了一下：“……大当家，毕竟是女子，因而，这些事情，都是托臣下来分说……绝非对陛下不敬……”

    “哈哈哈哈。”周喆豁达地笑起来，“朕明白了，朕明白了。韩卿不用着急，朕都明白的。你们大当家，是个可敬可佩的女巾帼、大英雄，朕心照了。今日之事，她若过来，我俩之间，说不定还真不好说话。吕梁山，皆是朕的子民，你们受苦多年，是朕的过失，但往事已矣，不必回头了。如今女真猖狂，山河风雨飘摇，却未尝不是男儿建功之机，韩敬，你们好好为朕守这天下，朕不负你们，异日未尝不能像广阳郡王一般，赐爵封王……”

    周喆原本对于青木寨的骑兵还有些疑惑，韩敬与陆红提之间，到底哪个是说了算的头领，他摸得不是很清楚，此时心中豁然开朗。吕梁山青木寨，最初自然是由那陆红提发展起来，然而壮大之后，女子岂能统领群雄，说了算的终究还是韩敬这些人，但那陆姑娘威望甚高，寨中众人也承她的情，对其极为敬重。

    如此一来，对于韩敬这等掌实权的，自己恩威并施，对陆红提那等被供着的，自己只要各种荣宠恩惠加上去便行了。

    这些事情想得清楚，他心中颇为愉悦。先前想起那宁毅，不过是心头灵光一闪，韩敬一脸疑惑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他先前对于宁毅的感兴趣，主要还是好几次没见到李师师，后来那次在城头见到李师师为士兵表演，他的心中，也有着复杂的情绪。然而李师师已有了心上人，他是皇帝，岂能为此争风吃醋。他详细了解了那宁毅，一介书生，却跑去经商，在右相麾下各种不入流的小手段折腾，心中厌恶，却也不能不承认对方有些本领。自己既然身为帝王，便该用人无类，秦嗣源已死，异日让他当个小丑跪在自己面前，用一用他，若犯了错，随手抹了便是。

    自己岂会真的在意这样的人，而即便右相倒台，又岂会因为这样的情绪而去顺手打掉他。但他将来若做了错事，自己也不会姑息便是。

    因为这样的情绪，他每每注意到这个名字，都不愿意过多去想——想多了岂不显得很重视他——这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对着重视的将领说出宁毅来，出口之后，韩敬迷惑的表情里，他便觉得自己有些丢脸：你做下这等事情，是否是一个商人指使的。

    啧，真是掉份。

    好在韩敬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心中正在紧张，应该也注意不到什么。

    在这之后，又知道了这支吕梁骑兵的大致情况，有了突破口，他情绪愉悦——如何调整这支吕梁骑兵，令他们不失野性，又能牢牢握住，甚至发展出更多的这种素质的军队来，这其实是近期他觉得最大的事情，因为这里没有成法——至于秦嗣源的死，各种权力的交替，哪怕是京畿附近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各种的吃相难看，按照规矩去办，该敲打的敲打，也就是了。

    与韩敬又聊了一阵，周喆才放他回去，安抚军心，顺便给他补了个出兵的条子。至于谭稹、李炳文等人，就不安排他们在宫里打照面了，免得又要劝架。

    韩敬带着几名亲兵轻骑出京，经过一处院落时，远远看见不大的灵堂已经搭起来，他微微的叹了口气……

    他出城之后，京城之中的气氛，俨然像是罩上一层雾气，在这个夜里，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清楚。

    ****************

    近两千骑兵，无军令而出营，其后在原野上杀得血流成河，这样的事情，平素自然算是大事，眼下的情况里，则该说是可大可小。

    秦嗣源的问题，牵涉的范围实在是太广，京中几个大族，几个地位最高的臣子，要说完全脱得了干系的，实在不多。消息传来，又有大员入宫，位于权力核心者都在猜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至于下方，类似于陈庆和、铁天鹰等捕头，也早早回京，做好了大干一番的准备。待到秦嗣源一家的噩耗传入京城，情况显然就更加复杂了。

    这一下，上面无论要处理哪一方，显然都有了由头。

    然而这天晚上，事情都一直绷紧在那儿，没有后续的发展。或是皇帝还未做出决定，或是几个权臣还在私下交涉，众人便也观望着风头，不敢轻举妄动。

    朱仙镇距离京城有三四十里的路程，秦嗣源、秦绍谦等人的死讯虽然当晚就传入京中，尸体却一直未至。至于这天晚上为了救秦嗣源而出动的，掌握了秦府最后力量的一帮人，也只是随着装尸体的马车缓缓而行。

    女真人去后，汴梁虽然再度繁华起来，但夜间还是闭上了城门。秦嗣源的尸体随宁毅等人在凌晨到了汴梁南门外，等到清晨开门了，方才驶入城内，铁天鹰等人早已在那儿等着了。

    此时早朝已经开始，一旦事情有了定论，他便能出手拿人。宁毅等人护着尸体进来，神色冷然，似乎是不想再搞事，不久之后，便将尸首运入小小的灵堂里。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秦嗣源虽然盖棺，此时敢来祭奠他的人，可能不多。天亮起来了以后，铁天鹰则收到消息，骑兵出营的事情，被上头轻拿轻放了。

    然而这边事情还未完，在这清晨时分，第一个过来祭奠的大员，不料竟是童贯。他进去看了秦嗣源等人的灵堂，出来时，则首先叫了宁毅，到旁边说话。

    距离灵堂不远处的院落房间里，对话是这样的：

    “为你之事，本王昨夜一晚都没睡好！你瞒得了别人，瞒得过我么。一千八百吕梁骑兵出营的事情，说与你无关？你瞒得了天下人？”

    “只为救秦相一命……”

    “你！救到了？”

    “为当为之事，秦相的确鞠躬尽瘁，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然而，为当为之事，他还是用错了法子。前车之鉴，便是后车之覆！”

    “却想不到第一个过来祭奠的，会是王爷……”

    “哼！本王……唉……”

    “为保秦相，我用尽了法子，如今，终究功亏一篑……”

    “你要说什么？”

    “秦相走之前，留下了一些东西，很多人想要。我一介商人而已，秦相走了，我留不住。东西……在这里。”

    “……你想借刀杀人！？本王统军之人，要你这个！？”

    “王爷在这里牵扯最浅，也最不怕事。这是秦相留下来的因果，谁沾都不好，王爷要拿来用，或是拿去烧了，都随意吧。”

    “……”

    铁天鹰以为至少童贯会为了骑兵之事而震怒，然而大人物的心思他果然想不通，与宁毅私下交涉不久之后，这位王爷也是一脸平静地走了。

    对于宁毅这边，童贯不再追究，军队的事，宫中有周喆给背了书，此后吩咐下来的，就只有缉拿刺杀秦嗣源的凶犯这一项了——这也是没得拿的，刑部总捕在绿林间确实是煞星，但想要动到林宗吾这个级别，并不容易。最近几十年来，唯一被他们动了的大宗师，只是刘大彪一人而已。

    而在这其中，林宗吾也是真正的吃了大亏，他原本有京中大员撑腰，想要刺杀秦嗣源后，天下闻名，京中再高拿轻放一点，大光明教就顺势扩大到京城，谁知道迎面撞上军队，教中高手被杀得七七八八不说，接下来想要入京，一时半会也成了泡影。

    除林宗吾外，京中几个暗中养士的大家族，也多有损失。跑到原野上看那一场热闹的绿林高手，则更是凄凉得没处说理。但在这场火拼中，暗地里浮现出来的许多东西，也真正的让人动容，一些早就被京城通缉的重犯，包括圣公余孽等人的纷纷进京，似乎都是在预示着某些不好的兆头将要来临。

    秦嗣源死后，权力的瓜分，必然也是要有一场火拼角逐，才能再度稳定下来的。

    而铁天鹰也绝不相信宁毅会在这场混乱中置身之外，他投靠了童贯或是哪边尚在其次，重要的是，为了家中一百人，他去屠杀了半个梁山，这次的事情，他一定会回头报复！

    但由于上头的轻拿轻放，再加上秦家人的死光，又有童贯有意无意的照拂下，宁毅这边的事情，暂时便淡出了大多数人的视线。

    此后数日，灵堂偶尔有人过来祭拜，宁毅花了些钱，在胡同口搭起一些戏台，又召集了手下的表演者，或是说书，或是唱戏，附近的孩子偶尔过来听听看看，戏台还给发糖。这些表演倒也有分寸，多半表演让人笑得合不拢嘴的节目，说书也绝不谈及悲壮的了，只说些与世事无关的话本故事。夏日或晴或雨，有的孩子过来了，又被打听到这是奸臣丧事的大人给拉了回去，下雨之时人不多，戏台上的表演却也继续，有一次种师道过来，在夏日深深浅浅的树荫里，听得那边二胡声响起来，歌者在唱。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那歌声苍凉，衬在一片的笑语故事里，倒显得滑稽了，待听到“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时，不觉落下眼泪来。夏天明媚，风雨却苍茫，告别一道守城的秦嗣源之后，他也要走了，带着弟弟的遗骨，回西北去。

    其余的京中大员，便也不在乎秦嗣源死后的这点小事情。此时他仍是奸臣，不能谈是非，不能谈“有”，便只能说“空”了。既然谈及是非成败转头空，这些人也就更加将之抛诸脑后，有这等想法的人，是玩不转政坛的。

    只有铁天鹰没有被这样的氛围所迷惑，秦嗣源与秦绍谦的头七过后，宁毅等人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安葬了这一家人。此时京中各项事情已经回到混乱繁忙的正规上去，刑部花大力气调查着北上而来的摩尼教余孽的事情，但由于最近这段时间上京的人数实在太多，京中爆发的各种案件也多，调查起来，一直都进度缓慢，但铁天鹰还是安排了人手，监视着竹记的动向。

    在大的方向上，太原沦陷后，建立黄河防线已经成为京中近期以来最大的战略行动，要建立这么大的防线，便要出钱出力，出钱出力，要有权利分配的事情，于是京中各个势力，都在争取。另一方面，右相空缺出来，新的人选未定，这也是一块大饼——事实上，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纲苦苦支撑的左相之位，估计也已经做不长久了。

    因为有女真人的威胁，军队是重中之重，京中诸方大员，都在寻求革新之道，城外的武瑞营，此时已经被捧在了风口浪尖，只不过越是这样，该怎样对这支军队下手，诸方就越是谨慎。这些都是大事。宁毅在安葬了秦嗣源后，很大方向上开始倾向于童贯一系，竹记又开始动了起来，但他刚刚进入童贯的圈子，基本上，也都是在自行其是，可能要先回复自己手下竹记的活力。

    由于这样那样的缘故，在诸多大事之中，竹记所在做的事情，就真正的显得微不足道了，竹记成员的许多事情，一时间，似乎也显得有些漫无目的。秦嗣源死后，宁毅的行事，也显得奇怪了许多，铁天鹰偶尔见他出门，看看布匹，谈谈生意，做些比以前更加无聊的事情，在这段时间里，倒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刑部的事情越来越多，五月中旬快要过完的时候，宗非晓便也被调配回京了。这天中午，两人便在宁毅最近常去的布行附近碰头，到酒楼上，聊起最近的事情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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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七章 宁夏催鬼语 厄夜起风雷（三）

    “……俗语有云，人无远虑，便必有近忧。回想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情，我心中总是不安。当然，也可能是进来事情太多，乱了我的心思……”

    京城五月二十。距离女真人的离去，已过了将近半年时间，道路边的树木叶子葱郁，行人来往、商贩叫卖、身影如织，酒楼上方，铁天鹰一面说话，一面与宗非晓在小包间里的桌边坐下了。

    作为刑部总捕，也是天下凶名赫赫的高手，宗非晓身形魁梧，比铁天鹰还要高出一个头。因为外功出众，他的头上并无须发，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但实际上却是外粗内细之人。铁天鹰与他合作过数次，包括押送方七佛上京那次，两人也是在宁毅手上着了道，因此交流起来，还算有共同语言。

    时间并不充裕，两人各自都有许多公务处理，铁天鹰一面倒酒，一面将最近这段时间与宁毅有关的京中事态说了一番。事实上，自女真人退去以后，半年的时间过来，京中状况，大部分都围绕着右相府的起伏而来，宁毅身处其中，颠簸辗转间，到如今仍旧在夹缝中生存下来，即便落在铁天鹰眼中，情况也绝非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

    如今距离秦嗣源的死，已经过去了十天。京城之中，偶尔有书生在发表慷慨言辞时还会说起他，但总的来说，事情已过去，奸臣已伏诛，大部分人都已经开始向前看了。此时回头，许多事情，也就看的愈发清楚一些。

    “……宁毅此人，京中诸公多因他的身份有所轻视，然而在右相手下，这人机智频出。回首去年女真来时，他直接出城，后来坚壁清野，到再后来的夏村之战，都有出过大力。若非右相忽然倒台，他也不致一蹶不振，为救秦嗣源，甚至还想办法出动了吕梁骑兵。我看他手下布置，原本想走，此时似乎又改变了主意，不管他是为老秦的死还是为其它事情，这人若然再起，你我都不会好过……”

    常年行走绿林的捕头，平日里树敌都不会少，但绿林的仇怨不比朝堂，一旦留下这样一个对头上了位，后果如何，倒也不用铁天鹰多说。宗非晓在接手密侦司的过程里差点伤了苏檀儿，对于眼前事，倒也不是没有准备。

    “先前那次交手，我心中也是有数。其实，亳州的事情之前，我便安排人了人手进去了竹记。”宗非晓说着，皱了皱眉，“只是，竹记先前依托于右相府、密侦司，其中有些事情，外人难知，我安排好的人手，也未曾进过竹记核心。只是最近这几天，我看竹记的动向，似是又要折回京城，他们上方流出风声，说如今的大东家成了童贯童王爷，竹记或者改名、或者不改，都已无大碍。”

    “我看怕是以狐假虎威居多。宁毅虽与童王爷有些来往，但他在王府之中，我看还未有地位。”

    “他原是秦嗣源一系，纵然投诚，童王爷又岂会立刻信任他。但以童王爷的势力，这宁毅要经营生意上的事，一定是畅通无阻的。而且……”宗非晓微微有些犹豫，终于还是说道，“铁兄，似秦嗣源这样的大官倒台，你我都看过多次了吧。”

    “嗯。”铁天鹰点了点头，“不少了。”

    坐在那边的宗非晓笑了笑：“是啊，那大员倒台之后的情景，你我也已经熟悉了。那些大员的子弟啊、幕僚之流，确实也有被人放过，或是攀上其它高枝，平安过度的。然而，人一生经历过一两次这样的事情，心气也就散了。这些人啊，不乏有你我抓紧牢里，后又放出来的，跑来找你我寻仇的，能有几个，顶多，在轻慢过他的牢头面前张扬一番罢了，再往上，往往就不好看了。”

    “毕竟说到底，这些人即便保下命来，身份之上，总是要遭人白眼猜忌。如今右相案风波刚过，这宁毅纵然一腔热血，该有的手段，在他调动骑兵之后也要用完了吧。他或许有些好处给王爷，莫非王爷就不防他？真的重用他？所以啊，他如今才是不敢乱来、节外生枝的人……”

    宗非晓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你我二人，皆已是总捕，往上一步，由草莽入官场，倒只能算是个说不得的小吏，但在如今位子上，要你我办事之人，何曾少过。这宁毅嘛，往上一步，便是王府的人了，他在相府中，便未高看过我等，到了王府……嘿，说句实在话，如今他是穿鞋的，我是光脚的。我动了他女人又如何，若是豁出去了与我死磕，我或许难以幸免，他能讨得了好去？我就不信了。”

    他满是横肉的脸上冷冷一笑，拈了颗米糕扔进嘴里：“自古以来，横的怕愣的，我进得京来，便有所准备。他若真要闹事，不用他来找我，我先去找他，大不了同归于尽，他家大业大、女人又多，我看是我怕他还是他怕我。铁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铁天鹰便也笑起来，与对方干了一杯：“其实，铁某倒也不是真怕多少事情，只是，既然已结了梁子，眼下是他最弱的时候，总得找机会弄掉他。其实在我想来，经此大事，宁毅这人要么是真的安分下来，要么，他想要报复，首当其冲的，必不是你我。若他图得大，说不定目的是齐家。”

    “齐砚。”宗非晓点了点头。

    铁天鹰道：“齐家在北面有大势力，要说起来，大光明教实际上是托庇于此，在京中，齐砚与梁师成梁大人，李邦彦李大人，甚至与蔡太师，都有交好。大光明教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若非这宁毅反投了童王爷，说不定也已被齐家报复过来。但眼下只是局势紧张，宁毅刚加入王府一系，童王爷不会许人动他，一旦时间过去，他在童王爷心中没了地位，齐家不会吃这个哑巴亏的，我观宁毅以往行事，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宗非晓点点头，想了想又笑起来：“大光明教……听绿林传言，林宗吾想要北上与心魔一战，结果直接被骑兵追到朱仙镇外运粮河边，教中高手去得七七八八。他找到齐家发脾气，料不到自己聚众北上，竟遇上军队杀来，齐家也傻了眼。呵呵……”

    “宁毅为救秦嗣源，是花了血本的，可惜晚到一步，否则我等也不至于忙成这样。不过话说回来，林宗吾也不会轻易放过他。”有关于那天骑兵出动的事情，上头算是轻拿轻放了，但对于秦嗣源的死，皇帝固然不上心，下方还是有着许多的动作，包括几名中层官员的落马，对绿林人士的抓捕，上方的轻描淡写，到了下面，是掀起了一小股的腥风血雨的。

    两人说到这里，窗外的树梢上，有鸟儿鸣叫，透过窗户往外看去，不远处街边的一个布坊门口，宁毅一行人正下了马车，从那儿进去。铁、宗二人便都看了一眼，铁天鹰扬了扬下巴。

    “秦嗣源去后，据说留了好些人的罪行罪证，也有各家私密，原本预做复起之本。如今该是由他交到了童王爷手里，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他因此才得童王爷庇护，但好在军队一系向来霸道，真要嘁纷争，未必用得着这些东西。童王爷也未必不能识破他的心机。”

    “趁他病要他命。”宗非晓点了点头，“我也懒得千日防贼，入了竹记内部的那几人若是真探得什么消息，我会知道怎么做。”

    “这些事情，也就是与宗兄打个招呼，宗兄自然明白如何处理。这一边，我虽事多，也还在盯着他，宗兄可知缘由？”

    宗非晓想了想：“听闻，刘西瓜、陈凡等人进京了。樊重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嗯。宁毅这人，手段凌厉，结怨也多，当初他亲手斩了方七佛的人头，两边是不死不休的梁子。如今霸刀入京，虽还不知道图谋些什么，若有机会，却必然是要杀他的。我在旁边看着，若刘西瓜等人斩了他，我也好将这些人再揪出来。”

    “呵呵，那倒是个好结果了。”宗非晓便笑了起来，“其实哪，这人结怨齐家，结怨大光明教，结怨方匪余孽，结怨无数世家大族、绿林人物，能活到现在，真是不易。此时右相倒台，我倒还真想看看他接下来如何在这夹缝中活下去。”

    两人随后又继续说笑了几句，吃了些东西，方才离去。

    一如宗非晓所言，右相一倒，暴露出来的问题便是宁毅结怨甚多，这段时间纵然有童贯照拂，也是竹记要夹着尾巴做人做事的时候。宗非晓已经决定了有机会就钉死对方，但对于整个事态，并不担心。

    他此次回京，为的是分担这段时间涉及绿林、涉及刺杀秦嗣源、涉及大光明教的一些案子——当然，大光明教并未进京，但因为秦嗣源在京畿之地被杀影响恶劣，几名与齐家有关的官员便受到波及，这是皇上为表现权威而特意的打压。

    当然，这也是因为于这次交锋中落了下风留下的后果。假如林宗吾杀了秦嗣源，后来又干掉了心魔，或是拿到了秦嗣源留下的遗泽，接下来这段时间，林宗吾可能还会被通缉，但大光明教就会顺势进京，几名与齐家有关的官员也不至于太惨，因为这代表着接下来他们行情看涨。但如今童贯占了便宜，齐家、梁师成、李邦彦一系吃了瘪，几名官员也就顺势进了大牢，虽说罪名不同，但这些人与接下来完善黄河防线的任务，都有着多多少少的关系。

    这便是官场，权力交替时，斗争也是最激烈的。而在绿林间，刑部已经像模像样的拿了不少人，这天晚上，宗非晓审讯人犯审了一晚上，到得第二天下午，他带着手下出了刑部，去几名犯人的家中或是落脚点探查。中午时分，他去到一名绿林人的家中，这一家位于汴梁西侧的三槐巷，那绿林人家中简陋破旧，丈夫被抓之后，只剩下一名妇人在，众人勘察一阵，又将那妇人审问了几句，方才离开，离开后不久，宗非晓又遣走随从，折了回来。

    那绿林人被抓的原因是怀疑他暗中信奉摩尼教、大光明教。宗非晓将那妇人叫回房中，反手关上了门，房间里短暂地传出了女子的哭叫声，但随着片刻的耳光和殴打，就只剩下求饶了，之后求饶便也停了。宗非晓在房里肆虐发泄一番，抱着那妇人又好生安抚了片刻，留下几块碎银子，才心满意足地出来。

    这天下午，他去联系了两名打入竹记内部的线人探听情况，整理了一下竹记的动作，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晚上他去到青楼过了半晚，凌晨时分，才到刑部大牢将那妇人的丈夫提出来用刑，无声无息地弄死了。

    京中在女真人肆虐的半年后，许多弊病都已经显现出来，人手的不足、事物的繁多，再加上三教九流的人不断入京，关于绿林这一片，向来是几名总捕的自留地，上头是不会管太多的：反正这些人平日里也是打打杀杀、无法无天，他们既然将不守法当饭吃，那死了也就死了。宗非晓在刑部多年，对于这些事情，最是驾轻就熟，往日里他还不会这样做，但这一段时间，却是毫无问题的。

    这样的消遣过后，他睡了一阵，上午继续审案，下午时分，又去到三槐巷，将那妇人叫去房中凌虐了一番。那妇人虽然家中贫寒，疏于打扮，但脱光之后感觉倒还不错。宗非晓爱她哭叫的样子，此后几日，又多去了几次，甚至动了心思，将她收为禁脔，找个地方养起来。

    京中大事纷纭，为了黄河防线的权力，上层多有争夺，每过两日便有官员出事，此时距离秦嗣源的死不过半月，倒是没有多少人记起他了。刑部的事情每日不同，但做得久了，性质其实都还差不多，宗非晓在负责案件、敲打各方势力之余，又关注了一下竹记，倒还是没有什么新的动静，只是货物往来频繁了些，但竹记要再度开回京城，这也是必要之事了。

    时间到的五月二十七，宗非晓手头又多了几件案子，一件是两拨绿林豪客在街头决斗厮杀，伤了路人的案件，需要宗非晓去敲打一番。另一件则是两名绿林大侠决斗，选上了京城富户吕员外的院子，欲在对方宅邸屋顶上厮杀，一方面要分出胜负，另一方面也要避开吕员外家家丁的抓捕，这两人手头功夫确实厉害，结果吕员外报了案，宗非晓这天下午过去，费了好大力气，将两人抓捕起来。

    将那两名外地侠客押回刑部，宗非晓眼见无事，又去了三槐巷，逼着那妇人做了顿吃的，傍晚时分，再领了七名捕快出京，折往京城西面的一个小山岗。

    那地方距离京城不远，名叫护岗，原本是因为附近的驿站而繁荣起来，形成了一个有十多个商铺的聚居区，女真人来时，这里一度被毁，如今又重新建了起来。竹记的一个大院也坐落在这边，此时已初步重建，被利用了起来。

    来到岗上，宗非晓让其他七名捕快先去吃些东西，约好了回来见面的大概时间，他从岗上走出，转了个弯，折往大约百丈之外的一处房舍。

    因为先前女真人的破坏，此时这房舍是由竹木简陋搭成，房间里黑着灯，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人，宗非晓进去后，才有人在黑暗里说话。这是例行的见面，然而待到房间里的那人说话，宗非晓整个人都已经变得可怕起来。

    他魁梧的身形从房间里出来，天空没有星光，远远的，稍高一点的地方是护岗街市上的灯火，宗非晓看了看四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却无声地往护岗那边过去。

    走出十余丈，后方陡然有细碎的声音传了过来，远远的，也不知是动物的奔跑还是有人被打倒在地。宗非晓没有回头，他牙关一紧，双目暴张，发足便奔，才踏出第一步，周围的黑暗里，有人影破风而来，这漆黑里，人影翻腾如龙蛇起陆，洪波涌起！

    宗非晓右手猛然拔出钢鞭，照着冲过来的人影之上打过去，噗的一下，草茎飞腾，竟是个被长枪穿起来的稻草人，但他武艺高强，江湖上甚至有“打神鞭”之称，稻草人爆开的同时，钢鞭也扫中了刺来的长枪，与此同时，有人扑过来！有长鞭横扫，缠住了宗非晓的左手，刀光无声冲出！

    长鞭绷的一下，将左边的远处的黑影拉得飞扑在地，右边扑来的人也被撞飞，宗非晓的身体与一名驼背刀客擦肩而过，他的人头还在空中旋转，壮硕的身体如战车般踏踏踏踏冲出五步，倒在地上不动了。

    黑暗里的驼子将人头捡起，拿个袋子兜了，四周还有人影过来，他们聚在那无头尸体旁看了一下，宗非晓使的是双鞭，但方才他只抽出单鞭，只见他的左手上正捏着一枚烟花令箭，还保持着想要放出去的手势。

    不远处，护岗那边一条街上的点点灯火还在亮，七名捕快正在其中吃喝、等着他们的上司回来，黑暗中，有一道道的身影，往那边无声的过去了。

    这些捕快从此再也没有回到汴梁城。

    同一时刻，北面的黄河岸边，延绵的火把正在燃烧，民夫与士兵们正将土石运上大堤。一方面夏季汛期已至，人们必须开始加固堤防，另一方面，这是接下来巩固黄河防线的先期工程，朝堂政局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每日里，都会有大员过来附近巡视。

    再往北一点，齐家老宅里，名叫齐砚的大儒已经发了脾气，黑夜之中，他还在埋头写信，随后让可信的家卫、幕僚，上京办事。

    京城之中，李纲走出房间，坐了一会儿，看着幕僚那边的院落还亮着灯光，他的眼中，有着憋屈与悲壮的光芒，但他双手握拳，过得片刻，想到了什么，又回房处理公务了。

    秦桧正在待客，夜晚的光芒的，他与过来的两人相谈甚欢。朝堂之中，由他继任右相的风声，已经越来越多了，但他知道，李纲即将下台，在他的心中，正考虑着有没有可能直接上手左相之位。

    童府，童贯正与谭稹等人议论着各种事情，李炳文也在下方，如今广阳郡王府最主要的是两件事，第一件，由李炳文等人真正掌控好武瑞营，第二件，黄河防线既为预防女真人而做，理应由军队直接掌控。上一次在太原，童贯明白军队战力，弃城走了，这一次，他希望能够真真正正，毫无制掣地做好一件事情。

    “老秦走后，留下来的这些东西，还是有用的，希望能够用好他，黄河若陷，汴梁无幸了。”

    “那宁立恒心怀叵测，却是欲以此借刀杀人，王爷不可不防。”

    “我自然知道，宁毅这人，已再无它法可想，他希望我以此针对其他人，我欲用它来做好事情。重要的是，这是出自本王之意，又何必在乎他的小小愿望呢。明日我再让人去李邦彦府上打个招呼，他若不让步，我便不再忍他了。”

    作为武朝统军大将，他已经见惯了猪队友，也已经受够猪队友了，这一次武朝危殆，他希望力挽狂澜，这也将是他最后的荣光。

    所有人都有事情做，由京城辐射而出的各个道路、水路间，成千上万的人因为各种的理由也正在聚往京城。这期间，一共有十三支队伍，他们从同样的地方发出，而后以不同的方式，聚向京城，此时，这些人或是镖师、或是商队，或是结伴而上的匠人，最快的一支，此时已过了许昌，距离汴梁一百五十里。

    这是一支两百多人组成的大商队，此时在山间扎营，营地一端的草地上，有两个年轻人正在低声说话。

    “小封哥，你说，京城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我怎么知道。”颌下长了短短胡须，名叫卓小封的年轻人回答了一句。

    “小封哥你们不是去过杭州吗？”

    “杭州又不是京城。”

    “俺从小就在山里，也没见过什么大地方，听你们说了那些事情，早想看看啦，还好这次带上俺了，可惜路上路过那几个大城，都没停下来仔细瞧瞧……”

    “你若再唠叨，便不带你去了。”

    “唔，不说了。”那位淳朴的山里来的小伙子闭了嘴，两人坐了一会儿。卓小封只在草地上看着天空稀疏的星星，他懂的东西很多，说话又有道理，武艺也好，山里的年轻人都比较崇拜他，过得片刻，对方又低声开口了。

    “小封哥，我就问一句，这次上京，咱们能见到那位教你本事的老师了，是不是啊？”

    卓小封目光一凝：“谁告诉你这些的？”

    “队里、队里有人在说，我……我私下里听到了。”

    “谁说的！？”卓小封站了起来，“说了禁口令，你们全当废话了吗？立刻带我去把人找出来！”

    “小、小封哥……其实……”那年轻人被吓到了，结巴两句想要辩解，卓小封皱着眉头：“这件事不开玩笑！马上！立刻！”

    天空星光黯淡，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了营地，引起了一小股的动静，随后又平息下来。

    夏日的暖风带着让人安心的感觉，这片大地上，灯火或稀疏或延绵，在女真人去后，也终于能让人平静下来了，无数人的奔走忙碌，无数人的各行其是，却也算是这片天地间的本质。京城，铁天鹰正在矾楼当中，与一名梁师成府上的幕僚相谈甚欢。

    已没有多少人在意的宁府，书房之中同样暖黄的灯光里，宁毅正坐在桌前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桌面，计算着从苏檀儿落水消息传来后，就在计算的许多东西、以及需要查补的许多漏洞、预案。

    祝彪从门外进来了。

    “方才在城外……杀了宗非晓。”

    宁毅望着他，微微有些迷惑，然后才正视起来，皱了眉头。

    “为何要杀他，你们多事……”

    祝彪附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事情的缘由。宁毅不再多说了，灯火中，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敲打着桌面，过得片刻。

    “节外生枝了，你们……”

    他吩咐了一些事情，祝彪听了，点头出去。夜里的灯火依然宁静，在城市之中延绵，等待着新的一天，更多事情的发生。

    第二天，铁天鹰便将知道宗非晓消失的事情，与此同时，成百上千的人，还在一刻一刻地、无声拉近与京城的距离，等待着汇聚的一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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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空窗，另推荐一本基友的书

呃，这章还没码好。另外推荐好友的一本书，叶天南的新书《大巫纪元》，我就直说了，跟这厮相识许久，属于极好的朋友，我压根就不看他的书，但他在起点也是大神了，之前几本写医生的书，在起点同类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订阅极高，但为人不显山不露水的，无聊要翻书的呢，不妨去看看这家伙的，或许能合胃口。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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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八章 天行有常 人心无度（上）

    “刑部来文了，说怀疑你杀了一个叫做宗非晓的捕头。”

    大雨哗啦啦的下，广阳郡王府，从敞开的窗户里，可以看见外面庭院里的树木在暴雨里化为一片深绿色，童贯在房间里，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句话。

    “我听说了。”宁毅在对面回答一句，“此时与我无关。”

    “我想也是与你无关。”童贯道，“早先说这人与你有旧，差点使得你妻子出事，但后来你妻子平安无事，你即便心中有怨，想要报复，选在这个时候，就真要令本王对你失望了。刑部的人对此也并无把握，不过敲山震虎罢了，你不用担心太过。”

    童贯说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今日本王叫你过来，是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商议。”

    “请王爷吩咐。”

    “武瑞营。”童贯说道，“该动一动了。”

    “这是军务……”宁毅道。

    “本王知道这是军务，你也不用跟本王打马虎眼，打夏村那一仗的时候，你在武瑞营中，我知道，军中后勤运筹，都是你在做。你是有些威信的。”

    宁毅面色不改：“但王爷，这毕竟是军务。”

    “你倒是懂分寸。”童贯笑了笑，这次倒有些赞许了，“不过，本王既然叫你过来，先前也是有过考虑的，这件事，你稍微出一下面，比较好一点，你也不用避嫌太过。”

    “是。”宁毅这才点头，话语之中殊无喜怒，“不知王爷想怎么动。”

    “你不用担心，只是由小的地方动起。”童贯道，“说句实在话，武瑞营能打，这很难得。这半年以来，陛下也好，我也好，朝中诸公也好，都不欲乱动它。你看，此时在京城外的其余几支军队，现在都到黄河边去圈地盘去了，唯有武瑞营仍旧放在这边操练修整，我等要的，是武瑞营的内蕴，不欲随便拆了他，使他成了与其他军队一般的东西。”

    这位身材高大，也极有威严的异姓王在书桌边顿了顿：“你也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本王不光是在乎武瑞营，对李炳文，也是看得很严的，其他军队的一些习气，本王不许他带进去。类似虚扩吃空饷，搞圈子、拉帮结派，本王都有警告过他，他做得不易，战战兢兢，没有让本王失望。但这段时间以来，他在军中的威信，可能还是不够的。过去的几日，军中几位将领阴阳怪气的，很是给了他一些气受。但军中问题也多，何志成私下受贿，而且在京中与人争夺粉头，私下械斗，与他械斗的，是一位闲散王爷家的儿子，现在，事情也告到本王头上来了。”

    “王爷的意思是……”

    “军中的事情，军中处理。何志成是难得的将才，但他也有问题，李炳文要处理他，当众打他军棍。本王倒是不怕他们反弹，但是你与他们相熟。谭大人建议，最近这段时间，要对武瑞营大改小动之类的，你可以去跟一跟。本王这里，也派个人给你，你见过的，府中的沈重，他跟随本王多年，办事很有能力，有些事情，你不方便做的，可以让他去做。”

    童贯的脸上带着些许微笑，一面说着，一面看宁毅的表情。但宁毅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豫的神色，拱手答应了：“是。”

    “具体的安排，沈重会告诉你。”

    宁毅再度回答了是，随后见童贯没有其它的事情，告辞离去。只是在临出门时，童贯又在后方开了口：“立恒哪。”

    “是。”宁毅回过头来。

    童贯坐在书桌后看了他一眼：“王府之中，与相府不同，本王武将出身，麾下之人，也多是军队出身，务实得很。本王不能因为你自相府来，就给你很高的位子，你做出事情来，大伙儿自会给你相应的地位和尊敬，你是会做事的人，本王相信你，看好你。军中就是这点好，只要你做好了该做之事，其它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他说着，将刑部发来的公文扔进了旁边垃圾桶里。

    宁毅看着那动作，点了点头，童贯笑了笑：“去吧。”

    待到宁毅离开之后，童贯才收敛了笑容，坐在椅子上，微微摇了摇头。

    虽然曾经很重视右相府留下来的东西，也曾经很重视相府的这些幕僚，但真正进了自己府上以后，终究还是要一步一步的做过来。这个小商人以前做过不少事情，那是因为背后有右相府的资源，他代表的，是秦嗣源的意志，一如自己手下，有许多的幕僚，给予权力，他们就能做出大事来。但无论是什么人，队还是要排的，否则对其他人如何交代。

    对方既然过来，便也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进入自己的这个圈子，先肯定是要打压，要折去傲气，若是经历不了这个的人，便也不堪大用。谭稹一直针对他，是太过高看他了。不过现在看来，这年轻人倒也还算懂事，若是打磨几年，自己倒也可以考虑用一用他。

    这也是所有人的必经过程，如果这人不是这样，那基本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和忍耐。但坐在这个位子上这么多年，看见这些人终究是这个样子，他也多少有些失望，有些人，隔得远了，看起来做了许多事情，到了近处，其实也都一样。秦府中出来的人，与旁人终究也是无异的。

    雨还在下，宁毅穿过了稍显昏暗的廊道，几个王府中的幕僚过来时，他在旁边微微让了让道，对方倒也没怎么理会他。

    在王府之中，他的位子算不得高——其实基本上并没有被容纳进来。今天的这件事，说起来是让他做事，实际上的意义，倒也简单。

    李炳文要处理何志成，让自己过去露露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相当于一个人当了汉奸，而后皇军让他去跟乡亲们说话一样，既是自污，又是割裂。这或许是因为，童贯认为自己在武瑞营中有些关系和位子，而他是不可能容忍自己在武瑞营中有影响力的，这也是常理，至于那位王府侍卫头领沈重，则是安排过来监视自己的。

    相对于秦嗣源等人死前经历的事情，这倒也算不了什么了。

    不久之后他过去见了那沈重，对方颇为高傲，朝他说了几句训诫的话。由于李炳文对何志成动手在明天，这天两人倒不用一直相处下去。离开王府之后，宁毅便让人准备了一些礼品，晚上托了关系，又冒着雨，专程给沈重送了过去，他知道对方家中状况，有妻儿小妾，专程针对性的送了些香粉香水等物，这些东西在眼下都是高级货，宁毅托的关系也是颇有分量的武人，那沈重推脱一番，终于收下。

    第二天再碰面时，沈重对宁毅的脸色仍然冰冷，警告了几句，但内里倒是没有刁难的意思了。这天上午他们来到武瑞营，关于何志成的事情才刚刚闹起来，武瑞营中此时五名统兵将领，分别是刘承宗、庞六安、李义、孙业、何志成。这五人原本虽来自不同的队伍，但夏村之战后，武瑞营又没有立刻被拆分，大伙儿关系还是很好的，见到宁毅过来，便都想要来说事，但看见一身王府侍卫打扮的沈重后，便都犹豫了一下。

    与几人一一闲聊了几句，不敢说什么敏感的话。李炳文的亲卫这才穿过军营，拿了何志成，李炳文集合军队，当众断案，要打他军棍，孙业等人抗议一番，但李炳文心意已决。军中不少人都偷偷地往宁毅这边瞧，但宁毅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如果在平时，李炳文要处理何志成，或许还真要引起乱子，然而宁毅站在旁边，武瑞营中无人敢发作，不少人眼中只是迷惘，待到何志成被当众打了军棍，军阵之中才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望向宁毅的目光也有些变了。

    李炳文先前知道宁毅在营中多少有些存在感，只是具体到什么程度，他是不清楚的——若真是清楚了，说不定便要将宁毅立刻斩杀——待到何志成挨打，军阵之中窃窃私语响起来，他撇了撇旁边站着的宁毅，心中多少是有些得意的。他对于宁毅当然也并不喜欢，此时却是明白，让宁毅站在一旁，与右相秦嗣源被人泼粪的感觉，其实也是差不多的。

    他心中得意，表面上自然一脸肃穆，待到军棍快要打完，他才在台上大喝出来：“全都安静！在议论什么！”

    军阵中稍稍安静下来。

    何志成当众挨了这场军棍，背后、臀后已是鲜血淋淋。军阵解散之后，李炳文又与宁毅笑着说了几句话——他倒也不敢多做些什么了，不远处吕梁山的骑兵队伍正在看着他，中小将领又或是韩敬这样的头目也就罢了，那个名叫陆红提的大当家冷冷望着这边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但对方毕竟也没有过来说什么。

    离开武瑞营大门，回望军营，有些士兵还在朝这边望过来，其中想必有不少人在私下议论或是谩骂了。转过身，沈重对他的表情倒是好了许多，微微带了些笑容了，今天的任务完成得不错，他对宁毅的上道也颇为欣赏，送礼收礼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宁毅不光送了礼，今天在军营当中，他也没有对其他人说半句乱七八糟的话，这就是懂事的人，若是眼下还想在军营中留些好关系，那就是取死之道了。

    一行人折回汴梁城，待到军营看不到了，宁毅才让随行的祝彪捧来一个盒子：“俗话说，宝刀赠英雄，我在王府中打听过，沈兄武艺高强，是王府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兄弟前些时日寻到一把宝刀，欲请沈兄品鉴一番。”

    武人对兵器都有爱好，那沈重将长刀拿出来把玩一番，稍稍称赞，待到两人在城门口分开，那宝刀已经静静地躺在沈重回去的马车上了。

    昨日是暴雨，今天已经是阳光明媚，宁毅在马背上抬起头，微微眯起了眼睛。后方众人靠近过来。沈重乃是王府的侍卫头领，对于宁毅的这些侍卫，是有些瞧不起的，自然也有几分颐指气使的做派，众人倒也没表现出什么情绪来，只待他走后，才不动声色地吐了口唾沫。

    对于何志成的事情，昨夜宁毅就清楚了，对方私底下收了些钱是有的，与一位王爷公子的护卫发生械斗，是由于议论到了秦绍谦的问题，起了口角……但当然，这些事也是没法说的。

    既然童贯已经开始对武瑞营动手，那么由浅入深，接下来，类似这种上台被批斗的事情不会少，只是明白是一回事，真发生的事情，未必不会心生惆怅。宁毅只是面上没什么表情，待到快要进城们时，有一名竹记护卫正从城内匆匆出来，见到宁毅等人，骑马过来，附在宁毅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宁毅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微微的点了点头。

    那不过是一批货到了的普通消息，即便旁人听到，也不会有什么波澜的。他毕竟是个商人。

    马队随着熙熙攘攘的入城人群，往城门那边过去，阳光倾泻下来。不远处，又有一道在城门边坐着的身影过来了，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蓝衫书生，消瘦孑然，显得有些寒酸，宁毅翻身下马，朝对方走了过去。

    “成兄，真巧，怎么在这里？”

    来人是成舟海，他此时也拱了拱手。

    “听人说你去了武瑞营，我欲去寻你，走到城门累了，所以先歇歇脚。”

    “午时快到，去吃点东西？”

    “也好。”

    成舟海欣然答应，两人进得城去，在附近一家不错的酒楼里坐下了。成舟海自太原幸存，回来以后，正遇上秦嗣源的案子，他一身是伤，侥幸未被攀扯，但此后秦嗣源被贬身死，他有些心灰意冷，便淡出了先前的圈子。宁毅与他的关系本就不是非常亲近，秦嗣源的葬礼之后，闻人不二心灰意冷离开京城，宁毅与成舟海也未曾再见，想不到今天他会故意来找自己。

    点了菜肴之后，宁毅给他倒了一杯茶：“成兄找小弟有事？”

    “是有件事，想要问问立恒。”

    “成兄请说。”

    宁毅笑着抬了抬手，然后，成舟海也在对面抬起头来。

    “我想问问，立恒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太原回来之后，他的情绪或是悲愤或是颓丧，但此时的目光里反应出来的是清晰和锐利。他在相府时，用谋激进，说是谋士，更近于毒士，这一刻，便终于又有当时的样子了。

    宁毅双手交叠，笑容未变，只微微的眯了眯眼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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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九章 天行有常 人心无度（下）

    “我想问问，立恒你到底想干什么？”

    酒楼的房间里，响起成舟海的声音，宁毅双手交叠，笑容未变，只微微的眯了眯眼睛。

    能够跟随着秦嗣源一道办事的人，心性与一般人不同，他能在这里如此认真地问出这句话来，自然也有着不同以往的意义。宁毅沉默了片刻，也只是望着他：“我还能做什么呢。”

    “老师下狱之后，立恒原本想要抽身走人，后来发现有问题，决定不走了，这中间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我猜不出来。”成舟海拿着茶杯转了转，“我与立恒相处不久，但对于立恒行事手腕，也算有些认识，你见事有不谐，投靠童贯，若只为求存，我也就不说今日这些话了。”

    他心中有想法，但即便没有，成舟海也从不是个会将心思表露在脸上的人，话语不高，宁毅的语气倒也平静：“事情到了这一步，相府的力量已尽，我一个小商人，竹记也被动得七七八八，不为求存，还能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立恒也不必妄自菲薄，老师去后，留下来的东西，要说有所保存的，就是立恒你这边了。”

    “多数交给广阳郡王了。”

    “那也是立恒你的选择。”成舟海叹了口气，“老师一生为国为民，自他去后，虽树倒猢狲散，但总还是留下了一些人情。过去几日，听说刑部总捕头宗非晓失踪，另一位总捕铁天鹰怀疑是你下手，他与齐家幕僚程文厚联系，想要齐家出面，为此事出头。程文厚与大儒毛素关系极好，毛素听说此事之后，过来告诉了我。”

    宁毅沉默片刻：“成兄是来警告我这件事的？”

    成舟海不置可否：“我知道立恒的本事，如今又有广阳郡王照拂，问题当是不大，这些事情，我有告知宁恒的道义，却并不怎么担心。”他说着，目光望了望窗外，“我怕的是，立恒你如今在做的事情。”

    房间里沉默下来，成舟海的声音，随后低缓地响起。

    “自老师出事，将所有的事情都藏在了背后，由走变成不走，竹记背后的动向不明，但一直未有停过。你将老师留下来的那些证据交给广阳郡王，他或许只以为你要借刀杀人，心中也有提防，但我却觉得，未必是如此。”

    “有些事情是阳谋，动向给了王爷，他就算心中有提防，也免不了要用。”

    成舟海摇了摇头：“若只是这样，我倒是想得清楚了。可立恒你从来不是个这样小家子气的人，你留在京城，即便要为老师报仇，也不会只是使使这等手段，看你过往行事，我知道，你在绸缪什么大事。”

    微顿了顿：“宗非晓不会是你杀的，一个小小的总捕头，还入不了你的法眼，就算真要动他，也不会选在第一个，我怀疑你要动齐家，动大光明教，但或许还不止如此。”成舟海在对面抬起头来，“你到底怎么想的。”

    宁毅看了他片刻，诚恳答道：“只是自保而已。”

    成舟海表情未变。

    宁毅道：“我原本只是想走的，后来忽然发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等尚在京城，铁天鹰这些人便在打我的主意，我与绿林、与世家结怨无数，暗中动了心思但是未曾出手的又有多少。试想我回去江宁，成国公主府暂时庇护于我，但康贤也已经老啦，他庇护得了多久，到时候，铁天鹰、宗非晓这些人还是要找上门来，若求自保，那时我还是得去找个高枝攀攀，因此，童王爷过来祭奠秦相那日，我顺势就把东西交出去了。其时我尚有选择，总算是一份功劳。”

    “有些时候上了台，问题在于下不去。”宁毅将后背缓缓靠在椅子上，双手交握着放下来了，“我将东西交给广阳郡王，他总是要承我一份情的，而且他是军队系统的人，这些人最不讲道理，旁人若要动我，跟我在其他人的旗下，办法就大有不同，但我入了这一边，与他们的冲突，也是最少。在广阳郡王府待一段时间，我低眉顺目一点，王爷自然会觉得我不过尔尔，他的注意力不再放过来的时候，我一个经商的，就也能往南面抽身，顶多每年郡王大寿，我叫人送来几车贺礼，如此一来，各取所需。我也总算是借坡下驴。”

    他语气平淡，说的东西也是合情合理，事实上，闻人不二比宁毅的年纪还要大上几岁，他经历此时，尚且心灰意冷，就此离京，宁毅此时的态度，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成舟海却摇了摇头：“若真是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心中是不信的。宁贤弟啊……”

    他张了张嘴，然后道：“老师一生所愿，只为这家国天下，他行事手段与我不同，但为人为事，称得上堂堂正正。女真人此次南来，算是将许多人心中妄想给打破了，我自太原归来，心中便知道，他们必有再度南下之时。而今的京城，立恒你若真是为心灰意冷，想要离开，那不算什么，若你真记着宗非晓的事情，要杀几个刑部捕头出气，也只是小事，可若是在往上……”

    “……齐家、大光明教、童贯、蔡京、王黼、李邦彦、梁师成……这些人，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看过立恒你的行事，灭梁山的心计、与世家大族的赈灾对弈、到后来夏村的艰难，你都过来了。旁人或许小看你，我不会，这些事情我做不到，也想不到你如何去做，但若是……你要在这个层面动手，不论是成是败，于天下苍生何辜。”

    成舟海以往用计偏激，行事手段上，也多工于心计，此时他说出这番话来，倒是令宁毅颇为意外，略笑了笑：“我原本还以为，成兄是个心性激进，不拘小节之人……”

    “成某用谋一向有些偏激，但此一时、彼一时了。初在相府，我行事能有结果，手段反在其次，到如今，成某只求女真南来时，这满城百姓，能有个好的归所。”

    宁毅沉默下来，过得片刻，靠着椅背道：“秦公虽然去世，他的弟子，倒是多半都接下他的道统了……”

    “然则，立恒你却与家师的信念不同。你是真的不同，因此，每能为非常之事。”成舟海望着他说道，“其实薪尽火传，家师去后，我等担不住他的担子，立恒你若是能接下去，也是极好的，若你之所为，为的是预防将来女真人南下时的灾祸，成某今日的担心，也就是多余的。”

    “我答应过为秦老将他的书传下去，至于他的事业……成兄，如今你我都不受人重视，做不了事情的。”

    “有些事情，不是说做不了就能不做的。我自太原出来，见过生灵涂炭是什么样子，我也好，立恒也好，只要想做，总有些做事的办法。”

    宁毅点了点头。成舟海的说话平静坦然，他先前用谋虽然偏激，然而秦嗣源去后，闻人不二是心灰意冷的离开京城，他却仍旧在京里留下来，听说有人要动宁毅时，又能过来警告一番。这位在太原九死一生、回京之后又京里师门巨变的男人，当褪尽了背景和偏激之后，留下的，竟只是一颗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宁毅与秦嗣源行事不同，但对于那位老人，向来尊敬，对于眼前的成舟海，也是不能不敬佩的。

    儒家的精髓，他们终究是留下来了。

    他只是点头，没有回答对方的说话，目光望向窗外时，正是中午，明媚的阳光照在葱郁的树木上，鸟儿来去。距离秦嗣源的死，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有件事情，我一直忘了跟秦老说。”

    在那沉默的气氛里，宁毅说起这句话来。

    “早几年，为方七佛的事情，我在南面与刑部、与大光明教都结了梁子，其时密侦司在冲平县城一带的负责人，叫做郝金汉，在那次行动中配合了我的行事，我离开之后，林恶禅找到了他，郝金汉一家被杀。消息传过来以后，秦老让人将这份消息封存起来，不让我看到。”

    他顿了顿：“这一次秦老被入罪，我在整理往日资料时，找出了这份东西。当时他正在狱中，后来又被入罪发配，每次见面，有众多大事缠身，我总是忘了去说。最后那次在城外送他，我手头上各种麻烦事情一堆，回过头时，记起这件事，又忘了开口，当时心想待到手中事情定下，找个机会，总能去打个招呼。”

    “然则，再见之时，我在那山岗上看见他。没有说的机会了。”

    他说到这里，又沉默下来，过了一阵子：“成兄，我等行事不同，你说的没错，那是因为，你们为道义，我为认同。至于今日你说的那些事，向齐家向蔡太师等人报个仇捣个乱……太麻烦了。”

    他顿了顿，又道：“太麻烦了……我不会这样做的。”

    两人对坐片刻，吃了些东西，不久之后，成舟海也告辞离去了，临走之时，成舟海说道：“你若真想做些什么，可以找我。”

    宁毅也只是点了点头。

    此后数日，京城之中依旧热闹非凡。秦嗣源在时，左右二相虽然并非朝堂上最具底蕴的大臣，但一切在北伐和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前提下，整个国家的方略，还算清楚。秦嗣源罢相之后，虽不过二十余日，但左相一系也已开始倾颓，有野心也有紧迫感的人开始角逐相位，为了如今大兴黄河防线的国策，童贯一系开始积极进取，在朝堂上，与李邦彦等人对立起来，蔡京虽然低调，但他弟子满天下的内蕴，单是放在那儿，就让人觉得难以撼动，另一方面，因为与女真一战的损失，唐恪等主和派的风头也上来了，各种商家与利益关系者都希望武朝能与女真停止冲突，早开边贸，让大家开开心心地赚钱。

    反正，当初武朝与辽国，不也是一样的关系么。

    如此一来，朝堂上便显得诸侯并立，周喆在其中有计划地维系着稳定，在意识到童贯要对武瑞营开始动手的时候，他这边也派了几名将领过去。相对于童贯办事，周喆眼下的步调亲切得多，这几名将领过去，只说是学习，同时也避免军中出现不公的事情，权做监督，实际上，则等同于拉拢示好。

    任何的一出戏里，总有黑脸白脸。当初他对常胜军太好，就是没人敢扮黑脸，如今童贯扮了黑脸，他自然能以帝王的身份出来扮个白脸。武瑞营军力已成，重要的就是让他们直接将忠心转入对皇帝上来，若是必要，他不介意将这支军队打造成天子禁军。

    无论上台还是倒台，一切都显得沸沸扬扬。宁毅这边，又被拉着去了武瑞营两次，他在王府之中仍旧低调，平日里也是深居简出，夹着尾巴做人。武瑞营中士兵私下里议论起来，对宁毅，也大有开始鄙视的，只在武瑞营中，最隐蔽的深处，有人在说些煽动性的话语。

    “……皆是官场的手段！你们看到了，先是右相，到秦绍谦秦将军，秦将军去后，何老大也被动了，还有宁先生，他被拉着过来是为什么！是让他压阵吗？不是，这是要让大家往他身上泼粪，要抹黑他！如今他们在做些什么事情！黄河防线？诸位还不清楚？只要大兴土木，来的就是银钱！他们为何如此热心，你要说他们不怕女真人南来，嘿，他们是怕的，他们是关心的……他们只是在做事的时候，顺便弄点权捞点钱而已——”

    这些言语，被压在了风声的最底层。而京城愈发繁荣起来，与女真人的这一战极为惨痛，但只要幸存，总有翻盘之机。这段时间，不光商人从各地原来，各个阶层的士人们，对于救国奋起的声浪也愈发激烈，青楼楚馆、酒铺茶肆间，每每见到书生聚在一起，讨论的便是救国方略。

    这样的气氛也导致了民间许多教派的兴盛，名气最高者是最近来到汴梁的天师郭京，据说能移山倒海、撒豆成兵。有人对此将信将疑，但民众追捧甚热，不少朝中大员都已接见了他，有的人道：若是女真人来时，有郭天师在，只需打开城门，放出六甲神兵，其时……大多津津乐道、啧啧不已。到时候，只需大伙儿在城头看着六甲神兵如何收割了女真人就是。

    每到此时，便也有不少人再度忆起守城惨况，偷偷抹泪了。若是天师早来，不使奸相守城，何至于自家丈夫儿子上城惨死。但议论之中，倒也有人说，既然是奸相在位，那就算天师来了，也必然要受到排挤打压的。众人一想，倒也颇有可能。

    六月上旬，新酸枣门附近城墙早已修筑完毕了。周喆出了宫，在城门附近转了转，在酒楼上看见入城出城人流如织的场面，倒也是颇为欣慰。

    “百废待兴啊。我武朝子民，终究未被这苦难打倒，如今放眼所及，更见繁荣，此正是多难兴邦之象！”

    他指着下方正在进城的商队，如此对杜成喜说道。看见那商队成员多带了兵器，他又点头道：“大难之后，路途并不太平，因此武风兴盛，眼下倒不是什么坏事，在如何抑制与引导间，倒需好好拿捏。回去之后，要尽快出个章程。”

    他随后又与杜成喜简单说了一些事情，最近的黄河防线，各段的负责人，上面已经打了一阵子了，他不欲风波再做扩大，这几日便要拿定主意。这是眼下为防女真人的一大战略，也是秦嗣源去后，对朝堂权力的一次大分配，是他再掌握平衡核心的契机，他早就深思熟虑、胸有成足，此时能对杜成喜说的，也多是可以透出风去的东西。

    杜成喜将这些事情往外一暗示，旁人知道是定计，便再不敢多说了。

    “秦嗣源死后，朕才知道他手底下到底瞒着朕掌了多少东西。权臣便是如此，你要拿他做事，他迟早反噬于你，但朕思前想后，平衡之道，也不可乱来了。蔡京、童贯这些人，当为朕顶住房梁，用他们当柱子，真正做事的，必须得是朕才行！”

    他说完这些，心中又想了一些事情，望着城门那边，脑海中想起的，竟是那边打了个木台子，有一名女子上去为伤兵表演的情景。他尽量将这画面在脑海中去掉，又想了一些东西，回宫的路上，他跟杜成喜吩咐着接下来的不少政事。

    “……事情定下来便在这几日，圣旨上，许多事情需得拿捏清楚。圣旨一下，朝堂上要进入正轨，有关童贯、李邦彦，朕不欲敲打太过，反倒是蔡京，他站在那边不动，轻轻松松就将秦嗣源先前的好处占了大半，朕想了想，终究得敲打一下，后日上朝……”

    如此一条一条地吩咐，说到最后，想起一件事情来。

    “……另外，三日后，事情大定，朕要见的那几个年轻将领、官员中加一个人。宁毅宁立恒，他自相府出来，最近已安分许多，听说托庇于广阳郡王府中，往日的生意，到现在还没捡起来，最近还常被叫去武瑞营，他跟武瑞营是有些关系的，朕甚至听说过流言，他与吕梁那位陆寨主都有可能是情侣，不管是真是假，这都不好受，让人没有面子。”

    “当初秦府倒台，墙倒众人推，朕是保过他的，他做事很有一套，不要将他打得太过，朕要在兵部给他一个拿笔杆子的官职，要给他一个台阶，也免得广阳郡王用人太苛，把他的锐气，都给打没了。”他如此说着，随后又叹了口气：“有了这事，关于秦嗣源一案，也该到头了。而今女真人虎视眈眈，朝堂振作迫在眉睫，不是翻旧账的时候，都要放下过往往前看。杜成喜啊，这是朕的意思，你去安排一下。而今戮力同心，秦嗣源擅专跋扈之罪，不要再有。”

    杜成喜接下旨意，皇帝随后去做其它事情了。

    第二天，宁府，宫里来人了，告知了他将要上朝觐见的事情，顺便告知了他见到陛下的礼数，以及大概将会遇上的事情。当然，也不免敲打一番。

    “……京中大案，往往攀扯甚广，罪相秦嗣源一案，尔等皆是罪人，是陛下开了口，方才对尔等网开一面。宁员外啊，你不过区区一商人，能得陛下召见，这是你十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此后要虔诚焚香，告拜祖先不说，最重要的，是你要体会陛下对你的爱护之心、提携之意，此后，凡有为国分忧之事，必要戮力在前！陛下天颜，那是人人想见便能见的吗？那是天子！是九五至尊……”

    这宫中来人绘声绘色地教育了宁毅半个时辰，宁毅也是诚惶诚恐，连连点头，话语谦卑。这边教育完后，童贯那边将他招去，也大略教育了一番，说的意思基本差不多，但童贯倒是点出来了，陛下希望秦嗣源的罪行到此为止，你要心中有数，此后仰感天恩。

    此时京中与黄河防线有关的诸多大事开始落下，这是战略层面的大动作，童贯也正在接受和消化自己手上的力量，对于宁毅这种小人物要受的接见，他能叫来说上一顿，已经是不错的态度。如此训斥完后，便也将宁毅打发离开，不再多管了。

    倒是这一天宁毅经过王府廊道时，多受了好几次别人的白眼和议论，只在遇上沈重的时候，对方笑眯眯的，过来拱手说了几句好话：“我早知立恒非池中之物，能得陛下召见，这可不是一般的殊荣，是可以告慰先祖的大事！”

    “那是，那是。”

    “我听说，刑部有人正在找你麻烦，这事之后，哼哼，我看他们还敢干些什么！便是那齐家，虽然势大，往后也不必害怕！老弟，往后发达了，可不要忘记哥哥啊，哈哈哈哈……”沈重拍着他的肩膀大笑。

    “对啊，原本还想找些人去齐家帮忙说项呢。”宁毅也笑。

    “放心放心……”

    不久之后，宁毅等人的马车离开王府。

    日渐西沉了，偌大的汴梁城繁华未减，熙熙攘攘的人群依旧在城中穿行，铁天鹰率队走过城中，寻找宗非晓的死与宁毅有关的可能性，点点的灯火逐渐的亮起来。宁毅坐在府中的院子里，等着天光渐去，星辰在夜空中吐露点点银辉，这世界都因此安静下来。时间的轮轴一点一点的推移，在这繁华而又安宁之中，缓慢却毫不迟疑的压向了两日以后的未来。

    两日的时间，转眼过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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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〇章 人发杀机 天地反覆

    景翰十四年六月初九，汴梁城，寻常而又忙碌的一天。

    天气晴朗。

    对于众多的武朝高层官员来说，距离曾经的右相秦嗣源死去刚刚一个月，这也是重要而特殊的一天。经过早些时日的政争和扯皮，在这一天里，武朝政局未来一段时间的基本构架已经确定下来，众多官员的任命、调动、对于黄河防线，抵抗女真问题责任的明确，将在这一天确定下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赏功罚过，官员们瓜分胜利果实的得胜之宴。虽然在与女真人的争夺中败了，但至少在另一场战争中，许多的人，获得了胜利。

    早朝开始是五更天，预备要上朝的官员们，往往三更天就出门，去往宫城了。武朝的早朝，频率不定，普遍情况下是五日一朝，但最近事情太多，为了更好的组织起对抗女真人的事情，频率变为了两日甚至一日，有些官员叫苦不迭，但今日，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情绪。

    宁毅在子时过后起了床，在院子里慢慢的打了一遍拳以后，方才沐浴更衣，又吃了些粥饭，静坐一会儿，便有人过来叫他出门。马车驶过凌晨安静的街市，也驶过了曾经右相的府邸，到快要接近宫门的道路时，才停了下来，宁毅下了车。驾车的是祝彪，欲言又止，但宁毅表情平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远处的宫城。

    皇城之下，大大小小的不少官员都已经云集过来。宁毅抵达后，远远地站在了路边无人关注的地方，不多时，童贯也来了，蔡京也来了，王黼、李彦、张邦昌、李纲、秦桧、高俅、唐恪、吴敏……等等等等的人，也陆续地过来，聚集在宫城外不同的地方。

    人都是有圈子的，但当然，并非一党一派，就站在一起，首先当然是身份地位，蔡京童贯乃是朝堂上的两大巨头，因为领域不同，摩擦也少，他们之间，相处就颇为融洽，而即便相处不好的大员，见面之后，也会哈哈哈哈的聚首，互相吹捧或是膈应一番。

    御史台的众人比较单，他们不愿结党，纵然站在一块，往往也隔着距离，并且不喜欢一大帮人一起说话，顶多两两之间，交头接耳，表情肃穆。其次是清流，他们位置或许不高，但站队坚定。站队坚定的人才会被上头欣赏。大儒则往往长袖善舞，文人风骨，外圆内方，却不怕人说。

    有几名年轻的官员或是地位较低的年轻武将，是被人带着来的，或是大家族中的子侄辈，或是新入伙的潜力股，正在灯笼暖黄的光芒中，被人领着四处认人，打个招呼。宁毅站在旁边，孤零零的，走过他身边，第一个跟他打招呼的，却是谭稹。

    “来了。”

    他望向前方，冷冷地说了一句。

    “是。”

    宁毅回答一句。

    然后谭稹就走过去了，他身边也跟了一名将领，面相凶悍，宁毅知道，这将领名叫施元猛，乃是谭稹麾下颇受瞩目的年轻武将。

    今日他们都将在最后一同见驾。

    “来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这次，声音温和得多，却带了几分疲惫的感觉。那是与几名官员打过招呼后，不动声色靠过来了的唐恪。虽然作为主和派，曾经与秦嗣源有过大量的冲突和分歧，但私下里，两人却还是惺惺相惜的好友，纵然路不相同，在秦嗣源被罢相入狱期间，他仍旧为了秦嗣源的事情，做过大量的奔走。

    秦嗣源被判流放岭南之后，原本将被刺配沙门岛充军，从此与秦嗣源天各一方的秦绍谦，也是因为他的活动，才同样改判成了发配岭南。

    纵然两人在岭南的不同地方，但至少相隔的距离，要短很多了，私下运作一番，未尝不能相聚。

    只可惜，这些努力，也都没有意义了。

    “是。”

    宁毅便也回答了一句。

    “今日之事，不要想得太多。”唐恪道，“老秦走了，你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他。”

    “是。”

    秦嗣源去后，许多东西，包括交给童贯用以保命的黑材料，都留给了宁毅。唐恪并未因此对他有所怨言，大概在某种程度上，将宁毅当成了为秦嗣源继承衣钵之人。

    过得一阵，童贯也看似无意的在与人说话的空隙中到了这边，打量了他几眼：“早两日跟你说的，都记住了？”

    “记住了。”

    “好。”他点头道，“好好干。”

    他没有挥手叫宁毅过去，主动抽空过来，不是为了纡尊降贵，而是为了尽量减少影响。但能够露出这样的做派，仍旧为宁毅吸引了不少目光。人群中也有宁毅熟悉的人，例如李纲，那位白发苍苍一脸刚直的老人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瞧他。

    一来李纲的相位已经开始被架空，二来，秦嗣源出事时，李纲那边可能认为秦系倒台，剩余力量理应攀附于他，助他成就大事，宁毅后来投靠了童贯，这一介阉人，他素来瞧之不起，可能在那边认为，宁毅这等行为，隐隐的也是在向他打脸了，因此，便在没有过关注。

    一些大小官员注意到宁毅，便也议论几句，有人道：“那是秦系留下来的……”然后对宁毅大致情况或对或错的说几句，随后，旁人便大多知道了情况，一介商人，被叫上金殿，也是为了弭平倒右相影响，做的一个句点，与他本身的情况，关系倒是不大。有些人先前与宁毅有过往来，见他此时毫无出奇，便也不再搭理了。

    五更天，西华门开，众人进入宫城。西华门后是右承天门，过了右承天门，便是长长的宫墙和道路，侧面依次有集英门、皇仪门、垂拱门，然后是这次朝会要入的紫宸门。这里又是两扇门。宁毅等人共经历了三次搜身检查。众人在紫宸殿前的广场站好，随后，大员依次入内。

    宁毅等一共七人，留在外面广场最角落的廊道边，等待着内里的宣见。

    五更天此时已经过去一半，内里的议事开始，晨风吹来，微带凉意。武朝对于官员的管制倒还不算严格，这其中有几人是大家族中出来，交头接耳，附近的守卫、太监，倒也不将之当成一回事。有人看看站在那边一直沉默的宁毅，面现厌恶之色。

    他们或因关系、或因功劳，能在最后这一下得到皇帝召见，本是荣耀，有这样一个人掺杂其中，顿时将他们的质量全都拉低了。

    宁毅抬起头来，天边已现出微微的鱼肚白，白云如絮，清晨的鸟儿飞过天空。

    作为掌控一个国家的人们，起来得比被掌控的人要早，但此时，外面的城市间，应该也已经逐渐热闹起来了。

    景翰十四年六月初九，汴梁城，景翰朝的最后一天。

    天气晴朗。

    ****************

    铁天鹰带着麾下的捕快，奔行过清晨的原野，他籍着线索，去往宗非晓曾经安排的一名线人的家中。

    过去了以后，天色已大亮了，那房舍空置数日，没有人在。铁天鹰踢开了房门，看着屋里的积尘，然后道：“搜。”

    不久之后，翻墙倒柜的一名捕快找到了什么，拿过来递给铁天鹰，铁天鹰看过后，脸色陡然变了，随后，铁骑又跟着，飞奔而出。

    辰时。

    武瑞营正在晨练，李炳文带着几名亲兵，从校场前方过去，看见了不远处正在如常联系的吕梁人，倒是与他相熟的韩敬，背负双手，仰头看天。李炳文便也笑着过去，背负双手看了几眼：“韩兄弟，看什么呢？”

    韩敬偏过头来，冲他笑笑。

    李炳文便也是哈哈一笑。

    “哎，对了，陆寨主在哪？”

    “她有事。”

    “哦，哈哈。”

    李炳文只是没话找话，因此也不以为意。

    汴梁城。

    陆红提带着两名随从，走入宫门。

    早朝还在紫宸殿进行，进入皇城后，宫中太监使女官去了她的武器，又搜了身，随后带去到御书房附近等待，周围特意的安排了几名高手守着。

    房间外阳光倾泻下来，附近的宫殿都显得安静，宫女奉上了茶点。红提静静地坐在那儿，闭上了眼睛，门外的大内侍卫偶尔望她一眼，掂量她的成色。

    宫城外，名叫西瓜的少女站在楼顶上，仰头吞吐清晨的空气。

    这是京城……

    爹爹……圣公伯伯……七伯伯……百花姑姑……还有死去的所有的兄弟……你们看到了吗……

    四面街道行人来去，热闹而祥和，不远处，便是巍峨的宫墙。

    ……

    秦嗣源、秦绍谦死后，两人的墓地，便安放在汴梁城郊。

    太阳已经很高了，铁天鹰的骑队奔行到这边，气喘吁吁，他看着秦绍谦的墓碑，伸手指着，道：“挖了。”

    一众捕快微微一愣，然后上去开始挖墓，他们没带工具，速度不快，一名捕快骑马去到附近的村子，找了两把锄头来。不久之后，那坟墓被刨开，棺材抬了上来，打开之后，漫天的尸臭，埋入一个月的尸体，已经腐烂变形甚至起蛆了。

    铁天鹰手中颤抖，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宁毅的软肋，他可以动手了。手中的纸条上写着“秦绍谦疑似未死”，然而棺材里的死尸已经严重腐烂，他强忍着过去看了几眼，据宁毅那边所说，秦绍谦的头曾经被砍掉，而后被缝合起来，当时大家对尸体的检查不可能太过细致，乍看几下，见确实是秦绍谦，也就认定事实了。

    此时线索已有，却难以以尸体作证，他掩着口鼻看了几眼，又道：“割了衣服，割了他全身衣物。”两名捕快强忍恶心上来做了。

    腐烂的尸体，什么也看不出来，但随即，铁天鹰发现了什么，他抓过一名公人手中的棍子，推开了尸体腐烂变形的两条腿……

    ……

    紫宸殿中，有关一名名官员的升迁任调安排，正在被杜成喜大声地念出来，即便是外面的广场上，都能有所听闻。一名身材高大的太监朝这边过来了——武朝有童贯领兵，也有几名总管太监做出了大事，因此，宫中有这样身材高大的太监，并不是奇怪的事情。只是在他过来时，附近的禁军将他稍微拦了一下。

    “候公公，什么事？”

    “杜老大在里面伺候皇上，再过一会儿便是这些人进去了，他们都是第一次上朝，杜老大不放心，怕出幺蛾子，先前抽空让咱家来看一眼，这几位的礼节练得都如何了。咱家还有事，问一句，就走。”

    那侍卫点了点头，这位候公公便走过来了，将眼前七人小声地依次询问过去。他声音不高，问完后，让人将礼节大概做一遍，也就挥了挥手。只是在问道第四人时，那人做得却有些不太标准，这位候公公发了火：“你过来你过来！”

    他将那人拉到一边，却正好是侍卫偏头就能看到的地方，让这人再做两遍，然后又是亲自的纠正。那人急得面红耳赤，侍卫看得两眼，别过头去，宫中执勤，没必要指着看人出丑。

    候公公还有事，见不得出问题，这人做了几遍没事，才被放了回去，过得片刻，他问到最后一人时，那人便也做得有稍许错误。候公公便将那人也叫出去，训斥一番。

    其余六人大都面带嘲讽地看着这人，候公公见他跪拜不标准，亲自跪在地上示范了一遍，然后目光一瞪，往众人扫了一眼，众人连忙别过头去，那侍卫一笑，也别过头去了。

    ……

    汴梁城外，秦绍谦的墓碑前，铁天鹰看着棺材里腐烂的尸体。他用木根将尸体的双腿分开了。

    “这……是个阉人？”

    他站在那儿发了一会楞，身上原本燥热，此时渐渐的冰凉起来了……

    他想干什么……

    远远的，马蹄声震动大地，沸腾而来——

    汴梁以西，万胜门附近，杜杀背着长刀，走出了客栈，更多更多的人，此时正从附近走入人群当中，去向城门……

    内城，距离梁门不远处。祝彪坐在已经关门许久的竹记店铺当中，闭目养神，膝上躺着他的长枪，陈驼子等人或站或坐，大多安静。院子里，有人正将几个箱子扛进来，摆到一楼还封闭着的窗口。这安静又忙碌的气息，与外面城门处的繁华相互映照着。

    某一刻，祝彪背着长枪，推门而出。

    枪尖锋芒嗜血。

    青鸟已至，日光倾城。

    ……

    皇宫紫宸殿，圣旨宣布完毕，一番说话与谢主隆恩后，内里宣七人入内。宁毅走在侧面，步伐简单，面容平静。进入大门后，紫宸殿内庄严宽敞，众多大臣分立两旁。蔡京、童贯、李纲、刚刚升任右相的秦桧、少师王黼、兵部尚书谭稹、刑部尚书郑司南、礼部尚书唐恪、吏部尚书燕道章、户部尚书张邦昌、工部尚书刘巨源……此外还有高俅、蔡攸、吴敏、耿南仲等众多高官，各人肃穆列开。

    檀香的清烟袅袅，正面上方，便是如今的九五至尊，天子周喆了。这些人，是武朝金字塔的顶端。

    七人在距离门口不远处齐声跪拜。

    圣旨发布完毕，此时已经至于尾声，除了保举各人进来的上线，没有多少人关心此时进来的七个小东西。众人各自在心中咀嚼着获得的喜悦，也各自想着自身继往开来的事业，这一次，秦桧是最高兴的，他间或瞥瞥不远处的李纲，此时，左相之位也已经长不了了。燕道章破格擢升吏部，占了极大的便宜，也是因为他是蔡京麾下打手，此次才轮得上他。

    但除了燕道章，蔡京一系在这一次的角力中吃了亏的，但没有关系，他的力量已经太大了，皇帝并不喜欢，吃亏就是占便宜。童贯一系，获得了参与黄河防线的最大利益，这时候，还在心里消化所有的成果，有了这些，他接下来的计划，就能够好好实施了。

    周喆在前方站了起来，他的声音缓慢、稳重、而又浑厚。

    “朕，自继位时起，欲求武朝之振兴，国家之安泰，一路之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御一国之难，朕明白，你们未必懂，朕可以给你们荣宠，给你们权力，为的是你们为这个家国做事。但这一路走来，总有蟊虫巨害，损我根基，前有王高进，中有卢之平，后有秦嗣源！”

    他口中说的，皆是登基后几个被入罪的宰相名。眼下是要做结论，盖棺定论的时候，他既然开始说了，一时半会便不可能停下来。下方七人跪着，众人站着，静静地听。

    周喆道：“与女真一战，仓促匆忙，女真强悍，但我武朝亦有忠臣义士，前仆后继，这是朕欣慰的地方，也是朕心痛的地方！朕下罪己诏，反躬自省，若你我真出了全力，为守城真要那么多忠臣义士的流血吗？我为君，尔等为官，这些道理，不可不细思！女真去后，秦嗣源伏法，他罪有应得，但你们——”

    他的话语慷慨悲愤，到得这一瞬，众人听得有个声音响起来，当是幻觉。

    那是有人在叹气。

    “哎，周喆……”

    跪下的几人当中，施元猛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因为他感到，身边的那个商人，竟然站起来了——怎么可能。

    周喆也看到宁毅站起来了——他还没意识到那道人影的身份，甚至连眼前这一幕都觉得有些奇怪，在这金殿之上，竟有人在跪下的时候敢站起来？是不是看错了……但这就是他们的第一个照面。

    不会有下一次了。

    充满威严的紫宸殿中，数百年来第一次的，出现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火光爆闪，众人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金阶之上，皇帝的身体在下一刻便歪歪的坐到了龙椅上，檀香的烟尘消散，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前方，看自己的腿，那里被什么东西穿进去了，密密麻麻的，血似乎正在渗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毅的步履已经穿过人群，他目光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事已经反复练习一千万次的工作，前方，作为武人地位又高的童贯首先还是反应了过来，他大喝了一声：“竖子！”醋钵大的拳头，照着宁毅的脸上便挥了上来。

    他于军中戎马半身，沾血无数，此时虽然老迈，但余威犹在，在眼前上来的，不过是一个平日里在他眼前卑躬屈膝的商人罢了。然而这一刻，年轻的书生眼中，没有半点的畏惧或是闪避，甚至于连蔑视等表情都没有，那身影似慢实快，童贯豪拳轰出，对方单手一接，一巴掌呼的挥了出去。

    那一巴掌砰的挥在了童贯的脸上，五指挥砸，沉若铁饼，这位收复燕云、名震天下的异姓王脑子里便是嗡的一响。

    童贯的身体飞在空中一瞬，脑袋砰的砸在了金阶上，血光四溅，宁毅已经踏上金阶，将他抛在了身后……

    时间，推向后方。

    再早一点，武瑞营的校场。

    晨练还没有停下，李炳文领着亲卫回到军队前方，不久之后，他看见吕梁人正将战马拉过来，分给他们的人，有人已经开始整装上马。李炳文想要过去询问些什么，更多的蹄音响起来了，还有铠甲上铁片碰撞的声音。

    被称为“铁浮屠”的重骑兵，排成两列，从不同的方向过来，最前方的，便是韩敬。

    李炳文下意识的挥了挥手，召集附近的亲兵，也让其他武瑞营的士兵戒备：“韩兄弟，你们要干什么！”

    韩敬没有回答，只有重骑兵持续压过来。数十亲兵退到了李炳文附近，其余武瑞营的士兵，或是疑惑或是恍然地看着这一切。

    “推！”只有冰冷的字句发出。

    重骑兵的推字令，即列阵冲杀。

    往日里尚有些交情的人们，刀锋相向。

    艳阳初升，重骑兵在校场的前方当着上万人的面来回推了两遍，其它一些地方，也有鲜血在流出了。

    然后韩敬骑着马，踏上校场前方高台，下面，李炳文以及所有的亲兵皆已化为残尸，吕梁骑兵已在附近列阵，整军待发！

    “尔等看到了！夏村战后，朝中众人倒行逆施，女真再来，武朝必亡！吾等不再奉陪！但君无道，民兴兵戈以伐之——”韩敬的声音响起来，“吕梁今日兴兵，不为清君侧，为斩杀昏君，悬尸城头！而今日过后……”

    校场上，那声若雷霆：“今日过后，吾辈造反！尔等亡国——”

    杀气，冲天而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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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一章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武瑞营，万人集结的大校场。血腥的气息弥漫，无人理会。

    眼见着吕梁骑兵对于李炳文等人的突然屠杀，无人上前。自夏村过后，对于自己这支军队的命运，一众兵将始终心中忐忑，由于先前宁毅推行的讨论制度，这样的忐忑，是由上至下渗入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里的。

    然则秦绍谦被去职后，各种传言一日三变，底层军官当中，虽也有高呼着国之将亡、匹夫一怒的，但终究未敢出来干点什么。除了何志成，在京城当中，为了秦绍谦的名誉与王府家丁火拼，最终还被打了军棍。

    罗胜舟的来了又去，李炳文的到来，背后站着的是那位武朝军神童贯，这些东西压下来时，无人敢动，再后来，秦绍谦刺配被杀，宁毅被押来武瑞营站队，众人看了，已经没法再说话。

    明面上没有话，心中未必没有怨。

    这些东西压在心里，许多人是期盼着发生点什么的。也是因此，当重骑兵在校场前方碾杀李炳文时，众人或是心惊，或是恍然，却不为所动。然而当韩敬喊出那句话后，众人才真正的慌张起来了。

    那一边，骑兵队已经开始突出营门，人群里，才陡然有人喊了一句：“韩将军！那我等如何！”这是军中一名年轻小将，看起来也是热血沸腾，想要随着吕梁人干大事。不远处，韩敬勒马停住了。

    “尔等有家有室的，我不为难你们！”

    他留下这句话，掉头离开。地面轰鸣着，滚滚铁骑如长龙，朝京城那边奔驰而去，不多时，马队在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日光照射下来，颜色似乎都开始变得苍白，校场上的士兵们望着前方的何志成等几名将领，然而。他有的看着骑兵离去的方向，有的看着这满场的血腥，似乎也有些茫然。

    队列之中，嗡嗡嗡的声音开始响起来。吕梁人反了，要杀皇帝了，李炳文死了，武瑞营无主，接下来要怎么办。前方几名将领还在互相打量。何志成与孙业走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人群里，有人开口道：“不能这样啊！”

    他旁边有人应和：“是啊，他不过两千人，去了京师，必不能成事，我等被抛下在此，死无地矣。”

    “我有家人在，不能造反……”

    “我却没有，然则……”

    众人议论纷纷。他们眼见上方将领还没有定计，似乎也默许了众人的讨论，有人已经焦躁地出来说话。武瑞营中，毕竟有家有室的士兵、将领也是有的，不多时，便有人道：“我等要点起狼烟，先做示警。”

    又有人道：“你敢！”

    “为何不敢！他们要找死，我们跟着一起死吗！”

    “自夏村起，谁是忠臣谁是奸臣，谁为国为民谁弄权害国。看不到吗！点烽火，你个叛徒！”

    “我叛徒！他们都甩下我们了——”

    短暂的时间内，激烈的争吵便响了起来，争论和站队之中。许多人还在看着前方的几名将领，这时候，之间孙业和何志成也争论起来，孙业支持点燃烽火台，何志成则赞成造反。人群里早有人喊起来：“孙将军，我等过去！看谁敢阻拦！”

    “这等时候。犹豫不得了。”

    那几名将领大声说着，带了一群人开始往外走，不少人也开始冲出队列，加入其中。何志成一挥手：“停下！拦住他们！”

    队列之中也各有拔刀之人，冲向前方，排成一列。这场面立刻就混乱起来，这混乱到最高点的时候，有人大喊：“这造反之计乃宁先生策划，而今他正被昏君召见上朝……尔等想死么！”

    混乱的场面中，众人的声音低了一瞬，随即又开始争吵对峙，但渐渐的，校场大队列那边，有诡异的气息蔓延过来，有人指指点点，像是在议论着一些什么，逐渐有人朝那边望过去，随即，也说了几句话，安静下来。

    有一列人影，从那边过来。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脚下似乎还带着伤，行走微微有些不便，但他裹着披风，从那边过来，军中的骚动，便一时间停了下来。那人脸上有刀疤、络腮胡，瞎了一只眼睛。

    “秦、秦将军……”

    图穷匕见的时候，已死之人转回来了。

    “尔等去了兵器！”先前支持点燃烽火台的孙业指着那群要冲出去的人，如此说道，众人微有迟疑，孙业喝道，“放心！有家室的，不为难尔等！宁先生谋事，岂能算不到你们！？”

    初升的朝阳下，方才沸腾起来的一群人，放下了兵器。独眼的将领站在军列前方，夏日的白云飘过天际，不久之后，巨大的校场上，军阵逐渐的开始分离……

    这将是许多人生命中最不寻常的一天，未来如何，尚无人知晓。

    ……

    “是个阉人……”

    他想要干什么……

    汴梁城郊，秦绍谦的墓地前，铁天鹰有过片刻的失神，但随即，他已作出了决定，点了近一半的人：“去找仵作，尔等守在这里！其余人，跟我回城！”

    回汴梁，抓宁毅！

    奔波数日，他终于找到破局之机，也找到了宗非晓的死因。与宁毅之间，没有拖延的余地了。一行二十余骑沿着小道朝大道奔行而去，回忆起宗非晓的死，铁天鹰叮嘱道：“所有人小心，防歹人截杀！”事实上，此时清晨已过，他们一行奔跑的虽是小路，偶尔也能见到行人路过，不多时，小路延伸便要并入入城的主驿道，前方一个小坡，坡上坡下却有旅人停住，望向京城那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要停下，入城招人！不管是任何事情——”

    马队转过那弯道，踏踏踏踏的，逐渐停下来。

    “那、那是什么……”

    视野前方，驿道穿插向汴梁的城门，阳光与如絮的白云之下，原野辽阔，如潮的骑兵队伍在这片天空下。直插向汴梁城门。

    “那是……吕梁人？”

    “怎、怎么回事……”

    队伍之中，有人呢喃出声，铁天鹰胯下的奔马转了一个圈，他望着远远的汴梁万胜门。低声道：“关城门啊……关城门啊……”

    城门处，有商旅四散奔逃，城墙上，有人从巨墙的外侧掉下来了。

    ……

    血光四溅！

    万胜门的城头，杜杀持刀挥劈。一路前行，周围，霸刀营的士兵，正一个一个的压上来。

    远处的原野上，铁骑汹涌而来。

    ……

    “西军反啦——”

    “武瑞营反啦——”

    “大军进城，清君侧，酸枣门已陷——”

    汴梁一侧，有战马奔行过长街，马上绑着绷带的骑士放声大吼。

    ……

    梁门，上街的民众被忽如其来的厮杀惊动。四散奔逃，周围几个街区，都相继炸开了锅。

    捕快的队伍汹涌而来。

    高高的城墙上，祝彪举起了一只手：“守住这里。一炷香。”

    ……

    兵部衙门。

    察觉到骤然而来的变乱，有人跑出大门，四处眺望，也有骑马的传讯者奔驰过来，门口的士兵和恰巧聚集过来的将领，多有慌张，不知道城中出了什么事。

    轰隆隆的声音陡然响起来。

    街道对面。那出院落的高墙一整排的倒下，烟尘飞起来，烟尘的那边，七门木制的、圆筒状的东西。一字排开。最先在烟尘中看到轮廓的那人张了张嘴，喉间干涩。

    这个时候，对于榆木炮，兵部的一些将领，已经有概念了。

    双方相隔——

    一条街的宽度。

    ……

    名叫西瓜的少女背着她的刀匣站在院子里，与其他的十余人仰头看着那只巨大的袋子正在慢慢的升起来。

    那大袋子由数十张不知材料的布匹拼贴起来。此时，院落里七八个火炉上接了管子，正转起巨大的鼓风机为它充气。

    那真是好大的孔明灯。

    孔明灯下，挂了个篮子。

    “我要来了……我要来了……”

    她摇晃着身子，轻声说道。

    皇宫城墙上，巡逻的侍卫已经看到了那升起来的大布袋，而相隔大约里许的另一处院落，另一个大布袋也正在鼓胀着升起来。

    远远的，城市中燃起黑烟。

    ……

    紫宸殿。

    庄严肃穆的气氛里，脚步踏上金阶。

    杜成喜从御座边冲过来。

    在这个上午的大殿当中，随着枪声的骤然响起，过去的，不过是一呼一吸的瞬间，那是没有人曾见过的场面。

    那身影的脚步似慢实快，转眼间已经穿过殿内，随着童贯的一声暴喝，他的身体随即飞起，脑袋狠狠地在金阶上砸开了。鲜血之中，有人跨过来两步，又被溅上，反应极快的秦桧没有抓住那道身影，杜成喜冲出两步，外面的侍卫才开始往里望。

    刀锋自那身影的左手袍袖间滑出来，杜成喜的身影被推得飞越过周喆的视野，飞过龙椅的后背，将那天子御座后方的屏风、瓷瓶等物砸成一片狼藉，顷刻间，哗啦啦的声音，漂亮的镂空雕花长明灯柱还在倒下来，砸在龙椅上。周喆坐在那儿，视野恍惚，有锋芒递过来，他张着嘴，伸手去抓。

    这片刻时间，殿内“轰——砰——哗——”的响成了一片，混合着童贯的骂声，惨叫声，到得此时，也已经开始有人发声，位于这天下中央的大人们下意识的吼喊，震耳欲聋，有人在举步前冲。而在那御座前方的方寸之间，周喆目光迷惑而痛苦，下意识的抓向刀锋。倒是没有大臣能注意到这个动作，然而在下一刻，他们看到那道身影的右手抓起了九五至尊胸前的衣襟，将他整个身体单手举在了空中！

    然后转身用力掼下！

    皇帝的身体自空中掉落，在那御座前方，金阶之上，狠狠的接触了地面，他的右手下意识的先落地，然后脑袋在地上撞了一下，地上的浮沉漾起。冲在前方的人眨了眨眼睛，因为鲜血飚射过来，溅在了他的脸上。皇帝的右手前臂已经断了。白森森的断骨从衣袖里插出来，他痛苦地蠕动。

    没有多少人能在意到声音了。有人大喊，有人谩骂，有人冲向前方。更多的人目瞪口呆，脑子里嗡嗡嗡的，在理解着这不可能发生的一幕。

    金阶上方，御座之前，那身影挥落周喆之后。在他身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宁毅在金阶的最上方坐了下来，他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所有人，那些或歇斯底里，或不可置信，或满眼谴责，或目瞪口呆的大臣。手中的刀锋压在了仍在地上痛苦蠕动的皇帝身上，然后，他用刀背在他头上用力砸了一下！

    距离他最近的大臣只在前方三步远，是脸上沾了血滴的秦桧，不远处。李纲须发皆张，破口大骂，无数不同的表情浮现在他们的脸上，但整个殿内，没有人敢上来一步，他将目光越过这些人的头顶，望向殿门之外，阳光炽烈，那里的天空，想必有悠悠的白云。

    汴梁城已经乱起来。

    城外远处的驿道边。令人窒息的一刻。

    视野那头，奔腾的铁骑洪流冲入城市！

    在女真人的强攻下都坚持了月余的汴梁城，这一刻，大门敞开。不设防御。

    兵部门口，炮声轰然响起，梁门附近，同样有炮声响起。汴梁城内能够开花的主节点上，转眼间，已经遍地开花。禁军殿帅府，陈驼子率领众人已经轰开了外墙，直冲而入，斩杀其中的禁军官员，掠夺传令符印。宫城外墙，不少禁军被那升起的两只大皮球吸引，然而此时宫内已经传出骚乱，西面宫墙外的一处，数百人陡然汹涌出来，有人抬着叠成一摞的梯子，梯子上有绳索和绞盘，随着人群的拉扯，那梯子一节一节不断的升高！两架云梯靠上宫墙！其余人手中拿着十余架经过改装系有绳索的巨弩，将勾索射上城墙。

    他们同时涌上！攀爬绳索，快得如同山里的猴子！

    皇宫御书房旁的等待小屋里，红提站了起来，走向门口。即便在这里，守卫都已经感受到了混乱，一名大内高手迎上来，他伸手，红提也挥起了手掌。那高手迟疑了一瞬，手掌轻飘飘的拍落。

    他的身影在那一瞬间退出了两丈，然而天灵盖已碎，视野最后残留的画面里，是自己的长刀不知为何已在那女子的手里，她从房间里走出来，屋檐之下，两名同伴所在的地方，血光暴戾地分开！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仿佛修罗地狱……

    热气球升上天空。

    气球下方的篮子里，西瓜俯瞰着整个京城的样子，视野周围，一切都在扩张开去，血与火的冲突，杀戮已展开。万胜门、梁门、丽泽门，人们正在铺开道路，吕梁山的骑兵沿着长街汹涌而来，扑向宫城！

    圣公，我到了。

    这一刻，她想起杭州……

    时光越过让人无法察觉的长河，许多的东西，都在慢慢的溜走。而这一刻的未来，压过来了！

    ***************

    血与火的交汇，会渲染出即便在看不见的地方，都能嗅到的硝烟，地面在震动，空气焦躁，深处却平静。他坐在那里，有时候，在没有人能察觉到的幽静深处，会泛出纠缠的光影来。

    “姑爷！”那认真的小丫鬟身影的脑后，有一动一动的小辫子。

    “相公。”仕女福了一福，露出笑颜，她不再戒备了。

    穿长裙的女子追着母鸡奔跑，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老人在江宁的河边笑着，落下棋子：“立恒。”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我又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你只能成……三流高手。”

    “我们在吕梁山……过得不像人……”

    大雪落下时，在风雪之中，身边的女子伸出手来，笑容清澈。

    杭州城，有硝烟弥漫，鲜血升起来。

    “我辈儒者，最该做的事情……”有一位老人在牢中拱手，“是卫道！”

    “我只是牧羊人，我没那么好，我只希望他们……都能抢到馒头。”

    “我们以前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后来，慢慢的被这世道教得怕了……我想告诉他们，有些大人是不怕的。”“包道乙，你要死了——”

    “为什么要骗我。我的爹爹……是被朝廷杀了的啊——”

    “梁山人，他们……”

    “没想过要杀你，但我一定要宁立恒的命！”

    “试试我跟不跟你讲江湖规矩！”

    “我想灭梁山，请你们帮我。别担心……你们跟得上。”

    “人在这个世界上，会遇上老虎。”

    “……所以我吃人！”

    宁毅一棒打在李逵的头上。又是一棒，然后看着他的眼睛：“看你一辈子都行！”

    破旧的院子里，老人一脚将林冲踢出院门。

    “文人当有尺，以之丈量天地，厘定规矩。武人要有刀，世事不能行……杀规矩！”

    “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会拿到它，打上蝴蝶结……”

    “我想……天下太平？”

    “摩尼教的都要死！！！”

    “婆婆妈妈的……”

    “心魔！宁毅！你就算再凶再厉害！我会找到你的——”

    夜风之中，最后的旌旗招展：“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去恶锄强……为民永乐。”

    “李兄……请你保证商道畅通。”

    “路有饿死骨了……”

    “你在与天下大族作对。”

    “张觉……”

    “老夫想要引人欲、趋天理……”

    “他们在吕梁山，过得不像人……”

    “血菩萨凶名赫赫……”

    “你是红提的相公？红提也成亲了啊！我是她端云姐，我们小时候，还一起饿过肚子……相公和婆婆啊，都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呢……他们还没有回来呢……”

    “宁立恒，杭州之后，你没想过……我还会活着再到你面前吧……”

    “想必不容易……”

    “……那样的天……我们遇上了马匪，我要死了……不过，她就那样出来了。她拿着剑，啊……她……好美啊……”

    “你们两个，要好好的活啊……”

    罗谨言跪下了：“恩师错在迫不得已。”“弟子愿以此身一试，只求恩师给弟子这个机会……”

    “你没有机会了……”

    “小婵……母子平安。”

    “女真人来了。”

    兵锋若洪流。漫漫涌山野，碾碎了一切可以碾碎的东西，无数的人群流离奔逃。

    “这个国家，欠账了。”

    “要多少人命可以填上？”

    “活着回来……”

    黑暗中回荡着声音，那不知是哪里传来的吼声，摇撼天地：“杀粘罕——”

    “都是人。我等为何不能胜啊……”有哭声响起来。

    “我的手——我的手啊——”凄厉的呼喊。

    无数人的奔走挣扎，自战壕间起来，觉醒，牺牲，夏村的前仆后继。不知道名叫什么的将领，面对了汹涌的大军，厮杀至最后，吊在旗杆上鞭打至死。

    他说：“我们败了，不要去啊——”

    “不要被利用啊……”

    血泪蜿蜒，至死不渝。

    “我……我吃了你们——”

    空气里似有谁的呐喊声。无数的呐喊声，他们出现过，旋又去了。

    整个京城都在沸腾，火光，爆炸，鲜血，厮杀，对冲的呼喊若雷霆，殿内殿外，官员、禁军奔走，又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发生。在再无他人知晓的最深处，有那样的一段对话。

    “秦老啊，回头想想，你这一路过来，可谓费尽了心力，但总是没有效果。黑水之盟你背了锅，希望剩下的人可以振作，他们没有振作。复起之后你为北伐操心，倒行逆施，得罪了那么多人，送过去北方的兵，却都不能打，汴梁一战、太原一战，总是拼命的想挣扎出一条路，好不容易有那么一条路了，没有人走。你做的所有事情，最后都归零了，让人拿石头打，让人拿粪泼。您心中，是个什么感觉啊？”

    “老夫……很心痛……为来日他们可能遭遇的事情……心如刀绞。”

    “嗯。”

    “那立恒呢？”

    “嗯？”

    “立恒……又是什么感觉？”

    “……”

    ……

    我为这一路走来牺牲了的人们，已经遭遇到的事情……

    ——心如刀绞。

    *******************

    某一刻，他抓住周喆的头发，将他拉得跪了起来。

    恍惚之中，周喆在扭曲的跪姿中痛苦地仰起头，他听见他口中低声地在说：“你……朕……”

    “别说话。”宁毅俯下身子，低声道，“我送你上路。”

    他将刀锋对着他的脖子，插了下去。

    俯瞰的城池，还在厮杀。

    新的时代已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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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集*君王社稷*完）(未完待续。)

    PS：  本来这个时候才码完，想要白天再发的，一看月票区，书评区，以隋萌萌同学为首的邪恶势力打赏了三个盟主，大家也都疯了，月票打赏什么的也把我砸晕了，那我就不留稿子了，晚上能看到的，就首先看吧。

    赘婿的第七集完了，整个上半部，也算完结了。对我来说，有很多想说的东西，明天睡清醒了，会写一个小结，然后还有一小章剧情内容，算是整个赘婿上半部的大结局——嗯，小结局也行。就这样了，我其它想要说的，都留在明天吧。祝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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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小结

    昨天晚上码字码到一点多，写出第651章发了，真到睡下，几乎到了凌晨三点，早上八点多又醒过来，睡不着了，我坐起来听歌，脑子里还在涨，但疲惫里也有满足感涌上来。距离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可能是在六年以前了，我写完《隐杀》的八月火，409章，我如朝露降人间，一天码了两万字左右，疲惫，但是心里感到满足和安宁下来。

    很不容易，但我知道自己做到了很好的事情。

    应该是在零九年，我在起点写完《隐杀》，苦恼于故事预定的几个大**做得不够圆融，唯一接近成型的八月火仍旧满是瑕疵，开书《异化》的时候，我一直在盯紧各种线索的收放。如今《异化》的大纲已经完善，但在当时，这本书的开局经过了大量的调整，虽然在小的枝干上做到了精细，但在整体成型上，那本书做得并不好，那是我在摸索中的过程，《异化》的前六集，在我而言，都是失败品，它们在小细节上，中层线索上，单集的自洽上，都已做得差不多，然而在单集与大纲的融洽上，这几集如同拼贴的积木，我并不喜欢。

    当七**集出现后，我才真正看到这几集的线索与大纲达成一致时的状况，我在小学初中时看文学作品就曾感受到的理所当然的状态，到这个时候，我才作为一个作者，触摸和体会到它的轮廓。

    《异化》的写作中，我的生活和写作本身都经历了这样那样的问题，书存在问题理所当然，但体会到那种感觉以后，我每每回顾，都难以忍受《异化》的前六集——可能在读者眼里这六集并无问题，但我向来是这样的作者：不是说你收货，我就会把作品给你了。

    因为这样那样的别扭，我停了《异化》，开书《赘婿》。

    这本书。我写得战战兢兢，不希望再出现以前的问题，那是11年的上半年。

    《赘婿》这本书的开局，有几个简单点的立意。首先。当时我天真地想，我要写一本书《隐杀》一样的故事，故事的相同点在哪里呢？我要写一个无敌的人，隐杀的主角是杀手，以力破巧。无敌厉害，那赘婿就写心机狗，运筹帷幄勘破大局，聪明死别人——这样是一种另类的粗暴。我觉得这样我要考虑的问题就要少很多——真写的时候，我发现我掉进了坑里。

    第二个立意，我要写主角在金銮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枪打爆皇帝的头。这个是作为爽点来想的，从开书时起，我陆续跟不少人说过这个画面。

    第三个立意。我要复写中国近代史。

    第三点其实才是整本书的核心。

    但是近代史不能写，不光是因为起点的规定不许写多少多少年之间的事情，而是因为以我的知识积累，我不敢对近代史真正动笔——哪怕我在其中感受到波澜壮阔、惊心动魄、可歌可泣，感受到最深的屈辱，最慷慨的赴死和最悲壮的抗争，我仍旧不敢对它动笔——那不是我可以去“戏说”的东西。

    但我可以将这样的感觉，溶入一个属于我的“寓言”里。

    架空宋朝，分离出武朝的框架，不只是为了抄诗。它的好处甚多，但必要的一层，就是我要溶入近代史的一部分，那我就决不能写宋朝。当然。宋朝与近代有一定类似的地方，到如今，这些东西，已经掺在一起，分也分不开了。因为，既然架空了宋朝。那宋朝也不妨写一写吧。

    赘婿的七集，每一集有各自的起承转合，有伏笔有爆点，而它们的每一集，都逐级递进的。第一集，是宁毅进入这个世界的温柔视野，第二集，是家庭这个小环境里勾心斗角的复杂，第三集农民起义，第四集草莽造反，第五集，回顾他们的造反，将目光投向世家大族，寻求因由，第六集，是悲惨的边民和朝廷的斗争，第七集，是朝廷的斗争和开始的战争，到第七集结束，所有的东西，就可以收归一点了。

    这个国家，是什么样子的，它因何衰弱、破灭。而主角可以走上金銮殿，打爆皇帝的头了——当然，细节上又有修改。

    因为这样的原因，写得很艰难，每一条线索的收放，都要看得清楚，深深浅浅，长长短短，许多时候我写一个明的线索，是为了掩盖一个暗的线索，我写一个情节，往往要顾虑很多方面。例如赈灾，我要写文戏，要写世家大族，要表现出他们兼并土地的核心，要死人，主角不能出现太多我还要让读者爽到，而这部分东西又不能过于赘述，必须恰到好处。

    写作期间，有不少人说：“我看不出这部分情节要酝酿这么久的必要，所以作者一定在偷懒。”当时倒也无话可说，我要怎样才能说得明白呢。别说跟读者了，跟想得少一点的作者，都说不明白的。

    曾经跟人说，我想要做网文的突破，到底说的是什么。一本传统，三十万字，一个故事完结，最多百万，是超长篇，网络，《赘婿》过了三百万字，写完一半，我要在六百万字的篇幅里拧紧每一条线索，我随手写下一个东西，要考虑它在几十章甚至百万字后还要不要出现，我写出的一个立意，要考虑它在第一层爆破后要不要有第二层的升华，甚至要不要到最后全书完成时凸显出第三层的寓意，人的脑子，有时候也真有点受不了。

    我在每一集的小结后几乎都有夸奖自己，这一集成功了，是督促、鼓励也是敲打自己，我已经成功了这么多集，怎么舍得放掉他们，怎么舍得随便乱写。几年前起点分裂，人家说香蕉你走不走，买不买断，我说我要写《赘婿》，今年又有一次大的波动，拿来合同也就直接续约了，为什么，我要写《赘婿》。

    这三百万字的东西终于能够在第七集的结尾形成一体，我很高兴。

    这些事情。是属于作者的自我的东西，是我为自己的庆功，有些骄傲和满足和自恋，且请包涵。

    然后。我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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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说杀皇帝，也说说宁毅这个人。

    最近几天，有很多人从利益的角度、大局的角度，说了杀皇帝的合理与不合理。代入主角，犹如游戏。我攒了经验值，我攒了装备，我有了基地，我想要扩大，我舍不得扔掉，这是常理，也尤其是看网络的常理，但我想从精神内核上说一说宁毅这个人。

    他跟老秦、跟成舟海这些人的对话里，其实精神内核已经在了。宁毅说：“你们做事为道义，我做事为认同。”其实就在这句话的“认同”二字里。

    一个为“认同”做事的人。他的精神到底是怎么样的。古往今来，自近代往前，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不读书，读书的人、懂理的人，成为统治阶层的一部分，这是事实决定的东西，所以，儒家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很伟大的想法，这天下这么多人，我要为尔等担起这个责任，因为我是儒者。他们为道义出来做事。拯救天下，他们有责任为天下苍生做事。天下苍生是什么，屁民呐。

    但“认同”呢，我不认同你——准确来说，是你没有到一定的层次——你就活该去死，我对你没有责任。这是什么内核？是冷血。是无情？是狂妄，是任性？都不是。

    其实——是“民主”。

    所谓民主，即人民能为自己做主。

    以“道义”或是以“认同”为核心，有不同的时代背景，近代以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能以道义为核心，因为生产力还没发展到每个人都能受教育的程度，以这个说法为标准，在武朝的框架下，普通民众，要求他们觉醒到被人“认同”的程度，是很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宁毅他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冷酷一点的说，他的精神内核就是这样，不曾觉醒的人，他心怀恻隐，已经很好了，武朝如果真要灭亡，他真会看得非常重吗？

    他经历了一次人生的失败，来到这个世界，他渐渐的看到认同的东西，溶入进来，他甚至开始做事，开始为天下尽一份“道义”，然而到最后，他认同的好东西，秦嗣源心怀天下殚精竭虑，夏村的将士在绝望之中发出的呐喊，如果他们的价值至少能得以保留，宁毅或许会继续做事，但到了最后，所有的东西，都摔得粉碎，他还被加了几个耳光。

    回首整本书的楔子，他坐在河边，看那个失败的开发案，他成功了一辈子，忘记了曾经的朋友、伙伴，想让世界变得更好的期待，许过的愿望走过的路……这些东西在最初很矫情，在最后很珍贵，在重生后的他心里，则是很重的教训。他重生了，生命要有价值。

    那么他在乎皇权吗？他在乎利益吗？他在乎人命吗？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他为认同的人和事而战，不认同了，他也可以走，不好走了，就是这么一个结果。全都死啦死啦滴！

    在某些想法里，他要为了利益妥协，他应该找个缓和的方法破局，因为杀皇帝太激烈了，肯定是天下共伐——没错，这都是真的，那事情很严重！然后宁毅团结各方，训练士兵发展科技，打败香蕉大魔王给他安排的两个敌人——分别是女真人和蒙古人——打败之后，他建立了一个王朝，这个王朝有两亿人，其中一亿九千九百九十万仍旧是那种另一个秦嗣源出现时涌上街去泼粪的民众。你们觉得，在宁毅的心里，这个国家，能不能告慰他曾经的梦想呢？

    我觉得他会更喜欢听普通人在妻儿惨死后终于冲向敌人的呐喊。他的精神，是有这样的一面的。

    而在另一层的精神当中，对武朝，女真人要来了，蒙古人或许也要来了，面对着这两股力量，尤其面对成吉思汗铁木真，在宁毅的心里，常公凯申的路，能不能力挽狂澜呢？打破了所有的东西。没有了认同的方向，宁毅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两个字，也是整个下半部的核心。

    ——革命。

    革新旧有之命。把不能自主之民，革新成可以自主之民。

    他原本认同儒家，不愿意去改变，因为很难，他原本认同秦嗣源。也不愿意去改变，他只想要配合一下，挽住颓势，到最后，全都失败了。他得自己来了，他自己来，那就是与那个时代完全不同的一条路了。如果说秦嗣源死后，宁毅会捡起盆盆罐罐再拼一次，按照他们的规矩和体制来玩革新和利益交换，那就真是小瞧他了。

    一朝英雄仗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至于苍生，说个大家不喜欢听的事实，除了在里，苍生得到过尊重，在任何真实的历史里，他们都是猪羊——嗯，就是我们这种的。

    关于宁毅杀周喆的细节，有些东西并未详写，例如宁毅将刀搁在周喆头上，所以其他人才不敢过来。例如宁毅在拖延时间的时候发生的一些事情，到最后他杀掉周喆……这些都略写了，此后或会回头有所交代，至于还不知道宁毅怎么带枪进去的同学。就只好再回头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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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书写作的过程里，有很多情节，并不符合“普通”人的审美。例如我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历史这东西，我们看了以后，如果不能返照自身。那它的真实与否就毫无意义。例如我并未将秦桧塑造成一看就讨厌的大奸大恶，而是写他在一步步的“无奈”中不断后退的过程，有些人觉得，这样的秦桧不够恶，就是在给他翻案，但这些也是有理由的。

    我在一些地方说，“始终有一个很重要的历史观念问题，被一帮人给搞错了。就如同现代一些‘良心的历史青年’给某某奸臣翻案时，别人一看，这个人这么无奈，有的人觉得他就是忠臣，有的人破口大骂这是汉奸翻案。他们从来就没有能力去分析，“迫不得已”做了坏事就是无罪的了吗？他们之所以这样想，因为他们在人生中也有很多“迫不得已”，每个人都有很多“迫不得已”，当遇上迫不得已时，他们就原谅了自己。

    他们没有想过，真正的问题其实在于，整个社会底线的消失，导致整个社会的人，都在轻易地原谅自己。而事实上，我愿意相信，历史上所有的汉奸，都是在轻易地原谅自己之后，成为汉奸和卖国贼的。

    人生之中，确实有很多时候迫不得已地退后，但有一条模糊的线，过去了，就完了。这才是历史真正该说的东西。”

    我也常举一个例子，说过许多遍：一零年，成都爱国青年上街游行，他们看见一个穿汉服的姑娘在楼上，认为那件是和服，于是群情激荡，围住了那里，领头者上去，逼着MM当场脱掉衣服要烧掉。这里只是个误会，倒还没什么，重点在于，MM解释了之后，对方知道自己犯了错，但是那个领头者却坚持，让这个MM必须脱掉衣服，烧掉以后以平息下面的愤怒。

    他们最终逼着这个女孩子在厕所里脱掉了衣服，然后当众烧毁，并且庆祝抗日游行的胜利。我想请大家试想的是，这么一个几千人游行的组织者，或许是大学生，他在大学里就拥有如此的组织能力，出了社会，他会不会轻易的进入政法机构里，成为我们头上的公务员，而他的原则如此廉价，我们假设他有一天到了秦桧的位置，他能坚持些什么呢？而我们自己呢？又能坚持些什么？

    中华五千年的历史——我们总是这样说，这样感叹——他如此瑰丽，在这片土地上，有如此之多的英雄儿女辈出，曾经建立了如此璀璨的文化，但同时，出现如此之多的奸臣、坏蛋，他们难道就不是汉族人？其实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同时有秦桧和岳飞，很多时候，你咬紧牙关，成了岳飞，退后一步，成了秦桧。若是不去理会这些，往往也就成了猪羊。而当我们在为我们祖先的成就感到荣耀和光荣的时候，我们倒也可以看看自己，是不是有了那个资格，可以跟他们站在一起了。

    记录过这样一件事。赘婿开书后不久，因为我对革命历史的推崇，就有个年轻人过来，说他们不过靠运气获得了成果。说他们走错了路，说他们没给自己留下好的社会，说他们的努力毫无意义——如今可以说，自中国近代史那样黑暗的环境里，经过一代一代的屈辱和流血牺牲。无数人的寻找和挣扎，最终，有一群人建立了一个未来，他们饱含希望地建设它，随后可能遭遇了弯路和失败。他们面临那样困难的处境，经历那样艰苦卓绝的努力，最终，留下来的子孙在电脑前面抱怨他们留下来的东西还不够好，而后否定他们的努力。

    许许多多的人，便又成为了猪羊。

    这本书里有所影射。主要的只是影射人性、杀戮民众。有人曾对我这样的行为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杀戮民众，民众是无辜的，民众是无罪的，对民众，你就算骂，也是无能为力的，因为民众愚昧，这是人性规律。可能有人还不清楚什么是杀戮民众——即是说人的“劣根性”。我这样说，恐怕就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不喜欢了。

    我要澄清的一点是。民众愚昧，是人性规律，是人性弱点，但是在最初。人们不是这么用人性弱点的。五四运动时，民族面临启蒙，鲁迅等一代人，写“人性弱点”，写“劣根性”，不是为了骂人。而是在找出人的局限之后，希望能引起警惕，革命、革新，得以改良，使人民能得以自主。

    而如今，人性弱点，被人们拿来原谅自己，我卑劣，这是人性，我胆小，这是人性，我圆滑不正直，这也是人性。其实在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真正被推崇的人性弱点恐怕也只有贪婪，“贪婪是好的”，没人说怕死是好的，怕死不好，但可以理解。

    所以在书里有人性影射，有杀戮民众，有故意的，更多是随意的，也因为那是社会的常态。但对此介意的，就好像这些年来渐渐对鲁迅感到不喜欢的人们，也大抵是因为人们否定了自我革新的必要性。

    但我还是希望，我们有一天，成为更好的人。因为写在书里很多的，也都是我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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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希望避免写太过严肃或是太过抽象的东西，这里写这么多，也是因为第七集的结束，实在非常重要，上面的命题如果引申下去，还有一大堆东西，但也打住吧。

    照例可以说一句，赘婿接下来的文章，当然不会如此严肃，只是很多内核会掺杂其中，有些人可以看出来，有些人看不出来，那便享受剧情好了。赘婿写到现在，更新断断续续的，成绩不错，但口碑各异。这算是可以理解的事情，网文大多一个题材，赘婿连续转了五六个题材的接口。生活文、商战文、武侠文、官场文、战争文……等等等等，未来还要变成种田文、争霸文，一个读者连续受这么多题材考验，会过滤下去不少，有人会说前面好看，有人说中间，有人喜欢后期，各有偏好，都很正常。

    在这本书之前，有人说香蕉不擅长大场面——但是试图写出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这就是我的大场面了。成功与失败各有评论，但我却常常不喜欢那类论调。香蕉以前没写过大场面——所以香蕉不擅长大场面——所以香蕉应该避免大场面。这样的逻辑，很没有出息，而且并不通顺，并不是一个真正写书的人该接受的，也不是一个真正的评论者该给我的。

    对于战争——我之前同样没有写过。我知道很多人对于战争的定义，马队怎么摆、弓箭怎么放、长矛怎么用，什么战法对什么战法……我也看过很多这样的书，但是本身毫无触动，我不是为了成为一个军事学家来看书的，也并不想从网络上的虚拟嘴炮中获得专业的优越感。我在小的时候，看过一套中国近代抗战历史的启蒙读物，一共六本，全都描写战争，地道战地雷战也有，写了里面一个一个的人，我为之感染，至今回忆起书里的情节，仍旧热血沸腾。

    那一套书我已经找不到了，如今想来，那只是稍微正式一点的启蒙读物。我现在去看，或许未必能有感觉，但那种战争之中的画面，从我小学起。能够在心中保留，到我三十岁，我仍能用我的方式，将它以另一种内容再现，这就是思维的传递。

    所以当我描写战争。我描写的是薛长功、是毛一山、是渠庆、是宇文飞渡、是陈凡、是岳飞……只有当这些人在读者心中活起来，当成吉思汗、扎木合、赤老温、宗翰、宗望这些人在读者心中活起来，人们才能够真正看到他们在原野山林间的对冲，看见每一滴鲜血溅出时的顽强和呐喊。

    正如只有当我们熟悉了**、熟悉了刘伯承、熟悉了邓小平、熟悉了彭德怀、朱德，熟悉了红军里许多大大小小的身影之后，我们才会在最后，看见轰轰烈烈的百万雄师过大江。

    这些都是书的下半部要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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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书的写作过程里，得到许多人的支持，我的每一位编辑，对我都尽心尽力。长天、海星、红茶、青山、三生……他们有的还在起点，有的已经去了新的地方，这本书的断断续续，令得他们所有人都很头痛苦恼，但每次我更新起来，他们都给我安排推荐，我很感激，有时候甚至要去说，可能会断更，不要再推。免得扣奖金。书还没完，但在上半部完结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也想说一句谢谢，抱歉。

    而即便不是我的责编的。也有些编辑对这本书给出了意见和帮助，例如悟道时常与我讨论情节，周侗死时的那句“世间若有豪杰在，何惜此头见英雄”，出自他的手笔，前不久也是他说：“你杀皇帝的那章。可以叫‘群龙无首，吉’。”我当时苦恼这章怎么命名，顺势便可以用上。

    我曾经想在三十岁未到之前完成赘婿的上半部，但计划迟迟后推，如今我进入三十岁已经半年了。回首这半本书，算是耗尽心力，有人说香蕉喜欢偷懒，其实在任何场合，我都敢理直气壮地说，我是起点写书最努力的人之一，我是起点在书上花的时间最长的人之一。也有人疑问，断更成这样，香蕉怎么记住情节的，要是我，每次动笔都要回头看了。其实，这本书的内容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子里转，困扰我的精神，消耗我的脑力，使我不得安眠，我又如何会忘记一点半点？

    我的整个二十年代，几乎都在写书里度过了，写到这里，回头看看，我不曾偷懒，付出了最大的努力。赘婿是我目前能力的顶点，而即便只有眼下这半本，也足堪告慰我的整个二十年代。

    但很多时候，断更确实没法找借口，跟着这本断断续续的书走过来，我知道所有读者的辛苦，无论是走到现在的，还是中途没看了的，我想我得谢谢你们的支持。

    接下来，我们可能还有好几年的纠缠呢。想一想，真是要为你们抹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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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点是需要说的，网文最近正在经历检查，这本书早几天做了一些修改，中间删改了几章。虽然应该不会受到什么波及。但这里公布仍两个平台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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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浪微博：愤怒的香蕉-起点

    我在上面说话不多，但必要的时候，也许会看到些信息，希望微信或者微博的朋友，关注收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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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篇很自满、很自恋，也很乱来的小结，谢谢大家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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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朝末年，岁月峥嵘，天下纷乱，金辽相抗，局势动荡，百年屈辱，终于望见结束的第一缕曙光，天祚帝、完颜阿骨打、吴乞买，成吉思汗铁木真、札木合、赤老温、木华黎、博尔忽、博尔术、秦桧、岳飞、李纲、种师道、唐恪、吴敏、耿南仲、张邦昌，忠臣与奸臣的较量，英雄与枭雄的博弈，胡虏南下，百万铁骑叩雁门，江山沦陷，生灵涂炭，一个国家与民族百年的屈辱与抗争，先行者的哭泣、呐喊与悲怆……

    回首先前的预告。嗯，我写到这里了。(未完待续。)

    PS：待会会有个小章，整个上半部的大结局。

    最快更新，无弹窗阅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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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婿》上半部大结局

    黄褐色的树干上，蝉蛹变成了虫，在明媚的光芒中，震动空气，发出单调的声响来。树木长在高高的院子里，距离树干不远的地方，木槿花正含苞待放。

    远处的木楼前，女子单手握着扶栏，望着前方的阳光与花树，怔怔的出神。

    南面的远方，有她的故乡，但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雨滴“啪”落在木槿花的叶子上，她微微一抬头，雨滴在转眼间落下了，她仰起头，一只手捏住胸前的衣襟，感受着凉意从屋檐外扑面而来。从她身后的房间里，走出了身材高大却又温和的女真将领，“谷神”完颜希尹走过来，拦住妻子的肩膀，与她一同望向天空。

    突如其来的暴雨，降在已然开始变得繁华的大定府，古老的北京城，沐浴在阳光与雨露之中……

    上京会宁府，完颜宗翰踏上台阶，一路走进女真皇宫之中，朝见那巨熊一般的皇帝，完颜吴乞买。

    踏进大门，对方已经在不远处笑着，张开手等待他了。

    距离上京两百里，天空之下，有骑兵队在跑，巨大的军营附近，女真的军人结群来去，马队进出。偌大的校场高台上，军神完颜宗望双手握拳站立，看着成千上万女真士兵的操练，面容肃穆，不怒而威。

    风吹过来，巨大的旌旗连同他的披风一起，在风中猎猎作响。某一刻，他在风中举起了拳头，阳光照射下来，前方的天空中，无数军人的呐喊震天彻底。

    杀气蔓延……

    黑夜。

    草毯在星夜下起伏不定，犹如微微的海浪，星月的光辉下，苍狼直起了脖子，朝着月亮的方向发出长啸的声音。

    狼群声如海潮，却隔得颇远，视野间，马蹄从这里踏过去，一匹、两匹……逐渐变成数十上百匹的阵列。远处，是在火光之中结群的蒙古包，马队归于这巨大的部落里，蒙古的女人们，在迎接归来的勇士，他们放下马鞭，解开身上的布袋，将其中的粮食、珍物递给过来的人们，队伍之中，有人举起了血色的人头，那又意味着草原上一名枭雄的陨落。

    周围的人群，在星夜下、火光中，呐喊起来！

    距离这边数百丈，部落中央的大蒙古包里，魔神站起了身躯，掀开营帐而出。草原的英雄们，跟在他的身边。

    夜风袭来，吹过这巨大的部落，掠过一个个的蒙古包，篝火兴旺。凉秋将至了。

    汴梁，偌大的城池，正显出颓丧的神色，早些时日，震惊天下的叛乱在这座城池上留下的痕迹还未去除，如今这城池中的人群，已去了两成了。

    金銮殿，登基的新皇坐在龙椅上，看着手上的奏折，做出威严的神色，下方的朝堂中，官员辩论、争吵，针锋相对。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南面的某个地方，形如弥勒的天下第一高手林宗吾站在山崖上，望着北面的天空。后方有属下正在等待他的答复，某一刻，他挥了挥手，说了一句话，属下领命去了。

    ——那就进京吧。

    他的脸上，殊无喜意。

    北面，接近驿道的小村庄里，名叫穆易的男子坐在石碾边，看着不远处妻子的忙碌，望了望远处的大道，眼底茫然掠过。

    这天地……都换了……

    江宁，小王爷冲出作坊，看着并不成功的巨大布袋在火中化为灰烬……

    西面，军队走在蔓延的长路上，旁边，前前后后的，有马队、马车等在跟着。他们是大逆天下的逃亡队伍，这一刻，队伍之中也有着茫然的气息，但在他们的眼底，都还有着旺盛的骄傲。

    某一刻，斥候的马队从后方过来，穿过了队伍的后列，到了中间位置的一辆马车边跟了上去，马车前方一点，独眼的将军也在看着他。

    “报，后方的那支……追上来了……”

    马车里，名叫宁毅的男子探出头来，合上了正在写写画画的小本子，前方，那独眼的将军望过来。马车、斥候、军阵都在前行。某一刻，宁毅终于开了口。

    “那就……”他张了张嘴。

    ……

    “打吧。”

    ……

    空气中，有长刀挥起。

    不久之后，将要掀起腥风血雨……

    视野从空中推开！

    它纵横和回溯时光长河，自苍莽时起，及刀耕火种，望部落聚散，始帝皇禅让，至天子分封，人们一代代的繁衍、兴盛、离去、衰亡，人们厮杀、争夺、人们友爱、结合。乱世将至了，当黑骑裂地，天地将反覆，及英雄浴血，也总有盛世会到来。

    而我们只需守望、观看，愿他们在这里留下的些许光点，将越过漫漫长河，流传，延续。直至我们……

    ——成为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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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收看《赘婿第一集*江宁晨风》

    《赘婿第二集*暗战之池》

    《赘婿第三集*龙蛇》

    《赘婿第四集*野火》

    《赘婿第五集*盛宴》

    《赘婿第六集*胡马度阴山》

    《赘婿第七集*君王社稷》

    赘婿上半部完。

    即将进入第八集，《老苍河》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左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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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 老苍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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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二章 六甲神兵 千年一叹

    武朝。

    靖平元年，亦是景翰十四年的初冬，阴雨的天气笼罩汴梁城。

    城池四闭，整个城市的气息，昏沉而压抑。

    北面，女真人的军营在城下延绵开去，围城的时间已近半月。

    城防的攻守，武朝守城军队以惨烈的代价撑过了第一波，而后女真大军开始变得安静下来，以女真军神完颜宗望、大帅粘罕为首的女真人每日里只是叫阵，但并不攻城。所有人都知道，已经熟悉攻城套路的女真大军，正在紧锣密鼓地打造各种攻城器械，时间每过去一秒，汴梁的城防，都会变得愈发岌岌可危。

    自靖平元年往前，也就是景翰十三年的冬天，女真人便已有第一次南下，其时宗望大军围困汴梁数月，几度强攻几乎破城。后来，汴梁城付出巨大的代价才最后将其击退，这一次，对于汴梁城墙是否还能守住，城中的人们，多已经没有了信心。这段时日以来，城中的物资虽还未至缺乏，但城市间的流通活力，已经降至最低，女真几名将领的恶名，在这半月以来的夜里，可止小儿夜啼。

    阴雨稍稍停下的这一日，是十一月十八，天色仍旧昏暗，雨后城市中的水气未退，天气生冷生冷的，浸入骨髓里。城中诸多商铺，大多已闭了门，人们聚在自己的家中，等着时间无情地流过去，期盼着女真人的退兵、勤王大军的到来，但事实上，勤王大军已然到过了，如今城北平原往黄河一线，都满是军队溃散的痕迹与被屠杀的尸体。

    那热闹的生气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正午时分，街道上唢呐吹起来了，鼓也在打，有一支队伍正穿过汴梁城的街道，朝宣化门方向过去。城中居民出来看时。只见那队伍前方是气势雄浑的九条金瞳巨龙，跟在周围，有十八只威猛张扬的铜头巨狮，在它们的后方。军队来了！

    舞刀剑的、持棍棒的、翻筋斗的、喷火焰的，陆续而来，在汴梁城被围困的此时，这一支军队，充满了自信与活力。后方被众人扶着的高台上。一名天师高坐其间，华盖大张，黄绸飞舞，琉璃点缀间，天师肃穆端坐，捏了法决，威严无声。

    街巷间有人询问起来，方才知道，天师郭京来了！

    天师郭京，何许人也？

    此人乃龙虎山张道陵名下第五十九代传人。得正一道道法真传，后又融合佛道两家之长，法术神通，近乎陆地神仙。如今女真南下，山河涂炭，自有英雄出世，拯救黎民。此时跟随郭京而去的这支队伍，便是天师入京之后精心挑选训练之后的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

    “六甲神兵”出世，可抵女真百万大军，而那完颜宗望、完颜宗翰原本虽是天上宿星魔头。在天师“毗沙门天王法”下，也必可破阵生擒！

    “汴梁有救了……”

    人群熙熙攘攘的跟随，有人走出来，跪拜在路边。也有人哭喊：“郭天师，救万民啊……”

    附近的人群越来越多，跪拜的人也越来越多，就这样，六甲神兵的队伍过了半个汴梁城，到得宣化门附近。那边便是戒严的城墙了，众百姓方才停下来，人们在队伍里站着、看着、期盼着……

    不久之后，郭京上了城墙，开始做法，宣化门打开，六甲神兵在城门集结，摆开阵势，开始做法！

    皇宫，新上位的靖平皇帝望着北面的方向，双手抓住了玉栏杆：“如今，就看郭天师破贼了……”

    宣化门外，正在叫阵的女真将领被吓了一跳，一支骑兵队伍正在外面的阵地上列队，这时候也吓住了。女真军营当中，宗翰、宗望等人急匆匆地跑出来，北风卷动他们身上的大髦，待他们登上高处看到城门的一幕，脸上神色也抽搐了一下。

    只见灰暗的天空下，汴梁的城门大开，一支军队充塞在那儿，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嘿”的变了个姿势！

    “这……怎么回事……”

    “有诈？”

    “空城计？”

    纵然纵横天下，见惯了世面，宗翰、宗望等人也没有遇上过眼前的这一幕，于是便是一片难堪的沉默。

    “那就……让前面打打看吧。”

    片刻，女真骑兵朝着六甲神兵的队列冲了过去，眼见这支队列的模样，女真的骑队也是心中忐忑，然而军令在前，也没有办法了。随着距离的拉近，他们心中的忐忑也已经升至顶点，此时，天空没有降下箭雨，城门也没有关闭，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最前排的女真骑士歇斯底里的大喊，冲撞的锋线转瞬即至，他呐喊着，朝前方一脸无畏的士兵斩出了长刀——

    ******************

    “……唉，都说遭逢乱世，才会有群魔乱舞，那心魔宁毅啊，委实是为祸武朝的大魔头，也不知是天上哪里的瓶瓶罐罐打破了下凡来的，那满朝大臣，遇上了他，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北风呜咽，吹过那延绵的山岭，这是江宁附近，山岭间的一处破庙。距离驿站有些远，但也总有这样那样的行脚路人，将这边作为歇脚点。人聚集起来，便要说话，此时，就也有些三山五路的旅人，在有些肆无忌惮地，说着本不该说的东西。

    开口的，乃是一个背刀的武者，这类绿林人士，南来北往，最不受律法控制，也是因此，口中说的，也往往是旁人感兴趣的东西。此时，他便在挑动篝火，说着那些感叹。

    “去年年底，女真人才走，京里的事情啊，乱得一塌糊涂，到六月，心魔当庭弑君。这可是当庭啊，当着所有大人的面，杀了……先皇。京中人都说，这是什么，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啊！到得如今，女真人又来攻城了，这汴梁城。也不知守不守得住……”

    江宁距离汴梁太远，此时这破庙中的，又不是什么官员身份，除了坐在一边墙角的三个人中。有一人看起来像是个贵公子，其余的多是江湖闲散人士，下九流的商旅、混混之流。有人便低声道：“那……他在金銮殿上那样，怎么做到的啊？”

    “这个。”那武者摊了摊手，“当时什么情形。确实是听人说了一些。说是那心魔有妖法，造反那日，空中升起两个好大的东西，是飞到空中直接把他的援兵送进宫里了，而且他在宫中也安排了人。一旦动手，外面骑兵入城，城内四处都是厮杀之声，几个衙门被心魔的人打得稀烂，甚至没多久他们就开了宫门杀了进去。至于那宫中的情况嘛……”

    他压低了声音：“宫中啊，说那心魔打伤了先皇。然后挟持了他，其余人都不敢近身。而后，是那蔡京暗中要杀先皇……”

    他这话一说，众皆愕然，有些人眨眨眼睛，离那武者稍稍远了点，仿佛这话听了就会惹上杀身之祸。此时蹲在破庙一旁的那个贵公子，也眨了眨眼睛，冲身边一个男子说了句话，那男子稍稍走过来。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柴：“你这人，怎敢乱说。蔡太师虽被人说是奸臣，岂敢杀皇上。你岂不知在此造谣，会惹上杀身之祸。”

    那武者微微愣了愣。随后面上显出倨傲的神色：“嘿，我唐东来行走江湖，便是将脑袋绑在腰上吃饭的，杀身之祸，我何时曾怕过！然则说话做事，我唐东来说一句就是一句。京城之事便是如此，他日或许不会乱说，但今日既已开口，便敢说这是事实！”

    “好啊，那你说，蔡太师岂敢杀皇上！真是笑话，这等反逆大事，你竟说成儿戏。”

    “嘿，何为儿戏。”眼见对方膈应，那唐东来火气便上来了，他看看不远处的贵公子，但随即还是道，“我问你，若那心魔当场杀了先皇，宫中有侍卫在旁，他岂不立刻被乱刀砍死？”

    对方点点头：“但即便他一时未动手，为何又是蔡太师要行那等大逆之事！”

    “你问得好！”唐东来一拍巴掌，站了起来，“试问诸位在朝堂之上，皇上被制住，诸位不敢走，也不敢动手乱杀！反贼的兵马便在外面，还有妖法乱飞，可能快要杀进来。就这样等着，诸位满朝文武岂不是要被反贼带的人杀得干干净净！”

    众人没有说话，都将眼神避开，那唐东来颇为满足：“那心魔反贼，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只要扣住皇帝，满朝文武是打也不是，留也不是。”

    先前说话那人目光严厉起来：“那你便要说，是蔡太师杀了先皇？你是何人，竟敢为反贼张目么！？”

    “哼，我可没说。”那唐东来一时冲动说到这里，纵然是绿林人，终究不在绿林人的群体里，也知道轻重，“然而，京中传闻，先皇被那逆贼扣下后不久，是蔡太师授意禁军，大呼陛下遇刺驾崩，还要往金殿里放箭，那反贼便一刀杀了先皇，而后以童王爷为挡箭牌冲出，那童王爷啊，本就被打得重伤，然后被那反贼砍了两只手，死不瞑目！这些事情，京中附近，只要耳聪目明的，后来都知道，更别提那反贼还在京中洒了那么多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见对方无话，这才轻轻哼了一句。

    “哼，其实啊，京中那些大员贪官，有几个好东西，尔等可知道，那燕云六州，其实也根本就是买回来的，并非是打回来的……”

    绿林人刀口舔血，总是好个面子，这人行囊破旧，衣衫也算不得好，但此时与人争辩获胜，心中又有许多京城内幕可以说，忍不住便爆出一个更大的消息来。只是话才出口，庙外便隐约传来了脚步声，而后脚步声密密麻麻的，开始不断变多。那唐东来脸色一变，也不知是不是遇上专门负责这次弑君流言的衙门密探，探头一望，破庙附近，几乎被人围了起来，也有人从庙外进来，四周看了看。

    那贵公子站起身来，冲着唐东来微微摆了摆手，然后道：“没事没事，诸位继续歇脚，我先走了。”又冲那些进来的人道：“没事没事，都是些行脚商客，别扰了人家的清净。

    这一大批人，多是王府的制式，那贵公子与随从走出破庙，去到不远处的道路上，上了一辆宽敞雅致的马车，马车上，一名身有贵气的女子和旁边的丫鬟，已经在等着了。

    这贵公子，便是康王府的小王爷周君武，至于马车中的女子，则是他的姐姐周佩了。

    这一年的六月初九，曾经当过他们老师的心魔宁毅于汴梁城弑君逃走，其中许多事情，作为王府的人，也无法知晓清楚。但心魔弑君后，在京中将各个世家大族的黑档案满城乱发，他们却是知道的，这件事比不过弑君叛逆的重要性，但留下的隐患无数。那唐东来显然也是因此，才知道了童贯、蔡京等人赎买燕云六州的详情。

    这些消息传来之后，周君武虽然感到巨大的错愕，但生活基本还是不受影响，他最感兴趣的，还是两个飞上天空的大球。然而姐姐周佩在这半年期间，情绪明显低落，她掌控成国公主府的大量生意，忙碌之中，情绪也明显压抑起来。此时见君武上车，让车队前行后，方才开口道：“你该稳重些了，不该总是往乱七八糟的地方跑。”

    “嘿。”君武笑笑，压低了声音，“王姐，我方才在那边，遇上了一个可能是师父手下的人……当然，也可能不是。”他想了想，又道：“嗯，不够谨慎，应该不是。”

    周佩只是皱着眉头，冷眼看着他。

    “王姐，你知道吗，我今日听那人说起，才知道师父当日，是想要将满朝文武一网打尽的，可惜啊，姜还是老的辣，蔡太师在那种情况下还是破了局……”

    “你不该再叫他师父。”

    “好，宁毅……不，心魔，王姐，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心魔在朝上，首先是扣住了先皇，打算他的人全进来，才将满朝文武都杀掉，然后……”

    君武兴致勃勃地说完了在庙中听到的事情。周佩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看着那几乎要为反贼叫好的弟弟，双手的拳头逐渐握起来，眼角渐渐的也有了泪水出现。君武没见过姐姐这样，说到最后，目光疑惑，语气渐低。只听周佩道：“你可知道……”

    偏头望着弟弟，泪水流下来，声音哽咽：“你可知道……”

    “汴梁破了，女真入城了……”

    周围的声音，像是完完全全的安静了一瞬间。他微微怔了怔，逐渐的也是沉默下来，偏头望向了一旁。

    北风呜咽着在车外的原野上吹，马车颠簸，冬日里的阳光正在早早落下去，没有人知道，这是否就是武朝的落日……

    靖平元年，九月，金人再度兴兵伐武，沿太原一线南下，长驱直进。十月，金国军队撕裂武朝黄河布防，兵临汴梁城下。

    时有巨骗郭京，自称懂“六甲法”，善役鬼神。欺瞒圣聪，十一月十八，其以城中挑选的七千七百七十七人组成的“六甲神兵”开宣化门应战金国大军，金兵在初时的诧异过后，对其展开了杀戮，直入城门。这一天，汴梁外城完全沦陷。

    一场难以言说的屈辱，已经开始了。

    一个混乱的年代，也从此开始了……(未完待续。)

    PS：  有没有吓到你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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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三章 将至寒冬 迁徙记录

    天空灰沉沉的，在冬日的冷风里，像是就要变颜色。侯家村，这是黄河北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那是十月底，眼看便要转寒了，候元顒背着一摞大大的柴禾，从山里出来。

    与他同龄的小孩子并不能像他一样砍这么多的柴，更别说背回去了。候元顒今年十二岁，个子不高，但自小结实，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此时这样的话并不流行，候元顒家也算不得贫穷，他的父亲是当兵的，跟着军队走，吃一口卖命饭，常年不在家，但有父亲的饷钱，有勤劳的母亲，总算没有饿着他。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没有读书，但常年在外，其实见过世面，他的名字便是父亲在外面请识文断字的先生取的，据说很有文气。在不多的几次相聚里，父亲沉默寡言，但也说过不少外头的事情，教过他不少道理，教过他在家中要孝顺娘亲，也曾跟他许诺，将来有机会，会将他带出去见世面。

    早年家中艰辛，但三年前，父亲在军中升了个小官，家境便好了不少。半年前，父亲曾回来一次，带回来许多好东西，也跟他说了打仗的情况。父亲跟了个好的长官，打了胜仗，因此得了许多赏赐。

    侯家村坐落在山里，是最为偏僻的村落之一，外界的事情，传过来时往往已变得模模糊糊，候元顒不曾有读书的机会，但脑子比一般孩子灵活，他偶尔会找外头来的人打听一番。自去年以来，据说外头不太平，女真人打了下来，天下大乱，父亲跟他说过之后，他才知道，外面的大战里，父亲是带队冲杀在第一列的——杀了不少坏蛋。

    他对此非常自豪，最近半年。时常与山中小伙伴们炫耀，父亲是大英雄，因此得了赏赐——包括他家新买的那头牛，也是用赏赐买的。牛这东西。整个侯家村，也只有两头。

    在候元顒的想象里，他将会吃得多多的，长得壮壮的，然后跟着父亲出去当兵。也杀坏人，然后得一堆赏赐回来。可能再过个几年，他就能有这样的机会了。

    机会提前来了。

    他永远记得，离开侯家村那天的天气，阴沉沉的，看起来天气就要变得更冷，他砍了柴从山中出来，回到家时，发现一些亲戚、村人已经聚了过来——这边的亲戚都是母亲家的，父亲没有家。与母亲成亲前，只是个孤身的军汉——这些人过来，都在房间里说话。是父亲回来了。

    父亲身材高大，一身戎装未卸，脸上有一道刀疤，眼见候元顒回来，朝他招了招手，候元顒跑过来，便要取他身上的刀玩。父亲将刀连鞘解下来，然后开始与村中其他人说话。

    “今年已经开始变天。也不知道何时封山。我这边时间太紧，军队等着开拨，若去得晚了，怕是就不等我。这是大罪。我到了城里，还得安排阿红跟孩子……”

    “那饭也不吃了？你连夜赶啊……”

    “明天早上再走，不要赶夜路，说不得遇上强人……”

    父亲说的话中，似乎是要立刻带着母亲和自己到哪里去，其余村人挽留一番。但父亲只是一笑：“我在军中与女真人厮杀，万人堆里过来的，等闲几个强人，也不必怕。全是因为军令如山，不得不赶。”

    母亲正在家中收拾东西，候元顒捧着父亲的刀过去询问一下，才知道父亲这次是在城里买了宅子，军队又正好行至附近，要趁着还未开拨、大雪也未封山，将自己与母亲接过去。这等好事，村人自然也不会阻拦，大家盛情地挽留一番，父亲那边，则将家中许多不要的东西——包括房子，暂时交托给母亲亲族看管。某种意义上来说，等于是给了人家了。

    于是一家人开始收拾东西，父亲将牛车扎好，上面放了衣物、粮食、种子、菜刀、犁、锅铲等贵重器物，家中的几只鸡也捉上去了。母亲摊了些路上吃的饼，候元顒嘴馋，先吃了一个，在他吃的时候，看见父母二人凑在一起说了些话，然后母亲匆匆出去，往外公外婆家里去了。

    不多时，母亲回来，外公外婆也回来，家中关上了门。父亲跟外公低声说话，外婆是个不懂什么事的，抱着他流眼泪，候元顒听得父亲跟外公低声说：“女真人到汴梁了……守不住……我们九死一生……”

    外公跟他询问了一些事情，父亲道：“你们若要走，便往南……有位先生说了，过了长江或能得太平。先前不是说，巴州尚有远亲……”

    这一番交流，候元顒听不懂太多。未至傍晚，他们一家三口启程了。牛车的速度不慢，晚上便在山间生活休息，第二日、第三日，又都走了一整天，那不是去附近城里的道路，但中途了经过了一次大道，第四日到得一处山岭边，有不少人已经聚在那边了。

    这几天的时间，候元顒在途中已经听父亲说了不少事情。半年之前，外面改朝换代，月前女真人南下，他们去抵挡，被一击击溃，如今京城没救了，可能半个天下都要沦陷，他们这些人，要去投靠某个大人物——据说是他们以前的长官。

    候元顒还小，对于京城没什么概念，对半个天下，也没什么概念。除此之外，父亲也说了些什么当官的贪腐，搞垮了国家、搞垮了军队之类的话，候元顒当然也没什么想法——当官的自然都是坏蛋。但无论如何，此时这山岭边距离的两百多人，便都是与父亲一样的将士和他们的家人了。

    两百多人，加起来大概五六十户人家，孩子和女人不少，马车、牛车、骡子拉的车都有，车上的东西各异，虽然看起来像是逃难，各自却还都有些家底，甚至有家中人是大夫的，拖了半车的药材。父亲在这些人中间应该是个长官，不时有人与他打招呼，还有另一名叫做渠庆的长官，吃晚饭的时候过来与他们一家人说了会话。

    这天夜里候元顒与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到得夜深时却睡不着，他从帐篷里出来，到外面的篝火边找到父亲，在父亲身边坐下了。这篝火边有那位渠庆长官与另外几人。他们说着话，见孩子过来，逗了两下，倒也不忌讳他在旁边听。候元顒倒是听不太懂，抱着长刀。趴在父亲的腿上打盹。声音不时传来，火光也烧得温暖。

    “……宁先生离京时，本想将京中梳理一遍再走，然而让蔡京老儿破了局。但后来，蔡老儿这些人也不好受。他们赎买燕云六州的行径、趁赈灾刮地的手段公布以后，京中局势一直紧张……在宁先生那边，这手段倒不止是要让他们稍微难受一下。其后宁先生对局势的推断，你们都知道了，如今，第一轮就该应验了……”

    “……一年内汴梁沦陷。黄河以北全部沦陷，三年内，长江以北丧于女真之手，千万黎民成为猪羊任人宰割。旁人会说，若无宁先生弑君，局势当不致崩得如此之快，你我都在武瑞营中呆过，该知道实情……原本或有一线生机的，被这帮弄权小人，生生浪费了……”

    “……秦将军被罢免时。我便想过，这天下要完，我日他娘……”

    “若非家中妻儿，我当初也跟宁先生他们走了……”

    “也是怕……与天下为敌。宁先生那边，怕也太平不了吧……”

    “在夏村中就说了，命要自己挣。麻烦当然少不了，但如今，朝廷也没力气再来管我们了。秦将军、宁先生那边处境不见得好，但他已有安排。当然。这是造反、打仗，不是儿戏，所以真觉得怕的，家里人多的，也就让他们领着往长江那边去了。”

    “我在长江没亲戚……”

    “有是有，然而女真人打这么快，长江能守住多久？”

    “女真毕竟人少，宁先生说了，迁到长江以南，多少可以侥幸几年，说不定十几年。其实长江以南也有地方可以安置，那造反的方腊余部，核心在南面，过去的也可以收留。然而秦将军、宁先生他们将核心放在西北，不是没有道理，北面虽乱，但毕竟不是武朝的范围了，在缉拿反贼的事情上，不会有多大的力度，将来北面太乱，或许还能有个夹缝生存。去了南边，说不定就要遇上武朝的全力扑压……但不管怎么样，诸位兄弟，乱世要到了，大家心中都要有个准备。”

    “当了这几年兵，逃也逃过打也打过。去年女真人南下，就看到乱世是个什么样子啦。我就这么几个家里人，也想过带他们躲，就怕躲不了。不如跟着秦将军他们，自己挣一挣命。”

    “去西北，咱们是去吕梁山吗？青木寨那边？”

    “不是，暂时不能说，诸位跟我走就行了。”

    “那……我们这算是跟着秦将军、宁先生他们造反打天下了吗？”

    “是啊，其实我原本想，我们不过一两万人，以前也打不过女真人，夏村几个月的时间，宁先生便让我们打败了怨军。若是人多些，我们也齐心些，女真人怕什么！”

    “……宁先生如今是说，救华夏。这江山要完了，那么多好人在这片江山上活过，就要全交给女真人了，我们尽力救救自己，也救救这片天地。什么造反打天下，你们觉得宁先生那么深的学问，像是会说这种事情的人吗？”

    “哦……”

    “哈哈，倒也是……”

    “其实……渠大哥，我原本在想，造反便造反，为什么非得杀皇帝呢？若是宁先生不曾杀皇帝，这次女真人南下，他说要走，咱们一定全都跟上去了，慢慢来，还不会惊动谁，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宁先生其实也说过这个事情，有一些我想得不是太清楚，有一些是懂的。第一点，这个儒啊，就是儒家，各种关系牵来扯去太厉害，我倒是不懂什么儒家，就是读书人的那些门门道道吧，各种扯皮、勾心斗角，我们玩不过他们，他们玩得太厉害了，把武朝折腾成这个样子，你想要改良，拖泥带水。如果不能把这种关系切断。将来你要做事，他们各种拉住你，包括我们，到时候都会觉得。这个事情要给朝廷一个面子，那个事情不太好，到时候，又变得跟以前一样了。做这种大事，不能有妄想。杀了皇帝，还肯跟着走的，你、我，都不会有妄想了，他们那边，那些皇帝大臣，你都不用去管……而至于第二点，宁先生就说了五个字……”

    “什么？”

    “他说……终究意难平……”

    篝火燃烧，空气温暖，偶有寒风吹来。被那边的山岭给挡住了，也只是隐隐听到声音。候元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父亲抱进帐篷里的。第二日醒来，他们在这边等了一天，又陆陆续续的有人过来。这一天到了一百余人，再到天明时，队伍在渠庆的带领下启程了。

    一行人往西北而去，一路上道路愈发艰难起来，偶尔也遇上同样逃难的人群。或许是因为队伍的核心由军人组成，众人的速度并不慢，行进大约七日左右。还遇上了一拨流窜的匪人，见着众人财货丰裕，准备当晚来打主意，然而这支队列前方早有渠庆安排的斥候。摸清了对方的意图，这天晚上众人便首先出动，将对方截杀在半途之中。

    队伍里出击的人不过三十余人，由候元顒的父亲候五带队。父亲出击之后，候元顒坐卧不宁，他先前曾听父亲说过战阵厮杀。慷慨热血，也有逃亡时的恐怖。这几日见惯了人群里的叔叔伯伯，近在咫尺时，才忽然意识到，父亲可能会受伤会死。这天晚上他在守卫严密的宿营地点等了三个时辰，夜色中出现身影时，他才小跑过去，只见父亲便在队列的前端，身上染着鲜血，手上牵着一匹瘦马，看起来有一股候元顒从未见过的气息，令得候元顒一时间都有些不敢过去。

    父亲只身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了身子，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道：“娘亲在那边吧？”

    候元顒点了点头，父亲又道：“你去告诉她，我回来了，打完了马匪，未曾受伤，其它的不要说。我和大伙去找水洗一洗。知道吗？”

    候元顒又是点头，父亲才对他摆了摆手：“去吧。”

    待到不久之后，一群人回来，身上多已没了血渍，只是还带着些腥气，但并没有方才那般可怖了。

    这一役令得队伍里又多了几匹马，大家的情绪都高涨起来。如此再行数日，穿过了不少荒凉的山脊和崎岖的道路，中途因为各种马车、牛车的问题也有所耽搁，又遇上一拨两百多人的队伍加入进来。天气愈发寒冷的这天，宿营之时，有人让众人都集合起来了。

    候元顒喜欢集合的感觉，他站在自家的牛车上，远远看着前方，父亲也在那边，而那位叫做渠庆的伯伯说话了。

    “……到地方之前，有一些话要跟大家说的，听得懂就听，听不懂，也没关系……自秦将军、宁先生杀了昏君之后，朝堂中想要秦将军、宁先生性命的人不少，我知道他们原本也抽调了人手，安排了人，渗入咱们中间来。你们当中，或许便有这样的。这没有关系。”

    他说道：“宁先生让我跟你们说，要你们做事，或许会控制你们的家人，如今汴梁被围，或许不久就要破城，你们的家人如果在那里，那就麻烦了。朝廷护不住汴梁城，他们也护不住你们的家人。宁先生知道，如果他们要找这样的人，你们会被逼着做，没有关系，咱们都是在战场上同过生死共过患难的人！咱们是打败了怨军的人！不会因为你的一次迫不得已，就看不起你。所以，如果你们当中有这样的，被威胁过，或者他们找你们聊过这件事的兄弟，这几天的时间，你们好好想想。”

    “想好以后，你们可以找我说，也可以找山里，你觉得能说的人去说。话说出口，事情一笔勾销，咱们还是好兄弟。说句实在话，只要有这个事情，宁先生甚至还可以反过来利用，顺藤摸瓜，所以藏不住的，不妨帮忙反过来干他们！进了山，咱们要做的是救天下的大事！不要儿戏，不要侥幸。若是你们家中的家人真的落在了汴梁，请你为他们想想，朝廷会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为了在夏村，在对抗女真人的大战里牺牲的那些弟兄，为了呕心沥血的右相，因为大伙儿的心血被朝廷糟蹋，宁先生直接上朝堂，连昏君都能当场杀了。大家都是自己兄弟，他也会将你们的家人，当成他的家人一样看待。如今在汴梁附近，便有我们的兄弟在，女真攻城，他们或许不能说必定能救下多少人，但一定会尽力而为。”

    “好了。”渠庆挥了挥手，“大家想一想。”

    这一天并未发生什么事，随后启程，三天之后，候元顒与众人抵达了地方，那是位于荒凉群山之间的一处谷地，一条小河静静地从谷地中过去，水流并不急。小河两侧，各种简陋的建筑聚集起来，但看起来已经勾画出了一处处聚居区的轮廓，冬日已经到了，百废待兴。

    河边的一侧，原有一个已经被废弃的小小村庄，候元顒来到这里一个时辰以后，知道了这条河的名字。它叫做小苍河，河边的村子原本叫做小苍河村，已经废弃多年，此时近万人的营地正在不断修建。

    天色阴冷，但小河边，山地间，一拨拨来去人影的工作都显得有条不紊。候元顒等人先在谷地西侧集合起来，不久之后有人过来，给他们每一家安排木屋，那是山地西侧目前成型得还算比较好的建筑，优先给了山外来的人。父亲侯五跟随渠庆他们去另一边集合，随后回来帮家里人卸下物资。

    “秦将军待会可能来，宁先生出去一段时间了。”搬着各种东西进房子的时候，侯五跟候元顒如此说了一句，他在路上大概跟儿子说了些这两个人的事情，但候元顒此时正对新住处而感到开心，倒也没说什么。

    不久之后，倒像是有什么事情在山谷里传了起来。侯五与候元顒搬完东西，看着山谷上下许多人都在交头接耳，河道那边，有人大喊了一句：“那还不快给咱们好好做事！”

    这话听起来倒也不像是训斥，因为随后有不少人齐声回答：“是——”声音颇为洪亮。

    正疑惑间，渠庆朝这边走过来，他身边跟了个年轻的憨厚汉子，侯五跟他打了个招呼：“一山。来，元顒，叫毛叔叔。”

    候元顒叫了一声，转着眼睛还在好奇，毛一山也与孩子挥了挥手。渠庆神色复杂，低声道：“汴梁破城了。”

    侯五愣了半晌：“……这么快？直接强攻了。”

    “他们找了个天师，施六甲神兵……”

    渠庆低声说着，将天师郭京以六甲神兵守城的事情讲了一遍。候元顒眨着眼睛，到最后没听到六甲神兵是怎么被破的。侯五捏了捏拳头：“所以……这种事情……所以破城了吗？”

    “嗯，女真人在城下准备了半个月，什么都没用上。”

    “……何将军喊得对。”侯五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房间里走去，“他们完了，咱们快做事吧，不要等着了……”

    这一天是靖平元年的十一月二十四，还是孩子的候元顒第一次来到小苍河村。也是在这一天的下午，宁毅从山外回来，便知道了汴梁沦陷的消息……(未完待续。)

    PS：  新的一集开始，要想的东西有很多，速度不会快，总算更新了，这章5950字，懒得多加，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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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字已更！求双倍月票！

嗯，据说双倍月票期到了，出来喊一嗓子！上个月成绩很好，很开心，没有其它感言了，谢谢大家，我只负责把书写好，有票的请投过来^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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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又要空窗，写出来的不能发

其实昨天晚上一点钟左右，就写出一章来了，五千五百字，发现感觉有些不对，今天一整天把这一章来回拆了三遍，还是有些不对，可能明天要继续推翻掉。因为是双倍月票期间，人家都努力更新，我又断更了，嗯，没有办法，这几章太重要了。大概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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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四章 天地崩落 长路从头（上）

    暮色阴沉。

    中原。

    天下。

    靖平元年，冬，当北风肆掠在在低矮的天幕下时，承平两百余年，一度繁荣得犹如天堂般的武朝北半疆域，已经如同昙花般的没落了。随着女真人的南下，巨大的混乱，正在酝酿，汴梁以北，大片大片的地方尽管尚未受到兵祸的冲击，然而基本的秩序已经开始出现动摇。

    溃兵四散，商业停滞，城市秩序陷入僵局。两百余年的武朝统治，王化已深，在这之前，没有人想过，有一天家乡忽然会换了另一个民族的蛮人做皇帝，然而至少在这一刻，一小部分的人，可能已经看到某种黑暗轮廓的到来，尽管他们还不知道那黑暗将有多深。

    这场崩溃开始时，若要为之记录，几年的时间里，许有几件事情是必须写下的。武朝联金抗辽、方腊之祸、毫无建树的北伐、买城邀功，景翰十三年冬，金人第一次南下，一年之后，二度南下，破汴梁城。在这之中，景翰十四年的弑君事件，或许还没有登上大事榜的充分资格。

    至于这一年冬天，汴梁破城时，构成整个天下崩溃序幕的，还有一块拼图，发生在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的地方。

    西北。

    武朝、西夏接壤处，两百里横山地区，人烟稀少。

    这是自古以来的四战之地。自唐时起，经历数百年至武朝，西北民风彪悍，战乱不断。唐时有诗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诗中的无定河，便是位处横山地区的河流。这是黄土高坡的北缘，土地荒凉，植被不多，因此河流时常改道，故河流以“无定”为名，也是因为这边的土地价值不高，居民不多，因此成为两国分界之地。

    同时，两百里横山，也是武朝进入西夏，或是西夏进入武朝的天然屏障。

    自百年前起，党项人李德明建立西夏国，其与辽、武、吐蕃均有大小纷争。这一百余年的时间，西夏的存在，使得武朝西北出现了整个国家内最为善战，其后也最为朝廷所忌惮的西军。百年战乱，有来有往，然而多数武朝人并不知道的是，这些年来，在西军种家、杨家、折家等众多将士的努力下，至景翰朝中段时，西军已将战线推过整个横山地区。

    若无金国的崛起和南下，再过得几年，武朝军队若挥师西北，整个西夏，已将无险可守。

    当然，这也只能是马后炮式的抒情和感慨了。

    靖平元年，女真二度伐武，在并无多少人注意到的横山以北地区，十一月的这一天里，军队的身影出现在了这片荒凉的天地中。西夏李氏的大旗高高扬起，成千上万的步兵、弩兵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延绵山间，扬起土尘。而最为惊人的，是在大军本阵附近，缓缓而行的三千骑兵，这是西夏军中最为强悍，名震天下的重骑兵“铁鹞子”，已全军出动。

    被“铁鹞子”拱卫中央的，是在北风中猎猎招展的西夏王旗。在与种家兄弟的战争里，于数年前失去横山地区的控制权后，西夏王李乾顺终于再度挥军南下，兵逼绥、延两州！

    天下大势之外，也有暂时与大势交集过旋又分开的小事。

    哒哒哒。

    天色已晚了。距离横山一带算不得太远的曲折山道上，马队正在行进。山间夜路难行，但前前后后的人，各自都有武器、弓弩等物，一些马背、骡背上驮有箱子、布袋等物，队列最前方那人少了一只手，身背单刀，但随着骏马前行，他的身上也自有一股悠然的气息，而这悠然之中，又带着些许凌厉，与冬日的冷风溶在一起，正是霸刀庄逆匪中威名赫赫的“参天刀”杜杀。

    后方的队列里，有霸刀庄已臻宗师行列的陈凡夫妇，有竹记中的祝彪、陈驼子等人。这只队伍加起来不过百人左右，然而多数是绿林高手，经历过战阵，懂得联手合击，就算真要正面对抗敌人，也足可与数百人甚至上千人的军列对阵而不落下风，究其原因，也是因为队列中央，作为首脑的人，已经成了天下共敌。

    西瓜骑着马，与名叫宁毅的书生并排走在队列的中央。西北的山区，植被低矮、粗犷，作为南方人看起来，山势崎岖，有些荒凉，天色已晚，北风也已经冷起来。她倒是不在乎这个，只是一路以来，也有些心事，因而脸色便有些不好。

    “……这种地方，进不好进，出不好出，六七千人，要打仗的话，还要吃肉，迟早挨饿，你吃东西又总挑好吃的，看你怎么办。”

    因为心事，一面前行，外表仍如少女一般的她还一面在絮絮叨叨的挑刺，周围多是高手，这声音虽不高，但大伙儿都还听得见，各自都绷紧了脸，不敢多笑。相处近半年的时间，队伍里哪怕不属于霸刀营的众人，也都已经知道她的不好惹了。

    这不好惹倒不至于出现在太多的地方，管理霸刀庄已有多年，就算身为女子，某些行为特殊一些，也早已练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场、不因小事而迁怒他人的修养来。但只在宁毅面前，这些修养没什么作用。这其中，有些人知道原因，不会多说，有些人不知道的，也不敢多说。

    自杭州与宁毅相识起，到得如今，西瓜的年纪，已经到二十三岁了。理论上来说，她嫁过人，甚至与宁毅有过“洞房”，然而后来的一系列事情，这场婚姻有名无实，因为破杭州、杀方七佛等事情，双方恩怨纠缠，委实难解。

    半年之前，宁毅召霸刀诸人进京杀皇帝造反，西瓜领着众人来了。大闹京城之后，一行人集结西进，后又北上，一路寻找落脚的地方，在吕梁山也修整了一段时间，最初的那段时日里，她与宁毅之间的关系，总有些想近却不能近的小隔阂。

    杀方七佛的事情太大了，纵然回头想想，如今能够理解宁毅当时的做法--但西瓜是个爱面子的女孩子，心中纵已动情，却也怕别人说她因私忘公，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心中想着这些，见了宁毅，便总要划清界限，撇清一番。

    这些事情落在陈凡、纪倩儿等已经成家的人眼中，自然颇为可笑。但在西瓜面前，是不敢表露的——否则便要翻脸。不过那段时间宁毅的事情也多，草草率率地杀了皇帝，天下震惊。但接下来怎么办，去哪里、未来的路怎么走、会不会有前途，各种各样的问题都需要解决，短期、中期、长期的目标都要划定，并且能够让人信服。

    而另一边，宁毅也有檀儿等家人要照顾，以至于两人之间，真正空出来的交流时间不多，往往是宁毅过来打一个招呼，说一句话，西瓜冷脸一甩，又怕宁毅走掉，往往还得“哼”个两声，以示自己对宁毅的不屑一顾。众人看了好笑，宁毅倒不会气恼，他也已经习惯西瓜的薄脸皮了。

    好在不说话的相处时间，却还是有的。杀了皇帝之后，朝堂必定以最大力度要杀宁毅，因此不管去到哪里，宁毅的身边，一两个大高手的跟随必须要有。或者是红提、或者是西瓜，再或者陈凡、祝彪这些人——自回到吕梁，红提也有些事情要出面处理，因此西瓜反倒跟得最多。

    她自小跟随父亲习武、后来跟随方腊造反，对于忙碌之中、各种辗转，并不会觉得疲累无聊。在统领霸刀庄的问题上，西瓜粗中有细，但并不是细部上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女子，这一点上，霸刀庄还是要多亏了总管刘天南。其后的时日跟随宁毅奔走，西瓜又是喜欢他人才华的性格，有时候宁毅在房间里跟人说事情、作安排，或者对一帮军官说之后的打算，西瓜坐在旁边又或是坐在屋顶上托着下巴，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此后过了两个多月，察觉到别人似乎不怎么在意她跟宁毅之间的关系，西瓜才跟宁毅又继续说起话来。从吕梁转移到小苍河，安排筹划未来的事情，期间宁毅还两次出山办事，两人的闲聊，或是在吃饭时，或是在篝火边，或是在道路上，聊的多是与造反有关的事情、未来的打算，纵然是这样，这每一次的相处和聊天，在她的心中，也是非常满足的。

    她的不满来自于另外的地方。

    为了大闹京师，霸刀庄陆陆续续上来了两千人左右，事情完成后，又分几批的回去了一千人。如今冬日渐深，南面虽然有刘天南坐镇，但弑君之后，不光会有白道的打压，也会有名气的扩大，远人来投，又或是寨中人心纷乱的问题，作为庄主，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但无论如何，她都得回去一趟了。

    至于这一趟出来，打听到的消息，遇上的各种问题，那倒算不得什么。

    天色已暗，队列前方点起火把，有狼群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偶尔听身边的女子抱怨两句，宁毅倒也不多做反驳，若是西瓜安静下来，他也会没事找事地与她聊上几句。此时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小苍河的河床出现在视野当中，着河道往上游延绵，远远的，便是已经隐隐亮起火光的山口了。

    而远处放哨的，也已经看到了这边的光芒。

    马队前行，自小苍河流出的山口进去，正是入夜的晚饭时间，进去后第一层的谷地里，篝火的光芒在东侧河床与山壁之间的空地上延绵，七千余人聚集的地方，沿山势蔓延出去的火光都是斑斑驳驳。距离十余天前出山时的情景，此时山谷之中已经多了不少东西，但仍旧显得荒凉。不过，人群中，也已经有了孩子的身影。

    巨大的、用作食堂的棚屋是在之前便已经建好的，此时山谷中的军人正排队进出，马厩的轮廓搭在远处——自汴梁而来，除吕梁原有的马匹，顺手掠走的两千匹骏马，是如今这山中最重要的财产——因此这些建筑都是首先搭建好的。除此之外，宁毅离开前，小苍河村这边已经在半山腰上建起一个打铁作坊，一个土高炉——这是吕梁山中来的匠人，为的是能够就地打造一些施工工具。若要大批量的做，不考虑原材料的情况下，也只得从青木寨那边运过来。

    山壁上预备过冬和储存物资的窑洞原本还在施工，此时已经多了十几眼，只是暂时还未住人，可能里面也未曾完全建好。山谷一侧的木屋已经多了不少，看起来厚度还行，修修补补，倒也可以用作过冬之用，不过这个冬天，半数的人可能只得呆在毛毡帐篷里了。

    好在苏家原本就是布商，吕梁山用作走私之后，这方面的生意几乎为宁毅所垄断，本就有大量囤积。杀周喆之前，宁毅也有过月余的计划，纵然仓促，这些东西，还不至于稀缺。

    站在山口处看了片刻，眼见着马队进来，山中的众人往这边瞧过来，虽然没有大喊大叫，但众人的情绪都显得热烈。宁毅想了想，料是第一批武瑞营的家人已经到达，因此人心高涨。那边的火光中，已经有人首先过来，乃是将领孙业，宁毅下了马，互相打过招呼：“一共来了多少人，都安排好了吗？够地方住吗？”

    “来了七百三十六人，原本是武瑞营中将士，未跟我们走的，一百九十三，其余的是他们的家人。都安排好了。”孙业说着，压低了声音，“有些是被朝廷授意过的，私下与我们坦诚了，这中间……”

    宁毅听他说话，然后点了点头，随后又是一笑：“也难怪了，忽然都这么高的士气。”

    “士气……是因为另一件事。”

    “嗯？”

    “是因为汴梁陷落……”

    一面走，孙业一面低声说着话，火把的光芒里，宁毅的表情微微愣了愣，然后停住了。他仰头吸了一口气，夜风吹来寒意。

    自来到这个武朝，从当初的漠不关心，到后来的心有牵挂，到力所能及，再到后来，几乎把命搭上，守住那座城，为的便是不希望有这样一个结局。在决定杀周喆时，他知道这个结局已经注定，但脑子里，可能是不曾细想的，现在，却终于明朗了。

    兜兜转转的这么久，一切终于还是逼到眼前了。天地崩落，山谷中的小小光点，也不知道会走向怎样的未来。

    但无论如何，谷中士气高涨的原因，总算是清楚了。

    他叹了口气，走向前方。

    谷地前方、再往前，河流与曲折的道路延伸，山麓间的几处窑洞里，正发出光芒，这附近的卫戍人手自成一体，其中一处房间里，女子正在执笔对账，核算物资。一名青木寨的女兵进来了，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女子抬了抬头，停下了正在书写的笔尖。她对女兵说了一句什么，女兵出去后，名叫苏檀儿的女子才轻轻抚了抚发鬓，她沉下心来，继续查看这一页上的东西，然后点上一个小黑点。

    狼嚎声悠长，夜风寒冷，稀薄的光点，在山间蔓延。人的相聚，是这不知未来的天地间，唯一温暖的事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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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五章 天地崩溃 长路从头（中）

    小苍河。

    夜色早已降临，半山腰上，半窑洞半屋子组成的院落里，晚饭还在准备，各个房间里的气氛，倒已经热闹了起来。

    从山外回来的主人家，此时正在厨房里给家人添堵——倒也不是第一次了，在这个讲究君子远庖厨的年代，一个已经名震天下的大反贼（反正是做大事的人），偶尔跑到厨房里对饭菜的做法提建议，甚至还要亲自动手煎个鸡蛋什么的，委实是个让家人和厨子都感到闹心的事。

    宁毅正在炒鸡蛋，外面的院子里，则是叽叽喳喳的各种声音，从山外一路回来，免不了一堆人上门。例如陈凡、杜杀、方书常这些人，都是过来蹭吃蹭喝的。杀周喆之前，竹记主业便是开酒楼的，宁毅对于食物颇为讲究——他倒不像蔡京那些大户，一道菜杀一百只鸡，只把舌头炒一盘，只是对于这个时代普遍低于水准以下的饮食习惯不喜欢而已。

    于是宁毅在京城的时候，就搜刮了不少厨子，陈凡等人先前在江南打拼，未与宁毅汇合，没能享受到这些待遇，一路辗转之后才发现竟有此等福利。此时虽然进了山，厨子跟过来的不多，多数还得去负责大锅饭，但宁毅家中总是留下了一位。眼下宁家的这位厨子叫唐枢烈，本职其实是个绿林人，武艺高强，与陈驼子这些人是一道的，只是对于厨艺也颇为精湛，久而久之，就被宁毅唠叨着当了管家和厨子。

    这唐枢烈对于厨艺只是喜欢，觉得是小道。他当初与陈驼子等人一般为宁毅当护院，后来也曾经历过夏村之战，习武的闲暇时与竹记大厨讨教几个方子，只做休闲之用，如今真的沦为大厨，平日里便颇有明珠投暗之感。陈驼子等人劝他，这等事情大伙儿接过去，也好方面保护宁先生，私下里的想法就难说得紧了。而此时宁毅竟还跑到他的领地炒鸡蛋，作为大厨的他脸色便颇为不爽。

    陈凡、杜杀等人便在门口看着，口中挑事：“多放几个蛋多放几个蛋，这么多人，就这么一点，怎么够吃，宁老大，天这么晚了，你就知道添乱。”

    “添什么乱，大锅菜味道就变了，你们这帮家伙不请自来还有意见，不要吃我煮的东西！”

    “当然不吃！老唐，帮我炒个一样的……你看老唐的脸色……”

    “唐大哥，唐大哥，我跟你说，你知道的，我陈凡不是挑事的人啊，我不知道你脾气怎么样，要是我我绝对忍不了！”

    “东家……你还是出去……”

    “开什么玩笑！老唐，谁是你老大，谁给你吃的，你不要欺软怕硬知不知道，那个陈凡，你找他出去单挑，我赌你赢！”宁毅挥舞锅铲笑着打趣一番，房内房外的人也都笑起来，唐枢烈一脸无奈，陈凡在门口撇嘴冷笑：“我才不跟老唐打。”

    正在门外看热闹的方书常过来搂住他的肩膀：“什么单挑？什么单挑？我们陈凡什么时候怕过单挑。小凡，我不是挑事的人，我不知道你脾气怎么样，要是我我肯定忍不了……”

    “忍什么不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跟老唐单挑我还有饭吃吗……”

    几个月来大伙儿都在一起相处，此时厨房附近人声热闹，院落里、周围房间里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有霸刀营的几名头目，有苏文定等几名苏家的亲族，有祝彪、陈驼子，有过来见宁毅的何志成、刘承宗，也有先前在杭州时的一些弟子，如卓小封这样的，过来凑热闹。苏檀儿带着小婵、娟儿等家中人负责张罗桌椅碗筷，四岁多的宁曦在人群里瞎跑，去厨房里端了一碗水准备拿回来给弟弟喝。

    他的弟弟——小婵的孩子——一岁零四个月大的宁忌正在另一边的屋檐下慢慢走，口中说着“爹爹！爹爹！”摇摇晃晃的像只企鹅，要摔倒时，在一边板着脸看着的西瓜才会伸手抓住他，宁忌摇晃着脑袋，看清楚了人，才张开嘴露出口中的乳牙：“嘿嘿，瓜——姨！”

    “我叫刘大彪。”西瓜抱起他，一本正经地纠正，“来，叫声大彪阿姨。”

    “西——瓜！”

    “我不跟你玩了。”她便将小孩子放回原处，自己坐回屋檐下继续板着脸，宁忌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继续张开嘴没心没肺地笑。小婵从不远处过去，见到西瓜的无奈，也是捂着嘴笑，并不参打算多管。

    云竹已经怀孕了，才刚刚开始显肚子，但穿了厚一点的衣裳，便看不出来。锦儿陪着她在房间里摆放碗筷，她们的圈子，跟陈凡这帮反贼暂时还不怎么搭，但也有自己的事情做。自北上之后，云竹主要是负责整理和管理从京城运出来的一些书籍，她在音乐上的造诣最高，但要说琴棋书画，几乎都有涉猎和深入，要说对于一些古书、典籍的正统理解，或许比宁毅还要擅长。

    也是因此，来到青木寨，而后来到小苍河，她所做的事情，除了慢慢为书籍归档，每天下午，她也会有半个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教习正统的四书五经。

    为了稳定军心，此时的整个小苍河队伍中，会是开得不少的。下层主要是讲解武朝的问题，讲解此后的局势，增加紧迫感，上层往往由宁毅主导，给参与行政的人讲效率的重要性，讲管理的技巧，各种事情安排的技巧，给军队的人讲解，则多是稳定军心，分析各种道理，中间也参与了一些类似于传销、传教的煽动人、关怀人的手法，但这些，基本都是基于“用”的中短期教程，类似于现代教管理的短期班、成功人士论坛讲座等等。

    真正涉及到知识学习，有这方面进阶需求的人，就不多了。宁毅在杭州时，跟卓小封等“永乐青年团”“正气会”的孩子讲过一些正规的儒家知识，做了一些启蒙，也曾用各种比喻，现代的教学方法，令他们能迅速地读懂一些道理，后来这些人到了苗疆，知识的获取多从自学，这次北上，有一些孩子表现出了对正统学识，“道理”的兴趣，宁毅便将他们发配给云竹，讲解一些正规书卷上的话。

    云竹在这方面虽然没有太过开阔性的观点和视野，但知识的讲解极正。在卓小封等人看来，这样一位柔柔弱弱的师娘，竟能有如此渊博的学识，简直与大儒无异，心下也就愈发尊重她。在这期间，陆续也有些竹记核心人物的孩子加入其中，队伍虽算不得大，云竹这边的生活倒是充实起来。

    一帮人说说笑笑，宁毅稍微炒了个菜，也就将灶台让开，不去阻了唐枢烈的工作。他与杜杀陈凡等人在一边的院子说事情，话题自然也离不开这次的汴梁破城，又或是他们出门遇上不少情况，不多时，戴着眼罩，身着戎装的秦绍谦也来了，男人们到一个房间落座，坐了两大桌，女人和孩子则过去另一边房间。西瓜虽然算得上是领头人之一，但她也陪着苏檀儿，去另一边的房间落座了，偶尔逗逗才说话不久的小宁忌，不一会把宁忌逗得哭起来，她又冷着脸抱着不好意思地哄。

    落座、寒暄、上菜，当秦绍谦问起这次出山的情况时，宁毅才微微的摇了摇头。

    小苍河面临的问题不小。

    当然，如论是谁，杀了一个皇帝举兵造反，遇上的问题，都不会小的……

    *****************

    自半年前，宁毅等人弑君之后，遇上的首要问题，其实不在于外部的追杀——虽然在金銮殿上，蔡京等人藉由高呼“陛下遇刺驾崩”，破了宁毅的拖延手腕，但其后，吕梁的骑兵一度冲入宫城，与宫中禁军进行了一轮冲杀，其后又按照先前的计划，在城内对救援及平乱的士兵进行了几轮炮击，在汴梁城内那种环境里，榆木炮的炮击一度打得守军破胆。

    之后，被秦绍谦策反而来的数千武瑞营士兵开进城里，在大的混乱后，甚至与城中的禁军对峙了两天两夜。

    此时皇帝驾崩，一众大臣群龙无首，宁毅等人则抢先洗劫了城内几个重要的地方，例如翰林院、皇宫藏书阁，兵部军械库、火器司、户部仓库、工部仓库……抢走了大量书籍、火药、种子、药材。其时统兵的童贯已被宁毅斩杀，蔡京固然老谋深算，也是经历过大量的风波，能下决断，但他为求活命，在皇宫中指使禁军放箭的行为给了宁毅把柄。

    宁毅在城中不光大肆的宣发赎买燕云六州的丑闻，各家各户的黑幕，还安排了人在城里一天八十遍的大喊弑君真相。蔡京门生满天下，也知道当时是最重要的时刻，若只是童贯身死，他也可以事急从权，统和权力对抗宁毅，但宁毅的这种行为搅乱了他使唤军队的正当性，以至于各方都免不了有些犹豫和观望。宁毅等人，则施施然的将这些东西打包，用马车拖着上路。

    离京之后，队伍走得不算快，途中又有军队追赶上来。宁毅手头上此时有武瑞营军人六千五，吕梁山马队一千八，霸刀营战士两千余，加起来刚刚过万。后面追过来的，往往是四万五万的阵容，有的将领意识到重骑的作用，也已经给麾下不多的骑兵装上铠甲，然而这些都没有意义。

    宁毅等人连续两度打散了后面追来的大军，对于士兵倒是并不赶尽杀绝，冲散了事，唯有对这两支部队的将领，吕梁骑兵衔尾追杀。武辉军指挥使何平连同他身边的亲卫被韩敬追杀至黄河岸边擒住枭首，此后，后面追赶的军队，就都只是出工不出力了。

    陆续以来打败了怨军，可与女真人对峙，又在汴梁城中大闹、杀了皇帝的军队，战力正值巅峰。但这时候的巅峰，有着歇斯底里的气息。真正巨大的问题，在于这支军队的思想和未来上，没有多少人真敢考虑这个事情，一旦考虑，必然落入迷惘，若是维持这种情况，不用半年，军队也就垮了。

    宁毅应对的核心，也就是一句话：“一年之内京城与黄河以北沦陷，三年之内长江以北全部沦陷。这是女真人的大势，武朝朝廷无力回天，到时候乾坤倒覆，我们便要将可能救下的华夏子民，尽量的保下来……”

    为了将这句话渗透进军队的每一处，宁毅当时也做了大量的事情，除了一路上让人往高门大户各州各地宣传武朝世家的黑材料，动摇人心也让他们自相残杀，真正的洗脑，还是在军中展开的。由上而下的会议，将这些东西一条条一件件的掰开揉碎了往人的思想里灌输。当这些东西渗透进去，接下来的论断和预言，才真正有了立足之基。

    关于武朝命运的预言，厘定了短期和中期的目标，厘定了行动的纲领和正确性，同时也暗示了，一旦朝廷陷落，我们将要面临的，就只有敌人而已。如此一来，武瑞营的军心才在这样的论断里暂时稳定下来，若是这一断言在一年后并未发生，估计士兵的心理，也只能撑到那个时候。然而，金兵终究还是再度南下了。

    一支军队的士气，依靠于最大敌人的胜利，这一点未免有点讽刺，但无论如何，事实如此。金人的南下，令得这支队伍的“造反”，初步的站住了脚跟，也是因此，当汴梁城破的消息传来，山谷之中，才会有如此之大的士气提升，因为己方的正确性，又再度提高了，众人对宁毅的信服，无疑也将大大增加。

    然而即便初期的根基如此讽刺的扎了下去，对于宁毅等高层而言，一个个的难题，才刚刚开始解。这中间，面临的第一个巨大问题，就是青木寨即将失去它的地理优势。

    在决定杀周喆之前，宁毅对青木寨，有过两年时间的规划和经营。作为本职上的商业巨头，他对于供需的了解和协调，实在是太过驾轻就熟。青木寨虽然做的是走私，然而在宁毅的操作下，对于来往商旅的照应，对于他们的优势劣势，对于他们能获取的东西、需要的东西，每一笔在山里都会有主动的分析和建议。在这个年月里，不光是跟人做生意，还教人怎么做，主动协调武、金两地的供需，对于商人来说，方便是巨大的，利润当然也是巨大的。

    两年的时间不算长，第一年只能说是起步，然而密侦司掌握大量的资料，透过赈灾，竹记也联合了许多的商人。这些商人，正规的跟竹记合伙，哪里有不正规的，宁毅便会派吕梁山的人去找对方，到得第二年，金人南下，踏破雁门关，边贸停歇之时，青木寨已经剧烈的膨胀起来。

    如果说宁毅没有造反，且金人没有再度南下。景翰十四年的冬天，恐怕青木寨就要从雁门关的边贸收入里抠走一大块肉，而后逼得军队正式翻脸。

    眼下倒是没有这个忧虑了，然而金人南下，夺取黄河以北，攻破汴梁，一旦它开始正式的消化这块地方，南北的生意，就再也谈不上走私，青木寨，也将被雁门关通道完全的架空。

    一年多的时间，青木寨搜刮和集中了大量的资源，但即便再惊人，也有个限度，从吕梁山出来的两千骑兵，近两百的铁甲重骑，就是这资源的核心。而在其次，青木寨中，也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这倒算不得早有预谋，但吕梁山的环境毕竟不好，大家以前又都是饿过肚子的人，一旦宽裕，首选就是屯粮。

    青木寨自发达以后，收留附近的山民、流民、南北逃兵，在眼下已有两万余人的规模，再多来个一万人，撑个一年左右，倒还不算什么。然而，余晖也已经开始出现。

    普通士兵当然是不知道的。但也是因为这些考虑，宁毅选择将新的基地西移，依托于青木寨先站稳脚跟，渗入西军的地盘——这一片民风剽悍，但对朝廷的归属感并不十分强，而且先前种师道与秦嗣源惺惺相惜，宁毅等人认为，对方或许会卖秦绍谦一个小小的面子，不至于赶尽杀绝——至少在西军无法赶尽杀绝之前，可能不会轻易这样做。

    这两三个月的时间，宁毅动用了竹记之下跟随而来的所有说书人，去到西军地盘的几个州县，装作幸存者的样子讲述朝廷弑君的过程，燕云六州的真相等等，间中也宣传种师中的壮烈牺牲。在这段时间里，西军对此并未进行激烈的阻拦，倒是因为民风彪悍，有时候人家觉得这说书人说朝廷坏话，会将人打一顿赶走。但也有不少人，因为对种师中的崇拜，而对朝廷的软弱义愤填膺。

    另一方面，宁毅已经开始在附近着手构建初步的商业网络，他手头上还有许多商人的资料，原本与竹记有关系的、没关系的，如今当然不再敢跟宁毅有牵扯——但那也没关系，只要有**有需求，他总能在中间玩出一些花样来。

    只要西军的这片地盘能给他一年左右的时间，以他的经商能力，就可能在吐蕃、西夏、金国这几支势力交汇的西北，串联起一个沟通各方的利益网络。甚至将触手顺着吐蕃，伸进大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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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六章 天地崩落 长路从头（下）

    夜色笼罩，林野铅青。就在山腰间的小院子里晚饭进行的时候，雪花已经开始从夜色中落下来。

    院落之中的人声在看见雪花落下时，都有着稍稍的收敛，冬日已至，下雪是迟早的事情，然而雪花一旦落下，许多问题就会变得更加紧迫了。

    当然，众人都是从尸山血海、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从起事开始，对于许多事情，也早有觉悟。这一年，乃至于接下去的几年，会遇上的问题，都不会简简单单，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剩下的就只是见步行步、一件件越过去而已。

    因此那笑声些许的停顿之后，也就再度的恢复过来，男人们在这初雪落下的光景里，闲聊着接下来的许多事。隔壁女人聚集的房间里，西瓜抱着小宁忌，目光转向窗外时，也有着些许迟疑，但随即，在小孩子的挥舞双手中，也变作了笑容。一旁的苏檀儿看着她，目光对视时，温和的笑了笑。

    一俟大雪封山，道路愈发难行，霸刀营众人的动身南下，也已经迫在眉睫。

    对于她来说，这也是件复杂的事情。

    然则，如今这院落、这山谷、这西北、这天下，复杂的事情，又何止是这一小件。

    晚膳在热闹而有趣的气氛里逐渐过去，晚饭过后，宁毅送着秦绍谦出来，低声说起正事：“京城的事情早有预料，于我们关系不大了，然则西北这边，如何取舍，已经成了问题。你写的那封书信，我们早就交了过去，希望种老爷子能够看在秦相的面子上，多少听进去一点。但这次西军仍旧拔营南下，如今被完颜昌的部队堵在半道，已经打了起来。李乾顺南来，西北几地，真要出事了……”

    秦绍谦望着这夜里的雪花，握了握双手：“女真攻汴梁，种老爷子会派兵援救，本就是说不了的事情。西夏这个空子钻得好，但我们这边，脚步尚未稳下来，又能如何？”他想了想：“种家军已被拖在南面，折家仅能自保。立恒若觉得可冒险与西军合作，在此时共守西北，我可先去见见种老，或许看在父亲与兄长的面子上，能够说得上几句话。”

    宁毅摇了摇头：“太冒险了。”

    他们一行人过来西北之后，也希求西北的稳定，但当然，对于武朝灭亡论的宣扬，这是宁毅一行必须要做的事情。早先造反，武瑞营与吕梁骑兵在武朝境内的声势一时无两，但这种惊人的威势并无后劲，韧性也差，一年半载的时间纵然无人敢当，但也必然衰退。这支逞一时霸道的势力实际上随时都可能跌落悬崖。

    在有限的时间里，宁毅预言着女真人的南下，同时也加强着青木寨的根基，紧盯着西北的状况。这些都是武瑞营这支无根之萍能否扎下根基的关键。

    在守卫汴梁的过程里，秦嗣源与种师道有着深厚的交情，后来汴梁守卫战结束，为了秦家的事情，种师道的心灰意冷，是能看得出来的。这位镇守西北的老人心有恻隐，但在弑君造反之后，想要以这样的恻隐之心维系双方的关系，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预感到西北可能出现的危险，宁毅曾请秦绍谦修书一封，送去给种师道，希望他能以西北为重，若是女真再度南下，西军就算要出兵，也当留下足够的兵力，避免西夏想要趁机摸鱼。

    事实上，这些事情，种师道不会想不到。

    而在第一次守卫汴梁的过程里大量折损的种家军，若想要一方面南下勤王，一方面守好西北，在兵力问题上，也已经成为一个两难的抉择。

    许多时候，天下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宁毅让秦绍谦写这样一封信，考虑的并不是左右种师道的决定。更多的只能算是表一个态：我虽然杀了皇帝，对西北却并无恶意。而最近这段时间，竹记的说书人在西北的几个城池内宣传并未被种家人高压遏制，或许就是老人恻隐之心的一部分。

    如果双方都在这样和稀泥，持续更长的一段时间，也许就会出现坐下来谈判或者合作的机会。但眼下，终究是太快了。

    种师道在汴梁时固然是个慈祥老人，但他镇守西北这些年，要说杀伐果决的的段数，绝对是最高的。他的恻隐之心或许有，但若觉得他心慈手软，找上门去，被砍了脑袋送去京城的可能性绝对要高于成为座上之宾。

    这次女真南来，西军拔营勤王，留在西北的部队已经不多。那么接下来，可能就只有三种走向。第一，希望西军以薄弱的兵力众志成城，在渺茫的可能性中咬牙守住西北。第二，秦绍谦去见种师道，希望这位老人家念在秦嗣源、秦绍和的面子上，念在西北的危急形势上，与武瑞营合作，守住这边，就算不答应，也希望对方能够放走秦绍谦。第三，看着。

    但第一种可能性真是太小了。第二种可能性若真实现，当然是最好的，有种家的接纳，武瑞营在西北立马就能站住脚跟。然而……哪里能天真成这样。

    宁毅看着这夜里的雪花，停顿了片刻：“希望种老爷子以西北黎民为念，与我们合作守城。假设能守得住，此战之后，种家军也与谋反无异，汴梁城虽破，武朝却未亡。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上面，不太现实。而且，小苍河连房子都没建好，工期本来就吃紧，人手还嫌不够，过冬都难，我们能拨出多少人去。倘若两边稍有嫌隙，以后的日子我们还过不过了……”

    秦绍谦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之所以说出来，在他心中，也是觉得可能性最小的，只是宁毅常常能人所不能，因此说给他听，碰碰运气而已：“那……西北的局势就更麻烦了。”

    “明日开会，再与大家一道商议吧。”

    这是关系到日后走向的大事，两人通了个气，秦绍谦方才离开。院落内外众人还在谈笑，另一侧，西瓜与方书常等人说了几句，接过了她的霸刀盒子背在背上，似要去办些什么事情——她平日出门，霸刀多由方书常等人帮忙背着，按照她自己的解释，是因为这样很有派头——见宁毅望过来，她目光平淡，微微偏了偏头，雪花在她的身上晃了晃，然后她转身往侧面的小路走过去了。

    此时本就是散席的时间，众人先后离去，西瓜的独自离开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久之后，院落里的众人陆陆续续的离去，仆役们收拾东西，檀儿与云竹坐在房间外的廊道上，看着落雪正在聊天，宁毅来时，檀儿道：“西瓜怎么一个人就走了。”她虽然颇善精打细算，但对于西瓜直爽的性子，其实挺喜欢的。

    “她也有她的事情要处理吧。”

    宁毅回答一句，在两人身前蹲了下来，拖起云竹的手，看着她隆起的肚子：“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云竹笑着点头：“还好。”她神情恬静，只是稍显有些瘦。

    “你跑出去，她就每天担心你。”檀儿在旁边说道。

    冒天下之大不韪，猝然杀皇帝，举反旗，先前的生活一夕之间改变，纵然再亲近的人，一时半会儿的也难以接受得了。无论云竹还是苏檀儿，对于这些事情，皆有忧虑在心。云竹并不愿说，只是宁毅出门时，便往往担忧他的安危，檀儿精明强干，但在这件事上，也未必不是逆来顺受。

    一夕之间，所有人的日子，其实都已经改变了。

    半年的时间下来，云竹明显瘦了些，锦儿有时候也会显得没有着落，檀儿、小婵等人顾着家里，偶尔也显憔悴和忙碌。此前京城繁华、江南锦绣，转眼成云烟，熟悉的天地，忽然间远去，这是任谁都会有的情绪，宁毅期待着时间能弭平一切，但对这些家人，也多少心怀内疚。

    他有时候处理谷中事物，会带着元锦儿一道，有时候与檀儿、小婵一道忙碌到半夜，与云竹一道时，云竹却反倒会为他抚琴说书，对于几个家里人而言，这都是相濡以沫的意思。对于宁毅说的武朝将亡，天南将倾的事情，在升平年月里过惯了的人们，一时间，其实有哪有那么简单的就能产生紧迫感呢？即便是檀儿、云竹这些最亲近的人，也是做不到的。

    未有那些士兵，经历过战场，面对过女真人后，反而会感觉更加真切一些。

    “每次出门，有那么多高手跟着，陈凡他们的武艺，你们也是知道的，想杀我不容易，不用担心。这次女真人南下，汴梁破了，所有的事情，也就起头了。我们一帮人到这边山窝窝里来呆着，说起来，也就不算是什么笑话。未来几年都不会很好过，让你们这样，我心里有愧，但有些局面，会越来越清楚，能看懂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我不管这个的，云竹也不管这个。”檀儿笑了起来，“你能安心，我们就安心了。”

    她的话虽然是这样说，但这次的消息能让山谷中的人鼓舞，对于她们，其实多少也有安心的效果。

    “只是李姑娘听了这消息，感觉怕是很不好受……”檀儿想起来，又加了一句。

    “她啊……”宁毅想了想。

    “她应该已经听到消息了。”云竹道，“你待会有空，便去看看她吧。”

    *************

    夜色灰黑，雪正在下，视野前方，一侧是蜿蜒的小河道，一侧是荒芜的山岭，雪夜之中，偶有灯火亮在前头。让身边人举着火把，宁毅转过了前方的山道。

    半年之前，在汴梁大闹一场过后离京，宁毅算是劫走了李师师。要说是顺手也好，刻意也罢，对于一些能处理的事情，宁毅都已尽量做了处理。如江宁的苏家，宁毅安排人劫着他们北上，此时安排在青木寨，对于王山月的家里人，宁毅曾让人上门，后来还将他家中几个主事的女子打了一顿，只将与祝彪定亲的王家小姐掳走，顺便烧了王家的房子，算是划清界限。

    事情走到这一步，没什么温情脉脉可言。对于师师，两人在京时来往甚多，纵然说没有私情之类的话，宁毅造反之后，师师也不可能过得好，这也包括他的两名“儿时玩伴”于和中与陈思丰，宁毅干脆一顿打砸，将人全都掳了出去，之后要走要留，便随他们。

    为着秦家发生的事情，李师师心有愤慨，但对于宁毅的突然发飙，她仍旧是不能接受的。为了这样的事情，师师与宁毅在途中有过几次争论，但无论怎样的论调，在宁毅这边，没有太多的意义。

    此后宁毅曾让红提调拨两名女武者保护她，但师师并未就此离去，她随着队伍来到小苍河，帮着云竹整理一些典籍。对于这天下大势，她看不到走向，对于宁毅弑君，她看不到必要性，对于弑君的理由，她无法理解，对于宁毅，也都变得陌生起来。但无论如何，之于个人，处于这样的环境里，都像是奔流的大河忽然遇上巨石，河水像是被卡住了一瞬，但无论往哪个方向，接下来都是要让人粉身碎骨的万顷湍流。

    宁毅走上那边亮着灯火的小房子，在屋外一侧的黑暗里，穿一身臃肿青衣的女子正坐在那边一棵倾倒的树干上看雪，宁毅过来时，她也偏着头往这边看。

    “你一个女人，心忧天下，但也犯不着不吃东西。”宁毅在路边停了停，然后然随从留下，朝那边走过去。

    “你……”名叫师师的女子声音有些低沉，但随即咽咳了一声，顿了顿，“汴梁城破了？”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往日里在矾楼，女人们穿的是丝绸，戴的是金银，再冷的天气里，楼中也未曾断过炭火。但此刻到了西北，纵然往日艳名传遍天下的女子，此时也只是显得臃肿，黑暗中看来，只是身段比一般的妇人稍好，语气听起来，也多少有些萎靡。

    宁毅点了点头：“嗯，破了。”

    “你高兴吗？”

    “算是吧。他破了，我才站得住脚。”

    “几十万人在城里……”

    “预测到他会破，所以我才要走。预测到这几十万人加起来也打不过几万人，所以，我才不想被他们害死。”

    师师低了低头：“你仍是这样的说法，那是几十万人……”

    宁毅在旁边的树干上坐下：“第一次女真南下，我们守住京城，死了很多人，但大家仍然觉得汴梁可守，四方商贾、闲杂人等，皆聚集京师，我杀周喆之后，大家觉得不对，京中人口四散，减了近两成。往好处想，至少这两成人暂时是我救的。”他敲了敲树干：“也只是暂时而已……”

    “我说不过你。”师师低声说了一句，片刻后，道，“先前求你的事情，你……”

    “替你安排了两条路，或去南面找个小城隐姓埋名，或绕路去大理，谨慎一点的话，未尝不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事情把你卷进来了，这也是我欠你的。”

    雪花静静地飘落，坐在这倾倒树干上的两人，语气也都平静，说完这句，便都沉默下来了。沧海横流，话语难免无力，在这之后，她将南下，无论如何，远离曾经的生活，而这支军队，也将留在小苍河挣扎求存。想到这些，师师悲从中来：“真的劝不了你吗？”

    这其实已是无需多说的事情，沉默片刻，宁毅在黑暗里笑了笑。

    **************

    小苍河雪花落下的时候，往东千里之外，汾州州城里，血与火正连成一片。

    弓箭手在燃烧的宅院外，将奔跑出来的人一一射杀。这是河北虎王田虎的地盘，率领这支队伍的将军，名叫于玉麟，此时他正站在队列后方，看着这燃烧的一切。

    回过头去，有一道身影，也在不远处的小楼上冷冷地看着。

    此时燃烧的这处宅子，属于二大王田豹麾下头领苗成，此人颇擅计谋，在经商运筹方面，也有些本领，受重用之后，素来高调张扬，到后来张扬跋扈，这一次便在斗争中失势，乃至于全家被杀。

    苗成惹上的对头，便是后方小楼上看着的那个女人。此时女子一身灰袍，在冬日里显得单薄又消瘦，令人看了都觉得有些冷意，但她恍如未觉，望了这燃烧的府邸片刻，在楼上的窗前坐下了，喝着凉茶，处理她手头上的事情。

    苗成一家人已被杀戮殆尽，于玉麟回身走上楼去，房间的窗前灯火摇曳，单薄的身影，凉透的茶水，桌上的纸笔和女子手中的硬饼，凝成了一副冷漠而孤魅的画面——这女人过得极不好，然而田虎帐下的不少人，都已经开始怕她的。

    一开始倒并不是这样的。

    她自来到虎王帐下，先前倒是有些以色娱人的味道——以样貌进入虎王的法眼，随后因展露的能力得到重用。自接下任务去往吕梁山之前，她还是那种颇为努力，但多少有些柔弱女子的样子，从吕梁山回来后，她才开始变得大不一样了。

    于玉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与那心魔有着杀父之仇、毁家之恨，然而吕梁山上的一番经历似乎让她想通了什么，她力主与吕梁青木寨合作经商，把持住了这条商道。其后她不光是做事果决，整个生活上的私欲，几乎像是完全消失了，她对于容貌不再在意，只求整洁，对吃食毫不挑剔，对住所、穿着也再一般女子的要求。

    睡着咯人的硬床，吃着粗粮的硬饼，这一两年的时间里，她迅速的消瘦下来，整个人也冷漠得像是有毒的蜘蛛。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所接手的事物，全都有声有色。田虎对此并不在意，若要女人，随手都是，能把事做好的人就不多了，没了“这女人可以上”的**，他反而更加信任起楼舒婉来。于玉麟也是因为往日的交情，不少事情上愿意跟她合作，也因此占了不少便宜。

    为求利益，忍下杀父之仇，斩却私欲，只求强大自我。于玉麟知道眼前的女子毫无武艺，若论伸手，他一根指头就能戳死她，但这些时日以来，她在他心中，一直是当得了可怕两个字的。他只是已经想不通，这女人从头到尾，求的是什么了。

    这一次女真二度南下，天下大乱。虎王的朝堂内部，有不少声音都在建议，取青木寨，打武瑞营反贼，如此，可得天下民心，就算打不过武瑞营，趁虚谋夺青木寨，也是一步好棋。但楼舒婉对此持反对意见，苗成当堂指责，她与那弑君反贼有旧，吃里扒外。

    这些朝堂政争发生时，于玉麟还在外地，随后不久，他就收到楼舒婉的指示过来，拿着田虎的手令，在今日把苗成一家给弄死了。

    灯火的光芒之中，还能看出女子昔日精致的面容轮廓，她抬起头来，与于玉麟打了个招呼，道了声谢，笑容也并不温暖，然后又低头看桌上的几份东西了，于玉麟赞了几句：“楼姑娘好手段……”后，问道：“青木寨的事情，楼姑娘为何主张不动手？”

    “他们是天下之敌，自有天下人打，我们又不见得打得过，何必急着把关系闹僵。”女子随口回答，并无丝毫犹豫。

    “然而，弑君之后，青木寨根基已动。据我所知，这几年凭借地利，青木寨所获甚丰，若能趁机取了，于我方颇有裨益。”

    “就为他些许根基浮动，就忘了那武瑞营正面迎战女真人的实力？”楼舒婉笑了笑，然后将桌上一份东西推出去，“那宁立恒去到青木寨后，第一件事，颁布这‘十项令’，于兄可曾看过？”

    “我听说了，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不是没用，这十项令每一项，乍看起来都是大家约定俗成的规矩。第一项，看起来很拗口，吕梁乃吕梁人之吕梁，一切法规以吕梁利益为标准，违背此利益者，杀无赦。第二项，个人私产他人不可侵犯……十项规条，看起来只是些老生常谈的道理，说一些简单的，大家都知道的赏罚，然而规矩以文字定下，根基就有了。”

    楼舒婉语气不快，平平淡淡的，在这里将目光收回来，顿了顿：“这十项令，拿来之后我看了两个月，然后几乎是照抄一份，写细之后交给虎王。过不多久，虎王应该也要将命令颁布出来。青木寨因弑君之事，受很大压力，确实根基浮动，我们这边并无问题，按部就班，是我们占了便宜了。”

    于玉麟皱了皱眉：“就算有次作用，青木寨毕竟是受到了影响，与我方不该动手有何关系。”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对这样的人，若无打死他的把握，便不要随便惹了。”楼舒婉勾了勾嘴角，看起来竟有一丝惨然，“他连皇帝都杀了，你当他一定不会杀到汾州、威胜来吗？”

    于玉麟有片刻默然，他是领兵之人，照理说不该在战斗的事情上太过瞻前顾后，但眼下，他竟觉得，不无这种可能。

    那宁立恒看起来理智稳重，发起飙来，竟当庭把皇帝给剐了，与天下为敌，毫无理智，根本就是个疯子！

    窗外火焰还在燃烧，楼舒婉看了一眼：“好在他如今去到西北，想要站稳，并不容易，不说朝廷的军队，这次女真南下，西北空虚，西夏王极有可能会抓住机会，收复横山，甚至南下武朝。他的日子难过，也必定使出浑身解数。论运筹布局，我不如他太多，论眼光谋划，我一介女流，局限也大。有他当老师，我一定在背后统统的，学起来……”

    火光肆虐，楼上平静的语气与单薄的身影中，却有着铁与血的味道。于玉麟点了点头。

    “也是，他挡不挡得住西夏，也难说……”

    ****************

    同样的火光，曾经在数年前，南面的杭州城里出现过，这一刻循着记忆，又回到齐家几兄弟的眼前了。

    小苍河，落下的雪花里，齐新勇、齐新义、齐新翰等几人看见了独身过来的女子。那女子不算高挑，但体型匀称，脸偏圆，颇为美丽，但也显得有些傲然，她走过来，将身后的长盒子立在地下。

    宁毅麾下的武者中，有几支嫡系，最初跟在他身边的齐家三兄弟，统领一支，后来祝彪过来，也带了一些山东的绿林人，再加上后来收下的，也是一支。这段时间以来，跟在齐家兄弟身边的百十人大都知道自己老大与这南方来的霸刀有旧，有时候摩拳擦掌，还有些小摩擦出现，这一次女子独身前来，河边的这片地方，不少人都陆续走出来了。

    河边有风，将她身上的衣袂抚得猎猎作响，发丝也在风里动。刘西瓜站在那儿，朗声道：“我将南归，有些事情拖了半年，是时候解决一下了。几位齐兄，觉得如何？”

    这是属于高层的事情，那边沉默片刻，从屋里出来的齐新勇冷冷道：“杀父之仇，怎么解决。”

    不远处，在河边洗澡的齐新翰赤膊上身，拖枪而来，水汽在他身上蒸发。断了一只手的齐新义在另一侧持枪而立，腰杆笔直。刘西瓜的目光扫过他们。

    “两个办法，第一，还是上一次的条件，姓齐的与姓刘的积下的恩怨，你们三人，我一人，按江湖规矩放对，生死无怨！”

    齐家三兄弟中，齐新义在与女真作战时断了一臂，齐新勇也有伤在身，但作为小弟的齐新翰经历了磨练，此时已如开锋的利刃，有了通往高处的可能。他们此时听着女子的说话。

    “第二，齐叔是我长辈，我杀他，于私心中有愧，你们要了结，我去他灵位前三刀六洞，之后恩怨两清。这两个办法，你们选一个。”

    西瓜面容精致，乍看起来，有着江南少女的柔弱气息，然而她执掌霸刀庄多年，此时风吹起来，只是几句话后，给人的观感已是英姿凛冽的宗师风范。

    齐家兄弟的手下中有人嗤道：“你与东家有旧，说什么三刀六洞，你三刀六洞了，我家老大还用在这里……”他话没说完，齐新勇偏过头去低声说了一句：“闭嘴！”

    西瓜看了那人一眼：“要报的是杀父之仇，这世上又岂能事事如意。几位齐家哥哥，做选择吧！”

    她手中握起一把单刀，待话音落下，扑的扎进土里。风雪之中，女子身侧一边是霸刀巨刃，一边是锋利单刀，凛然以立。对面，齐新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握枪前行……

    ****************

    汴梁城，巨大的悲怆还只是开端。

    马车驶过街头，唐恪在车内，听着外面传来的混乱声响。

    自天师郭京的事情后，女真围住汴梁内城已有数日，如今为了支付赔偿女真人的巨额财款，军队已经开始挨家挨户的在城内抄家，搜集金银。

    但这并不是最令人绝望的事情。嚎叫哭骂声尖锐传来的时候，一队士兵正在街边的房舍里，将这人家中的女人按名单抓出来，这一家的主人是个小员外，奋力阻挡，被士兵打翻在地。

    女子的哭声，小孩的哭声混成一气，从帘子的缝隙往外看时，那头破血流的员外还在与士兵厮打，口中哭喊：“放手！放手！你们这些败类！你们家中没有妻女吗——放手啊！我愿守城，我愿与金狗一战啊——啊……”

    成年男人的哭声，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绝望，他的妻子、家人的声音则显得尖锐又嘶哑，路边看到这一幕的人脸色苍白，然而抓人者的面色也是苍白的。

    没错，人人都有妻女，这员外有，一些士兵、将官也有。这次女真人已在内城的城墙外架好各种攻城器械，索要金银、女人、有各种技术的匠人，这种城下之盟，没什么道理可说，城内将整个国库都已搬空，皇宫里的各式珍玩都在被搬出来，而后是为了填满女真人所说的那个数字而进行的全城搜刮。至于女人，京中的妓户都已经被押着出去，然后是上次大战之中未曾参与守城的人家的妻女，而后家中没有男人的遗孀、寡妇们恐怕都无幸理了。

    唐恪已经是宰相，当朝左相之尊，之所以走到这个位置，因为他是曾经的主和派。打仗用主战派，议和自然用主和派，理所当然。朝廷中的大员们期待着作为主和派的他就能对议和无比擅长，能跟女真人谈出一个更好的结果来。然而，手中任何筹码都没有的人，又能谈什么判呢？

    一路的哭喊厮打，一路的混乱悲凄，也有人扑倒在路中间，或破口大骂、或苦苦哀求。唐恪坐在马车里，没有任何动静——所有的命令，都是他签发的。包括此时正往蔡京等人府上过去，要将他们府中女眷抓出来的命令。

    他就这样回到家中，打开府门后，庭院之中，也是女子的哭泣和求肯之声，这其中，有他最疼爱的孙女，她扑过来，被家丁隔开了，唐恪身躯和手指都有些颤抖，从旁边的廊道转出去。

    只这一天，成百上千的女子被聚集起来，她们有的待字闺中，有的已嫁做人妇，有的丈夫儿子为守城而死，有的还有婴孩在城内嗷嗷待哺，她们的家人在外面哭喊，在求情，在寻找各种关系，然而一切都已毫无意义，这一天结束时，她们被送往城外的女真人军中，开始供围城的军人奸淫取乐。

    同一天，继位才半年的靖平皇帝也来到女真军营当中，试图讨好完颜宗望，弭平侵略者的怒火，此时还没有多少人能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但相对于此后两三个月内，近十万人的遭遇，相对于此后整片武朝大地上千万人的遭遇，他的具体经历，其实并无出众、可书之处……

    ****************

    同样的时间，西北，青涧城。

    种家的老房子里，老人望着挂在床边上的灯火光点，怔怔的像是失了神，他已有许久没有说话，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还在持续，但在某一刻，那起伏停下了。

    有哭声传来。

    镇守一方，名镇西陲的老帅种师道，在病倒数月之后，撒手人寰。

    西夏人的铁蹄，滚滚碾来。在这寒冷的冬天，一切都被煮在了沸腾的洪流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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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七章 爱憎会 怨别离（上）

    雪下得大了，夜色深邃，山林之中，渐渐的只余夜的苍茫。

    风雪呼啸在山腰上，在这荒芜山岭间的洞穴里，有篝火正在燃烧，篝火上炖着简单的吃食。几名皮斗篷、挎腰刀的汉子聚集在这火堆边，过得一阵，便又有人从洞外的风雪里进来，哈了一口白气，走过来时，先向山洞最里面的一人行礼。

    “雪一时半会停不了了……”

    坐在山洞最里面的位置，铁天鹰朝着火堆里扔进一根树枝，看火光哔哔啵啵的烧。方才进来的那人在火堆边坐下，那着肉片出来烤软，犹豫片刻，方才开口。

    “我听说……汴梁那边……”

    这话语出口，旋又止住，山洞里的几人面上也各有神态，多半是看看铁天鹰后，低头沉默。他们多是刑部之中的高手，自京城而来，也有些人家便在汴梁。几个月前宁毅造反，武瑞营在京城搜刮之后北上，连续两次大战，打得几支追兵丢盔弃甲一败涂地。京中新皇上位，事情稍定后便又搜集人手，组建除逆司，直接由谭稹负责，诛杀奸逆。

    铁天鹰因为在先前便与宁毅打过交道，甚至曾提前察觉到对方的不轨意图，谭稹上任后便将他、樊重等人提拔上来，各任这除逆司一队的统领，令牌所至，六部听调，实在是了不得的升迁了。

    只是这除逆司才成立不久，金人的部队便已如洪水之势南下，当他们到得西北，才稍稍弄清楚一点局势，金人几乎已至汴梁，随后天下大乱。这除逆司简直像是才刚生出来就被遗弃在外的孩子，与上头的来往音讯断绝，队伍之中人心惶惶。而且人至西北，民风彪悍，铁天鹰等人跑到官府衙门要配合可以，若真需要得力的协助，就算你拿着尚方宝剑，人家也未必听调听宣，一时间连要干点什么，都有些茫然。

    而今日，便已传来京城失陷的讯息。让人不免想到，这国家都要亡了，除逆司还有没有存在的可能。

    “……若是西夏人来，收回横山，这西北一地，也再无宁日。天下大乱。”沉默许久，铁天鹰又往篝火里扔了一根木柴，看着火焰的动静，才缓缓开口。不过，他口中说的这些，都不免让人想到那人传出来的预言。

    一年内汴梁沦陷，黄河以北全部沦陷，三年内，长江以北丧于女真之手，千万黎民成为猪羊任人宰割——

    如今看来，这形势竟真与那心魔所料无差。

    “可若非那魔头行大逆不道之事！我武朝岂有今日之难！”铁天鹰说到这里，目光才陡然一冷，挑眉望了出来，“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可即便尔等有家人在汴梁的，女真围城，你们又岂能进得去。我等在北面做事，只要稍有机会，谭大人岂会不照料我等家人！诸位，说句不好听的，若我等家人、亲族真遭逢不幸，这事情诸位不妨想想，要算在谁的头上！要如何才能为他们报仇！”

    “我武朝国祚数百年，底蕴深厚，便是那魔头逆贼，也只敢说……他也只敢说，三年内退至长江以南。可是，若非他当庭弑君，令京中士气一降再降，几个月内，离京之人竟高达二十万之多，汴梁岂能陷落得如此之快。这等乱臣贼子……我铁天鹰，迟早手刃此獠！”

    他这些话说到最后，斩钉截铁、恨意凛然，洞中其余几人对望一眼，他的一名心腹走过来，伸出手来按了按铁天鹰的手背：“迟早诛杀逆贼。”

    其余人也陆续过来，纷纷道：“迟早诛杀逆贼……”

    待到众人都说了这话，铁天鹰方才微微点头：“我等如今在此，势单力孤，不可力敌，但只要盯住那边，弄清楚逆贼虚实，迟早便有此机会。”

    过得片刻，又道：“武瑞营再强，也不过万人，这次西夏人来势汹汹，他挡在前方，我等有没有诛杀逆贼的机会，其实也很难说。”

    外面风雪呼啸，山洞里的众人大都点头，说几句振奋士气的话，但实际上，此时心头仍能坚定的却不多，他们大多捕快、捕头出身，武艺不错，最重要的还是头脑精明，见惯了绿林、市井间的油滑人士，要说武瑞营不反，汴梁就能守住，没有多少人信，反倒对于朝廷上层的勾心斗角，各种黑幕，清楚得很。只是他们见惯了在黑幕里打滚的人，却从未见过有人这样掀翻桌子，干了皇帝而已。

    但在眼下，当然也只能如此附和、表态。

    夜色更深了，山洞之中，铁天鹰在最里头坐着，沉默而坚毅。此时风雪疾走，天地苍茫，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这山洞中闭目沉睡，保持体力。只有在旁人无法察觉的间隙间，他会从这沉睡中惊醒，张开眼睛，随后又咬紧牙关，不动声色地睡下。

    两名被提拔的刑部总捕中，樊重的任务是串联绿林群豪，响应诛除奸逆的大计，铁天鹰则带领着几支队伍往西北而来，搜集武瑞营的踪迹、讯息，甚至在适当的时候，刺杀心魔，但此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的忐忑和压力。

    来到西北之后，要弄清楚这样一支大军的踪迹和动向，并不算十分艰难。甚至于那逆贼作为根据地之一的青木寨，他也可以派上一二斥候，进去打探虚实。这些天里，青木寨与那小苍河的来往，乃至于各地武瑞营士兵、家属终于零零碎碎的汇集而来，他手下的人，都能查探到线索，甚至远远的观察。

    这样的事态里，有外来人不断进入小苍河，他们也不是不能往里面安插人手——当初武瑞营叛乱，直接走的，是相对无牵挂的一批人，有妻儿家属的多半还是留下了。朝廷对这批人实施过高压管制，也曾经找其中的一部分人，煽动他们当奸细，帮忙诛杀逆贼，或者是假意投靠，传递情报。但如今汴梁沦陷，其中说是“假意”投靠的人，铁天鹰这边，也难以分清真假了。

    有些属下想要与这些人接触，也有的想要对这些人予以打击，以儆效尤。铁天鹰只是让他们安静地探查情报，表面上，自然是说不要打草惊蛇，然而这些天里，有好几次铁天鹰在夜里惊醒，都是因为梦见了那心魔的身影。

    对方反向侦查，然后杀了过来！

    没有人知道，离那心魔越近，铁天鹰的心中，越是在警惕、甚至害怕。

    与在京城时双方之间的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时候，铁天鹰敢于挑衅对方，甚至威逼对方，试图让对方发怒，狗急跳墙。那个时候，在他的心中，他与这名叫宁立恒的男人，是没什么差的。甚至于刑部总捕的身份，比之失势的相府幕僚，要高上一大截。毕竟说起来，心魔的外号，不过源于他的心机，铁天鹰乃武林一流高手，再往上，甚至可能成为绿林宗师，在知道了许多内情之后，岂会害怕一个只凭些许心机的年轻人。

    双方起些冲突，他当街给对方一拳，对方连发怒都不敢，甚至于他妻子音讯全无，他表面愤怒，实质上，也没能拿自己怎么样。

    他从头到尾也没能拿自己怎么样。直到那年轻人发飙，攻破汴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掉九五至尊，铁天鹰才忽然发现，对方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否则在那种破城的情况下，巡城司、刑部大堂、兵部白虎堂都被踏遍的情况下，自己一个刑部总捕，哪里会逃得过对方的扑杀。

    如今他成天下之敌，举旗造反，哪里会不防着自己这样的追杀者。以那人的心机，自己贸然摸上去，说不定什么地方、什么情报就是他特意安插的陷阱，也说不定哪一天在睡梦里，对方就已经命令手下反扑过来，顺手抹掉自己这帮碍眼的小石子。

    对方若是一个鲁莽的以霸气为主的反贼，厉害到刘大彪、方腊、周侗那样的程度，铁天鹰都不会怕。但这一次，他是真觉得有这种可能。毕竟那武艺可能已是天下第一的林恶禅，几次对上心魔，也只是悲催的吃瘪逃跑。他是刑部总捕头，见惯了精明油滑之辈，但对于心机布局玩到这个程度，顺手翻了金銮殿的疯子，真要是站在了对方的眼前，自己根本无法下手，每走一步，恐怕都要担心是不是陷阱。

    即便是林恶禅，后来宁立恒扯旗离开，大光明教也只是顺势进京，没敢跟到西北来寻仇。而如今，大光明教才入京几个月，京城破了，估计又只能灰溜溜的跑回南方去。

    这不是实力可以弥补的东西。

    如果自己谨慎对待，不要贸然出手，或许将来有一天局面大乱，自己真能找到机会出手。但如今正是对方最警惕的时候，傻乎乎的上去，自己这点人，简直就是飞蛾扑火。

    这些事情，手下的这些人或许不明白，但自己是明白的。

    当然，如今西夏人南来，武瑞营兵力不过万余，将营地扎在这里，或许某一天与西夏争锋，而后覆亡于此，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或许是对自己和自己手下这些人来说，最好的结果了……

    他在内心的最深处，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

    风雪同样笼罩的小苍河，半山腰上的院子里，温暖的光芒正从窗棂间微微的透出来。

    散发着光芒的火盆正将这小小的房间烧得温暖，房间里，大魔头的一家也将要到睡眠的时间了。围绕在大魔头身边的，是在后世还颇为年轻，此时则早已为人妇的女子，以及他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怀孕的云竹在灯下纳着鞋垫，元锦儿抱着小小的宁忌，偶尔逗弄一下，但小小的孩子也已经打着呵欠，眯起眼睛了。

    宁曦端坐在小小的椅子上，听着他的父亲说古书上有趣的故事，母亲苏檀儿坐在他的身边，小婵偶尔看看火盆上的热水，给人的茶杯里加上一些，随后回去云竹的身边，与她一道纳着鞋垫，然后也捂着嘴眯了眯眼睛，微微的呵欠——她也有些困了。

    出远门回来，处理了一些事情之后，在这深夜里大伙儿聚集在一块，给孩子说上一个故事，又或是在一起轻声聊天，算是宁家睡前的消遣。

    院落外是深邃的夜色和漫天的飞雪，夜晚才下起来的大雪渗入了深夜的寒意，仿佛将这山野都变得神秘而危险。已经没有多少人会在外面活动，然而也在此时，有一道身影在风雪中出现，她缓缓的走向这边，又远远的停了下来，有些像是要靠近，随后又想要远离，只得在风雪之中，纠结地待一阵子。

    院落里，家庭的团聚已经开始散去了，锦儿抱了小宁忌，与云竹一道回去卧室，小婵则抱着宁曦，房间里，应该是那对夫妻还在说话。风雪里的身影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在半山腰上的小路边，轻轻地踢踢脚下的积雪，又抬头看了看看不到的夜空，终于转身要走了。

    那边院落里，宁毅的身影却也出现了，他穿过院落，打开了院门，披着斗篷朝这边过来，黑暗里的身影回头看了一眼，停了下来，宁毅走过山路，渐渐的走近了。

    “嘿，这么巧。”宁毅对西瓜说道。

    西瓜拧了拧眉头，转身就走。

    “开玩笑的。”宁毅微微笑道，“一起走走吧。”

    前方的身影没有停，宁毅也还是缓缓的走过去，不一会儿，便已走在一起了。午夜的风雪冷的吓人，但他们只是轻声说话。

    他们是不怕风雪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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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八章 爱憎会 怨别离（下）

    “反贼有反贼的路数，江湖也有江湖的规矩。”

    迎着风雪前行，拐过山路，名叫西瓜的女子轻声开口。她的发丝在风雪里动，容貌虽显稚气，此时的话语，却并不轻率。

    “既然在这世道上立足，父仇不共戴天。不是谁想放下，就能放得下的。我回苗疆之后，齐家的三位哥哥，你要看着点。”

    “我听说今晚的事了，没打起来，我很高兴。”宁毅在稍后方点了点头，却微微叹气，“三刀六洞算是怎么回事啊？”

    “齐家五哥有天赋，将来说不定有大成就，能打过我，眼下不动手，是明智之举。”

    齐家原本五兄弟，灭门之祸后，剩下老二、老三、老五，老五便是齐新翰。西瓜顿了顿。

    “至于三刀六洞，三刀六洞又不会死。杀齐叔叔，我于私有愧，若真能解决了，我也是赚到了。”

    “三刀六洞……不好看。”

    “噗……”

    西瓜笑了出来，偏头看了宁毅一眼，两人此时已是并排而行。穿过前方的小林子，到山腰转角时，已是一片小平地，平时这边能看到远处的施工场景，此时雪花漫漫，倒是看不到了，两人的脚步倒是慢了下来。西瓜随便找了跟倒下的木头，坐了下来。

    “我回苗疆以后呢，你多把陆姐姐带在身边，或者陈凡、祝彪也行，有他们在，就算林和尚过来，也伤不了你。你得罪的人多，如今造反，容不得行差踏错，你武艺一贯不行，也成不了一流高手，这些事情，别嫌麻烦。”

    “你们总说我成不了一流高手，我觉得我已经是了。”宁毅在她旁边坐下来，“当初红提这样说，我后来想想，是她对高手的定义太高。结果你也这样说……别忘了我在金銮殿上可是一巴掌就干翻了童贯。”

    “你是以势压人，与武艺关系不大。”西瓜笑了笑，“身居上位、以命相搏、怒发冲冠、理直气壮，这些都是势，你在金銮殿上能压倒那些权臣，是很厉害，也是因为你豁出去了，不留余地。总不能每次都拼命吧。你的势也不是用来打架的，让能拼命的人去拼就行了。”

    她与宁毅之间的纠葛并非一天两天了，这几个月里，每每也都在一块说话斗嘴，但此刻大雪纷飞，天地寂寥之时，两人一块坐在这木头上，她似乎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跳了出来，朝前方走去，顺手挥了一拳。

    “我离开之后，卓小封他们还给你留下。”

    她挥出一拳，奔跑两步，呼呼又是两拳。

    “原本就是你教出来的弟子，你再教他们几年，看看有什么成就。他们在苗疆时，也已经接触过不少事情了，应该也能帮到你。”

    西瓜的身材本就不高大，加上稚气的面孔，甚至显得娇小，说着两句话时，声音也不高，说完后又停了下来，看了宁毅一眼，见宁毅似笑非笑地没有动，才又扭过头去，缓缓推出拳风。

    “几年前你在杭州，是学了几手霸刀，陆姐姐教你的破六道，也确实是很好的发力法子，但破六道刚猛，伤身体。要帮你调理，陆姐姐有她的办法，但我的身形，原本也是不适合用霸刀的，后来虽然找到了法子，爹爹也还教了我一套拳法。这拳法只为修气，专为我改的，别人也不会。我也是这几年才能领会，教给别人。我每天都练，你可以看看。”

    “当初在杭州，你说的民主，蓝寰侗也有些端倪了。你也杀了皇帝，要在西北立足，那就在西北吧，但如今的形势，如果站不住，你也可以南下的。我……也希望你能去蓝寰侗看看，有些事情，我想不到，你总得帮我。”

    她口中说着话，在风雪中，那身形出拳由慢至快，击、挥、砸、打、膝撞、肘击、跳跃，渐至拳舞如轮，如同千臂的小明王。这名叫小金刚连拳的拳法宁毅早就见过，她当初与齐家三兄弟比斗，以一敌三犹然突进不止，此时演练只见拳风不见力道，落入眼中的身影却显得有几分可爱，犹如这可爱女孩子连续不断的舞蹈一般，唯有降下的雪花在空中腾起、漂浮、聚散、冲突，有呼啸之声。

    那每一拳的范围都短，但身形趋进，气脉悠长，以至于她说话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显得轻盈平静，出拳越来越快，话语却丝毫不变。

    然而这半年以来，她总是习惯性地与宁毅找茬、斗嘴，此时念及将要离开，话语才第一次的静下来。心中的焦躁，却是随着那越来越快的出拳，显露了出来的。

    “……你今年二十三岁了吧？”

    “……从圣公起事时起，于这……呃……”

    西瓜口中说话，手上那小金刚连拳还在越打越快，待听到宁毅那句突兀的问话，手上的动作和话语才陡然停了下来。此时她一拳微屈，一拳向斜上前伸，神情一僵，小拳头还在空中晃了晃，然后站直了身形：“关你什么事？”

    “我们成亲，有几年了？”宁毅从木头上走了下来。

    “我们那个……算是成亲吗？”

    “这么几年了，应该算是吧。”

    她原本摆了摆姿势，继续打拳。听到这句，又停了下来，放下双拳，站在那儿。

    “我这几年，也不是没人嫁了，只是蓝寰侗的事情一直未曾放下心来。你……你几个妻子，孩子都快长大了，跟我之间……跟我之间……”

    没有了她的挥拳，风雪又回到原本飘落的景状，她的话语此时才稍稍僵硬起来，身形也是僵硬的，就那样直直地站着，双拳握在身侧，微微偏头。

    一如宁毅所说，她二十三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老姑娘都不算，只能说是没人要的年纪。而即便在这样的年纪里，在过去的那些年里，除了被他背叛后的那一次，二十三岁的她是连一个风雪里僵硬的拥抱，都不曾有过的……

    雪花落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宁毅走过来。她就要离开了，在这样的风雪里，许是要发生些什么的。

    至少……也该有一个僵硬的拥抱……

    半山腰的院落房间，油灯还在微微的亮着，灯火里，苏檀儿翻看着手中的账目记录。回过头时，不远处的床上小婵与宁曦已经睡着了。

    她又往窗棂那边看了看，虽然隔着厚厚的窗户纸看不见外面的境况，但还是可以听到风雪在变大的声音。

    这样的夜里，他应该不会回来休息。

    她这样想着，又偏头微微的笑了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房间里的身影吹灭了灯火，上床休憩。

    风雪又将这片天地包围起来了。

    **************

    寒冬一夜过去，清晨，雪在天空中飘得安详起来，整片天地渐渐的银装素裹，替换深秋荒凉的颜色。

    早晨起来时，师师的头有些昏沉，段素娥便过来照顾她，为她煮了粥饭，随后，又水煮了几味药材，替她驱寒。

    段素娥原是那位陆寨主身边的亲卫，来小苍河后，被安排在了师师的身边。一边是习武杀人的山野村妇，一边是柔弱忧郁的京城花魁，但两人之间，倒没产生什么嫌隙。这是因为师师本身学识不错，她过来后不愿与外界有太多接触，只帮着云竹整理从京城掠来的各种古籍文卷。

    段素娥在山中本有家室，丈夫为青木寨而死，膝下一子却已到了读书识字的年纪，最近青木寨的环境不错，能让家中孩子有个识字的机会，将来明理懂事，是山中妇人最大的希冀。平素与师师说些谷中发生的事情，闲暇时候，也会过来询问些念书的心得。

    这年月的正牌花魁，便是后世令人信服的大明星，并且相对于大明星，她们还要更有内蕴、见地、学识。段素娥佩服于她，她的心中，其实反倒更佩服这个丈夫死后还能乐观地带大一个孩子的妇人。

    “听说昨夜南方来的那位西瓜姑娘要与齐家三位师父比试，大伙儿都跑去看了，原本还以为，会大打一场呢……”

    “西瓜姑娘啊，年纪轻轻的，宗师般的人物，也不知是怎么练的，只看她一手霸刀功夫，与寨主比起来，怕是也差不了多少。齐家的三位与她有仇，暂时看来是报不了了，只是父仇不共戴天，这事情，大家都会放在心里……”

    “大伙眼下都在说京师的事情，城破了，里头的人怕是不好过，李姑娘，你在那边没有亲族了吧。”

    段素娥偶尔的说话之中，师师才会在僵硬的思绪里惊醒。她在京中自然没有了亲族，然而……李妈妈、楼中的那些姐妹……她们如今怎样了，这样的疑问是她在心中即便想起来，都有些不敢去触碰的。

    第一次女真围城时，她本就在城下帮忙，见识到了各种惨剧。之所以经历这样的惨状，是为了避免更让人无法承受的局面发生。但从这里再过去……普通人的心里，恐怕都是难以细思的。那些歇斯底里的对冲，断指残体后的呐喊，负担各种伤势后的哀嚎……比这更为惨烈的状况是什么？她的思维，也不免在这里卡死。

    在矾楼这么些年，李妈妈向来有办法，或许能够侥幸脱身……

    不过，远在千里外的汴梁城破后，矾楼的女子确实已经在拼命的寻求庇护，但李师师曾经认识的那些姑娘们，她们多在第一批被送入女真人军营的妓户名单之列。妈妈李蕴，这位自她进入矾楼后便极为关照她的，也极有智慧的女子，已于四日前与几名矾楼女子一道服药自尽。而其他的女子在被送入女真军营后，眼下已有最刚烈的几十人因不堪受辱自尽后被扔了出来。

    这些事情，她要到许多年后才能知道了。

    山谷之中雪下不停，然而谷中的某些气氛，即便师师出门不多，此时也能感受得到正在变化。落雪之中，她偶尔能听到河谷对面传来的呐喊号子，士兵扛着原木，在这样的大雪里，从山路上奔行而过，也有一队队的人，在仓库与工地之间齐声呐喊着铲出雪道，来往人说话、呼喊里蕴含的精气神，与几日前比较起来，竟有着明显的不一样。

    这是汴梁城破之后带来的改变。

    雪下了两三日后，才渐渐有了停下来的迹象。这期间，苏檀儿、聂云竹等人都来看望过她。而段素娥带来的消息，多是有关此次西夏出兵的，谷中为了是否帮忙之事商议不停，而后，又有一道消息陡然传来。

    几日之前，镇守西北多年的老种相公种师道，于清涧城老宅，与世长辞了。

    师师听到这个消息，也怔怔地坐了许久。第一次汴梁保卫战，镇守城中的将领便是左相李纲与这位名震天下的老种相公，师师与他的身份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汴梁能够守住，这位老人在很大程度上起了顶梁柱一般的作用，对这位老人，师师心中，敬重无已。

    这天雪已经停了，师师从房间里出去，天地之间，都是白皑皑的一片。不远处的一处院子里有人走动，院子里的屋顶上，一名女子在那儿盘腿而坐，一只手微微的托着下巴。那女子一袭白色的貂绒衣裙，白色的雪靴，精致甚至带点稚嫩的面容让人不免想起南方水乡大户人家的女子，然而师师知道，眼前这坐在屋顶上俨如稚气少女一般的女子，手上杀人无算，便是反贼在南面的头目，霸刀刘西瓜。

    她平素爱与宁毅斗嘴，但两人之间，师师能看出来，是有些不清不楚的私情的。这些年来，那位能文能武的童年好友行走世间，到底交了多少奇怪的朋友，经历了多少事情，她其实一点都不清楚。

    按照段素娥的说法，这位姑娘也在眼下的两天，便要动身南下了。或许也是因为即将分离，她在那屋顶上的神情，也有着些许的茫然和不舍。

    她能在屋顶上坐，说明宁毅便在下方的房间里给一众中层军官讲课。对于他所讲的那些东西，师师有些不敢去听，她绕开了这处院落，沿山路前行，远远的能看到那头谷地里聚居地的热闹，数千人分布期间，这几天落下的积雪早已被推向四周，山麓一侧，几十人齐声呐喊着，将巨大的山石推下土坡，河床一侧，预备修建蓄水堤坝的军人挖掘起引水的之流，打铁铺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这边都能听得清楚。

    已经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在其中奔走帮忙了。

    她穿过一侧的树林，人也开始变得多起来，似乎有些女人正往这边来看热闹，师师知道这边半山腰上有一处大的平地，而后她便远远看见了已经集合的军人，一共两个方块，大约是千余人的样子，有人在前方大声说话。

    “……我方有炮……一旦集结，西夏最强的平山铁鹞子，其实不足为惧……最需担心的，乃西夏步跋……咱们……周围多山，将来开战，步跋行山路最快，如何迎击，各部都需……此次既为救人，也为练兵……”

    训话的声音远远传来，不远处段素娥却看到了她，朝她这边迎过来。

    “李姑娘，你出来走动了……”

    “素娥姐，这是……”

    “我们要出兵了。”

    “啊？”

    “西夏大军已抵近清涧城，我们出两支队伍，各五百人，左右袭扰攻城大军……”

    “西夏人……很多吧？”

    “西夏兴兵近十万，即便全军出动，怕也没什么胜算，更何况老种相公过世，我们这边也没有与西军说得上话的人了。这一千人，只在西夏攻城时牵制一下，最重要的是，城池若破，他们可以在山林间阻杀西夏步跋子，让难民快些逃走……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相处数月，段素娥也知道师师心善，低声将知道的讯息说了一些。事实上，寒冬已至，小苍河各种过冬建设都未见得完善，甚至在这个冬天，还得做好一部分的水坝引流工作，以待来年春汛，人手已是不足，能跟将这一千精锐派出去，都极不容易。

    两人一边说着，一面往山坡的高处走去，下方的山谷、校场、队列逐渐都收入眼帘，然后师师听见上千人齐声的呼喊，那队伍立定，虽只千人，却也是士气高涨，杀气冲天！

    远处都是白雪，谷地、山隙远远的间隔开，延绵无际的冬日雪海，千人的队列在山麓间翻越而出，逶迤如长龙。

    师师微微张开了嘴，白气吐出来。

    自半年前起，武瑞营造反，突破汴梁城，宁毅当庭弑君，而今女真南下，攻破汴梁，中原动荡，西夏人南来，老种相公撒手人寰，而在这西北之地，武瑞营的士气即便在乱局中，也能如此凛冽，这样的士气，她在汴梁城下守城那么多日，也从未见过……

    这天下、武朝，真的要完了吗？

    她身体摇晃，在白雪的反光里，微感晕眩。

    我……该去哪里——

    ***************

    爱恋也罢、恐惧也罢，人的情绪千千万万，挡不住该有的事情发生，这个冬天，历史仍旧如巨轮一般的碾过来了。

    十二月里，西夏人连破清涧、延州几城，寒冬之中，西北民众背井离乡、流民四散，种师道的侄子种冽，率领西军余部被女真人拖在了黄河北岸边，无法脱身。清涧城破时，种家祠堂、祖坟悉数被毁。镇守武朝西北百余年，延绵五代将领辈出的种家西军，在这里燃尽了余晖。

    京城，连续数月的动荡与屈辱还在持续发酵，围城期间，女真人数度索要金银财物，开封府在城中数度搜刮，以抄家之势将汴梁城内富户、贫户家中金银抄出，献与女真人，包括汴梁宫城，几乎都已被搬运一空。

    这只是汴梁惨剧的冰山一角，持续数月的时间里，汴梁城中女子被送入、掳入金人军中的，多达数万。只是宫中太后、皇后及皇后以下嫔妃、宫女、歌女、城中官员富户家中女子、妇人便有数千之多。与此同时，女真人也在汴梁城中大肆的搜捕工匠、青壮为奴。

    这种搜刮财物，抓捕男女青壮的循环在几个月内，不曾停止。到第二年年初，汴梁城中原本囤积物资已然耗尽，城内民众在吃进粮食，城中猫、狗、乃至于树皮后，开始易子而食，饿死者无数。名义上仍旧存在的武朝朝廷在城内设点，让城内民众以财物珍玩换去些许粮食活命，然后再将这些财物珍玩输入女真军营之中。

    及至这年三月，女真人才开始押送大量俘虏北上，此时女真军营之中或死节自尽、或被淫虐至死的女子、妇人已高达万人。而在这一路之上，女真军营里每日仍有大量女子尸身在受尽折磨、折辱后被扔出。

    尽管后世的史学家更乐意记录几千的妃嫔、帝姬以及高官富户女子的遭遇，又或是原本身居皇帝之人所受的折辱，以示其惨。但实际上，这些有一定身份的女子，女真人在淫虐之时，尚有些许留手。而其余高达数万的平民女子、妇人，在这一路之上，遭受的才是真正犹如猪狗般的对待，动辄打杀。

    一直到抵达金国境内，这一次女真军队从南面掳来的男女汉人俘虏，除去死者仍有多达十余万之众，这十余万人，女人沦为娼妓，男子充为奴隶，皆被廉价、随意地买卖。自这北上的千里血路开始，到此后的数年、十数年余生，他们经历的一切才是真正的……

    惨绝人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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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九章 大潮飞逝 花火散消

    四月，汴梁城饿死者无数，尸臭已盈城。

    唐恪坐着轿子传过汴梁城，从皇城回府。

    轿子微微摇晃，从晃动的轿帘外，传入微微的臭气与哭泣声，外面的道路边，有死去的尸体，与形如尸体般枯瘦，仅余最后气息的汴梁人。

    街头的行人都已经不多了。

    轿子里的老人衣冠整齐，面目呆滞、却又有些漠然，他望着前方的帘子，没有动静。

    作为如今维系武朝朝堂的最高几名大员之一，他不仅还有抬轿子的家奴，轿子周围，还有为保护他而随行的侍卫。这是为了让他在上下朝的途中，不被歹人刺杀。不过最近这段时日以来，想要刺杀他的歹人也已经渐渐少了，京城之中甚至已经开始有易子而食的事情出现，饿到这个程度，想要为了道义行刺者，毕竟也已经饿死了。

    这已经是一座被榨干了的城池，在一年以前尚有百万人聚居的地方，很难想象它会有这一日的凄凉。但也正是因为曾经百万人的聚集，到了他沦为为外敌肆意揉捏的境地，所展现出来的景象，也愈发凄凉。

    半年之前，女真兵临城下，朝堂一方面临危启用唐恪、吴敏等一系主和派，是希望他们在妥协后，能令损失降到最低，一方面又希望武将能够抵御女真人。唐恪在这期间是最大的悲观派，这一次女真尚未围城，他便进谏，希望皇帝南狩避难。然而这一次，他的意见仍旧被拒绝，靖平帝决定君王死社稷，不久之后，便重用了天师郭京。

    朝堂启用唐恪等人的意思是希望打之前可以谈，打之后也最好可以谈。但这几个月以来的事实证明，毫无力量者的妥协，并不存在任何意义。六甲神兵的闹剧过后，汴梁城即便面临再无礼的要求，也不再有说半个不字的资格。

    几个月以来，曾经被视为天子的人，如今在城外女真大营之中被人当做猪狗般的取乐，曾经九五至尊的妻子、女儿，在大营中被肆意凌辱、杀害。与此同时，女真大军还不断地向武朝朝廷提出各种要求，唐恪等人唯一可以选择的，也只有答应下那样一桩桩的要求，或是送出自己家的妻女、或是送出自己家的金银，一步步的帮助对方榨干这整座城池。

    不久之前，已经开始准备离去的女真人们，提出了又一要求，武朝的靖平皇帝，他们不准备放回来，但武朝的基业，要有人来管。于是命太宰张邦昌继承皇帝之位，改元大楚，为女真人镇守天南，永为藩臣。

    此时汴梁城内的周姓皇族几乎都已被女真人或掳走、或杀死。张邦昌、唐恪等人试图拒绝此事，但女真人也做出了警告，七日之内张邦昌若不登基就杀尽朝堂大臣，纵兵血洗汴梁城。

    这天已经是期限里的最后一天了。

    朝堂上，以宋齐愈牵头，推举了张邦昌为帝，半个时辰前，唐恪、吴敏、耿南仲等人在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邦昌以服下砒霜的表情登基。

    轿子离开朝堂之时，唐恪坐在里面，想起这些年来的许多事情。曾经意气风发的武朝，以为抓住了机会，想要北伐的样子，曾经秦嗣源等主战派的样子，黑水之盟，纵然秦嗣源下去了，对于北伐之事，仍旧充满信心的样子。

    此后的汴梁，歌舞升平，大兴之世。

    南来北往的水陆客商聚集于此，自信的文人墨客聚集于此，天下求取功名的武人聚集于此。朝堂的大员们，一言可决天下之事，宫廷中的一句话、一个步子，都要牵涉成千上万家庭的兴衰。高官们在朝堂上不断的辩论，不断的勾心斗角，以为成败源于此。他也曾与无数的人争辩，包括一贯以来交情都不错的秦嗣源。

    他是不折不扣的悲观主义者，但他只是谨慎。在许多时候，他甚至都曾想过，如果真给了秦嗣源这样的人一些机会，说不定武朝也能把握住一个机会。然而到最后，他都痛恨自己将路途之中的阻力看得太清楚。

    他的悲观主义也从未发挥任何作用，人们不喜欢悲观主义，在绝大部分的政治生态里，激进派总是更受欢迎的。主战，人们可以轻易地主战，却甚少人清醒地自强。人们用主战代替了自强本身，盲目地以为只要愿战，只要狂热，就不是懦弱，却甚少人愿意相信，这片天地天地是不讲人情的，天地只讲道理，强与弱、胜与败，就是道理。

    所以他心中其实明白，他这一生，或许是站不到朝堂的高处的，站上去了，也做不到什么。但最后他还是尽力去做了。

    他至少帮助女真人废掉了汴梁城。就如同面临一个太强大的对手，他砍掉了自己的手，砍掉了自己的脚，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只希望对方能至少给武朝留下一些什么，他甚至送出了自己的孙女。打不过了，只能投降，投降不够，他可以献出财富，只献出财富不够，他还能给出自己的尊严，给了尊严，他希望至少可以保下武朝的国祚，保不下国祚了，他也希望，至少还能保下城里已经一无所有的这些人命……

    后世对他的评价会是什么，他也清清楚楚。

    这些时日以来，他想的东西很多，有可以说的，也有不能说的。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画面，在几个月以前，景翰朝的最后那天里，金銮殿里的情况。秦嗣源已死，犹如之前每一次政争的收场，人们如常地上朝，庆幸自己得以保全，而后皇帝被摔在血里，那个年轻人在金阶上持刀坐下来，用刀背往皇帝头上拍了一下。

    老人的这一生，见过许多的大人物，蔡京、童贯、秦嗣源乃至追溯往前的每一名叱咤风云的朝堂大员，或张扬跋扈、意气风发，或稳重深沉、内蕴如海，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幕。他也曾无数次的觐见皇帝，从未在哪一次发现，皇帝有这一次这般的，像个普通人。

    朝堂上所有人都在破口大骂，其时李纲须发皆张、蔡京目瞪口呆、秦桧喝骂如雷、燕正悚然狂呼，无数人或诅咒或发誓，或引经据典，陈述对方行径的大逆不道、天地难容，他也冲上去了。但那年轻人只是漠然地用钢刀按住痛呼的皇帝的头，从头到尾，也只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也只有前方的一些人听到了。

    这些日子以来，或有人回忆起那大逆不道的一幕，却从未有人提起过这句话。今天写下名字的那一刻，唐恪忽然很想将这句话跟满朝的大臣说一次：“……”

    那一天的朝堂上，年轻人面对满朝的喝骂与怒斥，没有丝毫的反应，只将目光扫过所有人的头顶，说了一句：“……一群废物。”

    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也许都是一记比杀死皇帝更重的耳光，没有任何人能说起它来。

    老人当然没有说出这句话。他离开宫城，轿子穿过街道，回到了府中。整个唐府此时也已死气沉沉，他正室早已过世，家中女儿、孙女、妾室大多都被送出去，到了女真军营，剩余的慑于唐恪最近以来六亲不认的威仪，在唐府中过着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也大都不敢靠近。只有跟在身边多年的一位老妾过来，为他取走衣冠，又奉来水盆供他洗脸，唐恪如往常般一丝不苟的将脸洗了。

    他回到书房，整理好这些天来翻得凌乱的书架，整理好书桌上的纸笔。冬日的寒冷已渐渐逝去，阳光懒洋洋地从窗外照射进来，已是晚春初夏时节的阳光。汴梁城里已经没有什么了，女真人该走了，他想。

    不久之后那位年迈的妾室过来时，唐恪唐钦叟已服下毒药，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静静地死去了。

    **************

    皇朝的倾覆犹如爆散飞逝的花火，金朝与武朝的对撞中，余波冲向周围，自女真南下的半年时间以来，整片大地上的局势，都在剧烈的动荡、变化。

    黄河以北，女真人押送俘虏北归的队伍犹如一条长龙，穿山过岭，无人敢阻。曾经的虎王田虎在女真人不曾顾及的地方小心地扩张和巩固着自己的势力。东面、北面，曾经以勤王抗金为名兴起的一支支队伍，开始各自划定势力范围，翘首以待事情的发展，曾经流散的一支支武朝溃军，或就地修整，或逶迤南下，寻求各自的出路。北方的许多大族，也在这样的局面中，惶恐地寻找着自己的出路。

    西北，这一片民风彪悍之地，西夏人已再度席卷而来，种家军的地盘近乎全部覆灭。种师道的侄子种冽率领种家军在南面与完颜昌苦战之后，逃窜北归，又与拐子马大战后溃败于西北，此时仍旧能聚集起来的种家军已不足五千人了。

    折家的折可求早已回师，但同样无力救援种家，只得龟缩于府州，偏安一隅。清涧城、延州等大城破后，无数的难民朝着府州等地逃了过去，折家收拢种家残部，扩大着力量，威慑李乾顺，也是因此，府州并未受到太大的冲击。

    曾经也算是落入了所有人眼中的那支反逆队伍，在这样浩浩汤汤的时代大潮中，暂时的平静和龟缩起来，在这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的时间里，也极少有人，能够顾及到他们的动向，甚至有人传出，他们已在寒冬的时节里，被西夏大军扫荡过去，点滴不存了。

    南面，同样激烈的动荡正在酝酿，能够收到讯息的社会中层，爱国情绪激烈而亢奋。但对于军队来说，先前与女真人的硬憾证明了军队不能打的事实，高层的掌权者们压住了最后的一些军队，巩固长江以南的防线，抑制着消息的传播。也是因此，许多人在仍旧繁华的气息中度过了冬天和万物复苏的春天，虽然担心着汴梁城的安危，但真正的氛围与女真当初攻雁门关和太原时，并无二致。

    江宁，康王府。

    年轻的小王爷哼着小曲，小跑过府中的廊道，他冲回自己的房间时，阳光正明媚。在小王爷的书房里，各种古怪的图纸、书本摆了半间屋子。他去到桌边，从衣袖里拿出一本书来兴奋地看，又从桌子里找出几张图纸来，彼此对比着。不时的握拳敲敲书桌的桌面。

    一道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小王爷抬头看看，正是他的姐姐周佩。他心情颇好，朝着那边笑了笑：“姐，怎么样，王家的老夫人和那些姐姐，你去见过了吧？果真是书香门第，当初王其松老爷子一门忠烈，他的家人，都是可敬可佩的。”

    周佩的目光稍有些冷然，微微眯了眯，走了进来：“我是去见过她们了，王家固然一门忠烈，王家遗孀，也令人敬佩，但她们毕竟牵涉到那件事里，你暗中活动，接她们过来，是想把自己也置在火上烤吗？你可知此举何其不智！”

    “她们是宝贝。”周君武心情极好，低声神秘地说了一句，然后瞧瞧门外，周佩也便偏了偏头，让随行的丫鬟们下去。待到仅余姐弟两人时，君武才拿着桌上那本书跳了起来，“姐，我找到关窍所在了，我找到了，你知道是什么吗？”

    周佩皱了皱眉，她对周君武研究的那些奇巧淫技本就不满，此时便更加厌恶了。却见君武兴奋地说道：“老……那个人真是个天才，我原本以为关窍在布上，找了好久找不到合适的，每次那大孔明灯都烧了。后来我仔细查了最后那段时间他在汴梁所做的事情，才发现，关键在纸浆……哈哈，姐，你根本猜不到吧，关键竟在纸浆上，想要不被烧，竟要涂纸浆！”

    “在汴梁城的那段时日，纸作坊一直是王家在帮忙做，苏家制作的是布匹，只有两者都考虑到，才会发现，那会飞的大孔明灯，上面要刷上纸浆，方才能膨胀起来，不至于透气！所以说，王家是宝贝，我救她们一救，也是应该的。”

    宁毅当初在汴梁，与王山月家中众人交好，待到反叛出城，王家却是绝对不愿意跟随的。于是祝彪去劫走了定亲的王家姑娘，甚至还差点将王家的老夫人打了一顿，双方算是闹翻。但弑君之事，哪有可能这么简单就洗脱嫌疑，就算王其松曾经也还有些可求的关系留在京城，王家的处境也绝不好过，差点举家下狱。及至女真南下，小王爷君武才又联络到京城的一些力量，将这些可怜的女子尽量接过来。

    若非如此，整个王家恐怕也会在汴梁的那场大祸中被送入女真军中，饱受屈辱而死。

    在京中为此事出力的，便是秦嗣源下狱后被周喆勒令在寺中思过的觉明和尚，这位秦府客卿本就是皇族身份，周喆死后，京中风云变幻，不少人对秦府客卿颇有忌惮，但对于觉明，却不愿得罪，他这才能从寺中渗出一些力量来，对于可怜的王家遗孀，帮了一些小忙。女真围城时，城外早已净空，寺庙也被摧毁，觉明和尚许是随难民南下，此时只隐在幕后，做他的一些事情。

    周佩对于君武的这些话半信半疑：“我素知你有些仰慕他，我说不了你，但此时天下局势紧张，我们康王府，也正有许多人盯着，你最好莫要乱来，给家里带来大麻烦。”

    她沉吟半晌，又道：“你可知，女真人在汴梁令张邦昌登基，改元大楚，已要撤兵北上了。这江宁城里的各位大人，正不知该怎么办呢……女真人北撤时，已将汴梁城中所有周氏皇族，都掳走了。真要说起来，武朝国祚已亡……这都要算在他身上……”

    “哼。”君武冷哼一声，却是挑了挑眉，将手中的本子放下了，“王姐，你将武朝国祚这么大的事情都按在他身上，有些自欺欺人吧。自己做不好事情，将能做好事情的人折腾来折腾去，以为干什么别人都只能受着，反正……哼，反正武朝国祚亡了，我就说一句，这国祚……”

    “你闭嘴！”周佩的目光一厉，踏踏走近两步，“你岂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你……”她咬咬牙齿，平复了一下心情，认真说道，“你可知，我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朝堂和睦之气，何其难得。有此一事，往后皇帝与大臣，再难同心，其时彼此忌惮，皇帝上朝，几百侍卫跟着，要时刻提防有人行刺，成何体统……他如今在北方，也是叛军之主，始作俑者，你道其无后乎？”

    说起那一位的事情，周佩情绪每每激烈，两人在这段时间，也有过不少争论了。从最初的懒得回答，到最后的针锋相对，也算是耗尽了君武的耐性。他此时撇了撇嘴：“几百侍卫跟着，又有何害处？荀子云，水则载舟、亦则覆舟，为君之人身负千万人的身家性命，就只想被载？能多怕一分覆舟之险，就能多将事情做好一分，为君者多担心一点，千万黎民便都能多得一分好处。千万黎民多一分好处，难道还不值得几百侍卫跟着的麻烦？为了体统？千万黎民的好处，抵不上一个体统？”

    他因为想到了反驳的话，颇为得意：“我如今手下管着几百人，晚上都有点睡不着，成天想，有没有怠慢哪一位师傅啊，哪一位比较有本事啊。几百人犹然如此，手下千万人时，就连个担心都不愿要？搞砸了事情，就会挨骂，打不过人家，就要挨打。汴梁如今的处境清清楚楚，只要体统有什么用，我未曾振兴武朝，有什么理由，您去跟女真人说啊！”

    周佩盯着他，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这番对话大逆不道，但一来天高皇帝远，二来汴梁的皇族全军覆没，三来也是少年人意气风发，才会私下里这般说起，但毕竟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君武沉默片刻，扬了扬下巴：“几个月前西北李乾顺打下来，清涧、延州好几个城破了。武瑞营在那等夹缝中，还派出了人手与西夏人硬碰了几次，救下不少难民，这才是真男儿所为！”

    周佩这下更加拧起了眉头，偏头看他：“你为何会知道的。”

    君武抬了抬头：“我手下几百人，真要有心去打听些事情，知道了又有什么奇怪的。”

    周佩叹了口气，两人此时的表情才又都平静下来。过得片刻，周佩从衣服里拿出几份情报来：“汴梁的讯息，我原本只想告诉你一声，既然这样，你也看看吧。”

    她转身走向门外，到了门边，又停了下来，偏头道：“你可知道，他在西北，是与西夏人小打了几次，或许一时间西夏人还奈何不了他。但黄河以北天下大乱，如今到了汛期，北方流民四散，过不多久，他那边就要饿死人。他弑杀君父，与我们已不共戴天，我……我只是有时候在想，他当时若未有那么冲动，而是回来了江宁，到如今……该有多好啊……”

    周佩自汴梁回来之后，便在成国公主的教导下接触各种复杂的事情。她与郡马之间的感情并不顺遂，全心投入到这些事情里，有时候也已经变得有些阴冷，君武并不喜欢这样的姐姐，有时候针锋相对，但总的来说，姐弟两的感情还是很好的，每次看见姐姐这样离开的背影，他其实都觉得，多少有些落寞。

    他自小聪慧，但此时对于姐姐的话却并未细想，将手中汴梁城惨剧的讯息看了看，作为年轻人，还很难有复杂的叹息，甚至于作为清楚内幕之人，还觉得汴梁的惨剧有些咎由自取。这样的认知令他眼中更加坚定，不久之后，便将讯息扔到一边，专心研究起让热气球起飞的技术上来。

    旧时代的火花冲散。西北的大山里，叛乱的那支军队也正在泥泞般的局势中，努力地挣扎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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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〇章 华夏 初夏

    轰——

    雨在下，闪电划过了阴沉的天空。

    初夏时节，吕梁、横山一带的山间，已被暴雨笼罩起来，地势纵横的山豁间，矮树、灌木与裸露而出的土石，都笼罩在灰蒙蒙的大雨当中。

    看来渺小的一队人影，在半山腰的大雨中缓缓穿行。

    靠近吕梁主脉的这一片山岭间道路难行，许多地方根本找不到路。此时行于山间的队伍大约由三四十人组成，多数挑着担子，都身披蓑衣，担子沉重，看来像是过往的商旅。

    西北荒凉，民风彪悍，但西军镇守期间，走的路途毕竟是有的。当初为了筹集边关粮食，朝廷采取的方法，是让边民将每年要纳的粮主动送到军队军营，因此西北各地，来往还算便利，然而到得眼下，西夏人杀回来，已破了原本种家军镇守的几座大城，甚至有过好几次的屠杀，外界情况，也就变得复杂起来。

    秦有石乃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他本是平阳西北的商户，去年年末到保安军一带贩卖冬衣，顺便带了些私盐之类的贵重物，准备到边境之地换些货物回来。西夏人攻延州，将他隔在了路上，虽然大雪开始封山，但东面战乱一片，走也走不动，他在附近村落被滞留数月，整个西北的情况，已经是一塌糊涂了。

    战火蔓延，不断扩张，不久前秦有石听说种冽种大帅杀将回来，仍旧输给了西夏的拐子马。西军将士溃散，西夏人四处肆虐，他见了许多破城后逃散之人，打听一阵后，终于还是决定冒险东行。

    中原已经一塌糊涂，据说女真人破了汴梁城，肆虐数月，京城都已经不成样子，西夏人又推过了横山，这天下要出大变故了。虽然大部分难民开始往西面、南面逃窜，但秦有石等人不行，平阳、耿州等地虽在东面，但西夏人毕竟还没杀到那边。

    他们的家人还在啊。

    西北四战之地，但自西军强大后，他们所处的地方，也已经太平了许多年。如今西夏人来，也不知会怎样对待当地的人，逃难也好，当顺民也罢，总之都得先回去与家人团聚才是。

    西夏大军破了清涧、延州等地，此时已经开始往周围威逼过来，但西北毕竟地方不小，西夏人如今也掌握不了所有地盘，雪融冰消时，开始大规模地逃离居住地的人们更加多起来，往南的往北的往东的往西的都有，秦有石打听了一番，带着冬天屯下的不少货物与商会的伙计们开始东行。此时东面已有不少西夏军队在活动，一行人躲躲闪闪，速度缓慢。后来想要进入平素难行的山中冒一冒险，才遇上了队伍前方那两个奇怪的年轻人。

    话说从头，西北一地，受西军尤其是种家泽被颇深，西北的汉子感念其恩，也极有骨气。大军杀来时，清涧城、延州城等地都进行过激烈的厮杀反抗，虽然最终无济于事，但即便溃兵、流民四散时，也有不少义气之士组织起来，意欲与西夏大军拼杀的。

    如此一来，这个冬天里，在逃难的流民之中也传出了不少义烈之士的传闻与故事，谁谁谁在逃难途中与西夏步跋厮杀牺牲了，谁谁谁不愿意逃离，与城偕亡，或是谁谁谁集结了数百好汉，要与西夏人对着干的。这些传闻或真或假，其中也有一则，颇为奇怪。

    说是清涧、延州城破后，流民四散，西夏兵一路追杀抢掠，有一支部队却从山中杀出，掩护了难民逃走。在大雪封山的冬天里，他们甚至还会帮助一些家中已无任何财物的难民，送上些许粮食，供其逃命。事实上，无论流散军队还是绿林义士，做这些事情，倒还不算奇怪，这支队伍奇怪的是——他们让人写两个字。

    这支队伍救下人后，据说会跟人说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的意思可能是，大家是华夏子民，正该守望相助。这句话堂堂正正，倒也不算什么了，但在这之后，他们往往会拿出本子，让人写下“华夏”这两个字来，不会也没关系，他们还会教人写这两个字。

    试想城池破后，大雪累积的山岭上，军队救下了难民，然后让他们拿着树枝在雪地上写两个字——这一幕怎么想怎么奇怪。但世间传闻就是这样，模模糊糊，不清不楚，这样的环境下，人们瞎说的东西也多，往往做不得准。秦有石隐约听过两次这故事，当做别人瞎说的事情抛诸脑后，虽然后来又听说一些版本，诸如这支军队乃武朝叛军，这支军队乃种家嫡系、乃折家将等等等等，基本也懒得去深究。

    却是在他们快要进山的时候，与一支逃难队伍无意间汇合，有两人见他们在打听山中道路，竟找了过来，说是可以给他们指指路。秦有石也不是第一次在外行走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他还是懂的，然而交谈之中，那两人中为首的年轻人竟问了一句：“你识字吗？可会写华夏二字？”

    秦有石当即想起那个传闻来。

    其时西夏人正在周围的大路上四处封锁，秦有石的选择毕竟不多，他口头上虽不答应，但进山之后，双方还是遇上了。秦有石手下的这帮人也都是行走西北的汉子，多半带着武器，他让众人警惕，与对方接触几次，双方才同行起来。

    对于秦有石来说，这倒也是无奈之下的赌博了，想要回家，一时半刻又没有向导，终究不能一行人在这等荒山里转上几个月。他回忆那些传闻，感觉这两人倒也不像是那种引人进山而后夺财的强人，一番交谈，才知道对方还有青木寨的背景。

    吕梁青木寨，在西北一带的商贾中还算是有些名气了。但两人之中为首的那个年轻人却像是个外地人，这人名叫卓小封，身背大刀，平素倒也和气健谈。结合几番话语，回忆起听说了的一些琐碎传言，秦有石的心中，倒是组织起了一些线索来。

    去年下半年，有反贼弑君，兴兵作乱，西北虽未有大的波及，但看来这支军队便是进入了这座山中，冬日里看来也是他们出来，与西夏军队厮杀了几番，救下过一些人。了解到这些，秦有石多少放心下来，平素里听说弑君反贼或许还有些忌惮，此时倒是不怎么怕了。

    双方一路前行，那青木寨的汉子作为向导，与名叫卓小封的年轻人走在前头，秦有石在一旁跟随、交谈。这边是吕梁山西脉与横山交界的最为荒凉的一段，山势崎岖，兼有下起大雨，更是难走，一行人行至这处野岭上时，秦有石眯着眼睛望向山涧对面的，才见到那边山势虽然不好走，但隐约像是有小路穿过，比这边是好得多了。

    秦有石心中警惕起来，望着那边，试探性地问道：“对面似乎有条小路。”青木寨那向导倒也是坦然点头道：“嗯，原是那边近些。”“那为何……”

    “先前与西夏人打过仗。”这边卓小封答了一句，伸手指了指那山路的前后两处，“几个月前，西夏步跋追杀至此，军队炸了那两端，山上的雪塌下去，下方涧中全是尸体，如今那边山上松动，很不安全了。”

    秦有石心中惊了一惊：“西夏人？”

    “西夏步跋，很难对付。”卓小封点了点头。秦有石望着暴雨中那片朦胧的山体，远处确实是有新动过的痕迹的，又往山涧下看看，只见暴雨中水流咆哮而过，更多的倒是看不清楚了。

    在这片地方，西军与西夏人不时便有战斗，对于西夏人的军队，见多识广者也大都有了解。铁鹞子冲阵天下无双，但是在西北的山间，最让人害怕的，还是西夏的步跋精锐，这些步兵本就自山民中选出，穿山过岭如履平地。难民逃亡途中，遇上铁鹞子，或许还能躲进山中，若遇上了步跋，跑到哪里都不可能跑得过。而他们的战力与原本的西军相比也相差不多，此时西军已散，西北大地上，步跋也已无人能制了。

    对于那“华夏”军的来历，秦有石心中本已有猜疑，但并未细思。此时想来，这支军队弑君造反，来到西北，果然也不是什么善茬。在这样的山中对抗西夏步跋，甚至还占了上风。对方说得轻描淡写，他心中却已暗暗惊骇。

    便在此时，天空雷鸣传来，众人正自前行，又听得前方传来轰然巨响，山石隐隐震动。对面那片山坡上，土石在朦胧的大雨中涌动，转眼间化作一条泥龙，沿山势轰隆隆的涌下去。这道土石流就在他们的眼前持续的冲入深涧，下方的山涧里，流水与这些土石一撞，迅速涨高，泥水涌动湍急，轰然四荡。众人自山上看下去，大雨中，只觉得天地伟力磅礴，己身渺小难言。

    泥石流的景象在他们眼前持续许久方才停歇，许是几个月前造成雪崩的爆炸震松了土坡，此时在雨水浸润下方才滑落。众人看完，再度前行时都不免多了几分谨慎，话也少了几分。一行人在山间回转，到得这日傍晚，雨也停了，却也已进入吕梁山的主脉。

    这一片已经接近吕梁山青木寨的范围，由于先前开拓的商路，也并未在战火中受到多少冲击，前路已不算难行。卓小封与那青木寨的汉子便跟秦有石告辞，眼见两人帮了这个忙，竟干脆利落的便要离开，秦有石反倒慌张起来，他从随行的货物里取出两只风干的鹿腿要送给对方做报酬，却见卓小封自怀中拿出纸笔来：“秦老板会写字吧？”

    “卓公子是说……”

    “华夏子民本为一家，如今局势动荡，正该守望相助，我等与秦老板同行一路，也是缘分，举手之劳而已。当然，若秦老板真觉得有需酬谢的，便在这本子上写两个字便是。”他见秦有石还有些犹豫，笑着打开本子，尽是歪歪扭扭的华夏二字，“当然，只是两个字，不必留名字，只是做个念想。异日若秦老板再有什么麻烦，只需记住这两个字，我等若能帮忙的，也一定会尽力。”

    秦有石也只是微微迟疑了一下而已，此时哈哈一笑，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心中却是疑惑。这外面的事情，施恩望报的施恩不望报的他都能理解，但眼前这个，又算是个什么意思。受了恩惠，写个名字算是投名状，可名字都不留下，华夏二字写出来再铁骨铮铮光明正大，又能抵个什么呢？

    他倒也是有些远见的人，写下那两个字后，还是执意要将鹿腿送过去，只是对方也坚决不愿收下。此时天色已晚，众人找了安营之处，秦有石盛情留下两人，又煮了相对丰盛的一顿肉食，跟卓小封他们询问起之后的局势。

    他这次往西行，本是为做生意，女真人杀过来，原本收下的一些珍贵东西其实已经无用，这一行摆明是亏本的了。但亏本倒也不算大事，最重要的是往后何去何从，这支军队能与西夏人对垒，虽说名声不太好，但结个善缘，谁知道往后有没有需要他们帮忙的地方呢？

    这半晚交谈，对方倒也是知无不言，与秦有石分析了一下日后的困局。女真横行，西夏南来，这样的局面下，黄河以北再要过以前的好日子，是不可能的了，但普通民众，也不见得会被赶尽杀绝。往常武朝还算富庶，各个富户到眼下还有些余粮，但一到两年之内，女真人、西夏人必定要巩固这片地盘，纯粹留下吃的，取死之道而已。他是商户，不妨变通一点，多做活动，托庇于大的势力。

    类似于吕梁山青木寨，毕竟在山洼之中，不做推荐，但眼下青木寨这边与女真还有几条贸易往来残留。他这次带回的珍玩、贵重物品放到混乱之地或许没用了，青木寨也许还能帮忙中转，而山中必然缺粮，他若有太多余粮，倒也不妨到山里换下一些兵器傍身。当然，也只是随口的建议。

    秦有石并非无主见的人，对方说了，他也只在心中做参考。到得第二日清晨，互相挥别对方，分头而行。秦有石望着那双往北而去的身影，又想起昨天写下的“华夏”二字，只觉得这帮人真是奇特。

    *************

    挥别秦有石后，卓小封与那名叫谭荣的青木寨汉子穿过崎岖的山路往回走，待远远能看到那土石崩塌的山体时，才又往西北折转。

    下午时分，他们在山脊上远远地看到了小苍河的轮廓，那河水湍急蜿蜒，延伸向视野那头一处有水坝痕迹的山口，山口边也有瞭望的哨塔，而在两山之间崎岖的谷地间，隐约可见一队小小的身影结伴而行，那是从小苍河聚居地中出来捡野菜的孩子。

    阳光正从天空中的白云间照射下来，山野荒凉，只偶尔传来飒飒的风声，卓小封与谭荣沿着山道往下走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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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一章 新家园 旧家园（大家新年好）

    时间是四月初，小苍河外的山口上，冬日前便在建造的水坝已经成型了。水坝依山体而建，木石结构，高度是两丈四尺（后世的七米左右），此时正在接受汛期大水的考验。

    在这片山区并不多的汛期里，水坝旁的分洪口眼下正以危险而惊人的气势往外倾泻着水流，冲泄轰鸣之声震耳欲聋，入山的道路便在这河床的旁边绕行而上。

    进入山口，后方小苍河的水域因为水坝的存在陡然扩大了，危险的一泓碧波朝着前方推展开去，与这片水库相连的那窄窄的水坝有时候甚至会令人感到心颤，担心它什么时候会轰然垮塌。当然，由于口子是往外面开的，垮塌了倒也没什么大事，顶多将外面那片河谷与山涧冲成一个大澡堂子。

    与叽叽喳喳的候元顒从山口进去，又跟守在这边的士兵们打了个招呼，出现在前方的，是绕着山体而行的百米长道，由于最近的雨季，道路显得有些泥泞。路的一边有窑洞，间或夹杂一些木制、土制的房屋，由看守这边的军队居住。更往前，便是此时小苍河居民们的聚集区了。

    水库的出现使得小苍河的水位上升了许多，侵占了河谷前方的不少地方，但往后而行，影响便渐渐少了。窑洞、鳞次栉比的房屋、帐篷正聚集在这一片，远远看去，各种房舍虽还简陋，但规划的区域出奇的整齐。当初卓小封便参与了这片地方的划线，房子建得可能仓促，但所有建房区域的线条，全都画得四四方方，这是宁毅严格要求的。

    哪怕暂时建不起来，放下帐篷住着，帐篷的边缘，也绝不允许出划线的范围。

    毕竟，虽说是居民聚居区，小苍河中真正最多的还是军人。在冬日最难熬的日子里，又从山外进来了一些人，曾经撒泼的说这边是瞎讲究，但随后被镇压下去，赶出了山谷。当时正值冬日严寒，曾经的武瑞营军人每日里还要干活，难免有些人精神松懈，几乎也参与进去，随后便在这山谷中进行了上万人集合的整风会。

    女真人如日中天，西夏人正在外头攻城略地，进来的难民所遭遇的事情正是这一明证。他们是平民，失去了家园，你们是军人，将来还想不想要脚下这方寸之地。

    对于军人来说，每一分规矩，将来都会在战场上，救下好几个人的性命！

    这场大会之后，军队领导层还对每日里使用的煤球、炭火进行了严格的规范。到得寒意稍减，建成水坝后，木屋逐渐代替了帐篷，但也没有任何一面墙壁，超出了当初划线的范围。

    这个时候木屋取代帐篷的进度还没有完成，整个聚居区基本是以大小房屋围绕一个中心广场的格局来建造。划得虽然整齐，但场面却混乱，道路泥泞不堪。这是小苍河的人们暂时无暇顾及的事情，从去年秋天到眼前的初夏，小苍河的各种施工几乎一刻未停，即便严冬之中，都有各种准备在进行。

    建房御寒、打出窑洞、修建水坝、到得开春，主要的工作又变成了开垦土地，种下小麦等作物，在夏日来临的此时，整个山谷中聚居区的轮廓逐渐成型，小麦地沿河而走，在河谷的这边那边延伸数百亩，一座吊桥连接河岸两边，更远处，战马与各种牲畜的饲养区也逐渐划出轮廓，山头上几座瞭望塔都已建好，但以山谷内万余人的生活需求来说，真正必要的工作，还远远未有达标。

    一路前行，名叫候元顒的孩子都在叽叽喳喳地与卓小封说着山谷中的变化，路边人声熙攘，推着小车，挑着土石的汉子不时从旁边过去。出去的时间不到月余，山谷中的不少地方对卓小封而言都已经有了极大的不同。半年的时间以来，小苍河几乎每一天每一天，都在经历着变大，尤其是在水坝成型后，变化的速度，更是剧烈。

    不时也有人与卓小封打个招呼，当初在杭州的“永乐青年团”“正气会”的少年人，此时多已成为低层的管理人员，在这边分配和协调工作。经过一处坡道时，拖着土石的车辆被陷在了泥泞当中，卓小封与候元顒便过去帮忙推，一名年轻人也过来，随口说了一句：“卓哥，陈兴他们，弄了个墨会，正在到处拉人。”

    “墨会？”卓小封皱了皱眉，此时周围军人往来，大车旁边几名汉子也是齐声呐喊用力，卓小封跟着“啊——”的一声，将大车推出泥坑后，才跟候元顒说道：“找点泥灰木板来将这里填上。”候元顒点头离开，他与那过来说话的年轻人道：“我才刚回来，还不清楚什么事情，我先去见老师，闲话晚上再说。”

    那人点了点头：“知道，只是先跟卓哥你说一声。”

    随后候元顒从旁边拖了一簸箕的碎石木板过来，三人将那泥坑填了，才继续往前走。尽管刚刚回来，也不再提起，但对于墨会之类的事情，卓小封心中多少能猜到一二。

    反出京师，辗转北上之后，武瑞营在小苍河安定下来。走出最初的茫然，而后开始建设小苍河，这期间，宁毅费了极大的心力，他不仅全盘操控着整个山谷里的建设，对于培养人才方面，每日里也有着不少的讲课。

    这类讲课大抵分为三类：其一，是给匠人们讲述万物之理、格物之理，其二，是给谷中的管理人员教授人手安排的知识，关于效率的概念，其三，才是给一帮弟子、孩子乃至于军中一些相对思维敏捷的军官们讲述本身的一些理念，对于时政的分析，大局的推测，以及人之该有的样子。

    而包括在给人安排工作的时候，为什么要这样安排，能说的时候，他也会尽量通俗地跟身边的政务人员做一番解释。这样的事情，包括前两种讲课，对于宁毅来说，是尽量快速地灌输现代科学、现代管理学，培养这类人才的速成班，只有第三种课程，有长远的、论道般的感觉，但落在别人眼中，自然不一样。这些事情，都会被认为是宁毅本身理念的体现。

    重规律、重效率、重格物、重用人、重工匠、重商人、不轻视贱业、重个人的自律和觉醒……这些东西，与儒家本身的体系自然是不同的。尤其是在半年多的时间以来，除了最初的几次出门，其后宁毅坐镇小苍河，几乎是事必躬亲地安排了一切，在这段时间里——直至眼前，小苍河的运转效率令人心悸的可怕，从最初的划线、做准备，到后来的修建水坝，开垦田地，至如今，谷地之中犹如盘踞着一只巨兽，每日里都在吞吐土石，削平地面，将荒凉的地方化为房屋，而这改变的速度，似乎还在不断增加。

    再见多识广的人，又何曾见过这种效率？

    以人力驾驭孔明灯飞上天空，几日之内建成水坝，其后截停江河，在那水坝成型之后，小苍河的地貌在短时间内便大幅度的改变。以人力对抗天地伟力，落在众人眼中，何其震撼。有这些事情的支撑，早有人说起，宁先生的传承，极像是古代墨家的理念。在有永乐青年团、正气会存在的情况下，小苍河军队内部原本就出现了几个诸如“华炎社”之类的由年轻军官组成的小团体，此时再出现一个墨会，自然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

    从那片聚居区走出去，再沿着道路往山谷的另一边过去，路上仍是身影奔走的景象，回首望去，那片充满泥泞的街市也仿佛蕴含着盎然的生机。

    此时的小苍河，自然也面临着巨大的问题。每一日，在那聚居点的小广场上，都会有人带来外界的消息，中原的紧迫，西夏十万大军推进的战局。也会有人在那广场上，公布小苍河各项事情的进度，但只要有心人都能看出来，小苍河面临的，是来自各个方面的灭顶威胁。

    西夏的威胁是其中之一，只要他们在西北站稳脚跟，小苍河首先面临的，就是四周无法发展的问题。这还不包括西夏人主动进攻小苍河时，小苍河要怎么办的提问。

    粮食问题更是重中之重，山谷中的垦荒，对于谷中万人来说，已经是竭尽全力的速度。但是工具算不得充裕、时间又紧迫。在这个春天里，山中沿着河谷增加的农地大概千亩左右，种植下了小麦，看在眼中一望无际，然而在实际意义上，这边土地本就贫瘠，刚刚开垦，一千亩地若种得好，许能养活一千个人，但若是一千个军人，那还得是营养不良的。

    小苍河目前依靠的是青木寨的输血，然而青木寨本身耕地也是不足，靠的是外界的输血。然而女真、西夏人的势力一稳固，就算不考虑被打，这片地方将要遭遇的，也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因此，即便此时的小苍河看来充满活力，但许多人都明白它的问题，倒计时在任何时候都不曾停下来过。在女真、西夏、天下开始糜烂的局面中，小苍河有着必须伸出去的触手和扎下的根，这不是逆水行舟，而完全是在瀑布的边缘行舟，只要稍有迟疑，都必然万劫不复。

    “啊——”的一声巨喝从前方传来，那是道路前方河谷边军队训练的情景，纵然以大量的劳动代替了平日的体力训练，每支队伍还是会有三天一次的战阵训练。卓小封看着下方军队列阵出枪的景象，转过了前方的道路，更远处则是小苍河位于半山腰上的军政议事厅了。远远看去，只是两排简简单单的木制房屋，此时却也有着一股沉静肃杀的味道。

    **************

    由春转夏，武朝靖平二年四月，南侵的女真人已榨干汴梁城一切可掠夺的东西，命张邦昌为帝，成立大楚政权后，方始押送着包括武朝靖平帝、太后、皇后、宫中贵女以及权贵、平民等女子、工匠在内的十余万人陆续北上。

    西北一地，西夏皇帝李乾顺在收复清涧、延州等数座城池后，开始往周围扩张，兵逼庆州、渭州方向，收复了两百里横山。此时武朝的黄河以北已经陷入短暂的“无主之地”的境况中，实质上的统治者女真还来不及消化这一片区域，刚刚成立的大楚政权名不正言不顺，皇帝张邦昌自女真人撤兵后便立刻脱除黄袍，去掉帝号，不至皇宫正殿办公，规行矩步，他无心管束北面政事，这也导致黄河以北的官府进入了一种爱怎么干都行的状态。

    仍旧心念武朝的爱国人士在各个地方占了大半，各地的山匪、义军也都打出捍卫武朝的名义，但在这其中，开始为自己谋求后路的各个势力也已经开始迅速地活动了起来。这其中，除了原本就根深蒂固的一些大族、军队，田虎的势力在期间也是一跃而起。与此同时，藩王割据的吐蕃数部，在武朝的影响力褪去后，也开始朝着东边的这片大地，蠢蠢欲动。

    这个时候，才在小苍河开始扎根的反叛军正处于一种诡异的状态里，如果从后往前看，依靠宁毅强大的运作能力运转起来的这支军队实际上也像是走在锋利的刀尖上。说得严重点，这支在弑君后反叛的军队往前无路、后退无门。能够得以维系，在大的方向上，有三个理由，其一是明显的外界压力和即将崩盘溃烂的中原大地——要让小苍河谷地中的人们意识到这点，与宁毅手下对内的宣传力量，也是有着直接关系的。

    其二，是因为一路以来，强大的筹划和用人能力孕育的结果，发生在山谷中惊人的工作效率在某种程度上反哺了工作者本身，导致了效率越高，众人心中的惊讶与成就感越高。尤其是小苍河水坝的建成，给予人心中的满足感难以言喻，也进一步推动了众人做其它事情的效率。

    其三则是因为对宁毅等人成绩的宣传和逐渐形成的个人崇拜，小苍河面临的困境众人固然知道，然而在这之前，宁毅还是相府客卿时，便已四两拨千斤地与天下粮商开战，这些事情，原本竹记中跟随而来的众人都相对清楚。而此时，宁毅派出大量人手出去联络各个商户，不断操纵拉线，在众人的心目中，自然也是他试图用商业力量解决粮食问题的表现。此时天下大乱，要做到这点固然很难，然而心魔算无遗策，操纵人心，在相府中时，更有“财神爷”之称，至少在经商的这件事上，大多数人却都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

    推动小苍河持续运作的这些因素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的松动，或许都会导致全盘的崩溃，但在这段时间，整个大局就是这样诡异的运作下来。与此同时，在宁毅的私人方面，四月初，十月怀胎的云竹分娩，生下了宁毅的第三个孩子，也是第一个女儿，然而由于分娩时的难产，孩子生下之后，无论母亲还是孩子都陷入了极度的虚弱之中，小小的婴儿平日里吃得极少，常常持续半夜的哭泣不睡，以至于不少人都觉得这个孩子命途多舛，可能要养不大了。

    而外界的局势，此时还在不断的恶化。随着卓小封等人的归来，带回的情报中便有所显示，远隔近千里的虎王田虎，此时正在积极地合纵连横，纠合了一些原本的武朝大族，眼下已经将触手伸至西北一带。同样的试图维系商路，甚至打通西夏、吐蕃一带的联系，看得出来，这一切都是在为日后面对女真做准备。而看他们的手法以及双方开始产生的冲突，宁毅就仿佛能够看到田虎方面的一个女人的身影。

    即便在理想状态下——哪怕西夏暂时未向西北伸手——武瑞营想要打通这一片的商道，都有着足够的难度，此时群魔乱舞，就更加进入了几乎不可能的状态。而在西夏一方，四月里，李乾顺已经听说了武瑞营这支弑君者的名字，他派出了要求小苍河归顺的使者，此时正朝小苍河所在的群山之中而来，预备告知小苍河将来的命运：或归降，或毁灭。

    西夏十万大军，为平定西北而来，既然进入了他们的视野，若不归降，将来便必有一战了。

    我们的故事，便在这里再度开始，投入到这片夏日的光阴里来。这是平静、沉闷、若不相濡以沫，便难以捱过的夏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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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二章 敌人们 家人们（上）

    夕阳西下，初夏的河谷边，洒落一片金黄的颜色，几颗榛树、朴树、皂角在小土坡上歪歪扭扭的长着，土坡边的木屋里，不时传出说话的声音。

    木屋外的桩子上，一名留了浅浅胡须的男子盘腿而坐，在夕阳之中，自有一股沉稳玄静的气势在。男子名叫陈凡，今年二十七岁，已是绿林有数的高手。

    房间里正在持续的，是小苍河低层管理者们的一个学习班，参与者皆是小苍河中颇有潜力的一些年轻人，被选择上来。每隔几日，会有谷中的一些老掌柜、幕僚、将军们传授些自己的经验，若有天赋出众者入了谁的法眼，还会有一对一拜师传承的机会。

    宁毅偶尔也会过来讲一课，说的是管理学方面的知识，如何在工作中追求最大的效率，激发人的主观能动性等等。

    当然，有时候也会说些其它的。

    这一年，按照眼前身体的状况来说，名叫宁毅的这个男人二十六岁，出于往日的习惯，他并未蓄须，因此单看样貌显得颇为年轻。然而极少人会将他当成年轻人来看待。心魔宁毅这个名字在外界说是凶名赫赫已毫无夸大之处，无论是他曾经做下的一系列事情，又或是后来最为惊人的金殿弑君，在不少人眼中，这个名字都已是这个时代的混世魔王。

    当然，站在眼前，尤其是在此刻，极少人会将他当成混世魔王来看待。他气质稳重，说话语调不高，语速稍稍偏快，但依旧清晰、流畅，这代表着他所说的东西，心中早有腹稿。当然，有些新颖的词汇或理念他说了别人不太懂的，他也会建议别人先记下来，疑惑可以讨论，可以慢慢再解。

    这堂课说的是小苍河土木工作在三四月间出现的一些协调问题，课堂上的内容只花了原本预定的一半时间。该说的内容说完后，宁毅搬着凳子在众人前方坐下，由众人提问。但事实上，眼前的一众年轻人在思考上的能力还并不系统，另一方面，他们对于宁毅又有着一定的个人崇拜，大约提出和解答了两个问题后，便不再有人开口。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木屋安静了一阵后，宁毅点了点头，随后笑着敲了敲一旁的桌子。

    “既然没有更多的问题，那我们今天讨论的，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站起来，“不过，看看还有一点时间才吃饭，我也有个事情，想跟大家说一说，正好，你们大都在这。”

    宁毅笑着用手指朝众人点了点，卓小封等年轻人心中微微疑惑，便听得宁毅说道：“想跟你们说说结社的事情。”

    此时这房间里的年轻人多是小苍河中的出众者，也正好，原本“永乐青年团”的卓小封、“正气会”刘义都在，此外，如新出现的“华炎社”罗业、“墨会”陈兴等发起者也都在列，其余的，或多或少也都属于某个结社。听宁毅说起这事，众人心中便都忐忑起来。他们都是聪明人，自古当权者不喜结党，宁毅若是不喜欢这事，他们可能也就得散了。

    宁毅看了他们片刻：“结社抱团，不是坏事。”

    他说出这句话，陈兴等人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一点，只见宁毅笑道：“人皆有相性，有自己的性情，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观点。我们小苍河反叛出来，从大的方向上说，是一家人了，但即便是一家人，你也总有跟谁比较能说上话的，跟谁比较亲热的。这就是人，我们要克服自己的一些弱点，但并不能说天性都能泯灭。”

    “承认它的客观性，结社抱团，有益于你们将来学习、做事，你们有什么想法了，有什么好主意了，跟性情想近，能说得上话的人讨论，自然比跟别人讨论要好一点。另一方面，必须看到的是，我们到这里不过半年的时间，你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立场，说明我们这半年来没有死气沉沉。而且，你们成立这些团体，不是为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而是为了你们觉得重要的东西，很真心诚意地希望可以变得更优秀。这也是好事。但是——我要说但是了。”

    下方的众人全都正襟危坐，宁毅倒也没有制止他们的严肃，目光凝重了一些。

    “但是！儒家说，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为何党而不群是小人，因为结党营私，党同而伐异！一个团体，它的出现，是因为确实会带来很多好处，它会出问题，也确实是因为人性规律所致，总有我们疏忽和不注意的地方，导致了问题的反复出现。”

    他说到这里，房间里有声音响起来，那是先前坐在后方的“墨会”发起者陈兴，举手起立：“宁先生，我们组成墨会，只为心中理念，非为私心，日后若是出现……”

    “不要表态。”宁毅挥了挥手，“没有任何人，能怀疑你们现在的拳拳之心。就像我说的，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极优秀的人。但同样优秀的人，我见过很多。”

    “就像蔡京，就像童贯，就像秦桧，像我之前见过的朝堂中的很多人，他们是所有人中，最为优秀的一部分，你们以为蔡京是权臣奸相？童贯是无能王爷？都不是，蔡京党羽门生满天下，由此回溯五十年，蔡京刚入官场的时候，我相信他胸怀理想，甚至于比你们要光明得多，也更有前瞻性得多。京城里，朝廷里的每一个大员为什么会成为变成后来的样子，做好事无能为力，做坏事结党成群，要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想当个坏官的，绝对！一个也没有。”

    “如果说以权谋私这种事，摆在人的面前，很多人都能拒绝。我给你十两银子，帮我办个事吧。你可以拒绝得斩钉截铁，但是你们的每一个人，哪怕是现在，卓小封，我问你，你有个亲戚想要加永乐青年团，你会不会刁难他？会不会，多少给个方便？”

    卓小封微微点了点头。

    宁毅偏了偏头：“人之常情，对亲戚给个方便，他人就正式一点。我也免不了这样，包括所有到最后做错事的人，慢慢的，你身边的朋友亲戚多了，他们扶你上位，他们可以帮你的忙，他们也更多的来找你帮忙。有些你拒绝了，有些拒绝不了，真正的压力往往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的。哪怕是权倾朝野的蔡京，一开始或许也就是这么个过程。我们心里要有这么一个过程的概念，才能引起警惕。”

    “所以我说不要表态，有些事情真的面对了，非常困难，我也不是想让你们做到纯粹的铁面无私，这件事情的关键在哪里。我个人认为，在于划线。”宁毅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划下一条清晰的线来，点了一点，“我们先划一条线。”

    “人会慢慢突破自己心里的底线，因为这条线在心里，而且自己说了算，那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条线划得清楚明白。一方面，加强自己的修养和自制力当然是对的，但另一方面，很简单，要有一套规条，有了规条，便有监督，便会有客观的框架。这个框架，我不会给你们，我希望它的大部分，来自于你们自己。”

    宁毅笑了笑，微微偏头望向满是金黄夕阳的窗外：“你们是小苍河的第一批人，咱们区区一万多人，加上青木寨几万人，你们是探路的。大家也知道我们如今情况不好，但如果有一天能好起来，小苍河、小苍河以外，会有十万百万千万人，会有很多跟你们一样的小团体。所以我想，既然你们成了第一批人，可不可以依靠你们，加上我，我们一起讨论，将这个框架给建立起来。”

    “我心里多少有一些想法，但并不成熟，我希望你们也能有一些想法，希望你们能看到，自己将来有可能犯下什么错误，我们能早一点，将这个错误的可能堵死，但同时，又不至于损害这些团体的积极性。我希望你们是这支军队、这个山谷里最出色的一群，你们可以互相竞争，但又不排斥他人，你们提携同伴，同时又能与自己好友、对手一同进步。而与此同时，能限制它往坏方向发展的镣铐，我们必须自己把它敲打出来……”

    “对这件事，大家有什么想法和意见的，现在就可以跟我说一说了……”

    ……

    阳光更加的西斜了，河谷边偶有风吹过来，抚动树梢。房间里的话语传出来，却多了几分谨慎，比先前缓慢了许多。不久之后，年轻人们从课堂上出来，眉目之间有疑惑、兴奋，也有隐隐的决然。

    他们先前或是随着圣公、或是随着宁毅等人造反，凭的不是多么清晰的行动纲领，只是一些混混沌沌的意念，但是来到小苍河这么久，在这些相对聪慧的年轻人心中，多少已经建立起了一个想法，那是宁毅在平素谈天说地时灌输进去的：我们往后，决不能再像武朝一样了。

    在这个清晰的概念之下，宁毅才能与众人分析一些问题，与众人寻求一些解决之道。当然，也正是因为他们年轻，有冲劲，脑子里还没有陈规，宁毅才能够做这样的尝试，将例如三权分立之类的基本概念传入众人的脑海，期待在他们的摸索之后，产生些许萌芽。

    这个过程，或许将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但如果只是单纯的给予，那其实也毫无意义。

    他走出房间，看着这些年轻人远去，夕阳在此时已经变成红色了。走在侧面的陈兴等人隐约是在说：“我们最近可以将吃的减半……”宁毅这天下午的这番说话，对于他们来说，有着不少值得深思的地方，但同时，对于众人而言也是一种鼓励，因为宁毅已经承认了他们的正当性，他们便也很希望能够做出点优秀的事情来。

    众人走向山谷的一端，宁毅站在那儿看了片刻，又与陈凡往谷地边的山上走去。他每一天的工作繁忙，时间极为宝贵，晚饭时见了谷中的几名管理人员，待到夜幕降临，又是众多呈上来的文案事物。

    如此工作了一个多时辰，外面远处的谷地火光点点，夜空中也已有了熠熠的星辉，名叫小黑的年轻人走进来：“那位西夏来的使臣已呆得烦了，扬言明日一定要走，秦将军让我来问问，您要不要见见他。”

    宁毅想了想：“那就叫他过来吧。”

    被西夏人派来小苍河的这名使臣汉名叫林厚轩，西夏名叫屈奴则，到了小苍河后，已等了三天。

    西夏人过来的目的很简单，游说和招降而已，他们如今占据大势，虽然许下攻名重禄，要求小苍河全数归降的核心是不变的，宁毅稍稍了解之后，便随便安排了几个人招待对方，走走玩玩看看，不去见他。

    但当然也不好一直不见，那样显得没有气度。

    小黑出去招西夏使者过来时，小苍河的聚居区内，也显得颇为热闹。这两天没有下雨，以广场为中心，周围的道路、地面，泥泞渐渐褪去，谷中的一帮孩子在街道上来回奔跑。军事化管理的小山谷没有外界的集市，但广场一侧，还是有两家供应外界各种事物的小商店，为的是方便冬季进入谷中的难民以及军队里的好些家庭。

    小广场的一侧，有几个用于说书、唱戏的小会场，会场功能各有不同，一家用于表演各种戏剧，一家是融合杂耍、魔术在内的各种娱乐项目，还有一家，由说书人给大家通报外界传来的各种讯息，通报的时间有早中晚三场，不时也会加入宁毅等人书写的一些评价。

    女真人从汴梁撤军，掳走十余万人，这一路之上正在发生的众多惨剧。黄河以北的各种实事。西夏人在衡山之外的推进，许多人的遭遇。这种类似于后世新闻般的说讲，眼下反而是河谷中的人们最常去听的。听过之后，或义愤填膺，或皱眉焦虑，或低头议论，有时候若是陈兴等年轻人在，也会顺着时评，引发一场小小的演讲，人们放声骂骂无能的武朝朝廷之类。

    因为这些地方的存在，小苍河内部，一些情绪始终在温养酝酿，如紧迫感、紧张感始终保持着。而时不时的公布河谷内建设的进度，时不时传来外界的消息，在许多方面，也证明大家都在努力地做事，有人在河谷内，有人在河谷外，都在努力地想要解决小苍河面临的问题。

    距离广场不算远的一栋木屋里，火光将房间照得通明。卓小封皱眉在本子上写东西，不远处的年轻人们围绕着一张简陋地图叽叽喳喳的议论，话语声虽然不高，但也显得热闹。

    “……照如今的局面看来，西夏人已经推进到庆州，距离拿下庆州城也已经没几天了。一旦这样连起来，往西面的路途全乱，我们想要以商业解决粮食问题，岂不是更难了……”

    “小封哥之前出去联系的是那位林福广林员外，先不说这姓林的如今摇摆不定，就算姓林的愿意答应帮忙，往西走的路，也未必就能保证畅通，你看，一旦西夏人占了这边……”

    “往北的路，我看也没什么戏，女真人的态度现在根本看不懂，外面的情况一日三变，做生意，不稳下来怎么做……”

    “你是做不了，怎么做生意我们都不懂，但宁先生能跟你我一样吗……”

    “别吵别吵，想不通就多想想，若能跟得上宁先生的想法，总对我们以后有好处。”

    “若是干不了，大不了杀回苗疆，路还是有的……”

    “没有志气。我看啊，不是还有一边吗。武朝，黄河北面的那些地主大族，他们往日里屯粮多啊，女真人再来杀一遍，肯定见底，但眼下还是有的……”

    “那些大族都是当官的、读书的，要与我们合作，我看他们还宁愿投靠女真人……”

    空气微微显得有些闷，叽叽喳喳中，小苍河此时最热也最为迫切的话题，还是粮食问题。宁毅先前选址于此，想要连通青木寨，最终在这四战之地以商业立足，这样的构思不少人都有所听闻，只是听来有理，实际一想，委实困难重重，至少到现在，纵然是卓小封身边的这些人，对于计划的唯一信心，还是寄托于宁毅本身而存在的。

    我们虽然想不到，但或许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就能找出一条路来呢？

    毕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或是因为心中的焦虑，或是因为外在的无形压力，在这样的夜里，偷偷议论和关心着河谷内粮食问题的人不在少数，若非武瑞营、竹记内内外外的几个部门对于彼此都有了一定的信心，光是这样的焦虑，都能够压垮整个反叛军系统。

    而在大家议论的同时，见到了宁毅，西夏使臣林厚轩也开门见山地提起了此事。

    “……在过来之前，我就知道，宁先生对于商道别有创见。眼下这里粮食已经开始紧缺，您希望打通商道来获取吃的，我很佩服，然而山外情势已变。武朝衰败，我西夏南来，正是承天命之举，无人可挡。我国陛下敬重宁先生才干，你既已弑杀武朝君王，这片地方，再难容得下你。只要归附我西夏，您所面对的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我国陛下早已拟好先期条件，只要您点头，数米万石，猪羊……”

    小院的房间里，灯点算不得太明亮，林厚轩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样貌端方，汉话流利，大约也是西夏家世显赫者，言谈之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招呼他坐下之后，宁毅便在茶几旁为其沏茶，林厚轩便籍着这个机会，侃侃而谈。只是说到这时时，宁毅微微抬了抬手：“请茶。”

    林厚轩拱了拱手，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从进门开始，他也在仔细地打量对面这个杀死了武朝君王的年轻人。对方年轻，但目光平静，动作简单、利落、有力量，除此之外，他一时间还看不出对方异于常人之处，只是在请茶之后，等到这边放下茶杯，宁毅说了一句：“我不会答应的。”

    林厚轩原本想要继续说下去，此时滞了一滞，他也料不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宁先生……莫非是想要死撑？或是告诉下官，这大山之中，一切安好，就算呆个十年，也饿不死人？”

    对方摇了摇头，为他倒上一杯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国与国、一地与一地之间的谈话，不是意气用事。我只是考虑了彼此双方的底线，知道事情没有谈的可能，所以请你回去转告贵国主，他的条件，我不答应。当然，贵国若是想要通过我们打通几条商路，我们很欢迎。但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可能。”

    宁毅平平淡淡地说着这件事，虽然简简单单，但一句话间，几乎就将所有的路子都给堵死。林厚轩皱了皱眉，若非亲眼看见，而只是听闻，他会觉得这个还不到三十岁并且一怒之下杀了一个皇帝的奇异家伙是在意气用事，但偏偏看在眼中，对方理所当然的，竟没有显露出任何不理智的感觉来。

    他回想了一下众多的可能性，最终，咽下一口口水：“那……宁先生叫我来，还有什么可说的？”

    “为了礼貌。”

    “嗯？”

    “你过来好几天，代表一国之君，想要见我。我知道没有谈的必要，而且手头有事，因此拒绝。但你要走了，不能一面都没有见到，这不礼貌。”

    林厚轩愣了半晌：“宁先生可知，西夏此次南下，我国与金人之间，有一份盟约。”

    并不明亮的灯火中，他看见对面的男子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但仍旧显得平静。

    “我国陛下，与宗翰元帅的特使亲谈，敲定了南取武朝之议。”他拱了拱手，朗声说道，“我知道宁先生这边与吕梁山青木寨亦有关系，青木寨不仅与南面有生意，与北面的金人权贵，也有几条联系，可如今镇守雁门附近的乃是金人大将辞不失，宁先生，若我方手握西北，女真切断北地，尔等所在这小苍河，是否仍有侥幸得存之可能？”

    宁毅张了张嘴，想要说话，林厚轩不待他出声，又道：“我国陛下并不愿意做出此等事情。陛下天纵之才，英明尚武，识英雄重英雄。陛下正是看重宁先生乃当世英杰，也看重这山谷中的众人，皆是英勇之辈。宁先生莫非就想看着他们，慢慢饿死不成？”

    对面宁毅的目光看着他，笑了笑，那目光令林厚轩极为不舒服，因为对方一直表现得就像是在看一个晚辈，然后他看见对方站了起来，抬了抬手：“此议不变，林使者，请回吧。”

    林厚轩这次楞得更久了一些：“宁先生，到底为什么，林某不懂。”

    “华夏之人，不投外邦，此议不变。”

    “啊？”

    “请。”宁毅平静地抬手。

    ……

    “那……恕林某直言，宁先生若真的拒绝此事，我方会做的，还不止是截断小苍河、青木寨两端的商路。今年年初，三百步跋精锐与宁先生手下之间的账，不会这样就算清楚。这件事，宁先生也想好了？”

    “请。”

    ……

    灯火之中，林厚轩微微涨红了脸。与此同时，有孩子的哭泣声，从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

    ************

    离开宁毅所在的那个小院后，林厚轩的头脸都还是热的。他知道这次的差事没可能成功了，他只是还不明白为什么。

    这个不明白，也并非是针对宁毅的拒绝。中原人纠结于华夏之名，宁死不愿意投靠异族，这事情并不少见，至少在钢刀真正砍下来之前，愿意死撑者甚多，他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想漏了什么。

    对方那种平静的态度，压根看不出是在谈论一件决定生死的事情。林厚轩生于西夏贵族，也曾见过不少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大人物，又或是久历战阵，视生死于无物的猛将。然而面临这样的生死危局，轻描淡写地将出路堵死，还能保持这种平静的，那就什么都不是，只能是疯子。

    又除非，他不认为这是死路。

    自己想漏了什么？

    带着满满的疑惑，他回望不远处半山腰上的那个亮着馨黄灯火的小院落，又望向不远处相对热闹的聚居区，更远处，则是被稀疏灯火环绕的水库了。这个山谷之中弥漫的精气神并不一样，他们是陛下会喜欢也会用得上的勇士，但他们也确实在危局的边缘了啊……

    他就这样一路走回休息的地方，与几名跟班碰头后，让人拿出了地图来，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北面的局势，西面的局势……是山外的情况这两天忽然发生了什么大的变化？又或者是青木寨中囤积有难以想象的巨量粮食？就算他们没有粮食问题，又岂会毫不担心己方的宣战？是虚张声势，还是想要在自己手上获得更多的许诺和利益？

    一如其它许许多多的人，这一刻，林厚轩也想不通小苍河这困局的解法。天下局势已到倾覆之刻，各个势力想要求存，都不简单，必将使出浑身解数。这山中的小小军队，明明已经面对了这么大的问题，作为主事人的家伙，竟就表现得如此轻率？

    他一时间想着宁毅传闻中的心魔之名，一时间怀疑着自己的判断。这样的心情到得第二天离开小苍河时，已经化为彻底的挫败和敌视。

    这事情谈不拢，他回去固然是不会有什么功劳和封赏了，但无论如何，这里也不可能有活路，什么心魔宁毅，一怒之下杀皇帝的果然是个疯子，他想死，那就让他们去死好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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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三章 敌人们 家人们（中）

    “……啊额额、啊额额，哇……呜……呃……”

    断断续续的声音发出来，伴随着夏日的虫鸣，这是孩子的哭声。

    土岭边小小的课堂里，小女孩站在那儿，一边哭，一边觉得自己快要将前方漂亮的女先生给气死了。

    小女孩今年七岁，衣服上打着补丁，也算不得干净，个子瘦瘦小小的，头发多因干枯隐隐成黄色，在脑后扎成两个辫子——营养不良，这是许许多多的小女孩在后来被称作黄毛丫头的原因。她本身倒并不想哭，发出几个声音，随后又想要忍住，便再发出几个哭泣的声音，眼泪倒是急得已经布满了整张小脸。

    元锦儿皱眉站在那里，嘴唇微张地盯着这个小姑娘，有些无语。

    “哭什么哭？”

    “有什么好哭的。”

    “先生又没打你！”

    “哇呃呃……”

    “闵初一！”

    “呃！”

    小姑娘又是浑身一怔，瞪着大眼睛惶恐地站在那儿，眼泪直流，过得片刻：“呜呜呜……”

    “气死我了，手拿出来！”

    元老师戒尺一挥，小姑娘吓得赶快伸出右手手板来，然后被元锦儿啪啪啪啪的打了十下手板，她用左手手背堵住嘴巴，右手手板都被打红了，哭声倒也因为被手堵住而止住了。待到手板打完，元锦儿将她几乎塞进嘴巴里的左手拉下来，朝旁边道：“气死我了！宁曦，你带她出去洗个手！”

    “姨，你别气了……”

    “叫先生。”元锦儿瞪他一眼。

    “元先生。”才刚刚五岁的宁曦小小的脑袋一缩，并拢双手，给元锦儿行了一礼，“我们出去了。”

    他拉着那名叫闵初一的女孩子赶紧跑，到了门外，才见他拉起对方的衣袖，往右手上呼呼吹了两口气：“很疼吗。”

    小女孩眼中含泪，点头又摇头。

    “呼呼吹吹就不痛了……”

    教室的外面不远，有小小的溪流，两个孩子往那边过去。教室里元锦儿扭过头来，一帮孩子都是正襟危坐，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教室后方两名双胞胎的孩子甚至都下意识地在小板凳上靠在了一起。心中觉得先生好可怕啊好可怕，所以我们一定要努力学习……

    元锦儿下意识地双手叉腰，吐了口气。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白色缀湖绿花纹的长裙，款式简单而秀美，随手叉腰的动作也显得有趣，但看在一众孩子眼中，终究也只是老师好可怕的证据。

    “好了，接下来我们继续读：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一群孩子连忙跟着：“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这几句话说的是呢，龙师，就是上古的伏羲大帝，他用龙给百官命名，所以后来人都叫他龙师，而火帝，是尝百草的神农，也叫炎帝……”

    教室中传出锦儿姑娘干净的嗓音。小苍河才草创不久，要说上课一事，原本倒也简单。最初是卓小封等人想要学些圣贤书的知识，由云竹在闲暇时帮忙上课讲解。她是温和柔软的性子，讲解也颇为耐心到位，谷中不多的一些孩子家长见了，便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个读书的机会，于是形成了固定的场所。

    到得去年冬天，谷中迁入的家庭逐渐增加，适龄念书的孩子也有不少了，宁毅便正式做主办了学堂。学堂的老师有两名，一是原本说书人中的一位老夫子，另外也有云竹帮忙，但此时云竹已有身孕，肚子渐渐大了，游说之下，到一二月间，将锦儿推了过来。

    如此这般，锦儿便负责学堂里的一个幼年班，给一帮孩子做启蒙。开春之后雪融冰消时，宁毅主张即便是女孩子，也可以蒙学，识些道理，于是又有些女娃儿被送进来——此时的儒家发展毕竟还没有到理学大兴，严重矫枉过正的程度，女孩子学点东西，懂事懂理，人们毕竟也还不排斥。

    只是锦儿的性子，就没有云竹那般温柔了。事实上从青楼中出来的女子，走到清倌人头牌这一步，固然风光无限，但儿时受过的苦、挨过的打何其之多。青楼里教孩子可不会有什么温情教育，无非是高压政策一批批的剔除，只有渐渐展露资质后，才有可能得些好脸色。

    锦儿也已经拿出不少耐心来，但原本家世就不好的这些孩子，见的世面本就不多，有时候呆呆的连话都不会开口。锦儿在小苍河的打扮已是极其简单，但看在这帮孩子眼中，仍旧如女神般的漂亮，有时候锦儿眼睛一瞪，孩子涨红了脸自觉做错事情，便掉眼泪，哇哇大哭，这也免不了要吃点排头。

    好在打过之后，他们便能做得好点。

    只是一帮孩子原本受过云竹两个月的教导。到得眼下，类似于锦儿老师很漂亮很漂亮，但也很凶很凶的这种印象，也就摆脱不掉了。

    锦儿有时候便也挺委屈的。不过面对着一帮小孩，倒也没必要表现出来，只能是冷艳着一张脸继续将《千字文》教下去。

    教室中课程持续的时候，外面的小溪边，小男孩带着小姑娘已经洗了手和脸。名叫闵初一的小姑娘是冬日里从山外进来的难民，原本家境就不好，虽然七岁了，营养不良又胆小得很，遇上任何事情都紧张得不行，但如果没有陌生人管，采野菜做家务背柴禾都是一把好手。她比年幼的宁曦高出一个头，但看起来反倒像是宁曦身边的小妹妹。

    洗完手后，两人才又悄悄地靠近作为课堂的小木屋。闵初一跟着课堂里的声音用力地提气吐声：“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在小宁曦的鼓励下，她一面念还一面下意识的握拳给自己鼓着劲，话语虽还轻盈，但总算还是通顺地念完了。

    宁曦在旁边点头，然后小声地说道：“推位让国，有虞陶唐，这是说尧和舜的故事……”

    “……尧和舜是什么啊？”闵初一小声地询问，话说到最后，又微微有些害羞。

    “啊……是两个皇帝吧……”

    “那……皇帝是什么啊？”小姑娘迟疑了好久，又再次问出来。

    “呃，皇帝……”小男孩嘴唇碰在一起，有些傻眼……

    阳光耀眼，显得有些热，蝉鸣在树上一刻不停地响着。时间刚进入五月，快到中午时，一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了，小孩子们挨个给锦儿先生行礼离开。先前哭过的小姑娘也是怯生生地过来鞠躬行礼，低声说谢谢先生，然后她去到课堂后方，找到了她的藤编小箩筐背上，不敢跟宁曦挥手告别，低头慢慢地走掉了。

    山谷中的孩子不是来自军户，便来自于苦哈哈的家庭。闵初一的父母本就是延州附近极苦的农户，西夏人来时，一家人茫然逃跑，她的奶奶为了家中仅有的半只铁锅跑回去，被西夏人杀掉了。后来与小苍河的军队遇上时，一家三口所有的家当都只剩了身上的一身衣裳，不仅单薄，而且缝缝补补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小女孩被父母抱在怀里，几乎被冻死。

    他们一家人没有什么财物，一旦到了冬天，唯一的生存方式只是躲在家中围着火塘取暖，西夏人杀来烧了他们的房子，其实也就是断了他们所有生路了。小苍河的军队将他们救下收留下来，还弄了些药物，才让小姑娘摆脱风寒的夺命之厄。

    这种穷苦之人，也是知恩图报之人。在小苍河住下后，沉默寡言的闵氏夫妇几乎从来不顾脏累，什么活都干。他们是苦日子里打熬出来的人，有了足够的营养之后，做起事来反倒比武瑞营中的不少军人都得力。也是因此，不久之后闵初一得到了入学读书的机会。得到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家中素来沉默也不见太多情绪的父亲抚着她的头发流着眼泪哽咽出来，反倒是小姑娘因此知道了这事情的重大，此后动不动就紧张，一直未有适应过。

    老实说，相对于锦儿老师那看起来像是生气了的眼睛，她反倒希望老师一直打她手板呢。打手板其实好受多了。

    来这边念书的孩子们往往是清晨去采集一批野菜，然后过来学堂这边喝粥，吃一个粗粮馒头——这是学堂赠送的伙食。上午上课是宁毅定下的规矩，没得更改，因为这时候脑子比较活跃，更适合学习。

    待到中午放学，有些人会吃带来的半个饼，有些人便直接背着背篓去附近继续采摘野菜，顺便翻找地鼠、野兔子，若能找到，对于孩子们来说，便是这一天的大收获了。

    闵初一当然是没有午餐吃的。哪怕宁先生有一次亲自跟她父亲说过，小孩子中午多少吃点东西，有助于以后长得好，长期以来一天只吃两顿的家庭还是很难理解这样的奢侈——哪怕谷中给他们发的食物，即便在并不足量的情况下，至少也能让家里三口人多一顿午餐，但闵家的夫妇也只是默默地将粮食收起来，存在一边。

    有一次闵初一曾听到父母偷偷地商量，要不要将这些粮食退回去。在这边呆了近半年后，他们忧虑于这山谷中的困局，据说谷中的粮食已经不多了。而同时，他们也忧心于这谷中有可能受到西夏人的来犯。只有简单想法的苦人家分析不出太多的事情，只是这种不欺负人，发给粮食还发给了新衣服，甚至还关心孩子吃得不够多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已经近乎天堂了。

    他们很害怕，有一天这地方将不复存在。后来粮食没有退回去，父亲每一天做的事情更多了。回来之后，却有着稍许满足的感觉，母亲则偶尔会提起一句：“宁先生那么厉害的人，不会让这里出事情吧。”言语之中也有着希冀。对于他们来说，他们从不怕累。

    孩子渐渐的离开了，锦儿拿起一个放书的小兜兜，才将宁曦抱起来。宁曦在她怀中别扭了一下：“姨，我想自己走。”

    锦儿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将他放下，然后牵起他的手。两人走出去后，附近的女兵也跟了过来。

    “长大啦。跟那个女孩子呆在一起感觉怎么样？”

    “……她好笨。”

    “哦。”锦儿点点头，“嗯，是很笨。”

    “姨，皇帝是什么意思啊？”

    “皇帝啊，这个嘛，古书上说呢，皇为上，帝为下，上下，意思是指天地。这是一开始的意思……”

    “那为什么皇就是上，帝就是下呢？”

    “古书上说的嘛，古书上说的最大，我怎么知道，你找时间问你爹去。但现在呢，皇帝就是大官，很大很大的官，最大的官……”

    走出围绕着课堂的小篱笆，山路延绵往下，孩子们正兴奋地奔跑，那背着小箩筐的女孩儿也在其中，人虽瘦小，走得可不慢，只是宁曦看过去时，小姑娘也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看这边。宁曦拖着锦儿的手，扭头道：“姨，他们是去采野菜，拾柴禾的吧，我能不能也去帮忙啊？”

    “你去啊……你去的话，又得派人跟着你了……”锦儿回头看了看跟在后方的女兵，“这样吧，你问你爹去。不过，今天还是回去陪妹妹。”

    “哦。”宁曦点了点头，“不知道妹妹今天是不是又哭了。女孩子都喜欢哭……”

    背着箩筐的小姑娘与一帮孩子已经奔向了远方，更远一点的河谷间，成列的士兵正在进行训练，发出呐喊之声。锦儿与宁曦走向不远处位于山坡一侧的院落。山风凉爽，院落中有一棵大树，树上的秋千正随风摆荡。斜对着院外的一间房开着窗户，窗户前作为丈夫和父亲的男人正在伏案写着什么东西。元锦儿与宁曦看见院外也有一名男子在站着，这是武瑞营的军人，元锦儿却有点印象，这人名叫罗业，在军中成立了一个名叫华炎社的小团体，许是来见宁毅的。

    宁毅平时办公不在这边，只偶尔方便时，会叫人过来，此时多半是因为到了午饭时间。

    小宁忌正在屋檐下玩石头。

    “啊，妹妹没哭。”没有听到院落里常有的哭声，宁曦颇为开心，放开了锦儿的手，“我进去看妹妹。”

    眼见哥哥回来，小宁忌从地上站了起来，正要说话，又想起什么，竖起手指在嘴边认真地嘘了一嘘，指指后方的房间。宁曦点了点头，一大一小往房间里轻手轻脚地进去。

    锦儿朝院外等待的罗业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进去了。

    过得片刻，宁毅停了笔，开门唤罗业进去。

    这一天是五月初二，小苍河的一切，看来都显得寻常和平静。有时候，甚至会让人在恍然间，忘记外界沧海横流的巨变。

    书房之中，招呼罗业坐下，宁毅倒了一杯茶，拿出几块茶点来，笑着问道：“什么事？”

    “对谷中粮食之事，我想了好些天，可能有一个办法，想私下与宁先生说说。”

    宁毅还没有坐下，此时微微的，偏了偏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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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四章 敌人们 家人们（下）

    “对谷中粮食之事，我想了好些天，有一个办法，想私下与宁先生说说。”

    时间接近正午，半山腰上的小院之中已经有了煮饭的香气。来到书房之中，身着军服的罗业在宁毅的询问之后站了起来，说出这句话。宁毅微微偏头想了想，随后又挥手：“坐。”他才又坐下了。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自从宁毅等人逐渐在小苍河安定下来后，除了永乐青年团和正气会的年轻人们，军中逐渐出现小小的结社，华炎社是其中最为光明正大的一支，团体的名字是在宁毅提出华夏二字后出现的。

    这团体的参与者多是武瑞营里下层的年轻将领，作为发起者，罗业本身也是极出色的军人，原本虽然只是统领十数人的小校，但出身乃是富家子弟，读过些书，谈吐见识皆是不凡，宁毅对他，也早已留心过。

    “如果我没记错，罗兄弟之前在京中，家世不错的。”他微顿了顿，抬头说道。

    罗业在对面笔直坐着，并不避讳：“罗家在京城，本有不少生意，黑白两道皆有插手。如今……女真围城，估计都已成女真人的了。”

    “但武瑞营起兵时，你是第一批跟来的。”

    “如属下所说，罗家在京城，于黑白两道皆有背景。族中几兄弟里，我最不成器，自幼念书不成，却好勇斗狠，爱打抱不平，常常惹祸。成年之后，父亲便想着托关系将我送入军中，只需几年高升上去，便可在军中为家里的生意尽力。初时便将我放在武胜军中，脱有关系的上司照管，我升了两级，便正好遇上女真南下。”

    名叫罗业的年轻人话语铿锵，没有迟疑：“后来随武胜军一路辗转到汴梁城外，那夜偷袭，遇上女真骑兵，大军尽溃，我便带着手下兄弟投奔夏村，后来再编入武瑞营……我自幼性情不驯，于家中许多事情，看得气闷，只是生于何处，乃性命所致，无从选择。然而夏村的那段时间，我才知这世道糜烂为何，这一路战，一路败下来的原因为何。”

    “……当时一战打成那样，后来秦家失势，右相爷，秦将军遭受不白之冤，旁人或许无知，我却明白其中道理。也知若女真再度南下，汴梁城必无幸理。我的家人我劝之不动，然而如此世道，我却已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又顿了顿：“而且，当时对我父亲来说，若是汴梁城当真沦陷，女真人屠城，我也算是为罗家留下了血脉。再以长远来看，若将来证明我的选择没错，或许……我也可以救罗家一救。只是眼下看起来……”

    这些话可能他之前在心中就反复想过。说到最后几句时，话语才稍稍有些艰难。自古血浓于水，他看不惯自己家中的作为，也随着武瑞营义无反顾地叛了过来，但心中未必会希望家人真的出事。

    然而汴梁沦陷已是半年前的事情，此后女真人的搜刮掠夺，杀人如麻，又掠夺了大量女子、工匠北上。罗业的家人，未必就不在其中。只要考虑到这点，没有人的心情会好受起来。

    他没有将最后那句说完，宁毅点了点头，将茶水朝他推了推：“汴梁之事，你家中人若能活下来，将来未必没有转机，你且将心放宽。”

    罗业坐在那儿，摇了摇头：“武朝衰弱至此，如同宁先生所说，所有人都有责任。这份因果，罗家也要担，我既已出来，便将这条命放上，只求挣扎出一条路来，对于家中之事，已不再牵挂了。”

    宁毅笑望着他，过得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对此不再多说：“明白了，罗兄弟先前说，于粮食之事的办法，不知是……”

    罗业正了正身形：“先前所说，罗家之前于黑白两道，都曾有些关系。我年少之时也曾虽父亲拜访过一些大户人家，此时想来，女真人虽然一路杀至汴梁城，但黄河以北，毕竟仍有许多地方未曾受过战火，所处之地的大户人家此时仍会有数年存粮，如今回想，在平阳府霍邑附近，有一大户，主人名叫霍廷霍员外，此人盘踞当地，有良田万顷，于黑白两道皆有手眼。此时女真虽未真的杀来，但黄河以北风云变幻，他必然也在寻找出路。”

    “我曾随父亲见过霍廷，霍廷几次上京，也曾在罗家盘桓小住，称得上有些交情。我想，若由我前去游说这位霍员外，或能说服其托庇于小苍河。他若答应，谷中缺粮之事，当可稍解。”

    小苍河的粮食问题，在内部并未掩饰，谷内众人心下忧虑，只要能想事的，多半都在心头过了几遍，寻到宁毅想要出谋划策的估计也是不少。罗业说完这些，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宁毅目光凝重，双手十指交错，想了一阵，随后拿过来纸笔：“平阳府、霍邑，霍廷霍员外……”

    他将字迹写上纸张，然后站起身来，转向书房后头摆放的书架和木箱子，翻找片刻，抽出了一份薄薄的卷宗走回来：“霍廷霍员外，确实，景翰十一年北地的粮荒里，他的名字是有的，在霍邑附近，他确实家财万贯，是数一数二的大粮商。若有他的支持，养个一两万人，问题不大。”

    罗业道：“此人虽行止不端，但以如今的局面，未必不能合作。更甚者，若宁先生有想法，我可做为内应，弄清楚霍家虚实，我们小苍河出兵破了霍家，粮食之事，自可迎刃而解。”

    他家中是黑道出身，随着武瑞营起事的原因固然磊落勇决，但骨子里也并不避讳阴狠的手段。只是说完之后，又补充道：“属下也知此事不好，但我等既然已与武朝决裂，有些事情，属下觉得也不必顾忌太多，遇上关卡，总得过去。当然，这些事最终要不要做，由宁先生与负责大局的诸位将军决定，属下只是觉得有必要说出来，让宁先生知晓，好做参考。”

    “你是为大伙好。”宁毅笑着点了点头，又道，“这件事情很有价值，我会交由参谋部合议，真要事到临头，我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罗兄弟可以放心。”

    罗业一直严肃的脸这才稍稍笑了出来，他双手按在腿上，微微抬了抬头：“属下要报告的事情已毕，不打扰先生，这就告辞。”说完话，就要站起来，宁毅摆了摆手：“哎，等等。”

    罗业复又坐下，宁毅道：“我有些话，想跟罗兄弟聊聊。”

    看着罗业再次坐直的身体，宁毅笑了笑。他靠近茶几，又沉默了片刻：“罗兄弟，对于之前竹记的那些……姑且可以说同志们吧，有信心吗？”

    罗业皱了皱眉：“属下绝非因为……”

    “不，不是说这个。”宁毅挥挥手，认真说道，“我绝对相信罗兄弟对于军中事物的真诚和发自内心的热爱，罗兄弟，请相信我问及此事，只是出于想对军中的一些普遍想法进行了解的目的，希望你能尽量客观地跟我聊一聊这件事，它对于我们今后的行事，也非常重要。”

    罗业这才迟疑了片刻，点点头：“对于……竹记的前辈，属下自然是有信心的。”

    “但是，对于他们能解决粮食的问题这一项，多少还是有所保留。”

    “……事情未定，毕竟难言十分，属下也知道竹记的前辈十分可敬，但……属下也想，若是多一条讯息，可选择的路子，毕竟也广一点。”

    “……我对于他们能解决这件事，并没有多少自信。对于我能够解决这件事，其实也没有多少自信。”宁毅看着他笑了起来，片刻，目光肃然，缓缓起身，望向了窗外，“竹记之前的掌柜，包括在生意、口舌、运筹方面有潜力的人才，一共是二百二十五人，分组之后，加上与他们的同行护卫者，如今放在外面的，一共是一千二百多人，各有所司。但是对于能否打通一条连接各方的商路，能否理顺这附近复杂的关系，我没有信心，至少，到现在我还看不到清楚的轮廓。”

    “但我相信努力必有所得。”宁毅几乎是一字一顿，缓缓说着，“我之前经历过许多事情，乍看起来，都是一条死路。有很多时候，在开头我也看不到路，但后退不是办法，我只能慢慢的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推动事情变化。往往我们筹码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时候，一条意想不到的路，就会在我们面前出现……当然，话是这样说，我期待什么时候忽然就有条明路在前面出现，但同时……我能期待的，也不止是他们。”

    罗业正襟危坐，目光稍稍有些迷惑，但明显在努力理解宁毅的说话，宁毅回过头来：“我们一共有一万多人，加上青木寨，有几万人，并不是一千二百人。”

    “罗兄弟，我以前跟大家说，武朝的军队为什么打不过别人。我斗胆分析的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身边的人是什么样的，他们完全不能信任身边人。但如今我们小苍河一万多人，面对如此大的危机，甚至大家都知道有这种危机的情况下，没有立刻散掉，是为什么？因为你们多少愿意相信在外面努力的那一千二百人，而这一千二百人呢？他们也愿意相信，哪怕自己解决不了问题，这么多值得信任的人一起努力，就多半能找到一条路。这其实才是我们与武朝军队最大的不同，也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当中最有价值的东西。”

    罗业目光晃动，微微点了点头，宁毅顿了顿，看着他：“那么，罗兄弟，我想说的是，假如有一天，我们的存粮见底，我们在外面的一千二百兄弟全部失败。我们会走上绝路吗？”

    罗业抬了抬头，目光变得决然起来：“当然不会。”

    “当然不会！”宁毅的手猛地一挥，“我们还有九千的军队！那就是你们！罗兄弟，在山外的那一千二百人，他们很努力地想要完成他们的任务，而他们能够有动力的原因，并不止他们本身，这其中也包括了，他们有山内的九千弟兄，因为你们的训练，你们很强。”

    “如果有一天，哪怕他们失败。你们当然会解决这件事情！”

    “是！”罗业微微挺了挺肩膀。

    “一个体系之中，人各有职司，只有各人做好自己事情的情况下，这个系统才是最强大的。对于粮食的事情，最近这段时间很多人都有担忧，作为军人，有忧虑是好事也是坏事，它的压力是好事，对它绝望就是坏事了。罗兄弟，今日你过来，我能知道你这样的军人，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压力，但在你感受到压力的情况下，我相信很多人心中，还是没有底的。”

    罗业低头考虑着，宁毅等待了片刻：“军人的忧虑，有一个前提。就是不管面对任何事情，他都知道自己可以拔刀杀过去！有这个前提以后，我们可以寻找各种方法，减少自己的损失，解决问题。”

    “宁先生，我……”罗业低着头站了起来，宁毅摇了摇头，目光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罗兄弟，我是很真诚地在说这件事，请你相信我，你今日过来说的事情，很有价值，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拒绝这样的信息，我绝不希望你今后有这样的想法而不说。之所以跟你分析这些，是因为你是华炎社的头，我想抓你个壮丁。”

    宁毅道：“当然，你当这个头，是不会有什么福利的，我也不会多给你什么权力。但是你身边有不少人，他们愿意与你交流，而军队的核心精神，必须是‘拔刀可杀一切’！遇上任何事情，首先必须是可战。那一千二百人解决不了的，你们九千人可以解决，你们解决起来吃力的，这一千二百人，可以帮忙，如此一来，我们面对任何问题，都能有两层、三层的保险。这样说，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了。”

    “所以，我是真喜欢每一个人都能有像你这样独立思考的能力，但是又害怕它的副作用。”宁毅偏了偏头，笑了起来。

    罗业站起来：“属下回去，必定努力训练，做好自身该做的事情！”

    窗外的微风抚动树叶，阳光从树隙透下来，正午时分，饭菜的香气都飘过来了，宁毅在房间里点点头。

    “留下吃饭。”

    **************

    同一时刻，距离小苍河十数里外的荒山上，一行十数人的队伍正冒着日头，穿山而过。

    他们的步伐颇为迅速，转过山岗，往山涧的方向走去。这里怪木丛生，碎石堆积，颇为荒凉凶险，一行人走到一半，前头的带路者陡然停下，说了几句口令，阴暗之中传出另一人的说话来。对了口令，那边才有人从石头后闪出，警惕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多是山民、猎户打扮，但身手不凡，有几人身上带着明显的官衙气息，他们再前行一段，下到阴暗的山涧中，昔日的刑部总捕铁天鹰带着属下从一处山洞中出来了，与对方见面。

    这边为首之人戴着斗篷，交出一份文书让铁天鹰验看之后，方才缓缓放下斗篷的帽子。铁天鹰看着他，紧蹙着眉头。

    “朝廷那边怎么了？竟派你过来！？”

    “你如今归我节制，不得无礼。”

    从山隙中射下来的，照亮来人苍白而消瘦的脸，他望着铁天鹰，目光安静中，也带着些忧郁：“朝廷已决定南迁，谭大人派我过来，与尔等一道继续除逆之事。当然，铁大人若是不服，便回去求证此事吧。”

    铁天鹰望着他，片刻后冷冷哼了一句：“让你主持此事，哼，你们皆是秦嗣源的门生，如非他那样的老师，今日如何会出这样的逆贼！京中之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言语不满，但毕竟未曾质疑对方手令文书的真实性。这边的消瘦男子回忆起曾经，目光微现痛苦之色，咳了两声：“铁大人你对逆贼的心思，可谓先知先觉，只是想错了一件事。那宁毅并非秦相弟子，他们是平辈论交。我虽得秦老相爷提拔，但关系也还称不上是弟子。”

    铁天鹰神色一滞，对方举起手来放在嘴边，又咳了几声，他先前在战争中曾留下病痛，接下来这一年多的时间经历许多事情，这病根便落下，一直都未能好起来。咳过之后，说道：“我也有一事想问问铁大人，铁大人北上已有半年，为何竟一直只在这附近盘桓，没有任何行动。”

    铁天鹰微微皱眉，然后目光阴鸷起来：“李大人好大的官威，这次上来，莫非是来兴师问罪的么？”

    “并非是兴师问罪，只是我与他相识虽不久，于他行事风格，也有所了解，而且此次北上，一位叫做成舟海的朋友也有叮嘱。宁毅宁立恒，平素行事虽多出奇谋，却实是惫懒无奈之举，此人真正擅长的，乃是布局运筹，所推崇的，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他布局未稳之时，你与他对局，或还能找到一线机会，时间越过去，他的根基只会越稳，你若给他足够的时间，等到他有一天携大势反压而来，咳……我怕……咳咳咳咳……这天下支离破碎，已难有几人扛得住了……”

    阳光从他的脸上照射下来，李频李德新又是剧烈的咳嗽，过了一阵，才微微直起了腰。

    “所以……铁大人，你我不要彼此猜忌了，你在此这么长的时间，山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就劳烦你说与我听听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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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五章 琴音古旧 十面埋伏（一）

    庆州州城。

    烽烟与混乱还在持续，高耸的城墙上，已换了西夏人的旗帜。

    城市东南一侧，烟雾还在往天空中弥漫，破城的第三天，城内东南一侧不封刀，此时有功的西夏士兵正在其中进行最后的疯狂。出于将来统治的考虑，西夏王李乾顺并未让军队的疯狂无限制地持续下去，但当然，即便有过命令，此时城市的其它几个方向，也都是称不上太平的。

    对于这种有过抵抗的城池，军队积累的怒气，也是巨大的。有功的军队在划出的东南侧肆意地屠杀抢掠、虐待奸淫，其它未曾分到甜头的队伍，往往也在另外的地方大肆抢夺、凌辱当地的民众，西北民风彪悍，往往有挺身反抗的，便被顺手杀掉。这样的战争中，能够给人留下一条命，在屠杀者看来，已经是巨大的恩赐。

    曾经庆州城豪绅杨巨的一处别院，此时成为了西夏王的临时王宫。汉名林厚轩、西夏名屈奴则的文臣正在院落的房间里等待李乾顺的接见，他不时看看房间对面的一行人，猜测着这群人的来历。

    那一行一共六人，为首的人很奇怪。是一位身着仕女衣裙的女子，女子长得漂亮，衣裙蓝白相间，明亮但并不明媚。林厚轩进来时，她曾经礼貌性地起身，朝着他微微一笑，此后的时间，则一直是坐在椅子上低头沉思着什么事情，目光平静，也并不与周围的几名随行者说话。

    这女子的气质极像是念过许多书的汉人大家闺秀，但另一方面，她那种低头沉思的样子，却像是主理过不少事情的当权之人——一旁五名男子偶尔低声说话，却绝不敢轻忽于她的态度也证明了这一点。

    这是等待皇帝接见的房间，由一名汉人女子带领的队伍，看起来真是耐人寻味。

    他的仕途是定位在口舌、纵横之道上的，对于人的气质、察言观色已是习惯性的，心中想了想女子一行人的来历，门外便有官员进来，挥手将他叫到了一边。这官员乃是他的父亲屈里改，本身也是党项贵族首领，在西夏朝廷任中书省的谏议大夫。对于这个儿子的回来，没能劝降小苍河的武朝军队，老人心中并不高兴，这固然没有过失，但另一方面，也没什么功劳可言。

    “陛下马上见你。”

    “是。”

    “你这次差使不成，见了陛下，不要讳饰，不要推诿责任。山里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该怎么办，自有陛下定夺。”

    “是。”

    略微叮嘱几句，老官员点头离开。过得片刻，便有人过来宣他正式入内，再度见到了西夏党项一族的皇帝，李乾顺。

    相对于这些年来急转直下的武朝，此时的西夏皇帝李乾顺四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春秋鼎盛之时。

    西夏是真正的以武立国。武朝以西的这些国家中，大理地处天南，地势崎岖、群山众多，国家却是不折不扣的和平主义者，因为地利缘故，对外虽然弱小，但旁边的武朝、吐蕃，倒也不不怎么欺负它。吐蕃目前藩王并起、势力庞杂，其中的人们并非良善之辈，但也没有太多扩张的可能，早些年傍着武朝的大腿，偶尔帮忙抵御西夏，这几年来，武朝减弱，吐蕃便也不再给武朝帮忙。

    唯有西夏，自立国这么多年来，与武朝争斗，与吐蕃争斗，与辽国争斗，大大小小的战斗不息。若非之前几十年遇上天纵之才的种师道，种师道身后又有强大的武朝经济实力支撑，它也不至于被赶出横山一带。

    往南的屏障消失，眼看危亡在即，西夏的中上层臣民，或多或少都有着紧迫感。而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李乾顺作为一国之君，抓住女真南侵的机会与之结盟，再将军队推过横山，半年的时间内连下数座大城，清涧城中连西军种家的祖坟都给刨了，年初又已将种家军余部打散，放诸以后，已是中兴之主的巨大功绩。一国之君开疆破土，威势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巅峰。

    将林厚轩宣召进去时，作为主殿的厅堂内正在议事，党项族内的几名大首领，如野利冲、狸奴、鸠岩母，军中的几名大将，如妹勒、那都汉俱都在座。眼下还在战时，以凶狠善战著称的大将那都汉一身血腥之气，也不知是从哪里杀了人就过来了。位于前方正位，留着短须，目光威严的李乾顺让林厚轩详细说明小苍河之事时，对方还问了一句：“那是什么地方？”

    “延州以东，一小小山谷。”李乾顺指了指身后地图。

    大首领野利冲道：“那里有一支武朝叛军盘踞其中，大约万人，算是可用之才，我着屈奴则前去招降，被其拒绝了，因此，陛下想听听经过。”

    那都汉微微点头，林厚轩朝众人行了礼，方才开口说起去到小苍河的经过。他此时也看得出来，对于眼下这些人胸中的大战略来说，什么小苍河不过是其中毫不重要的藓芥之患，他不敢添油加醋，只是一五一十地将这次小苍河之行的始末说了出来，众人只是听着，得知对方几日不肯见人的事情时，便已没了兴致，大将妹勒冷冷哼了一声。林厚轩继续说下去，待说到后来双方见面的对谈时，也没什么人感到惊奇。

    待他说完，李乾顺皱着眉头，挥了挥手，他倒并不愤怒，只是声音变得低沉了些许：“既然如此，这小小地方，便由他去吧。”他十余万大军横扫西北，肯招降是给对方面子，对方既然拒绝，那接下来顺手抹掉就是。

    野利冲道：“屈奴则所言不错，我欲修书金国宗翰元帅、辞不失将军，令其封锁吕梁北线。另外，传令籍辣塞勒，命其封锁吕梁方向，凡有自山中来去者，尽皆杀了。这山中无粮，我等稳固西南局势方是要务，尽可将他们困死山中，不去理会。”

    此时厅堂中窃窃私语，也有人将这小苍河军队的来历与身边人说了。武朝皇帝去年被杀之事，众人自都知道，但弑君的竟然就是眼前的队伍，如那都汉，还是未曾了解过。此时认真看看地图，旋又摇头笑起来。

    “造反杀武朝皇帝……一群疯子。看看这些人，初时或有战力，却连一州一县之地都不敢去占，只敢钻进那等山中死守，实在愚不可及。他们既不降我等，便由得他们在山中饿死、困死，待到南方局势一定，我也可去送他们一程。”

    “卿等无需多虑，但也不可轻忽。”李乾顺摆了摆手，望向野利冲，“事情便由野利首领定夺，也需叮嘱籍辣塞勒，他看守东北一线，于折家军、于这帮山中流匪，都需谨慎对待。不过山中这群流匪杀了武朝皇帝，再无与折家结盟的可能，我等平定西南，往东北而上时，可顺手扫平。”

    妹勒道：“倒是当初种家军中被冲散之人，如今四处流窜，需得防其与山中流匪结盟。”

    “清除这一线种家余孽，是眼前要务，但他们若往山中逃遁，依我看来倒是不必担心。山中无粮，他们接纳外人越多，越难养活。”

    “种冽如今逃往环、原二州，我等既已拿下庆州，可考虑直攻原州，到时候他若退守环州，我方大军，便可断其后路……”

    对于此时的西夏军队来说，真正的心腹之患，还是西军。若往东北方向去，折家大军在这段时间一直韬光养晦，如今坐守东北面的府州，折家家主折可求不曾出兵救援种家，但对于西夏大军来说，却始终是个威胁。如今在延州附近领三万大军镇守的大将籍辣塞勒，主要的任务便是提防折家忽然南下。

    而在西侧，种冽自上次兵败之后，率领数千种家直系军队还在附近各地周旋，试图招兵再起，或保存火种。对西夏人而言，攻城略地已毫无悬念，但要说扫平武朝西北，必然是以彻底摧毁西军为前提的。

    至于那小苍河——西北民风彪悍，如今这西北之地，到处都是起义的山匪，这不过算是人数稍多的一直，如同一条被关在瓮子里的蛇，你伸手进去拿，或许被咬一口才能揪出来打死它，但封上瓮子，过一段时间，它自然也死了。

    治一国者，谁又会把一群匪人真看得太重。

    众人说着说着，话题便已跑开，到了更大的战略层面上。野利冲朝林厚轩摆摆手，上方的李乾顺开口道：“屈奴则卿此次出使有功，且下去歇息吧。异日尚有虚你出使之地。”林厚轩这才谢恩行礼出去了。”

    庆州城还在巨大的混乱当中，对于小苍河，厅堂里的人们不过是区区几句话，但林厚轩明白，那山谷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下来。一但这边形势稍定，那边就算不被困死，也会被己方大军顺手扫去。他心中原还在疑惑于河谷中宁姓首领的态度，此时才真的抛诸脑后。

    他还有更多事情要做，不必为死人费神。

    倒是从院落檐廊间出去的途中，他看见先前与他在一间房的一行六人，以那女子为首，被皇帝宣召进去了。

    ……

    楼舒婉走过这西夏临时行宫的庭院，将面上冷漠的表情，化作了轻柔自信的笑容。随后，走进了西夏皇帝议事的厅堂。

    她带着田虎的印信，与一路上众多商人联合归附的名单而来。

    不多时，她在这议事厅前方的地图上，无意间的看到了一样事物。那是心魔宁毅等人所在的位置，被新画上了一个叉。

    ……

    西夏皇帝李乾顺与几位首领、大臣今天倒也是第二次听到关于那武朝叛军、小苍河的事情了。

    他目光严肃地看着堂下那为首的漂亮女子，皱了皱眉：“尔等，与此地之人有旧？”

    虎王于武朝而言，也是兴兵起事的判匪。他远隔千里，想要过来合作，李乾顺并不排斥。这小苍河的流匪，他也并不看重，但心中才刚刚判了此地死刑，在帝王的心中，却很是忌讳有人让他改变主意。

    下方的女子低下头去：“心魔宁毅乃是最为离经叛道之人，他曾亲手杀死舒婉的父亲、长兄，楼家与他……不共戴天之仇！”

    “哦。”李乾顺挥了挥手，这才笑了起来，“杀父之仇……不必多虑。那是死地了。”

    楼舒婉走出这片院落时，去往金国的文书已经发出。夏日阳光正盛，她忽然有一种晕眩感。

    自虎王那边过来时，她已经分析了小苍河的意图，了解了对方想要打开商路的努力。她顺势往各处奔走、游说，纠合一批商人，先归附西夏求平安，便是要最大限度的打乱小苍河的布局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的努力会不会成功，她期待着因自己的努力，对方会陷入巨大的泥沼和困难当中。她也期待着小苍河在困难中死去，名叫宁毅的男子死得痛苦不堪。可是，今天当李乾顺随口说出“那是死地了”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事情也太简单了。但李乾顺不会说谎，他根本没有必要，十万西夏军队横扫西北，西夏国内，还有更多的军队正在开来，要巩固这片地方。躲在那片穷山苦壤之中的一万多人，此时被西夏敌视，再被金国封锁，加上他们于武朝犯下的大逆不道之罪，真是与天下为敌了，他们不可能有任何机会。但还是太简单了，轻飘飘的仿佛一切都是假的。

    有时候大局上的运筹就是这样，许多事情，根本没有实感就会发生。在她的幻想中，自然有过宁毅的死期，那个时候，他是应该在她面前求饶的——不，他或许不会求饶，但至少，是会在她面前痛苦不堪地死去的。

    但如今看来，她只会在某一天忽然得到一个信息，告诉她：宁毅已经死了，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了。此时想想，假得令人窒息。

    “你会怎么做呢……”她低声说了一句，穿行过这混乱的城市。

    *****************

    “哇、哇——”

    “砰砰砰、砰砰砰……妹妹不要哭了，看这里看这里……”

    “她是被我吵醒的吗？妹妹妹妹……”

    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小院之中的正午，一片混乱而嘈杂的景象。

    这是午饭过后，被留下吃饭的罗业也离开了，云竹的房间里，刚出生才一个月的小婴儿在喝完奶后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已有五岁的宁曦在旁边拿着只拨浪鼓便想要哄她，宁忌站在那儿咬手指头，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妹妹，一脸惶然，然后也去哄她，一袭白色单衣的云竹坐在床边抱着孩子，轻轻摇动。

    “怎么了怎么了？”

    宁毅从门外进来，随后是锦儿。宁曦摇着头：“我和弟弟都在旁边看小人书，没吵妹妹。”他一手转着拨浪鼓，一手还拿着宁毅和云竹一道画的一本小人书，宁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过去看看云竹怀中大哭的孩子：“我看看。”将她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进到宁毅怀中之中，小婴儿的哭声反倒变小了些。

    作为宁毅的第三个孩子，这小女孩出生之后，过得便有些艰难。她身体虚弱、呼吸艰难，出生一个月，风寒已得了两次。而作为母亲的云竹在难产之中几乎死去，床上躺了大半月，好不容易才能稳定下来。先前宁毅是在谷中找了个奶娘为孩子喂奶，让奶娘喝药，化进奶水里给孩子治病。云竹稍好些，便坚持要自己喂孩子，自己吃药，以至于她这个月子坐得也只是马马虎虎，若非宁毅许多时候坚持管束她的行为，又为她开解心情，恐怕因着心疼孩子，云竹的身体恢复会更慢。

    这些时日里，谷内谷外的情况也都不乐观，宁毅事必躬亲的过问谷中几乎每一件日常事务，但雷打不动的，是他每天晚上会来到这边照顾孩子和妻子。体弱多病的小婴儿每到晚上便难受得大哭，云竹身体虚弱，哄不了孩子更会着急，宁毅过来抱着孩子哄她入睡，到得此时，对于如何哄这小姑娘，他反倒比云竹更加拿手。

    “我看看……没有尿裤子，刚刚喝完奶。宁曦，不要敲拨浪鼓了，会吵着妹妹。还有宁忌，别着急了，不是你吵醒她的……估计是房间里有点闷，我们到外面去坐坐，嗯，今天确实没什么风。”

    他抱着孩子往外面去，云竹汲了绣鞋出来，拿了纱巾将孩子的脸稍稍遮住。午后时分，院子里有微微的蝉鸣，阳光照射下来，在树隙间洒下温暖的光，只有微风，树下的秋千微微摇晃。

    果然，来到这数下，怀中的孩子便不再哭了。锦儿坐到秋千上摇来摇去，宁毅与云竹也在旁边坐了，宁曦与宁忌看到妹妹安静下来，便跑到一边去看书，这次跑得远远的。云竹接过孩子之后，看着纱巾下方孩子安睡的脸：“我当娘都没当好。”

    “你生她下来，半条命都丢了。谁说你不好我打他。”宁毅轻声笑。

    云竹低头莞尔，她本就性子沉静，样貌与先前也并无太大变化，美丽素净的脸，只是消瘦了许多。宁毅伸手过去摸摸她的脸颊，回想起一个月前生孩子时的惊心动魄，心情犹然难平。

    他这些年经历的大事也有许多了，先前檀儿与小婵生下两个孩子也并不艰难，到得这次云竹难产，他心情的波动，简直比金銮殿上杀周喆还剧烈，那晚听云竹痛了半夜，一直安静的他甚至直接起身冲进产房，要逼着大夫如果不行就干脆把孩子弄死保母亲。

    或许也是因此，他对这个大难不死的孩子多少有些内疚，加上是女孩，心中付出的关爱，其实也多些。当然，对这点，他表面上是不肯承认的。

    云竹知道他的想法，此时笑了笑：“姐姐也瘦了，你有事，便不用陪我们坐在这里。你和姐姐身上的担子都重。”

    她的年纪比檀儿大，但说起檀儿，多半是叫姐姐，有时候则叫檀儿妹子。宁毅点了点头，坐在旁边陪着她晒了一小会的太阳，随后转身离开了。

    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处理。离开这处院落，便又在陈凡的陪同下去往议事厅，这个下午，见了许多人，做了枯燥的事务总结，晚饭也未能赶上。锦儿与陈凡的妻子纪倩儿提了食盒过来，处理完事情之后，他们在山岗上看着落下的夕阳吃了晚餐，此后倒有些许空闲的时间，一行人便在山岗上缓缓地散步。

    天色已暗了，锦儿轻声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一些趣事，偶尔又发表些许琐碎的想法。在草坡上停下来时，她盘起双腿，让宁毅将脑袋枕在上头躺下，伸手为他按摩。轻声细语中，藏不住话的锦儿偶尔也会问些谷中的事情。今天吃饭时，她看见檀儿也有些瘦了，事情很忙，但情况未必会好。谷中的粮食吃到六七月是有些勉强的，此时已渐渐开始见底，但外面出去的人似乎并未传来好的消息。

    “……听段山花说，青木寨那边，也有些着急，我就劝她肯定不会有事的……嗯，其实我也不懂这些，但我知道立恒你这么镇定，肯定不会有事……不过我有时候也有些担心，立恒，山外真的有那么多粮食可以运进来吗？我们一万多人，加上青木寨，快四万人了，那每天就要吃……呃，吃多少东西啊……”

    她一面为宁毅按摩头部，一面絮絮叨叨的轻声说着，反应过来时，却见宁毅睁开了眼睛，正从下方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怎么，按得不舒服？”

    “你说得我快睡着了。”宁毅笑道。

    “那还不好，那你就休息一会啊。”

    锦儿的说话声中，宁毅已经盘腿坐了起来，夜晚已降临，山风还温暖。锦儿便靠近过去，为他按肩膀。

    “……你每天处理这么多事情，大事小事都抓在手里，很累的……不是说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就行了吗，我看先前的那些掌柜，还有卓小封那些孩子，都很可靠啊……你每天做事那么晚，我和姐姐她们都很担心，让你睡你又不睡……”

    这样的絮絮叨叨又继续起来了，直到某一刻，她听到宁毅低声说话。

    “很难，但不是没有机会……”

    “嗯？”

    前方的手抓住了肩膀上的手，锦儿被拉了过去，她跪在宁毅身后，从后背环住了他的脖子，只见宁毅望着下方的山谷，片刻之后，缓慢而低声地说道：“你看，现在的小苍河，像是个什么东西啊？”

    “啊？”

    锦儿瞪大眼睛，随后眨了眨。她其实也是聪慧的女子，知道宁毅此时说出的，多半是谜底，虽然她并不需要考虑这些，但当然也会为之感兴趣。

    从这里往下方望去，小苍河的河畔、聚居区中，点点的灯火汇集，居高临下，还能看到三三两两，或聚集或分散的人群。这小小的谷地被远山的黝黑一片包围着，显得热闹而又孤独。

    它像什么呢？

    然而这个晚上，锦儿一直都没能将谜底猜出来……

    也是在这天夜晚，一道人影谨慎地避过了小苍河的外围岗哨，朝着东边的山林悄然遁去，由于冬日里对部分难民的接纳，难民中混入的其它势力的奸细虽然不多，但终究不能杜绝。与此同时，要求金国封锁吕梁北面走私道路的西夏文书，飞奔在路上。

    天下动荡中，小苍河与青木寨周围，十面埋伏的凶恶局势，已逐渐展开。

    恶意就要碾压过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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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六章 琴音古旧 十面埋伏（二）

    “……小苍河自山谷而出，谷口水坝于年初建成，高达两丈有余。谷口所对东南面，原本最易行人，若有大军杀来也必是这一方向，水坝建成之后，谷中众人便有恃无恐……至于山谷其它几面，道路崎岖难行……并非毫无出入之法，然而只有资深猎户可绕行而上。于关键几处，也已经建起瞭望台，易守难攻，更何况，不少时候还有那‘热气球’拴在瞭望台上做警戒……”

    “……谷内军队自进山后有过一次改编，是去年十月，定下黑底辰星旗帜为军旗。据那逆贼所言，黑底象征坚定、决断、不可动摇，辰星意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改编后武瑞营中以十人左右为一班，三十人左右为一排，排之上有连，约百人左右，连之上为营，人数约三到五百人。三营加一特种营为一团。眼下叛军组成一共五团，亦有人自称为黑旗军或华夏军……”

    “……叛军三日一训，但其余时间皆有事情做，规矩森严，每六日后，有一日休息。然而自汴梁破后，叛军士气高涨，士兵中有半数甚至不愿轮休……那逆贼于军中设下诸多课程，在下乃是趁着冬日难民混入谷中，未有听课资格，但听谷中叛逆说起，多是大逆不道之言……”

    稍显昏暗的山洞中，山民打扮、衣衫破旧的汉子肃立于此，正在用清晰的条理将打探到的事情详细说出来。坐在前方的是李频，他偶尔咳嗽一声，以纸笔详细记下对方所说的事情。洞口有阳光的地方，坐的则是铁天鹰，他将巨阙宝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但山洞中李频偶尔开口询问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时，便隐约能看出，铁天鹰的情绪并不好。

    “那逆贼对于谷中缺粮言论，并未有过制止？”

    “为何无人哗变？”

    “冬日进山的难民共有多少？”

    “他们如何筛选？”

    李频问的问题琐琐碎碎，往往问过一个得到回答后，还要更详细地询问一番：“你为何这样认为。”“到底有何迹象，让你这样想。”那被铁天鹰派入谷中的卧底本是捕快中的精锐，思维条理清晰，但往往也禁不住这样的询问，有时候支支吾吾，甚至被李频问出一些差错的地方来。

    但绝大部分的问题，却与铁天鹰已经告知李频的情报是一致的。

    自冬日过后，小苍河的布防已相对严密了许多，宁毅一方的高手已经将河谷周围的地形详细勘察清楚，明哨暗哨的，大部分时间，铁天鹰麾下的捕快都已不敢靠近那边，就怕打草惊蛇。他趁着冬季渗入小苍河的卧底当然不止一个，然而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叫出来，就为了详细询问一些鸡毛蒜皮的细节，对他而言，已近乎找茬了。

    小苍河河谷中的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那卧底被李频一面咳嗽一面来回询问了大半日，有许多还是车轱辘话来回说。待到询问完毕，说了几句好话，又道：“若还有遗漏的，这两日还需这位兄弟帮忙。”铁天鹰持剑起身，让那人下去，走近了看李频记录下来的东西，以及他绘制的关于小苍河的地图。

    “李先生问完了？”

    “咳，可能还有未想到的。”李频皱着眉头，看那些记述。

    “那李先生请有以教我，与铁某所录情报，可有出入？”

    “……不多。”

    “那便是有了！来，铁某今天倒也真想与李先生对对，看看这些情报之中，有那些是铁某记错了的，也好让李大人记在下一个做事疏漏之罪！”

    原本在看情报的李频此时才抬起头来看他，随后伸手捂住嘴，艰难地咳了几句，他开口道：“李某只求万无一失，铁捕头误会了。”

    “万无一失？李大人，你可知我费尽力气才在小苍河中安插的眼睛！不到关键时刻，李大人你这样将他叫出来，问些鸡毛蒜皮的东西，你耍官威，耍得真是时候！”

    李频沉默片刻，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恕我直言，铁大人，你的情报，记得的确太过疏漏，大的方向上自然是对的。但用语马虎，不少地方只是猜测……咳咳咳……”

    “铁某人在刑部多年，比你李大人知道什么情报有用！”

    “咳咳……然而你是他的对手么！？”李频抓起手上的一叠东西，摔在铁天鹰身前的地上。他一个病恹恹的书生陡然做出这种东西，倒是将铁天鹰吓了一跳。

    “咳咳……我与宁毅，并未有过太多共事机会，然而对于他在相府之行事，还是有所了解。竹记、密侦司在他的掌控下，对于信息情报的要求桩桩件件都清楚明白，能用数字者，绝不含糊以待！已经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咳……他的手段天马行空，但大多是在这种吹毛求疵之上建立的！于他金殿弑君那一日的情况，我等就曾反复推演，他至少有数个备用之计划，最明显的一个，他的首选计策必然是以青木寨的陆红提面圣出手，若非先帝提前召见于他，咳咳咳咳……”

    他口中絮絮叨叨，说着这些事，又低头将那叠情报捡起：“如今北地沦陷，我等在此本就弱势，官府亦难以出手帮忙，若再马马虎虎，只是取死之道。李某心知铁大人有自己办案的一套，但若是那套行不通，说不定机会就在这些吹毛求疵的小事之中……”

    铁天鹰沉默片刻，他说不过读书人，却也不会被对方三言两语唬住，冷笑一声：“哼，那铁某行不通的地方，李大人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疑点重重，我也想不通这道理。”李频轻声说了一句，“只是这小苍河，便是这最大的疑点。他为何要将驻足点选在这里。表面上，可以说与青木寨可两头呼应，实际上，两头皆是山地，道路本就不算通畅。他当初率武瑞营七千人起事，先后两次打败数万大军，若真有心做大，于西北选一城池固守，既有地、又有人，以这群人的战力，便是西夏大军来袭，他们据城以守，也有一战之力，远比此时困在山中要好得多……”

    铁天鹰反驳道：“只是那样一来，朝廷大军、西军轮番来打，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又难有盟友，又能撑得了多久？”

    “他不见得撑不住。退一步说，真撑不住了，自然可再度进入山中，再加上一城一地的物资，怎样都会比现在的形势要好。”李频敲打着手中的那些情报，“而且看起来，他根本未曾将眼前之事当成困局。过冬之时收留难民，一来费粮，二来，难道他就不知道，如今朝廷会派人来盯他？他连奸细都不怕，又直接赶走了西夏的使者，不惧触怒西夏王，哪有这种人……”

    “他不惧奸细。”铁天鹰重复了一遍，“那或许就说明，我等如今知道的这些讯息，有些是他故意透露出来的假情报。或许他故作镇定，或许他已私下与西夏人有了来往……不对，他若要故作镇定，一开始便该选山外城池据守。倒是私下与西夏人有来往的可能更大，此等无君无父之人，作为此等汉奸之事，原也不出奇。”

    “若他真的已投西夏，我等在此地做什么就都是无用了。但我总觉得不太可能……”李频看了铁天鹰一眼，“可在这中间，他为何不在谷中禁止众人讨论存粮之事，为何总使人讨论谷内谷外政事，需知人想得越多，越难管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就如此自信，真不怕谷内众人哗变？成叛逆、寻绝路、拒西夏，而在冬日又收难民……这些事情……咳……”

    两人原本还有些争吵，但李频确实并未乱来，他口中说的，许多也是铁天鹰心中的疑惑。这时候被点出来，就越来越觉得，这名叫小苍河的谷地，诸多事情都矛盾得一塌糊涂。

    “哈，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就只能说明，那宁立恒早已疯了！”

    “他若真是疯了还好。”李频微微吐了口气，“然而此人谋定而后动，从来不能以常理度之。嘿，当庭弑君！他说，终究意难平，他若真打算好要造反，先离开京城，缓缓布置，如今女真搅乱天下，他什么时候没有机会。但他偏偏做了……你说他疯了，但他对时局之清晰，你我都不如，他放出去的消息里，一年之内，黄河以北尽归女真人手，看起来，三年内，武朝丢掉长江一线，也不是没可能……”

    “……我想不通他要干什么。”

    喃喃低语一声，李频在后方的石头上坐下。铁天鹰皱着眉头，也望向了一边。过得片刻，却是开口说道：“我也想不通，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

    “他若真的投靠了西夏，如今由此靠山，整个西北都无人能奈他何了。”铁天鹰道，“但若是没有，他谷中粮荒，总是做不得假，粮尽之前，他必有动作！不论是什么动作，那就是我等最好的机会！”

    他说完这句，猛地一挥手，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盯着李频：“只是我担心，就连这机会，也在他的算中。李大人，你与他相熟，你脑子好用，有什么危险，你就自己拿捏清楚好了！”

    “咳咳……咳咳……”

    铁天鹰从洞口离开，李频坐在那儿，咳了几声，他拿着手中的那些信息，打开了又看，目光迷惑，眉头微蹙，之后靠在墙上，微微的久久的闭上眼睛。

    “你……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嘶哑。洞外阳光倾泻，铁天鹰走上山岗，望望小苍河的方向，又久久的回望了东南方。

    在刚接下任务要来这里时，他心中有着强烈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待到真来到的那一刻，**就在减褪了，人力有时而穷，他不是这个要与天下为敌的疯子的对手。到得如今，他却知道，所有人留在这里的理由都在慢慢消失。在李频带来的消息里，他知道，就在东南的方向，达官权贵们正在离开汴梁，这是一个时代的衰弱，曾经各领的人正在失去它的颜色。

    几十年来军功最盛的异姓王童贯，于宁毅造反的当天死了，皇帝也死于当日。一个多月以前，执掌朝堂的左相唐恪在满足了女真人所有要求、掏空了汴梁后，吊死在自己的家中，但在他死之前，并非没有任何的动作。一直是主和派领袖人物的这位老人，在上位的第一时间，抄了蔡京的家。曾经党羽满天下、操纵朝堂达数十年之久的蔡京在流放途中，被活生生的饿死了。

    ……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无家，孤身骨肉各天涯，遥望神州泪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谩繁华，到此翻成梦话……

    这是蔡京的最后一首诗，据说他是因为作恶多端被天下百姓反感，流放途中有金银都买不到东西，但实际上，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这位八十一岁的权臣会被饿死，或许也证明，家国至此，其余的权力人物，对于他未必没有怨言。

    又有什么用呢？

    汴梁城中所有皇族都被掳走，如今如猪狗一般浩浩荡荡地赶回金国境内，百官南下，他们是真的要放弃北面的这片地方了。若是将来长江为界，这半边天下，此时就在他的头上崩塌。

    他回望小苍河，心想：这个疯子！

    ************

    五月间，天地正在崩塌。

    女真人去后，汴梁城中大量的官员就开始南迁了。

    皇帝已然不在，皇室也一扫而空，接下来继位的，必然是南面的宗室。眼下这局势虽未大定，但南面也有官员：这拥立、从龙之功，莫非就要拱手让人南面那些闲散人等么？

    童贯、蔡京、秦嗣源如今都已经死了，当初被京中人斥为“七虎”的其余几名奸臣，如今也都是罢的罢、贬的贬，朝堂终于又回到了众多正义之士手上，以秦桧为首的众人开始浩浩荡荡地渡过黄河，预备拥立新帝。不得已接受大楚帝位的张邦昌，在这个五月间，也推动着各种物资的向南转移，然后准备到南面请罪。由雁门关至黄河，由黄河至长江这些区域里，人们到底是去、是留，出现了大量的问题，一时间，更为巨大的混乱，也正在酝酿。

    南面，凝重而又喜庆的气氛正在聚集，在宁毅曾经居住的江宁，无所事事的康王周雍在成国公主、康贤等人的推动下，不久之后，就将成为新的武朝皇帝。一些人已经看到了这个端倪，城市内、宫殿里，郡主周佩跪在殿上，看着那位慈祥的老奶奶交给她象征成国公主府的环佩，想着此时被蛮人赶去北地，那些生死不知的周家人，她们都有眼泪。

    年轻的小王爷坐在高高的石墩上，看着往北的方向，夕阳投下壮丽的颜色。他也有些感叹。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这首《破阵子》是李后主的亡国词，他看着天上的流云，低声念诵了半阙，随后，却叹了口气。

    “师父啊……”

    他从石墩上跳下来，站在那儿，久久地望着那夕阳，直到晚风吹过来，抚动他的衣袂，他挥了挥手。

    “我会发扬好格物之道，我会帮周家守住武朝的。你看吧。”

    他低声说话，如此做了决定。

    他应该要成太子了。

    ——所以就可以建更大的作坊了！

    夏日炎炎，仿佛未曾感受到外界的天崩地裂，小苍河中，日子也在一日一日地过去。

    到得五月底，许多的消息都已经流了出来，西夏人挡住了西南通途，女真人也开始整顿吕梁一带的富户走私，青木寨，最后的几条商道，正在断去。不久之后，这样的消息，李频与铁天鹰等人，也知道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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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七章 琴音古旧 十面埋伏（三）

    远山、夕照，小路蜿蜒，穿过了黄昏的山岭，稍显破落的客栈，就坐落在林木悉数的山岭边。

    已改名叫穆易的男子站在客栈门边不远的空地上，劈小山一般的柴禾，劈好了的，也如小山一般的堆着。他身材高大，沉默地做事，身上没有点半出汗的迹象，脸上原本有刺字，后来覆了刀疤，英俊的脸变了狰狞而凶戾的半边，乍看之下，往往让人觉得可怕。

    这座小山岭名叫九木岭，一座小客栈，三五户人家，便是周围的全部。女真人南下时，这边属于波及的区域，周围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九木岭偏僻，原本的人家没有离开，以为能在眼皮底下逃过去，一支小小的女真斥候队光顾了这里，所有人都死了。后来便是一些外来的流民住在这里，穆易与妻子徐金花来得最早，收拾了小客栈。

    兵凶战危，荒山之中偶尔反倒有人走动，行险的商人，跑江湖的绿林客，走到这里，打个尖，留下三五文钱。穆易身材高大，刀疤之下隐约还能看出刺字的痕迹，求平安的倒也没人在这儿闹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女真人北上时，选取的并不是这条路。活在这小山岭上，偶尔能听到些外界的消息，到得如今，夏日炎炎，竟也能给人过上了安静日子的感觉。他劈了木柴，端着一捧要进去时，道路的一头有马蹄的声音传来了。

    自山路本来的一行一共五人，看来皆是绿林打扮，身上带着棍棒刀枪，风尘仆仆。眼见夕阳西下，便听见马背上其中一人道：“徐大哥，天色不早，前方有客栈，我等便在此歇息吧！”

    随后便有人应和。这五人奔行一日，已有疲态，其中一人呼吸有些紊乱，唯有那为首一人气息悠长，武艺勉强已算得上登堂入室。穆易瞧了一眼，待五人看过来时，端着木柴低头沉默着进去了。

    才是战后不久，这等野岭荒山，行路者怕遇上黑店，开店的怕遇上强人。穆易的体型和刀疤本就显得不是善类，五人在笑客栈外商量了几句，片刻之后还是走了进来，此时穆易又出来捧柴，妻子徐金花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啊，五位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啊？”这等荒山上，不能指着开店可以过日子，但来了客人，总是些添补。

    几人让穆易将马匹牵去喂草料，又叮嘱徐金花准备些饭食、酒肉，再要了两间房。这期间，那为首的徐姓男子一直盯着穆易的身形看，过得片刻，才转身与同行者道：“只是有几分力气的普通人，并无武艺在身。”其余四人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了心中的担忧，几人上楼放了行李，再下来时说话的声音已经大起来，客栈的小空间也变得有了几分活力。穆易如今的妻子徐金花本就开朗泼辣，上酒肉时，询问一番几人的来历，这绿林人倒也并不掩饰，他们皆是景州人士，这次一道出来，共襄一绿林盛举，看这几人说话的神态，倒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此时家国垂难，虽然庸庸碌碌者居多，但也不乏热血之士希望以这样那样的行为做些事情的。见他们是这类绿林人，徐金花也多少放下心来。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外头星星月亮升起来，山林间，隐约响起动物的嚎叫声。五人一面议论，一面吃着饭食，到得某一刻，马蹄声又在门外响起，几人皱起眉头，听得那马蹄声在客栈外停了下来。

    来人下马、推门，坐在柜台里的徐金花扭头望去，这次进来的是三名劲装绿林人，衣服有些陈旧，但那三道身影一看便非易与。为首那人也是身材挺拔，与穆易有几分相似，朗眉星目，眼神锐利凝重，面上几道细小疤痕，背后一根混铜长棍，一看便是经历杀阵的武者。

    这三人进来，与徐姓五人对望几眼，为首背长棍的男子转身走向徐金花，道：“老板娘，打尖，住店，两间房，马也帮忙喂喂。”直接放下一块碎银子。

    看着那块碎银子，徐金花连连点头，开口道：“当家的、当家的，去帮几位大爷喂马！”

    话说完时，那边传来低沉的一声：“好。”有身影自侧门出去了，女人皱了皱眉，随后连忙给三人安排房间。那三人中有一人提着行李上去，两人找了张方桌坐下来，徐金花便跑到厨房端了些米酒出来，又进去准备饭菜时，却见丈夫的身影已经在里面了。

    “当家的，又来了三个人，你不出去看看？”

    往日里这等山间若有绿林人来，为了震慑他们，穆易往往要出去走走，对方就算看不出他的深浅，这样一个身材高大，又有刺字、刀疤的汉子在，对方多半也不会节外生枝做出什么乱来的举动。但这一次，徐金花看见自家男人坐在了门口的凳子上，有些疲惫地摇了摇头，过得片刻，才声音低沉地说道：“你去吧，没事的。”

    徐金花微微愣了愣，然后点头。

    林冲自梁山之事重伤后被徐金花捡到，远离江湖、杀戮已有数年，但他此时哪里会认不出来，那背着混铜长棍的男子，便是他昔日的兄弟，“九纹龙”史进。

    徐金花自然不会清楚这些，她随后准备饭菜，给外头的几人送去。客栈之中，此时倒安静起来，以徐姓为首的五人望着这边，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事情。这边三人却并不说话，饭菜上来后，埋头吃喝。过了一阵子，那徐姓的中年人站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拱手开口道：“敢问这位，可是赤峰山八臂龙王史兄弟当面？”

    史进皱了皱眉站起来：“正是在下，敢问兄台是……”

    “在下徐强，与几位兄弟自景州来，久闻八臂龙王大名。金狗在时，史兄弟便一直与金狗对着干，前不久金狗撤兵，听说也是史兄弟带人直冲金狗军营，手刃金狗数十，其后浴血杀出，令金人胆寒。徐某听闻之后，便想与史兄弟认识，想不到今日在这荒山野岭倒见着了。”

    绿林之中有些消息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也有些消息，因为包打听的传播，远隔百里千里，也能迅速传扬开。他说起这豪迈之事，史进眉宇间却并不欢喜，摆了摆手：“徐兄请坐。”

    徐强大方地坐下：“不知史兄弟与这两位好兄弟，这是要去哪里。”

    “只是回去山中与人见面。”史进道，“徐兄弟有什么事情？”

    见他开门见山，徐强面上便微微一滞，但随后笑了起来：“我与几位弟兄，欲去西北，行一大事。”说话之中，手上掐了几个手势晃晃，这是江湖上的手势切口，暗示这次事情乃是某位大人物召集的盛事，懂的人看看，也就多少能明白个大概。

    史进点点头，并不说话。对方等了片刻，朗声道：“如今女真人南下，我朝天地动荡，汴梁城失，皇帝被抓去北国，千年未有之奇耻大辱。但之所以有此等奇耻大辱，其中有一罪魁祸首，几位可知道？”

    “不知徐兄弟说的是……”

    “正是那惊天的叛逆，人称心魔的大魔头，宁毅宁立恒！”徐强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来，“此人不仅是绿林公敌，当初还在奸臣秦嗣源手下做事，奸臣为求功绩，当初女真第一次南来时，便将所有好的武器、军械拨到他的儿子秦绍谦帐下，其时汴梁情势危急，但城中我上百万武朝百姓众志成城，将女真人打退。此战过后，先皇识破其奸佞，罢黜奸相一系，却不料这奸贼此时已将朝中唯一能打的军队握在手中，西军散后，他无人能制，最终做出金殿弑君之大逆不道之举。若非有此事，女真就算二度南来，先皇振作后澄清吏治，汴梁也必然可守！可以说，我朝数百年国祚，汴梁几十万人，皆是折损在这该千刀杀万刀剐的逆贼手上！”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说到后来，手指往木桌上用力敲了两下。附近桌上四名男子连连点头，若非此贼，汴梁怎会被女真人轻易攻破。史进点了点头，已然清楚：“你们要去杀他。”

    “武朝亿万子民，与其皆有不共戴天之仇！这魔头如今躲藏在西北荒山之中，正逢西夏人南来，他面临困局，应对不及。我等过去，正可见机行事，到时候，或将这魔头杀死，或将这魔头一家擒住，押往江宁，千刀万剐，为新皇登基之贺！”

    被女真人逼做假皇帝的张邦昌不敢乱来，如今武朝朝堂转去江宁，新皇要继位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徐强说到这里，拱了拱手：“绿林皆说，八臂龙王史兄弟，武艺高强，嫉恶如仇。今日也恰好是遇上了，此等盛举，若兄弟能一道过去，有史兄弟的身手，这魔头伏诛之可能必然大增。史兄弟与两位兄弟若然有意，我等不妨同行。”

    徐强看着史进，他武艺不错，在景州一地也算是高手，但名声不显。但若是能找到这冲击金营的八臂龙王同行，甚至切磋之后，成为朋友、兄弟什么的，自然声势大振。却见史进也望了过来，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

    “对不住，在下尚有要事在身，诛杀心魔此事，在下不能去了。只在此祝贺徐兄弟马到成功，诛杀逆贼。”说完这些，过了一阵又道，“只是那心魔诡计多端，徐兄弟，与诸位兄弟，都得当心才是。”

    徐强愣了片刻，此时哈哈笑道：“自然自然，不勉强，不勉强。不过，那心魔再是诡计多端，又不是神人，我等过去，也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人倒行逆施，我等替天行道，自不惧他！”

    他说到“替天行道”四字时，史进皱了皱眉，随后徐强与其余四人也都哈哈笑着说了些慷慨激昂的话。不久之后，这顿晚饭散去，众人回到房间，说起那八臂龙王的态度，徐强等人始终有些疑惑。到得第二日天未亮，众人便起身启程，徐强又跟史进邀请了一次，随后留下汇聚的地点，待到双方都从这小客栈离开，徐强身边一人会望这边，吐了口唾沫。

    “呸，什么八臂龙王，我看也是沽名钓誉之徒！”

    另一边，史进的马转过山道，他皱着眉头，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兄弟却看不惯徐强那五人的态度，道：“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史大哥，要不要我追上去，给他们些好看！”

    史进摇了摇头：“我与那心魔，也有些过节，但他是好是坏，如今我已说不清楚。”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这几位也不算坏人，我只是怕，他们回不来……”

    所有人的马儿都朝着两边跑远了，小客栈的门前，林冲自黑暗里走出来，他看着远方，东边的天外，已经微微显出鱼肚白。过得片刻，他也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远山之后，还有无数的远山……

    徐强等人、包括更多的绿林人悄然往西北而来的时候，吕梁以北，金国大将辞不失已彻底切断了通往吕梁的几条走私商路——如今的金国皇帝吴乞买本就很忌讳这种金人汉人私下串联的事情，如今正在风口上，要短时间内以高压政策切断这条本就不好走的线路，并不困难。

    西南面，西夏大将籍辣塞勒对山区之中来往的难民、商户同样采取了高压政策，一旦抓住，必定是枭首示众。此时已经进入六月，李乾顺拿下原州，同时正在清扫环州一地，准备堵死西军种冽的活动根基，切断他的一切退路。西夏国内，更多的军队正在往这边输送而来，整个西北一地，除去战损，此时的西夏军队，已经到达十三万之众了。再加上这段时间以来稳定局势后收编的汉人军队，整个大军的规模，已经可以往二十万以上走。

    这是即便金人前来，都难以轻易撼动的数字。

    小苍河、青木寨等地，存粮已近见底，虽然河滩上的麦子正在逐渐成熟，但谁都知道，这些东西，抵不了多少事。青木寨同样也有种植小麦，但距离养活寨子的人，同样有很大的一段距离。随着每个人食物配额的减低，再加上商路的断绝，两边其实都已经处于巨大的压力之中。

    早晨，半山腰上的院子里，宁毅将稀粥、面饼端进了房间里，与躺在床上的苏檀儿一起就着些许咸菜吃早餐。苏檀儿病倒了，在这半年的时间里，负责整个山谷物资用度的她消瘦了二十斤，尤其随着存粮的逐渐见底，她有些吃不下东西，每一天，如果不是宁毅过来陪着她，她对于食物便极难下咽。

    对于苏檀儿有些吃不下东西这件事，宁毅也说不了太多。夫妻俩一同负担着许多东西，巨大的压力并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如果只是心理压力，她并没有倒下，也是这几天到了生理期，抵抗力弱了，才有些生病发烧。吃早餐时，宁毅建议将她手头上的事情移交过来，反正谷中的物资已经不多，用途也早已分派好，但苏檀儿摇头拒绝了。

    她笑着说：“我想起在江宁时，家中要夺皇商的事了。”

    那时候，她负担着整个苏家的事情，心力交瘁，最终病倒，宁毅为她扛起了所有的事情。这一次，她同样病倒，却并不愿意放下手中的事情了。

    窗外的远处，小苍河蜿蜒而过，河滩一侧，大片大片的麦浪，正在渐渐变成黄色。

    农历六月，麦子快要收割了。

    一片高压的气氛与难耐的暑热一道，正笼罩着西北。

    “时间就快到了吧。”喝了一小口粥，她望向窗外，宁毅也望了一眼。

    “……嗯，差不多了。”

    夫妻俩闲聊着，不一会，宁曦拖着个小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给他们看今天早上去采的几颗野菜，同时申请着下午也跟那个叫做闵初一的小姑娘出去找吃的东西贴补家里，宁毅笑笑，也就答应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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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八章 琴音古旧 十面埋伏（四）

    西北，三伏天，大片大片的麦田，麦田的远处，有一棵树。

    衣衫褴褛的人们聚在这片树下，郑慧心是其中之一，她今年八岁，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面上沾了汗渍与污迹，头发剪短了乱糟糟的，谁也看不出她其实是个女孩子。她的父亲郑老城坐在旁边，跟所有的难民一样，虚弱而又疲惫。

    郑家在延州城里，原本还算是家世不错的读书人家，郑老城办着一个私塾，颇受附近人的尊重。延州城破时，西夏人于城中劫掠，抢走了郑家大部分的东西，其时由于郑家有几个私窖未被发现，此后西夏人稳定城中形势，郑家也并未被逼到穷途末路。

    然而也正是因为几个私窖的存在，郑家人舍不得走，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附近的西夏士兵偶尔上门，家中人便常常受欺负，可能是察觉到郑家藏有余粮，西夏人逼上门的频率逐渐增加，到得半个月前，郑慧心的母亲死了。

    郑老城未有告诉她她的母亲是怎样死掉的，但不久之后，形如躯壳的父亲背起包袱，带着她出了城，开始往她不知道的地方走。路上也有不少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民，西夏人占领了这附近，有些地方还能看见在兵祸中被烧毁的房屋或村舍的痕迹，有人迹的地方，还有大片大片的麦田，有时候郑慧心会看见同行的人如父亲一般站在路上望那些麦田时的神情，空洞得让人想起地上的沙子。

    西夏人杀过来时，抢夺、屠城，但不久之后，事情毕竟又平息下来，幸存的人们恢复往昔的生活——毕竟不管怎样的统治，总要有臣民的存在。臣服不了武朝，臣服西夏，也终究是一样的生活。

    但郑老城是读书人，他能够清楚，更为艰难的日子，如地狱般的情景，还在之后。人们在这一年里种下的麦子，所有的收成，都已经不是他们的了，这个秋天的麦子种得再好，大部分人也已经难以获得粮食。一旦曾经的储存耗尽，西北将经历一场更加难熬的粮荒寒冬，大部分的人将会被活生生的饿死，只有真正的西夏顺民，将会在这之后侥幸得存。而这样的顺民，也是不好做的。

    随着收割季节的到来，能够看到这一幕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些在路上望着大片大片麦地的人的眼中，存在的是真正绝望的苍白，他们种下了东西，如今这些东西还在眼前，长得如此之好，但已经注定了不属于他们，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活生生的被饿死。让人感到绝望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一路之上，偶尔便会遇上西夏士兵，以弓箭、刀枪威吓众人，严禁他们靠近那些麦地，麦地边有时候还能看见被吊起来的尸体。此时是走到了正午，一行人便在这路边的树下乘凉休息，郑老城是太累了，靠在路边，不多时竟浅浅地睡去。郑慧心抱着腿坐在旁边，觉得嘴唇干渴，想要喝水，有想要找个地方方便。小姑娘站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往不远处一个土坳里走过去。

    她在土坳里脱了裤子，蹲了片刻。不知什么时候，父亲的声音隐隐地传来，话语之中，带着些许焦急。郑慧心看不到那边的情况，才从地上折了两根枝条，又有声音传过来，却是西夏人的大喝声，父亲也在焦急地喊：“慧心——女儿——你在哪——”

    西夏人的声音还在响，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了，小女孩提上裤子，从哪里跑出去，她看见两名西夏士兵一人挽弓一人持刀，正在路边大喝，树下的人混乱一片，父亲的身体躺在远处的麦田边上，胸口插着一根箭矢，一片鲜血。

    “啊……啊呃……”

    天地都在变得混乱而苍白，她朝着那边走过去，但有人拖住了她……

    此后的记忆是混乱的。

    有人给她喂东西，有人拖着她走，有时候也会背着或是抱着。那是一名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衣衫破旧，背着个包袱，手臂有力，有时候他跟她说话，但她的精神恍恍惚惚的，路上又下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同行的人都已经不见了，他们穿过了荒凉的山岭，小姑娘当然不知道那是在哪里，只是周围有高高矮矮的树，有崎岖的山路，有松动的怪石。

    这天中午，又是阳光明媚，他们在小小的林子里停下来。郑慧心已经能够机械地吃东西了，捧着个小破碗吃里面的炒米，陡然间，有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来，怪叫如鬼魅。

    “咿——呀——”

    郑慧心只觉得身体被推了一下，乒的声音响起在周围，耳朵里传来西夏人迅速而凶戾的说话声，倾倒的视野之中，人影在交错，那带着她走了一路的男人挥刀挥刀又挥刀，有殷红色的光在视野里亮起来。小姑娘似乎看到他猛地一刀将一名西夏人刺死在树干上，而后对方的面容陡然放大，他冲过来，将她单手抄在了怀里，在树林间飞速疾奔。

    树木都在视野中朝后方倒过去，耳边是那恐怖的喊叫声，西夏人也在穿行而来，男子单手持刀，与对方一路拼杀，有那么一刻，小姑娘感到他身体一震，却是背后被追来的人劈了一刀，腥味弥漫进鼻腔之中。

    转眼间，前方光芒扩大，两人已经冲出树林，那西夏恶人追杀过来，这是一片陡峭的土坡，一边山体倾斜得可怕，怪石松动。双方奔跑着交手，随后，风声呼啸，视野急旋。

    哗啦啦的声音已经响起来，男子抱着小姑娘，逼得那西夏人朝陡峭的土坡奔行下去，两人的脚步伴随着疾冲而下的速度，土石在视野中急速流动，升起巨大的尘埃。郑慧心只感觉到天空迅速地缩小，然后，砰的一下！

    许久之后，郑慧心觉得身体微微的动了一下，那是抱着她的男子正在努力地从地上站起来，他们已经到了山坡之下了。郑慧心努力地扭头看，只见男子一只手撑住的，是一颗血肉模糊、脑浆迸裂的人头，看这人的帽子、发辫，能够辨认出他便是那名西夏人。双方一道从那陡峭的山坡上冲下，这西夏人在最下面垫了底，头破血流、五脏俱裂，郑慧心被那男子护在怀里，受到的伤是最小的，那男子身上带着伤势，带着西夏敌人的血，此时半边身体都被染后了。

    “你没事吧。”

    她听见男子虚弱地问。

    “没事就好。”

    这男子放下她，在她的面前解开那西夏人的衣服，搜索一番，取走了西夏人身上的腰牌和干粮。阳光仍旧显得炽烈，半身染血的男子一手持刀，一手牵着小孩子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山的那一头走去。

    这天傍晚，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几天之后，郑慧心才从别人口中知道了那男人的名字，他叫渠庆，他们来到的谷地，叫做小苍河。

    **************

    六月间，河谷之中，每日里的建设、练兵，从头到尾都未有停下。

    一切平稳如常地运作着，待到每日里的工作完成，士兵们或去听听说书、唱戏，或去听听外面传来的消息，如今的时局，再跟身边的朋友讨论一番。只是到得此时，西夏人、金人对外界的封锁威力已经开始显现，从山外传来的消息，便相对的有些少了起来，只是从这种封锁的气氛当中，敏锐的人，也往往能够感受到更多的切身讯息。迫在眉睫的危局，急需行动的压力，等等等等。

    小苍河与外界的来往，倒也不止是自己放出去的线人这一途。有时候会有迷路的流民不小心进入这山野的范围——虽然不知道是否外来的奸细，但通常周围的防御者们并不会为难他们，有时候，也会善心地送上谷中本就不多的干粮，送其离开。

    而与外界的这种来往中，也有一件事，是最为奇怪也最为耐人寻味的。第一次发生在去年年底，有一支可能是运粮的商队，足有数十名挑夫挑着担子来到这一片山中，看起来似乎是迷了路，小苍河的人现身之时，对方一惊一乍的，放下所有的粮食担子，竟就那样跑掉了，于是小苍河便收获了仿佛送过来的几十担粮食。这样的事情，在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又发生了一次。

    整个事情，谷中知晓的人并不多，由宁毅直接做主，封存了仓库中的近百担粮米。而第三次的发生，是在六月十一的这天中午，数十担的粮食由挑夫挑着，也配了些护卫，进入小苍河的范围，但这一次，他们放下担子，没有离开。

    一名满头白发，却衣着雍容、目光锐利的老人，站在这队伍当中，等到防御小苍河周边的暗哨过来时，着人递上了名帖。

    名贴上只有三个字：左端佑。

    不一会儿，一身戎装的秦绍谦从谷内迎接了出来。他如今已是起兵反叛全天下的逆匪，但惟独对此人，不敢怠慢。

    **************

    当年武朝还算兴盛时，景翰帝周喆刚刚上位，朝堂中有三位名满天下的大儒，身居高位，也算是志趣相投。他们一同策划了不少事情，密侦司是其中一项，挑动辽人内乱，令金人崛起，是其中一项。这三人，便是秦嗣源、左端佑、王其松。

    这些颠覆天下的大事在实施的过程中，遇上了不少问题。三人之中，以王其松理论和手段都最正，秦嗣源于儒家造诣极深，手段却相对功利，左端佑性情极端，但家族内蕴极深。诸多联手之后，终于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分道扬镳。左端佑告老致仕，王其松在一次政争中为保护秦嗣源的位置背锅离开，再之后，才是辽人南下的黑水之盟。

    这一次，王其松率家人抵御辽兵，全家男丁几乎死绝，只余王山月一根独苗。

    黑水之盟后，因为王家的惨剧，秦、左二人进一步决裂，从此几乎再无往来。及至后来北地赈灾事件，左家左厚文、左继兰牵涉其中，秦嗣源才给左端佑写信。这是多年以来，两人的第一次联系，事实上，也已经是最后的联系了。

    到秦嗣源死后，当初以手段拨动天下局势的三人，如今就只剩下这最后的老者。

    多年前秦、左二家交好，秦绍谦并非是第一次见到他，相隔这么多年，当初严肃的老人如今多了满头的白发，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此时也已饱经风尘，没了一只眼睛。双方相见，没有太多的寒暄，老人看着秦绍谦面上黑色的眼罩，微微蹙眉，秦绍谦将他引进谷内，这天下午与老人一同祭拜了设在山谷里的秦嗣源的衣冠冢，于谷内情况，倒并未谈及太多。至于他带来的粮食，则如前两批一样，放在仓库中单独封存起来。

    这天晚上，宁毅与苏檀儿、宁曦一道，参与了迎接老人过来的家宴。

    第二天的上午，由宁毅出面，陪着老人在谷中转了一圈。宁毅对于这位老人颇为尊重，老人面目虽严肃，但也在时时打量在叛军中作为大脑存在的他。到得下午时分，宁毅再去见他时，送过去几本装订好的新书。

    “这是秦老去世前一直在做的事情。他做注的几本书，短时间内这天下恐怕无人敢看了，我觉得，左公可以带回去看看。”

    《四书章句集注》，署名秦嗣源。左端佑此时才从午睡中起来不久，伸手抚着那书的封皮，眼神也颇有动容，他严肃的面孔稍微放松了些，缓缓摩挲了两遍，随后开口。

    “我这一日过来，也看到你谷中的情况了，缺粮的事情，我左家可以帮忙。”

    双方有所接触，会谈到这个方向，是早已料到的事情。日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河谷之中蝉鸣声声。房间里，老人坐着，等待着对方的点头，为这小小河谷解决整个问题。宁毅站着，安静了许久，方才缓缓拱手，开口道：“小苍河缺粮之事，已有解决之策，不需劳烦左公。”

    左端佑望向他，目光如电：“老夫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素来不喜拐弯抹角，讨价还价。我在外时听说，心魔宁毅狡计多端，但也不是拖泥带水、优柔无断之人，你这点心机，若是要用到老夫身上，不嫌太不知进退了么！？”

    宁毅拱手，低头：“老人家啊，我说的是真的。”

    “你拿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

    “若是左家只出粮，不说任何话，我自然是想拿的。只是想来，未有那么简单吧？”

    老人皱起了眉头，过得片刻，冷哼了一声：“形势比人强，你我所求所需一五一十地摆出来，你当左家是托庇于你不成？宁家小子，若非看在尔等乃秦系最后一脉的份上，我不会来，这一点，我觉得你也清楚。左家帮你，自有所求之处，但不会制衡你太多，你连皇帝都杀了，怕的什么？”

    世界上的许多大事，有时候系于无数人孜孜不倦的努力、协商，也有许多时候，系于三言两语之间的决定。左端佑与秦嗣源之间，有一份情谊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他来到小苍河，祭拜秦嗣源，接过秦嗣源著述后的情绪，也绝非作假。但这样的情谊是君子之交，并不会牵涉大局。秦绍谦也是明白这一点，才让宁毅陪同左端佑，因为宁毅才是这方面的决定者。

    左端佑这样的身份，能够在粮食问题上主动开口，已经算是给了秦嗣源一份面子，只是他未曾料到，对方竟会做出拒绝的回答。这拒绝只是一句，化为现实问题，那是几万人迫在眉睫的生死。

    宁毅望着他，目光平静地说道：“我明白左公善意，但小苍河不接受非同道之人的制约。所以，左公好意心领，粮食我们是不要的。左公前两次所送来的粮食，如今也还封存在仓库，左公返回时，可以一并带走。”

    他这话语说完，左端佑目光一凝，已然动了真怒，正要说话，忽然有人从门外跑进来：“出事了！”

    进来的人是陈凡，他看了一眼左端佑：“宁曦出事了……”

    小小的意外，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一段时间以来，没事的时候，捡野菜、捞鱼、找吃的已经成为小苍河的孩子们生活的常态。

    此时已经是三伏天，对于谷中缺粮的事情，至今未曾找到解决方法的问题，谷中的众人在宁毅的管理下，并未表现得章法大乱，但压力有时候可以压在心里，有时候也会体现在人们看到的方方面面。孩子们的行动，便是这压力的直接体现。

    山里的东西可以吃、水里的东西可以吃，野菜可以吃，树皮也可以吃，甚至根据闵初一说的消息，有一种土，也是可以吃的。这让小小的宁曦感到很乐观，但乐观归乐观，孩子与部分妇女们都在采野菜的情况下，小苍河附近，能吃的野菜、植物根茎，毕竟是不多的，大人们还可以组织着去稍远一点的地方打猎、挖掘，小孩子便被严令禁止出谷。也是因此，每一天呆在这山谷里，宁曦背着的小箩筐里的收获，始终不多。

    他只当是自己太差劲，比不过闵初一这些孩子能吃苦，许多时候，找了一天，看看自己的小箩筐，便颇为沮丧。闵初一小箩筐里其实也没多少收获，但不时的还能分他一些。出于在父母面前邀功的虚荣心，他终究还是收下了。

    于是每天早上，他会分闵初一小半个野菜饼——反正他也吃不完。

    他倒是从没想过，这天会在谷中发现一只兔子。那毛茸茸竖着两只耳朵的小动物从草里跑出来时，宁曦都有点被吓到了，站在那里拿手指着兔子，结结巴巴的喊闵初一：“这个、这个……”

    七岁的小姑娘已经飞快地朝这边扑了过来，兔子转身就跑。

    “抓住它！抓住它！宁曦抓住它——”

    “啊啊啊啊啊啊——”

    两个孩子的叫喊声在小山坡上混乱地响起来，两人一兔拼命奔跑，宁曦勇敢地冲过小山道，跳下高高的土坳，围堵着兔子逃跑的路线，闵初一从下方奔跑包抄过去，纵身一跃，抓住了兔子的耳朵。宁曦在地上滚了几下，从那儿爬起来，眨了眨眼睛，然后指着闵初一：“哈哈哈、哈哈哈……呃……”他看见兔子被小姑娘抓在了手里，然后，又掉了下去。

    “呃，你抓住它啊，抓住啊，它跑了、它跑了……”宁曦说着又想去追，跑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因为闵初一正目光奇怪地望着他，那目光中有些惊恐，随后眼泪也掉了出来。

    宁曦抹了抹对方看着的额角，发现手上有血，他还没弄清这是什么，遗憾于视野一角的兔子越跑越远。小姑娘哇的哭了出来，不远处，负责照看的女兵也飞快地奔跑而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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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九章 琴音古旧 十面埋伏（五）

    回到半山上的小院子的时候，里里外外的，已经有不少人聚集过来。

    宁毅走进院里，朝房间看了一眼，檀儿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床边望着床上的宁曦，脸色铁青，而头上包着绷带的小宁曦正在朝母亲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什么。宁毅跟门口的大夫询问了几句，随后脸色才微微舒展，走了进去。

    “爹。”宁曦在床头看着他，微微扁嘴，“我真的是为了抓兔子……差点就抓到了……”

    宁毅走过去捏捏他的脸，然后看看头上的绷带：“痛吗？”

    “一开始不痛，现在有点痛了。”

    “没事的。”宁毅笑了笑，然后冲着门口挥了挥手，“大夫都说没事，你们全跑过来干嘛！宁毅，你看谁过来看你了。”

    “左爷爷。”宁曦朝着跟进来的老人躬了躬身，左端佑面目严肃，前一天晚上大伙儿一块吃饭，对宁曦也没有表露太多的亲切，但此时终究无法板着脸，过来伸手扶住宁曦的肩膀让他躺回去：“不要动不要动，出什么事了啊？”

    “我跟初一去捡野菜，家里来客人了，吃的又不多。后来找到一只兔子，我就去捉它，然后我摔跤了，撞到了头……兔子本来捉到了的，有这么大，可惜我摔跤把初一吓到了，兔子就跑了……”

    孩子说着这事，伸手比划，还颇为沮丧。好不容易逮着一只兔子，自己都摔得受伤了，闵初一还把兔子给放掉，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么。

    左端佑回头看了一眼宁毅。宁毅此时却是在安慰苏檀儿：“男孩子摔摔打打，将来才有可能成材，大夫也说没事，你不要担心。”随后又去到一边，将那满脸内疚的女兵安慰了几句：“他们小孩子，要有自己的空间，是我让你别跟得太近，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

    这场小小的风波随后方才渐渐消弭。小苍河的气氛看来安详，实则紧张，内部的缺粮是一个问题，在小苍河外部，亦有这样那样的敌人，一直在盯着这边，众人面上不说，心中是有数的。宁曦忽然出事，一些人还以为是外面的敌人终于动手，都跑了过来看看，眼见不是，这才散去。

    小宁曦头上流血，坚持一阵之后，也就疲惫地睡了过去。宁毅送了左端佑出来，随后便去处理其他的事情。老人在随从的陪同下走在小苍河的半山上，时间正是下午，倾斜的阳光里，谷地之中训练的声音不时传来，一处处工地上热火朝天，人影奔走，远远的那片水库之中，几条小船正在撒网，亦有人于水边垂钓，这是在捉鱼填补谷中的粮食空缺。

    这些东西落在视野里，看起来平常，实际上，却也有种与其他地方绝不相同的气氛在酝酿。紧张感、危机感，以及与那紧张和危机感相矛盾的某种气息，老人已见惯这世道上的许多事情，但他仍旧想不通，宁毅拒绝与左家合作的理由，到底在哪。

    作为根系遍布整个河东路的大家族掌舵人，他来到小苍河，当然也有利益上的考虑。但另一方面，能够在去年就开始布局，试图接触这边，其中与秦嗣源的情谊，是占了很大成分的。他就算对小苍河有所要求，也绝不会非常过分，这一点，对方也应该能够看出来。正是有这样的考虑，老人才会在今天主动提出这件事。

    仅仅为了不被左家提条件？就要拒绝到这种干脆的程度？他难道还真有后路可走？这里……分明已经走在悬崖上了。

    他心头思考着这些，随后又让随从去到谷中，找到他原本安排的进入小苍河内的奸细，过来将事情一一询问，以确定河谷之中缺粮的事实。这也只让他的疑惑更为加深。

    不过，此时的山谷之中，有些事情，也在他不知道或是不在意的地方，悄然发生。

    为了补充士兵每日口粮中的肉食，山谷之中已经着厨房宰杀战马。这天傍晚，有士兵就在菜肴中吃出了细碎的马肉，这一消息传播开来，一时间竟导致小半个食堂都沉默下来，然后有为首的士兵将碗筷放在食堂的柜台前方，问道：“怎么能杀马？”

    不少人都因此停下了筷子，有人道：“谷中已到这种程度了吗？我等就算饿着，也不愿吃马肉！”

    “我等也不是顿顿都要有肉！穷惯了的，野菜树皮也能吃得下！”有人附和。

    众人心中焦灼难受，但好在食堂之中秩序未曾乱起来，事情发生后片刻，将领何志成已经赶了过来：“将你们当人看，你们还过得不舒服了是不是！？”

    军中的规矩良好，不久之后，他将事情压了下来。同样的时候，与食堂相对的另一边，一群年轻军人拿着刀枪走进了宿舍，寻找他们此时比较信服的华炎社发起人罗业。

    “罗兄弟，听说今日的事情了吗？”

    罗业正从训练中回来，满身是汗，扭头看了看他们：“什么事情？你们要干嘛？”

    “宁家大公子出事了，听说在山边见了血。我等猜测，是不是谷外那帮孬种忍不住了，要干一场！”

    这些人一个个情绪高昂，目光赤红，罗业皱了皱眉：“我是听说了宁曦公子受伤的事情，只是抓兔子时磕了一下，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退一步说，就算是真的有事，干不干的，是你们说了算？”

    众人微微愣了愣，一人道：“我等也实在难忍，若真是山外打进来，总得做点什么。罗兄弟你可代我们出面，向宁先生请战！”

    “你们被冲昏头脑了！”罗业说了一句，“而且，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你们要去打谁！还说要做大事，不能冷静些。”

    一群人原本听说出了事，也不及细想，都兴冲冲地跑过来。此时见是谣传，气氛便渐渐冷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觉得有些难堪，其中一人啪的将钢刀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这做大事，又有什么事情可做。眼看谷中一日日的开始缺粮，我等……想做点什么，也无从入手啊。听说……他们今天杀了两匹马……”

    这人说起杀马的事情，心情沮丧。罗业也才听到，微微蹙眉，另外便有人也叹了口气：“是啊，这粮食之事，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你们莫非是信不过秦将军、宁先生？”罗业道，“上面的几位大人，可是一日都未有偷懒。”

    “自然不是信不过，只是眼看连战马都杀了，我等心中也是着急啊，要是战马杀完了，怎么跟人打仗。倒是罗兄弟你，原本说有熟悉的大族在外，可以想些办法，后来你跟宁先生说过这事，便不再提起。你若知道些什么，也跟我们说说啊……”

    “我是猜到一些，却不好说。”罗业摇了摇头，“总之，你们平日里多下点功夫做训练，也就是了，上头自会有解决的办法！”

    “平日里训练，这里有谁偷过懒么！”

    “是啊，如今这干着急，我真觉得……还不如打一场呢。如今已开始杀马。即便宁先生仍有妙计，我觉得……哎，我还是觉得，心中不痛快……”

    “罗兄弟你知道便说出来啊，我等又不会乱传。”

    “宁先生他们策划的事情，我岂能尽知，也只是这些天来有些猜测，对不对都还两说。”众人一片喧嚷，罗业皱眉沉声，“但我估计这事情，也就在这几日了——”

    这宿舍之中的喧嚷声，一时间还未有停下。难耐的暑热笼罩的山谷里，类似的事情，也不时的在各处发生着。

    山上房间里的老人听了一些细节的报告，心中更为笃定了这小苍河缺粮并非虚假之事。而另一方面，这桩桩件件的琐事，在每一天里也会汇成长长短短的报告，被分类出来，往如今小苍河高层的几人传递，每一天夕阳西下时，宁毅、苏檀儿、秦绍谦等人会在办公的场所短时间的汇聚，交流一番这些讯息背后的意义，而这一天，由于宁曦遭遇的意外，檀儿的表情，算不得开心。

    一些事情被决定下来，秦绍谦从这里离开，宁毅与苏檀儿则在一起吃着简单的晚餐。宁毅安慰一下妻子，只有两人相处的时候，苏檀儿的神情也变得有些软弱，点点头，跟自家男人偎依在一起。

    夕阳渐落，天边渐渐的要收尽余晖时，在秦绍谦的陪同下吃了晚饭的左端佑出来山上散步，与自山路往回走的宁毅打了个照面。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宁毅换了一身新衣衫，拱手笑笑：“老人家身体好啊。”

    左端佑看着他：“宁公子可还有事。”

    “晚上有，现在倒是空着。”

    “那便陪老夫走走。”

    “好啊。”宁毅一摊手，“左公，请。”

    夜风吹拂的山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左端佑柱着拐杖，走了一阵，缓缓开口，这一次，语气却是平和许多了：“这么些年来，老夫一向以为，掌一地权柄者，不可意气用事。”

    一旁，宁毅恭敬地点了点头。

    “今日下午，老夫开口时，以为事情并无太多可谈之处。如今心中却只是好奇，立恒觉得今天的话里，自己意气用事的，有几成？”

    “……一成也没有。”

    “老夫也这么觉得。所以，更加好奇了。”

    左端佑扶着拐杖，继续前行。

    “谷中缺粮之事，不是假的。”

    “不假。”

    “金人封北面，西夏围西南，武朝一方，据老夫所知，还无人敢于你这一片私相授受。你手下的青木寨，眼下被断了一切商路，也无能为力。这些消息，可有错处？”

    宁毅沉默了片刻：“我们派了一些人出去，按照之前的讯息，为一些大户牵线，有部分成功，这是公平买卖，但收获不多。想要私下帮忙的，不是没有，有几家铤而走险过来谈合作，狮子大开口，被我们拒绝了。青木寨那边，压力很大，但暂时能够撑住，辞不失也忙着安排秋收，还顾不了这片荒山野岭。但不管怎么样……不算错。”

    “你怕我左家也狮子大开口？”

    “没有这回事。”宁毅回答。

    “好。”左端佑点点头，“所以，你们往前无路，却仍旧拒绝老夫，而你又没有意气用事，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就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既然不愿意跟老夫谈生意，你为何分出这么多时间来陪老夫，若只是出于对老秦的一份心，你大可不必如此，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前后矛盾，要么老夫真猜漏了什么，要么你在骗人。这点承不承认？”

    他年事已高，但虽然白发苍苍，依旧逻辑清晰，话语流畅，足可看出当年的一分风采。而宁毅的回答，也没有多少迟疑。

    “老人家想得很清楚。”他平静地笑了笑，坦白告知，“在下作陪，一是小辈的一份心，另一点，是因为左公来得很巧，想给左公留份念想。”

    “哦？念想？”

    “嗯，将来有一天，女真人占据整个长江以北，权势更替，民不聊生，左家面临支离解体、家破人亡的时候，希望左家的子弟，能够记起小苍河这么个地方。”

    宁毅话语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情，但却是字字如针，戳人心底。左端佑皱着眉头，眼中再度闪过一丝怒意，宁毅却在他身边，扶起了他的一只手，两人继续缓步前行过去。

    “左公不要动怒，这个时候，您来到小苍河，我是很佩服左公的勇气和魄力的。秦相的这份人情在，小苍河不会对您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宁某口中所言，也句句发自肺腑，你我相处机会或许不多，怎么想的，也就怎么跟您说说。您是当代大儒，识人无数，我说的东西是妄言还是欺骗，将来可以慢慢去想，不必急于一时。”

    “……哦？怎么说？”

    “女真北撤、朝廷南下，黄河以北全数扔给女真人已经是定数了。左家是河东大族，根基深厚，但女真人来了，会受到怎样的冲击，谁也说不清楚。这不是一个讲规矩的民族，至少，他们暂时还不用讲。要统治河东，可以与左家合作，也可以在河东杀过一遍，再来谈归顺。这个时候，老人家要为族人求个稳妥的出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左端佑目光沉稳，没有说话。

    “出路怎么求，真要谈起来太大了，有一点可以肯定，小苍河不是首要选择，次要也算不上，总不至于女真人来了，您指望我们去把人挡住。但您亲自来了，您之前不认识我，与绍谦也有多年未见，选择亲自来这里，其中很大一份，是因为与秦相的交往。您过来，有几个可能性，要么谈妥了事情，小苍河暗地里成为您左家的臂助，要么谈不拢，您安全回去，或者您被当成人质留下来，我们要求左家出粮赎走您，再或者，最麻烦的，是您被杀了。这期间，还要考虑您过来的事情被朝廷或是其他大族知晓的可能。总之，是个得不偿失的事情。”

    “冒着这样的可能性，您还是来了。我可以做个保证，您一定可以安全回家，您是个值得尊重的人。但同时，有一点是肯定的，您目前站在左家位置提出的一切条件，小苍河都不会接受，这不是耍诈，这是公事。”

    左端佑面上神色未变：“哦，那又是为什么呢？”

    “武朝之所以会到现在这副下场，左公的堂弟左厚文、孙子左继兰这一类人是主因，我这样说，左公同意吗？”

    砰的一声，左端佑的拐杖杵在地上，他转过头来看着宁毅，目光灼灼，面容如猛虎，要择人而噬。

    “所以，至少是现在，以及我还能把控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小苍河的事情，不会允许他们发言，半句话都不行。”宁毅扶着老人，平静地说道。

    左端佑一字一顿：“这样的话任何人说出来，老夫都当他疯了。”

    “您说的也是实话。”宁毅点头，并不生气，“所以，当有一天天地倾覆，女真人杀到左家，那个时候老人家您可能已经过世了，您的家人被杀，女眷受辱，他们就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归顺女真人，咽下屈辱，其二，他们能真正的改正，将来当一个好人、有用的人，到时候，即便左家亿万贯家财已散，谷仓里没有一粒谷子，小苍河也愿意接受他们成为这里的一部分。这是我想留下的念想，是对左公您的一份交代。”

    宁毅扶着左端佑的手臂，老人柱着拐杖，却只是看着他，已经不打算继续前行：“老夫现在倒是有些确认，你是疯了。左家却是有问题，但在这事到来之前，你这区区小苍河，怕是已经不在了吧！”

    “也有这个可能。”宁毅缓缓地，将手放开。

    “所以，眼前的局面，你们竟然还有办法？”

    夜风阵阵，吹动这山上两人的衣袂，宁毅点了点头，回头望向山下，过得好一阵才道：“早些时日，我的妻子问我有什么办法，我问她，你看看这小苍河，它如今像是什么。她没有猜到，左公您在这里已经一天多了，也问了一些人，知道详细情况，您觉得，它如今像是什么？”

    山下斑斑点点的火光汇聚在这河谷之中。老人看了片刻。

    “悬崖之上，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内里看似平和，实则焦躁不堪，五蕴俱焚。形如危卵。”

    “左公见微知著，说得没错。”宁毅笑了起来，他站在那儿，背负双手，笑望着这下方的一片光芒，就这样看了好一阵，神情却严肃起来：“左公，您看到的东西，都对了，但推想的方法有错误。恕在下直言，武朝的诸位已经习惯了弱者思维，你们思前想后，算遍了一切，唯独疏忽了摆在眼前的第一条出路。这条路很难，但真正的出路，其实只有这一条。”

    “无知小辈。”左端佑笑着吐出这句话来，“你想的，便是强者思维？”

    “马上要开始了。结果当然很难说，强弱之分或许并不准确，说是疯子的想法，也许更贴切一点。”宁毅笑起来，拱了拱手，“还有个会要开，恕宁毅先告辞了，左公请自便。”

    砰的一声，老人将拐杖再度杵在地上，他站在山边，看下方蔓延的点点光芒，目光严肃。他看似对宁毅后半段的话已经不再在意，心中却还在反复思考着。在他的心中，这一番话下来，正在离开的这个小辈，确实已经形如疯子，但唯有最后那强弱的比喻，让他稍稍有些在意。

    因为左厚文、左继兰这样的人，直接而干净地拒绝掉一条生路，这样的人，左端佑这一辈子都未曾见到过，甚至于曾经性格耿直的王其松，都不会迂腐到这个程度。

    没有错，广义上来说，这些不成器的大户子弟、官员毁了武朝，但哪家哪户没有这样的人？水至清而无鱼，左家还在他左端佑的手上，这就是一件正面的事情，即便他就这样去了，将来接手左家大局的，也会是一个强有力的家主。左家帮助小苍河，是真正的雪中送炭，固然会要求一些特权，但总不会做得太过分。这宁立恒竟要求人人都能识大体，就为了左厚文、左继兰这样的人拒绝整个左家的援手，这样的人，要么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要么就真是疯了。

    纯粹的理想主义做不成任何事情，疯子也做不了。而最让人迷惑的是，说到这一步，左端佑还有些想不通，那所谓“疯子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他抬起头来，山风正温暖地吹过去，天空中朗月繁星。宁毅的身影离开了这一边的山岗，而在另一边山坡上的一处木屋内灯火通明，小苍河黑旗军中目前所有营级以上军官、加上内政、参谋、情报方面的高层人员共六十八人，正先后到来，进入房间。

    房间里走动的士兵依次向他们发下一份抄录的文稿，按照文稿的标题，这是去年十二月初八那天，小苍河高层的一份会议决定。眼下来到这房间的人大部分都识字，才拿到这份东西，小规模的议论和骚动就已经响起来，在前方何志成、刘承宗等几位军官的的注视下，议论才缓缓地平息下来。在所有人的脸上，化为一份诡异的、兴奋的红色，有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片刻，秦绍谦、宁毅先后从门口进来，面色严肃而又消瘦的苏檀儿抱着个小本子，列席了会议。

    这一天是靖平二年的六月十二。距离宁毅的金殿弑君、武瑞营的举兵造反已过去了整整一年时间，这一年的时间里，女真人再度南下，破汴梁，颠覆整个武朝天下，西夏人攻破西北，也开始正式的南侵。躲在西北这片山中的整支反叛军队在这浩浩汤汤的剧变洪流中，眼看就要被人遗忘。在眼下，最大的事情，是南面武朝的新帝登基，是对女真人下次反应的估测。

    但不久之后，隐在西北山中的这支军队疯狂到极致的举动，就要席卷而来。

    ——震惊整个天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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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〇章 天北雷鸣 踏梦之刀

    武朝靖平二年，六月十三的凌晨，小苍河的河谷中，有着短暂的混乱出现。

    此时太阳还未升起，夜色微凉，暖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后不久，议论的声音，嗡嗡嗡的响起在谷地中的一处处营舍间。这是小苍河的士兵们接受每一天任务的时间。嗡嗡嗡的声音平息后不久，一队队的士兵在周围空地上集结，沿着河谷的道路开始每一天的跑步训练。再之后，才是预示黎明的鸡叫声。

    左端佑也已经起来了。老人年事已高，习惯了每日里的早起，即便来到新的地方，也不会更改。穿上衣服来到屋外打了一趟拳，他的脑子里，还在想昨晚与宁毅的那番交谈，山风吹过，颇为凉爽。下风不远处的山道上，奔跑的士兵喊着号子，排成一条长龙从那里过去，穿过山岭，不见首尾。

    这是很好的兵，有杀气也有规矩，这两天里，左端佑也已经见识过了。

    之后是一身戎装的秦绍谦过来请安、早膳。早餐过后，老人在房间里思考事情。小苍河地处偏僻，两侧的山坡也并没有生机勃勃的绿色，日光照耀下，只是一片黄绿相间，却显得平静，屋外偶尔响起的训练口号，能让人安静下来。

    金国崛起，武朝衰退，自汴梁被女真人攻破后，黄河以北已名存实亡。这片天下对于小苍河来说，是一个笼子，北有金人，西有西夏，南有武朝，存粮殆尽，出路难寻。但对于左家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是改朝换代，左家的摊子大些，女真在稳定国内局势，尚未真正接管黄河以北，能挨的时间或许稍微久些，但该发生的，有一天必然会发生。

    如同那宁立恒所说的，有一天，金人会南下，左家会面临选择，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必然会出现的局面。而左端佑，他并不喜欢朝廷，对这天下，也早有些心灰意冷，但有一点，其实不用考虑——他是绝对不会考虑投降金人的。

    王其松为抵御南下的辽人，全家男丁死绝，秦嗣源为振兴武朝，最终身败名裂，死于小人之手。三位好友有些信念不同，早已决裂，但那只是术的分别，于君子之道、儒家大道，有些东西却是不会变的，在这个大道上，三人从无分歧可言。

    晋州老宅也安静，但自从去年开始，老人的生活，已经失去平静了。他固然可以慷慨赴死，但左家的孩子们，不能没有一条路，而他也不喜欢当女真人来，这些孩子真的投了金国，奴颜卑膝。住在那老宅的院子里，每日每日的，他心中都有焦灼。而面临这样的事情，在他来说，真的……有点太老了。

    来到小苍河，固然有顺手放下一条线的打算，但如今既然已经谈崩，在这陌生的地方，看着陌生的事情，听着陌生的口号，对他来说，反倒更能安静下来。在闲暇时，甚至会恍然想起秦嗣源当年的选择，在面对许多事情的时候，那位姓秦的，才是最清醒理智的。

    窗外白云悠悠，很好的一个上午，才刚刚开始，他想要将那宁立恒的事情抛诸脑后，随行而来的一名左家总管在屋外快步走来了。

    “主家，似有动静了。”

    “嗯？什么？”

    “您出来看看，谷中军队有动作。”

    左端佑杵起拐杖，从屋内走出去。

    为了表示对老人的尊重，给他安排的房舍也位于山体的上段，能够从侧面俯瞰整个河谷的面貌。此时太阳才升起不算久，温度怡人，天空中朵朵白云飘过，山谷中的景象也显得充满活力和生气，但仔细看下去时，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同了。

    河谷中的聚居区以小广场为中心，朝四周延展，到得此时，一栋栋的房舍还在修筑出去，每日里大量的独轮车、扛着物资的士兵从街道间走过，将聚居区内外都填充得热闹，而在更远一点的河滩、空地、山坡等处，士兵训练的身影活跃着，也有绝不逊色的活力。

    然而此时望下去，整个聚居区内就像是被稀释了一般，除了维持秩序的几支队伍，其余的，就只有在谷中活动的普通居民，以及一些玩闹的孩子。而自聚居区往周围扩散，所有的河滩、空地、连同河流那侧的河滩边，此时都是士兵训练的身影。

    左端佑对比着前两日的印象：“今日他们全都参加训练？”

    “我已打听过了，谷中军队，以三日为一训，其余的轮番做工，已持续半年多的时间。”总管低声回报，“但今日……此例停了。”

    山风怡人地吹来，老人皱着眉头，握紧了手中的拐杖……

    **************

    时间逐渐到达正午，小苍河的食堂中，有着出奇的安静气氛。

    来来往往的士兵都显得有些沉默，但这样的沉默并没有半丝低迷的感觉。餐桌之上，有人与身边人低声交流，人们大口大口地吃饭、咽下，有人刻意地磨牙，看看周围，脸上有古怪的神情。其它的许多人，神情也是一般的古怪。

    偶尔有聒噪的大嗓门忽然发出声音来：“一定是打——”看看周围人望过来的眼神，又“哼哼”两声，神情得意。不远处餐桌上的班长低喝道：“不要瞎说！”

    也有人拿起筷子，夹起一粒肉来：“肉比平时大颗。”餐桌对面的人便“嘿嘿”笑笑，大口吃饭。

    没有太过大声的议论，因为此时让所有人都感到疑惑的、感兴趣的问题，早上被下了封口令——忽然的日程工作更改，仿佛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以至于各班各排在集合的时候，都出现了片刻交头接耳谈论不休的情况，这令得所有高层军官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发了脾气，还让他们多跑了不少路。在不敢大规模谈论的情况下，整个场面，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侯五端着饭菜过来，在毛一山身边的位子上坐下，毛一山便感兴趣地朝这边靠了靠：“五哥，去看了渠大哥了吗？”

    侯五点了点头。

    “渠大哥怎么说？”

    侯五的嘴角带了一丝笑：“他想要出来。”

    “啊，渠大哥可还有伤……”

    “嘿。”侯五压低了声音，“他方才说，时候到了，这等大事，他可不能错过了。”

    “渠大哥真这样说？他还说什么了？”

    “话没说透，但他提了一句……”侯五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不过，此时整个餐桌上的人，都在鬼鬼祟祟地低着头偷听，“他说……西北应该已经开始收麦子了……”

    对面一名士兵探过头来提醒：“麦子还没熟透吧。再过两日……”

    “西夏人是占的地方，当然得早……”

    另一人的说话还没说完，他们这一营的营长徐令明走了过来：“鬼鬼祟祟的说什么呢！早上没跑够啊！”

    徐令明平日里为人不错，众人倒是不怎么怕他，一名年轻士兵站起来：“报告营长！还能再跑十里！”

    另一人站了起来：“报告老大，我们吃完了，这就打算去训练！”

    “我们也吃完了。”周围几人连同毛一山也站了起来。他们倒确实是吃完了。

    “训什么练！刚吃完，给我洗了碗回去休息！”

    那说要去训练的家伙愣了愣：“呃……是！我们去休息。”

    餐桌边的一帮人赶快离开，不能在这里谈，跑到宿舍里总是可以说说话的。方才因为给渠庆送饭而耽搁了时间的侯五看着餐桌陡然一空，扯了扯嘴角：“等等我啊你们一帮混蛋！”然后赶快埋头扒饭。

    ***************

    离开这片山区，西北，确实已经开始收割麦子了。

    西夏军队强迫着沦陷之地的民众，自前几日起，就已经开始了收割的帷幕。西北民风剽悍，待到这些麦子真的大片大片被收割、夺走，而得到的仅仅是有限口粮的时候，一部分的反抗，又开始陆续的出现。

    延州附近，一整个村落因为反抗而被屠杀殆尽。清涧城外，逐渐传出种老爷子显灵的各种传闻，城外的村落里，有人趁着夜色开始焚烧原本属于他们的麦地，由此而来的，又是西夏士兵的屠杀报复。流匪开始更加活跃地出现，有山中土匪试图与西夏人抢粮，然而西夏人的反击也是凌厉的，短短数日内，许多山寨被西夏步跋找出来，攻破、屠杀。

    环州一带，种冽率领最后的数千种家军试图出击，也想要籍着这样的时机，集合更多的追随者。然而在环江江畔遭遇了西夏人的铁鹞子主力，再度大败溃退。

    斑斑点点的鲜血，大片大片的金黄，正随着西夏人的收割，在这片土地上盛开。

    ****************

    军队的训练在持续，直到再度来临的黑夜吞没绚丽的夕阳。小苍河中亮起火光，聚居区中央的小广场上，外界西夏人开始收粮的讯息已经散播开来。

    随着夜间的到来，各种议论在这片聚居地营房的各处都在传播，训练了一天的士兵们的脸上都还有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有人跑去询问罗业是否要杀出去，然而此时此刻，对于整个事情，军队上层仍旧采取三缄其口的态度，所有人的推算，也都不过是私下里的意淫而已。

    整个小苍河营地，此时罕见地仿佛被煮在了一片文火里。

    夜到深处，那紧张和兴奋的感觉还未有停歇。半山腰上，宁毅走出小院，如同以往每一天一样，远远地俯瞰着一片灯火。

    山麓一侧，有身影缓缓的挪动，他在这黑暗间，缓慢而无声地遁去，不久之后，翻过了山巅。

    那身影沿着崎岖的山道而行，然后又谨慎地下坡，月华如水，陡然间，他在这样的光芒中停住了。

    有脚步挟着风声从远处掠过去。视野前方，亦有一道身影正缓步走过来，长枪的锋芒正在显现。

    “李老六，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年轻男子的面容出现在月光之中。名叫李老六的身影缓缓直起来，拔出了身侧的两把刀：“祝彪……还有宇文飞渡。”

    这话说完，他纵刀而上！前方，枪影呼啸而起，犹如燎原烈火，朝他吞噬而来——

    更远处的黑暗中，名叫宇文飞渡的年轻人现出了身形，挽弓、搭箭……

    “今天，你就别走了……”

    ****************

    六月十四，降下了一场大雨，黑色的雨云仿佛要将这个天空遮盖起来，雨水肆意地冲刷着一切、电闪雷鸣。这导致小苍河内的训练无法再继续，所有的士兵都在房间里憋闷了一整天，到得傍晚时分，暴雨才终于停下来，日头还未降下，天空澄净透亮，犹如新的一般。到得六月十五，训练才再度持续。

    这天的傍晚，半山腰上的小院里，苏檀儿回来了，罕见的多吃了一碗饭——她的工作即将至于尾声。头上缠着绷带的小宁曦在抱怨着这两天不能上课的事情，也不知道闵初一有没有好好读书。

    在逐渐消褪的暑热中吃过晚饭，宁毅出去乘凉，过得片刻，锦儿也过来了，跟他说起今天那个叫做闵初一的小姑娘来上课的事情——或许是因为陪同宁曦出去玩导致了宁曦的受伤，闵家姑娘的父母将她打了，脸上可能还挨了耳光。

    如此絮絮叨叨地说着琐事，又说起这两天谷中的训练和一些流言，锦儿忆起一个月前宁毅的问题，提了几句。宁毅看着下方的山谷，缓缓笑着开了口。

    “小苍河像什么呢？左家的老人家说，它像是悬崖上的危卵，你说像个袋子，像这样像那样的，当然都没什么错。那个问题只是忽然想起来，兴之所至，我啊，是觉得……嗯？”

    话正说着，檀儿也从旁边走了过来，此时宁毅坐在一颗树桩上，旁边有草地，苏檀儿笑着问了一句：“说什么呢？”在一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宁毅将当初跟锦儿提的问题复述了一遍，檀儿望着下方的山谷，双手抱膝，将下巴放在膝盖上，轻声回答道：“像一把刀。”

    是啊，它像一把刀……

    宁毅点了点头。

    ……

    河谷中，营长庞六安走在街道上，皱着眉头让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走开，他已经快被烦死了，这几天被人旁敲侧击地问来问去好多遍，眼下又有人来问，是不是要出去打什么大户人家。

    “打打打，就算要打，也不是你们说的这么没出息！给我想大一点——”

    他稍稍透露了一丝谜底。心中想起的，是三日前那个晚上的会议。

    ……

    “……自去年的秋天，我们来到小苍河的这片地方，本来的计划，是希望能够依附于青木寨，发挥周围的地理优势，打开一条连通各方的商业道路甚至商业网络，解决目前的困难。当时西夏尚无大的动作，而且西军种师道未死，我们认为这个目标很艰难，但尚有可为……”

    “……但是自十二月起，种师道的死讯传来后，我们就彻底否定了这个计划……”

    “……西夏过来之后，西北大乱，在可以预期的未来里，金人将会逐步吞下黄河以北，我们一定会被孤立，在这种局面里，要打开商路，已经确认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只能选择另外一条路。这条路如果直接说出来，让人一天两天的考虑，只会导致整个小苍河的军心涣散，现有的基础完全崩溃。为此，在做下决定之后，我们进行了……到目前为止的所有工作……”

    “……这接近一年的时间以来，小苍河的一切工作核心，是为了提起谷中士兵的主观能动性，让他们感受到压力，同时，让他们认为这压力不一定需要他们去解决。大量的分工合作，提高他们相互之间的认同感，传递外界讯息，让他们明白什么是现实，让他们切身地感受需要感受的一切。到这一天，他们对于自身已经产生认同感，他们能认同身边的同伴，能够认同这个集体，他们就不会再害怕这个压力了，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接下来，必须越过的东西……”

    “并且，他们可以越过……”

    ……

    经过了前前后后将近一年的打磨，小苍河的眼下，是一把刀。

    它坚硬、粗粝到了极点，由于内部存在的巨大问题，一旦遇上任何乱局，它都有可能就此短碎。任何社会都是一个复杂的整体，但这个社会，因为太过单一，遇上的问题、缺陷也太过单一，已经走上极端。

    支撑起这片山谷的，是这一年时间打熬出来的信念，但也唯有这信念。这使得它脆弱惊人，一折就断，但这信念也偏执无畏，几乎已经到了可以到达的顶点。

    它就像是一把内里充满了瑕疵的高碳钢刀，用力挥上一刀，便有可能断碎。

    但问题在于，接下来，有谁能够接住这全力的一刀了……

    靖平二年的六月十六，外界的西北大地上，混乱正在持续，群山之中，有一群人正将小小的山谷作为假想敌，虎视眈眈，北面青木寨，气氛同样的肃杀，提防着辞不失的金兵威胁。这片河谷之中，集结的号声，响起来了——

    闪电游走，划破了雷云，西北的天空下，暴雨正集结。没有人知道，这是怎样的雷雨将到来。

    这一天，黑旗延绵，跃出小苍河，九千余人的军队折转西进，没有半点迟疑的扑出群山，直接冲向了西夏防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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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一章 侵略如火！

    靖平二年，六月十七，西北，阴天。

    延州城陈璞古旧，凝重厚实的城墙在并不明媚的天色下显得沉静肃穆，城池四面的官道上，西夏的士兵押着大车来来往往的进出。除此之外，路上已不见闲散的流民，所有的“乱民”，此时都已被抓起来收割麦子，各地、各处官道，良民不得行走外出。若有外出被发现者，或是抓捕，或是被就地格杀。

    城市周围的麦田，基本已收割到了八成。理论上来说，这些麦子在眼下的几天开始收，才最为成熟饱满，但西夏人因为刚刚占领这一片地方，选择了提前几日开工。由六月初七到十七的十天时间，或凄凉或悲壮的事情在这片土地上时有发生，然而松散的反抗在成建制的军队面前没有太多的意义，只有众多鲜血流淌，成了西夏人杀鸡儆猴的材料。

    到得这两日，初时时有发生的反抗也已经趋于麻木，被杀死的人们的尸首倒在田埂上、道路旁，在烈日的暴晒和雨水的冲刷下，已经逐渐腐臭，露出森森白骨，而被驱赶着过来割麦的平民们便在这样的臭气中继续开工了。

    麦田、村庄、道路、水脉，自延州城为中心伸展出去，到了东面三十里左右的时候，已经进入山野的范围了。碎石庄是这边最远的一个庄子，麦田的范围到这边基本已经止住，为了扼守住这边的山口，同时堵截流民、监督收粮，西夏将领籍辣塞勒在这边安排了一共两队共八百余人的队伍，已经算得上一处大型的驻防点。

    上午时分，将领魁宏正令麾下一队士兵驱使数百平民在附近田地里进行最后的收割。这边大片大片的麦田已被收割完毕，剩余的估计也只有一天多的工作量，但眼看天色阴沉下来，也不知会不会下雨，他命令手下士兵对割麦的平民加强了督促，而这种加强的方式，自然就是更为卖力的鞭打和喝骂。

    这阴沉的天空之下，此起彼伏的鞭打和谩骂声夹杂着人们的哭声、痛呼声，也在客观上，加快了工作的效率，一时间，确实有一种热火朝天的感觉。魁宏对此还是比较满意的。

    负责周围防务的将领名叫猛生科，他是相对严格的武将，自驻防于此，每日里的巡视不曾断过。早晨的时候，他已经例行查过了附近的岗哨，他手下一共四百人，其中两百人驻防官道正路通过的庄子，另外两个百人队每日来往巡防附近五里左右的道路。

    当然，自从今年年初拿下这边，直到眼下这半年间，附近都未有受到过多大的冲击。武朝式微，种家军陨落，西夏又与金国交好，对西北的统治乃是天命所趋，无人可当。就算仍有折家军这一威胁，但西夏人早派了众多斥候监视，此时周围麦田皆已收尽，折家军只是镇守府州，同样忙着收粮，当是不会再来了。

    这例行的巡视之后，猛生科回到庄子里。

    巳时刚到，作为小苍河黑旗军先锋的两只百人队出现在碎石庄外的山坡上。

    示警的号角声才刚刚响起，在麦田附近的魁宏回头看时，杀来的人群已如洪流般的冲进了那片庄子里。

    ***************

    自小苍河而出的黑旗军全军，从六月十六的上午启程，当天晚上，以轻装前行的先头部队，接近山区的边缘，在一个晚上的休息之后，第二天的清晨，首队往碎石庄这边而来。

    最前方的是此时小苍河军中第二团的第一营，团长庞六安，营长徐令明，徐令明以下，三个百多人的连队，一连长官是组建华炎社的罗业，他对自己的要求高，对下方士兵的要求也高，这次理所当然地申请冲在了前列。

    毛一山、侯五皆在第二连，渠庆本就有统军经验，头脑也灵活，原本可以负责带二连，甚至于与徐令明争一争营长的位子，但出于某些考虑，他后来被吸收入了特种团，同时也被当做参谋类的军官来培养。这一次的出征，他因出山打探消息，伤势本未痊愈，但也强行要求跟着出来了，如今便跟随二连一道行动。

    这两百余人在起床之后，在渠庆的指引下，快步行走了一个多时辰，抵达碎石庄附近后放缓了步伐，隐匿前进。

    队伍之中都不是新兵了，曾经领饷吃粮，与女真人对冲过，感受过失败的屈辱和死亡的威胁，在夏村被聚集起来，经历了生与死的淬火，硬憾怨军，到后来随宁毅起事，在途中又有数次战斗。然而这一次从山中出来，几乎所有人都有着不一样的感受，说是煽动也好，洗脑也罢。这半年多以来，从若有似无到逐渐升高的压抑感，令得他们早就想做点什么。

    前几日山中不再让大伙进行劳作，而开始全军训练，大伙的心中就在猜测。及至昨日出征，秦绍谦、宁毅誓师的一番讲话后，心中猜测得到证实的人们已经激动得近乎战栗。随后全军出征，逢山过山逢水过水，人们心中烧着的火焰，不曾停过。

    没错，没有其它的路了，这是唯一的出路。

    如果说之前的战斗里，所有人都还是被动的应战，以本能面对下达的命令，面对刀枪，只有这一次，整支军队中的大多数人，都已经认同了这次出击，甚至于在心中渴望着一场厮杀。在这同时，他们已经在半年多的时间内，因高效率的配合和高强度的劳动，认识和认同了身边的伙伴，每一个人，只需要尽力做好自己的那份，剩余的，其它的同伴，自然就会做好！

    清晨的奔行之中，血液里嗡嗡嗡的声音，清晰得仿佛能让人听到，罗业、毛一山、侯五等人偶尔用手轻抚刀柄，想着要将它拔出来。微微的紧张感与收缩感笼罩着一切。在接近碎石庄的道路上，渠庆与徐令明、罗业等人已经商议好了计划。

    “我有一个计划。”渠庆在快步的行走间拿着简易的地图，已经介绍了碎石庄的两个出入口，和出入口旁瞭望塔的位置，“我们从两边冲进去，用最快的速度，杀光他们所有人，不用停留，不用管什么示警。嗯，就这样。”

    他在地图上用手刀左右切了一刀，示意路线。此时周围只有脚步的沙沙声，徐令明扭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但渠庆目光严肃，不像是说了个冷笑话——我有一个计划，冲进去杀光他们所有人。这算什么计划——另一边的罗业已经目光严肃地点了头：“好，就这样，我负责左路。”

    两支队伍分开，靠近碎石庄，穿着伪装服的斥候穿行过去狙杀瞭望塔上的士兵，第一发箭矢射出的同时，罗业挥下了他的手臂，冲出山麓。另一边，毛一山、侯五拔刀、持盾，踏出山体，脚步逐渐加快、越来越快——

    盾牌、钢刀、人影奔袭而下，碎石庄的庄外，此时还有西夏人的队伍在巡逻，那是一个七人的小队。随着箭矢飞过他们头顶，射向瞭望塔上士兵的胸口，他们回过神来时，罗业等人正手持刀盾直冲而来。这些人转身欲奔，口中示警，罗业等人已经迅速拉近，为首那西夏士兵转过身来，挥刀欲冲，罗业手中盾牌挟着冲势，将他狠狠撞飞出去，才滚落在地，黑影压过来，便是一刀抽下。

    罗业跨过地上的尸体，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举着盾牌仍旧在飞快地奔跑，七名西夏士兵就像是卷入了食人蚁群的动物，转眼间被蔓延而过。兵锋延伸，有人收刀、换手弩，发射之后再度拔刀。碎石庄中，示警的号角声响起来，两道洪流已经贯入村庄之中，粘稠的血浆开始肆意蔓延。西夏士兵在村庄的道路上列阵冲杀过来，与冲进来的小苍河士兵狠狠撞击在一起，然后被钢刀、长枪挥舞斩开，旁边的房舍窗口，同样有小苍河的士兵冲杀进去，与其中的仓促应战的西夏士兵厮杀过后，从另一侧杀出。

    罗业冲在前方，他抛开了手上的盾牌，双手握着钢刀，一路大挥大砍，双目赤红地带着身边的士兵往竖有女真军旗的院落杀过去。年轻的军官在平日里冷静爱思考，到了战阵上，已经将浑身的戾气都散发出来，几名西夏士兵被追赶着从前方岔路过来，持枪刺向众人，罗业迎着那四杆长枪直接跨了进去，毫不犹豫地猛挥一刀，将那名看起来三十多岁、样貌凶悍的西夏战士连双手带胸口几乎都给劈成两截，摔飞出去。

    “不要挡我的路啊——”

    这怒吼声还没喊完，那几名西夏士兵已经被他身边的几人淹没下去了。

    “那西夏狗贼的人头是谁的——”

    他一面走，一面指着不远处的西夏军旗。周围一群人有着同样的狂热。

    “——我的！！！”

    猛生科此时还在从院子里退出来，他的身边围绕着数十亲兵，更多的手下人从后方往前赶，但厮杀的声音犹如巨兽，一路吞噬着人命、蔓延而来，他只看见不远处闪过了一面黑色的旗帜。

    “什么人？什么人？快点烽火！挡住他们！折家打过来了吗——”

    然后他就看到了道路那边杀过来的双目斥候的年轻将领。他持着手弩射了一箭，然后便领着身边的士兵往房子后面躲了过去。

    眼见猛生科身边的亲卫已经列阵，罗业带着身边的弟兄开始往侧面杀过去，一面吩咐：“喊更多的人过来！”

    这边猛生科眼见着这群人如斩瓜切菜般的朝周围绕行，自己手下的小队扑上去便被斩杀殆尽，心中稍微有点发憷。这场战斗来得太快，他还没弄清楚对方的来历，但作为西夏军中将领，他对于对方的战力是看得出来的，这些人的眼神一个个凶猛如虎，根本就不是普通士兵的范畴，放在折家军中，也该是折可求的直系精锐——如果真是折家杀过来，自己唯一的选择，只能是逃跑保命。

    一面结起阵势不给对方可乘之机，一面让亲卫缓缓后撤，如此才不过十数息，另一侧的房舍间，陡然有人冲来，高高跃起，将手中的一样东西往这边人群里砸过来。那是一个瓷罐，瓷罐的口子上，还有布条正在燃烧。

    砰的一声，三名亲卫的身上都燃起了火焰来！

    另一边的道路上，十数人集结完成，盾阵之后，长枪刺出，毛一山微微屈身在盾牌后方，吐出一口气来：“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阵势以疯狂的高速推了过来！

    猛生科呀呲欲裂，用力挥手：“杀——”

    罗业那边正将一个小队的西夏士兵斩杀在地，浑身都是鲜血，再转头时，看见猛生科三十余名亲卫结成的队伍被轰然冲开。他无声地张了张嘴：“我……擦——”

    然后便是一声疯狂呐喊：“冲啊——”

    他带着十余同伴朝着猛生科这边疯狂冲来！这边数十亲卫平素也并非易与之辈，然而一边不要命地冲了进来，另一边还如同猛虎夺食般杀来时，整个阵型竟就在瞬间崩溃，当罗业大喊着：“不许挡我——”杀掉往这边冲的十余人时，那明显是西夏将领的家伙，已经被二连的十多人戳成了筛子。

    “兄弟！谢了！”作为二连一排排长的侯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冲着罗业大喊了一声，然后再度挥手：“冲——”

    “不用谢！”双目赤红的罗业粗声粗气地回答了一句，看着这帮人从眼前冲过去，再看看地上那西夏将领的尸体，吐了一口唾沫，再看看周围的同伴：“等什么！还有没有活的西夏人！？”

    杀得半身血红的众人挥刀拍了拍自己的甲胄，罗业举起刀，指了指外面：“我记得的，这样的还有一个。”

    他眼中红潮炽烈，一面点头一面说道：“想个办法，去抢回来……”

    ……

    大片大片已经收割完了的麦田里，衣着褴褛的人们停下了收割，回望碎石庄的方向。另一边，魁宏迅速地集结着他手下的士兵，还未将分散出去的人手集合完毕，来犯的敌人，已经将整个村庄给杀穿了，逃散的士兵跑出村外，被敌人衔尾追杀，砍倒在田地里，远处的村庄，西夏的军旗在火焰中燃烧。

    这支队伍几乎没有丝毫的停顿，挟着鲜血和冲天杀气的队列朝这边疯狂地奔跑而来，前方看起来还不过区区数十人，但后方的村落里，更多的人还在奔行追赶而来。神情狂热，有些西夏逃散士兵奔跑不及，如同小鸡一般的被砍翻在地。

    士兵不敢反抗，那边是军心破了。

    魁宏看得心惊，让前方士兵列起阵势，随后，又看见那村庄中有十余匹马奔行出来，这些都是村庄中用来拉粮的驽马，但此时口鼻大张，奔跑的速度与战马也没什么两样了。奔在最前方的那人几乎全身血红，挥着钢刀便往马的屁股上用力戳，不一会儿，这十余匹马便已经成为了冲锋的前阵。

    毛一山、侯五奔跑如飞，看着这十余人骑马越过他们时，才微微抽了抽嘴角：“娘的，这帮疯子。”

    罗业用力夹打马腹，伸出刀来，朝那边军阵中的魁宏指去：“就是那里——”

    相隔老远，魁宏的心中都隐隐升起一股寒意。

    阴天，数百平民的注视之下，这支陡然杀至的军队以十余骑开道，呈锥形的阵势，杀入了西夏人军中，兵锋蔓延，粘稠的血浪朝两边翻腾开去，不多时，这支西夏的军队就整个崩溃了。

    远处驻防的队伍已经看到了烽火，往这边赶来，在他们赶来之前，更多的军队拥着黑底辰星的旗帜，已经从山中蔓延而出……

    位于小苍河东南的山中，亦有大量的绿林人士，正在聚集过来。山洞中，李频听着斥候传来的报告，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这不可能……疯了……”他喃喃说道。

    九千人冲出山去，扑向了山外的二十万大军……他想起宁毅的那张脸，心中就不由自主的涌起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来。

    没有人会这样自杀，所以这样的事情才会让人感到惊心动魄。

    这个时候，延州城以东，前进的队伍正在推出一条血路来，烽火、奔马、溃兵、杀戮、收缩的兵线，都在朝延州城方向一刻不停的延伸过去。而在延州城外，甚至还有许多队伍，没有收到回城的命令。

    黑旗延伸，侵略如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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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不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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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二章 弥天大逆 战争伊始（上）

    高高的天空下，鸟儿飞翔，云层的阴霾在大地之上流动，西北的地面上，千军万马由东向西，迅速穿行。

    阳光偶尔从天的缝隙照下来，光的天河倾泻。狼烟烟柱升腾，奔行的士兵偶尔穿插交集，碰撞之后，如浪花般散开，留下尸首的残迹，逃兵四窜。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争分夺秒的时刻。

    总有些时候，战争未必会给人预警。

    狼烟的示警讯息传递到延州城时，巳时已过半，这是战争时期最快的传讯手段，但并不准确。镇守此地的西夏大将籍辣塞勒迅速召集了麾下将领，等待着进一步报告的到来，同时，城中大军已开始集结。

    午时，第一份讯息随着快马冲入延州城中，自东面山间，杀出一直大约八百人的队伍，极为悍勇，碎石庄一线转瞬便破，旗帜是黑底辰星。

    这第一份讯息来自于此时在三十里外，已经死去一个时辰的将领魁宏。不久之前，作为首度接触黑旗军的第二名西夏小头领，在目睹手下以惊人的速度崩溃时，他果断地选择了逃跑，然而罗业率领的一个排不依不饶地将他追杀了五里，砍翻在地。这阵型崩溃前传出的讯息当中，他夸大了来犯敌人的数目，将两百余人夸大到八百人，但当然，这种数百人的夸大，于大局并无更改。

    在西夏原本的预计当中，收粮期间，最可能来犯的敌人是如今在府州的折家。籍辣塞勒迷惑半晌，才有幕僚提醒，这黑底辰星的旗帜，疑似山中那支流匪的旗号。但在此时，也不能完全确认，是否是折家军的阴谋诡计。

    更多的战报，随后便接踵而来了，快得令人应接不暇。

    自碎石庄后，孤山口遇敌！己方溃败！达川遇敌！己方溃败！巴松部遇袭溃败，敌人大队来袭！桑河遇敌，溃败！自第一份战报到来后的半个时辰内，延州城内西夏军中几乎是轰然炸开，八九份溃败的军报飞上籍辣塞勒与一众将领的眼前。按照这些军报在地图上摆开，一支大军从山中跃出之后，此时正摆开左右五里的阵势，摧枯拉朽地横扫而来，顺着烽烟的方向，直扑延州城！

    血石庄是东面来延州城方向的一个关卡，将领璞达率领麾下两千人镇守在这里，正午时分，他的出战消息与溃败消息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这固然与前后传讯军马的脚力和紧急程度有关，但他们同时到达，足以证明对方来袭的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报告出战的骏马才刚刚离开，璞达率领两千人便于血石庄一侧列阵，按照溃败军报的消息，对方自山间迅速冲出，大队摆出了绕行过卡的姿态，就在璞达调整军阵的片刻间，对方直扑血石庄，片刻之后，整个血石庄的军阵便被贯穿，对方杀穿防线后，一刻不停地继续往延州扑来！

    籍辣塞勒麾下众将领已经炸开了锅！不管对方是谁，这种以快打快的战略正是针对目前延州局势而来。

    在西夏南来之初，整支大军是十万人左右的规模，待到连下数城，西军溃败后，更多的士兵被派遣过来。籍辣塞勒乃是镇守甘州甘肃军司的大将，麾下五万余人，如今已有四万多被调集到延州一带，巩固驻防。

    为了看守各处麦田，到如今开始收割，延州城外被籍辣塞勒派出去的西夏军已超过两万，另有两万余精锐驻守城内。此时正值麦田收割之期，许多的麦子还在装车运来延州。这时大战开打，对方以高速杀至延州城下，两万余的西夏士兵便会被对方连人带粮堵在路上。

    这些粮食本已是西夏囊中之物，对方杀入延州地界，不管是那流匪还是折家军，都属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何应对，是这猝然之间的第一要务。

    同一时刻，延州城西南的方向上，自小苍河而来的黑旗军主力，正分为三股，横扫而来，距离已缩短到十里之内！

    这三股军队，走左路的是何志成率领的一团与孙业率领的四团，这是人数最多的一支，约有四千五百人。李义率领的三团一千八百人走右路，拱卫着庞六安的二团与刘承宗率领的特种团共三千五百余人。

    这九千余人自出山后便未有丝毫停下，当然，半天的时间杀过二十余里地，并非是最快速度的强行军，但在对方猝不及防之下，连杀带突，兼且越过山地，已经是惊人的高速。一路之上，眼见狼烟升起，镇守附近的西夏军队时有出现，这些督粮队一个队伍一个队伍的集结，偶尔，朝着这支竖着黑旗的军队猛扑过来，然后被分出去的几个连队冲散，尸体被杀得漫山都是，逃兵四散，若非是黑旗军中高层早下了不可恋战的命令，这两三个时辰内死的人，极有可能翻番。

    这倒也怪不了这些西夏军队，他们来到这边，是以征服者的姿态来的。种家军溃败，武朝无力，纵使有些山匪乡民的叛乱，军队一出，基本都是横扫过去。这样的局面下，他们自然也有着昂然的士气。这些督粮队几百人几百人的组成，若是往周围勾连，聚集一两千人，哪里会不敢对同样几千人的队伍进行袭扰。

    对方竟然敢分出小股队伍来冲锋，这便更让他们感到可笑了。只有等到兵锋相接，前阵以惊人的高速崩溃，对方拿着钢刀犹如斩瓜切菜般的冲进人群时，所有人才能感受到那甚至有些荒谬的恐怖感。

    这来袭的军队拉近着与延州城的距离，一次次溃败的报告也如雪片般的纷飞过去，因为距离改变和时间差的原因，这战斗的频率比实际情况更为急促。在黑旗军行进的道路上，成建制的西夏士兵一拨拨的过来，或撩拨或试探，又或是坚决挡住去路，随后全都轰然四散。溃兵在附近山野、田地间逃散得到处都是。

    行进的道路上，不少被逼着收粮的平民，几乎是在第一线上看到了军队的疾行和对冲。那惊人的厮杀之后，伤兵会被留下来，交由这些人看管照顾。

    除此之外，没有人跟他们打招呼。

    直到接近延州城外的范围，黑旗军中真正与西夏军进行了厮杀的人，不到四分之一。在秦绍谦的命令中，军中将领选择了以几支固定的营、连队担任尖刀队对阵西夏的战法，其余的人一律在保持体力的情况下快速步行，即便队列中的人看不过去，要主动请战，也不被允许。如此一来，到这天未时两刻，亦即下午两点钟左右，军队中这些出战的队伍，多数已杀得浑身是血。他们过来的方向上，数千西夏士兵正四散溃逃。

    自上午十时左右从碎石庄出发，到下午二时过半，这支军队越过直线二十五里、走路约四十里的距离，碾过数处关卡，逼近延州城。同时，延州城一万九千的大军在籍辣塞勒的率领下出击而来，留下五千人守城。他们首先对上的，是三千多的中路军。

    对于西夏人来说，这实际上也是最正确的选择。居于优势时，没有人会容忍敌人在自己的地盘肆意来去，这黑旗军行进速度虽快，但不久之后，籍辣塞勒也大致确定了这支军队的数量，每一支都是几千人，加起来亦不过万，杀到一盘散沙当中，自然摧枯拉朽，但己方何至于会怕它。

    无论如何，此时的延州城也不会容忍被不足万人的军队堵门。

    午时曾稍稍炽烈的阳光此时又隐没在云层后方了。天空中飘着奇怪的球。

    阴天，看来同样阴沉的两支队伍对峙了片刻。李义率领的黑旗军第三团从山坡上出现，他们总数是一千八百人，如今还有一千二百多未曾参战。这些人于山坡上列阵、拔刀、沉默地呼吸，所有人的心跳，此时都已经快了起来，血流在血管里响。

    近两万人的西夏军阵中，士兵和将领们也同样傲然地注视着这两支来袭的队伍，随后军中猛将察炎该边、系罔各来请战，籍辣塞勒看了片刻，挥手准了。

    这同样是一个正确得几乎让人无奈的命令。此时的西北之地，又不是对阵种家军，两万人面对五六千人若是不敢战，自己手下的军心也就别要了。

    对面，战马上独眼的将领正在说话，他伸手指了指这边，指的是西夏军中帅旗的位置。西夏军中分出两个阵列开始前推，这边数千人正在默默地变阵，出现了骑兵，但很大一部分骑兵去向了后列——他们的一些马背上背着箱子，竟将战马当做了负重的牲口用，似乎还不打算全部参战。山坡上，千余人的前阵举起盾牌，开始推进，他们的步伐沉稳、沉默，在他们前头，是系罔率领的四千西夏士兵。

    步伐越来越快。

    一箭之地——

    “给我……冲啊——”

    如雷的脚步声陡然间在大地上炸开！随着无数歇斯底里的呐喊，这两股人数不多的队伍犹如怒吼的海潮，投入前方西夏大军的怀抱！这种正面对冲的情况下，战略战术在段时间内都已失去意义。籍辣塞勒心中并不踏实，但当对冲的双方陡然撞在一起，他还是骂了一句：“愚蠢。”

    一盏茶后，两支各由四五千西夏军人组成的犹如巨岩般庞然大物的军队，被硬生生的凿杀崩溃了。血浪与尸体犹如河流一般的推开，溃败的士兵试图逃向本阵，有的往周围跑去。

    籍辣塞勒看见正在以疯狂砍杀的姿态凿穿了前方障碍的士兵们呐喊、举盾，但他们脚下的步伐，竟没有丝毫停顿，朝着己方本阵这边，冲了过来——

    轰然巨响，这一天，海边的滔天巨浪，冲垮了巨大的山石。

    延州城中，居住的百姓也早已察觉到这一天的怪异，他们看见西夏士兵集结、戒严，随后是大军出击。在大军出击后仅仅一个时辰后，溃败的士兵如潮水般的漫入城池当中，他们身上带血、狼狈惊惶……

    山里。

    土石陈杂的荒凉山谷当中，扎起了营帐，升起了篝火。

    夕阳西下，徐强与身边的几名伙伴正在吃饭，周围也满是身负刀剑之人，三五成群的，或是准备晚饭，或是彼此交谈、甚至切磋。有些人的交手之中，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又或是开口点评，或下场露一手绝活。

    这几天的时间里，徐强见到了不少平时慕名已久的武林大侠，见面之后，交手切磋，获益良多。这也是他在绿林间从未见过的良好气氛，不少人都已不再吝啬于手中的几项绝活，彼此交流，增加互相的实力。他曾经听说过宗师周侗率领数十绿林高手刺杀宗望时的盛景，在行刺之前，每天晚上，周宗师也是这般，毫不吝啬地提点周围的同伴。

    如今，周侗刺粘罕的壮举已成绿林中不朽的传说。徐强相信，自己这一群人的侠义举动，也将青史留名，流芳后世！

    环顾四周，这些人中，有年轻卓绝的绿林新秀，有名震一时的绿林大豪：曾经无敌于江浙一带的“断门刀”李燕逆，“侠盗”何龙谦，“白牙枪”于烈，刑部总捕，人称“金眼千翎”的樊重，曾经的梁山好汉，“大刀”关胜、“霹雳火”秦明、“插翅虎”雷横、“混江龙”李俊、“井木犴”郝思文……所有的这些好汉，都曾令他心折。而如今，他也是这其中一员了，他将这画面记在心中，忍不住站起来，胸口鼓荡，壮怀激烈。

    明日，他们所有人将直入小苍河，为这天下诛除那大逆的魔头！他们所有人，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天傍晚，他是这样想的。

    第二天，在小苍河外的山脚下，轰的一声响起来时，徐强的脚猛地颤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见“白牙枪”于烈的半个身子飞了起来。那飞起的下半身越过了徐强的头顶，将他的半个身体，也染成了血红的一片。

    靖平二年六月十八这一天，即便多年以后还有人提起的绿林人士对于小苍河的冲击，心魔屠戮武林的传说最终的成立，以一种惨烈的形式开始了。

    同时，李频率领数十人，行走在更远一点的矮林之中。这一刻，他已真正的置生死于度外。

    延州城东，三个巨大的气球飞起在天空中，黑旗军列阵，朝向了古旧的城墙，籍辣塞勒站在城墙上，受伤后的脸色有些苍白，看着这支他几乎从未见过的可怕军队。

    小苍河，宁毅与左端佑坐在半山腰上的院子里，一面聊天，一面等待着轻抚而过的山风将所有的讯息带来。这一刻，阳光明媚，爆炸声传来，犹如天边的远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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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三章 弥天大逆 战争伊始（中）

    小苍河，阳光明媚，对于来袭的绿林人士而言，这是艰难的一天。

    自从宁毅弑君之后，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来到小苍河试图行刺的绿林人，其实每月都有。这些人零零碎碎的来，或被杀死，或在小苍河外围便被发现，负伤逃遁，也曾造成过小苍河内少量的伤亡，对于大局无碍。但在整个武朝社会以及绿林之间，心魔这个名字，评价早已掉落到负数。

    被分派任务后的半年多时间里，总捕头樊重便一直在为此奔走，召集绿林群豪，为袭杀宁毅做准备。在这之前，竹记早将周侗刺杀粘罕的事情渲染得悲壮，樊重去拉人时，不少义愤填膺的绿林人反倒是被竹记给煽动起来，这样的事情，常令樊重与铁天鹰等人觉得讽刺有趣。

    这一次聚集在小苍河外的绿林人，一共是三百六十二人，三教九流混杂，当初一些被宁毅抓捕后投诚，又或是先前便有仇的绿林人也被叫了过来。

    例如关胜、例如秦明这类，他们在梁山是折在宁毅手上，后来进入军队，宁毅造反时，未曾搭理他们，但此后清算过来，他们自然也没了好日子过，如今被调派过来，戴罪立功。

    而如雷横、李俊这些人，梁山破后，被右相府的势力追得到处跑，整天提心吊胆。樊重找到他们后，许以重利，同时又加上威胁，他们也就这样跟着过来。

    但先前与宁毅打过交道的这帮人，彼此见了，其实多半都脸色复杂。

    小苍河除易守难攻的正门之外，四周仍旧是有崎岖的山路可以绕行进去的。进攻的时机选择在白天，是因为黑夜里的隐蔽同时也会让人看不清周围的机关陷阱，那心魔宁毅原本就擅用火器机关、奇巧淫技，这一次既然是几百人的进攻，选在晚上，反倒可能被人意外瞬间打乱。

    无论如何，大伙儿都已下了生死的决心。周宗师以数十人舍身行刺，差点便杀死粘罕，自己这边几百人同行，就算不成功，也必要让那心魔胆寒。

    ——在制定计划时，大伙儿都是这样呼应的。

    只是在面临生死时，遭遇到了尴尬而已。

    ***************

    为了牵制小苍河河谷内的防御力量，这一次进攻，绿林人一共选择了三个地方。

    首先以少量人手潜行上西面山坡，若是被发现——又或者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一支八十人左右的绿林好手，将尝试突破小苍河河口正门。这边道路狭窄，说起来易守难攻，但绿林人中本就有不少擅长飞檐走壁、攀援爬墙的，这些好手攻杀过去，对方总不能把堤给决了吧，只要上了河堤，狭窄的地方彼此交锋的人手都不会太多，何况旁边都是水，绿林人中，也有不少水性厉害的，由李俊带着，足以将小苍河的防守者弄个措手不及。

    真正的进攻，摆在山体的东侧，最后发动，由原本初步探查过的小道上山，翻越过去，直取那心魔的老巢。按照刑部的情报，这一次小苍河为出山抢粮，守军全数出动，纵然还有防御者留下，也必定不多了。绿林人战阵攻杀或许差点，只要冲进去，伺机杀死心魔，大伙儿的努力，便都有回报了。

    徐强居于东侧的两百多主力当中，他并不知道其余两路的具体情况如何，只是这一路才刚刚开始，便遭遇了问题。

    “白牙枪”于烈踩到了火雷，整个人被炸飞，鲜血淋了徐强一身，这倒不算是太过奇怪的问题，出发的时候，众人便预料到会有陷阱。只是这陷阱威力如此之大，山上的守卫也必定会被惊动，在前方领队的“侠盗”何龙谦大喝：“所有人当心地面新动过的地方！”

    “断门刀”李燕逆则道：“反正已经惊动山上了，我等不要再停留，立刻强杀上去——”

    一时间，群情激昂，但真正的问题发生在奔跑出几步之后，后方响起喝声：“关胜！我早知你有问题！”

    这说话的却是曾经的梁山英雄郝思文，他与雷横、关胜都站在距离不远的地方，没有举步。听得这声音，众人都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关胜手持大刀，面色阴晴不定。这时候周围还有些人，有人问：“关胜，你为何不走！”

    有人走上来：“关家哥哥，有话说话。”

    这时候虽是攻山开始，却也是最为紧急的时刻，爆炸刚过，谁知道山上会出什么敌人。有人下意识地围过来，关胜朝着后方退了两步，脱离开周围几人的包围。眼见他竟然反抗，附近的人便下意识地欺上前去，关胜大刀一横，顺势扫出，附近三人兵器与他大刀一碰，彼此尽皆退开。

    “梁山过后，我与那姓宁的没来往。但你们今日上得去？”

    郝思文咬着牙齿：“你被那心魔打破了胆！”

    “无益之事，送死罢了。”关胜目光扫过这漫山的群雄，“哼，郝思文你想错了我，但有一点却对了，以那心魔的算计，这中间岂能没有他的人？怕还不是一个两个吧。打这样的仗，我看那樊重才是心魔的人！”

    “狡辩！关胜你将话说清楚，敢做不敢认么！”

    有人扑过来，关胜一个转身，刀锋一晃，将那人逼开，身形已朝来路跨了出去：“事情至此，关某多说又有何益……”

    他话音未落，山坡之上一道身影举起钢鞭锏，砰砰将身边两人的脑袋如西瓜一般的打碎了，这人哈哈大笑，却是“霹雳火”秦明：“关家哥哥说得没错，一群乌合之众自愿前来，中间岂能没有奸细！他不是，秦某却是的！”

    附近有反应快的，拔刀便冲来：“杀了他！”

    秦明钢鞭一荡，脚下刷刷刷的退了好几丈远，拔刀者再度冲来，只听轰的一声，地面炸开，将那人炸得飞滚出去，血花洒了一地。

    秦明站在那里，却没人再敢过去了。只见他晃了晃手中钢鞭：“一群蠢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敢妄称侠义，实则愚昧不堪。尔等趁这小苍河空虚之时前来杀人，但可有人知道，这小苍河为何空虚？”

    “不要听他胡言！”一枚飞蝗石刷的飞过去，被秦明顺手砸开。

    “尔等可知，小苍河全军尽出，乃是西进，二十万西夏大军，如今肆虐西北。这小苍河全军，是与西夏人作战去了！尔等鼠辈小人！华夏沦陷，生灵涂炭时不敢与外族相战，只敢偷偷摸摸地过来这里逞威风，想要扬名。全死在这里吧！”

    他的这句话回荡山间，话说完，人影朝后方飞掠而去，消失在远处的乱石里。山坡上众人面面相觑。徐强脸上还带着血，一时间觉得牙是酸的，没有力量。

    一群人摆上生死，要来诛除魔头，才刚刚开始，便又是内奸又是内讧。这铁索横江，上不去也下不来，这还怎么打？

    片刻，有人喊道：“此乃妖言惑众之举，心魔最擅这等奸计。我等过来早知艰险，诸位不可动摇，来啊，随我杀上去——”

    随即有人应和：“没错！冲啊，除此魔头——”

    众人呼喊着，朝着山上冲将上去，不一会儿，便又是一声爆炸响起，有人被炸飞出去，那山头上逐渐出现了人影，也有箭矢开始飞下来了……

    ****************

    河谷之中，隐约能够听到外面的冲杀和爆炸声，半山腰上的院子里，宁毅端着茶水和糕点出来，口中哼着轻快的调子。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嗯~上住呜……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姑娘就像……花一样……”

    院门边，老人背负双手站在那儿，仰着头看天上飘动的气球，气球挂着的篮子里，有人拿着红色的白色的旗子，在那儿挥来挥去。

    “此物便要飞出去了，该如何转向？”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嗯，无法转向，这东西只能靠风力，吹到哪算哪。左公，来喝茶。”

    左端佑走过去，拿起了一块糕点，放进口中吃了，随后拍拍手掌，继续听那外面的打斗声：“几百绿林人，冲上来也死得差不多了，看来立恒真不怕得罪全天下了。匹夫一怒血溅十步，你今后不得宁日啊。”

    宁毅喝了一杯茶：“我早就得罪了，不是吗？”

    **************

    山麓东侧，稍后方的崎岖崖壁上，此时，两条绳子正无声地悬在那儿，外面热闹的打斗中，有数十人沿着这最不可能爬上的岩壁，艰难地往上爬。

    李频是其中的一个。他面色涨得赤红，手上已经被绳子勒破了皮，然而在身边同行者的帮助下，已然体弱的他仍旧是不依不饶地爬到了半山之上。

    至今为止，他们还没有惊动任何小苍河的守军，因为这片崖壁，想要上下确实艰险。然而，找到了一名能够钻山攀岩的奇人，也正是李频此行的最大依仗。

    宁毅经营小苍河已有一载，即便山中的军队大都已出去，想要偷偷地潜入进来行刺，依然是不可能的。为了这一天的进攻，樊重集结了一大帮绿林人士，但李频从一开始就不信任这支队伍——这或许也是受到了宁毅当初的影响，没有严格组织的人手，百无一用。

    他们只是诱饵。

    这边山壁上，众人一个个的拉在这绳索上，再度攀援前进。风从西面吹过去了，李频站在最后的落脚点上，休息过后正要再次上去，陡然间愣了一愣，不少人也都愣了一愣。

    一只巨大的热气球从山里面顺着风飘出来。李频举起手上的一只千里镜朝那边看过去，天空中的篮子里，一个人也正举着千里镜望过来，表情似有微微变形。

    篮子里的那人放下千里镜，用力摇晃了手中的旗帜！

    “上——”

    李频大喊了一声——

    山谷里，有马队朝着这边的山崖奔行过来了。

    在马队到达之前，李频手下的人翻上了这片陡峭的崖壁，首先上来的人，开始了防御和厮杀。另一边，山坡上的爆炸还在响起来，冒着防守者的弓箭，李燕逆等人浑身浴血地冲入了山谷之中，他们想要找人厮杀，先前在上头的防御者们已经开始速度更快地后撤，冲下来的人再度落入陷阱、弓矢等物的夹击当中。

    外侧的山坡上，此时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横陈的尸首，有的人已经死了，有的人趴在山坡的土石间，此时还不敢动弹，因为不知道哪里会忽然的发生爆炸，也有负伤之人，正在逐渐变得安静的这侧山麓上痛苦地嚎叫着。

    冲入山谷之中的人们又往前冲杀了一阵子，才终于有人出来，与他们交手。那三五人一组的队伍朝着落单的绿林人们冲过去，一阵砍杀后奔跑离开。“焚城枪”祝彪，宇文飞渡、小黑等人神出鬼没地收割着落单的人命。这场本就算不得公平的战斗，对于进攻者来说，就像是落入了一潭泥沼。他们朝着那边山腰上的院落继续发起进攻——这山谷毕竟不大，他们进来，便远远看到了院落那边的宁毅等人。

    另一边，李频等人也在马队的“风筝”战术中艰难地杀来。他身边的人在悬崖上大战一场后，还剩有四十多位，这些人进退相对严密、有章法，算是不太好啃的硬骨头。

    当然，宁毅原也没打算与他们硬干。

    陈凡、纪倩儿这些防守者中的精锐，此时就在院落附近，等待着李频等人的到来。

    左端佑看着东北侧山坡杀过来的那支队列，微微皱眉：“你不打算立刻杀了他们？”

    “强攻毕竟还会有点伤亡，杀到这里，他们心气也就差不多了。”宁毅手中拿着茶杯，看了一眼，“中间也有个朋友，许久未见，总该见一面。左公也该见见。”

    “哦？”

    “叫做李频，曾与秦家大哥一同守太原，九死一生。人已经历练出来了，不错的读书人。”宁毅朝左端佑偏了偏头，“可以……传承儒学。”

    “传承？”老人皱了皱眉。

    宁毅点头，没有解释。

    过得不久，两拨人在小院侧前方相聚约数十米的空地前碰头，预备杀过来。院落这边，十余面大盾被拖了出来，摆开阵势，林立如墙，负责驻守小苍河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将手中弓矢、刀枪指向那边。

    能够冲到这里的，眼下不过是百余人，然而这时候从附近冲出来的，足有三五百人之多，将这山坡上包围了起来。事实上，从李频等人被发现的那一刻开始，这些人已然没有了任何机会，如今，一次冲锋，便要见分晓了。

    徐强混在这些人当中，心中有绝望冰冷的情绪。作为习武之人，想得不多，一开始说置生死于度外，然后就只是下意识的冲杀，待到了这一步，才知道这样的冲杀可能真只会给对方带来一次震撼而已。死亡，却真真实实的要来了。

    而且，杀到这里，他甚至没能跟谁交手，身上被爆炸炸伤了一次，挨了两箭，其余的时候，不过挥舞兵器拼命躲闪而已。真要说会被对方带来震撼，恐怕也不太可能。

    前方，有声音响起来，延迟了他死去的时间。

    “李兄，好久不见了，过来叙叙旧吧。”

    人群里，李频排开众人，艰难地走出来，他看了看身边的百余人，随后朝对面走了过去。

    ***************

    越过盾墙，院子里，宁毅朝他举了举茶杯。

    “三百多绿林人，几十个衙役捕快……小苍河就算全军尽出，三四百人肯定是要留下的。你昏了头了？过来喝茶。”

    小小的院子，这说话的声音平实而简单，李频看见宁毅的身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这个时候，他自知必死，却还不知道，眼下的这番对话，会发展到一个怎样的程度。

    于是他回答道：“我昏头了？你才昏头了？世人皆说心魔十步一算，素无遗策。却想不到，一怒弑君，与天下为敌。你走这一步，不止是昏头，更是疯了！”

    “杀周喆只是小事，我造反造定了。哦，对了，左端佑左公。”

    李频走到近处，微微愣了愣，然后拱手：“末学晚辈李德新，见过左公。”

    左端佑站在那儿，点了点头：“你助秦家子守太原，置生死于度外，很好。”

    “此乃晚辈职责。太原最终还是破了，生灵涂炭，当不得很好。”这话说完，他已经走到院子里，拿起桌上茶杯一饮而尽，随后又喝了一杯。

    “造反造定了？”李频沉默片刻，才再度开口说道，“造反有造反的路，金殿弑君，天地君亲师，你什么路都走不了！宁立恒，你愚不可及！今日我死在这里，你也难到明日！”

    “造反……”宁毅笑了笑，“那李兄不妨说说，造反有什么路？”

    “你的路多了，你有吕梁山帮衬，有右相遗泽，南面，你有康驸马为友，你有康王府的关系。康王如今便要身登大宝。无论如何，你只要徐徐图之，所有的路，都会比你眼前走得更好。但你选了最鲁莽的路……不对，你选的地方没有路。”

    李频摇了摇头，看着宁毅，宁毅站在那儿，一直都带着笑，他将茶水再度倒上：“还喝吗？”

    “可以了。”

    “好，那我们来说说造反和杀皇帝的区别。”宁毅拍了拍手，“李兄觉得，我为何要造反，为何要杀皇帝？”

    李频微微沉默了片刻：“为武朝衰弱，为忠臣蒙冤，为努力没有结果？”

    “为万民受苦。”宁毅补充一句。

    “有吗？”

    “有的，你们总喜欢往大处看，秦老是忠臣，他受苦，就是受苦，别人就不是？我在夏村打仗，看见过被女真人强暴的女子，她被救回来，瘦骨嶙峋，非常可怜，休息了几天，起来给救她的兵做饭，给他们包扎伤口，有人说要娶她。夏村大战最后一天的时候，她拿着刀冲出去，你看，她学会了拿到，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人……死在战场上了。”

    宁毅摇了摇头：“为了守住汴梁城，有多少人死了，城里城外，夏村的那些人哪，他们是为了救武朝死的。死了以后，没有结果。一个皇帝，肩上有天下亿万人的命，权衡来权衡去就像是小孩子开玩笑一样，没有任何责任，他不死谁死？”

    “这就是为万民？”

    “求同存异，我们对万民受苦的说法有很大不同，但是，我是为了这些好的东西，让我觉得有重量的东西，珍贵的东西、还有人，去造反的。这点可以理解？”

    “你虽该死，但可以理解。”

    “嗯，那么李兄认为，造反这么大的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宁毅问出这句话，李频看着他，没有回答，宁毅笑了笑。

    “你、你们，很多人以为是如何实施，如何一步步的策划，徐徐图之。你们把这种事情，当做一种冷冰冰的事例分析来做，简单的一件事，拆掉，看看怎么样能做成。但我不认同：任何一件大事，高远到造反这种程度的大事，他最重要的是立意！”

    宁毅举起一根手指，目光变得冰冷严苛起来：“陈胜吴广受尽压迫，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方腊造反，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你们读书读傻了，以为这种雄心壮志就是喊出来玩玩的，哄那些种田人。”他伸手在桌上砰的敲了一下，“——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笑了笑：“那我造反是为什么呢？做了好事的人死了，该有好报的人死了，该活着的人死了，该死的人活着。我要改变这些事情的第一步，我要徐徐图之？”

    李频冷冷道：“那你便要弑君？”

    “在于我有没有能力弑君。”宁毅道，“我若没有能力，当然是徐徐图之，我若是陈胜吴广，是方腊，我当然要徐徐图之，但我不是，这个可能性摆在我面前。我要造反，他要付出代价，我能杀他而不杀，那我以后也就不必反了。”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宁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做人做事都是这样，到最后，你的标准，会退到某个程度，因为世界严苛。你有一个最高标准，人生标准做事的标准都行，走不通，你可以退一点，你可以妥协一点，但你最后的成就，就在于你退了多少。宁死不退，熬过去了的，才能成大事，从一开始就讲徐徐图之的人，想得再清楚，也只能一事无成。”

    “你可曾想过……汴梁的百姓会怎么样？天下会怎么样？”

    “废话。”宁毅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他们得死啊。”

    砰！李频的手掌拍在了桌子上：“他们得死！？”

    宁毅目光平静：“选错边当然得死，你知不知道，老秦下狱的时候，他们往老秦身上泼粪了。”

    李频已经一字一顿地吼了出来：“那是他们的错？”

    “不是他们的错？”宁毅摊了摊手，然后耸肩，“哦，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是无辜的。”

    宁毅说完这句，目光中有着怜悯，却已经开始变得严厉起来，缓缓的，坚定的摇了摇头：“不，就是他们的错！他们不是无辜的！他们是武朝人！武朝打不过女真，他们就死有余辜——”

    他声音浑厚，内力激荡，到后来，声音已经震荡四周，远远传开：“你们讲情理，是因为你们组成武朝！农人耕织劳作，士人读书统治，工人修葺房屋，商人通货四方！你们一同生存！国家强大，人民身受其惠！国家虚弱，人民死有余辜！这是天罚！因为国家面对的是这片天地，天地不讲情理！天理只有八个字……”

    他的声音传出去，一字一顿：“——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声音隐隐如雷霆，李频皱着眉头，他想要说点什么，对面如此作态之后的宁毅陡然笑了起来：“哈，我开玩笑的。”

    这一下，就连旁边的左端佑，都在皱眉，弄不清宁毅到底想说些什么。宁毅转过身去，到旁边的盒子里拿出几本书，一面走过来，一面说话。

    “确实啊，汴梁的百姓，是很无辜的，他们为什么不无辜，他们一辈子什么都不知道，皇帝做错事，女真人一打来，他们死得屈辱不堪，我这样的人一造反，他们死得屈辱不堪。不管他们知不知道真相，他们说话都没有任何用处，天上掉什么下来他们都只能接着……呐，李频，这是秦相留下来的书，给你一套。”

    宁毅将书扔在桌子上：“所以，在这中间，诸位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东西吗？他们太无辜了，这本身就是不对的，做了这种错事怎么还能无辜呢？所以我在想，给他们一个说话多少能有用国家怎么样？这样一来，再出什么事情，人就死有余辜了，道理也就齐了。”

    这絮絮叨叨犹如呓语的声音中，隐约间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在酝酿，宁毅坐在了那里，手指敲打膝盖，似乎在思考。李频素知他的行事，不会无的放矢，还在想他这番话的深意。另一边，左端佑眉头紧蹙，开了口。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中间的道理，可不只是说说而已的。”

    那边，敲打膝盖的手指停下来了，宁毅抬起头来，目光之中，已经没有了半点的戏谑。

    不久之后，他开口说出来的东西，犹如深渊一般的可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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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四章 弥天大逆 战争伊始（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中间的道理，可不只是说说而已的。”

    这一天的山坡上，一直沉默的左端佑终于开口说话，以他这样的年纪，见过了太多的人和事，甚至宁毅喊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八个字时都未曾动容。唯有在他最后戏谑般的几句絮叨中，感受到了古怪的气息。

    坐在那里的宁毅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如深潭，看了看老人。山风吹过，周围虽有数百人对峙，此时此刻，还是宁静一片。宁毅的话语平缓地响起来。

    “我的妻子家中是布商，自远古时起，人们学会织布，一开始是单纯用手捻。这个过程持续了或者几百年或者上千年，出现了纺轮、纺锤，再后来，有纺车。从武朝初年开始，朝廷重商业，开始有小作坊的出现，改进织机。两百年来，织布机发展，效率相对武朝初年，提升了五倍有余，这中间，各家各户的手艺不同，我的妻子改进织机，将效率提升，比一般的织户、布商，快了大约两成，后来我在京城，着人改进织机，中间大约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如今织机的效率对比武朝初年，约是十倍的效率。当然，我们在山里，暂时已经不卖布了。”

    左端佑与李频皱着眉头，看见宁毅交握双手，继续说下去。

    “观万物运行，穷究天地原理。山下的河边有一个水力作坊，它可以连接到织布机上，人手如果够快，效率再以倍增。当然，水利作坊原本就有，成本不低，维护和修缮是一个问题，我在山中弄了几个高炉研究钢铁，在高温之下，钢铁愈发柔韧，将这样的钢铁用在作坊上，可降低作坊的损耗，我们在找更好的润滑手段，但以极限来说，同样的人力，相同的时间，布料的出产可以提升到武朝初年的三十到五十倍。”

    “我们研究了热气球，就是天上那个大孔明灯，有它在天上，俯瞰全场。打仗的方式将会改变，我最擅用火药，埋在地下的你们已经看到了。我在几年时间内对火药运用的提升，要超过武朝之前两百年的积累，火枪目前还无法代替弓箭，但三五年间，或有突破。”

    “所以，人力有穷，物力无穷。立恒果然是墨家之人？”左端佑说了一句。

    宁毅摇头：“不，只是先说说这些。左公，你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道理并非说说。我跟你说说这个。”他道：“我很同意它。”

    “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道理，更是契合天地之理。”宁毅说道，“有人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都是穷书生的妄念，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世界没有愚人开口的道理，天下若让万民说话，这天下只会崩得更快。左公，你说是吧。”

    左端佑没有说话。但这本就是天地至理。

    “聪明人统治愚蠢的人，这里面不讲人情，只讲天理。遇上事情，聪明人知道如何去分析，如何去找到规律，如何能找到出路，愚蠢的人，一筹莫展，岂能让他们置喙大事？”

    “远古年间，有百家争鸣，自然也有怜悯万民之人，包括儒家，教化天下，希望有一天万民皆能懂理，人人皆为君子。我辈自称文人，何谓文人？”

    “自仓颉造文字，以文字记录下每一代人、一辈子的领悟、智慧，传于后人。故人类孩童，不需从头摸索，先人智慧，可以一代代的流传、积累，人类遂能立于万物之林。文人，即为传递智慧之人，但智慧可以传遍天下吗？数千年来，没有可能。”

    “书本不够，孩童资质有差，而传递智慧，又远比传递文字更复杂。因此，智慧之人握权柄，辅佐天子为政，无法传承智慧者，种地、做工、伺候人，本就是天地有序之体现。他们只需由之，若不可使，杀之！真要知之，这天底下要费多少事！一个太原城，守不守，打不打，如何守，如何打，朝堂诸公看了一辈子都看不清楚，如何让小民知之。这规矩，洽合天道！”

    宁毅的话，冰冷得像是石头。说到这里，沉默下来，再开口时，话语又变得缓和了。

    “千百年来，人们找了很多法子，这是唯一可以走得通的路。这千百年，儒家和诸多掌权者定下了规矩，在这个规矩里，普通小民，知也好、不知也好、做也好、不做也好，拧不过大局。规矩定下来，就决定了在汴梁城破时，他们是不是无辜都要死，无辜只是一个说法，没有意义。左公、李兄，这是你们认同的那个东西定下的规矩，搞砸了，又是你们在怜悯，说他们何其无辜，说我何其冷血，说敌人何其残暴。我陪着死了，是否就不冷血了呢？”

    “我在这里，并非指责两位，我也从不想指责儒家，指责没有意义。我们经常说做错了事情要有代价，周喆可以把他的命当代价，儒家只是个概念，只有好用和不好用之分。但儒家……是个圆……”

    他的话喃喃的说到这里，语声渐低，李频以为他是有些无奈，却见宁毅拿起一根树枝，慢慢地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儒家是个圆。”他说道，“我们的学问，讲究天地万物的浑然一体，在这个圆里，学儒的大家，一直在寻找万物有序的道理，从先秦时起，国民尚有尚武精神，到汉朝，独以强亡，汉朝的任何一州拉出来，可将周边草原的民族灭上十遍，尚武精神至唐朝渐息，待儒家发展到武朝，发现民众越顺从，这个圆越不容易出问题，可保朝廷长治久安。左公、李兄，秦相的几本书里，有儒家的至理。”

    他看着两人：“他的书中说的道理，可厘定万物之序，天地君亲师、君君臣臣子子，可清楚明白。你们将这本书读通了，便可知这圆该如何去画，任何人读了这些书，都能知道，自己这一生，该在什么样的位置。引人欲而趋天理，在这个圆的框架里，这是你们的宝贝。”

    “秦相真是天才。”书还在桌上，宁毅将那两本书往前推了推，“然后就只有一个问题了。”

    “如果永远只有内部的问题，所有人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不想不问，其实也挺好的。”山风稍稍的停了片刻，宁毅摇头：“但这个圆，解决不了外来的侵略问题。万物愈有序，民众愈被阉割，愈发的没有血性。当然，它会以另外一种方式来应付，外族侵略而来，占领中原大地，然后发现，只有儒学，可将这国家统治得最稳，他们开始学儒，开始阉割自身的血性，到一定程度，汉民反抗，重夺国家，夺回国家之后，再度开始自我阉割，等待下一次外族侵略的到来。如此，君王轮换而道统长存，这是可以预见的未来。”

    “……你想说什么？”李频看着那圆，声音低沉，问了一句。

    “你们传承智慧的初衷到哪里去了？”宁毅问道，“人人为君子，一时不能达成，但可能性呢？你们手上的儒学，精妙绝伦，然而为求天地有序，已经开始阉割民众的血性，回到开始……儒家的路，是不是走错了？”

    这只是简简单单的问话，简简单单的在山坡上响起。周围沉默了片刻，左端佑道：“你在说无解之事。”

    宁毅拿起树枝，点在圆里，划了长长的一条延伸出去：“今日清晨，山外传回消息，小苍河九千军队于昨日出山，陆续击溃西夏数千军队后，于延州城外，与籍辣塞勒率领的一万九千西夏士兵对阵，将其正面击溃，斩敌四千。按照原计划，这个时候，军队已集结在延州城下，开始攻城！”

    “什么？”左端佑与李频悚然而惊。

    ……

    巨大而诡异的气球飘荡在天空中，明媚的天色，城中的气氛却肃杀得隐隐能听到战争的雷鸣。

    延州城北侧，衣衫褴褛的驼背男人挑着他的担子走在戒严了的街道上，靠近对面道路转角时，一小队西夏士兵巡逻而来，拔刀说了什么。

    驼子已经迈步前行，暗哑的刀光自他的身体两侧擎出，投入人群之中，更多的身影，从附近跃出来了。

    城外，两千轻骑正以高速往北门绕行而来……

    ……

    “我没有告诉他们多少……”小山坡上，宁毅在说话，“他们有压力，有生死的威胁，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在为自我的存续而抗争。当他们能为自我而抗争时，他们的生命何其壮丽，两位，你们不觉得感动吗？世界上不止是读书的君子之人可以活成这样的。”

    “李兄，你说你怜悯世人无辜，可你的怜悯，在世道面前毫无意义，你的怜悯是空的，这个世界不能从你的怜悯里得到任何东西。我所谓心忧万民受苦，我心忧他们不能为自我而抗争。我心忧他们不能觉醒而活。我心忧他们蒙昧无知。我心忧他们被屠戮时犹如猪狗却不能壮烈去死。我心忧他们至死之时魂灵苍白。”

    他目光严肃，停顿片刻。李频没有说话，左端佑也没有说话。不久之后，宁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王家的造纸、印书作坊，在我的改良之下，效率比两年前已提高五倍有余。只要探究天地之理，它的效率，还有大量的提升空间。我先前所说，这些效率的提升，是因为商人逐利，逐利就贪婪，贪婪、想要偷懒，所以人们会去看这些道理，想很多办法，儒学之中，以为是奇巧淫技，以为偷懒不好。但实际上，物力无穷，它有着远超你们想象的潜力，而所谓教化万民，最基本的一点，首先你要让万民有书读。”

    李频瞪大了眼睛：“你要鼓励贪婪！？”

    “贪婪是好的，格物要发展，不是三两个儒生闲暇时瞎想就能推动，要发动所有人的智慧。要让天下人皆能读书，这些东西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不是没有希望。”

    宁毅眼睛都没眨，他伸着树枝，修饰着地上划出圆圈的那条线，“可儒家是圆，武朝是圆。武朝的商业继续发展，商人将要寻求地位，同样的，想要让工匠寻求技艺的突破，工匠也要地位。但这个圆要有序，不会允许大的变动了。武朝、儒家再发展下去，为求秩序，会堵了这条路，但我要让这条路出去。”

    “方腊造反时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而简单来说，我将会给予天下所有人同样的地位，华夏乃华夏人之华夏，人人皆有守土之责，捍卫之责，人人皆有平等之权利。从此以后，士农工商，再无差别。”

    “如此一来，圆不再有序……我将砸掉这个儒家。”

    宁毅目光平静，说的话也始终是平平淡淡的，但风声拂过，深渊已经开始出现。

    “你……”老人的声音，犹如雷霆。

    “大逆不道——”

    ……

    延州城。

    战争的声浪已经开始摇撼城墙。北门，惊人的厮杀正在扩大。

    一百多人的精锐队伍从城内出现，开始突击城门的防线。大量的西夏士兵从附近包围过来，在城外，两千轻骑同时下马，拖着机簧、勾索，组装式的云梯，搭向城墙。激烈到顶峰的厮杀持续了片刻，浑身浴血的战士从内侧将城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奋力推开。

    城门内的巷道里，无数的西夏士兵汹涌而来。城外，木箱短暂地搭起浮桥，手持刀盾、长枪的黑旗军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冲了进来，在歇斯底里的呐喊中，有人推门，有人冲过去，扩大厮杀的漩涡！

    东门附近，沉默的军阵当中，渠庆抽出钢刀，将刀柄后的红巾缠上手腕，用牙齿咬住一端、拉紧。在他的后方，许许多多的人，正在与他做同样的一个动作。

    “准备了——”

    人们呐喊。

    城北，士兵汹涌着突入城门……

    ……

    左端佑的声音还在山坡上回荡，宁毅平静地站起来，目光已经变得冷漠。

    “砸掉儒家，只能算是第一步。但唯有砸掉它，才可以兴格物，兴格物，令资源不再匮乏，方能使人明道理、知血性，令天下万民，如这小苍河军人一般，不再无辜。我对儒家并无偏见，我走我的路，知会你们一声。老秦的衣钵，也已经给了你们，你们大可走自己的路，去修、去改、去传续，都可以，只要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假若你们能够解决女真，解决我，或许你们已经让儒家容纳了血性，令人能像人一样活，我会很欣慰。若是你们做不到，我会把新时代建在儒家的残骸上，永为尔等祭奠。若是我们都做不到，那这天下，就让女真踏过去一遍吧。”

    小小的山坡上，压抑而冰冷的气息在弥漫，这复杂的事情，并不能让人感到慷慨激昂，尤其对于儒家的两人来说。老人原本欲怒，到得此时，倒不再愤怒了。李频目光疑惑，有着“你何以变得如此偏激”的惑然在内，然而在好些年前，对于宁毅，他也从未了解过。

    彼时天光倾泻，风卷云舒，小苍河困局未解，新的捷报未至。在这小小的地方，疯狂的人说出了疯狂的话来，短短的时间内，他话里的东西太多，也是平铺直述，甚至令人难以消化。而同一时刻，在西北的延州城，打着黑底辰星旗的战士们已经冲入城内，握着武器，奋力厮杀，对于这片天地来说，他们的战斗是如此的孤独，他们被全天下的人仇视。

    而若是从历史的长河中往前看，他们也在这一刻，向全天下的人，宣战了。

    宁毅朝外面走去的时候，左端佑在后方说道：“若你真打算这样做，不久之后，你就会是全天下儒者的敌人。”

    “你知道有趣的是什么吗？”宁毅回头，“想要打败我，你们至少要变得跟我一样。”

    他走出那盾阵，往附近聚集的百余人看了一眼：“能跑出小苍河的，不追杀你们。”这百余人本已有决死之念，此时，当中的一些人微微愣了愣，李频反应过来，在后方大喊：“不要中计——”

    宁毅走出人群，挥手：

    “——杀！”

    蚂蚁衔泥，蝴蝶飞舞；麋鹿饮水，狼群追逐；虎啸山林，人行世间。这苍苍茫茫的大地万载千年，有一些生命，会发出光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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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四章有修改

嗯，修改了一些话，增加了一些话，都是在关键的地方，算是让这个章节圆融的比较重要的东西。有兴趣的，可以回头再看看。

    构筑和推演完美的社会模型，真是让人最头疼的事情，先前知道这章有些瑕疵，但纠结一天了，无法改正，去洗了个澡，才稍微想清楚。

    哦，既然发单章了，顺道求个月票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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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及最近更新预告

写出来一章，但感觉不够好，必须明天做修改之后再发。如果不需要大修，可能会两更。

    近来作息已正常，一般来说，每天只能在白天工作，如果晚上十点钟不能更新，基本就代表这一天没有。这是最近对更新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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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五章 雳雳雷霆动 浩浩长风起（一）

    混乱还在持续，弥漫在空气中的，是隐隐的血腥气。

    六月十八，下午，延州城，烟柱在升腾。

    此时的时间还是盛夏，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来，树荫清晰地摇晃在城中的道路上，蝉鸣声里，掩盖不了的喊杀声在城间蔓延。百姓闭门固户，在家中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事情的发展，也有原本心有血性的，提了刀棍，叫三五邻人，出来撵杀西夏人。

    延州本就由西军统治多年，百姓血性尚存，无能为力时，人们只得屈辱躲避，然而当有军队杀进城来，他们尾随其后，发泄愤怒的勇气，终究还是有的。

    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开了院门，提了一桶井水，拿了几颗枣子，颤巍巍地等着给进来的军人吃喝的，看见杀进来的军人便递。口中在问：“是天兵到了吗？是种相公回来了吗？”

    士兵便指了后方黑旗：“我等乃小苍河，华夏军！”

    老妇人或许听不太懂，眼中便已哭起来：“我的孩儿，已经死了，被他们杀死了……”西夏人来时，大军屠城，后来又统治半年，城内被杀得只剩鳏寡孤独的，非只一户两户。

    遇上的小队士兵愣了愣，随后席卷前行、支援巷战。

    一支队伍跑过街道，在街道末尾的小广场处稍作停留，有些人喘息着在路边的墙角坐下来。这是华夏军第二团一营二连，毛一山在其中，已经杀得浑身是汗，中午才用河水冲了身子，眼下又已经半身染血，手跟钢刀刀柄绑在一起，此时解开，都有些微微发抖。

    排长侯五比他好些。不远处是袒着上半身，随他们一道行动的渠庆。他身上皮肤黝黑扎实，肌肉虬结，从左肩往右肋还绑着绷带，此时也早已沾满血迹和灰尘。他站在那儿，微微张开嘴，努力地调匀呼吸，右手还提着刀，左手伸出去，抢过了一名士兵提来的水桶里的木瓢，喝了一口，然后倒在头上。

    “哈哈……爽啊——”

    大伙儿素知他以往带过兵，性格沉稳内敛，不会轻易张扬于外。但此时这汉子右手微微颤抖着，喊出这一声来，虽已在巨大的疲累当中，却是发自肺腑，激动难抑。

    后方，也有些人猛的发声：“没错！”

    “就该这样打！就该这样打——”

    “过瘾！”

    话语之中，微微颤动。那是巨大的兴奋、张扬与疲倦混杂在了一起。

    视野前方，又有更多人从远处杀了过去，士气昂然，如饥似渴。

    从昨日出山时起，黑旗军的整个攻速，实在是太快了，快得甚至连军中的将士本身都觉得意外和震撼。孙子兵法上说，其疾如风、侵略如火、动如雷霆，说是这样说，一支军队能做到这种程度，谈何容易。然而自昨日起，黑旗军从山中扑出，整个战略层面真如一刀劈出，舍身忘死，所向无前。

    无论大小规模的战斗，触物即崩！

    在众多将士的心中，从来不曾将这一战看得太过简单。近一年时间以来感同身受的压力，对身边人渐渐的认同，让他们在出山之时义无反顾，但西夏又不是什么软柿子，当无法可想，九千多人一齐杀出去，给对方一下狠的，但对自己来说，这样的行动也必然九死一生。然而带着这样的死志杀出时，两天时间内一路击溃数万军队，毫无停留地杀入延州城，甚至于军中不少人都觉得，我们是不是遇上的都是西夏的杂兵。

    唯有渠庆这样的人，能够明白这是怎样的军魂。他曾经统领过武朝的军队，在女真铁骑追杀下全军覆没，后来在夏村，看着这只军队九死一生地打败怨军，再到造反，小苍河中一年的压抑和淬炼，给了他们太过强大的东西。

    再严苛的训练也无法将一个人的体能提升两三倍，然而，当数千人如怒潮般的对冲，在接敌的瞬间斩出的那一刀，决定了一支军队是何其的强大。西夏人并非弱小，他们按照训练结阵，在接敌时按照训练挥出刀锋、刺出枪尖。而自己身边的这些人，最大的念头就是要一刀斩翻前方的敌人，不仅斩翻，还要试图将前头的屏障推开、撞开。

    许许多多的人都认为，对冲临敌的瞬间，士兵裹挟于千万人中，能否杀敌、幸存，只能取决于训练和运气，对于大部分军队而言，固然如此。但实际上，当训练到达一定程度，士兵对于厮杀的欲念、狂热以及与之并存的清醒，仍旧可以决定交锋一刻的状况。

    当在交锋的一瞬间，一边倒下八个人，一边只倒下两个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差距，就足以造成天崩地裂的后果。这样的战斗，决定胜负的不过是军阵前两三排的杀伤，当这两三排崩溃太快，后头的会被直接推开，裹挟着形成排山倒海般的溃退。

    当然，这样的军人何其难以造就，然而经历了小苍河的一年，至少在这一刻，渠庆知道，身边聚集的，就是这样的一批士兵。

    他此时手臂微微颤抖，胸中热血还在涌动。身边有这样的一帮同伴，几年前遇上怨军会如何，遇上女真人会如何，可能只是微带感慨的想象。但是接下来会如何，基本就不会有太多的迷惘。

    “还有谁的刀上，未曾沾血的？”

    “没有！”

    “那……仗未打完，你们杀够了吗！？

    “没有——”

    稍稍休息后的众人起来，气势如虹！

    轰的一声，大门被推开，戴着黑色眼罩，穿黑披风的独眼将军步伐未停，一路前行，身边是拱卫的小队。前行的路途、院落间，西夏人的旌旗倾倒，尸首横陈。巨大的气球从头顶飞过去。

    更前方的一个院落间，摆放着不少大车，这边明显是先前战斗激烈的区域，一辆大车还在燃烧，华夏军的士兵提着水桶，正在浇灭火焰，不少人聚集于此，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鲜血，周围便是一排排的库房。陈驼子拿了湿毛巾擦脸上的血迹，朝这边走过来，汗水和更多敌人的鲜血早在他身上混杂起来，凝成一股难闻的味道。

    这味道对于敌人来说，或许就是真正的可怖了。

    “将军，籍辣塞勒猝不及防，尚未安排人大规模烧粮，这里面如今多数是新收的麦子，还有西夏人先前的军粮。”

    库房的大门打开，一堆堆的布袋陈列眼前，犹如小山一般堆积。秦绍谦看了一眼：“还有其它几个粮库呢？”

    “都已拿下。”

    小苍河面对的最大问题就是缺粮，陈驼子等人在延州城内埋伏许久，对于几个粮库的位置，早已探查清楚。突破北门之后，几支精锐部队首要的任务便是突袭这些粮库。西夏人始终觉得自己占据上风，又何曾想到过要烧粮。

    “城中的战斗，要迅速收尾，但是残留在延州的西夏士兵不会少，我们没有时间留下来清理。你在此地数月，与本地人已经联系好了吧？”

    城中战事尚未停歇，秦绍谦看了一眼，便一面询问，一面朝外走去，陈驼子黑道出身，小眼睛眨了眨，阴鸷而嗜血：“是有些本地帮派愿意出手，也有提条件的，嘿嘿……”

    “条件不管，你的人手留下，另外五团再留下两百人给你，于延州城收拢这一路伤员，看好这些粮库。大军将取五日粮草，其余所有事，都待回头再说。”

    陈驼子眨了眨眼：“军队要继续前行吗？将军，我愿跟随杀敌，延州已平，留下来实在没意思。”

    两人此时已经一路走了出去，秦绍谦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地要个压得住阵脚的人，你随宁兄弟这么久，又在延州城呆了数月，最让人放心。我等以快打慢，下延州占了猝不及防的便宜，但只下延州，并无意义，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破釜沉舟，若出问题，有你在后方，也好接应。”

    这话简简单单，却是沉重无比。陈驼子点头，拱手，秦绍谦翻身上马，也拱手行礼：“陈兄，保重。”

    “将军保重。诸位保重。”

    延州城内，鲜血流淌、战痕倾泻，大量的西夏士兵此时已从延州西面、西南面溃退而出，追杀的黑旗军士兵，也从后方不断出来，城外西北的山地间，一团厮杀的漩涡还在继续，籍辣塞勒帅旗已倒，然而追杀他的几支队伍犹如疯虎，从入城时，这些队伍便直插他的本阵，到得此时，还紧紧撵住不放。

    因为出兵时的心理预期太高，此时在延州内外，多的是感到没有杀够的黑旗军士兵，尤其是对于大军的这些将领，对小苍河中某一部分的年轻士兵，有着巨大的诱惑力，这是因为小苍河如今的精神领袖，杀了一个皇帝。

    少量的亲卫和大量的溃兵围绕着籍辣塞勒，这位西夏将领抱着他的长枪，站在地上，胸口是压抑的发闷和痛楚。这支从山中杀来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军队。甚至到得眼前，他心中还有些懵，区区两日的时间，天翻地覆，几万大军的崩溃，对方如同狼虎般**。若是从客观的角度，他能够知道自己为何失败的原因，只是……仍旧无法理解。

    那纯粹是太过悬殊的战力差了，交锋的一瞬间，对方陡然爆发出来的战斗烈度，已经远远超过普通军队的承受能力。自己的指挥没有问题，策略没有问题，先前定下的守城预案没有问题，只是没有任何预案，是为了应付超出常识这么多的事情而准备的。

    就好像女真士兵与武朝士兵的战力对比。当武朝将领接受了女真强大的事实，与女真军队对阵时，还能有来有往。如果从一开始，大伙儿将彼此放在同一水平线上去衡量，那么只需要一次对冲，武朝不管多少的军队，都只会兵败如山。

    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西夏军队已经是占了优势的，即便面对折家军，彼此对冲也不是什么糟糕的选择。谁会预料到忽然从山中蹦出这么一支超出常理的队伍？

    巨大的混乱席卷而来，隐隐的，天边的日头已经显出橙黄色，喊杀声也越来越近。最后的几次视野中，他看见不远处一名年轻将领浑身赤红，杀过尸山血海，口中正在大喊：“我的——”微微偏头，有人手持钢刀，当头劈了下来——

    延州，由籍辣塞勒率领的西夏甘州甘肃军司在西北的土地上仅仅坚持了两天的时间，六月十八的这天下午，延州城破，西夏大军溃败如海潮冲散。而自山中陡然扑出之后，这支忽如其来的军队形如疯狂举动，到此时才仅仅完成了前半步。

    ***************

    轰--哗--

    闪电划过阴沉的雨幕，大雨之中，雷鸣声传来。

    六月二十，小苍河河谷，正笼罩在一片暴雨之中。

    半山上的小院，房子里点起了油灯，院落里，还有人在奔走回来，鸡飞狗跳的。云竹抱着女儿坐在门边看雨时，还能听见隔壁有声音传来。

    “……想要变这天下陈俗，说来好听，令民众知之，也不过说来好听。若真能做到，你以为这些年来便无人去试么，会做成什么样子……你小苍河的军队是不错，你可以将血性还给他们，逞一时之勇，可将来你如何管束。能为自我而战，就叫明事理？你以为哪个读书的不想做到令人明理……”

    “……而且，明理也并非读书能解决的。你也说了，我左家子孙不肖，有哪家子孙都是好的？莫非都只是长辈溺爱！？左家子孙谁不能读书？我左家家风莫非不严？不明道理，自以为是者，十有八九。这还是因为我左家诗书传家。左某敢断言，你就算真令天下人都有书读，天下能明理者，也不会足十一！”

    “……儒家是一个圆！这圆虽难改，但未尝不能徐徐扩大，它只是不能一步登天！你为求格物，反儒？这中间多少事情？你要人明理，你拿什么书给他们念？你黄口小儿自己写！？他们还不是要读《论语》，要读圣人之言。读了，你难道不让他们信？老夫退一步说，就算有一天，天下真有能让人明理，而又与儒家不同之学问，由儒家变成这非儒家之间的空，你拿什么去填？填不起来，你便是空口妄言--”

    前日谷中的混战之后，李频走了，左端佑却留下了。此时雷雨之中，老人的话语，振聋发聩，宁毅听了，也不免点头，皱了皱眉……

    *****************

    原州腹地，西夏大军军营，楼舒婉走出营帐，看见了军营当中的异动，有党项贵族军官匆匆过去，口中还在说着什么。询问身边懂西夏话的随从时，对方皱着眉头：“似乎是说……他们皇帝陛下，受伤了……”

    楼舒婉心中一惊，她皱起眉头，随后加快两步，冲过去拉住了一名已经熟识的年轻军官：“怎么了？你们……陛下遇刺了？”

    “不是，陛下砸翻他的桌子，手上负了些轻伤。”那军官看了看周围，“延州传来战报。”

    “延州？”

    “籍辣塞勒……”那军官正要详述，忽然又想起这女人的来历，和说过的一些话，“……你先前说的，山中的那帮流匪，有动作了。”

    “……宁毅？”楼舒婉甚至愣了一愣，才说出这个名字，然后瞪大眼睛，“小苍河那些人？”

    “四日前，他们从延州东侧山中杀出，一共万人，直扑延州，籍辣塞勒没能挡住他们。”

    “……他们绕过延州？去哪里？”

    “强攻延州，半日破城……”楼舒婉惊愕的目光中，这军官说出了犹如神话般的讯息，风吹过军营上空，天地都显得苍凉。楼舒婉先是愕然，然后沉吟，她想说“我早料到他会有动作的”，她心中隐约的的确有这种预期，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动作而已，对方从来就不坐以待毙。

    但真正让她惊愕到极点，一时间，仿佛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在消失般不真实的讯息，来自于接下来随口的一问。

    ……

    她问道：“那攻下延州之后呢？他们……”

    对方回答了他的问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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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六章 雳雳雷霆动 浩浩长风起（二）

    雷雨倾盆而下，由于大军出击陡然少了上万人的河谷在大雨之中显得有些荒凉，不过，下方聚居区内，仍旧能看见不少人活动的痕迹，在雨里奔波来去，收拾东西，又或是挖出沟渠，引导水流注入排水系统里。瞭望塔上仍有人在站岗，谷口的水坝处，一群穿着蓑衣的人在周围照看，关注着水坝的状况。尽管大量的人都已经出去，小苍河河谷中的居民们，仍旧还处于正常运转的节奏下。

    河谷那边的麦子，已经割了小半，因为下雨，便又停了下来。一些闲下来的农夫组成了巡逻队，披着蓑衣雨具在河谷周围的数个瞭望塔间巡行，此时正冒着暴雨行走在山上，提防着还有下一拨敌人的趁乱而来，闵初一的父亲闵三便身在其间，自记事起便沉默寡言的汉子，虽有一把力气，但遇上谁都强势不起来，这次却是自愿加入的巡逻队。以至于他提着叉子出门时，妻子便反复叮嘱了：“遇上那些坏人，你要叉啊，你就用力叉死他们，你这性子，不要退后。”

    小苍河中此时还是步兵居多，训练时讲得多的，便是结阵时不要退后：当身边有同伴，遇上任何事情，只进不退。说得多了，这些加入进来的农人、家属便也都曾听过。你退后半步，便是害了身边人。

    沉默的农人拿着叉子，便点点头：“我当他们是野猪。”

    他在这山上艰难地行走巡逻时，妻子便在家中缝缝补补。闵初一蹲在房子的门边，透过雨幕往半山上的院子看，那边有她的学堂，也有宁家的院子。自那日宁曦受伤，母亲流着眼泪给了她狠狠的一个耳光，她当时也在大哭，到现在已然忘了。

    只是这几天以来，宁曦在家中养伤，未曾去过学堂。小姑娘心中便有些担心，她这几天上课，犹豫着要跟元老师询问宁曦的伤势，只是看见元老师漂亮又严肃的面孔。她心中的才刚刚萌芽的小小勇气就又被吓回去了。

    于是这时候也只好蹲在地上一面默写元老师教的几个字，一面闷闷地生自己的气。

    半山腰上的院子里，宁曦的伤倒是已经好了，只是头上还缠着绷带，此时与弟弟宁忌都搬了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托着下巴看水：“好大的雨啊。”一旁的门边。云竹抱着女儿坐在那一道看着这漫天大雨。小姑娘生于夏天，一开始身体虚弱，听到雷声、雨声、任何声音都要被吓得哇哇大哭，这次听到雷雨，竟不再哭了，甚至还有点好奇的样子，小小的身体裹在襁褓里，外面每次闪电亮起，她便要眯起眼睛，将小脸皱成包子一般。然后又舒展开来。

    隔壁的房间里，说话的声音不时便传出来，不过，大雨之中，许多说话也都是模模糊糊的，门外的几人中，除了云竹，大抵没人能听懂话中的涵义。

    “……所谓罢儒反儒，并非是指儒家一无是处，相反。在这千余年的时间里，儒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只要忽视外来之敌，它的精巧程度。近乎完美。而且也正在变得更加完美，但是这个完美的方向，是走歪了的。您说读书人要明理，要读书，读什么，为什么不能读论语？当然要读论语。要读四书五经。”

    “……可是，死读书不如无书。左公，您摸着良心说，千年前的圣人之言，千年前的四书五经，是如今这番解法吗？”

    “……最简单的，孔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左公，这一句话，您如何将它与圣人所谓的‘仁’字并排做解？自贡赎人，孔子曰，赐失之矣，为何？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鲁人必多拯溺者矣。’为何？孔子曰，乡愿，德之贼也。可如今天下乡野，皆由乡愿治之，为何？”

    雷雨声中，房间里传出的宁毅的声音，流畅而平静。老人起初话语急躁，但说到这些，也平静下来，话语沉稳有力。

    “……教授弟子，自然用之直解，只因弟子能够读书，不久之后，十中有一能明其道理，便可传其教化。然而世人愚昧，即便我以道理直解，十中八九仍不能解其意，何况乡人。此时可用直解，可用乡愿，但若用之直解，时间矛盾丛生，必引祸端，故此以乡愿做解。哼，这些道理，皆是入门初浅之言，立恒有什么说法，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好，我的话不就在其中了吗。孔子著论语，乃是将其一生所得，收录其中。后世扬儒家，乃是以其中利于统治之言，曲解所得。我要得其道理，不曲解，做直解不就行了。”

    “哈哈，做直解，你根本不知，欲教化一人，需费何等功夫！春秋战国、秦至两汉，讲恩怨，重复仇，此为立恒所言盛世么？春秋战国战乱不断，秦二世而亡，汉虽强大，但诸侯并起，民众起事不断。世间每有如此纷争，必定民不聊生，死者无数，后世先贤怜悯世人，故如此释义儒家。诚如立恒所言，数百年前，民众血性有失，然而两百余年来的太平，这一代代人能够在此世间过活，已是何其不易。立恒，用你之法，一两代人激起血性，或能赶跑女真，但若无儒学节制，此后百年必定流毒不断，战乱纷争频起。立恒，你能看到这些吗？认同这些吗？民不聊生百年就为你的血性，值得吗？”

    “……坦白说，我自然能看到，我也认同。老人家您能想到这些，自然很好，这说明您心中已存改良儒家之念，这岂非就是我当初说过的事情？千百年来，儒学如何变成如今这样，您看得到，我也看得到，你我分歧，从不在此，只是对于今后是否还要如此去做，统御民众是否只能用乡愿，你我所见不同。”

    “你！还！能！如！何！去！做！”

    “……世间上所有事情，皆在发展变化之中，自上古以来，人们由刀耕火种。到后来渐渐的善用各种工具，初时人们走出一座大山，要花很多天，后来马车、道路渐渐多了。勾连两地，成本渐低，各种物资的出现，各种新器物的出现，包括大运河、航运的发达。它们在另一方面。也在不断改变朝廷统治和施政的方法。”

    “……新的变化，如今正在出现。统治的儒家，却因为当初找到的规矩，选择了不变，这是因为，我在圆圈里画一条线出来，要么你们折断它，要么你们让整个圆变得比那条线还大。左公，设想如今这些作坊再发展，一人可抵五十人之力。一人可生产往常五十人之货物，则天下物资丰盈，设想人人都有书念，则识字不再为士人之特权。那么，这天下要如何去变，统治方式要如何去变，你能想象吗？”

    “老夫是想不出来，但你为了一个八字没有一撇的东西，就要肆意妄为！？”

    “我也不想，若是女真人未来。我管它发展一千年！但如今，左公您为何来找我谈这些，我也略知一二，我的兵很能打。若有一天，他们能席卷天下，我自然可以直解论语，会有一大群人来帮忙解。我可以兴商业，兴工业，其时社会结构自然瓦解重来。至少。用何者去填，我不是找不到东西。而左公，如今的儒家之道在根性上的错误，我已经说了。我不期待你跟。但大变之世就在眼前，符合儒家之道的将来也在眼前，您说儒家之道，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

    房间里的声音持续传出来：“——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左公何解啊！？”

    里面安静了片刻，雨声之中，坐在外面的云竹微微笑了笑，但那笑容之中，也有着微微的苦涩。她也读儒，但宁毅此时说这句话，她是解不出来的。

    片刻之后，老人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好！那老夫便跟你解一解儒家之道……”

    外头大雨倾盆，天上闪电偶尔便划过去，房间里的争论持续许久，待到某一刻，屋里茶水喝完了，宁毅才打开窗户，探头往外面看，叫人送水。左端佑嚷着：“我却不用！”这边的宁曦已经往厨房那边跑过去了，待到他端着水进入书房，左端佑站在那儿，争得面红耳赤，须发皆张，宁毅则在桌边整理打开窗户时被吹乱的纸张。宁曦对这个颇为严肃的老人家印象还不错，走过去拉拉他的衣角：“爷爷，你别生气了。”

    左端佑哼了一声，他不理宁曦，只朝宁毅道：“哼，今日过来，老夫确实知道，你的军队，破了籍辣塞勒五万大军，攻下了延州。这很不简单，但还是那句话，你的军队，并非真正的明事理，他们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这样的人，放下刀枪，便要成祸害，这非是他们的错，乃是将他们教成这样的你的错！”

    “左公，不妨说，错的是天下，我们造反了，把命搭上，是为了有一个对的天下，对的世道。所以，他们不用担心这些。”

    “大言不惭，我且问你，你攻下延州而又不守，打得是什么主意。”

    宁毅回答了一句。

    “什么？”

    宁毅又重复了一遍。

    不多时，左端佑砰的推门出来，他的仆人随从连忙上来，撑起雨伞，只见老人走进雨里，偏头大骂。

    “愚不可及——”

    他柱着拐杖，在随从持伞的遮挡和搀扶下，大步地走出了院子，迎着大雨越走越远。当初宁毅说出那些造反整个天下的话，李频走后，老人留下来继续看事态的发展，谁知道才两天，便传来在当日下午延州城便被攻破的消息。

    对于道的争论是大事，但毕竟一时间不会波及到现实，相反，武朝还没有一支这样能打的部队，本着既哀且怒的心理，他最终决定过来，与宁毅辩上一番，试图拯救这走错路的孩子，谁知道最后聊起黑旗军的动向，听到宁毅的那个答案，他才真能确定，这整个山谷的人，都已经疯了，秦家的小子，也已经疯了。

    老人才不愿跟真正的疯子打交道。

    不过，这天夜里生完闷气，第二天上午，云竹正在院子里哄女儿。抬头看见那白发老人又一路矫健地走过来了。他来到院子门口，也不打招呼，推门而入——旁边的守卫本想阻拦，是云竹挥手示意了不用——在屋檐下读书的宁曦站起来喊：“左爷爷好。”左端佑大步穿过院子。偏过头看了一眼孩子手中的漫画书，不搭理他，直接推开宁毅的书房进去了。

    正在桌边写东西的宁毅偏过头看着他，满脸的无辜，随后一摊手：“左公。请坐，喝茶。”

    不多时，房间里的争吵又开始了。

    *****************

    就在小苍河河谷中每天无所事事到只能坐而论道的同时，原州，局势正在急剧地变化。

    楼舒婉与随行的人站在山头上，看着西夏大军拔营，朝东北方向而去。数万人的行动，一时间黄土漫天，旌旗猎猎，杀气延绵欲动天云。

    “楼大人。我们去哪？”

    随行的人员只有一名丫鬟是女子，其余皆是男人，但面对楼舒婉，都是恭恭敬敬的，不敢有丝毫怠慢。

    “……去庆州。”

    “是。”

    “我总觉得……”

    “嗯？大人，觉得什么？”

    楼舒婉欲言又止，随行的虎王麾下官员问了一句，但片刻之后，女人还是摇了摇头，她心中的话。不好说出来。

    原本西夏大军屯兵原州以北，是为了出击剿灭种冽率领的西军残部，然而随着延州忽如其来的那条军报，西夏王勃然大怒。平山铁鹞子已率队先行。随后本阵拔营，只余深入环州的万余精锐应付种冽。要以雷霆万钧之势，踏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万余武朝流匪。

    只因在攻下延州后，那黑旗军竟未有丝毫停留，据说只取了几日粮食，径直往西面扑过来了。

    此时地里的麦子还没割完。由延州往庆州、往原州一线，不仅仅是延州溃兵在逃散，有许多麦子还在地里等着收运，对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朝着这边过来，不论其目的到底是麦子还是后防空虚的庆州，对于西夏王来说，这都是一次最大程度的藐视，赤裸裸的打脸。

    按照分析，从山中跃出的这支队伍，以铤而走险，想要呼应种冽西军，打乱西夏后防的目的居多，但偏偏西夏王还真的很忌讳这件事。尤其是攻下庆州后，大量粮草军械囤积于庆州城内，延州先前还只是籍辣塞勒坐镇的中心，庆州却是往西取的前哨，真要是被打一下，出了问题，以后怎么样都补不回来。

    一切发展都极快，军情来得极快，对方来得极快，西夏大军反应的速度也极快。一支九千人的部队像傻逼一样扑向一支七万人的，七万人这边要怎么反应——其实也没多少可说的。

    总不至于调头逃跑吧。

    唯有楼舒婉，在这样的速度中隐约嗅出一丝不安来。先前诸方封锁小苍河，她感到小苍河毫无幸理，然而内心深处还是觉得，那个人根本不会那么简单，延州军报传来，她心中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想法升起，那叫做宁毅的男人，狠勇决绝，不会在这样的局面下就这样熬着的。

    能攻下延州，必是呕心沥血的布局，九死一生的战斗，小苍河危局已解，然而更大的危机才正要到来——西夏王岂能吞下这样的屈辱。就算一时解了小苍河的粮食之危，异日西夏大军反扑，小苍河也必然无法抵挡，攻延州不过是无法可想的饮鸩止渴。然而当听说那黑旗军队直扑庆州，她的心中才隐隐升起一丝不祥来。

    那个男人在攻下延州之后直扑过来，真的只是为种冽解围？给西夏添堵？她隐约感到，不会这么简单。

    她望着远方，沉默不语，心中扑通扑通的，为了隐约察觉到的那个可能，已经烧起来了……

    不会是这样，简直痴人说梦……可对于那个人来说，若真是这样……

    作为这次大战的第三方，正在环州加快收粮，苟延残喘种冽西军是在第二天才收到女真拔营的情报的，一番打探之后，他才稍稍理解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西军内部，随后也展开了一场讨论，关于要不要立刻行动，呼应这支可能是友军的队伍。但这场讨论的决议最终没有做出，因为西夏留在这边的万余大军，已经开始压过来了。

    几天之后，他们才收到更多的消息，那时，整个天地都已变了颜色。

    从女真二次南下，与西夏勾连，再到西夏正式起兵，吞并西北，整个过程，在这片大地上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然而在这个夏末，那忽如其来的决定整个西北走向的这场战事，一如它开始的节奏，动如雷霆、疾若星火，凶狠，而又暴烈，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迅雷不及掩耳的劈开一切！

    “走！快一点——”

    “走走走走走——”

    山川之上，黑旗延绵而过，一队队的士兵在山间奔行，朝西面而来。秦绍谦骑着马，目光冰冷却又炽烈，他望着这山间奔行的洪流，脑中转着的，是在先前多次推演中宁毅所说的话。

    “……但凡新技术的出现，只有第一次的破坏是最大的。我们要发挥好这次破坏力，就该选择性价比最高的一支军队，尽全力的，一次打瘫西夏军！而理论上来说，应该选择的军队就是……”

    军队穿过山岭，秦绍谦的马穿过山岭高处，前方视野陡然开朗，牧野山川都在眼前推展开去，抬起头，天色微微有些阴沉。

    “不要下雨啊……”他低声说了一句，后方，更多驮着长箱子的战马正在过山。

    百余里外，天下最强的铁骑正穿过庆州，席卷而来。两支军队将在不久之后，狠狠地相遇、碰撞在一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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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七章 雳雳雷霆动 浩浩长风起（三）

    武朝靖平二年六月，天下局势正处于暂时的稳定和回复期。

    女真在攻下汴梁，掠夺大量的奴隶和资源北归后，正在对这些资源进行消化和归纳。被女真人逼着上台的“大楚”皇帝张邦昌不敢觊觎皇帝之位，在女真人去后，与大量朝臣一道，弃汴梁而南去，欲选择武朝残余宗室为新皇。

    女真人的离去并未使北面局势平定，黄河以北此时已动荡不堪。察觉到情况不对的许多武朝民众开始携家带口的往南面迁徙，将熟的麦子稍稍拖慢了他们离开的速度。

    至于黄河以北的诸多大户，能走的走，不能走的，则开始运筹和谋划将来，他们有的与周围军队勾连，有的开始扶持武力，打造救亡私军。这中间，有为私有为公的，多半都是出于无奈。一股股这样那样的地方势力，便在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于北方大地上，逐渐成型。

    谁都能看出来，自女真人的两度南下，甚至攻破汴梁之后，雁门关以南、黄河以北的这片区域，武朝已经不存在实质上的掌控权。或能一时掌控话语，但女真一来，这片地方军胆人心已破，不存在坚守的可能了。

    麦子便要收获，水稻也快差不多了，将要上台的皇帝成为百姓心中新的期盼。在武朝经历如此大的耻辱之后，希望他能选贤任能、励精图治、重振国体，而在蔡京、童贯等盘踞朝堂多年的势力去后，武朝残存的朝堂，也确实存在着振作的可能和空间，大量的学人士子，民间武者，再度开始奔走运作，希望能够从龙有功，一展抱负。甚至不少原本隐居之人，眼见国事危殆。也已经纷纷出山，欲为振兴武朝，献计献策。

    而在这段时间里，人们选择的方向。大约有两个。其一是位于汴梁以东的应天府，其二则是位于长江南岸的江宁。

    此时，经过女真人的肆虐，原本的武朝都城汴梁，已经是狼藉一片。城墙被破坏。大量防御工事被毁，事实上，女真人自四月里离去，是因为汴梁一片死人太多，疫情已经开始出现。这古老的城池已不再适合做都城，一些北面的官员属意此时作为武朝陪都的应天府，重建朝堂。而另一方面，即将登基为帝的康王周雍原本居住在江宁府，新朝堂的核心会被放在哪里，如今大家都在观望。

    这辽阔天地。武朝与金国，是如今天地中心的两方，野心家与实权者们熙来攘往，等待着这下一步局势的变化，观望着两个大国之间的再度博弈，百姓则在这稍许安宁的夹缝间，期待着更长的平安能够持续下去。而在不被主流关注的边缘之地，一场战斗正在进行。

    西北，庆州，董志塬。中华农耕文明最古老的发源地，一望无际。铁蹄翻飞如雷动。

    阴天，铁甲的骑兵，像是一堵巨墙般冲锋过来了！

    平山铁鹞子。

    有史以来最恐怖的重骑兵之一。西夏王朝立国之本。总数在三千左右的重骑兵，人马皆披铁甲，自西夏王李元昊建立这支重骑兵，它所象征的不仅仅是西夏最强的武力，还有属于党项族的贵族和传统象征。三千铁甲，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相续，他们是贵族、军官，亦是国本。

    对于统帅铁鹞子的大首领妹勒来说，眼前这仗，并非是铁鹞子遇上的最艰难的阵势，将要进行的，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交锋。从山中出来的这支悍匪军队触怒了李乾顺，西夏大营超过七万人都已经开始拔营东进，但他们并非是为了这支军队而来，而是在延州丢失之后，西夏高层不得不放弃立刻往西推进的计划，在小麦收割的重要关头，稳定下后方已经进了肚子的战果，并且避免被躲在一旁的折家军摘了桃子。

    在此之前，西夏已经被种家压着打了二十年，李乾顺能够一战拓开西北局势，西夏才隐隐有了中兴之势。然而这样的势头才进行到一半，被人从后方捅了这样的一刀，李乾顺心中的怒火可想而知。

    这些年来，因为铁鹞子的战力，西夏发展的骑兵，早已不止三千，但其中真正的精锐，终究还是这作为铁鹞子核心的贵族队伍。李乾顺将妹勒派出来，便是要一战底定后方乱局，令得众多宵小不敢作乱。自离开西夏大营，妹勒领着麾下的骑兵也没有丝毫的拖延，一路往延州方向碾来。

    六月二十三的上午，两军在董志塬的边缘相遇了。

    骑兵也好，迎面而来的黑旗军也好，都没有减速。在进入视野的尽头处，两只军队就能看到对方如黑线般的延伸而来，天色阴霾、旌旗猎猎，放出去的斥候轻骑在未见对方主力时便已经历过几次搏杀，而在延州兵败后，铁鹞子一路东行，遇上的皆是东面而来的溃兵，他们便也知道，从山中出来的这支万人军队，是不折不扣的悍匪劲敌。

    这样的认知对铁鹞子的将领来说，没有太多的影响，察觉到对方竟然朝这边悍勇地杀来，除了说一声大胆外，也只能说是这支军队连番大胜昏了头——他心中并不是没有疑惑，为了避免对方在地形上做手脚，妹勒命令全军绕行五里，转了一个方向，再朝对方缓速冲锋。

    只见视野那头，黑旗的军队列阵森严，他们前排长枪林立，最前方的一排士兵手扶斩马巨刃，一步一步地朝着铁鹞子走来，步伐整齐得犹如踏在人的心跳上。

    当两军这样对垒时，除了冲锋，其实作为将领，也没有太多选择——最起码的，铁鹞子尤其没有选择。

    有许多事情的被决定，往往没有给人太多时间。这几天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快节奏的，那黑旗军下延州是无比快速的节奏，一路杀来是无比快速的节奏，妹勒的出击是无比快速的节奏，双方的相遇，也正落入这种节奏里。对方没有任何迟疑的摆开了迎击阵势，士气昂然。作为重骑的铁鹞子在董志塬这种地形上面对主要是步兵的列阵，如果选择迟疑，那以后他们也不用打仗了。

    更何况。西夏铁鹞子的战法，向来也没什么多的讲究，一旦遇上敌人，以小队聚拢结群。朝着对方的阵势发动冲锋。在地形不算苛刻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军队，能正面挡住这种重骑的碾压。

    对方阵型中吹起的号声首先点燃了导火索，妹勒目光一厉，挥手下令。随后，西夏的军阵中响起了冲锋的号角声。旋即铁蹄飞奔，越来越快，犹如一堵巨墙，数千铁骑卷起地上的尘土，蹄音轰鸣，排山倒海而来。

    前阵即将踏入一箭之地，妹勒在后方隐约看见对面的军队拔腿朝后飞奔，他心中感到不对。但这样的距离下，如果前方真有什么陷阱。铁鹞子并非没有变阵或者直接冲杀过去的能力。而对方调头，锐气已失，距离只要过去，对方就要经历屠杀——往日里，这等异想天开，让大军调头然后推拒马出来的敌人，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往往只是死得更快而已。

    有什么东西飞起在天空中，然后落下来了……

    **************

    小半个时辰前，黑旗军。

    高磊一面前行。一面用手中的石片摩擦着长枪的枪尖，此时，那长枪已锐利得能够反射出光芒来。

    前、后、左右，都是奔行的同伴。他将手中的石片递给旁边的同行者，对方便也卸下了枪锋，挥手打磨。

    他们都知道，再过不久，便要面对西夏的铁鹞子了。

    “老子在延州，杀了三个人。”磨刀的青石与枪尖相交。发出清冽的响声，旁边的同行者擦过几下，将石片递给另一侧的人，口中与高磊说话，“你说这次能不能杀一个铁鹞子？”

    “夏村之后，咱们还怕过谁吗。”高磊低头说了一句，声音沉闷。这个时候，他全身的血脉都在动，感觉脑子里突突突的响，视野微微颤抖。奔跑纯是本能，前后左右所有人，几乎都是这样。不奔跑是不行的。

    自一次杀穿延州之后，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什么杂兵，而是这支名震天下的重骑。谁的心中，都酝着一股紧张，但紧张里又有着自傲的情绪：咱们说不定，真能将这重骑压过去。

    汴梁城外面对女真人时的感觉已经淡漠了，而且，当时身边都是逃跑的人，就算面对着天下最强的军队，他们到底有多强，人们的心中，其实也没有概念。夏村之后，众人心里大约才有了些骄傲的情绪，到得这次破延州，所有人心中的情绪，都有些意外。他们根本想不到，自己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这种强大的自信并非因为单人的勇武而盲目得到，而是因为他们都已经在小苍河的简单授课中明白，一支军队的强大，源于所有人合力的强大，彼此对于对方的信任，所以强大。而到得如今，当延州的战果摆在面前，他们也已经开始去幻想一下，自己所在的这个群体，到底已经强大到了怎样的一种程度。

    也是因此，即便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铁鹞子，众人也都是微带紧张、但更多是狂热和谨慎的冲过去了。

    看看周围，所有人都在！

    关于战法，从三天前开始，众人就已经在军官的带领下反复的推敲。而在战场上的配合，早在小苍河的训练中，大致都已经做过。这两三天的行军中，即便是黑旗军最底层的军人，也都在心中咀嚼了几十次可能出现的情况。

    当那支军队到来时，高磊如预定般的冲向前方，他的位置就在斩马刀后的一排上。后方，马队逶迤而来，特种团的战士迅速地下马，翻开箱子，开始布置，后方更多的人涌上来，开始收缩整个整列。

    铁鹞子转变了进攻的方向，高磊与众人便也奔跑着改变了方向。即便有着变阵的推演，高磊还是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枪，摆出的是无可挑剔的面对战马的姿势。

    “……战场形势千变万化，如果后方出现问题，不能变阵的情况下，你们作为前列，还能不能后退？在身后同伴提供的支援不能打败铁鹞子的情况下，你们还有没有信心面对他们！？你们靠的是同伴，还是自己！？”

    这是在几天的推演当中，上头的人反复强调的事情。众人也都已有了心理准备，同时也有信心，这军阵当中，不存在一个怂人。即便不变阵，他们也自信要挑翻铁鹞子，因为只有挑翻他们，才是唯一的出路！

    站在第二排的位置上，巨大的军阵已成型，视野之中，个人的存在渺小难言。前方，那铁骑以翻飞而来了。数千铁骑拉开的阵势长达百丈，不断加快着速度，犹如一堵巨墙，震荡了原野。西夏的铁鹞子重骑并非连环马，他们不以勾索彼此勾连，然而每一匹铁骑上，战马与骑士的铁甲是彼此绞连的。这样的冲阵下，即便马背上的骑士已经死去，其胯下的战马仍旧会驮着尸体，跟随大队冲锋，也是这样的冲阵，让天下难有部队能够正面抗衡。

    鲜血在身体里翻涌犹如燃烧一般，后撤的命令也来了，他抓起长枪，转身随着队列飞奔而出，有一样东西高高的飞过了他们的头顶。

    那东西朝前方落下去，马队还没冲过来，巨大的爆炸火焰升腾而起，骑兵冲来时那火焰还未完全收起，一匹铁鹞子冲过爆炸的火焰当中，毫发无损，后方千骑震地，天空中有数个包裹还在飞出，高磊再度站住、转身时，身边的阵地上，已经摆满了一根根长长的东西，而在其中，还有几样铁制的圆形大桶，以仰角朝向天空，首先被射出去的，就是这大桶里的包裹。

    第二发包裹落进了马队里，随后是第三发、第四发，巨大的气浪冲击、扩散，在那一瞬间，空间都像是在变形，高磊手持长枪站在那儿朝前方看，他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旁边的后方有人在喊：“走开！走开！走远点……”高磊才偏过头，随即感到巨响传来，他脑袋便是一懵，视野摇晃、嗡嗡嗡的乱响，再朝前看时，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一百多门榆木炮，几乎在同时发射！

    对面，当第一个包裹落下爆炸时，军阵中的妹勒还在陡然间放下了一颗心。铁鹞子并不害怕武朝的火器，他们身上的铁甲不怕那爆炸的气浪，久经战阵的骏马也并不畏惧忽如其来的爆炸声，然而下一刻，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无数的炸响几乎是在同一刻响起，冲击而来，长达百丈的巨墙上，无数的花朵盛放，爆炸的气浪、黑烟、飚射的碎屑，混合的血肉、铁甲，一瞬间犹如陡然聚成的巨浪，它在所有人的面前，转眼间扩张、升高、升高、暴涨成滔天之势，吞没了铁鹞子的整个前阵。

    第一列第二列已被吞没，第三列、第四列、第五列的骑兵还在飞驰进去，转眼间，扑入那片巨墙。按照往昔的经验，那不过是一片烟尘的屏障。

    铁鹞子小队长那古呐喊着冲进了那片昏暗的区域，视野收紧的瞬间，一样东西朝着他的头上砸了过来，哐的一声被他高速撞开，飞往后方，然而在惊鸿一瞥中，那竟像是一只带着铁甲的断手。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后方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声音被气浪吞没下去，他感到胯下的战马微微飞了起来——这是不该出现的事情。

    巨大的冲击在下一刻来了，战马和他一同砸在了地上，一人一马朝着前方飞出了好远，他被战马压住，整个下半身，疼痛和麻木几乎是同时存在的两种感觉。他已经冲出了那片屏障，前一刻还被蹄音统治的大地，此时已经换成另一种声音，他躺在那里，想要挣扎，最后的视野之中，看到了那犹如无数花开一般的瑰丽景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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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八章 雳雳雷霆动 浩浩长风起（四）

    阴霾的天空下，骑兵的推进犹如海潮汹涌。总数将近六千的骑兵阵，从天空中看下去，密密麻麻，前端的铁甲重骑在整个冲势间，就像是潮水涌起的一波波巨浪，在平原上冲锋起来，真有小山都要推平的威势，碾碎一切。

    铁甲重骑呼啸前行时，侧后方的半段逐渐分离，开始往侧面绕行前突，这是从铁甲骑兵中分离的半数轻骑——铁鹞子虽是重骑，却常在西夏作战中被用作主力，长于奔袭作战，机动迅速。在长程奔袭时，会以等量或是倍之的驮马跟随，携带重甲。这些驮马虽不如战马精锐，然而当重甲被卸下，随行的副兵仍旧能够以之为坐骑，组成轻骑作战。

    西夏本就为部落制，等级森严，铁鹞子作为精锐中的精锐，一人常配三名副兵，这些副兵便是铁鹞子骑士家中的奴仆、亲卫，无论勇力还是忠诚心都颇为过关，堪称百里挑一。纵然胯下战马不够好，仍旧是颇为精锐的一股力量。

    这次黑旗军破延州展现出来的战力强横，为了迅速咬死这支后方出来的流匪部队，妹勒带领两千七百铁鹞子迅速奔袭而来，跟随的则是两千七百多的驮马轻骑。自准备开战时起，副兵首领常达接到的命令便是从旁干扰，见机而行。他带领近三千轻骑开始往侧面环绕，对面阵列有序，看来颇为凶悍，但按照往日作战的经验，这支凶悍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军队仍旧会被重骑前锋已一换多，迅速砸开。而自己需要注意的，是对方阵列后侧已经列队的一两千轻骑兵。

    对方骑的是专为作战而养的骏马，自己这边坐骑稍微逊色，但麾下骑士的勇武，却绝不会逊色这天下的任何人，对此，常达有着巨大的信心。一旦对方露出什么不好的端倪，自己带领的这支骑兵，将会毫不犹豫地冲向对方。

    他紧盯着前方的战局，一呼、一吸。铁蹄翻腾的重骑兵将速度加到了巅峰，便要踏入一箭之地。按照往日的经验，箭矢将会飞过来，然而对于铁鹞子，意义是不大的——纵然明白这点，仍然会有箭矢，有时候会有几个运气不好的重骑落马。

    然而没有箭矢。

    下一刻，攻击排山倒海般的来了！

    没有多少的预兆，随着第一朵爆炸火焰的升腾，无数的爆炸就在铁骑浪潮前拍的锋线上掀起了巨浪，震耳欲聋的响声席卷而出，那巨浪无声地掀起、升腾，就像是迎面冲来，与铁鹞子巨潮扑在一起，僵持了一瞬，然后，双方都互相拍打进去。

    “哇啊——”

    砰！

    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小队长那古呐喊着冲入烟尘的巨潮，又从另一面狠狠地砸了出去，摔倒的铁甲战马压住了他的身体，在痛苦与麻木并存的感觉里抬起头来，巨浪的这边，无数的花朵在升腾！

    灰黑色的屏障、烟尘、涌起的冲击波、呛人而干燥的气味，一切都在升腾扩张，从前方发射而出的物体轰然射进这片屏障里。黄色的光芒在黑烟、尘土中爆炸开，随之呼啸的还有暗红的火焰，各种细小物体飞溅，气浪滚滚翻涌肆虐。

    在那古的视野中，近处呈现的爆炸犹如地动山摇，对于个人来说，重甲的铁鹞子奔驰如山，他们奔突出这片屏障，倾倒、翻滚便也犹如山崩一般。对敌军阵列的冲击收缩了骑兵队列的锋面，使战马之间的间隔变得比通常情况密集，升腾的黑烟与土尘挡住了骑兵的视线，不少骑兵仍显完好，然而在高速的冲刺下，他们或被战马的尸体绊倒，或是撞上了前方开始受惊横插的同伴，在轰然巨响中撞飞向地面。

    黄土高坡的地面上，植被本就稀少，此时虽然还不如后世那般贫瘠，但被爆炸的威力一搅，土尘滚滚升腾。

    这样巨大的混乱中，一部分的战马还是惊了。

    视野在震荡，不祥的气流混乱难言，同伴往这黑色的屏障外冲出来，或奔或崩，或也有少量还在加速前行的。那古看见一匹重骑从烟尘里冲出来，马上骑士还显得完好，下一刻，从那边射来的物体砰的打中了狂奔的骑士，战马还在冲出去，马上着甲的半个身体往后方炸得四分五裂。

    这是妖法！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还想从马下爬出来，正自用力，后方一匹铁鹞子奔突出来，马失前蹄，犹如小山一般的淹没了他的视野……

    “——榆木炮第二发装填！”

    “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

    “不要让他们喘气——”

    黑旗军的阵地上，特种团的军官正歇斯底里地大喊出声，后方，两千骑兵开始拉出去了，步兵阵列中气氛肃杀，侯五、毛一山等人正等待着冲锋的那一刻。在他们的周围，特种团的士兵正在迅速组装便携式拒马。这些拒马以铸铁长棍为中轴，交叉插入铁制长枪后固定，六柄长枪与一根铸铁为一组，固定后放在地上几乎不可能移动，就算翻滚一个面，也依旧是同样的造型，组装好后，飞速地推向前方。

    董志塬上的这场大战才刚刚开始，然而这迎面而来的一击犹如梦幻一般，在这个时代，几乎是从不曾出现过的景象。

    第一轮的炮击直接炸瘫或是震死的大概仅是百多的铁甲重骑，但真正壮观的还是那正在升腾的烟尘屏障。它遮挡了铁鹞子冲锋的视线，倒下的骑兵同时成为了拒马，此时摔倒的骑兵数量还在不断上涨。整个前列被覆盖进去的近千骑兵，或多或少的都已受到影响，有的战马惊了，发足狂奔却错了方向——这年月里，骑兵有放鞭炮或是制造噪音让战马适应战场声响的训练，但从未到过这种程度。

    有的骑兵则在马背上被震裂了鼓膜，飞散的烟尘迷住了眼睛，而战马的平衡同样受到了影响，一时间，奔突出来的重骑或被同伴绊倒，摔得颈骨折断，或是在奔跑中撞向其它骑兵，马上骑士拼命拉马，越奔越快然后轰然飞扑倒地。剩余的骑兵在微微调整后持续奔来，而在这边，炮弹也还在连续地发射着。

    不少的骑兵被持续过滤出去。

    炮阵中，士兵迅速地清理炮膛，在榆木炮中装入或空心或实心的炮弹，铁炮的占比则有二十余门，装入的多是空心的炮弹，这些铁炮规格、口径不尽相同，有些浑然一体，有些则已经分作两段，如后世的佛郎机炮一般，炮管与装药的子炮呈分体结构，一发射出后，子炮拆下，另一枚子炮已迅速地装上去。

    小苍河中工匠技艺一项的负责人林静微与公孙胜站在铁炮集群的附近，看着战线前方落单后迷惘徘徊，或是挣扎着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的重骑，微微皱眉。此时周围满是巨大噪音、呐喊声、炮声。林静微一面看，一面也朝着旁边大喊：“按照平日里来，按照平日里来，那边，你干什么！当心手里的炮弹，炸死你个王八蛋——”

    砰砰的声音中，还有炸药包在飞上天空，有的落在马群里爆开，有的过了一阵才爆。公孙胜仔细地看着那爆炸的威力。

    自宁毅来到武朝之后，时间已过去了将近九年，而对于火药，宁毅几乎从一开始就在下意识的做改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中国古代的黑火药与现代的黄火药是两个概念，黑火药的提升空间并非无限，而要发展至现代的炸药，三硝基甲苯、（石肖）化甘油，则需要大量的化学基础。

    瓶颈存在，但有些事情并不是没有折衷的办法。制作（石肖）化甘油的三样基本化合物，硫酸，在古代就早已被炼丹师发现，硝酸暂时是没有的，但其原料在武朝并不缺少，这个年月里，硝石的作用主要是大户人家在夏天制冰之用，硝石干馏，又或是与硫酸反应，水解都能得到硝酸。至于甘油，以硫酸与动植物油脂加热反应，然后与苏打或石灰反应，便能分离出来，甚至于，顺便还能做肥皂。

    对于宁毅来说，这些原理并不陌生，但想要在这个年代找到合适的配比和制作方法，自然有着巨大的难度。好在他的专长虽非化学，却是用人和运营。在给手下的匠人普及基本的化学知识后，这些事情都可以由别人去做，而自公孙胜这些人加入进来，旗下的匠人不断增加，他最初的化学知识，其实已经跟不上作坊里研究的进展。

    在后来的炸药坊推进中，实践成果是远高于理论知识的，拥有了基本化学常识的匠人们也成不了门捷列夫，但在追求效率，讲究记录、对比的现代研究体系下，其制造的火药成色已经愈发精纯。在硫酸、硝酸皆能制备之后，例如硝化棉等物已经在作坊里出现，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公孙胜这些人混合后，火药的爆炸力也已经相当可观，足以在战场上决定性地运用起来了。

    （石肖）化甘油此时倒也已经有了一定的制备基础，但宁毅并没有贸然发展这个。一来因为造反以后，物资确实缺乏，后世养猪，一身肥膘，这年月里养猪全是瘦肉，以动植物脂肪制取甘油，都太过奢侈，性价比不高。二来（石肖）化甘油从发明到能够相对安全的使用，还有很长一段的路走，在作坊里的匠人弄懂硅藻土之前，宁毅也不敢乱来。而这次的出兵，小苍河中所有能够动用的东西，基本都已经用上了。

    自作坊中制出的几种延迟引信，手工制作的空心弹，包括宁毅从一开始就要求制作的大当量炸药包，极为奢侈的铁制发射筒--这些口径极大的抛射炸药包的圆筒，在后世被称作飞雷。

    解放战争时期，以油桶迫发的炸药包，落下时威力比一般的大炮要惊人得多，其中包装的现代炸药爆炸的威力，一次可以横扫方圆二十余米的范围，人畜尽没，因为被冲击波震死，死时连伤口都找不到，因此又被称作“没良心炮”。

    此时发射的炸药包自然不会有这样的威力，然而落在地上爆炸之后，冲击波扩大到周围三四米的范围，声势、气浪惊人，滚滚烟尘之中，战马在近处因为巨大的冲势便会被抛飞出去，砰的撞向旁边的同伴。

    “世道要变了……”

    天空中乌云流散，公孙胜看着冲过来的少量重骑，说了一句，然后伸手拿起地上的大铁锤。他一身道士长袍，看起来仙风道骨，实际上能在梁山匪帮里占一席之地，本身却颇有力量，此时拖着锤子冲向前方，一匹重骑正朝他这里疾奔而来，两人转眼相触，道士借着冲势猛地挥起重锤，由下而上砰的一声恐怖的巨响，砸在了那战马的头上，整匹战马嗷的一声，四蹄翻飞砸向了一旁的地面，鲜血与浮尘翻滚。

    他拿着锤子，走向冲来的另一名骑兵，旁边也有步兵涌了过去，待到将那骑兵砸翻在地，公孙胜才朝着后方大吼出来：“快一点——”

    从对面奔驰而来，冲过了爆炸区域后得以幸存，并成功抵达这边前沿的重骑兵，此时已仅有三分之一了，一部分的重骑兵因为骑士或是战马的受损还在烟尘里迷惘地拍换。二十余架铁制拒马被士兵扛着等在了他们的前方，其后是斩马刀、长枪和铁锤。等在这边的士兵耳朵里同样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他们的耳朵里，几乎是没有声音的。铁骑因为汹涌的炮击损失了一些速度，但依旧排山倒海般的过来了，铁甲的重骑撞在那拒马上，将拒马撞断，或是推得它在地上走，更多的重骑过来，他们挥舞斩马刀和长枪迎上去，铁锤兵挥舞开山重锤狠狠地砸在那战马或是骑士的铁甲上，血从铁甲的甲缝里涌出来。

    这时候，铁鹞子的中阵也已经扑过了那面烟尘的巨墙，他们相对谨慎，速度也稍有减慢，更多的绕向了烟尘的两侧，而由于炮击的减弱，升腾的黑烟正在空处视野来，后方的妹勒也大致看清楚了前方的情况。

    这年月里，一般的军队战损一成便要崩溃，铁鹞子并非是这样的弱鸡军队，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在许多时候，他们也不惜以牺牲来换取胜利，但重要的是，牺牲能够换来胜利。

    此时，大战才开始不久，一次的冲锋，前阵冲了过去，中阵稍有犹豫，此时也已经跨入接战的一箭之地的范围，他们还想往前冲，但在更前方，那只军队犹如巨兽，正将三分之一的铁鹞子部队吞噬殆尽。在这之前，没有任何远程的交锋，能够如此威胁到铁鹞子。

    中阵还在冲锋，事情发生得太快，他们还来不及崩溃，阵列中的士兵只是觉得迷茫，稍有理智的军官回头看那巨大的帅旗。妹勒也在率众狂奔而来——他原本想要营救或是支援陷入爆炸中的前阵，这个时候，即便是久经沙场的他，心中也是一片空白。

    整个前阵几乎完全失去战力——完蛋了。

    但士气未失，冲过去似乎又还能打。继续冲，还是不冲，这是个问题。

    这一瞬间……他想起了他的麻麻……

    ************

    没有多少人发现，整个炮阵，此时已经沉默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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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随笔：当大象重返平原

    家人正在外面吃饭，.进入二十岁后，又过去了十年，这可能是第一次我不能在除夕这天晚上躲在房间里尽情玩游戏写东西的一年。过去的一年对我而言是极其重要的一年，当然，也是在最近，我才无比强烈地意识到，过去的每一年，对我来说，都是无比重要的年岁。

    我的二十年代，从整体上来说，是慌张而窘迫的十年。应当张扬的时候不曾张扬，不该思考的时候过分思考，本该犯错的时候不曾犯错，这些在我往日的随笔里都已说过。

    好的人生可能该是这样的：在人生的前半段做加法，我们把有趣的事情一件件的经历一下，把该犯的错误，该有的局促都慢慢地积攒好了，等到人生的下半段，开始做减法，一件件的剔除那些不必要的东西。

    人的二十年代，应该是做加法的，然而我已经做起了减法，一切可以干扰我思绪的，几乎都被扔开。如今回想起来，这整个十年，除了开始的时候我出去打工，到后来，就只剩下写书和赚钱之间的拉锯和挣扎了——您没看错，写好书和赚大钱，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立的。

    当我拥有了足够理性的思考能力之后，我常常对此感到遗憾。当然，如今已不必遗憾了。

    结婚之后常觉得是进入了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阶段，有很多东西可以放下了，完全不去想它，例如女人，例如诱惑，例如可能性。当然，也有更多的我以前不曾接触的琐碎事情正在接踵而来。今天早上妻子说，结婚这两个多月就像是过了二十年，也确实，变化太多了。

    例如在我码这段文字的时候，她正在拿着梳子把我梳成一个傻逼形状，就让我很纠结要不要打她。

    好吧，写这些不是为了秀恩爱，而是……我最近常常在想，我的人生，是不是就要进入下半个阶段了，这常令我感到恐慌，因为上半段真是太快了。如果上半段这样快的就过去了，是否将来忽然有一天，我站在六十岁的界限上，蓦然发现下半段也将进入尾声——我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必然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因此想到我的父母，我初见他们时，他们都还年轻，满是活力与棱角，如今他们的头上已经有了根根白发，他们见我结婚了，非常高兴，而我将从这个家里搬出去，与妻子组建一个新的家庭了。迟早有一天，我回到家里会看见他们愈发的苍老，迟早有一天，我将送走他们，然后回忆起他们曾经年轻的活力，与此时高兴的笑容。

    我也因此想到人生中遇上的每一个人，想到此时坐在小区门口晒太阳的老奶奶——大概是半年前，我忽然想写《隐杀》，在后头再加几个篇章，写家明和灵静她们四十岁的时候，五十岁的时候，写他们六十岁七十岁时的相互搀扶，我每隔几年写个一篇，我们曾经看见他们长大，然后就也能看见他们慢慢的变老。如此我们会看到他们整个生命的流逝，我为了这几篇想了很久，后来又想，让大家看到他们这一生的温馨和相守，是否也是一种残酷，当我写到七十岁的时候，他们的曾经的温馨，是否会变成对读者的一种残忍。然后竟对自己的动笔有些犹豫。

    当然，后来没写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严打，为了避嫌，把《隐杀》给暂时屏蔽掉了。嗯，等到我对这些事情有了更多的感悟，再来考虑写它吧。

    我对此感到畏惧，但不可否认的是，结婚了，曾经的一切遗憾，都可以就此归零。即便是进入下半个阶段，我也可以轻轻松松的从头再来了。如同村上春树说的那样，终有一天，大象将重归原野。

    即便此时的原野已不是曾经的那一片，无论如何，它终究是再度来到了原野上。

    值得庆幸的是，相对于曾经身处那片原野时的懵懂和无力，此时的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三观，有自己的方向，倒也不必说全然需要听天由命。

    我也想起你们。

    当我有一天走到六十岁的时候，你们会在哪里。我的读者中，有年纪比我大很多的，有此时尚在读初中高中的，几十年后，你们会是什么样子呢？我无从想象这几十年的变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一天迟早都会到来。

    我只写书，我会不断地写书，提升自己的写作能力，未来的二十年到三十年，只要在我的思维还有活力的时候，这一努力就不会停下。这是我在这三十岁的新年时，定下的目标。

    “总有一天大象会重返平原，而我将以更为美妙的语言来描绘这个世界。”

    时光最是残酷无情，希望大家能够把握住此时此刻的自己。

    瑾祝大家新年快乐。^_^(未完待续。)

    PS：  嗯，将在书评区开个置顶的拜年楼，有心情的，不妨来留下自己此时的状态：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是否努力，是否幸福，是否充实，是否还拥有梦想……也许整理一番，会有收获也说不定^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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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七九章 雳雳雷霆动 浩浩长风起（五）

    喊杀如潮，马蹄声轰然翻卷，怒吼声、厮杀声、金铁相击的各种声音在偌大的战场上沸腾。

    黑色、灰色的烟尘在空中飘荡，空气里充斥着渗人的气味，铁甲的骑兵在近距离内猝然发力时，枪阵在前方迎上来，长枪与战马的角力伴随着扭曲的金铁刮擦声，顺着缝隙刺进铁甲中的枪尖扎进马的身体，带出大量的血腥气，战马吃痛转弯，枪阵中有人倒下，马上的骑士挥舞手中的长戈，从人的面孔上划过，也有重锤挥舞而来，轰然一声巨响中狠狠敲在战马的头颅上，战马带着血浆倾倒在地。

    号角声中，更大规模的爆炸声又响了起来，延绵成片，几乎摇撼整片大地。巨大的烟柱升上天空。

    随即是黑旗军士兵如海潮般的包围冲锋。

    董志塬上的这场战斗，从打响开始，便没有给铁鹞子多少选择的时间。火药改进后的巨大威力打破了原本可用的作战思路，在最初的两轮炮击之后，遭受了巨大损失的重骑兵才只能稍稍反应过来。如果是在普通的战役中，接敌之后的铁鹞子损失被扩大至六百到九百这个数字，对方未曾崩溃，铁鹞子便该考虑离开了，但这一次，前阵只是稍稍接敌，巨大的损失令人接下来几乎无从选择，当妹勒大致看清楚局势，他只能通过直觉，在第一时间做出选择。

    他做出了选择。

    在这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命令被下达。铁鹞子各部只能继续冲锋。

    此时重骑兵前阵损失虽大，但对于伤亡的准确认知还未曾确实地进入每一名骑兵的心中。不久之后，铁鹞子如怒潮般的涌向炮兵阵地，一百多门的大炮在此时进行了仓促第三轮的射击。自开战起过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铁鹞子冲阵的巨大威力展现，它撕裂炮兵本阵的防御，铁骑的身影冲刷而过。

    大地之上骑兵奔突。侧面冲来的由常达带领的轻骑部队原本已经存了冲锋之念，然而见到铁骑中央突破，终于还是做出了与黑旗军骑兵相绕骚扰的决定。

    然后，在所有人的眼前，整个炮兵阵地被延绵的爆炸淹没下去，黑烟蔓延，地动山摇。

    自开战时起，一阵阵的爆炸、烟尘将整个战场点缀得犹如梦魇，铁骑在奔突中被击中、被波及、战马受惊、互相碰撞而失去战斗力的情况连续发生着，然而作为西夏最精锐的部队，铁鹞子仍旧籍着其强大的冲阵能力完成了一次突破，也仅仅是一次突破。

    当炮兵在铁骑的追杀中拖着少量铁炮溃退到战场边缘，留在整个中阵上的两百多只木箱子里存放的炸药陆续爆炸，蔓延的黑烟便如暴涨的海浪吞没了所有人的视野。同一时刻，低沉的号角声渐至嘹亮，事先便在往两侧转移的黑旗军发动了总攻。

    在连番的爆炸中，被分割在战场上的骑兵小队，此时基本已经失去速度。步兵从周围蔓延而来，一些人推着铁拒马前冲，往马队里扔，被奔突的重骑撞得哐哐哐的响，一部分的铁鹞子试图发起近距离的冲锋突围——他们是西夏人中的精英，即便被分割，此时仍旧拥有着不错的战力和战斗意识，只是士气已陷入冰凉的谷底。而他们面对的黑旗军，此时同样是一支哪怕失去建制仍能不断缠斗的精锐。

    铁骑的最后反抗偶尔便将人推飞在血泊里，长枪与铁刺、拒马也在一匹匹的将战马推翻，重锤砸打在沉重的铁甲上，发出可怖的声响，内里的肉体几乎被震得糜烂，每每一匹战马倒下，浓稠的血浆便在下方汹涌而出。

    罗业带领麾下士兵推着铁制的拒马往敌军帅旗方向疯狂地冲过去，刚刚经过爆炸的阵地上弥漫着灰土与烟尘，偶有裂甲残骑自尘土中冲出，迎上前去的人们首先将拒马扔出，钩镰枪紧随其后戳刺、勾马腿，铁锤兵随时等着重锤砸出，不时的，也有黑旗军士兵因为无法破防而被对方长矛重戈斩翻。

    最后的、真正实力上的较量，此时开始出现，双方犹如冷硬的钢铁般冲撞在一起！

    战场一侧，常达率领的两千七百轻骑兵朝着这边发起了冒死的冲击，不久之后，稀稀拉拉的爆炸声再度响起，黑旗军这边的两千轻骑朝着对方同样高速的冲击过去，两支骑兵如长龙一般在侧面的原野上交战、厮杀开来……

    而战龙于野，其血玄黄。浓稠的鲜血，将大地染红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决定整个西北局势的一场战斗，便到了尾声。

    *************

    漫漫长风虽阴霾的卷云掠过，马队偶尔奔行过这阴云下的原野。西北庆州附近的大地上，一拨拨的西夏士兵分布各处，感受着那山雨欲来的气息。

    这些士兵中，一部分原本就驻守本地，监督各地收粮，一部分由于延州大乱，西夏将领籍辣塞勒身亡，朝着西面溃逃。马队是最快的，而后是步兵，在遇上同伴后，被收留下来。

    溃败的士兵在渲染着那支山中乱匪的可怖。前线多处虽尚未传来接敌讯息，但也有不少人知道了消息：此时，一支悍匪正从东面飞速杀来，来意不善。

    延州、清涧一带，由籍辣塞勒带领的甘州甘肃军虽非西夏军中最精锐的一支，但也称得上是中坚力量。往西而来，庆州此时的驻军，则多是附兵、辎重兵——因为真正的主力，不久以前已被拉去原、环两州，在延州迅速溃败的前提下，庆州的西夏军，是没有一战之力的。

    野利荆棘早两天便知道了这件事情。他是此时庆州驻军中的精锐之一，原本便是西夏大族旁系，从小念过书，受过武艺训练，此时乃是大将豪荣麾下直系卫队成员，当第一波的消息传来，他便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纵然不肯相信此时西北还有折家以外的势力敢捋西夏虎须，也不相信对方战力会有斥候说的那般高，但籍辣塞勒身死，全军溃败，是不争的事实。

    为了应付这忽如其来的黑旗军队，豪荣放出了大量值得信任的卫队成员、精英斥候，往东面加强消息网，关注那支军队过来的情况。野利荆棘便被往东放出了二十余里，守在十虎原上，要密切盯紧来犯之敌的动向。而昨天夜里，黑旗军尚未通过十虎原，铁鹞子却先一步赶到了。

    野利荆棘这才放下心来，铁鹞子名震天下，他的冲阵有多可怕，任何一名西夏士兵都清清楚楚。野利荆棘在铁鹞子军中同样有认识之人，这天夜里找对方聊了，才知道为了这支军队，陛下震怒，整支大军已经拔营东归，要稳定下东面的整个局势。而铁鹞子六千骑浩浩荡荡杀来，无论对方再厉害，眼下都会被截在山里，不敢乱来。

    第二天天阴，铁鹞子拔营离开，再之后不久，野利荆棘便收到了讯息，说是前方已发现那黑旗军踪迹，铁鹞子便要对其展开攻击。野利荆棘命人回庆州通传此消息，自己带了几名信任的手下，便往东面而来，他要第一个确定铁鹞子大捷的消息。

    天空中风云漫卷，从十虎原的口子上到董志塬后，大地一望无垠。野利荆棘与几名手下一路奔驰，便听得东边隐隐似有雷鸣之声，他趴在地上听声音，从大地传来的讯息纷乱，好在此时还能见到一些大军通过的痕迹，一路追寻，陡然间，他看见前方有倒下的战马。

    鲜血殷红，地面上插着飞散的箭矢，战马被弓矢射中倒下了，它的主人也倒在不远的地方，身上伤痕数处，临死之前显然有一番恶战——这竟是铁鹞子副兵骑队的一员，放眼望去，远远的还有尸体。

    那又是倒下的铁鹞子副兵，野利荆棘过去翻身下马，只见那人胸口被刺中数枪，脸上也被一刀劈下，伤痕凄厉、森然见骨。铁鹞子主队固然名震天下，但副兵乃是各个大族精心挑选而出，往往更为彪悍。此人身材高大，手上数处旧伤，从缀满荣誉的服饰上看，也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也不知遇上了怎样的敌人，竟被斩成这样。

    而看他们奔行和倒下的方向，分明与先前的大军行进方向相反。竟是在逃亡？

    风声微显呜咽，野利荆棘为心头的这个想法愣了片刻，回头看看，却难以接受。必是有其它缘由，他想。

    按照先前讯息传来的时间推断，铁鹞子与对方就算开战也未有太久。六千铁鹞子，铁骑三千，就算遇上数万大军，也从不会畏惧，岂有逃亡可能？倒有可能是对方被杀得逃亡，轻骑一路追杀当中被对方反杀了几人。

    他想着必是如此，再度翻身上马，不久之后，他循着天空中飘荡的黑尘，寻到了交战的方向。一路过去，可怖的事实出现在眼前。路上倒下的骑兵愈发多起来，绝大多数都是铁鹞子的轻骑副兵，远远的，战场的轮廓已经出现。那边烟尘环绕，众多的人影还在活动。

    附近没有其它的活人，野利荆棘强压住心中不祥的感觉，继续前行。他希望看到大量铁鹞子活动、打扫战场的情景，然而，对面的景象，愈发的清晰了……

    尸山血海、倒下的重骑战马、无法瞑目的眼睛、那斜斜飘荡的黑色旗帜、那被人拎在手上的钢铁战盔、人身上、刀尖上滴下的浓稠鲜血。

    更远处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群人正脱下铁甲，野利荆棘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幕，漫漫原野上，此时都是那从未见过的军队，他们在血海里走，也有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铁鹞子在这里进行了一次的冲锋，陷落了……

    一小队轻骑朝这边奔行而来，有什么在脑后敲打他的血管，又像是死死掐住了他的后脑。野利荆棘头皮发麻，陡然间一勒马头：“走！”

    他没命地狂奔起来，要远离那地狱般的景象……

    *************

    砰的一声，有人将战马的尸体推倒在地上，下方被压住的士兵试图爬起来，才发现已经被长剑刺穿胸口，钉在地下了。

    “娘的！娘的——”

    那黑旗军士兵破口大骂，身体微微的挣扎，两只手握住了剑柄，旁边的人也握住了剑柄，有人按住他，有人大喊：“人呢！大夫呢！？快来——”

    “娘的——”血渐渐从地上那士兵的口中涌出来了。周围都是狂乱的声音，烟柱升上天空，担架奔跑过战场、跑过一堆堆的尸体，地上的士兵睁着眼睛，直到目光渐渐逝去颜色。不远处，罗业掀开一名铁鹞子重骑的头盔，那骑士竟还能动弹，陡然挥了一剑，罗业一刀捅进他的脖子里，搅了一搅，血喷在他的身体上，直到周围弥漫起巨大的血腥气，他才陡然站起，刷的将头盔拉了下来。

    “毛一山！在哪里！廖多亭、廖多亭——”

    周围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喊声，在打扫战场的过程里，有的军官也在不断寻找麾下士兵的踪迹。没有多少人欢呼，纵然在杀戮和死亡的威胁过后，足以给每个人带来难以言喻的轻松感，但只有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能做的事情，在这些事情里，感受着某种情绪在心中的落地、扎根。

    这一刻，他们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强大，以及胜利的重量。

    这重量，来自于身边每一个人的强大。

    对阵铁鹞子的这场战斗，在先前有过太多的预期，到战斗发生，整个过程则太过迅速。对于铁鹞子来说，在巨大的爆炸里如山崩一般的溃败让人毫无心理预期，但对于黑旗军的士兵来说，后来的碰撞，没有花俏。若他们不够强大，即便打乱了铁鹞子的阵型，他们也吞不下这块硬骨头，但最后的那场硬仗，他们是硬生生地将铁鹞子塞进了自己的胃里。

    延州一战，过于迅速的胜利对他们来说还有些没有实感，但这一次，众人感受到的就真正是凝于刀锋上的实力了。

    但同样付出了代价，一些重骑的最后顽抗造成了黑旗军士兵不少的伤亡，战场一侧，为了营救深陷泥沼的铁鹞子主力，常达率领的轻骑对战场中央发动了狂烈的攻击。事先被撤下的数门大炮对轻骑造成了可观的伤亡，但无法改变轻骑的冲势。刘承宗率领两千轻骑截断了对方的冲锋，双方近五千骑在战场侧面展开了白热化的厮杀，最终在少量重骑杀出重围，部分铁鹞子投降之后，这支西夏副兵队伍才崩溃逃散。

    对于这些大户人家的随从来说，主人若然死去，他们活着往往比死更惨，因此这些人的抵抗意志，比铁鹞子的主力甚至要更为顽强。

    但无论从哪个层面上来说，这一战里，黑旗军都正面压住了铁鹞子，无论是主战场上的混战还是侧面骑兵的疯狂厮杀，黑旗军士兵在高度的组织纪律下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与侵略性，都强过了这支西夏赖以成名的重骑。

    摇摇晃晃地，毛一山从血泊里爬起来，感到胸口在疼。混战之中，他与侯五等人组成阵列与重骑厮杀，一匹落单的骑兵从侧面杀来时，毛一山抓起盾牌从侧面撞了上去，整个人被撞飞了，到得此时，方才醒来。

    身边有倒下的战友，脑袋有点嗡嗡的响，好一阵子，响声才停下来。他举步前行，看见身边走的都是战友：“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对方的反问中，毛一山已经缓缓的笑了起来，他心中已经知道是怎么了。

    我们打败铁鹞子了。

    **************

    哐哐哐的声音里，堆积的是如小山一般的钢铁盔甲。

    被俘虏的重骑兵正聚集于此，约有四五百人。他们早已被逼着扔掉了兵器，脱掉了盔甲。看着黑旗的飘扬，士兵环绕周围。那沉默的独眼将军站在一侧，看向远方。

    一队轻骑正从那边回来，他们的后方带回了一些战马，战马上驮着重盔，一些人被绳子绑在后方奔跑前行。

    这些人被拖到了前方，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气质尊贵，此时却显得须发凌乱而凄凉。投降的五百余人看着这人，这人也同样将目光扫过他们，而后望向朝这边走来的独眼将军。

    “尔等……用的什么妖法。”那人正是铁鹞子的首领妹勒，此时咬牙开口，“尔等触怒西夏，迟早覆亡，若要活命的，速速放了我等，随我向我朝陛下请罪！”

    独眼的将军在他面前停下来，过得片刻，朝一旁摊开手来：“看看战场上的这些人。”

    周围的战场上，那些士兵正将一副副钢铁的盔甲从铁鹞子的尸体上剥离下来，烽烟散去，他们的身上带着血腥、伤痕，也充满着坚定和力量。妹勒回过头，长剑出鞘的声音已经响起，秦绍谦拔剑斩过他的脖子，血光如匹练。这名党项大首领的头颅飞了出去。

    **************

    阴霾的天空下，有人给战马套上了盔甲，空气中还有些许的血腥气，重甲的骑兵一匹又一匹的再度出现了，马上的骑士同样穿上了盔甲，有人拿着头盔，戴了上去。

    “从今日起……不再有铁鹞子了。”

    董志塬上，两支军队的碰撞犹如雷霆，造成的震动在不久之后，也如雷霆般的蔓延扩散，肆虐出去。

    这个时候，黑旗军的可战人数，已减员至七千人，几乎所有的榆木炮在这一战中都已消耗殆尽，炮弹也接近见底了，唯独铁甲重骑，在大败铁鹞子后升至一千五百余。自夏村过后，到弑君造反，再经小苍河的一年训练，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在展露锋芒后，终于第一次的成型、稳定下来。

    而在他们的面前，西夏王的七万大军推进过来。在收到铁鹞子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后，西夏朝堂上层的情绪接近崩溃，然而与此同时，他们聚拢了所有可以聚拢的兵源，包括原州、庆州两地的守军、监粮部队，都在往李乾顺的主力聚集。到六月二十七这天，这整支军队，包括轻骑、步跋、强弩、擒生、泼喜等各个兵种在内，已经超过十万人，如同巨无霸一般，浩浩荡荡地朝着东面正在休整的这支军队压了过来。

    小苍河，宁毅坐在院子外的山坡上乘凉，老人走了过来，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的没有开口与他辩论儒家。他在昨日上午确定了黑旗军正面打败铁鹞子的事情，到得今日，则确定了另一个消息。

    “你们大败了铁鹞子以后……竟还不肯撤去？”

    “是啊。”宁毅捏着手指，望向前方，回答了一句。

    “……唉。”老人迟疑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没人知道他在叹息什么。

    庆州城里，留下的西夏人已经不多了，楼舒婉站在客栈的窗边，望向东边快要变暗的天光。

    十万人已经推过去了，对方却还没有动作。

    这几日以来发生的一切，令她感到一种发自心底深处的森寒和战栗，自弑君之后便藏在山中的那个男人于这危局中表现出来的一切，都令她有一种难以企及甚至难以想象的疯狂感，那种横扫一切的野蛮和兽性，数年前，有一支军队，曾恃之横扫天下。

    她能够明白李乾顺的难处。那支军队只要稍微有一点动作，无论是后撤还是躲避，西夏大军都能有更多的选择，但对方根本没有。军报上说对方有一万人，但真实数字恐怕还少于这个数。对方毫无动静，于是十万大军，也只能持续的推过去。

    西夏人的为难于她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今天的梦里，她又梦见他了。就像当初在杭州第一次见面那样，那个文质彬彬温和有礼的书生……她醒来后，一直到现在，身上都在隐隐的打着寒颤，梦里的事情，她不知应该为之感到兴奋还是感到恐惧，但总之，夏日的阳光都像是没有了温度……

    老天爷，请你……杀了他吧……

    庆州，战云凝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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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〇章 雳雳雷霆动 浩浩长风起（六）

    日渐西斜，董志塬一侧的山岭沟豁间升起道道炊烟，黑底辰星的旗帜招展，有的旗帜上沾了鲜血，幻化出点点深红的污渍来，炊烟之中，有着肃杀沉稳的气氛。

    偶有窥探者来，也只敢在远处的阴影中悄然窥视，而后迅速远离，如同董志塬上鬼祟的小兽一般。

    从小苍河中杀出的这支部队，吞并于此。几日之前，朝他们扑来的铁鹞子队伍犹如一头扎入了深渊，除了少量溃败之人，其余骑士的性命，几乎葬于一次冲锋之中，如今几乎半个西北，都已经被这一消息震动了。

    西夏王的十万大军就在朝这边推进，看似稳重，实则有些不情不愿的意味。

    人们害怕未知之物。

    远在环州的种冽听说此事后，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表情，他麾下种家军只余数千，已经翻不起太大的风浪。但在东北面，府州的折家军，已经开始有动作了。

    一方面再度派人确认这犹如天方夜谭般的消息，一方面整军待发，同时，也派出了使者，星夜兼程地赶往山中小苍河的所在。这些事情，驻于董志塬的黑旗军尚不知道，推进而来的西夏军队也不清楚——但即便知道，那也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了。

    最重要的，还是这支黑旗军的动向。

    以一万人从山中扑出，不到两日破延州，随后立刻转到西进，当头一战覆灭铁鹞子。再强的兵也有战损，也有身体和精神上的疲劳。他们如果掉头跑掉又或是派出使者谈判，都很正常，但问题在于，这两种端倪，如今都未曾出现。

    往最疯狂的方向想，这支军队不再休息，一头往十万大军中央插过来，都不是没有可能。

    这种可能性让人心惊肉跳。

    数里外董志塬上一场大战的现场，残存的尸首在这夏日阳光的暴晒下已化作一片可怖的腐烂地狱。这边的山豁间，黑旗军已驻留修整四日，对于外界的窥探者来说，他们安静沉默如巨兽。但在驻地内部，轻伤员经过修养已大致的康复，伤势稍重的士兵此时也恢复了行动的能力，每一天，士兵们还有着适当的劳动——到附近劈柴、生火、分割和熏烤马肉。

    两千七百铁鹞子，在战场上直接战死的不到一半，后来跑掉了两三百骑，有将近五百骑士投降后存存活下来，其余的人或是在战场对垒时或是在清理战场时被一一杀死。战马死的少，但伤的多，还能救的多数被救下来。铁鹞子骑的都是好马，魁梧高大，一些可以直接骑，一些哪怕受轻伤，养好后还能用来驮东西，死了的，许多当场砍了拖回来，留着各种伤势的战马受了几天苦，这四天时间里，也已一一杀掉。

    投降的五百人也被强令着执行这屠夫的工作。这些人能成为铁鹞子，多是党项贵族，一辈子与战马为伴，待到要拿起尖刀将战马杀死，多有下不了手的——下不了手的当即便被一刀砍了。也有反抗的，同样被一刀砍翻在地。

    军心已破、军胆已寒的士兵，即便能拿起刀来反抗，在有防备的情况下，也是威胁有限——这样的反抗者也不多。黑旗军的士兵眼下并没有妇人之仁，西夏的士兵如何对待西北民众的，这些天里，不仅仅是传在宣传者的言语中，他们一路过来，该看的也已看到了。被焚毁的村庄、被逼着收割麦子的群众、陈列在路边吊在树上的尸体或白骨，亲眼看过这些东西以后，对于西夏军队的俘虏，也就是一句话了。

    敢反抗，很好，那就你死我活！

    而这些俘虏也感受到了这种坚决。是坚决而并非狂热，这几天的时间下来，整个驻地中的大部分军人做的，看似是在杀马，每天的吃食也是马肉，但他们真正做的，却并非如此，而是：杀铁鹞子，吃了他们的马。

    至于接下来的一步，黑旗军的士兵们也有议论，但到得今天，才变得更为正式起来。因为上层想要统一所有人的意见，在西夏大军到来之前，看大家是想打还是想留，讨论和汇总出一个决议来。这消息传来后，倒是许多人意外起来。

    例如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后，这天处理马肉弄得一身血腥味的侯五就愣了片刻：“我还以为我们等在这里就是要打李乾顺的……怎么还用讨论吗？”

    “是啊。”毛一山等人也还傻傻的点了头。

    “怎么不要讨论？”营长徐令明在前方皱着眉头，“李乾顺十万大军，两日便至，不是说怕他。但是攻延州、打铁鹞子两战，我们也确实有损失，如今七千对十万，总不能狂妄自大地直接冲过去吧！是打好，还是走好，就算是走，我们华夏军有这两战，也已经名震天下，不丢人！如果要打，那怎么打？你们还想不想打，意志够不够坚决，身体受不受得了，上面总得知道吧，自己表态最踏实！各班各连各排，今天晚上就要统一好意见，然后上面才会确定。”

    “那当然要打。”有个连长举着手走出来，“我有话说，各位……”

    “罗疯子你有话等会说！不要这个时候来捣乱！”徐令明一巴掌将这名叫罗业的年轻将领拍了回去，“还有，有话可以说，可以讨论，不准强行将想法按在别人头上，罗疯子你给我注意了——”

    不久之后，整个军营就变得热闹起来了。

    距离这边三十余里的路程，十万大军的推进，惊动的烟尘遮天蔽日，前后蔓延的旌旗自大道上一眼望去，都看不见边际。

    这次随本阵而行的，多是西夏国中的精兵了，善走山路的步跋，成片成片的强弩军，操控投石器械的泼喜，战力高强的擒生军，与铁鹞子一般由贵族子弟组成的数千禁军卫戍营，以及少量的轻重精骑，拱卫着李乾顺中军大帐。单是如此浩浩荡荡的阵势，都足以让其中的士兵士气高涨。

    而组成西夏高层的各个部族大首领，此次也都是随军而行，铁鹞子的存在、西夏的存亡代表了他们所有人的利益。若是不能将这支突如其来的军队碾碎在大军阵前，此次举国南下，就将变得毫无意义，吞入口中的东西，统统都会被挤出来。

    没有人能容忍这样的事情。

    “……对方来势汹汹，兵力虽不足万人，但战力极高，不容小觑。若对方尚有心机，想要谈判，咱们可先谈判。但若是要打，以兵法而言，以快打慢、以少击多，对方必冲王旗！”

    这两天的军略会议上，大将阿沙敢不便推测了对方的动作。西夏王李乾顺咬牙切齿。

    “七千人对阵我十万，他们若还敢冲朕中阵。朕便接了他们又何妨！”

    “陛下勇武，末将敬佩。但兵法正要以强击弱，陛下乃西夏之主，不该轻易涉嫌。这支军队自山中杀出，两战之中，屡出奇谋，我等也不可掉以轻心，一旦接战，正该以兵力优势，耗其锐气，也看看他们有无后手。对方若不出奇谋，我军十倍于他，自然可轻易扫平对方，若真有奇谋，我方大军十万，也不惧他。因此末将建议，一旦接战，不可冒进，只以保守为上。毕竟铁鹞子前车之鉴……”

    阿沙敢不的话多少有些涨对方志气灭自己威风，但这只是高层商议，又有铁鹞子的事例在前，他的说话也代表了许多人的看法，因此，纵然觉得憋屈，越是迫近黑旗军，西夏大营的防御，便愈发严密起来。到得夜间，层层拱卫的大营灯火延绵，犹如众星捧月的巨大堡垒，气氛肃杀无已。

    这天夜里，没有等到任何谈判的使者，许多人都知道，事情难堪了。

    此时，远在数千里外的江宁，街市上一片生平祥和的景象，政坛高层则多已有了动作：康王府，这两日便要北上了。

    以国都而言，此时的陪都应天府，显然是比江宁更好的选择。哪怕女真人已经将黄河以北打成了一个筛子，毕竟未曾正式占领。总不至于武朝新皇一登基，就要将黄河以北甚至长江以北全都扔掉。

    女真人在之前两战里搜刮的大量财富、奴隶还不曾消化，而今新政权已除净“七虎”，若新皇帝、新官员能振作，将来抵御女真、收复失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真正决定将政权核心定于应天的，也不仅仅是康王周雍这个往日里的闲散王爷，以强有力的方式推动了这一步的，还有原本康王府背后的许多力量。

    成国公主府的意志，便是其中最核心的一部分。这期间，南下而来迎接新皇的秦桧、黄潜善、汪博彦等官员多次游说周萱、康贤等人，最终敲定此事。当然，对这样的事情，也有不能理解的人。

    “……定都应天，我根本想不通，为何要定都应天。康爷爷，在这里，您可以出来做事，皇姐可以出来做事，去了应天会怎么样，谁会看不出来吗？那些大官啊，他们的根基、宗族都在北面，他们放不下北面的东西，最主要的是，他们不想让南面的官员起来，这中间的勾心斗角，我早看清楚了。最近这段时间的江宁，就是一滩浑水！”

    即将成为太子的君武正在康贤的书房里大声说话，义愤填膺。一头发丝已白，但目光依旧清晰的康贤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喝了一口茶，听着他嚷。

    “……真是为国为民我没话说。国家都要亡了，全都在争着抢着，考虑是不是自己说了算，国家交给他们？那个秦桧看起来大义凛然，我就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康爷爷，我就不明白了。而且……”年轻人压低了声音，“而且，宁……宁毅说过，三年之内，长江以北全都要没有，此时此刻，更该南撤才是。我的作坊也在这边，我不想到应天去再造一个，康爷爷，那个孔明灯，我已经可以让他飞起来了，只是尚不足以载人……”

    “我看你就是为了你那作坊吧。”康贤笑了笑，沉吟片刻，“你还年轻，聪明，但也该听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这些大官，背后当然都有自己的利益在，长江以北的人、黄河以北的人，当然也有自己的利益，为这些利益，也就是为这个国家，大员亦如是，讲利益，不代表是奸臣，反而不讲利益的，可能才真有问题。”

    老人倒了一杯茶：“武朝南北，泱泱来去数千里，利益有大有小，雁门关南面的一亩田里种了麦子，那就是我武朝的麦子嘛。武朝就是这麦子，麦子也是这武朝，在那里种麦子的农民，麦子被抢了，家被烧了，他的武朝也就没了。你岂能说他是为了麦子，就不是为了我武朝呢？大员小民，皆是如此，家在哪里，就为哪里，若真是什么都不想要、无所谓的，武朝于他自然也是无所谓的了。”

    “你为作坊，人家为麦子，当官的为自己在北方的家族，都是好事。但怕的是被蒙了眼睛。”老人站起来，将茶杯递给他，目光也严肃了，“你将来既然要为太子，甚至为君，目光不可短浅。黄河以北是不好守了，谁都可以弃之南逃，唯独皇帝不可以。那是半个国家，不可言弃，你是周家人，必要尽全力，守至最后一刻。”

    “若是无法守得住，我们就是上去送死的？”

    “未曾去做，哪有绝对之事！？”康贤瞪了他一眼，“若真再有汴梁之事，到时候可以逃嘛，但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等自然就要尽全力。你说你师父，那么多事情，他可曾诉过苦吗？女真第一次攻城，他还是挡下来了的。他说长江以北沦陷，那也不是必然之事，只是可能的推测而已。”

    这是近来康贤在君武面前第一次提起宁毅，君武高兴起来：“那，康爷爷，你说，将来我若真当了皇帝，是否可能将师父他再……”

    “闭嘴！”康贤斥道，“今日你提一句，他日提也休提。他弑君作乱，天下共敌，周姓人与他不可能和解！他日你若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类心思，太子都没得当！”

    “我还没说呢……”

    “我还不知道你这孩子。”康贤看着他，叹了口气，然后面色稍霁，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君武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从小就聪明，可惜早先料不到你会成太子，有些东西教得晚了些。不过，多看多想，谨言慎行，你能看得清楚。你想留在江宁，为了你那作坊，也为了成国公主府在南面的势力，觉得好做事。你啊，还想在公主府的屋檐下躲雨，但其实，你已经成太子啦。”

    “成了太子，你要变成别人的屋檐，让别人来躲雨。你说这些大员都为了自己的利益，没错，但你是太子，将来是皇帝，摆平他们，本就是你的问题。这世上有些问题可以躲，有些问题没办法，你的师父，他从不诉苦，时局艰难，他还是在夏村打败了怨军，九死一生，最后路走不通，他一刀杀了皇帝，杀皇帝之后很麻烦，但他直接去了西北。如今的局势，他在那山里被南北包夹，但康爷爷跟你打赌，他不会坐以待毙的，不久之后，他必有动作。路再窄，只能走，走不出，人就死了。就这么简单。”

    “你将来成了太子，成了皇帝，走不通，你难道还能杀了自己不成？百官跟你打擂，百姓跟你打擂，金国跟你打擂，打不过，无非就是死了。在死之前，你得尽力，你说百官不好，想办法让他们变好嘛，他们碍事，想办法让他们做事嘛。真烦了，把他们一个个杀了，杀得尸山血海人头滚滚，这也是皇帝嘛。做事情最重要的是结果和代价，看清楚了就去做，该付的代价就付，没什么出奇的。”

    康贤挥了挥手，话语还在房间里回荡，君武有点愣愣的，随即看见老人吐了一口气，慈祥地笑起来：“这些东西，你先记住就行。康爷爷不能陪你们北上了，去了应天，将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但这天下啊，可爱的、可敬的人很多，当了若皇帝，你要为他们挣出一条生路来，当然，尽力就好。”

    君武愣了半晌：“我记住了。但是，康爷爷，你不觉得，该恨师父吗？”

    “君子之交，交的是道，道同则同道，道不同则不相为谋。至于恨不恨的，你师父做事情，把命摆上了，做什么都堂堂正正。我一个老头子，这辈子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有什么好恨的。只是有些惋惜罢了，当初在江宁，一同下棋、闲聊时，于他心中所想，了解太少。”

    老人顿了顿，随后微微放低了声音：“你师父行事，与老秦类似，极重成效。你曾拜他为师，那些朝堂大员，未必不知。他们依旧推你父亲为帝，与成国公主府固有一部分关系，但这其中，未尝没有看中你、看中你师父做事之法的原因。据我所知，你师父在汴梁之时，做的事情方方面面，他曾用过的人，有些走了，有些死了，也有些留下了，零零散散的。太子尊贵，是个好屋檐。你去了应天，要研究格物，没关系，可不要浪费了你这身份……”

    君武眼中亮起来，连连点头，随后又道：“只是不知道，师父他在西北那边的困局之中，如今怎样了。”

    他安排了一些人收集西北的消息，但毕竟不成系统，相对而言，成国公主府的信息网就要灵通得多，此时康贤能毫无芥蒂地谈起宁毅来，君武便趁机旁敲侧击一番，不过，老人随后也摇了摇头。

    “天高路远，西北局势一塌糊涂，那边的讯息，康爷爷又岂能尽知。如今还未传出那帮反贼的动作呢。只是西夏、金国两面相围，西北大半沦陷，不好受啊……”

    老人叹了口气，君武也点点头。这天离开成国公主府时，心中还多少有些遗憾。康贤此时固然将他当成太子来传授，但他心中对于当太子的欲念，却实在不怎么强烈，相反，对于手中的作坊，远在西北的宁毅的状况，他是更感兴趣的。

    不久之后，康王北迁登基，天下瞩目。小太子要到那时才能在接踵而来的消息中知道，这一天的西北，已经随着小苍河的出兵，在雷霆剧动中，被搅得天翻地覆，而此时，正处于最大一波震动的前夕，无数的弦已绷至极点，一触即发了。

    小苍河的傍晚。

    宁毅正坐在书房里，看着外面的院落间，闵初一的父母领着小姑娘，正提了一只灰白相间的兔子上门的情景。

    苦惯了的农人不擅言辞，宁曦与闵初一在捉兔子期间受伤的事情，与小姑娘关系不大，但两人依然觉得是自家女儿惹了祸。在他们的心目中，宁先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他们连上门都不太敢。直到这天出去逮到另一只野兔，才有些胆怯地领着女儿上门道歉。

    身形偏瘦但精神已经好起来的苏檀儿接待了他们，然后将伤势已痊愈的宁曦打发出去跟小姑娘玩了。

    “将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我家相公说，男孩子要经得起摔打，将来才能担得起事情。闵家哥哥嫂嫂，你们的女儿很懂事，山里的事情，她懂的比宁曦多，往后让宁曦跟着她玩，没关系的。”

    他收回目光，伏首于桌边的工作，过得片刻，又拿起手边的几分情报看了看，然后放下，目光望向窗外，微微失神。

    黑旗军破延州、黑旗军于董志塬破铁鹞子，如今军队正于董志塬边扎营等待西夏十万大军。这些情报，他也反反复复看过许多遍了。今天左端佑过来，还问起了这件事。老人是老派的儒者，一方面有愤青的情绪，另一方面又不认同宁毅的激进，再接下来，对于这样一支能打的军队因为激进埋葬在外的可能，他也颇为着急。过来询问宁毅是否有把握和后手——宁毅其实也没有。

    战术推演所能达到的地方有限，首先对于军心的推测，都是模糊的。如果说延州一战还尽在推演和把握当中，董志塬上的对阵铁鹞子，就只能把握住一个大概了。黑旗军带了大炮、火药，只能估测将来有机会遇上铁鹞子，如果之前战局不激烈，大炮和火药就藏着，用在这种关键的地方。而在董志塬之战过后，早先的推演，基本就已经失去意义。

    七千人对阵十万，考虑到一战尽灭铁鹞子的巨大威慑，这十万人必然有了防备，不会再有轻敌，七千人遇上的将会是一块硬骨头。此时，黑旗军的军心士气到底能支撑他们到什么地方，宁毅无从估测了。同时，延州一战之后，铁鹞子的溃败太快太干脆，未曾波及其他西夏军队，形成雪崩之势，这一点也很遗憾。

    西夏十余万可战之兵，仍旧将对西北形成压倒性的优势，铁鹞子覆灭之后，他们不会撤离。一旦黑旗军后撤，他们反而会继续攻击延州，甚至攻击小苍河，以此时种家的实力、折家的态度来看，这两家也无法以主力姿态对西夏造成决定性的打击。

    综合这些，此时对于前线，宁毅已经不再是决策者，他也只能微带紧张地，等待着下一步发展的消息，是战是走，是胜是败，又或者是要动用青木寨——这是一个长期经商，外围已经被附近势力渗透成筛子的地方，颇为敏感——而这就得将女真人乃至于周围势力的态度纳入考量。那便是一场新的战略了。

    但总的来说，这次的出击，其在大体上宁毅是满意的，破延州、破铁鹞子，都证明了黑旗军的军心和战力已经到了极高的程度。而这满意又带着些许遗憾，横向对比过来，女真人出河店大捷，三千七破十万，护步达岗，两万破七十万，而在尚没有完备攻城器械和战法不算熟练的情况下，半日攻破上京城——他们可没有火药。

    此时的这支华夏黑旗军，到底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士气是否已经真的坚不可摧，横向对比女真人是高还是低。对于这些，不在前线的宁毅，终究还是有着些许的疑惑和遗憾。

    其实如同左端佑所说，热血和激进不代表能够明事理，能把命豁出去，不代表就真开了民智。哪怕是他生活过的那个年代，知识的普及不代表能够拥有智慧，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在自主和智慧的入门要求上——亦即世界观与人生观的对立统一问题上——都无法过关，更何况是在这个年代。

    破除儒家，改变一些东西，塞进去一些东西，无论话说得多么慷慨，他对于接下来的每一步，也都是走的战战兢兢。只因路已经开始走了，便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忧虑了一阵前线的情况，随后又低下头来，开始继续归纳起这一天与左端佑的争吵和启发来。

    ……

    黑旗军驻地，铁鹞子俘虏拓吉被押着从帐篷间走过去，周围喧闹成一片，他用并不熟练的汉语能力努力地听着，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押出来之前，他还在跟一同被俘的同伴低声说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这支古怪军队与西夏王师的谈判，他们有可能被放回去，而后可能遭到的惩罚，等等等等。

    不久之后，他才在一阵惊喜、一阵愕然的冲击中，了解到发生了的以及可能发生的事情。

    “……出小苍河是为什么？打延州、打铁鹞子是为什么？现在退走，李乾顺喘好气了，一路追到延州，大家耗下去我们耗得过吗？现在是唯一的机会，打他！打怕他！我不是说这个机会很好把握，不是说李乾顺很好打，十万头猪都不好杀。但如果做不到，我们死的兄弟就白死。”

    “……出来之前宁先生说过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打，因为没有别的可能了！不打就死。现在也一样！哪怕我们打赢了两仗，情况也是一样，他活着，我们死，他死了，我们活着！”

    “……告诉你们，两天之后，十万大军，李乾顺的人头，我是要的！”

    “……怎么打？那还不简单吗？宁先生说过，战力不对等，最好的战法就是直冲本阵，我们难道要照着十万人杀，只要割下李乾顺的人头，十万人又怎样？”

    “……有防备？有防备就不打了吗？你们就只想着打没防备的敌人！？有防备，也只能冲——”

    “……说大话谁不会，说大话谁不会！对阵十万人，就不用想怎么打了吗？分一路、两路、还是三路，有没有想过？西夏人战法、兵种与我等不同，强弩、轻骑、泼喜，遇上了怎么打、怎么冲，什么地形最好，难道就不用想了吗？既然大家在这，告诉你们，我提了人出来，那帮俘虏，一个个提，一个个问……”

    “……这位兄弟，西夏哪里人啊？不想死就帮个忙呗……”

    被拉出到空地上之前，拓吉正被迎来的讯息潮冲击得有些恍惚，皇帝陛下携十万大军杀过来了——他看着这犹如烧烤晚会般的情景：面对着扑来的十万大军，这支不足万人的军队，兴奋得如同过节一般。

    他们在讨论的，不是逃跑吗？

    他环顾四周，篝火的光焰当中，无数的议论声远远近近的还在响，这一片帐篷的小空地间，一个个看似正常的军装疯子正在看着他。

    “……说话啊，第一个问题，你们泼喜遇敌，一般是怎么打的啊？”

    ……

    长风漫卷，吹过西北苍茫的大地。这个夏日就要过去了。

    六月二十九上午，西夏十万大军在附近拔营后推进至董志塬的边缘，缓缓的进入了交战范围。

    一场最猛烈的厮杀，随秋日降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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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一章 雳雳雷霆动 浩浩长风起（七）

    武，靖平二年六月三十下午，西北庆州，董志塬。

    天高云淡。

    西夏主力的十万大军，正自董志塬边缘，朝东北方向延伸。

    浩浩荡荡的十万人，在这平原与山豁交界的地形上，前前后后延伸十余里的距离。大军辐射的范围呈椭圆形，因兵种和推进的不同，整个战场由各个军阵集团分作了数层。

    延伸于军阵前方的是散放而出的斥候部队，一万步跋分作两股紧随其后，再接着，擒生军、撞令郎、强弩军以及剩余步跋前前后后分作五个集团，拱卫中阵前行，四千轻骑游离于中阵与前阵之间，此时则已落于军阵尾端，预防着从后方平原上过来的突袭。在李乾顺王旗周围，以最为精锐的西夏质子军、卫戍军为主力，配合强弩、泼喜以及剩余的五百铁鹞子共计两万五千余人，徐徐推进。

    西夏军制之中，士兵向来有主副之分，通常来说是一比一，在精锐兵种如铁鹞子里，有时候也会扩大至一比三。通常来说，主兵善战，副兵就要差很多，但这次南下，占领众多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过滤。不善战的副兵被分放地方、负责收割、押粮，真正精锐被用于前方推进。这次李乾顺大军压来，主副兵的比例，大约也是一比一的样子，在这支大军推进的同时，庆州周围的土地上，其余的西夏军队便在迅速地将收粮之事收尾，并且等待着这场大战的结束。

    军队推进，扬起浮沉，数万的军阵缓缓前行时，旌旗延绵成片，这是中阵。西夏的王旗推进在这片原野之上，不时有斥候过来，报告前、后、周围的情况。李乾顺一身戎装，踞于战马之上，与大将阿沙敢不注意着这些传来的情报。

    试探性的摩擦和交手，在昨天开始就已经出现了。

    在这董志塬的边缘处，当西夏的大军推进过来，他们所面对的那支黑旗敌人拔营而走。在昨天下午乍然听来，这似乎是一件好事，但随后而来的情报中，酝酿着深深的恶意。

    不过七八千人的队伍，面对着扑来的西夏十万大军，分两路、拔营而走，一支军队往北，一支军队与绝大多数的战马往南包抄，重归董志塬——如果说这支军队整支撤离还有可能是逃跑，分作两路，就是摆明要让西夏大军取舍了——不论他们的目的是骚扰还是战斗，表露出来的，都是深深的恶意。

    并且，在十万与七千的对比下，七千人的一方选择了分兵，这一举动说自大也好无知也罢，李乾顺等人感受到的，都是深入骨子里的蔑视。

    但西夏人没有分兵。中阵依旧缓慢推进，但前阵已经开始往东北的步兵方向突进，以斥候与上万步跋直扑那只三千余人的队伍，以轻骑盯紧后路，斥候紧随南面的骑兵而动，便是要将战线拉长至十余里的范围，令这两支部队首尾无法相顾。

    如今分布在这战场上的每一支西夏部队，都能够在人数优势上压倒对方，一旦对敌，谁都能大方交战，一支部队接战，另一支立刻呼应。这不是护步达岗，而即便对方真是女真人一般的无敌军队，在对方冲到中阵之前，西夏人也能用添油战术耗死敌人！

    居于军阵之中，此时李乾顺已经压下心中的愤怒，对于这支忽如其来的黑旗部队，他如今唯一的想法就是打败他们、全歼他们、将他们挫骨扬灰。作为这次南征大部分时候的绝对胜利者、征服者，在过去的数天时间里，他感受到的侮辱和轻蔑比先前一年时间的总和还多。若非铁鹞子的覆灭实在太快，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面临眼前这种尴尬的情况，以十万大军如此胆小地去应付一支七千人的部队。

    未时三刻，亦即后世的下午两点半，自前方传回的消息中，黑旗军仍在沿董志塬边缘山区往北走，未有大的动作……

    *************

    十余里外，接战的边缘地带，沟豁、山岭连接着不远处的原野。作为黄土高坡的一部分，这里的树木、植被也并不茂密，一条溪流从山坡上下去，流入谷地。

    中午过去不久，太阳暖洋洋的悬在天上，四周显得安静，山坡上有一只瘦羊在吃草，不远处有一块贫瘠的菜地，有间粗糙搭成的小房子，一名穿着破烂布条的男子正在小溪边打水。

    山地贫瘠，附近的住户也只此一家，如果要寻个名字，这片地方在有些人口中叫做黄石沟，名不见经传。事实上，整个西北，叫做黄石沟的地方，也许还有好些。这个午后，陡然有响声传来。

    打水的男人往北面看了一眼，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但看不见东西。然后，南面隐约响起的是马蹄声。

    男子提着他的破桶站在那儿，看着不远的地方，有两名骑士骑马从斜下方奔跑而来，他们穿着有绒毛的粗犷军服，头上毛发基本光着，只留左右额角两条发束垂下来——这一看便是异族的打扮，男子微微愣了愣，两名异族骑士也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然后一人指了指山上的那只瘦绵羊，两人加快了速度往前冲，有人弯弓搭箭。

    男子反应过来，放下木桶陡然开始跑，他选的方向却不是那只绵羊，而是不远处的那间房子——房门口处，一名身上脏兮兮的难看小女孩正咿咿呀呀的走出来。

    两名骑士越奔越快，男子也越跑越快，只是一人跑向房间，一方从下方插上，距离越来越近了。

    挽弓的骑士放了一箭，嗖的射中了那绵羊的屁股，绵羊砰的倒在地上，然后爬起来就跑。两名异族骑士口中说了什么话，其中一人大笑，先前挽弓那骑士拔刀冲向绵羊，另一人则看着那男人飞快地从前方跑过去，稍稍转弯，拔刀便是一斩。

    察觉战马奔至进处，那男子哭喊着奋力的一跃，身体砰砰几下在石头上翻滚，口中惨叫——他的后背已经被砍中了，只是伤口不深，还未伤及性命。房间那边的小姑娘试图跑过来，另一边，冲过去的骑士已经将绵羊斩于刀下，从马上下来收割战利品。这一边挥刀的骑士冲出一段，勒转马头笑着奔跑回来。

    后背被斩中的男子滚了几下，哭喊着从地上爬起来，又奔向他的女儿。后方，那异族骑兵越奔越近，到得背后时，男子又是一咬牙，大叫着飞扑出去，这一下，他的身体砰的撞在地上，脑袋嗡嗡的响。周围也不知什么动静，轰隆隆的在向，一道身影从他旁边飞了过去，耳朵里，有那异族的语言在大喊。

    他惦记女儿，努力睁眼、定神，视野一侧，战马轰隆隆的从碎石头上滚下去，那原本朝他冲来的骑士滚了几下，已经没了性命，他的胸口插了一支箭矢。

    摇晃的视野那头，一匹战马的身影高速冲下，掠过了那杀绵羊的骑士，金铁相击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人影的飞出，鲜血的绽放。挣扎着爬起来时，他才看见，杀过来的是两名汉人骑士。

    乡下人、又独居惯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他忍住疼痛走过去，抱住咿咿呀呀的女儿。两名汉人骑士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人拿着奇怪的圆筒往远处看，另一人走过来搜了死去骑士的身，然后又皱眉过来，取出一包伤药和一段绷带，示意他背后的刀伤：“洗一下、包一下。”

    北面的天空中又响起砰的一声，似乎是燃放的爆竹，接着又是一声响。给伤药的骑士朝男子道：“走，能走就快走，这里不太平。”

    另一人隐隐约约像是说了一句：“他能走哪去，自求多福……”随后两人也都上马，朝一个方向过去，他们也有他们的任务，无法为一个山中平民多呆。

    男子背后疼痛，努力给自己上了些药，试图将后背包扎起来。然后在他视野的一侧，有黑色的旗帜陡然在山间出现了，先是一两名士兵，然后是一群群的士兵，越过山岭，延绵不断地朝着西北方翻过去。男子怔怔地看着那从山岭间过去的队伍，不远处，爆竹的爆炸声越响越多、越发密集，似乎在不断的示警、报告着什么东西，不多时，那军队的洪流穿过了山岭！

    ***************

    西夏斥候示警的烟火令箭不断在空中响，密集的声响伴随着黑旗军这一部的前行，几乎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他们不在乎被黑旗军发现，也不在乎周边小规模的追逃和厮杀，这原本就属于他们的任务：盯紧黑旗军，也给他们施加压力。但在先前的时间里，斥候的示警还未曾变得如此频繁，它此刻陡然变得密集，也只代表着一件事情。

    黑旗军有了动作！

    两里外地势相对平缓的坡地间，步跋的身影如潮水呼啸，朝着西北方向冲过去。这支步跋总数超过五千，带领他们的乃是党项族深得李乾顺赏识的年轻将领嵬名疏，此时他正在坡地高出奔行，口中大声呵斥，命令步跋推进，做好交战准备，堵住黑旗军去路。

    距离这边五里多的地方，将领都罗尾率领的另外一支五千步跋部队与嵬名疏的部队乃是呈犄角态势前进，目的便是咬住这边这支黑旗军。

    步跋在山间奔走迅速，单人战力极强，正面战场列阵对杀或许有些缺陷，但是只要能留下这支黑旗军片刻，接下来的形势就将是一万人围杀三千余黑旗军。

    而且，嵬名疏心中也并不认为自己麾下的五千人会咬不死这支三千余人的狂妄队伍。这次十万大军推进，稳重而谨慎，但上层固然有自己的考量，作为带兵将领，却不会因为铁鹞子的失陷就看低自己，他的锐气还是有的。

    退一步说，在十万大军推进的前提下，五千人面对三千人如果不敢打，往后那就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了。提高警惕，以正规战法对待，不轻敌，这是一个将领能做也该做的东西。

    嵬名疏并未轻敌。

    东北两里外的地方，黑旗军已经出现在视野当中，正在朝着西面延伸。

    *************

    西夏斥候的示警烟花在空中响。山岭之间，奔行的轻骑以弓箭驱逐周围的西夏斥候，北面这三千余人的一路，骑兵并不多，交战也不算久，弓矢无情，双方互有伤亡。

    “烦死了！”

    快步前行的步兵阵中，有人抱怨出来，毛一山听着那爆竹声，也咧咧牙齿跟着皱眉，喊了出来。随后又有人叫：“看那边！”

    “西夏步跋！”

    这说话声传过来，毛一山这边，是侯五回头说了一句：“西夏步跋，注意了……”

    “是一直跟着我们的那支吧……”

    “娘的，总算能出口气了！”

    有更多的命令传了过来。毛一山拔刀，旁边的许多人也陡然拔刀，将刀柄上的红巾迅速在手上缠好、勒紧。不知不觉的，队伍已经开始加快速度，那边的步跋大队也在加快速度。五千余人，同样的漫山遍野。

    示警烟花不再响了，远远的，有斥候在山间看着这边。双方奔跑的速度都不慢，渐近一箭之地，步跋在漫山遍野的呐喊中稍稍减缓了速度，挽弓搭箭。对面，有人大吼：“雷——”这是对上弓箭阵后的军令。

    前列的刀盾手在奔跑中轰然举盾，脚下的速度陡然发力至极限，一人呐喊，千百人呐喊：“随我……冲啊——”

    前方箭矢飞上天空！刀盾动如雷霆！

    “啊——”

    毛一山举盾、屈身，呐喊了一声以高速朝前方奔行，然后便听得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来，有箭矢插在地上，飞舞起来。他不断奔跑！箭矢没有让他倒下，周围密集的脚步几乎带出轰隆隆的声音，开始靠拢。

    三千余人的阵列，分作了两股，在这片地势不算陡峭的斜坡上，以高速冲向了五千步跋。

    视野当中，西夏人的身形、样貌在巨大的摇晃里迅速拉近，接触的一瞬间，毛一山“哈”的吐了一口气，然后，锋线之上，如雷霆般的大喊随着刀光响起来了：“……杀！！！”盾牌撞入人群，手上的长刀如同要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照着前方的人头砍了出去！

    血浪在锋线上翻涌而出！

    “杀——”嵬名疏同样在呐喊，然后道，“给我挡住他们——”

    “杀啊——”毛一山一刀下去，觉得自己应该是砍中了脑壳，然后第二刀砍中了肉，耳边都是狂热的呐喊声，自己这边是，对面也是狂热的呐喊，他还在朝着前面推，在先前感觉是交战锋线的位置上，他疯狂地呐喊着，朝里面推出了两步，身边犹如汹涌的血池地狱……

    **************

    “……照如今看来，前方整个战线，已拉伸了近十五里。这支军队才三千余人，要如何打？”

    “……按先前铁鹞子的遭遇看来，对方火器厉害，不可不防。但人力毕竟有时而穷，几千人要杀过来，不太可能。我觉得，重头戏恐怕还在后方的近两千骑兵上，他们败了铁鹞子，斩获颇丰啊。”

    “……大将军那边的考虑还是有道理的，以步跋与十余里的战线陷住那三千余人，使这七千军队首尾不能响应。只是我觉得，未免过于慎重了，便是自夸天下无敌的女真人，遇上这等战局，也未必敢来，这仗即便胜了，也有些丢脸哪。”

    原野上，这是一支一万二千人的西夏中军，将领野利丰与叶悖麻一面骑马前行，一面低声讨论着战局。十万大军的延伸，茫茫漠漠的原野，对上前后各三千余的两支小队伍，总给人一种泼喜打蚊子的感觉。虽然铁鹞子的离奇覆灭一时令人心惊，真到了现场，细想下来，又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小题大做了。

    “女真人，说起来厉害，实际上护步达岗也是有因由的，因由在辽人那头——自古以少胜多，问题多在败者那边。”说起打仗，叶悖麻家学渊源，了解极深。

    “那你觉得，这次会怎样？”

    “分兵两路，心存侥幸。若我是敌将，见这边并未轻敌，怕是只能收兵远遁，再寻机会……”

    话说到这里，前方陡然有动静传来，远远看去，有斥候骑兵在朝这边奔行，那奔行的速度不对！其中一骑朝这边过来，传递了消息。

    ——前方接战！

    未时三刻，前方的三千余黑旗军陡然开始西折，申时前后，与嵬名疏军接战，都罗尾部正往西面追赶，力求合围敌军！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野利丰与叶悖麻带领的这支大军，就要往北面扑上去，以策万全。两人也是这样打算的，只是，实在有些意外。

    对方竟然真的开打了？

    想什么呢……

    ****************

    黄石坡西面山地，喊杀沸腾。大军接触后冲撞、厮杀、冲散……

    纵然嵬名疏全力呐喊着整队，五千步跋仍旧像是被巨石砸落的海水般冲散开来了，黑旗军碾杀至中阵时，他带领着亲信冲了上去，随后也正面撞上了巨石，他与一队亲信被冲得七零八落。他脸上中了一刀，半个耳朵没有了，浑身血淋淋地被亲信拖着逃出来。

    步跋乃是西夏军中精锐，但善山战，不善阵战，这是不少人的评价，但这只是对于其长短处的分析，真要阵战，步跋也不是不能打，欺负一两只普通军队还是没问题的。但这支碾杀过来的队伍，阵战太强了。

    他们在奔行中或许会下意识的分开，然而在接战的一瞬间，众人的列阵密密麻麻，几无空隙，冲撞和厮杀之坚决，令人胆寒。习惯了灵活的步跋也极有凶性，但遇上这样的冲撞，前阵一次崩溃，后方便推飞如雪崩。

    不久之后，都罗尾率领着步跋朝着西面高速赶来，接近黄石坡时，便遇上了流散的步跋小队，待到踏足这片山野，见到了战场的情景：漫山遍野的被杀散的步跋，山坡上的血肉尸体朝着远处延伸出去，拉出一片长长的痕迹。

    对方杀溃嵬名疏的部队后，只用了极少的时间收治伤员，然后便朝着西面转移——其实连伤员也不多，冲锋那片刻被箭矢射中的人占了伤员的一半，在交战片刻后，整个步跋队伍被对方一往无前的凶狠厮杀打懵了。

    都罗尾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周围五千属下也在看着这一切，有人疑惑，有些嘲讽，都罗尾咽了一口口水：“追上去啊！”

    他心中知道，事情麻烦了。

    ****************

    六月三十，下午申时，庆州。黑旗军与西夏十万大军的第一场厮杀，在周旋了近一日之后，陡然爆发。

    黄石坡附近，以庞六安、李义率领的黑旗军二、三团主力共三千六百人与西夏嵬名疏部五千步跋交战，不久之后，正面击穿嵬名疏部，朝西面再度踏上董志塬原野。

    同一时刻，西南面原野上，林静微等一队人马随着马队辗转，此时正在看着天空。

    他皱着眉头：“时间不多了，这风力，不太好办哪……”

    不远处，马队正在前行，要与这边分道扬镳。秦绍谦过来了，询问了几句，微微皱着眉。

    “这些东西，能用是好事，但若不能用，本就不该寄望太多。林先生负责这边，看着办就是，我等先去了。”

    林静微点了点头。他身边的马队背上，背着一个个的箱子。

    阳光明媚，天空中风并不大。这个时候，前阵接战的消息，已经由北而来，传入了西夏中阵主力当中。

    五千步跋接战、五千步跋转眼战败的消息，呈接踵之势，转眼间蔓延过整支军队。

    所有人接到消息的人，头皮陡然间都在发麻。

    杀过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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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二章 雳雳雷霆动 浩浩长风起（八）

    自古以来，人之肉体力量、质素，彼此并无太大区别。区分人与人之间差异的，其一为精神，其二……为族群。

    天光灿烂、原野无边，战马奔驰。

    所谓族群，以规则为纽带，将千万人的力量合而为一。此一，是人类这个族群能够繁衍生存的真正伟力，个人的力量渺小难言，唯有族群、国家的伟力，能够区分自我与他人的力量差别。千百万人组成的群体力量强大者，说明他们适应世界与自然的规则，他们是优秀之人，千百万人组成的群体力量孱弱者，说明这千百万人，乃劣等之民，必将被世界与自然所淘汰。

    靖平二年六月三十，董志塬上的这个下午，陈东野在骑着战马的奔跑当中，想起小苍河中宁毅说的话。

    人之力量，其最大的一部分，并不在我们个人身上。

    沉重的铠甲如同堡垒般的束缚着身体，战马的奔行因为沉重而显得比平日缓慢，视野前方，是西夏军队延绵的战阵，拒马被推了出来，箭矢飞上天空。在铁骑的前方，仅仅三百多的刀盾手举着盾牌，已经朝箭雨之中冲锋过去，他们要推开拒马。一千五百的重骑兵分散开来，对西夏军队，发动了冲锋。

    对于陈东野等人来说，唯有在这一刻，他们愈发明白这些话的意义：人的力量，并不在我们个人身上。

    从多年前过来，当兵吃粮，在武朝的军队中浑浑噩噩的过日子，辗转过几个地方。天下极大，世道却很小，每个人都是这样过的，每一个人都未必没有雄心壮志。军队中以武力为尊，也有许许多多武艺高强者，意气风发，遇上任何人。都敢叫板。一言不合、拔刀相向，军中的官员们看着士兵烈火般的性子，鼓励这些争斗，认为这样便能训练出厉害的队伍来。

    人人都吃空饷。从上到下，大家都有好处。官员每个月将多的饷银发到每个人的手上，兄弟手足之情，溢于言表。这些事情，没有什么不妥。在这时间，所有的地方，都是这个样子的，但凡是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没有谁比谁能厉害出多少多少倍。

    然后女真人来了，数十万人的被几万人驱赶溃散，屠刀之下血流成河，军队中再厉害的人在这里都失去了作用。再后来到了夏村，及至造反。许许多多的人也始终疑惑于差异到底在哪里。陈东野是华炎会的成员，在小苍河中偶尔听宁毅谈天说地，对于许多的东西，只是记在心中，未必能有太深的感受。

    直到这一次出来，莫名其妙地打下延州，再在一战之中吞没铁鹞子，到得此刻，数千人的军队对着十万大军真正发动进攻的这片刻间，他骑在战马上。心中终于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是有着极大的差别的。

    那力量上的差别，不是一倍两倍。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其实是可以变为十倍、百倍的。

    前方的厮杀已经开始。血浪翻飞，千余重骑以十人为一组，在长达数百丈的战线上发动了冲锋，如同雨点般的，落入一万二千人组成的庞大敌阵当中。

    铁骑轰然撞上顽抗的军阵时，发出的响声是沉闷而可怖的。高速冲锋的战马在撞击下已经失去平衡。陈东野在巨大的震动下朝前方撞了出去，如林的枪阵刺在铁甲之上，他咬紧牙关睁着眼睛，朝前方的西夏人刺出了长枪，枪锋刺破了软甲、衣服、刺进肉里、然后刺出去、推进、哗啦的拉开骨骼和身体、鲜血飚飞。这一瞬间，世界变得混乱了，无数的撞击与猩红充斥了视野，他的身体也在撞击中轰隆隆的砸下去。

    骑兵从他的旁边杀过去，过得不久，穿着钢铁甲胄的人从血肉尸体之中爬起来，抽出了长刀。这战场的其它地方，铁骑仍如雨点般的落入。

    申时二刻，在董志塬这战场的南面，秦绍谦率领三千余人，对西夏将领没藏已青率领的一万二千大军发动了进攻。作为久经沙场的西夏宿将，在接触的片刻间，没藏已青率领的军队做出了顽强的抵抗。

    于此同时，从北面跃上董志塬的另一支黑旗队伍，正沿着古原往西南的方向插下去，似乎要划过大的弧线与南面的骑兵汇合。这一刻，整个战场，都已经大规模地动起来。

    **************

    示警的烟火响得愈发频繁，传讯的斥候奋力抽打身下的战马，奔行在原野之上。夏末秋初，随着微风抚起，天色古澄，时间还在跨过“下午”的范畴，董志塬上，已经被一拨一拨紧张而肃杀的气氛笼罩。

    作为西夏王李乾顺本阵的两万五千大军已经在原上停了下来，接踵而来的战报正在冲刷着李乾顺、阿沙敢不等人的脑海，甚至于三观。

    从申时开始，黑旗军的进攻动作，意味着这场战斗的彻底爆发。在这之前，十万大军的推进，对于屯兵董志塬边缘的这股敌人，在西夏上层来说始终有着两种可能的推测：其一，这支军队会逃跑；其二，这支军队的真实战力，并不会高到离谱。

    而随着战报的不断传来，这样的心理预期，都在被迅速的冲刷剥落！

    随着北面黄石坡嵬名疏的交战、溃败，跃上平原的那支以步兵为主的黑旗部队，还在不断的斜插前行。都罗尾率领五千步跋紧随其后，试图咬死他们的后路，而野利丰部的一万余人，也已经开始西推。

    此时，环绕两万五千西夏本阵而行的，一共有六支部队。分别是野利丰、没藏已青、咩讹埋、李良辅、嵬名荣科率领的五支步兵队伍与禹藏麻率领的四千轻骑，这六万余人的部队如同屏障一般拱卫李乾顺。而在申时左右，没藏已青率领的大部队与游走南路的轻骑兵部队已经发现了三千余黑旗步骑的逼近。四千轻骑部队决定迂回骚扰时，对方以那爆炸威力巨大的火器进行了还击，同时这三千余人对着没藏已青的上万人发起了进攻。

    重骑撕裂原野！

    酉时，西夏本阵西南的战场上，万人崩溃奔逃。黑旗军的重骑和步兵撕碎了这支万人的部队，大将没藏已青率亲兵冲阵抵抗，被斩于黑旗军刀下。禹藏麻麾下的四千轻骑避让着对方的铁桶兵，掩护大队溃散。且战且退。

    这不是兵法和计谋的胜利，在长达近两年的时间里，经历了汴梁溃败，夏村开锋。小苍河温养，以及这次出兵的淬炼打磨后，从小苍河中出来的这支黑旗军，已经不再是被血性和野性支配，在巨大的压力下才能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军队了。真正的刀锋已经被这支军队握在了手上。在这一刻，化作了战场上凶狠的奔突。

    “他们选择此时发动进攻，是害怕我军的扎营！”面对着两支部队实打实的溃败，本阵之中的阿沙敢不已经反应过来，“七千余人，分作两队进攻，即便他们天神护佑，也得连过好几阵。重骑冲阵，每日不过一两次，他们当中还有许多用的并非是铁鹞子的战马。无论如何去打，如今已落入我方包围之中，久战必疲。但为求稳妥，我认为我方应立刻修筑防御，摆拒马、挖坑道，令泼喜、强弩准备，以逸待劳！”

    此时日头已逐渐西斜，李乾顺黑着一张脸，对阿沙敢不的建议点了点头，在内心深处。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万余人的正面溃败将他吓到了，但口中还是说道：“久战必疲，七千人。朕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走到朕眼前来！”

    西夏本阵西南面的战场上，一场剧烈的厮杀已经结束，西夏将领没藏已青的头颅被插在旗杆上，周围，尸体漫布了整个原野。远处，西夏士兵溃逃的身影还能看见。还有数千轻骑正在游走的痕迹——在先前的战斗中，万人的溃败冲散使得这些轻骑无法准确地对黑旗军进行骚扰，待到没藏已青猝然被斩，大军溃散之后，他们还曾试图在周围奔射，然而被大炮和没良心炮逮住射了几发，炮弹中的铁蒺藜和巨大的响声造成了数十骑的受伤和受惊，黑旗军这边轻骑冲过去时，才将对方逼退赶跑。

    “我们的时间不多，不可被其缠上，立刻整队！”抬头看着天色，重骑上的秦绍谦对身边的人下令，集合的号角声在原野上响起来，一个个小队穿过地上的尸体、鲜血朝着黑旗靠拢，有人挥动着手中的刀枪，一场剧烈的战斗之后，其实已经能够感觉到疲累，但没有人表露出来。

    更南面一点的地方，六匹马拖着一只热气球正在前行，“墨会”的陈兴站在热气球的篮子里，拿着一只望远镜朝着远处看，不久之后，他解开了绑缚热气球的绳子，加大火焰，让热气球升上去。

    他回头朝后方众人挥了挥手。

    热气球选择不了方向，能够停留在空中的时间，可能也无法坚持到整场大战的结束，先前热气球的升空、落下，都需要一队骑兵在下方追逐，此时方圆十余里都是西夏人的军队，他的升空和降落，可能都只有听天由命了。

    酉时，第一颗热气球升空，第二颗也在南面缓缓的漂浮起来。

    北面，都罗尾率领的步跋队伍与野利丰的大队已经在中途合流，不久之后，他们与原本行走于西面的李良辅本阵也连成了一片，将近三万人的大军分做了三股，在大地上连成一片巨大的屏障。而在距离他们两三里外的地方，庞六安、李义率领的黑旗军二、三团主力正在与女真大军平行的位置，往西南方交错而行，彼此都已经看到了对方。

    “他们有三支部队连起来了！”

    在附近奔行少量斥候骑兵随时报告着事态的发展，罗业带领着他的连队奔走在队伍前方，磨了磨牙：“也好，一次就冲垮他们！”他指着前方，用手比划了一下，朝着后方的同伴说话，“中间的那根旗，看到了没有？对着冲！他们哪怕有几万人，同时能与我们交手的有几个！？一次打垮，打怕他们，斩了这支旗，多少人都没用！”

    “可惜还不清楚李乾顺本阵在哪……”一旁奔行的斥候骑兵与他相熟，口中说了一句，随后，只见远方的天空中，有一条黑烟自那儿划了出去，远远的，那是孤零零升上天空的热气球。

    黑烟之后，又是彩色的烟柱，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出去。原野之上，不少人都抬起头来，看到了这样的线条。这边军阵里，庞六安朝着那个方向指了指，罗业举起手来，朝着那边，缓缓的切了两下。

    那边，三万人的大军，已经往这里扑过来。

    南面，战马拖着热气球，朝天空中线条划出的某个方向以缓速奔跑而去，马队在周围护送，不久之后，第二颗热气球升上天空，天边的云霞变为火烧般的颜色时，又有第三颗飞了上去……

    大地之上，汹涌的血火，也已经扑击呼啸着，近乎疯狂地燃烧起来了。

    狂烈到令人胆寒的对冲，撕裂了这片大地——(未完待续。)

    PS：  昨天的那章里，几个时间用错了，现已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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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三章 雳雳雷霆动 浩浩长风起（九）

    夜色渐临，最后一缕阳光没入西面的地平线时，天空的颜色已渐渐从橙黄褪为铅青，青色的夜如潮水般的袭来了。

    巨大的喧嚣还在原野上持续，兵器的对撞声、战马的飞驰声、伤员的惨叫声，犹如洪水般的各式声音与呐喊。罗业还在推着盾牌奋力地奔跑前进，身边的同伴将手中长枪从盾牌上方、下方刺出去，鲜血翻涌，他的脚下踩过一具还微微能够动弹的尸体，一根长枪的枪尖从他的脸颊旁边擦过去了。

    “三！二——”罗业放声大喊，最后叫出“一！”时，猛地翻开了盾阵，周围人齐声呐喊，罗业手中的钢刀斩了出去，前方还有长枪刺过来，差点刺中他的肩膀，身边同伴的钢刀、长枪在呐喊中奋力挥砍、刺杀。就在罗业面前的那名西夏士兵头上被砍了一刀，脖子上挨了一刀，鲜血翻涌飚射如喷泉，一柄长枪再照着他的脖子刺了进去，枪尖从后颈刺出，用力下压。

    那喷出的血浆还是热的，西夏士兵的眼中似乎也还留着狰狞的神采，只是任何人受了这种伤，都不可能再有意识了。而即便如此，他的尸体在人海之中仍在不断后退，在后退中不断矮下去。他的身后还有士兵，一层一层后退的士兵，在前方的同伴被斩杀后，露出脸来，罗业等人的刀枪，便朝着他们持续不断地斩下去！

    又是一个西夏阵列的崩溃，罗业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领着手下的人追逐出去，不断扩大着杀伤与追逐的范围。四周是拥挤溃逃的人影，鲜血的气息使人心头发腻。远处的天空中，又有一道光痕出现，不时的，也有带着火焰的箭矢朝着某个方向射出去。渐暗的天光里，不远处的那根西夏帅旗在火光的照耀中轰然倾倒了。

    “他们垮了！斩将！夺旗——”

    罗业口中呼喊，声音都已经显得嘶哑。连续的作战、冲阵，不是没有疲惫。战场上的厮杀，生与死的对冲，每一刀都能让人竭尽全力，若是刚刚经历此事的新兵，即便在战场上一刀不出，战争过后巨大的紧张感也会耗尽一个人的体力。罗业等人已是老兵了，然而自下午开始的冲阵辗转，十余里的迁移奔走，都在压榨着每一个人的力量。

    但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愿意停下来。途中若有人倒下，身边的同伴便将他拉起来：“走——杀李乾顺！”

    从西北面杀下来的黑旗军，总数仅仅是三千余人，然而在突进中形成的锋线却是十余股。枪盾的推进坚定如山，往往在片刻的僵持后，以陡然爆发、有我无前的气势压垮前方的敌人。这瞬间的爆发，数十人置生死于度外的挥砍厮杀，对于前方试图抵挡的敌人来说，是难以抵御的重压。

    西夏的军队中，步兵本就算不得精锐。步跋善走山路，单兵素质惊人，结阵则往往不行，正面战场上，规模最大的撞令郎实质上等同于炮灰，多数以非党项族人组成。纵然西夏立国多年，这些士兵也脱离了奴隶兵的性质，但本质上与武朝士兵恐怕还在同一水准，即便此次随王旗而行的称得上撞令郎中的精锐，然而又如何在正面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

    冲过来的黑骑士兵一阵殊死爆发，随之而来的便是大面积的溃退。后排的强弩兵即便能凭器械之利对黑旗军造成杀伤，当三千人突入三万人当中，这一杀伤也已少得可怜了。

    夜幕降临时，数万人的战场上已混乱得难辨前后，野利丰的帅旗在后退之中被推倒，大军溃败中，其余两阵也受到了大大小小的波及。而在更南面一点的地方，一场惊人的厮杀，正在往北延伸。

    箭矢抛飞在空中，战马奔跑，四蹄翻飞的速度已催至极限，黑旗的轻骑与西夏的轻骑在原野上高速的追逐，在混乱的局面中，不断的拉近距离！

    “走啊！走啊！快分散——”

    西夏轻骑小队长诨野在胯下战马的飞速奔驰中放声大喊，在他身侧不远，一名黑旗军的骑兵手握长刀正在往这边以高速靠过来，这轻骑的肩后还插着一根箭矢，纵然天色昏暗，诨野似乎也能看见对方眼中的疯狂。

    这是轻骑，大部分的情况下，原本不是用来冲阵的，尤其不是拿来对冲的。

    箭矢偶尔飞出，在这样的高速奔驰下，绝大多数已经失去意义。诨野身边还有跟随的手下，对方的身旁也有同伴，但那骑兵就那样高速的冲撞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

    诨野用力勒马的缰绳，战马猛然转向，足下已经失去平衡，斜插而过的黑旗军轻骑同样的马失前蹄，转眼间，巨大的烟尘冲撞而起。人的身体、马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扭曲，除了诨野之外，五六匹西夏轻骑都在这一次的冲撞中被波及进去，转眼间便是六七匹马的连环飞撞。后方奔跑得不够快的轻骑兵被黑旗军轻骑冲过来，以长枪刺下马去。

    率领轻骑兵的西夏将领禹藏麻同样也在奔跑——他的将领甲胄实在太过显眼了，有数支骑兵正在原野上以高速合围过来，先是箭矢抛射，而后便是不要命一般的高速对冲。

    “拉开距离，分散他们——拉开距离——”

    禹藏麻的高声嘶喊到得此时已微微有些力竭，四千轻骑此时在原野上被冲割成数块，许多的轻骑正在经受追杀，不断逃跑——禹藏麻不是无能的将领，原本的形势也不该是这样的。

    这天下午的酉时左右，秦绍谦率领的重骑冲垮了没藏已青的主力队伍，阵斩莫藏已青，然后便开始往东北面李乾顺本阵推进。禹藏麻率领四千轻骑被那铁桶和大炮轰过几次，而后对方轻骑杀过来，这边骑兵被大队裹挟着败退。一方面因为战场上密密麻麻的自己人，骑兵也不好施展，另一方面也有掩护溃兵的想法。但在稍稍镇定之后，禹藏麻也已经看出了对方的短板。

    这推进的三千多人中，重骑近一千五，轻骑一千，步兵一千。重骑虽不怕箭矢，但轻骑与步兵无法幸免，对方纵然火器厉害，自己的轻骑兵奔行折转，速度也快。他一番整队，轻骑兵如同牛皮糖一般的缠了上去，高速的抛射，一触即离，对方的火器基本上还无法布置好，箭矢已经造成了杀伤。而禹藏麻将麾下轻骑分作四个大队，从不同方向轮番骚扰，当另一支西夏军队远远能看见身影时，这支推进的黑旗军，几乎被骚扰得停了下来。

    然后一千轻骑从中间脱离，开始向禹藏麻的骑兵发起攻击。

    在射距上的冲锋、抛射，拉开距离的技巧，禹藏麻麾下的这支轻骑精锐不输给天下任何人，双方经历了两次试探性的对射后，禹藏麻已经对对方的重骑和步兵主队再次展开了骚扰，而在此同时，对方的轻骑分裂了。

    它的其中一队分作数股，对禹藏麻麾下的骑队展开了冲锋。

    禹藏麻并未将之放在眼里。原野上高速奔驰的散骑或许能大大降低弓箭的威胁，然而即便是冲到近距离内的厮杀，占人数优势的禹藏麻又怎么会怕对方这区区千骑。他命令麾下骑兵尽量拖着对方，同时以抛射迎敌和骚扰步兵阵。四千骑在战场上高速的回旋冲突，那边的步兵阵举着盾牌，沉默以待。而对面，西夏的军队也已推进到更近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接近的黑旗轻骑与禹藏麻麾下的精骑展开了第一轮的厮杀。

    对方照着奔行的千人骑队侧面，以钢刀斩马股的形式，疯狂地突了进去！

    这些冲过来的黑旗骑兵，或五人一组，或十人一组，在途中，也有被飞射的箭矢射下来的。然而到了近处，双方都在高速奔行的情况下，对方不拼刀，只冲撞，那几乎就是实打实的以命换命了。最初几骑的高速冲撞，禹藏麻还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妥，只有近处的西夏骑兵，在对方“杂碎去死——”的暴喝中感受到了疯狂的气息。为了避让对方的火器，西夏骑兵此时也奔行迅速，五六骑、七八骑的冲撞成一团，战马、马上的骑士基本都是九死一生。

    一匹战马的疯狂冲撞，有时候便能令一群人胆寒，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对这样的行径，都有些不寒而栗。经历再多的生死，有不怕死的，没有找死的。

    这种疯狂冲撞的持续出现，再不久之后几乎冲散了四个千人骑队的阵型。而后便是以高速的骑射来躲避对方的冲击，再后来，黑旗的骑兵在后方追，数千骑兵则随着禹藏麻以全速奔驰，逃离战场。黑旗军的轻骑兵以透支战马生命的形式不断催打战马，没命地冲上来，禹藏麻是这冲锋的核心。

    禹藏麻等人并不知道，此时率领轻骑的将领乃是小苍河特种团的团长刘承宗，接到秦绍谦下达的挡住西夏骑兵的命令后，这支千人的轻骑部队没有多少疑问。事情极难做到，但除此以外已别无选择。

    首先想要率领半数骑队冲锋的是刘承宗本人，但抢下任务的乃是特种团参谋长周欢。这是一名平素沉默但极为工于心计，遇上任何事情都有极多预案，素来被人笑骂成“贪生怕死”的将领，但如同宁毅一般以“解决问题”作为最高信条的态度也颇为受人尊重。他率领着百余骑兵首先展开冲锋，然后沉默地消失在了第一轮冲撞发生的血肉和土尘中，一些麾下的战士追随了他的步伐。

    ——没有人想死，只是需要解决的问题，高于生命。

    其时夕阳渐落，那边的重骑与步兵队伍同样沉默地看着同伴对四倍于己的骑兵发起冲锋、近乎同归于尽的牺牲，然后抄起刀盾、长戈，开始迎向对面推过来的西夏军队，这个时候，随着轻骑的离去，他们只有两千五百人了。

    黑暗的夜色终于吞没了一切，原野上，各种各样的火光亮起来，稀稀疏疏、斑斑点点。西夏王本阵当中，大片大片的篝火延绵开去，各种各样的战报，伴随着一名一名的溃兵，不断的扑了过来。在那黑暗中溃退而来的士兵先是一名两名，然后一队两队，自下午开始，短短两个时辰的时间，那黑旗的恶魔杀入西夏的防线当中，此时，大量的溃败正在如海潮般的扑击成型。

    一些溃败的将领被推出去斩杀在营地当中。

    西夏王听着这混乱的消息，他的神态已经由愤怒、暴怒，逐渐专为沉默、木然、安静。戌时二刻，更大的溃败正在铺展而来，西面，杀来的黑旗恶魔裹挟着溃败的部队，推向西夏本阵。

    双方进入视野范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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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四章 雳雳雷霆动 浩浩长风起（十）

    灯火摇晃，军营内外的震响、喧嚣扑入王帐，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的。有些自远处传来，隐约可闻，却也能够听出是千万人的响声，有些响在近处，奔跑的队伍、传令的呼喊，将敌人逼近的消息推了过来。

    “朕……”

    一直沉默的李乾顺从中帐的座位上站起来：“朕……现在已相信天下有此强军。”

    王帐之中，阿沙敢不等人也都肃立起来，听到李乾顺的开口说话。

    “可朕不信他还能继续强悍下去！命强弩准备，以火矢迎敌！”

    阿沙敢不愣了愣：“陛下，天光已尽，敌军位置无法看清，何况还有我军部下……”

    “既是我军同伴，何不回头迎敌？”李乾顺目光扫了过去，然后道，“烧死他们！”

    “铁鹞子准备！”

    “强弩、泼喜准备！”

    “卫戍营准备……”

    跃出王帐，延绵的光火之中，西夏的精锐一支支、一排排地在等待了，本阵以外，各种旗帜、身影在四处奔跑，逃散，有的朝本阵这边过来，有的则绕开了这处地方。此时，执法队拱卫了西夏王的阵地，连放出去的斥候，都已经不再被允许进来，远处，有什么东西忽然在逃散的人群里爆炸了，那是从高空中掷下来的炸药包。

    本阵之中的强弩军点起了火光，然后有如雨点般的光，升起在天空中、旋又朝人群里落下。

    远处人群奔行，厮杀蔓延，只隐约的，能看出一些黑旗士兵的身影。

    李乾顺登上瞭望的木制塔台，看着这混乱溃败的一切，由衷地感叹：“好军队啊……”隐约间，他也看到了远处天空中漂浮的气球。

    军营中，阿沙敢不上马、执刀，大喝道：“党项子弟何在！？”

    在他的面前，密密麻麻延伸开去质子军、卫戍营士兵，发出了震天的应和。

    “走！不走就死啊——”

    营地外，罗业与其余同伴驱赶着千余丢了兵器的俘虏正在不断推进。

    这一路杀来的过程里，数千黑旗军以连为单位，偶尔集合、偶尔分散地冲杀，也不知道已杀了几阵。这过程里，大量的西夏军队溃败、逃散，也有在逃离过程中又被杀回来的，罗业等人操着并不流利的西夏话让他们丢弃兵器，然后每人的腿上砍了一刀，逼迫着前行。在这途中，又遇上了刘承宗率领的轻骑，整个西夏军溃败的势头也已经变得越来越大。

    当看见李乾顺本阵的位置，火箭密密麻麻地飞上天空时，所有人都知道，决战的时刻要来了。

    四野昏暗，夜色中，原野显得无远弗届，周围的喧嚣和人头也是一样，黑色的旗帜在这样的黑暗里，几乎看不到了。

    接近半日的厮杀辗转，疲倦与痛楚正席卷而来，试图征服一切。

    有多少的同伴还在旁边，不知道了。

    最后的阻碍就在前方，那会有多难，也无法估量。

    但这一年多以来，那种没有前路的压力，又何曾减弱过。女真人的压力，天下将乱的压力，与天下为敌的压力，每时每刻其实都笼罩在他们身上。跟随着造反，有些人是被裹挟，有些人是一时冲动，然而作为军人，冲锋在前线，他们也愈发能清楚地看到，如果天下沦亡、女真肆虐，乱世人会凄惨到一种怎样的程度。这也是他们在看到一丝不同后，会选择造反，而不是随波逐流的原因。

    若是未曾见过那生灵涂炭的景象，未曾亲眼见过一个个家庭在兵锋蔓延时被毁，男人被虐杀、女子被奸淫、屈辱而死的情景，他们恐怕也会选择跟一般人一样的路：躲到哪里不能苟且过一辈子呢？

    但即便是再愚蠢的人，也会明白，跟天下人为敌，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这一年的时间里，表现得乐观也好，无畏也罢。这样的想法和自觉，其实每一个人的心底，都压着这样的一份。能一路过来，只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们，前无去路，那便用刀杀出一条来，而且身边的人都执起了这把刀。破延州，灭铁鹞子，他们已是天下的强兵，然而若就此回到小苍河，等待他们的可能就是十万、数十万大军的压境，和自己人的锐气尽失。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好走的路，而如今，路在眼前了！

    “——路就在前面了！”嘶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即便只是听到，都能够感觉出那声音中的疲惫和艰难，声嘶力竭。

    “……是死在这里还是杀过去！”

    “……还有力气吗！？”

    “向前——”

    这样那样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在喊，所有的声音里，其实都已经透露着疲惫。杀到这里，经历过大大小小战争的老兵们都在努力地节约下每一丝力量，但仍旧有不少人，自发地开口呐喊出来，他们有的是军官，有的则是普通的黑旗士兵，使劲力量，是为了给身边人打起。

    盾阵再度拼合起来了，卢节摔倒在地上，他浑身上下，都沾着敌人的血肉，挣扎了一下，有人从旁边将他拉起来，那人大声地喊：“怎么样！？”

    “没……没事！”

    卢节往前方走，将手中的盾牌加入了阵列之中。

    巨大的混乱，箭雨飞舞。不久之后，敌人从前方来了！那是西夏质子军、卫戍营组成的最精锐的步兵，盾阵轰然撞在一起，然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身后的人用长枪往前方插过去，有人倒在地上，以矛戈扫人的腿。盾牌的空隙中，有一柄长戈刺了过来，正要乱绞，卢节一把抓住它，用力地往下按。

    他的身体还在盾牌上奋力地往前挤，有同伴在他的身体上爬了上去，猛地一挥，前方砰的一声，燃起了火焰，这投掷燃烧瓶的同伴也随即被长矛刺中，摔落下来。

    卢节手中的长戈开始往回拉了，身边人挤着人，长戈的横锋贴在了他的脸上，然后缓缓地划进肉里，耳朵被割成两半了，然后是半张脸颊。他咬紧牙，发出喊声，用力地推着盾牌，往回拉的长戈勾住他的手指，压在盾牌上，手中血涌出来，四根手指被那长戈与盾牌硬生生切断，随着鲜血的飚射出来，力量正在身体里褪去。他还是在全力推那张盾，口中下意识的喊：“来人。来人。”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听见。

    手持长矛的同伴从旁边将枪锋刺了出去，然后挤在他身边，用力地推住了他的盾。卢节的身体往前方缓缓地滑下去，血从手指里涌出：太可惜了。他看着那盾阵，听着无数人的呐喊，黑暗正在将他的力量、视野、生命渐渐的吞没，但让他欣慰的是，那面盾牌，有人及时地顶住了。

    ——只因一个人的后退，并不只是一个人的失败。你后退时，你的同伴会死。

    成千上万的质子军队列推上来，而在接触的锋线上，他们开始后退……

    铁鹞子冲出西夏大营，退散溃败的士兵，在他们的前方，披着铁甲的重骑连成一线，如同巨大的屏障。

    这些铁骑已经无法冲锋了，着铁甲的骑士从马上下来，驱赶着那些着铁甲的战马，往前方推碾过去。带火的箭矢飞过夜空，同时，还有泼喜以投石器械投出的石块不时划过，铁鹞子在忽明忽暗的光芒中冲击而来，半数在这锋线上撞成了一团。

    穿着铁甲的步行骑士与铁甲的重骑杀成一片，黑暗里不断地拼出火花来。后方士兵携带的炸药已经消耗完了，这些阵列驱赶着被缚住双眼的马队，不断的冲杀、蔓延前行，连同那最后五百铁鹞子，都被吞没下去，失去了冲击的速度。

    而轻骑绕行，开始配合步兵，发起了殊死的冲击。

    战场浩浩荡荡的蔓延，在这如海洋般的人里，毛一山的刀已经卷了口子，他在推着盾牌的过程里换了一把刀。刀是在他身边名叫钱绥英的同伴倒下时，他顺手拿过来的，钱绥英，一起训练时被叫做“千岁鹰”，毛一山喜欢他的名字，觉得显然是有学问的人帮起的，说过：“你要是活不了一千岁，这名字可就太可惜了。”方才倒下时，毛一山心想“太可惜了”，他抓住对方手中的刀，想要杀了对面刺出长枪那人。

    但对面人影密密麻麻的，砍不到了。

    渠庆身上的旧伤已经复发，身上插了两根箭矢，摇摇晃晃地向前推，口中还在奋力呐喊。对拼的锋线上，侯五浑身是血，将枪锋朝前方刺出去、再刺出去，张开嘶哑呼喊的口中，全是血沫。

    李乾顺站在那瞭望的塔台上，看着周围的一切，竟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西夏与武朝相争多年，战争杀伐来来去去，从他小的时候，就已经经历和见识过这些兵戈之事。武朝西军厉害，西北民风彪悍，那也是他从许久以前就开始就见识了的。其实，武朝西北剽悍，西夏何尝不剽悍，战阵上的一切，他都见得惯了。唯独这次，这是他未曾见过的战场。

    那四周黑暗里杀来的人，明明不多，明明他们也累了，可从战场四周传来的压力，排山倒海般的推来了。

    质子军军阵摇撼，在接触的中心位置，盾阵竟开始出现空挡，被推得后退，这缓缓后退的每一步，都意味着无数鲜血的涌出。更多的质子军正从两面包抄，其中一面遭遇了轻骑，训练有素的他们组成了如林的枪阵，而在高空中，一样东西正在坠落下来，落入人群。

    轰然一声巨响，碎肉横飞，冲击波四散开来，片刻后方的强弩往天空中不断地射出箭雨，唯一一只飘近西夏本阵的气球被箭雨笼罩了，上方的操控者为了投下那只炸药包，降低了气球的高度。

    夜色中，翻涌着血与火的红潮，轻骑突出、步兵厮杀、重骑推进，热气球飘飞下来，燃起火焰，然后是席卷而出的爆炸。某一刻，罗业翻开盾牌：“李乾顺！借你的头玩玩——”

    在他的身边，呐喊声破开这夜色。

    兵锋血浪，往前方的光明中扑出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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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五章 雳雳雷霆动 浩浩长风起 11

    夜色广漠而悠远。

    广阔的夜色下，汇集达十万人之多的巨大碾轮正在崩解破碎，大大小小、斑斑点点的火光中，人群无序的冲突激烈而庞大。

    亥时，最大的一波混乱正在西夏本阵的营地里推散，人与战马混乱地奔行，火焰点燃了帐篷。质子军的前列已经凹陷下去，后列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雪崩般的溃败便在人们还摸不清头脑的时候出现了。一支冲进强弩阵地的黑旗队伍引起了连锁反应，弩矢在混乱的火光中乱飞。尖叫、奔跑、压抑与恐惧的气氛紧紧地箍住一切，罗业、毛一山、侯五等人奋力地厮杀，没有多少人记得具体的什么东西，他们往火光的深处推杀过去，先是一步，而后是两步……

    铁甲的战马被驱赶着进入营地之中，有的战马已经倒下去，秦绍谦脱下他的头盔，掀开甲胄，操起了长刀。他的视野，也在微微的颤抖。前方，黑旗士兵扑击向敌方的阵列。

    负责放热气球的两百余人的骑队穿过了重重溃兵，穿插而来。

    从黑暗里扑来的压力、从内部的混乱中传来的压力，这一个下午，外围七万人仍旧未曾挡住对方部队，那巨大的溃败所带来的压力都在爆发。黑旗军的进攻点不止一个，但在每一个点上，那些浑身染血眼神凶戾疯狂的士兵仍旧爆发出了巨大的杀伤力，打到这一步，战马已经不需要了，后路已经不需要了，未来似乎也已经不必去考虑……

    夜色之中，晚会到达了高潮，然后朝着几个方向扑击出去。

    由有序变无序，由压缩到膨胀，推散的人们先是一片片，逐渐变成一股股，一群群，再到最后散碎得星星点点，点点的火光也开始逐渐稀疏了。偌大的董志塬，偌大的人潮，亥时将过时，风吹过了原野。

    ……

    原野上响起狼嚎了。

    血腥气息的扩散引来了原上的猎食动物，在边缘的地方，它们找到了尸体，群聚而啃噬。偶尔，远处传来人声、亮起火把，有时候，也有野狼循着人身上的血腥气跟了上去。

    方圆十余里的范围，属于自然法则的厮杀偶尔还会发生，大拨大拨、又或是小群小群的溃兵还在经过，周围黑暗里的声音，都会让他们变成惊弓之鸟。

    外围的溃败之后，是中阵的被突破，而后，是本阵的溃散。战阵上的胜负，常常让人迷惑，不到一万的军队扑向十万人，这概念只能粗略想想，但唯有锋线厮杀时，扑来的那一瞬间的压力和恐惧才真正深刻而真实，这些逃散的士兵在大致知道本阵混乱的消息后，走得更快，已经不敢回头。

    罗业与身边的两名同伴互相搀扶着，正在昏暗的原野上走，右边是他麾下的弟兄，叫做李左司的，左边则是途中遇上的同行者毛一山。这人老实憨厚，呆呆傻傻的，但在战场上是一把好手。

    西夏军队溃败的时候，他们一路追着杀过来，有些人力气耗尽，留在了路上，但少数的人还是循着不同的方向一路追杀——他们最终被甩开了。意识到周围没什么人的时候，罗业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始往回走，三个血人，没有多少交谈地彼此搀扶。罗业口中唠叨：“没事吧，没事吧？不能停，不要停，这个时候要撑住……”

    他一直在低声说着这个话。毛一山偶尔摸摸身上：“我没感觉了，不过没事，没事……”

    “不要停下来，保持清醒……”

    “我们……赢了吗？”

    “不知道啊，不知道啊……”罗业下意识地这样回答。

    他们一路厮杀着穿过了西夏大营，追着大群大群的溃兵在跑，但对于整个战场上的胜负，确实不太清楚。

    道路之上，找了个快要熄灭的火把，吹一吹撑着往前走。路上有血腥的气息，地下有尸体，他们将那火把放过去看，不一会儿，找到了两个负伤的同伴，他们背靠背躺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样，但罗业试探出他们还有气，啪啪的甩了他们每人一个耳光，然后拿下身上的一个小皮囊。

    “不能睡、不能睡，喝水，来喝水，一小口……”

    “你身上有伤，睡了会死的，来，撑过去、撑过去……”

    然后是五个人搀扶着往前走，又走了一阵，对面有悉悉索索的响声，有四道身影站住了，然后传来声音：“谁？”

    “华夏……”

    “二一二一二，毛……”开口说话的毛一山报了队列，他是二团一营二连一排二班，倒是颇为好记。这话还没说完，对面已经看清楚了微光中的几人，响起了声音：“一山？”

    “啊？排、排长？侯大哥？”

    那四个人也是搀扶着走了过来，侯五、渠庆皆在其中。九人汇合起来，渠庆伤势颇重，几乎要直接晕死过去。罗业与他们也是认识的，摇了摇头：“先不走了，先不走了，咱们……先休息一下……”

    临近深夜的风声呜咽而过，荒原之上，一阵阵的血腥气，几人弄来些枯草柴火，将不远处能找到的死西夏兵身上的衣服也扒了两件，升起篝火，同时烧水，用身上带着的伤药给渠庆包扎，接着又给其它人陆续艰难地包扎起来。

    九人此时都是强撑着在做这件事了，一面缓慢地伤药、包扎，一面低声地说着战局。

    “胜了吗？”

    “你们追的是谁？”

    “西夏王？你们追的是李乾顺？我好像也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惜了，没砍下那颗人头……”

    即便是这样的时刻，罗业心中也还在惦记着李乾顺，摇头之中，颇为遗憾。侯五点头：“是啊，也不知道是被谁杀了，我看追出来那一阵，像是胜了。是谁杀了西夏王吧？不然怎么会跑……”

    篝火燃烧，这些话语细细碎碎的你一言我一语，陡然间，不远处传来了声音，那是一片脚步声，也有火把的光芒，人群从后方的土丘那边过来，片刻后，互相都看见了。

    那不是黑旗军，火把的光芒里看着便是西夏的军队，虽然在视野当中有些狼狈，但这些人的身上没有多少伤痕，他们未曾沾血，足有二三十之众。双方一见到，对方便在那边停了下来，前方十数人持着长矛，也有人拔出了腰刀。

    这边，没有人说话，一身鲜血的毛一山定了片刻，他抓起了地下的长刀，站了起来。

    风吹过这一片地面，火焰燃烧着，拉长了那沉默而可怖的身影，随后是罗业，他站起来，嘴角还微微的笑了笑。接着，火堆边的人陆续缓缓起身，九道身影站在那里，罗业扬起了刀。

    “要交待在这里了。”罗业低声说话，“可惜没杀了李乾顺，出山后第一个西夏军官，还被你们抢了，没意思啊……”

    “啊……”侯五看着前方，心不在焉，“这里不还有一个吗？让给你怎么样？”

    “呵，我……呃……”他正要说点什么，旋即愣了愣，视野那头，二三十人缓缓的后退，然后拔腿就跑。

    “……”

    篝火边沉默了好一阵。

    “呵呵……”

    “哈哈……”

    声音响起来时，都是虚弱的笑声：“吓死我了……”

    “你说，我们不会是赢了吧？”

    “看起来像是啊……”

    “哈哈哈哈——孬种！”

    摇曳的火光中，九道身影站在那儿，笑声在这原野上，远远的传开了……

    原野的四处，还有类似的人影在走，原本作为西夏王本阵的地方，火焰正在渐渐熄灭。大量的物资、辎重的车辆被留下来了，疲惫到极点的军人仍旧在活动，他们互相帮忙、搀扶、包扎伤势，喝下些许的水或是肉汤，还有力量的人被放了出去，开始四处寻找伤员、失散的士兵，被找到、互相搀扶着回来的士兵得到了一定的包扎救治，互相依偎着倚在了火堆边的物资上，有人不时说话，让人们在最疲惫的时刻不至于昏睡过去。

    子时过去了，然后是丑时，还有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也有稍稍休息的人又拿着火把，骑着还能动的、缴获的战马往外巡出去。毛一山等人是在丑时左右才回到这里的，渠庆伤势严重，被送进了帐篷里医治。秦绍谦拖着疲惫的身躯在营地里巡逻。

    再度歇息下来时，罗业与侯五等人才相对着说了一句：“我们胜了？”

    晨曦初露，寂静的营地里，人们还在睡觉。但就陆续有人醒来，他们摇醒身边的同伴时，还是有一些同伴昨晚的沉睡中，永远地离开了。这些人又在军官的领导下，陆陆续续地派了出去，在整个白天的时间里，从整场大战推进的路途中，寻找那些被留下的死者尸体，又或是仍旧幸存的伤者痕迹。

    ……

    靖平二年七月初一，黄昏时分，董志塬上，有一支三千多人的军队在列阵，大战已经停下来了，一具具尸体在旁边摆放开去，密密麻麻的占满了视野。

    身材高大的独眼将军走到前方去，一侧的天空中，云霞烧得如火焰一般，在广袤的天空中铺展开来。沾染了鲜血的黑旗在风中招展。

    他对此说了一些话，又说了一些话。如火的夕阳中，陪伴着那些死去的同伴，队列中的军人肃穆而坚定，他们已经历旁人难以想象的淬炼，此时，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势，对于这淬炼的过去，他们甚至还没有太多的实感，唯有死去的同伴愈发真实。

    没有人能不为自己的生存空间付出代价，他们付出了代价，许多甚至也付出了生存本身。

    相对于之前李乾顺压过来的十万大军，铺天盖地的旌旗，眼前的这支军队小的可怜。但也是在这一刻，即便是满身伤痛的站在这战场上，他们的阵列也仿佛有着冲天的精气狼烟，搅动天云。

    董志塬上的军阵陡然发出了一阵吼声，吼声如雷霆，一声之后又是一声，战场上苍古的军号响起来了，顺着晚风远远的扩散开去。

    这是祭奠。

    这一天的原野上，他们还未曾想到庆祝。对于勇士的离去，他们以呐喊与号声，为其开路。

    无数的事情，还在后方等待着他们。但此时最重要的，他们想要休息了……

    ***************

    西北各地，此时还整处于被称为秋剥皮的酷热当中，种冽率领的数千种家军被一万多的西夏军队追赶着，正在转移南进。对于董志塬上西夏大军的推进，他有所了解。那支从山里突然扑出的军队以火器之利突然打掉了铁鹞子。面对十万大军，他们或许只能退却，但此时，也总算给了自己一点喘息之机，无论如何，自己也当威胁李乾顺的后路，原、庆等地，给他们的一些帮助。

    这支弑君军队，颇为强悍，若能收归麾下，或许西北形势尚有转机，只是他们桀骜不驯，用之需慎。不过也没有关系，即便先谈合作共谋，一旦西夏能被赶跑，种家于西北一地，仍旧占了大义和正统名分，当能制住他们。

    东北面，在收到铁鹞子覆灭的消息后，折家军已经倾巢而出，顺势南下。领军的折可求感叹着果然是逼急了的人最可怕——他之前便知道小苍河那一片的缺粮境况——预备摘下清涧等地做胜利果实。他先前确实害怕西夏军队压过来，然而铁鹞子既然已经覆灭，折家军就可以与李乾顺打打擂台了。至于那支黑旗军，他们既然已取下延州，倒也不妨让他们继续吸引李乾顺的眼光，只是自己也要想办法弄清楚他们覆灭铁鹞子的底牌才好。

    弑君之人不可用，他也不敢用。但这天下，狠人自有他的位置，他们能不能在李乾顺的怒火下幸存，他就不管了。

    小苍河，年轻人与老人的辩论仍旧每天里持续，只是这两天里，两人都有些许的心不在焉，每当这样的状态，宁毅说的话，也就愈发肆无忌惮。

    “……如今小苍河的练兵方法，是有限制，我们所在的位置，也有些特殊。但若如左公所说，与儒家，与天下真打起来，白刃见血、针尖对麦芒，办法也不是没有，要是真的全天下压过来，你们不惜一切都要先干掉我，那我又何必顾忌……譬如说，我可以先平均地权，使耕者有其田嘛，然后我再……”

    “……我要打的核心，是情理法！只有情理法三个字的顺序，是儒家的最大糟粕……没错没错，您说的没错，但世道若再变，理字必得居先……呃，你骂我有什么用，我们讲道理啊……”

    老人又吹胡子瞪眼地走了。

    走到院子里，夕阳正火红，苏檀儿在院子里教宁曦识字，看见宁毅出来，笑了笑：“相公你又吵赢了。”却见宁毅望着远方，还有些失神，片刻后反应过来，想一想，却是摇头苦笑：“算不上，有些东西现在说是胡搅蛮缠了，不该说的。”

    他望着太阳西垂的方向，苏檀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再打扰他。过得片刻，宁毅吸了一口气，又叹一口气，摇着头似乎在嘲弄自己的不淡定。想着事情，走回房间里去。

    传讯的骑兵，此时已经在数百里外的路上了。

    青木寨，肃杀与沉闷的气氛正笼罩一切。

    东南数千里外，康王府的队伍北上应天。这沉默的天下，正在酝酿着新皇登基的庆典。

    雷鸣将席卷而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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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六章 雳雳雷霆动 浩浩长风起 12

    战斗结束的那一晚，是没有梦的。

    疼痛无时或减，与是否有伤，伤势的轻重，已经毫无关系了。整个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七月初一的白天，知觉渐渐回来的时候，是浑身上下火烧一般的滚烫，千万只虫子在血里翻。到了这天夜里，梦回来了。

    那是黑暗天光里的视线，如潮水一般的敌人，箭矢飞舞而来，割痛脸颊的不知是利刃还是寒风。但那黑暗的天光并不显得压抑，周围同样有人，骑着战马在飞奔，他们一同往前方迎上去。

    有人舞长戈纵横，在不远处厮杀，那是熟悉的身影，周围多少敌人涌上来，竟也没能将他淹没。也有人自身边越过去：“该我去。”

    “……随我冲阵。”

    简单的说话后，那平素沉默的身影带着麾下的人冲出去了，旁边有他的勤务兵，是个颇为活泼的年轻人，跟他的上司不同，爱说话也爱笑，此时却也只是抿着嘴唇，目光如铁石。

    “周欢，小余……”

    他心中感到不对，那如水的骑阵奔过他的身边，冲向前方的敌阵，一直在冲，推开无数的敌人……

    昏暗中，刘承宗坐了起来。

    耳朵里的响声犹如幻觉：“该我去……”

    在这恍然之间，他们似乎还活着，还在冲向那些敌人。然而帐篷之中寂静得犹如井底，他在床上坐了很久。死去的人，终究还是不会再醒过来了。

    刘承宗起身披上了衣服，掀开帘子从帐篷里出去，身边的勤务兵要跟出来，被他制止了。昨夜的庆祝持续了不少的时间，不过，此时凌晨的营地里，篝火已经开始变得暗淡，夜色深邃而安静。有些战士就是在火堆边睡下的，刘承宗从帐篷后头过去，却见一名倚靠木箱坐着的战士还直直地睁着眼睛，他的目光望向夜空，一动也不动，前一天的晚上，一些战士就是这样静静地死去了的。刘承宗站了片刻，过得许久，才见那战士的眼睛微微眨动一下。

    一名战士坐在帐篷的阴影里，用布条擦拭着手中的长刀，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

    负责站岗的士兵站在高高的货物堆上，扶着长枪，一动也不动，他的目光望着远处深邃的黑暗，也像是怔怔的出了神。

    这个夜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睡梦之中睁开了眼睛，然后久久的无法再沉睡过去。

    他去重伤员们所在的帐篷区走了走，但没有进去，痛苦的呻吟声从里面传出来，亦有陪护者偶尔走动。这可能是整个军营里最不安静的一片了。走出这一片时，外面的黑暗中，也有动静。

    微微的血腥气传过来，人影与火把在那里动。这边的口子上有静立的哨兵，刘承宗过去低声询问：“怎么了？”

    “报告。来了一群狼，我们的人出去杀了，现在在那剥皮取肉。”

    “狼肉可不好吃啊。”

    “大伙想着，这次西夏人来，虽然被打散了，但这西北的粮食，恐怕剩下的也不多，能吃的东西，总是越多越好。”

    刘承宗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远处的士兵升起了篝火，有人拿着长刀，划开狼尸的肚皮。火光映出的剪影中，还有人低声地说笑着。

    他看了几眼，转头离开。

    黑暗的天边窜起铅青的颜色，也有士兵早早的出来了，焚烧尸体的火场边，一些士兵在空地上坐着，所有人都悄然无声。不知什么时候，罗业也过来了，他麾下的弟兄也有不少都死在了这场大战里，这一夜他的梦里，想必也有不灭的英灵出现。

    有人过去，沉默地抓起一把骨灰，装进小袋子里。鱼肚白渐渐的亮起来了，原野之上，秦绍谦沉默地将骨灰洒向风中，不远处，刘承宗也拿了一把骨灰洒出去，让他们在晨风里飞扬在这天地之间。

    “今日过后。”有人在原野上喊，“你我同在了！”

    这个清晨，人们各以自己的方式，寄托着心中的哀思。然后当再一次握紧手中的长刀时，他们明白：这一战，我们胜利了。

    靖平二年六月底，九千余黑旗军败尽西夏总计十六万大军，于西北之地，打响了震惊天下的第一战。

    ***************

    原州，六千余种家军正在南下，一路逼向原州州城的位置。七月初三的上午，军队停了下来。

    “李乾顺忙着收粮，也忙着驱赶那一万黑旗军，难顾首尾，原州所留，不是精兵，真正麻烦的，是跟在我们后方的李乙埋，他们的兵力倍之于我，又有骑兵，若能败之，李乾顺必然大大的肉痛，我等正可趁势取原州。”

    战马之上，种冽点着地图，沉声说了这几句。他今年四十六岁，戎马半生，自女真两度南下，种家军持续溃败，清涧城破后，种家更是祖坟被刨，名震天下的种家西军，如今只余六千，他也是须发半白，整个人像是被各种事情缠得忽然老了二十岁。不过，此时在军阵之中，他仍旧是有着沉稳的气势与清醒的头脑的。

    李乾顺一路追逐，他率领这支种家残部不断辗转，待到李乾顺大军主力东归，他才算是稍稍获得了喘息之机。跟在后方的西夏大军如今尚有一万二三的数量，将领李乙埋也是西夏皇族重将。

    旁边的西军副将微微蹙眉：“要败李乙埋，或许暂时可行，然而我等如今只剩这么多人，若是还要取原州，损失不说，李乾顺逐走黑旗之后，必定大军压来，到时候恐怕无力再战。何不趁此机会，先去它地稍作喘息，招兵买马之后，再行冒险之举。”

    种冽看了他一眼：“只要西军这个种字还在，去到哪里李乾顺不会来。那黑旗军缺粮，攻下延州犹知进取，我等有此机会，还有什么好迟疑的。只要能给李乾顺添些麻烦，对于我等便是好事，招兵买马，可以一边打、一边招。而且那黑旗军队如此凶悍，面对铁鹞子都敢硬战，我等打着种家这面旗，若连原州都取不下，往后岂不让人笑么！？”

    这多年以来，种家西军豪气干云，虽然在女真阵前败了，但这样的气势尚未散去。或者可以说，只要种家还在，这样的豪气便不会泯灭。众人随后开始商议对阵李乙埋的打法和胜算，商量到一半时，斥候来了。

    ——李乙埋大军东撤。

    “东撤？”众将领皱起眉头来，“是想要故布迷阵，迂回攻击我等？”

    “他想要迂回到哪里……”

    “立刻派人紧盯住他们……”

    “命全军提高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都是久历战阵之人，众人首先便开始做好了戒备，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对方的战略意图。如此过了小半个时辰，有一名斥候到了。

    “李乙埋有什么动作了！？”

    “董志塬战报……”

    片刻，奇异的气氛笼罩了这里。

    “这是……哪里传来的东西……”

    消息传入种家军中，一时间，无人相信，而同样的情报也在往东、往北、往南的各个方向扩散，当它传入南下的折家军中时，等待它的，还是在诡异气氛中的，属于“真实”两个字的发酵。折家的探子星夜北上，在这一天的下午，将类似的情报交到了折可求的手中。战马上的折可求沉默片刻，没有说话。只有在更近一点的地方，反馈显得相对的迅速。

    庆州城外，缓缓而行的马队上，女子回过头来：“哈哈，十万人……”

    她的笑声略有些癫狂：“十万人……”

    半个月的时间，从东北面山中劈出来的那一刀，劈碎了挡在前方的一切。那个男人的手段，连人的基本认知，都要横扫殆尽。她原本觉得，那结在小苍河周围的诸多障碍，该是一张巨网才对。

    原本也在觉得，依附了田虎，依靠田虎的势力，总有一天，这只巨虎也将给他印象深刻的一击。然而在这一刻，当她幻想着虎王的整个势力挡在对方前头的情景，忽然觉得……没有力量……

    “十万人……”

    ……

    七月初四，众多的消息已经在西北的土地上完全的推开了。折可求的部队挺近至清涧城，他回头望向自己后方的军队时，却忽然觉得，天地都有些苍凉。

    那支不到万人的军队，以狠到极点的一击，将西夏的十余万人击溃了。当这样的一支军队出现在西北的大地上，自己的位置，该放在哪里呢……

    原州城外，种冽望着不远处的城池，胸中有着类似的心情。那支弑君的叛逆军队，是如何做到这种程度的……

    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肃杀气氛的青木寨，这一天，巨大的欢呼声从寨门处一路蔓延开来，沸腾了整座山谷。山谷一侧，有着一处专为身份特殊之人安排的房舍。面上有刀疤的小女孩飞快地奔跑在那看似简陋的街道上：“三爷爷！三爷爷——”

    在旁边的房舍间，一名名苏家人正面色惊疑、迷惑乃至于不可置信地交头接耳。

    “小七。”神色苍老、精神也稍显萎靡的苏愈坐在摇椅上，眯着眼睛，扶住了奔跑过来的小姑娘，“怎么了？这么快。”

    “三爷爷三爷爷三爷爷……”小姑娘手舞足蹈，开始激动而又语无伦次地复述那听来的消息，老人先是微笑，然后褪去了那微微的笑容，变得沉静、肃穆，待到小姑娘说完了一遍，他伸手轻轻地摸着小姑娘的头，然后侧着耳朵去听那入云的欢呼声。他伸手握住了拐杖，颤巍巍的缓缓站了起来。

    从宁毅造反，苏氏一族被强行迁移至此，苏愈的脸上除了在面对几个孩子时，就再也没有过笑容。他并不理解宁毅，也不理解苏檀儿，只是相对于其他族人的或畏惧或责骂，老人更显得沉默。这一些事情，是这位老人一生之中，从未想过的地方，他们在这里住了一年的时间，这期间，不少苏家人还受到了看管和限制，到得这一次女真人于北面威胁青木寨，寨中气氛肃杀，不少人苏家人也在私下里商量着难以见光的事情。

    老人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他们的愚蠢，但他最为看重的孩子，都已经加入了造反的行列，他还能有什么可想的呢。如此这般，唯有到得此时，一直跟随在苏愈身边的小七才看到了老人身上突然出现的与往日不太一样的气息。

    他缓缓地前行，走到了路边，山谷呈梯状，这里便能看到下方的人群，更加清晰地听到那欢呼。老人点了点头，又点点头，柱了一下拐杖，过得许久，小姑娘才听到山风里传来的那低低的、沙哑的声音。

    “了不起……”

    “我苏家女婿……了不起……”

    “三爷爷……”

    小姑娘过去，拉住了他的手……

    ***************

    小苍河，下午时分，开始下雨了。

    老人快步的走在湿滑的山路上，随行的管事撑着伞，试图搀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他的一只手上拿着张纸条，一直在抖。

    半山腰上的院落就在前方了，老人就这样步履飞快地走进去，他向来严肃的脸上沾了雨水，嘴唇微微的也在颤。宁毅正在屋檐下看着大雨出神，眼见对方进来，站了起来。

    “左公，什么事这么急。”

    “你的人、你的人……”左端佑将那纸条递了过去，这是他左家送来的情报，他也毫不犹豫地交出去了，“你的人，一万人，打败了西夏十万大军。你们打败了西夏十万大军……”

    “是啊。”宁毅接过了情报，拿在手上，点了点头。他没有看——显然，该知道的，他首先也就知道了。

    “老夫原本担心，你将你的人，全都折在外头，想不到……想不到你们可以做到这一步。你、你们救下整个西北……”

    以性情来说，左端佑向来是个严肃又有些偏激的老人，他极少夸奖他人。但在这一刻，他没有吝啬于表示出自己对这件事的赞扬和激动。宁毅便再次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微微笑了笑。

    “是啊，我……原本也在猜他们做不做得到。真好，他们做到了。”

    左端佑连连点头，他站在屋檐下，看了看雨，旋又看看宁毅，微微皱眉：“年轻人，开怀要大笑。你打了胜仗了，跟我这老头子装什么！”

    宁毅笑了起来，他看看左端佑，笑了片刻：“然而死了很多人。我不看战报，都知道，必然死了很多人。”

    “岂有胜利不要死人的？”

    “他们都是好人，有价值的人，也是……有生存资格的人。”宁毅看着这大雨，说道，“有些人总将人与人看得差不多，我从不这么认为，人与人之间，有十倍、百倍的差距，有三六九等。老人家你总说，我在小苍河中教他们的东西，不见得就是智慧，我同意。然而，能够作为士兵，豁出了自己的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取得这样的胜利。他们理应是更有生存资格的人。”

    左端佑看着前方，也点了点头：“这一点，老夫也同意。”

    “譬如庸庸碌碌之人，一世随波逐流，屠刀未至固然可喜，屠刀加身，我也从不必为他们感到多大的惋惜。人在世间，要为自己的生存付出代价，这些人付出了代价，然而……才更让人感到伤心。他们最该活着。若是世上所有人都能这样，又或者……多少做到了一点点，他们都是可以不必死的。”

    左端佑皱了皱眉。

    “所以，我为胜利而高兴，同时，也觉得心痛。我觉得，这心痛也是好事。”

    雨哗啦啦的下，宁毅的声音平静，陈述着这复杂而又简单的想法。旁边的房间里，锦儿探出头来：“相公。”眼见左端佑在，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东西收拾好了。”

    “你要出去……”左端佑看了那边一眼，片刻，点头道，“也是，你们胜了，要接收延州了吧……”

    “不一定啊。”院落的前方，有一小队的卫士，正在雨里集结而来，亦有车马，宁毅偏了偏头，看着这些人的聚集，“已经打赢了，拼了命的人当有休息的时间。”

    他说道：“……该是肮脏的阴谋诡计上场的时候了。”

    听着宁毅的话，老人微微的，蹙起眉头来……

    七月，黑旗军踏上返回延州的行程，西北境内，大量的西夏部队正呈混乱的态势往不同的方向逃亡、进发，在西夏王失联的数天时间里，有几支部队已经退回横山防线，一些军队固守着打下来的城池。然而不久之后，西北酝酿许久的怒火，就要因为那十万大军的正面溃败而爆发出来。

    距离整个西夏南侵事件的消弭，或许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走。小苍河中，那最大的反逆之人也在黑旗军的胜利之后出山，往延州而来，七月中旬，已经接近应天府的新皇系统，收到了西北传来的这个消息。在当庭弑杀武朝国君的一年以后，反叛的一万武瑞营在西北那样混乱的环境里挥出了一刀，这一击，击溃了整个西夏的举国之力。

    天下将倾，方有群魔乱舞。最为混乱的年代，真的要到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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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七章 爱和平 不要战争（上）

    问：说说在汴梁时，尔所在的那个地方。

    答：回大人，那是一片很大的地方，在汴梁城西的一个庄子，十几个作坊，五六百人，都是一个东家的产业……

    问：你做火药？

    答：是，小民家中，世代皆是做烟花的匠人，原本也有一个小作坊，可惜……

    问：你是如何进那个庄子的？

    答：先是那里的人上门来请，小民制烟花本是家传手艺，守着店铺不愿意过去，不久之后，小民家对面开了另一家烟花铺，他们的烟花花样多，炸得响，又都是贱卖，小民比不过他们，生意就淡了。后来庄子里的人开了优渥的条件，小民便也只得过去。

    问：进去之后，学会了火药改良之法？

    答：是。

    问：火药既能如此改良，你先前为何不曾想到？

    答：火药制备，原为祖上传下来的法子，进了那院子之后，才知有如此讲究的地方。那院中诸般规矩都极为讲究，哪怕是一个杯子、一杯水如何去用，都规定了起来，火药制备的工序，也有些复杂，小民先前根本想不到这些。

    问：火药改良之工序，是何人想出来的？

    答：小、小民不清楚，管火药作坊的乃是公孙先生，管整个大院的是林先生，另外还有一位负责之人姓蔺，他们都有参与，但也有人说，改良之法乃是东家亲自指导传授下来，只是林先生他们管着造。

    问：你的那位东家叫什么？

    答：宁毅、宁立恒。

    问：他后来……杀了你们的皇帝。

    答：嗯，便、便是他。

    问：你见过他吗？

    答：见过几次，他每年请我们大伙吃一顿饭，有时候过来问候一下，都是与林先生、公孙先生他们在谈事情。小民……大概见过他三四次吧。

    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答：他……年轻，但是有威严，与我们说话时他总是笑，但与林先生、公孙先生他们谈事情的时候笑得少，没人敢在他面前太过放肆。

    问：可知他为何要办个那样的院子？

    答：小民不知。说是要研究些有趣的东西，给竹记去卖。

    问：竹记？

    答：他还开了很多店，酒楼茶肆，卖吃的用的，出去说书、变戏法，统统都叫竹记。从汴梁出去，许多大城都有，也有许多车子拖了东西到乡里去卖。

    问：你在的这个院子，大概有多少种作坊？

    答：小民不太清楚，有些地方不让进。但记得有火药、布料、酒、花露水、造纸、打铁、制煤球、水果酱、干肉……

    问：你们东家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

    答：小民……只知道天兵南下时，他出了城，说是要去……坚壁清野，再后来，又说是在夏村，打了胜仗。小民都不清楚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后来，上面就说东家跟右相府勾结，右相府倒台，东家就也受了连累。

    问：嗯，确实是他们在夏村，打败了郭药师的怨军，令郭药师率兵西逃。再后来，便是你们东家杀了皇帝。

    答：是、是的。

    问：你恨你们东家？

    答：是，他……不，小民，小民草芥之人，谈不上，谈不上……

    问：若他不杀周喆，会不会觉得，尔等就不会来这里？

    答：小民……不知。而且，王师代天行事，小民能来到这里，也是好事……

    问：……若是我说，你们东家在夏村那一战，真是对我军攻下汴梁造成了大阻碍，你可会觉得……

    答：……

    ……呵。算了，不为难你……

    ……

    轰的一声，响起在山那边的土坡上，一群穿着金国官服的人走过去，看那爆炸的痕迹。这边的台子上，几位大员坐在位置上喝茶，还没有动。

    这里地位最高的，乃是元帅府的右监军完颜希尹，与汉人身份任知枢密院事的大臣时立爱。希尹摇了摇头：“威力似是有所增加，然则要用于战场，看来还需改良。”

    时立爱点头：“这些人才刚开始做事，尚有改进可能。”他说完这句，略皱了皱眉，“武朝那弑君的宁姓之人，我先前亦有所耳闻，只是想不到，谷神大人竟在关注于他。”

    完颜希尹乃是女真大员中最懂汉学之人，文武双全。这汉人大臣时立爱原本也是燕云之地有名的大才，家中是实力雄厚的一方豪绅，原本跟随张觉做过事，张觉欲判武朝时，时立爱立刻致仕归乡，待武朝人收回燕云数州，也曾数度遣人来请时立爱为官，但时立爱对武朝腐朽之势知之甚深，不愿投靠。最终燕云尽归金人之手，他才入仕为官，此时执掌宗翰元帅麾下枢密院，万人之上。朝堂大员中，希尹与时立爱二人便也颇为投契，算得上好友。

    “某原本也不曾关注太多，近两日西夏战报传来，才探知些许事情，这火药之事，也就才问起来。”希尹笑了笑，“说起来，我与此人，先前倒是有个梁子。”

    “哦？谷神大人与他交过手？”

    “未曾，只是大军入汴梁时，众人顾着收取武朝金银，某特意让人搜刮武朝珍本典籍，所获不丰，后来才知，此人弑君作乱占了汴梁两三日，离开时不光搜刮了大量军械军资，对于汴梁城中几处藏书之处，也曾搜过一遍，竟装了十数车带走。先某一步，实在遗憾。”

    时立爱笑起来：“谷神大人与此人，倒像是有些惺惺相惜。”

    “惺惺相惜谈不上，南人文化，灿若星河、浩如烟海，有时候，南面出的事情，令人惋惜，但这样的文化里，也总能孕育出一些人，令人赞叹感慨。如同这一位，早先数年，他便在为汴梁布局，大军南下，他亲赴前方，甚至身陷死地而败郭药师，郭药师的两个兄弟，可是尽丧于他手。立下如此功勋，回去之后被诬陷打压，他金殿亲手弑君，实为一代人杰，令人拍手称快。”他说着，轻轻拍了拍大腿，“周喆死时神情，某未曾亲见，却有些可惜。”

    完颜希尹在女真人中地位超然，此时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时立爱目光复杂，压低了声音：“谷神大人慎言，此人毕竟弑君行径……”

    “哈哈，时院主，您就是太过稳妥了。”完颜希尹毫不在意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女真朝堂，与汉人朝堂不同，我等能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靠的是上下一心、将士用命，不是谁的献媚谗言、曲意逢迎。武朝有此人君，本就是亡国之象，挥刀杀之，大快人心！我金国能得天下，又岂有千秋百代之理，他日若有金国皇帝如此，也正说明我金国到了灭亡之时。这等至理，我等正该大声说出来，以为警惕。若有人胡乱引申攀扯，正好，我便一剑斩了他。免得这等鼠辈，乱了我金国朝堂。”

    他虽是女真的造字者，然而一生戎马，平素有彬彬文气，执剑时却不怒而威，哪怕是阿骨打的几个亲子，他都尽可下手打得。四皇子完颜宗弼与他有些过节，畏之如虎。此时两人说话，周围还有其他人在，深受儒家熏陶的时立爱便劝他慎言，完颜希尹目光扫过去一遍，众人大都噤声，不敢对视。

    完颜希尹的这番做派，倒也不算是张扬，此时的金国朝堂，确实如他所说，话尽可说得。就连吴乞买，做错了事情都曾被大臣打过板子。完颜希尹乃是实打实的开国功臣，女真朝堂上的排位可进前十，并不在意口中爽直的几句话。只是说完之后，又肃容起来，微带缅怀。

    “时院主，你知道吗。武朝西北一战，倒令某想起了起事时的经历。早些年，部族之中尝受辽人欺压，我等早知必有一战，出河店，辽人兴十万大军前来，我方带甲之士不过三千余，先皇带我等夜袭，豪迈壮烈，然而身于军阵之中，知道对方有十万人时的感觉，你是难以知晓的……”

    他微微顿了顿：“至护步达岗，辽人七十万人，我军两万。说出来，是女真满万不可敌，是辽人起了内乱，是这样那样。可身于战场，谁不是咬着牙往前上。说这等军略那等军略，实情是，即便没有军略，我等也只能往前，我等本无家当，后退一步，全都要死。”

    完颜希尹目光平淡地说出这些话来，却也自有经历过大阵仗，跨过生死之后的沉稳：“我先前与众人说道，不可轻视汉人，可惜啊，我重视他们，汉人却从未给我长脸。如今总算可以说，汉人亦有英雄，时院主，与英雄同世，天下争锋，我等大可与有荣焉。”

    “谷神大人明鉴。”发色黑白参差的时立爱点了点头，片刻后，缓缓说道，“只是弑君之人，自古难有大成就，哪怕一时张扬，恐怕也只是昙花一现，不可久长。时某觉得，他偏安一隅或可，天下争锋，怕是难有资格了。”

    完颜希尹伸手敲打着大腿，沉默了片刻，俄顷，笑了起来：“时大人所言，确也不错……来人。”他叫来身后官员，“此次北上汉人中，所有火药、烟花匠人，不论如今在哪的，我全都要。”

    “是。”那人领命，随后下去了。

    完颜希尹站了起来，时立爱等人也随之站起，在这平台上看了几眼，他转身开始往下方走。时立爱跟在旁边，希尹侧过头去，低声交谈，微风隐隐将那交谈声传过来。

    “武朝再立新皇……殊为不智……”

    “……伐武……等明年……”

    “小苍河与种、折家……我欲派人……”

    名字出现在这场交谈之中，许是意味着宁毅终于开始以相对对等的形式，落入这些人的视野。话语虽云淡风轻，但在这之后会造成的影响，此时尚无法估量。不多时，一群人离开了这片荒山，沿着道路，回归城区。

    金，天会四年。

    西京大同，故称云中府，在金国二度攻伐武朝后，此时正迅速地繁荣起来。他是完颜宗翰的东路元帅府、枢密院所在，不久之前，随着宗望的西路枢密院主刘彦宗的去世，原本被分为东西两路的金国军事核心此时正迅速地往大同集中。

    奴隶的大量增加填补了战时空缺的人口与劳动力，贵族与商人的集中带动了城市的繁荣，尽管此地如今仍是军镇重地，城市之中的各项商业，确也已经大大的繁荣起来。

    在此地的每一家青楼里，此时你都可以找到沦为妓妇南方武朝贵族女子，每一间商铺里，此时都有一两名南面掳来的奴隶，戴着绳套、刺了面颊，被逼着干活。眼下，正是女真人真正无敌天下的时代，并且仍未失去进取之心。将星与人杰云集在这座城池里，但当然，三教九流，暗处的勾连和交易，也没有一刻真正的停止过。

    城东的一个院落里，两拨人正在会面。

    “早几个月，人大批大批地来，倒是好说，最近开始查得严了，价格就比以前高些。”一本正经的女真官员接过对方手中的金银，皱眉清点，口中还在说话，“何况你要的还专门是干这行的，接下来自然能够找到，只是……怕又要加价，到时候可别怪我没说明白。”

    “这个自然。”付钱的女真华服男子笑着，“只要七爷帮我把上京烟火生意做成独一份，钱不是问题。嗯，七爷，这些契文，没有问题吧。”

    “自然没有，皆是官契，你可当面看好了。”

    “七爷说没问题，便不用看了。”华服男子将文契放进怀里。

    “从这里回上京，包你无事，只是你可别乱走。”对方皱了皱眉，“老实说，既收了钱，我不管你干嘛。这些猪仔，你该怎么用怎么用，不肯做事你就打，打死了，自上官府交钱去，但你若路上乱来，出了篓子，可别攀扯到我身上来。若不是兀颜那小子介绍你来，我才不会跟你做这生意。”

    “知道，七爷放心。生意嘛，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没事，下回才又有得做嘛。如今正是好时候，我岂会要了几个猪仔就不再要了。”

    “我看您也不是这样的人，哎，烟火生意真这么好做吗？”

    “上京与西京不同，西京一帮大头兵，懂什么，就懂上青楼上馆子，上京人爱凑个热闹，晚上放个烟花爆竹。我那边之前有几个辽国的匠人，可契丹人在这方面怎比得上武朝，那才是会玩的地方。您看好吧，这笔我要大赚。”

    “该您赚钱。”

    双方说着，哈哈一笑，然后取到后方，将几个武朝“猪仔”提出来：这一共是五名武朝的匠人，脸上都被刺了字，有一人不知道得罪了谁，此时也被还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一个人的手臂齐肘断了，五个人被链子串着站在那儿，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皮包骨头。

    华服男子对那断臂之人表示了不满，但不久之后，还是收货了。他与五名手下押着这五名奴隶离开院落，往城市东门方向过去，一行十一人，不久之后遇上了盘查。

    下午，完颜希尹回到府中，陪着名为小妾实为妻子的陈文君说了会儿话，不久之后有人求见，乃是被他安排着去集中火药匠人的心腹将领。完颜希尹未有避嫌，将人召进院子里，这将领向陈文君行礼之后，低声向完颜希尹报告了一些事情：“有几件奇怪的事……”

    完颜希尹听完之后，目光凝重起来，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找一找。”那心腹将领告退下去，完颜希尹站在那儿，又沉思了片刻，陈文君过来：“相公，什么事？”

    “……没事。”完颜希尹想了想，笑着摇摇头，“跳梁小丑……对了，近来武朝出了件大事，我还未跟你说……”

    夕阳渐红，栽了各种花木的院子里，名震天下的将军搂着他的妻子，轻声地说着话，妻子偶尔笑起来，两人的依偎在这夕阳中溶成一抹幸福的剪影。

    **************

    七月底的延州城，一片热闹的景象。

    李频坐在小广场边的石阶上，看着不远处一群人的哭诉和抗议，乔装成商贩模样的铁天鹰站在他的身边，皱起眉头：“这宁立恒，打的什么主意……”

    六月底，董志塬上的一战经过此后近一个月的扩散和发酵后，震惊天下。李频在小苍河原本是心丧若死的离开，听闻这个消息的传来，他的整个人，也被震撼得无以复加。在小苍河中以那种语气说着要颠覆儒家的人，首先给人的感觉固然是疯了，然而当黑旗军以一万人打垮十余万西夏军，在这样的危局中以一己之力夺回西北大势，这种疯子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就都让人无法忽视。

    李频不知道如何打败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入手，但思前想后，他决定来看看。此后，又阴差阳错地遇上了铁天鹰，便结伴而来。

    夺取延州之后，黑旗军也夺取了西夏军原本收割的大量粮食，此后他们在延州城内做出了古怪的事情：他们一家一户地统计好了户籍，在这几天宣布，但凡名字在户籍上的人，过来书写“华夏”二字，便可领回定额的一人之粮。

    写两个字领粮食，这是在西北这块地方从未有过的事情，一些人喜出望外，但同样的，也原本居于此地的不少人，他们原本就是富户，期待着官兵杀回来后，恢复他们原本的田地，如今仅仅变成定额的一人之粮，如何能肯。随后，这些乡绅大户便推举出人来，试图与黑旗军上层联系、谈判，这一过程持续了几天，且还在继续。

    在这些日子里，延州城外，折家军收复了清涧城，种家军攻下原州，黑旗占延州之后便按兵不动。而在西夏王李乾顺大败之后，众多军队开始北返，不久之后李乾顺出现，也已经在回国的途中——对于部落制的党项族来说，经历了如此大败，皇帝又失踪了几日，此时便只得回去稳定局势，跟众多首领做斗争。

    但当初攻下的庆州城以及其他一些小城镇，此时仍旧处于西夏军的控制之中，虽然此时留在这里的都已经是些战斗力不强的军队，但折家力求稳妥，种家实力不再，想要打下庆州，仍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有人此刻也都在观望着黑旗军的动作，假如这支军队真的兵逼庆州，展现出此前的无敌战力以及那些新型火器，要摧垮这些西夏军队，相信绝不会是什么难事。而能够再有一次这样规模的战争，也就更能方便周围观望的势力看清楚黑旗军的真正实力了。

    汉名林厚轩的西夏使者等待在院落中，不久之后，有人过来邀他进去，他便再一次地见到了原本小苍河中的那位弑君者。

    这位还显得颇为年轻的黑旗军领导者正在书桌上写字，林厚轩扫过一眼，那句子隐约是“度尽波折兄弟在，相逢一笑”，后面的还没写完，也不知道是给谁题的字。林厚轩拱手拜见时，对方抬头搁下毛笔，然后笑着迎了过来。

    “哈哈，林兄，又见面了，不必多礼，请坐请坐。”

    “见过宁先生。”

    “说了不必多礼，坐吧，我给你泡茶。”

    宁毅不坐，林厚轩便仍旧站着，不久之后，宁毅简单地泡了两杯热茶坐下挥挥手，对方才在旁边落座了。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宁毅坐下后，便开口道，“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一些误会、不愉快的事情，现在我们两边都不好过，这样的情况下，林兄能够过来，我很高兴。”

    林厚轩沉默了片刻：“华夏军厉害，林某佩服。”

    “但对于这些误会，我有一点不成熟的看法，林兄想听吗？”

    “……愿闻其详。”

    “我觉得这都是你们的错。”

    “……”

    听到宁毅的这句话，林厚轩皱着眉头，眨了眨眼睛，大概是不知道表情该怎么摆，宁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是这样的，我们华夏军从来就没想过要打仗，就想做做生意，你来小苍河之前，我们的人一直在外头联系，也联系过你们西夏人，你一过来，就让我们归降，跟你说华夏之人不投外邦，这是原则。不投外邦，但可以合作。你们太霸道，非要封锁我们，还联系女真人，你说我们能怎么样？我们求的是和平共存，从来就不想打，到头来，搞成这个样子……”

    宁毅的话语平静，但说到后来，目光已经开始变得严肃和冰冷：“但还好，我们大家追求的都是和平，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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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八章 爱和平 不要战争（中）

    “但还好，我们大家追求的都是和平，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谈。”

    房间里，随着这句话的说出，宁毅的目光已经严肃起来，那目光中的冰寒冷漠甚至有些渗人。林厚轩被他盯着，沉默片刻。

    “这场仗的对错，尚值得商榷，只是……宁先生要怎么谈，不妨直言。厚轩只是个传话之人，但一定会将宁先生的话带到。”

    他这番话软软硬硬的，也算得上不卑不亢，对面，宁毅便又露了一丝微笑，或是表示赞许，又像是微微的讽刺。

    “没错，林兄弟说的，我也明白。既然是传话，但宁某接下来说的，还请林兄弟记清楚了，来日见到贵国陛下，不要忘记，或者传错了。事关重大，宁某先说清楚这些，还请林兄弟见谅。”

    “宁先生说的对，厚轩一定谨慎。”

    “好。”宁毅笑着站了起来，在房间里缓缓踱步，片刻之后方才开口道：“林兄弟进城时，外头的景状，都已经见过了吧？”

    “不知宁先生指的是什么？”

    “我们也很麻烦哪，一点都不轻松。”宁毅道，“西北本就贫瘠，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你们打过来，杀了人，弄坏了地，这次收了麦子还糟蹋不少，总量根本就养不活这么多人。如今七月快过了，冬季一到，又是饥荒，人还要死。这些麦子我取了一部分，剩下的按照人头算口粮发给他们，他们也熬不过今年，有些人家中尚有余粮，有些人还能从荒郊野岭里弄到些吃食，或能挨过去——大户又不干了，他们觉得，地原本是他们的，粮食也是他们的，如今我们收复延州，理应按照以前的耕地分粮食，如今在外面闹事。真按他们那样分，饿死的人就更多。这些难处，李兄弟是看到了的吧？”

    “宁先生仁义。”林厚轩拱了拱手，心中多少有些疑惑，但也有些幸灾乐祸，“但请恕厚轩直言。华夏军既然收回延州，按地契分粮，才是正途，说话的人少，麻烦也少。我西夏大军过来，杀的人不少，许多的地契也就成了无主之物，安抚了大族，这些地方，华夏军也可名正言顺放进口袋里。宁先生按照人头分粮，实在有些不妥，然而其中仁义之心，厚轩是佩服的。”

    他作为使者而来，自然不敢太过得罪宁毅，此时这番话也是正理。宁毅靠在书桌边，不置可否地，微微笑了笑。

    “林兄弟心中或许很奇怪，一般人想要谈判，自己的弱处，总要藏着掖着，为何我会直言不讳。但其实宁某想的不一样，这天下是大家的，我希望大家都有好处，我的难处，将来未必不会变成你们的难处。”他顿了顿，又想起来，“哦，对了，最近对于延州局势，折家也一直在试探观望，老实说，折家狡猾，打得绝对是不好的心思，这些事情，我也很头疼。”

    “折家不易与。”林厚轩点头应和。

    “所以坦白说，我就只能从你们这里打主意了。”宁毅手指虚虚地点了两点，语气又冷下来，直述起来，“董志塬一战，李乾顺回国之后，情势不好，我知道……”

    “宁……”前一刻还显得温和可亲，这一刻，耳听着宁毅毫不礼貌地直称己方皇帝的名字，林厚轩想要开口，但宁毅的目光中简直毫无感情，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手一挥，话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西夏国内，皇帝一系、皇后一系，李梁之争不是一日两日了，没藏和几个大部族的力量，也不容小觑。铁鹞子和质子军在的时候还好说，董志塬两战，铁鹞子没了，质子军被打散，死了多少很难说，我们后来抓住的有两百多。李乾顺这次回去，闹得不可开交是应有之义，好在他还有些底蕴，一个月内，你们西夏没变天，接下来就靠徐徐图之，再巩固李氏权威了，这个过程，三年五年做不做得到，我觉得都很难说。”

    宁毅的手指敲打了一下桌子：“现在我这边，有原本质子军的成员两百一十七位，铁鹞子五百零三，他们在西夏，大大小小都有家境，这七百二十位西夏兄弟是你们想要的，至于另外四百多没背景的倒霉蛋，我也不想拿来跟你们谈生意。我就把他们扔到山里去挖煤，累死就算，也免得你们麻烦……林兄弟，这次过来，主要也就是为了这七百二十人，没错吧？”

    林厚轩脸色肃然，没有说话。

    “七百二十个人，是一笔大生意。林兄弟你是为了李乾顺而来的，但实话跟你说，我一直在犹豫，这些人，我到底是卖给李家、还是梁家，还是有需要的其它人。”

    “宁先生。”林厚轩开口道，“这是在威胁我么？”他目光冷然，颇有大义凛然，绝不受人威胁的姿态。

    “当然是啊。不威胁你，我谈什么生意，你当我施粥做善事的？”宁毅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然后继续回归到话题上，“如我之前所说，我拿下延州，人你们又没杀光。现在这附近的地盘上，三万多将近四万的人，用个形象点的说法：这是四万张吃人的嘴，喂不饱他们，他们就要来吃我！”

    宁毅冷冷地笑了笑：“你当我为什么给穷人发粮，不给富人？锦上添花何如雪中送炭——我把粮给富人，他们觉得是应该的，给穷人，那是救了他一条命。林兄弟，你以为上了战场，穷人能拼命还是富人能拼命？西北缺粮的事情，到今年秋天结束要是解决不了，我就要联合折家种家，带着他们过横山，到银川去吃你们！”

    林厚轩眉头紧蹙，霍然站了起来：“宁先生，你们在董志塬上打得那一仗，是了不起。然而大战之后，你们还有多少人，你若觉得这样一来我西夏就怕了你，那你就试试杀过横山来！”

    “怕不怕，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能不能带着他们过横山，是另一回事，不说出来的华夏军，我在吕梁，还有个两万多人的寨子，再多一万的人马，我是拉得出来的。”宁毅的表情也同样冰冷，“我是做生意的，希望和平，但如果没有路走，我就只能杀出一条来。这条路，鱼死网破，但冬天一到，我一定会走。我是怎么练兵的，你看看华夏军就行，这三五万人，我保证，刀管够。折家种家，也一定很愿意落井下石。”

    房间里沉默下来，过得片刻。

    “局势就是这么麻烦，这是一条路，但当然，我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宁毅平静地开口，然后顿了顿。

    “七百二十人，我可以给你，让你们用来平定国内局势，我也可以卖给其他人，让其他人来倒你们的台。当然，若如你所说，你们不受威胁，你们不要这七百多人，其他人拿了这七百多人，也绝对不会与你们为难，那我立刻砍光他们的脑袋。让你们这团结的西夏过幸福日子去，接下来，我们到冬天大干一场就行了！只要死的人够多，我们的粮食问题，就都能解决。”

    林厚轩沉默半晌：“我只是个传话的人，无权点头，你……”

    “——我传你母亲！！！”

    陡然间，一声暴喝犹如雷霆，带着威严的气息炸响在房间里。林厚轩这也算是打太极拳，预先做个伏笔，字斟句酌地开口，然而话才说到这里，他已经见到对面的书生目光一厉，冰冷的杀气扑面而来。那宁毅在暴喝之中操起一样东西挥了出来，这一瞬间，林厚轩只觉得耳边一寒，沉重的铜香炉从他的左脸边飞了过去，轰然一声巨响，砸碎了后方墙角的柜子。

    顷刻间，纸片、灰尘飞舞，木屑飞溅，林厚轩愣愣地缩着头，他根本没料到，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会引来这样的后果。门外已经有人冲进来，但随即听到宁毅的话：“出去！”这片刻间，林厚轩感受到的，几乎是比金殿觐见李乾顺更为巨大的威严和压迫感。

    “一来一回，要死几十万人的事情，你在这里当成儿戏。啰啰嗦嗦唧唧歪歪，只是个传话的人，要在我面前说几遍！李乾顺派你来若真只是传话，派你来还是派条狗来有什么不同！我写封信让它叼着回去！你西夏撮尔小国，比之武朝如何！？我第一次见周喆，把他当狗一样宰了！董志塬李乾顺跑慢点，他的人头现在被我当球踢！林大人，你是西夏国使，肩负一国兴衰重任，所以李乾顺派你过来。你再在我面前装死狗，置你我双方人民生死于不顾，我立刻就叫人剁碎了你。”

    这话语中，宁毅的身影在书桌后缓缓坐了下来。林厚轩脸色苍白如纸，随后深呼吸了两次，缓缓拱手：“是、是厚轩草率了，然则……”他定下心神，却不敢再去看对方的眼神，“然则，我国此次出动大军，亦是劳民伤财，如今粮食也不宽裕。要赎回这七百二十人，宁先生总不至于让我们担下延州乃至西北所有人的吃喝吧？”

    “我既然肯叫你们过来，自然有可以谈的地方，具体的条件，桩桩件件的，我早已准备好了一份。”宁毅打开桌子，将一叠厚厚的文稿抽了出来，“想要赎人，按照你们部族规矩，东西肯定是要给的，那是第一批，粮食、金银，该要的我都要。我让你们过眼前的关，你们也要让我先过这道坎。然后有你们的好处……”

    宁毅话语不停：“双方一手交人一手交货，然后我们双方的粮食问题，我自然要想办法解决。你们党项各个部族，为什么要打仗？无非是要各种好东西，如今西北是没得打了，你们皇帝根基不稳，赎回这七百多人就能稳下来？不过杯水车薪而已？没有关系，我有路走，你们跟我们合作做生意，我们打通吐蕃、大理、金国乃至武朝的市场，你们要什么？书？技术？丝绸瓷器？茶叶？南面有的，当初是禁运，现在我替你们弄过来。”

    “你们西夏有什么？你们的青盐物美价廉，当初武朝不跟你们做盐的生意，现在我替你们卖，每年卖多少，按照什么价格，都可以谈。吃的不够？总有够的，跟吐蕃、大理、金国买嘛。老实说，做生意，你们不懂，年年被人欺负。当初辽国怎么样？逼得武朝每年上贡岁币，一转头，武朝把所有钱都能赚回来。”

    “你们现在打不了了，我们联手，你们国内跟谁关系好，运回好东西优先他们，他们有什么东西可以卖的，我们帮忙卖。只要做起来，你们不就稳定了吗？我可以跟你保证，跟你们关系好的，家家户户绫罗绸缎，珍玩无数。要闹事的，我让他们睡觉都没有棉被……这些大体事项，如何去做，我都写在里面，你可以看看，不必担心我是空口说白话。”

    “……然后，你可以拿回去交给李乾顺。”

    宁毅将东西扔给他，林厚轩听到后来，目光渐渐亮起来，他低头拿着那订好文稿看。耳听得宁毅的声音又响起来：“但是首先，你们也得表现你们的诚意。”

    林厚轩抬起头，目光疑惑，宁毅从书桌后出来了：“交人时，先把庆州还给我。”

    林厚轩皱了眉头要说话，宁毅手一挥，从房间里出去。

    “这个没得谈，庆州现在就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们拿着干嘛。回去跟李乾顺聊，然后是战是和，你们选——”

    房间外，宁毅的脚步声远去。

    “——我都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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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九章 爱和平 不要战争（下）

    应天。

    新皇的登基仪式才过去不久，原本作为武朝陪都的这座古城里，一切都显得热闹非凡，南来北往的车马、商旅云集。因为新皇上位的原因，这个秋天，应天府又将有新的科举举行，文士、武者们的聚集，一时也使得这座古老的城市人满为患。

    过去的数十年里，武朝曾一度因为商业的发达而显得朝气蓬勃，辽国内乱之后，察觉到这天下可能将有机会，武朝的投机者们也一度的激昂起来，认为可能已到中兴的关键时刻。然而，随后金国的崛起，战阵上刀枪见红的搏杀，人们才发现，失去锐气的武朝军队，已经跟不上这时代的步伐。金国两度南侵后的现在，新朝廷“建朔”虽然在应天再度成立，然而在这武朝前方的路，眼下确已举步维艰。

    国之将亡出妖孽，沧海横流显英雄。康王登基，改元建朔之后，先前改朝时那种不管什么人都意气风发地涌过来求功名的场面已不复见，原本在朝堂上叱咤的一些大家族中良莠不齐的子弟，这一次已经大大减少——当然，会在此时来到应天的，自然多是胸怀自信之辈，然而在过来这里之前，人们也大多想过了这一行的目的，那是为了挽狂澜于既倒，对于其中的艰难，不说感同身受，至少也都过过脑子。

    而除了这些人，往日里因为仕途不顺又或者各种原因隐居山野的部分隐士、大儒，此时也已经被请动出山，为了应付这数百年未有之大敌，出谋划策。

    国家愈是危亡，爱国情绪也是愈盛。而经历了前两次的打击，这一次的朝堂，至少看起来，也终于带了一些真正属于大国的沉稳和底蕴了。

    城东一处新建的别业里，气氛稍显安静，秋日的暖风从院子里吹过去，带动了黄叶的飘落。院落中的房间里，一场秘密的会见正至于尾声。

    此时在房间下首坐着的，是一名身穿青衣的年轻人，他看来二十五六岁，样貌端方正气，身材匀称，虽不显得魁梧，但目光、身形都显得有力量。他并拢双腿，双手按在膝盖上，正襟危坐，一动不动的身形显出了他微微的紧张。这位年轻人叫做岳飞、字鹏举，显然，他在先前并未料到，如今会有这样的一次碰面。

    坐在上首主位的接见者是更为年轻的男子，样貌清秀，也显得有几分文弱，但话语之中不仅条理清晰，语气也颇为温和：当初的小王爷君武，此时已经是新朝的太子了。此时，正在陆阿贵等人的帮助下，进行一些台面下的政治活动。

    “……金人势大，既然尝到了甜头，必然一而再、再而三，我等喘气的时间，不知道还能有多少。说起来，倒也不必瞒着岳卿家，我与父皇以前呆在南面，怎么打仗，是不懂的，但总有些事能看得懂一二。军队不能打，很多时候，其实不是武官一方的责任，如今事从权宜，相烦岳卿家为我练兵，我只能尽力保证两件事……”

    “……其一，练兵需要的钱粮，要走的官样文章，太子府这边会尽全力为你解决。其二，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太子府授意的，有黑锅，我替你背，跟任何人打对台，你可以扯我的旗号。国家危亡，有些大局，顾不得了，跟谁起摩擦都没关系，岳卿家，我要好兵，就算打不败女真人，也要能跟他们对台打个平手的……”

    这些平铺直述的话语中，岳飞目光微动，片刻，眼眶竟有些红。一直以来，他希望自己可带兵报国，成就一番大事，告慰自己生平，也告慰恩师周侗。遇上宁毅之后，他一度觉得遇上了机会，然而宁毅举反旗前，与他旁敲侧击地聊过几次，然后将他调出去，执行了其它的事情。

    宁毅弑君之后，两人其实有过一次的见面，宁毅邀他同路，但岳飞终究还是做出了拒绝。京城大乱之后，他躲到黄河以北，带了几队乡勇每日训练以期将来与女真人对阵——其实这也是自欺欺人了——因为宁毅的弑君大罪，他也只能夹着尾巴隐姓埋名，若非女真人很快就二次南下围攻汴梁，上头查得不够详细，估计他也早就被揪了出来。

    他这些时日以来的憋屈可想而知，谁知道不久之前终于有人找到了他，将他带来应天，今日见到新朝太子，对方竟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岳飞便要跪下应诺，君武赶紧过来用力扶住他。

    “不可这样。”君武道，“你是周侗周宗师的关门弟子，我信得过你。你们习武领军之人，要有血性，不该随便跪人。朝堂中的那些文人，整日里忙的是勾心斗角，他们才该跪，反正他们跪了也做不得数，该多跪，跪多了，就更懂口蜜腹剑之道。”

    年轻的太子开着玩笑，岳飞拱手，肃然而立。

    “最近西北的事情，岳卿家知道了吧？”

    “太子殿下是指……”

    “呵，岳卿不必忌讳，我不在意这个。眼下这个月里，京城中最热闹的事情，除了父皇的登基，就是暗地里大家都在说的西北之战了。黑旗军以一万之数打败西夏十余万大军，好厉害，好霸气。可惜啊，我朝百万大军，大家都说怎么不能打，不能打，黑旗军以前也是百万军中出来的，怎么到了人家那里，就能打了……这也是好事，说明我们武朝人不是天性就差，若是找对路子了，不是打不过女真人。”

    两人一前一后朝外头走去，飘落的黄叶掉在了君武的头上，他抓下来拿在手上把玩。

    “万事万物，离不开格物之道，哪怕是这片叶子，为何飘落，叶片上脉络为何如此生长，也有道理在其中。看清楚了其中的道理，看我们自己能不能这样，不能的有没有折衷改变的可能。岳卿家，知道格物之道吧？”

    “……略听过一些。”

    “我在城外的别业还在整理，正式开工大概还得一个月，不瞒你说，我所做的那个大孔明灯，也快要可以飞起来了，一旦做好，可用于军阵，我首先给你。你下次回京时，我带你去看看，至于榆木炮，过不久就可调拨一些给你……工部的那些人都是蠢货，要人做事，又不给人好处，比不过我手下的匠人，可惜，他们也还要时间安置……”

    “你的事情，身份问题。太子府这边会为你处理好，当然，这两日在京中，还得谨慎一些，最近这应天府，老学究多，遇上我就说太子不可这样不可那样。你去黄河那边招兵，必要时可执我手书请宗泽老大人帮忙，如今黄河那边的事情，是宗老大人在处理……”

    平平淡淡而又絮絮叨叨的声音中，秋日的阳光将两名年轻人的身影镌刻在这金黄的空气里。越过这处别业，来往的行人车马正穿行于这座古老的城池，树木郁郁葱葱点缀其间，青楼楚馆照常开放，进出的人脸上洋溢着喜气，酒楼茶肆间，说书的人拉扯二胡、拍下醒木。新的官员上任了，在这古城中购下了院落，放上去牌匾，亦有道贺之人，带笑上门。

    又是数十万人的城池，这一刻，弥足珍贵的和平正笼罩着他们，温暖着他们。

    长公主周佩坐在阁楼上的窗边，看着黄了叶子的树木，在树上飞过的鸟儿。原本的郡马渠宗慧此时已是驸马了，他也来了应天，在过来的最初几日里，渠宗慧试图与妻子修复关系，然而被诸多事情缠身的周佩没有时间搭理他，夫妻俩又这样不冷不热地维持着距离了。

    她住在这阁楼上，暗地里却还在管理着诸多事情。有时候她在阁楼上发呆，没有人知道她这时在想些什么。眼下已经被她收归麾下的成舟海有一天过来，恍然觉得，这处院落的格局，在汴梁时似曾相识，不过他也是事情极多的人，不久之后便将这无聊想法抛诸脑后了……

    远在天边的西北，平和的气息随着秋日的到来，同样短暂地笼罩了这片黄土地。一个多月以前，自延州到董志塬的几战，华夏军损失士兵近半。在董志塬上，轻重伤员加起来，人数仍不满四千，汇合了先前的一千多伤员后，如今这支军队的可战人数约在四千四左右，其余还有四五百人永远地失去了战斗能力，或者已不能冲锋在最前线了。

    有的伤员暂时被留在延州，也有些被送回了小苍河。如今，约有三千人的队伍在延州留下来，担任这段时间的驻防任务。而有关于扩军的事情，到得此时才谨慎而小心地做起来，黑旗军对外并不公开招兵，而是在考察了城内一些失去家人、日子极苦的人之后，在对方的争取下，才会“破例”地将一些人吸收进来。如今这人数也并不多。

    夕阳从天边温柔地洒下光辉时，毛一山在一处院子里为独居的老妇人打好了一缸井水。颤巍巍的老妇人要留他吃饭时，他笑着离开了。在两个月前他们攻入延州城时，曾经发生过一件这样的事情：一位老妇人推着一桶水，拿着不多的枣子等在路边，用这些微薄的东西犒赏打进来的王师，她唯一的儿子在先前与西夏人的屠城中被杀死了，如今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毛一山喝过她的一碗水，回到延州后，便常来为她帮些小忙。但在这短短的两个月时间里，独居的老妇人已经迅速地衰弱下去，儿子死后，她的心中还有着仇恨和期待，儿子的仇也报了以后，对于老妇人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她所牵挂的东西了。

    城墙附近的校场中，两千余士兵的训练告一段落。解散的号声响了之后，士兵一队一队地离开这里，途中，他们互相交谈几句，脸上有着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在同属这个时代的士兵脸上看不到的朝气和自信。

    城市以西的客栈之中，一场小小的争吵正在发生。

    “……你说的对，我已不愿意再掺合到这件事情里了。”

    “你……当初攻小苍河时你故意走了的事情我未曾说你。如今说出这种话来，铁天鹰，你还算得上是刑部的总捕头！？”

    “是啊，我是刑部的总捕头，但总捕头是什么，不就是个跑腿做事的。童王爷被他杀了，先皇也被他杀了，我这总捕头，嘿……李大人，你别说刑部总捕，我铁天鹰的名字，放到绿林上也是一方豪杰，可又能如何？哪怕是天下第一的林恶禅，在他面前还不是被赶着跑。”

    “……”

    “李大人，胸怀天下是你们读书人的事情，我们这些习武的，真轮不上。那个宁毅，知不知道我还当面给过他一拳，他不还手，我看着都窝囊，他反过来，直接在金銮殿上把先皇杀了。而如今，那黑旗军一万人打跑了十多万人！李大人，这话我不想说，可我确实看清楚了：他是要把天下翻个个的人。我没死，你知道是为什么？”

    “……”

    “——是因为他，根本没拿正眼看过我！”

    “……”

    “我没死就够了，回去武朝，看看情况，该交职交职，该请罪请罪，如果情况不好，反正天下要乱了，我也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躲着去。”

    “……我知道了，你走吧。”

    “不，我不走。”说话的人，摇了摇头。

    “……”

    “西北不太平，我铁天鹰算是贪生怕死，但多少还有点武艺。李大人你是大人物，了不起，要跟他斗，在这里，我护你一程，什么时候你回去，我们再分道扬镳，也算是……留个念想。”

    在这西北秋日的阳光下，有人意气风发，有人满怀疑惑，有人心灰意冷，种、折两家的使者也已经到了，询问和关怀的交涉中，延州城内，也是涌动的暗流。在这样的局势里，一件小小的插曲，正在无声无息地发生。

    八月，金国来的使者悄无声息地来到青木寨，随后经小苍河进入延州城，不久之后，使者沿原路返回金国，带回了拒绝的言辞。

    ——华夏之人，不投外邦。

    一切都显得安详而平和。

    正如夜晚到来之前，天边的云霞总会显得壮美而祥和。傍晚时分，宁毅和秦绍谦登上了延州的城楼，交换了有关于女真使者离开的讯息，然后，微微沉默了片刻。

    “再过几天，种冽和折可求会知道西夏归还庆州的事情。”

    手指敲几下女墙，宁毅平静地开了口。

    “然后……先做点让他们吃惊的事情吧。”

    晚风吹过来了，衣袂和军旗都猎猎作响。城墙上，两人的身形挺拔如箭，迎接着远处的黑暗如潮水般到来。在这黑暗之前，所有的勾心斗角，都显得是那样的小家子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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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〇章 将夜（上）

    八月，秋风在黄土地上卷起了疾走的尘埃。西北的大地上乱流涌动，古怪的事情，正在悄然地酝酿着。

    自古以来，西北被称为四战之地。在先前的数十乃至上百年的时间里，这里时有战乱，也养成了彪悍的民风，但自武朝建立以来，在传承数代的几支西军镇守之下，这一片地方，总算还有个相对的安宁。种、折、杨等几家与西夏战、与吐蕃战、与辽国战，建立了赫赫武勋的同时，也在这片远离主流视野的边陲之地形成了偏安一隅的生态格局。

    西北的不太平，那是与武朝腹地相比，然而自种家种师道将西军战线全力地推过横山，西夏劣势之中，西北的子民，其实也已经过了多年相对安生的日子了。

    这样的格局，被金国的崛起和南下所打破。此后种家破败，折家战战兢兢，在西北战火重燃之际，黑旗军这支陡然插入的外来势力，给予西北众人的，仍旧是陌生而又奇怪的观感。

    在这一年的七月之前，知道有这样一支军队存在的西北民众，或许都还不算多。偶有耳闻的，了解到那是一支盘踞山中的流匪，神通广大些的，知道这支军队曾在武朝腹地做出了惊天的叛逆之举，如今被多方追赶，躲避于此。

    对于这支军队有没有可能对西北形成危害，各方势力自然都有着些许猜测，然而这猜测还未变得认真，真正的麻烦就已经将领。西夏大军席卷而来，平推半个西北，人们早已顾不得山中的那股流匪了。而一直到这一年的六月，安静已久的黑旗自东面大山之中跃出，以令人头皮发麻的惊人战力摧枯拉朽地击溃西夏大军，人们才恍然想起，有这样的一直队伍存在。同时，也对这支队伍，感到难以置信，和陌生。

    回归延州城之后的黑旗军，仍旧显得与其他军队颇不一样。无论是在外的势力还是延州城内的民众，对这支军队和他的领导层，都没有丝毫的熟悉之感——这熟悉或许并非是亲切，而是如同其他所有人做的那些事情一样：如今太平了，要召名流、抚乡绅，了解周围生态，接下来的利益如何分配，作为统治者，对于此后大家的往来，又有些什么样的安排和期待。

    这些事情，没有发生。

    “我们华夏之人，要守望相助。”

    “既同为华夏子民，便同有保家卫国之义务！”

    “这是我们当做之事，不必客气。”

    一两个月的时间里，这支华夏军所做的事情，其实很多。他们挨家挨户地统计了延州城内和附近的户籍，随后对所有人都关心的粮食问题做了安排：凡过来写下“华夏”二字之人，凭人头分粮。与此同时，这支军队在城中做一些急难之事，譬如安排收留西夏人屠杀之后的孤儿、乞丐、老人，军医队为这些时日以来受过刀兵伤害之人看问医治，他们也发动一些人，修葺城防和道路，并且发付工钱。

    如果说是想要得民心，有这些事情，其实就已经很不错了。

    只是对于城中原本的一些势力、大族来说，对方想要做些什么，一时间就有些看不太懂。如果说在对方心中真的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对于这些有家世，有话语权的人们来说，接下来就会很不舒服。这支华夏军战力太强，他们是不是真的这么“独”，是不是真的不愿意搭理任何人，如果真是这样，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样的事情，人们心中就都没有一个底。

    如果这支外来的军队仗着本身力量强大，将所有地头蛇都不放在眼里，甚至打算一次性扫平。对于部分人来说，那就是比西夏人更加可怕的地狱景状。当然，他们回到延州的时间还不算多，或者是想要先看看这些势力的反应，打算故意扫平一些刺头，杀鸡儆猴以为将来的统治服务，那倒还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延州大族们的心怀忐忑中，城外的诸般势力，如种家、折家其实也都在暗地里揣摩着这一切。附近局势相对稳定之后，两家的使者也已经来到延州，对黑旗军表示问候和感谢，私下里，他们与城中的大族乡绅多少也有些联系。种家是延州原本的主人，然而种家军已打得七七八八了。折家虽然未曾统治延州，然而西军之中，如今以他居首，人们也愿意跟这边有些来往，以防黑旗军真的倒行逆施，要打掉所有强人。

    “……西北人的性情刚烈，西夏数万军队都打不服的东西，几千人就算战阵上无敌了，又岂能真折得了所有人。他们难道得了延州城又要血洗一遍不成？”

    这里的消息传到清涧，刚刚稳定下清涧城局势的折可求一面说着这样的风凉话，一面的心中，也是满满的疑惑——他暂时是不敢对延州伸手的，但对方若真是倒行逆施，延州说得上话的地头蛇们主动与自己联系，自己当然也能接下来。与此同时，远在原州的种冽，或许也是同样的情绪。无论是士绅还是平民，其实都更愿意与本地人打交道，毕竟熟悉。

    这样的疑惑生起了一段时间，但在大局上，西夏的势力未曾退出，西北的局势也就根本未到能稳定下来的时候。庆州怎么打，利益如何瓜分，黑旗会不会出兵，种家会不会出兵，折家如何动，这些暗涌一日一日地未曾停歇。在折可求、种冽等人想来，黑旗固然厉害，但与西夏的全力一战中，也已经折损许多，他们盘踞延州休养生息，或许是不会再出动了。但即便如此，也不妨去试探一下，看看他们如何行动，是否是在大战后强撑起的一个架子……

    八月底，折可求预备向黑旗军发出邀请，共商出兵平定庆州事宜。使者尚未派出，几条令人错愕到极点的讯息，便已传过来了。

    自小苍河山中有一支黑旗军再度出来，押着西夏军俘虏离开延州，往庆州方向过去。而数日后，西夏王李乾顺向黑旗军归还庆州等地。西夏大军，退归横山以北。

    一直按兵不动的黑旗军，在悄无声息中，已经底定了西北的局势。这匪夷所思的事态，令得种冽、折可求等人错愕之余，都感到有些无处着力。而不久之后，更加古怪的事情便接踵而至了。

    黑旗军的使者分别来到清涧、原州，邀请折、种等人赴庆州谈判，解决包括庆州归属在内的一切问题。

    折可求接到这份邀请后，在清涧城暂居之所的会客室中怔怔地愣了许久，然后以打量什么难以名状之物的目光打量了眼前的使者——他是城府和著称的折家家主，黑旗军使者进来的这一路上，他都是以极为热情的姿态迎接的，唯有此时，显得有些许失态。

    “商议……庆州归属？”

    或许是这天下真的要天翻地覆，我已有些看不懂了——他想。

    不久之后，折可求、种冽来到庆州，见到了那位令人迷惑的黑旗军领导人，曾经在金殿上弑杀武朝皇帝的书生，宁立恒。

    这个时候，在西夏人手上多呆了两个月的庆州城满目疮痍，幸存民众已不足之前的三分之一，大量的人群濒临饿死的边缘，疫情也已经有冒头的迹象。西夏人离开时，先前收割的附近的麦子已经运得七七八八。黑旗军以西夏俘虏与对方交换回了一些粮食，此时正在城内大肆施粥、发放救济——种冽、折可求到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

    这个名叫宁毅的逆贼，并不亲切。

    见面之后，这是种冽与折可求的第一印象。

    还算整齐的一个军营，乱糟糟的忙碌景象，调配士兵向民众施粥、施药，收走尸体进行烧毁。种、折二人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对方，令人焦头烂额的忙碌之中，这位还不到三十的小辈板着一张脸，打了招呼，没给他们笑容。折可求第一印象便直觉地感到对方在演戏，但不能肯定，因为对方的军营、军人，在忙碌之中，也是一样的刻板形象。

    “这段时间，庆州也好，延州也好，死了太多人，这些人、尸体，我很讨厌看！”领着两人走过废墟一般的城市，看那些受尽苦楚后的民众，名叫宁立恒的书生显出嫌恶的神色来，“对于这样的事情，我冥思苦想，这几日，有一点不成熟的看法，两位将军想听吗？”

    “宁先生忧民疾苦，但说无妨。”

    “我觉得这都是你们的错。”

    宁毅的目光扫过他们：“居于一地，保境安民，这是你们的责任，事情没做好，搞砸了，你们说什么理由都没有用，你们找到理由，他们就要死无葬身之地，这件事情，我觉得，两位将军都应该反省！”

    过来之前，实在料不到这支无敌之师的率领者会是一位如此耿直正气的人，折可求嘴角抽搐到脸皮都有点痛。但老实说，这样的性格，在眼下的局势里，并不令人讨厌，种冽很快便自承错误，折可求也从善如流地反省。几人登上庆州的城墙。

    “……我在小苍河扎根，原本是打算到西北做生意，其时老种相公未曾过世，心怀侥幸，但不久之后，西夏人来了，老种相公也去了。我们黑旗军不想打仗，但已经没有办法，从山中出来，只为挣一条命。如今这西北能定下来，是一件好事，我是个讲规矩的人，所以我麾下的兄弟愿意跟着我走，他们选的是自己的路。我相信在这天下，每一个人都有资格选择自己的路！”

    宁毅的话说到前半段，种、折二人都点头应和，并且愿意说两句恭维的话，然而到得后半段时，那书生对着这满目疮痍的城池严肃地摊开手，两人就或多或少地疑惑起来，彼此皱眉，交换着眼神。

    这样的人……难怪会杀皇帝……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宁毅的话语未停：“这庆州城的人，受尽苦楚，等到他们稍微安定下来，我将让他们选择自己的路。两位将军，你们是西北的中流砥柱，他们也是你们保境安民的责任，我如今已经统计下庆州人的人数、户籍，待到手头的粮食发妥，我会发起一场投票，按照票数，看他们是愿意跟我，又或者愿意跟随种家军、折家军——若他们选择的不是我，到时候我便将庆州交给他们选择的人。”

    城头上已经一片安静，种冽、折可求惊愕难言，他们看着那冷脸书生抬了抬手：“让天下人皆能选择自己的路，是我毕生心愿。”

    “两位，接下来局势不容易。”那书生回过头来，看着他们，“首先是过冬的粮食，这城里是个烂摊子，如果你们不想要，我不会把摊子随便撂给你们，他们只要在我的手上，我就会尽全力为他们负责。如果到你们手上，你们也会伤透脑筋。所以我请两位将军过来面谈，如果你们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从我手里接过庆州，嫌不好管，那我理解。但如果你们愿意，我们需要谈的事情，就很多了。”

    他转身往前走：“我仔细考虑过，如果真要有这样的一场投票，很多东西需要监督，让他们投票的每一个流程如何去做，票数如何去统计，需要请当地的哪些宿老、德高望重之人监督。几万人的选择，一切都要公平公正，才能服众，这些事情，我打算与你们谈妥，将它们条条款款地写下来……”

    那宁毅絮絮叨叨地一面走一面说，种、折二人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坦白说，我乃商贾出身，擅经商不擅治人，因此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若是这边进行得顺利，哪怕是延州，我也愿意进行一次投票，又或是与两位共治。不过，无论投票结果如何，我至少都要保证商路能通行，不能阻碍我们小苍河、青木寨的人自西北过——手头宽裕时，我愿意给他们选择，若将来有一天无路可走，我们华夏军也不吝于与任何人拼个你死我活。”

    宁毅皱着眉头，提起商路的事情，又轻描淡写地带过。此后双方又聊了不少东西。宁毅偶尔道：“……当然两位将军也别高兴得太早，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黑旗军做了这么多事情，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未必一定选你们。”

    两人便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这天夜里，种冽、折可求连同过来的随人、幕僚们如同做梦一般的聚集在休息的别苑里，他们并不在乎对方今天说的细节，而是在整个大的概念上，对方有没有说谎。

    让民众投票选择何人治理此地？他真是打算这样做？

    远处黑暗的阁楼上，宁毅远远地看着那边的灯火，然后收回了目光。旁边，从北地回来的探子正低声地述说着他在那边的见闻，宁毅偏着头，偶尔开口询问。探子离开后，他在黑暗中久久地静坐着，不久之后，他点起油灯，埋头记录下他的一些想法。

    负责卫戍工作的卫士偶尔偏头去看窗户中的那道身影，女真使者离开后的这段时间以来，宁毅已愈发的忙碌，按部就班而又争分夺秒地推动着他想要的一切……

    此后两天，三方会面时着重商议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这些事情主要包括了庆州投票后需要保证的东西，即不论投票结果如何，两家都需要保证的小苍河商队在经商、经过西北区域时的便利和优待，为了保障商队的利益，小苍河方面可以使用的手段，譬如优先权、监督权，以及为了防止某方突然翻脸对小苍河的商队造成影响，各方应该有的互相制衡的手段。

    宁毅还着重跟他们聊了这些生意中种、折两方可以拿到的税收——但老实说，他们并不是十分在意。

    就在这样看来皆大欢喜的各行其是里，不久之后，令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活动，在西北的大地上发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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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一章 将夜（下）

    武朝建朔元年，九月十七，西北庆州，一场在当时看来匪夷所思而又异想天开的投票，在庆州城中展开。

    无论这场投票在后世被冠以怎样的嘉誉和何等开天辟地的形容，在当时的西北，多数人其实是搞不清楚情况的。它的整个过程大概是这样，首先是由华夏军与种、折两方面会谈，商议了有关投票、统计、公证的流程，由三家各自指派了数名当地德高望重的人士作为监督团，然后竹记的说书人在庆州城内外进行了大概十五天的宣讲，坦白说，过程乏味而又无聊，大概听懂了是怎么一回事的乡民开始询问坊间、村落宿老们的意见。

    十六这天，匆匆赶来的小拨种家、折家军队领着庆州周围数个地方的村民进城，人数聚集之后，他们每人被发放一张纸条，按上自己手印，在大家的监督之中，投入三个绘有不同图案的箱子。整个过程持续三天，后来确定的所有投票人数，是两万八千七百三十二张。

    又三天，黑旗军从庆州拔营而走。

    整个事情的发生，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一直到事情结束，世界安静而寥落，许多人闹不清楚这发生的到底是什么。

    在这事情的整个过程里，种、折两家都是做了大量的准备和后手的，在心中也预期着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政治舞台上，大人物的话从来不可信，宁毅的话慷慨激昂，但又美好空洞得像是梦话一场，他们先前未曾与宁毅打过交道，要从斥候传回来的是市井间流传的讯息里推，其实也算不得准确。但无论如何，在配合这出“闹剧”的同时，种、折两方的心中，都留有大量的余地。

    对方是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是否用这样的“投票”在掩饰一些什么东西，是否要挑拨离间，是否要对我们动手，又是否会在投票之中动什么手脚，让大家不管怎么投结果都一样？

    这些事情若是发生，他们一点都不会觉得吃惊。

    然而什么都没有。

    闹剧结束，原本便在管理庆州的种家，得到了超过一半以上的高票。此时为了推动“闹剧”的进行，三方调拨到庆州城的各有一千人，当黑旗军向种冽手下的人移交城内各种物件，拔营离开时，种冽的整个人，都有些呆了。

    这到底是什么阴谋诡计？

    二桃杀三士？挑拨自己与折家矛盾？有拿整座城挑拨的？

    为了冬天的粮食不够？不愿意接下烂摊子？又或者是为了那些所谓“通商”的便利？还是顾虑于得到庆州之后与自己和折家结仇——也是开玩笑，一支刚刚打败西夏十余万大军的军队，哪怕有心为敌，一两年内，谁又真敢随便动手……

    庆州易手，折可求整个人也已经傻掉了，就像是一个人一辈子里见过的荒谬之事，全挤在两三个月里发生一般。而在离开时，宁毅还邀请两家不久之后去延州做客，因为对方希望同样的一次选举，接下来能在延州出现。

    半个月后，延州气氛肃杀起来，为了避免宁毅是以庆州为饵，吸引种、折两家到场而后一网打尽，两家的代表过来时，都做了谨慎的布置，在黑旗军的邀请下，两支西军的队伍，往延州境内开过来了。这一次坐在谈判桌上的还有西夏的使者。

    相对于庆州，延州的局势则更为复杂一些，为了保证无论出现任何情况，黑旗军在西北的利益都能得到保障，大家需要商量的事情不少。几乎所有的参与者都是以一种眼看着败家子挥霍万贯家产的目光注视着黑旗军和宁毅、秦绍谦等人的：他可能是真的不想占地，他真的想给别人选择权，他真的想要做生意……这些事情非常荒谬，但对方就是在这样做。

    在这个过程当中，前来与会的西夏使者例如林厚轩等人，也是以近乎呻吟和绝望的姿态观望着这一切，心中鸡毛鸭血，百感杂陈。出于维护西夏利益的考虑，林厚轩还找宁毅诚恳地劝说了一次，但无济于事。

    从第一次到小苍河中开始，双方的来往也已经不少，然而直到此时，他才真正觉得，藏在这书生那时而温和时而沉稳的表象下的，其实是令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疯狂。

    这人是真的疯子，那便没什么人劝得了了……

    **************

    西风卷地，百草渐折。

    延州城，毛一山从空荡荡的院子里走出来，天空中阳光明媚，但渗着冷意的冬日气息，已渐渐到来。

    他一直看顾着的那位老妇人，在几日前死去了。早些天的那场大规模投票中，老妇人已经无法下床，但她听说了这件事，稍稍搞懂之后，托人将发到她家中的纸条按了手印，扔进了属于华夏军的箱子。

    然而，华夏军去留已定。

    董志塬，纪念华夏军于此地大胜的碑牌才竖起来不久，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原野上，面对着四周的枯草秋风、衰败的景象，似乎在诉说着这场西北的大乱里，和平曾短暂地到来。

    华夏军将要回归小苍河了，延州则再度归于种冽的管辖。与庆州不同的是，按照谈好的条件，三年之后，延州将有另一次的投票，以决定它的归属，此后亦将每三年重复一遍。对于宁毅先前提出的这样的条件，种、折双方视作他的制衡之法，但最终也并未拒绝。这样的世道里，三年之后会是怎样的一个情景，谁又说得准呢，无论是谁得了此处，三年之后想要反悔又或是想要作弊，都有大量的方法。

    回归山中的这支军队，带走了一千多名新召集的士兵，而他们仅在延州留下一支两百人的队伍，用以监督小苍河在西北的利益不被损害。在太平下来的这段时日里，南面由霸刀营成员押韵的各种物资开始陆续通过西北，进入小苍河的山中，看起来是杯水车薪，但点点滴滴的加起来，也是不少的填补。

    同时，小苍河方面也开始了与西夏方的贸易，之所以进行得如此之快，是因为首先来到小苍河，表态要与黑旗军合作的，乃是一支意料之外的势力：那是河北虎王田虎的使臣，表示愿意在武朝腹地接应，合作贩卖西夏的青盐。

    黄河以北、雁门关以南的武朝统治，此时已经不再牢固。接下重任在这一片奔走的，乃是颇有名望的老大人宗泽，他奔走说服了一些势力的首领，为武朝而战。然而大义名分压下来，口头上的战是战，对于贩卖禁运品揽财之类的事情，早已不再是这些兴起的草莽势力的忌讳。

    田虎那边的反应如此之快，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运筹和主持，这边不用想都能知道答案。楼舒婉的动作很快，黑旗军才打败西夏人，她立刻拟定好了双方可以作为交易的大量物品，将清单交至宁毅这边，待到宁毅做出肯定的回复，那边的粮食、物资就已经运在了路上。

    楼舒婉如此快速反应的理由其来有自。她在田虎军中虽然受重用，但毕竟身为女子，不能行差踏错。武瑞营弑君造反以后，青木寨成为众矢之的，原本与之有生意往来的田虎军与其断绝了往来，楼舒婉这次来到西北，首先是要跟西夏王搭线，顺便要狠狠坑宁毅一把，然而西夏王指望不上了，宁毅则摆明成为了西北地头蛇，她若是灰头土脸地回去，事情恐怕就会变得相当难堪。

    而当宁毅占据西北后，与周边几地的联系，自己这边已经压不住。与其被别人占了便宜，她只能做出在当时“最好”的选择，那就是首先跟小苍河示好，至少在将来的生意中，便会比别人更占先机。

    如此快速而“正确”的决定，在她的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滋味，难以知晓。而在收到华夏军放弃庆、延两地的消息时，她的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情绪，会不会是一脸的大便，一时半会，恐怕也无人能知。

    而在这个十月里，从西夏运来的青盐与虎王那边的大批物资，便会在华夏军的参与下，进行首度的交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个良好的开端。

    黑旗军离开之后，李频来到董志塬上去看那砌好的石碑，沉默了半日之后，哈哈大笑起来，漫天衰败之中，那大笑却犹如哭声。

    “我明白了，哈哈，我明白了。宁立恒好狠的心哪……”

    旁边的铁天鹰疑惑地看他。李频笑了好一阵，渐渐地安静下来，他指着那石碑，点了几下。

    “他这是在……养蛊，他根本毫无怜悯！原本有很多人，他是救得下的……”

    “李大人。”铁天鹰欲言又止，“你别再多想这些事了……”

    “他……”李频指着那碑，“西北一地的粮食，本就不够了。他当初按人头分，可以少死很多人，将庆州、延州归还种冽，种冽不能不接，然而这个冬天，饿死的人会以倍增！宁毅，他让种家背这个黑锅，种家势力已损大半，哪来那么多的余粮，人就会开始斗，斗到极处了，总会想起他华夏军。那个时候，受尽苦楚的人会心甘情愿地加入到他的军队里面去。”

    铁天鹰迟疑片刻：“他连这两个地方都没要，要个好名声，原本也是应当的。而且，会不会考虑着手下的兵不够用……”

    “应当？”李频笑起来，“可你知道吗，他原本是有办法的，哪怕占了庆州、延州两地，他与西夏、与田虎那边的生意，已经做起来了！他南面运来的东西也到了，至少在半年一年内，西北没有人真敢惹他。他可以让很多人活下来，并不够，占了两座城，他有吃的，真的没办法招兵？他就是要让这些人明明白白，不是浑浑噩噩的！”

    “铁捕头，你知道吗？”李频顿了顿，“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中立派啊。所有人都要找地方站，哪怕是这些平日里什么事情都不做的普通人，都要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你知道这种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这是故意放手，逼着人去死！让他们死明白啊——”

    李频的话语回荡在那荒原之上，铁天鹰想了一会儿：“然则天下倾覆，谁又能独善其身。李大人啊，恕铁某直言，他的世界若不好，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李频沉默下来，怔怔地站在那儿，过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来：“是啊，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闭上眼睛：“宁毅有些话，说的是对的，儒家该变一变……我该走了。铁捕头……”他偏过头，望向铁天鹰，“但……不管怎么样，我总觉得，这天下该给普通人留条活路啊……”这句话说到最后，细若蚊蝇，悲怆得难以自禁，犹如呻吟、犹如祈祷……

    宁毅回到小苍河，是在十月的尾端，其时温度已经骤然降了下来。时常与他辩论的左端佑也罕见的沉默了，宁毅在西北的各种行为，做出的决定，老人也已经看不懂，尤其是那两场犹如闹剧的投票，普通人看到了一个人的疯狂，老人却能看到些更多的东西。

    十一月初，气温骤然的开始下降，外界的混乱，已经有了些许端倪，人们只将这些事情当成种家骤然接手两地的左支右拙，而在山谷之中，也开始有人慕名地来到这边，希望能够加入华夏军。左端佑偶尔来与宁毅论上几句，在宁毅给年轻军官的一些讲课中，老人其实也能够弄懂对方的一些意图。

    “……打了一次两次胜仗，最怕的是觉得自己劫后余生，开始享受。几千人，放在庆州、延州两座城，很快你们就可能出问题，而且几千人的队伍，即便再厉害，也难免有人打主意。假设我们留在延州，心怀不轨的人只要做好打败三千人的准备，可能就会铤而走险，回到小苍河，在外面留下两百人，他们什么都不敢做。”

    “……而且，庆、延两州，百废待兴，要将它们整理好，我们要付出很多的时间和资源，种下种子，一两年后才能开始指着收割。我们等不起了。而现在，所有赚来的东西，都落袋为安……你们要安抚好军中大伙的情绪，不用纠结于一地两地的得失。庆州、延州的宣传之后，很快，越来越多的人都会来投奔我们，那个时候，想要什么地方没有……”

    然而，在老人那边，真正困扰的，也并非这些表层的东西了。

    十一月底，在长时间的奔波和思考中，左端佑病倒了，左家的子弟也陆续来到这边，劝说老人回去。十二月的这一天，老人坐在马车里，缓缓离开已是落雪皑皑的小苍河，宁毅等人过来送他，老人摒退了周围的人，与宁毅说话。

    “我看懂这里的一些事情了。”老人带着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练兵的方法很好，我看懂了，但是没有用。”

    “嗯……”宁毅皱了皱眉头。

    “他们……搭上性命，是真的为了自我而战的人，他们醒来这一部分，就是英雄。若真有英雄出世，岂会有孬种立足的地方？这法子，我左家用不了啊……”

    宁毅微微的，点了点头。

    “我想不通的事情，也有很多……”

    “别想了，回去带孙子吧。”

    “呵呵……”老人笑了笑，摆摆手，“我是真的想知道，你心中有没有底啊，他们是英雄，但他们不是真的懂了理，我说了许多遍了，你以此为战可以，以此治国，这些人会的东西是不行的，你懂不懂……还有那天，你偶然提了的，你要打‘情理法’三个字。宁毅，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鹅毛般的大雪落下，宁毅仰起头来，默然片刻：“我都想过了，情理法要打，治国的核心，也想了的。”

    老人闭上眼睛：“打情理法，你是真的不容于这天地的……”

    “嗯，老人家啊，但是我能够确定，这未来必是以‘理’字为先的。”宁毅在车辕上坐了下来，将厚厚的车帘尽量拉上，“你真想知道，我只说一次，不会跟别人说了。”

    “你说……”

    “问题的核心，其实就在于老人家您说的人上，我让他们觉醒了血性，他们符合打仗的要求，其实不符合治国的要求，这没错。那么到底什么样的人符合治国的要求呢，儒家讲君子，在我看来，构成一个人的标准，叫做三观，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这三样都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最为复杂的规律，也就在这三者之间了。”

    老人听着他说话，抱着被子，靠在车里。他的身体未好，脑子其实已经跟不上宁毅的诉说，只能听着，宁毅便也是缓缓地说话。

    “所谓人生观，确定这一个人，一辈子的要到的地方，成为什么样的人，是好的，就如同儒家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做到了这个，就是好的。而所谓世界观：世界孤立于外，世界观，则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我们认为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心中对世界的规律是如何认知的。人生观与世界观糅合，形成价值观，譬如说，我认为世界是这个样子的，我要为天地立心，那么，我要做一些什么事，这些事对于我的人生追求，有价值，别人那样做，没有价值。这种正负的认定，叫做价值观。”

    “而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问题在于，人生观与世界观，很多时候看起来，是矛盾的、悖反的。”

    “你我的一辈子，都在看这个世界，为了看懂它的规律，看懂规律之后我们才知道，自己做什么事情，能让这个世界变好。但很多人在这第一步上就停下来了，像那些读书人，他们成年之后，见惯了官场的黑暗，然后他们说，世道就是这个样子，我也要同流合污。这样的人，人生观错了。而有些人，抱着天真的想法，至死不相信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的，他的世界观错了。人生观世界观错一项，价值观一定会错，要么这个人不想让世界变好，要么他想要世界变好，却掩耳盗铃，这些人所做的所有选择，都没有意义。”

    “譬如庆州、延州的人，我说给他们选择，其实那不是选择，他们什么都不懂，傻子和坏人这两项沾了一项，他们的所有选择就都没有意义。我骗种冽折可求的时候说，我相信给每个人选择，能让世界变好，不可能。人要真正成为人的第一关，在于突破人生观和世界观的迷惑，世界观要客观，人生观要正面，我们要知道世界如何运作，与此同时，我们还要有让它变好的想法，这种人的选择，才有作用。”

    “而世界极其复杂，有太多的事情，让人迷惑，看也看不懂。就好像经商、治国一样，谁不想赚钱，谁不想让国家好，做错了事，就一定会破产，世界冰冷无情，符合道理者胜。”

    宁毅顿了顿：“以情理法的顺序做核心，是儒家非常重要的东西，因为这世道啊，是从寡国小民的状态里发展出来的，国家大，各种小地方，山沟沟，以情字治理，比理、法更加实惠。然而到了国的层面，随着这千年来的发展，朝堂上一直需要的是理字先行。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嫌，这是什么，这就是理，理字是天地运行的大道。儒家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什么意思？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臣子要有臣子的样子，父亲有父亲的样子，儿子有儿子的样子，皇帝没做好，国家一定要买单的，没得侥幸可言。”

    “可这些年，人情一直是居于道理上的，而且有愈发严格的趋势。皇帝讲人情多于道理的时候，国家会弱，臣子讲人情多于道理的时候，国家也会弱，但为什么其内部没有出事？因为对内部的人情要求也愈发严苛，使内部也愈发的弱，以此维持统治，所以绝对无法对抗外侮。”

    “格物将会发展起来，左公，你对它没有信心，然而有一天，它将会十倍百倍地改变你现在看到的东西。格物更加冰冷客观，它容不得一丝人情和想当然，规律就是规律。试想一个作坊可以十倍百倍甚至千倍地增加人力，去研究它的人，整日讲的是人情，他迟早会被人情迷惑，负责这件事情的人讲人情，那么真正有用的人就上不来。一个东西，飞上天去，只要一丝错漏，就要掉下来，负责的人若不能严格，又会变成怎样？”

    “国家愈大，愈发展，对于道理的要求愈发迫切。迟早有一天，这世上所有人都能念上书，他们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要说话，要成为国家的一份子，他们应该懂的，就是客观的道理，因为——就像是庆州、延州一般，有一天，有人会给他们做人的权力，但如果他们对待事情不够客观，沉迷于乡愿、想当然、各种非此即彼的二分法，他们就不应当有这样的权力。”

    “左公，您说读书人未必能懂理，这很对，如今的儒生，读一辈子圣贤书，能懂其中道理的，没有几个。我可以预见，将来当全天下的人都有书读的时候，能够突破人生观和世界观对立统一这一关的人，也不会太多，受限于聪不聪明、受限于知识传承的方式、受限于他们平时的生活熏陶。聪不聪明这点，生下来就已经定了，但知识传承可以改，生活熏陶也可以改的。”

    “当这个世界不断地发展，世道不断进步，我断言有一天，人们面临的儒家最大糟粕，必然就是‘情理法’这三个字的顺序。一个不讲道理不懂道理的人，看不清世界客观运行规律沉迷于各种乡愿的人，他的选择是无意义的，若一个国家的运作核心不在道理，而在人情上，这个国家必然会面临大量内耗的问题。我们的根子在儒上，我们最大的问题，也在儒上。”

    “无论是需要怎样的人，还是需要怎样的国。没错，我要打掉情理法，不是不讲人情，而是理字必得居先。”宁毅偏了偏头，“老人家啊，你问我这些东西，短时间内可能都没有意义，但如果说将来如何，我的所见，就是这样了。我这一辈子，可能也做不了它，或许打个根基，下个种子，未来怎样，你我恐怕都看不到了，又或者，我都撑不过金人南来。”

    他笑了笑：“往日里，秦嗣源他们跟我聊天，总是问我，我对这儒家的看法，我没有说。他们缝缝补补，我看不到结果，后来果然没有。我要做的事情，我也看不到结果，但既然开了头，唯有尽力而为……就此拜别吧。左公，天下要乱了，您多保重，有一天待不下去了，叫你的家人往南走，您若长命百岁，将来有一天或许我们还能见面。不管是坐而论道，还是要跟我吵上一顿，我都欢迎。”

    他抬起手，拍了拍老人的手，性情偏激也好，不给任何人好脸色也好，宁毅不畏惧任何人，但他敬畏于人之智慧，亦尊重拥有智慧之人。老人的眼睛颤了颤，他目光复杂，想要说些什么话，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宁毅跃下车去，召唤其他人过来。

    那特制的马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开始走了，宁毅朝那边挥了挥手，他知道自己可能将再也见不到这位老人。车队走远之后，他抬起头深深了吐了一口气，转身朝山谷中走去。

    小苍河在这片白皑皑的天地里，有着一股奇特的生气和活力。远山近岭，风雪齐眉。

    这一年是武朝的靖平二年，建朔元年，不久之后，它就要过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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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疲惫，今晚更不了了。

昨晚码的那章，其概念本身不是什么深奥的东西，然而将这些概念尽最大可能的简化，希望毫无基础的朋友也能尽可能地看到其中的核心点，太过烧脑。码完后脑子停不下来，一晚上没睡好，今天到现在已经非常疲惫，组织不了系统的剧情，看见大家投的月票，书友“老贼88”又打赏的盟主，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但今天确实是写不了了，非常抱歉。

    本来想说点简单的题外之话，例如谈谈书里解出的一些概念，民主啊、三观之类的，写了几句，又发现这些东西解得浅了不够明确，深了可能又洋洋洒洒，不适合放在这里。嗯，大家还是享受剧情好了，总的东西，写完之后再行归纳一下。

    明天当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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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二章 几处早莺争暖树（上）

    春日，万物渐醒。北归的雁群穿过了广袤的原野与起伏的山川、丘陵，洁白的山岭上积雪开始消融，大河广阔，奔腾向远远的天边。

    辽阔的大地，人类建起的城池、道路点缀其间。

    武朝建朔、金国天会年间，这片大地上人们的冲突打破了武、辽并立数百年来的平静。混乱还在酝酿，时代渐显其波澜壮阔的一面，在令一些人激昂奋进的同时，也令另一些人感到焦灼与心忧。

    然而时间，一如既往的，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它在人们不曾注意的地方，不急不缓地往前推移着。武朝建朔二年，在这样的光景里，毕竟还是如约而至了。

    大名府附近，岳飞骑着马踏上山头，看着下方山岭间奔跑的士兵，然后他与几名亲随从马上下来，沿着青绿的山坡往下方走去。这个过程里，他一如既往地将目光朝远处的村庄方向停留了片刻，万物生发，附近的村民已经开始出来翻动土地，准备播种了。

    他跃上山坡边缘的一块大石头，看着士兵从前方奔跑而过，口中大喝：“快一点！注意气息注意身边的同伴！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看到那边的村人了吗？那是尔等的父母，他们以钱粮奉养尔等，想想他们被金狗屠杀时的样子！落后的！给我跟上——”

    年轻的将领双手握拳，身形挺拔，他样貌端方，但严肃与刻板的性格并不能给人以太多的亲切感，被安排在大名府附近的这支三千人的新建军队在成立之后，接受的几乎是武朝同等军队中最好的待遇与最为严厉的训练。这位岳小将的治军极严，对于部下动辄军棍、鞭打，每一次他也反复与人重申女真人南下时的灾难，军队中有一部分乃是他手下的旧人，其它的则指着每日的吃食与从不克扣的饷钱，渐渐的也就捱下来了。

    不过，虽然对于麾下将士极其严格，在对外之时，这位名叫岳鹏举的小将还是比较上道的。他被朝廷派来招兵，编制挂在武胜军名下，钱粮、兵器受着上方照应，但也总有被克扣的地方，岳飞在外时，并不吝啬于陪个笑脸，说几句好话，但军队体系，溶入不易，有些时候，人家便是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刁难，哪怕送了礼，给了份子钱，人家也不太愿意给一条路走，于是来到这边之后，除了偶尔的应酬，岳飞结结实实地动过两次手。

    第一次动手还比较节制，第二次是拨给自己麾下的甲胄被人截留，对方将领在武胜军中也有些背景，而且自恃武艺高强。岳飞知道后，带着人冲进对方营地，划下场子放对，那将领十几招之后便知难敌，想要推说平手，一帮亲卫见势不好也冲上来阻拦，岳飞凶性起来，在几名亲卫的帮助下，以一人敌住十余人，一根齐眉棍上下翻飞，身中四刀，然而就那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将领活生生地打死了。

    其时那将领早已被打翻在地，冲上来的亲卫先是想救援，后来一个两个都被岳飞浴血打翻，再后来，众人看着那景象，都已胆寒，因为岳飞浑身带血，口中念着周侗所教的《棍经》，一棒一棒犹如雨点般的往地上的尸体上打。到最后齐眉棍被打断，那将领的尸身从头到脚，再没有一块骨头、一处皮肉是完整的，几乎是被硬生生地打成了肉酱。

    这件事最初闹得沸沸扬扬，被压下来后，武胜军中便没有太多人敢这样找茬。只是岳飞也从不吃独食，该有的好处，要与人分的，便规规矩矩地与人分，这场比武之后，岳飞乃是周侗弟子的身份也透露了出去，倒是极为方便地接下了一些地主、乡绅的保护请求，在不至于太过分的前提下当起这些人的保护伞，不让他们出去欺负人，但至少也不让人随意欺负，如此这般，补贴着军饷中被克扣的部分。

    不少时候，都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周侗。岳飞心中却明白，师父的一生，最为耿直刚正，若让他知道自己的一些行为，少不得要将自己打上一顿，甚至是逐出门墙。可没到如此想时，他的眼前，也总会有另一道身影升起。

    在汴梁、在夏村的那个人，他的行事并不正派，讲求实效，极其功利，然而他的目的，却无人能够指责。在女真大军之前兵败时，他率领麾下众人杀回去烧粮草，九死一生，在夏村，他以各种方法鼓动众人，最终打败郭药师的怨军，待到汴梁平定，右相府与他自身却遭受政争威胁时，他在巨大的艰难之中积极地奔走，试图让所有的同行者求个好结果，在这期间，他被绿林人士仇视、刺杀，但岳飞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若无弑君之事，岳飞极愿意跟随对方，做竹记之中的一名马前卒。

    岳飞先前便曾经率领厢兵，当过领军之人。只有经历过这些，又在竹记之中做过事情之后，才能明白自己的上头有这样一位领导者是多幸运的一件事，他安排下事情，然后如羽翼一般为下方做事的人遮挡住不必要的风雨。竹记中的所有人，都只需要埋首于手头的工作，而不必被其它乱七八糟的事情烦心太多。

    如今他也要真正的成为这样的一个人了，事情极为艰难，但除了咬牙撑住，还能如何呢？

    队伍奔行往前，岳飞也跃下了巨石，开始跟随队伍，往前方跟去。这充满力量与勇气身影渐至奔行如风，从队尾追过整列队伍，与带头者并行而跑，在下一个转弯处，他在原地踏动步伐，声音又响了起来：“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不要像个娘们！呼！吸！呼！吸！呼！吸！是个小孩子都能跑过你们！你们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快！”

    那声音严肃、洪亮，在山间回荡，年轻将领肃然而凶狠的表情里，没有多少人知道，这是他一天里最高兴的时刻。只有在这个时候，他能够如此单纯地考虑向前奔跑，而不必去做那些内心深处感到厌恶的事情，纵然那些事情，他必须去做。

    “有一天你也许会有很大的成就，也许能够抵抗女真的，是你这样的人。给你个私人的建议怎么样？”

    隐约间，脑海中会响起与那人最后一次摊牌时的对话。

    “什么？”

    “譬如你将来建立一支军队，以背嵬为名，如何？我写给你看……”

    “……为何叫这个？”

    “背嵬，既为军人，你们要背的责任，重如山岳。背着山走，很有力量，我个人很喜欢这个名字，虽然道不同，此后不相为谋，但同行一程，我把它送给你。”

    他从一闪而过的记忆里转回来，伸手拉起奔跑在最后的士兵的肩膀，用力地将他向前推去。

    口中暴喝：“走——”

    ——背嵬，上山下鬼：背负山岳，命已许国，故，此身成鬼。

    ***********

    南面，汴梁。

    被女真人蹂躏过的城市尚未恢复元气，绵绵的春雨带来一片阴霾的感觉，原本位于城南的弥勒寺前，大量的民众正在聚集，他们拥挤在寺前的空地上，争相跪拜寺中的光明弥勒。

    林宗吾站在寺庙侧面佛塔塔顶的房间里，透过窗户，注视着这信众云集的情景，旁边的护法过来，向他报告外面的事情。

    “……幸不辱命，城外董家、杜家的几位，已经答应加入我教，担任客卿之职，钟叔应则反复询问，我教是否以抗金为念，有何等动作——他的女儿是在女真人围城时死的，听说原本朝廷要将他女儿抓去送入女真军营，他为免女儿受辱，以鹰爪将女儿亲手抓死了。看得出来，他不是很愿意信任我等。”

    林宗吾听完，点了点头：“亲手弑女，人间至苦，可以理解。钟叔应鹰爪难得，本座会亲自拜访，向他讲解本教在北面之动作。这样的人，满心上下，都是复仇，只要说得服他，往后必会对本教死心塌地，值得争取。”

    “是。”那护法点头，随后，听得下方传来几波齐呼，林宗吾看了看旁边，有人会意，将旁边的盒子拿了过来，林宗吾又看了一眼。

    “说起来，郭京也是一代人才。”盒子里，被石灰腌制后的郭京的人头正睁开眼睛看着他，“可惜，靖平皇帝太蠢，郭京求的是一个功名利禄，靖平却让他去抵御女真。郭京牛吹得太大，若是做不到，不被女真人杀，也会被皇帝降罪。旁人只说他练六甲神兵乃是骗局，实则汴梁为汴梁人自己所破——将希望放在这等人身上，尔等不死，他又如何得活？”

    他语气平静，却也有些许的轻蔑和感叹。

    一年以前，郭京在汴梁以六甲神兵抵御女真人，最终导致汴梁城破。会有这样的事情，是因为郭京说六甲神兵乃是天物，施法时旁人不得观看，打开城门之时，那城门上下的守军都被撤空。而女真人冲来，郭京已经悄然下城，逃跑去了。旁人后来大骂郭京，却没有多少人想过，骗子本身是最清醒的，抵御女真人的命令一下，郭京唯一的生路，就是让一城人都死在女真人的屠刀下了。

    郭京是故意开门的。

    不久之后，弥勒寺前，有宏大的声音回荡。

    “……妖道郭京，倒行逆施，为九地邪魔所属，戮害全城百姓，为此，我教教主神通，承接明王怒火，与妖道在鄂州附近大战三日，终令妖道伏诛！今有其人头在此，昭示天下——”

    欢呼、哭喊声如潮水般的响起来，莲台上，林宗吾睁开眼睛，目光清澈，无怒无喜。

    自去年西夏大战的消息传来之后，林宗吾的心中，时常感到空虚难耐，他越来越觉得，眼前的这些愚人，已毫无意思。

    他的武艺，基本已至于无敌之境，然而每次想起那反逆天下的疯人，他的心中，都会感到隐隐的难堪在酝酿。

    迟早有一天，要亲手击杀此人，让念头通达。

    他的心中，有这样的想法。然而，念及那场西北的大战，对于此时该不该去西北的问题，他的心中还是保持着理智的。虽然并不喜欢那疯人，但他还是得承认，那疯人已经超出了十人敌百人的范畴，那是纵横天下的力量，自己纵然天下无敌，贸然过去自逞武力，也只会像周侗一样，死后尸骨无存。

    此人最是算无遗策，对于自己这样的敌人，必然早有预防，一旦出现在西北，难有幸理。

    只能积蓄力量，徐徐图之。

    他心中流过了念头，某一刻，他面对众人，缓缓抬手。宏亮的教义声音随着那惊世骇俗的内力，迫发出去，远近皆闻，令人心旷神怡。

    不久之后，虔诚的教众不断磕头，人们的欢呼声，更为汹涌炽烈了……

    **************

    小苍河。

    随着雪融冰消，一列列的商队，正沿着新修的山路进进出出，山间偶尔能见到不少正在为小苍河、青木寨等地开路的百姓，热火朝天，好不热闹。

    过去的这个冬天，西北饿死了一些人。种家军收了庆州延州，折家军占了清涧等地之后，粮食的库存本来就是不够的，为了稳定局势，恢复生产，他们还得交好当地的豪绅大族。中层被稳定下来之后，缺粮的问题并没有在当地掀起大的乱局，但在各种小的摩擦里，被饿死的人不少，也有些恶性事件的出现，这个时候，小苍河成为了一个出口。

    一直呆在山中的小苍河这边，粮食也不能算很多，想要救济全西北，肯定是不可能的。人们想要得到救济，一是加入黑旗军，二是替小苍河务工、做事。黑旗军对于招人的标准颇为严格，但此时还是稍微放开了一些，至于务工，冬日里能做的事情不算多，但总算，外界的几批原材料到货之后，宁毅安排着在谷内谷外新建了几个作坊，也愿意发给外面的人生丝等物，让人在家中织布，又或是来到山谷这边，帮忙织造、印书、制取火药、掏空石弹等等，如此这般，在给予最低生活保障的情况下，又救下了一批人。

    渐至开春，虽然雪融冰消，但粮食的问题已更为严重起来，外面能活动开时，修路的工作就已经提上日程，大量的西北汉子来到这里领取一份事物，帮忙做事。而黑旗军的招募，往往也在这些人中展开——最有力气的、最吃苦耐劳的、最听话的、有才能的，此时都能一一吸纳。

    种、折两家人对此并无意见。首先宁毅让出两个城的利益，是吃了大亏的——哪怕最终折家得到的利益不多，但其实在延州等地，他们仍旧得到了不少权力——哪怕是公开的招兵，短时间内种冽和折可求都不会阻止，至于招募人做事，那就更好了。他们正愁无法养活所有人，宁毅的行为，也正是为他们解了大麻烦，属于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此时春虽未暖，花已渐开，小苍河河谷中，新兵的训练，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半山腰上的小院子里，宁毅与檀儿、小婵等人正在收拾行李，预备往青木寨一行，处理事情，以及探望住在那边的苏愈等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们此时的“回娘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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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停一天……

码了四千字，修改了两遍还是不能发，现在想了新的内容，明天如果能搞定，今天的就当废稿发……抢月票的感觉真难受，知道大家都在支持，但是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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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三章 几处早莺争暖树（下）

    二月，吕梁山冬寒稍解，山野林间，已逐渐显出葱绿的景象来。

    青木寨，年关过后的景象稍显冷清。

    早两年间，这处据说得了高人指点的寨子，籍着走私做生意的便利迅速发展至巅峰。自青木寨外一战，败尽“黑骷王”、“乱山王”、“小响马”、方义阳兄弟等人的联手后，整个吕梁范围的人们慕名而来，在人数最多时，令得这青木寨中人数甚至超过三万，称之为“青木城”都不为过。

    只是，因走私生意而来的暴利惊人，当金国与武朝白刃见血，雁门关陷落之后，地理优势逐渐失去的青木寨走私生意也就逐渐低落。再之后，青木寨的人们参与弑君，宁毅等人反叛天下，山中的反应虽然不大，但与周边的生意却落至冰点，一些本为牟取暴利而来的亡命徒在寻不到太多好处之后陆续离开。

    到去年上半年，吕梁山与金国那边的局势也变得紧张，甚至传出金国的辞不失将军欲取青木寨的消息，整个吕梁山中风声鹤唳。此时寨中面临的问题众多，由走私生意往其他方向上的转型乃是重中之重，但平心而论，算不得顺利。哪怕宁毅规划着在谷中建起各种作坊，尝惯了暴利甜头的人们也未必肯去做。外部的压力袭来，在内部，三心二意者也逐渐出现。

    两年的平静时光之后，一些人开始渐渐忘却先前吕梁山的残酷，自从宁毅与红提的事情被公布，人们对于这位寨主的印象，也开始从闻之色变的血菩萨逐渐转为某个外来者的傀儡或是禁脔。而在内部高层，自己寨子里的女大王嫁给了另一个寨子的大王，获得了一些好处，但如今，对方惹来了巨大的麻烦，就要降临到自己头上——这样的印象，也并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

    一部分的人开始离开，另一部分的人在这中间蠢蠢欲动，尤其是一些在这一两年展露头角的少壮派，尝着走私获利无法无天的好处在暗中活动，欲趁此机会，勾连金国辞不失大将军占了寨子的也不在少数。好在韩敬等人站在红提的一边，跟随韩敬在夏村对战过女真人的一千余人也都服于宁毅等人的威严，这些人先是按兵不动，待到反叛者锋芒渐露，五月间，依宁毅早先做出的《十项法》原则，一场大规模的搏杀便在寨中发动。整个山上山下，杀得人头滚滚。也算是给青木寨又做了一次清理。

    到得眼下，整个青木寨的人数加起来，大概是在两万一千人左右，这些人，多数在寨子里已经有了根基和牵挂，已算得上是青木寨的真正基础。当然，也多亏了去年六七月间黑旗军悍然杀出打的那一场大胜仗，使得寨中众人的心思真正踏实了下来。

    一个势力与另一个势力的联姻，女方一边，确实是吃点亏，显得弱势。但若是对方一万人可以打败西夏十余万大军，这场买卖，显然就相当做得了，自家寨主武艺高强，丈夫确实也是找了个厉害的人。对抗女真大军，杀武朝皇帝，正面抗西夏入侵，当第三项的硬实力展现之后，将来席卷天下，都不是没有可能，自己这些人，当然也能跟随其后，过几年好日子。

    素来纷乱不定的吕梁山，过惯了苦日子，也见多了不择手段的盗匪、强人，对于这等人物的认同感，反倒更大一些。青木寨的清洗完成，西北的战果传来，人们对于金国大将辞不失的恐惧，便也一扫而空。而当回忆起这样的混乱，寨中留下来的人们被分配到山中新建的各种作坊里做事，也没有了太多的牢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算得上是“你凶我就怕了”的真实例证。

    一日一日的，谷中众人对于血菩萨的印象依旧清晰，对于名叫陆红提的女子的印象，却逐渐淡化了。这或许是因为几次的变乱和革新后，青木寨的权力结构已逐步走上更为复杂的正轨，竹记的力量渗入其中，新的局势在出现，新的运作方式也都在成型，如今的青木寨军队，与先前充斥吕梁山的山匪，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们的一部分经历过大的战阵，经历过与怨军、女真人的交锋，其余的也大都在军纪与规矩下变得方正起来。

    曾经单人只剑，为山中百十人奔走厮杀，在只身苦旅的孤独中期盼未来的女子，对于这样的局面已经不再熟悉，也无法真正做到得心应手，于是在大部分的时间里，她也只是隐身于青木寨的山间，过着深居简出的平静日子，不再插手具体的事务。

    “这样子下去，再过一段时间，恐怕这吕梁山里都不会有人认识你了。”

    二月春风似剪刀，子夜清冷，宁毅与红提走在青木寨的山间，打趣地说了一句。相对于青木寨人逐渐的只识血菩萨，最近一年多的时间里，两人虽然聚少离多，但宁毅这边，始终见到的，却都是单纯的红提本人。

    从小苍河到青木寨的路程，在这个年月里其实算不得远，赶一点的话，朝发可夕至。两地之间讯息和人员的来往也极为频繁，但由于各种事务的缠身，宁毅还是极少出门走动。

    与西夏大战前的一年，为了将河谷中的气氛压至极点，最大限度的激发出主观能动性而又不至于出现消极现象，宁毅对于河谷中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事必躬亲的态度，哪怕是几个人的吵架、私斗，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生怕谷中众人的情绪被压断，反而出现自我崩溃。

    待到大战打完，在旁人眼中是挣扎出了一线生机，但在实际上，更多细务才真正的接踵而来，与西夏的讨价还价，与种、折两家的交涉，如何让黑旗军放弃两座城的举动在西北产生最大的影响力，如何借着黑旗军打败西夏人的余威，与附近的一些大商户、大势力谈妥合作，桩桩件件，多头并进，宁毅哪里都不敢放手。

    而黑旗军的数量降到五千以下的情况里，做什么都要绷起精神来，待宁毅回到小苍河，整个人都瘦了十几斤。

    在此之外，对于宁毅、秦绍谦等清醒者来说，整个武朝天下，还有更大的危局在酝酿，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往头上掉下来，对于小苍河的经营，外人看来不急不缓，内里实际上是争分夺秒。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无法过去，便只能是红提赶来小苍河。偶尔的见面，也总是匆匆的来去，白日里花上一天的时间骑马过来。可能凌晨便已出门，她总是傍晚未至就到了，风尘仆仆的，在这边过上一晚，便又离去。

    旁人眼中的血菩萨，仗剑江湖、威震一地，而她确实也是有着这样的威慑的。尽管不再接触青木寨中俗务，但对于谷中高层来说，只要她在，就如同一柄高悬头顶的宝剑，镇压一地，令人不敢妄动。也唯有她坐镇青木寨，诸多的改变才能够顺利地进行下去。

    然而每次过去小苍河，她或者都只是像个想在丈夫这边争取些许温暖的妾室，若非害怕过来时宁毅已经与谁谁谁睡下，她又何必每次来都尽量赶在傍晚之前。这些事情，宁毅每每察觉，都有内疚。

    彼此之间的相见不易，睡在一起时，身体上的关系反倒在其次了，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纵然已经习了武艺，宁毅在那段时间里依然压力巨大。红提偶尔晚上不睡，为他按压疏导，有时候是宁毅听着她在旁边说话，说在青木寨那边发生的琐碎事情，往往红提非常开心地跟他说着说着，他已经沉沉睡去。醒过来时，宁毅觉得分外内疚，红提却从来都未曾为此生气或沮丧过。

    如此这般，直到此刻。宁毅牵着她的手在路上走时，青木寨里的许多人都已睡去了，他们从苏家人的居所那边出来，已有一段时间。宁毅提着灯笼，看着昏暗的道路蜿蜒往上，红提身形高挑，步伐轻盈自然，有着理所当然的健康气息。她穿着一身最近吕梁山女子间颇为流行的淡蓝色长裙，发丝在脑后束起来，身上没有剑，简单素净，若在当初的汴梁城里，便像是个大户人家里安安分分的媳妇。

    “若是真像相公说的，有一天他们不再认识我，或许也是件好事。其实我近来也觉得，在这寨中，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

    “跟以前想的不一样吧？”

    “嗯？”

    “救天下、救世界，一开始想的是，大家都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不愁吃不愁穿，幸福开心。做得越多，想得越多，越发现啊，不是那么回事。人越多，事越多，要头痛的就更多，再往前啊，没边际了。”

    “立恒是这么觉得的吗？”

    “你男人呢，比这个厉害得多了。”宁毅偏过头去笑了笑，在红提面前，其实他多少有点孩子气，常常是想到面前女子武道大宗师的身份，便忍不住想要强调自己是他相公的事实。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主要也是因为红提虽然仗剑纵横天下，杀人无算，骨子里却是个极其贤惠好欺负的女人。

    被他牵着手的红提轻轻一笑，过得片刻，却低声道：“其实我总是想起梁爷爷、端云姐他们。”

    “嗯。”

    “他们没能过上好日子，死了的很多人，也没能过上。我有时候在山上看，想起这些事情，心里也会难受。不过，相公你不用担心这些。我在山中，不怎么管事了，新来的人当然不认识我，他们有好有坏，但于我无涉，我住的那旁边，赵奶奶、于伯伯他们，却都还很记得我的。我小时候饿了，他们给我东西吃，现在也总是这样，家里煮什么，总能有我的一份。我只是偶尔想，不知道这日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红提让他不必担心自己，宁毅便也点点头，两人沿着昏暗的山路前行，不一会儿，有巡逻的卫兵经过，与他们行了礼。宁毅说，我们今晚别睡了，出去玩吧，红提眼中一亮，便也欣然点头。吕梁山中夜路不好走，但两人皆是有武艺之人，并不害怕。

    如此一路下山，叫卫兵开了青木寨侧门，红提拿了一把剑，宁毅扛了支长枪，便从门口出去。红提笑着道：“若是锦儿知道了……”

    “一定会缠着跟过来。”宁毅接了一句，随后道，“下次再带她。”

    从青木寨的寨门出去，两侧已成一条小小的街道，这是在吕梁山走私兴盛时增建的房舍，原本都是商户，此时则多已空置。宁毅将灯笼挂在枪尖上，倒背长枪，大摇大摆地往前走，红提跟在后头，偶尔说一句：“我记得那边还有人的。”

    宁毅大摇大摆地走：“反正又不认识我们。”

    他们一路前行，不一会儿，已经出了青木寨的人烟范围，后方的城墙渐小，一盏孤灯穿过树林、低岭，夜风呜咽而走，远处也有狼嚎声响起来。

    吕梁山地势崎岖，对于出行者并不友好，尤其是夜里，更有风险。然而宁毅已在强身的武艺中浸淫多年，红提的身手在这天下更是数一数二，在这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上，两人疾走奔行犹如郊游。待到气血运行，身体舒展开，夜风中的穿行更是变为了享受，再加上这昏暗夜里整片天地都只有两人的奇异气氛，每每行至高山岭间时，远远看去林地起伏如波涛，野旷天低树，风清月近人。

    两人早已过了少年，但偶尔的幼稚和犯二，本身便是不分年纪的。宁毅偶尔跟红提说些琐碎的闲话，灯笼灭了时，他在地上匆匆扎起个火把，点火之后很快散了，弄得手忙脚乱，红提笑着过来帮他，两人合作了一阵，才做了两支火把继续前行，宁毅挥舞手中的火光：“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这里是在吕梁山……呃，穷凶极恶的原始丛林，我是你们的好朋友，宁毅宁立恒贝尔，旁边这位是我的师父和娘子陆红提，在今天的节目里，我们将会教会你们，应该如何在这样的丛林里维持生存，以及找到出路……”

    看他口中说着乱七八糟的听不懂的话，红提微微蹙眉，眼中却只是深蕴的笑意，走得一阵，她拔出剑来，已经将火把与长枪绑在一起的宁毅回头看她：“怎么了？”

    “狼来了。”红提行走如常，持剑微笑。

    “狼？多吗？”

    “不用担心，看来不多。”

    “不多。好，亲爱的观众朋友们，现在我们的身边出现了这片森林里最危险的……爬行动物，叫做狼，它们非常凶残，一旦出现，往往成群结队，极难对付。我将会教你们如何在狼的围捕下求得生存，首先的一招呢……红提快来——”宁毅拔腿就跑，“……你们只需要跑得比狼更快，就行了。”

    眼看着宁毅朝着前方奔跑而去，红提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随后身形一矮，手中持着火光呼啸而出，野狼猛地扑过她方才的位置，然后拼命朝两人追赶过去。

    穿过树林的两道火光却是越跑越快，不一会儿，穿过小树林，冲入低地，窜上山岭。再过了一阵，这一小拨野狼之间的距离也互相拉开，一处山地上，宁毅拿着仍旧绑缚火把的长枪将扑过来的野狼打出去。

    野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被宁毅长枪一扫，嗷呜一声摔飞出去，宁毅长枪挥了两下：“大家看到了，这是第二招，你只要打得过它，就不会被它吃掉了！”

    他虚晃一枪，野狼往旁边躲去，火光扫过又飞快地砸下来，砰的砸在野狼的头上，那狼又是嗷呜一声，急忙退后，宁毅挥着长枪追上去，然后又是一棒打在它头上，野狼嗷呜嗷呜地惨叫，随后陆续被宁毅一棒棒地砸了四五下：“大家看到了，就是这么打的。再来一下……”

    红提在旁边笑着看他耍宝。

    待到那野狼从宁毅的虐待下脱身，嗷嗷呜咽着跑走，身上已经是遍体鳞伤，头上的毛也不知道被烧掉了多少。宁毅笑着继续找来火把，两人一路往前，偶尔缓行，偶尔奔跑。

    红提早些年多有在外游历的经历，但那些时日里，她心中焦虑，从小又都是在吕梁长大，对于这些荒山野岭，恐怕不会有丝毫的感触。但在这一刻却是全心全意地与交托一生的男人走在这山野间，心中亦没有了太多的忧虑，她平素是安分的性子，也因为经受的磨练，伤心时不多哭泣，开怀时也极少大笑，这个夜里，与宁毅奔行许久，宁毅又逗她时，她却“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若晨风，喜悦幸福，再这周围再无外人的夜里远远地传开，宁毅回头看她，长久以来，他也没有如此无拘无束地放松过了。

    两人一路来到端云姐曾经住过的村子，他们灭掉了火把，远远的，村落已经陷入沉睡的宁静当中，只有路口一盏守夜的孤灯还在亮。他们没有惊动守卫，手牵着手，无声地穿过了夜里的村落，看已经住上了人，修葺重新修葺起来的房子，一只狗想要叫，被红提拿着石子打晕了。

    他们在梁秉夫、福端云、红提、红提师父等人曾经住过的地方都停了停，随后从另一边路口出去。手牵着手，往所能见到的地方继续前行，再走得一程，在一片草坡上坐下来歇息，夜风中带着寒意，两人依偎着说了一些话。

    “还记得我们认识的经过吧？”宁毅轻声说道。

    “嗯。”红提点头，“江宁可比这里好多啦。”

    “让竹记的说书先生写了一些东西，说吕梁山里的一个女侠，为了村中人的血仇，追到江宁的故事，刺杀宋宪，九死一生，但终于在别人的帮忙下报了血仇，回到吕梁山来……”

    红提看了他一眼，微有些沉默，但没有什么反对的表示。她信任宁毅，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有理由的。而且，就算没有，她毕竟是他的妻子了，不会随意反对自己相公的决定。

    “没什么，只是想让他们记得你。忆苦思甜嘛。想让他们多记记以前的难处，如果还有当初的老人，多记记你，反正基本上，也没有什么不实的记录，这几天就会在青木寨里看到，跟你说一声。”

    “嗯。”红提点头。

    “将来是什么样子呢，十几年二十年以后，我不知道。”宁毅看着前方的黑暗，开口说道，“但太平的日子不见得能就这样过下去，我们现在，只能做好准备。我的人收到消息，金国已经在准备第三次伐武了，我们也可能受到波及。”

    红提与他交握的手掌微微用了用力：“我以前是你的师父，现在是你的女人，你要做什么，我都跟着你的。”她语气平静，理所当然，说完之后，另一手也抱住了他的胳膊，倚靠过来。宁毅也将头偏了过去。

    沉默片刻，他笑了笑：“西瓜回去蓝寰侗以后，出了个大糗。”

    “嗯？”红提眨了眨眼睛。很是好奇。

    “她偷偷暗示身边的人……说自己已经怀上孩子了，结果……她写信过来给我，说是我故意的，要让我……哈哈……让我好看……”

    红提微微愣了愣，随后也扑哧笑出声来。

    “我是对不住你的。”宁毅说道。

    “又要说你身边女人多的事情啊？”

    “不是，也该习惯了。”宁毅笑着摇摇头，随后顿了顿，“青木寨的事情要你在这边守着，我知道你害怕自己怀了孩子误事，所以一直没让自己怀孕，去年一整年，我的情绪都非常紧张，没能缓过神来，最近细想，这是我的疏忽。”

    红提没有说话。

    “可能我的身体其实不好，成亲这么些年，孩子也只有三个。檀儿她们一直想要第二个，锦儿也想要，还锻炼来锻炼去，吃东西进补来着，我知道这可能是我的事，我们……成亲这么些时间，都不年轻了，我想要你帮我生个孩子，不要再刻意避免了。”

    “嗯。”红提点了点头。

    “嗯。”宁毅也点头，望望四周，“所以，我们生孩子去吧。”

    “这里……冷的吧？”彼此之间也不算是什么新婚夫妻，对于在外面这件事，红提倒是没什么心理芥蒂，只是春日的夜晚，风寒潮湿哪一样都会让脱光的人不舒服。

    “找个山洞。”宁毅想了想，打个响指，“这边你熟，找山洞。”

    红提一脸无奈地笑，但随后还是在前方领路，这天晚上两人找了个久无人居的破房子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回去，便被檀儿等人嘲笑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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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了

后面的构思还有，但是中间几个过度的章节，没有让我感到踏实的亮眼的构思，写一个开头废一个开头，这两天情绪低落。知道大家等更的心情，过来说一下。可能还得一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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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四章 谁家新燕啄春泥

    宁毅与红提彻夜未归的事情在此后两天被听说的人调侃了几句，但说得倒也不多。

    正如哪个时代都有其风俗和规矩，偶尔会令宁毅感到不安的感情问题，在这个年月却有着理所当然的处理方式。生活久了，宁毅等人也渐渐能够找到最自然的相处方法。

    这种一夫多妻的大宅子，远近亲疏自然免不了会有，但总体上来说，彼此相处得还算融洽。外柔内刚的苏檀儿对于宁毅的帮助，对于这个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其他人也都看在眼中，当初为了掩护宁毅投入江中，来到小苍河这段时间，为了谷中的各项事务，瘦的令人心中发荒。她的缜密和坚韧几乎是这个家的另一个核心，待到西夏破了，她才从那段时间的消瘦里走出来，调养一段时间之后，才恢复了身形与美丽。

    这期间，她的恢复，却也少不了云竹的照顾。虽然在数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两人的相处算不得愉快，但这么些年以来，彼此的情谊却一直不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是围绕一个男人生存的女子，云竹对檀儿的关心和照顾固然有知晓她对宁毅重要性的原因在内，檀儿则是拿出一个主妇的气度，但真到相处数年以后，家人之间的情谊，却终究还是有的。

    这中间，小婵和锦儿则更为随性一点。当初年轻稚嫩的小丫鬟，如今也已经是二十五岁的小妇人了，虽然有了孩子，但她的样貌变化并不大，整个家中的生活琐事基本上还是她来安排的，对于宁毅和檀儿偶尔不太好的生活习惯，她还是会如同当初小丫鬟一般低声却不依不饶地絮絮叨叨，她安排事情时喜欢掰手指，着急时每每握起拳头来。宁毅有时候听她絮叨，便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拉她头上跳动的辫子——辫子终究是没有了。

    元宝儿同学最近很想生孩子——想了几年了——但不知道是因为穿越过来的身体问题还是因为作者的安排，虽然在床上并无问题，但宁毅并没有令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怀孕。有些时候，令锦儿颇为沮丧，但好在她是乐天的性格，平素教教书带带孩子，偶尔与云竹以及竹记中几名负责表演唱戏的负责人聊聊唱戏跳舞的事情，倒也并不无聊。

    多数时间居于青木寨的红提在众人之中年纪最长，也最受众人的尊重和喜欢，檀儿偶尔遇上难事，会与她诉苦，也是因为几人之中，她吃的苦楚恐怕是最多的了。红提性格却柔软温和，有时候檀儿一本正经地与她说事情，她心中反倒忐忑，也是因为对于复杂的事情没有把握，反倒辜负了檀儿的期待，又或者说错了耽误事情。有时候她与宁毅说起，宁毅便也只是笑笑。

    眼下二十六岁的檀儿在后世不过是刚刚适应社会的年纪，她样貌美丽，经历过许多事情之后，身上又有着自信沉静的气质。但实际上，宁毅却最是明白，无论二十岁也好，三十岁也罢，亦或是四十岁的年纪，又有谁会真的面对事情毫无迷惘。十几二十岁的孩子看见成年人处理事情的从容，满心以为他们已经成为完全不同的人，但实际上，无论在哪个年纪，任何人面对的，恐怕都是新的事情，成年人比年轻人多的，不过是更加了解，自身并无依靠和后路罢了。

    而在檀儿的心底，其实也是以陌生和慌张的心态，面对着前方的这一切吧。

    对于宁毅来说，也未必不是这样。

    曾经想着偏安一隅，过着逍遥太平的日子走完这一生，其后一步步过来，走到这里。九年的时光，从温馨淡然到刀光剑影，再到尸山血海，也总有让人喟叹的地方，无论是其中的偶然和必然，都让人感慨。平心而论，江宁也好、杭州也好、汴梁也好，其让人繁华和迷醉的地方，都远远的超过小苍河、青木寨。

    有时候宁毅看着这些山间贫瘠荒芜的一切，见人生生死死，也会叹息。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再安心地回归到那样的一片天地里的可能。

    当然，一家人此时的相处融洽，或许也得归功于这一路而来的风波险阻，若没有这样的紧张与压力，大家相处之中，也不至于非得胼手胝足、抱团取暖。

    而相对于其他的家庭，宁毅对于众人的尊重和偶尔的愧疚，自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理由。有时候一家人在小苍河的山腰上举行小小的聚会或是野炊，宁毅偶尔太累了会跟她们说起对将来的忧虑和想法。他也絮絮叨叨，檀儿等人多是听不懂的，其实也未必关心，只是在宁毅的忧虑当中，众人自然而然的也会感受到重量，其时或朗朗繁星、或九州月明，夜空下的那种重量与压力又不一样。他们也不过是在这险恶世间抱团前行的一个小家庭而已。

    抵达青木寨的第三天，是二月初八。惊蛰过去后才只几天，春雨绵绵地下起来，从山上朝下望去，整个巨大的山谷都笼罩在一片如雾的雨晕当中，山北有鳞次栉比的房舍，夹杂大片大片的棚屋，山南是一排排的窑洞，山上山下有田地、池塘、溪流、大片的树林，近两万人的聚居地，在此时的春雨里，竟也显得有些安闲起来。

    一些工场分布在山间，包括火药、凿石、炼铁、织布、炼油、制瓷等等等等，有些厂房院落里还亮着灯火，山下市集旁的大戏院里正张灯结彩，准备晚上的戏剧。山谷一侧苏家人聚居的房舍间，苏檀儿正坐在院落里的屋檐下悠闲地织布，老太公苏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偶尔与她说上几句话，小院子里还有包括小七在内的十余名少年少女又或是小孩子在一旁听着，偶尔也有孩子耐不住安静，在后方打闹一番。

    这些孩子自然都是苏家的子弟了，宁毅的兴兵造反，苏家人除了早先跟随宁毅的苏文定、苏文方、苏文昱、苏燕平这些，几乎无人理解。但到了这个层面，也已经无所谓他们是否理解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以来，他们居于青木寨无法出去，再加上宁毅的军队大破西夏军队的消息传来，这次便有些人透露出能否让家中孩子跟随宁毅那边做事、蒙学的意思——跟随宁毅，就是造反，但无论如何，只要姓了苏，他们的性质就已经被定下，其实也没有多少的选择。

    苏愈偶尔询问小苍河的事情，宁毅的事情，那边家中的事情，檀儿便操作着那织机，一一回答。老人多数只是听着，当初——在檀儿还小的时候，祖孙俩每每也有这样的时光，檀儿跟他说些事情，他便开口解释、讨论，用以培养这个孙女，希望她将来可能成为一个织布家族的接班人，但到得此时，他对于檀儿琐接触到的这些事情，已经不容易理解和权衡利害了，便不再发表意见。

    倒是旁边的一群孩子，偶尔从檀儿口中听得小苍河的事情，打败西夏人的事情的诸多细节，“哇哇”的惊叹不已，老人也只是闭目听着。只在檀儿谈起家事时，开了些口，让她掌好那个家，平衡好与妾室之间的关系，不要让宁毅有太多分心等等。檀儿也就点头应承。

    两天前苏愈与宁毅见面时，反倒没有这么多的话说。对于宁毅的造反，他是无法理解的，而对于宁毅打败西夏大军，拯救一地黎民，在他的心中，也是分量重到无法形容的大事。他已经不能做评价了，便只是留宁毅吃了一顿家宴，随后便让宁毅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他对檀儿提到的要“顾好家”的事情，也没有对宁毅提起。

    这天晚上，根据红提刺杀宋宪的事情改编的戏剧《刺虎》便在青木寨市集边的大戏院里演出来了，模板虽是红提、宋宪等人，改到戏剧里时，倒是修改了名字。女主人公改名陆青，宋宪改名黄虎。这戏剧主要刻画的是当年青木寨的艰难，辽人年年打草谷，武朝武官黄虎也来到吕梁山，说是招兵，实际上落下陷阱，将一些吕梁人杀了当做辽兵交差邀功，其后当了大将军。

    而在吕梁山受尽艰辛困苦长大的女侠陆青，为了替村民报仇，南下江宁，途中又几经波折磨难，先后遇上山贼、老虎，单人只剑，将老虎杀死。来到江宁后，却落入黄虎圈套，九死一生，最终在江宁书生吕涤尘的帮助下，方才成功复仇。

    再之后，女侠陆青回到吕梁山，但她所爱护的乡民，仍旧是在饥寒交叠与南北的压迫中受到不断的煎熬。为了拯救吕梁山，她终于戴上血色的面具，化身血菩萨，此后为吕梁山而战……

    这故事的改变有宁毅的参与，其中为了达到效果，符号性的东西也颇多，陆青、黄虎、吕涤尘这样的名字，才子佳人的戏码。至于杀掉老虎之类的剧情，则是为了更让人喜闻乐见而加入的桥段。

    宁毅作为看惯通俗电影的现代人，对于这个年代的戏剧并无喜爱之情，但有些东西的加入倒是大大地提高了可看性。例如他让竹记众人做的惟妙惟肖的江宁城道具、戏剧背景等物，最大程度地提高了观众的代入感，这天晚上，大戏院中惊呼不断，包括曾经在汴梁城见惯大城风月景象的韩敬等人，都看得目不转睛。宁毅拖着下巴坐在那儿，心中暗骂这群土包子。

    坐在他身边，同样是土包子的红提，却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张着嘴惊叹。一时间倒是忘了戏台上那由元锦儿化妆成的陆青女侠其实就是自己，对于陆青女侠那莫须有的杀老虎剧情，看得也是津津有味。戏院中这次来的都是青木寨的老人，看到关键处，伤心者有之，愤慨者有之，欢呼者有之，看完之后宁毅心道，编这部戏的目的，看来倒是可以达到了。

    此后两天，《刺虎》在这戏院中便又连续演起来，每至演出时，红提、檀儿、云竹、小婵等人便结伴去看，对于小婵等人的感受大抵是“陆姑娘好厉害啊”，而对于红提而言，真正感慨的或许是戏中一些含沙射影的人物，例如已经死去的梁秉夫、福端云，每每看到，便也会红了眼眶，然后又道：“其实不是这样的啊。”

    宁毅能够在青木寨悠闲呆着的时间毕竟不多，这几日的时间里，青木寨中除了新戏的演出，两边的士兵还进行了一系列的比武活动。宁毅安排了麾下一些情报人员往北去的事宜——在黑旗军对阵西夏人期间，由竹记情报系统首领之一的卢延年率领的团队，已经成功在金国打通了一条购回武朝俘虏的秘密线路，此后各种消息传递过来，女真人开始研究火炮技术的事情，在早前也已经被完全确定下来了。

    以收集到的各种情报来看，女真人的军队并未在阿骨打死后逐渐走向滑坡，直至现在，他们都属于迅速的上升期。这上升的活力体现在他们对新技术的吸收和不断的进步上。

    当初女真人崛起，半日攻陷辽国上京，在不知情者听起来，可能会以为女真人掌握了厉害的攻城技术。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其时的女真军队甚至连系统性的攻城战法都不曾具备，支撑他们攻陷那座坚城的，是纯粹的野性与悍不畏死的斗志。女真人的攻城战法，是在攻陷整个辽国与此后侵略武朝的过程中不断进步的，哪怕是当初的太原围城，汴梁攻防，对他们来说，亦同样存在着练兵的性质。

    攻陷汴梁之后，女真人掠夺大量的工匠北归，到得如今，云中府内的女真军队都在不断加强对各种战争器械的研究，这其中便包括了火器一项。在这个方面来说，完颜宗翰确实雄才大略，而存在一群这样的不断进步的敌人，对于宁毅而言，在收到诸多讯息后，也常有着让人后脑勺发麻的紧迫感。

    在这些讯息陆续过来的同时，雁门关以北女真大军调动的消息也偶尔有来。在金帝吴乞买的休养生息的国策下，金国境内大部分地方已经恢复商业、人群流动，军队的大规模运动，也就无法躲过有心人的眼睛。这一次，金国军队的调集是平稳而安静的，但在这样的平稳之中，蕴藏的是足以碾压一切的沉静和大气。

    去年上半年，女真人自汴梁撤军，令张邦昌继承帝位，改元大楚。等到女真人离开，张邦昌便即退位，这样的事情令得女真人派使者抗议了一番，及至后来康王继位，女真人又抗议了一番。武朝自然不会因为女真人一番抗议便停止立新皇，女真人也并未因此而撒泼打滚，或是撂下什么狠话。

    然而在有心人眼中，女真人这一年的修养和沉默里，却也逐渐堆积和酝酿着令人窒息的氛围。即便身处偏安一隅的西北山中，偶尔思及这些，宁毅也未曾得到过丝毫的轻松。

    将新的一批人员派往北面之后，二月十二这天，宁毅等人与苏愈道别，踏上回小苍河的道路。此时春犹未暖，距离宁毅初次见到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九年的时间了，塞北旌旗猎猎，黄河复又奔腾，江南犹是歌舞升平的春日。在这世间的各个角落里，人们一如既往地履行着各自的使命，迎向未知的命运。

    云中府，因为大军的调动、聚集，城市的气氛，已经再度变得肃杀起来，但对于兵戈之中成长起来的女真人来说，这样的氛围也并没有什么不对。集市上生意照做，青楼酒肆间饭局照开，不论接下来的是战争还是什么，对于他们来说，无非都是机会。

    陈文君追着孩子走过府中的阆苑，见到了丈夫与身边亲卫队长走进来时低声交谈的身影，她便抱着孩子走过去，完颜希尹朝亲卫队长挥了挥手：“谨慎些，去吧。”

    “回来了？今日情形怎样？有烦心事吗？”

    侍女接过了完颜希尹脱下的披风，希尹笑着摇了摇头：“都是些小事，到了处理的时候了。”

    “娄室将军那边消息如何？”

    “看陛下的意思吧，宗辅性情忠直，宗弼则是目光短浅，武朝不听话，他们想的便是杀了那康王，然而国战岂能义气用事……”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妻子，随后搂着她往里走，“你……其实不该操心这些……”

    陈文君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无奈一笑：“我总是要操心的。”

    “也是……”希尹微微愣了愣，随后点头，“无论如何，武朝气数已尽，我等一次次打过去，一次次掠些人、掠些东西回来，终究愚蠢。文君，唯一可令天下太平，民众少受其苦的法子，便是我等尽快平了这南朝……”

    他一面说话，一面与妻子往里走，跨过院落的门槛时，陈文君偏了偏头，随意的一撇中，那亲卫队长便正领着几名府中之人，匆匆地赶出去。

    云中府一侧市集，华服男子与被称为七爷的女真地头蛇又在一处院落中秘密的见面了，双方寒暄了几句，那位“七爷”皮笑肉不笑地沉默了片刻：“老实说，这次过来，老七有件事情，难以启齿。”

    “哦？七爷但说无妨。”

    “听说要打仗了，外面风声紧，这次的货，不太好弄，得加价。”

    “七爷……之前说好的，可不是这样啊。而且，打仗的消息，您从哪里听说的？”

    那七爷扯了扯嘴角：“人，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多看多听，总能明白，老实说，交易这几次，各位的底，我老七还没有摸清楚，这次，不太想糊里糊涂地玩，诸位……”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华服男子身后的一名中年卫士稍稍靠了过来，皱着眉头：“有诈……”

    华服男子眉宇一沉，陡然掀开衣服拔刀而出，对面，先前还慢慢说话的那位七爷脸色一变，跃出一丈之外。

    “他在拖延时间！”

    “走——”

    几人转身便走，那七爷领着身边的几人围将过来，华服男子身边一名一直带笑的年轻人才走出两步，猛地转身，扑向那老七，那中年卫士也在同时扑了出去。

    “黑吃黑不地道！抓住他做人质！”

    “先走！”

    刀光斩出，院落侧面又有人跃下来，老七身边的一名武士被那年轻人一刀劈翻在地，鲜血的腥气弥漫而出，老七后退几步，拔刀吼道：“这可与我无关！”

    华服公子带人冲出门去，对面的街口，有女真士兵围杀过来了……

    这一天，云中府的城中有着小规模的混乱发生，一拨凶徒在城内奔逃，与巡逻的士兵发生了厮杀，不久之后，这波混乱便被弭平了。与此同时，雁门关以北的土地上，对于渗透进来的南人奸细的清理活动，自这天起，大规模地展开，边关开始封锁、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谷神完颜希尹对于藏于黑暗中的众多势力，亦是顺手的，挥下了一刀。

    南面，济南府，一位名叫刘豫的新任知府抵达了这里。不久前，他在应天钻营希望能谋一职位，走了中书侍郎张悫的门路后，得到了济南知府的实缺。然而山东一地民风剽悍匪患频发，刘豫又向新皇帝递了折子，希望能改派至江南为官，此后受到了严厉的斥责。但无论如何，有官总比没官好，他于是又气呼呼地来上任了。

    不久之后，这位官员就将浓墨重彩地踏上历史舞台。

    应天府外，草色青绿的原野上，君武正在策马奔行，早几****在陆阿贵等人的帮助下，与一些老官僚斗智斗勇，从军部、户部的虎口里掏出了一批军械、补给，连同改良得不错的榆木炮，给他支持的几支军队发了过去。这到底算不算得上胜利很难说，但对于年轻人而言，终究让人觉得心情舒畅。这天下午他到城外测试新的热气球，虽然照例还会失败了，但他还是骑着马儿，恣意奔跑了一段。

    马儿在夕阳照耀的山坡上停了下来，应天的城墙远远的在那头铺开，君武骑在马上，看着这一片光芒，心中觉得，成了太子其实也不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想起些诗句，又念了出来：“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他毕竟是男儿，有时候，也会希望自己能提剑跨马，驰骋于漫天血雨的万里疆场，救黎民于水火之中的。但当然，此时，还有更适合他的位置。

    他在这片壮丽的阳光里，站了好久好久。

    北去，雁门关。

    厚重的城墙苍古巍峨，过去几年里，与女真人大战之后的破损还未有修葺，在这还有些冷意的春日里，它显得孤寂又安静，鸟儿从风中飞过来，在破旧的城垛上停下，城墙两头，有孤零零的长路。

    在那仅以日计的倒计时结束后，那遮天蔽日的猎猎旌旗，蔓延无边的枪海刀林，震天的铁蹄和战鼓声，就要再临这里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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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五章 春来我不先开口

    二月二十七，天气已经开始转暖，真定附近的野地间，开满各色的花朵。

    大地显得安静，乌鸦飞下来，啄食那野花之间的尸骸。蔓延的鲜血已经开始凝结，真定府，一场大战的结束已有一天的时间，铁骑蔓延，踏过了这片土地，往南辐射数十里的范围内，十余万的军队，正在溃败逃散。

    武建朔二年二月中旬，女真人誓师出兵，拉开了第三度伐武的序幕。二月二十三，由粘罕率领，越过雁门关不久的女真中路军便遇上武朝将领候信带领的十五万大军拦截。

    自去年女真军队破汴梁而北归后，黄河以北、雁门关以南地区，名义上隶属武朝的部队数量就一直在膨胀着，一方面，为求生存落草为寇者数量激增，另一方面，先前驻于此地的数支军队为求应对将来战事，以及稳固自身地盘，便一直在以权宜姿态不断扩军。

    到得康王上位，改元建朔后，负责北方戍务的宗泽不辞辛劳来回奔走，将黄河以北的数支达到数万乃至数十万的民间力量先后收编入武朝正规军体系，此时，黄河以北的土地上，这一股股的山匪、军队力量割据各方，便形成了统一对外、抵抗女真人的第一道防线。

    候信候文敬本就是武胜军统帅，此次女真人南下，他并未选择退避，与属下说：“家国悬危，大丈夫只得迎难而上。”遂誓师而来，交兵之际，宗翰见这军队士气正盛，并不与之交手，双方来回试探了两日，二月二十六凌晨，以铁骑对候信部队发起了进攻。

    此时的武胜军，在女真人前两次南征时便已败于对方之手，此时仓促扩军到十五万，本身也是良莠不齐。宗翰夜袭而来，候信原本还算有些准备，然而接敌之后，十余万人仍旧发生了哗变。女真的骑兵如洪流般的贯穿了武胜军的防线，当晚，被女真人杀死的士兵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二十六当天，银术可顺势攻陷真定府。

    二十七的早晨，溃散的士兵便挤满了真定以南的道路、山岭。这些良莠不齐的士兵疯狂南逃，有些原本就是土匪流寇出身，被正规军招安和吸纳后，由军法管制着，也激起了与女真人作战的第一波血性，然而在逃亡过程中，这些东西，就终于消失殆尽。

    距离真定六十里外的原昌县内，挤满了溃逃而来的第一波士兵，秩序已经开始混乱起来，一拨数百人的队伍驱赶着县城里的百姓，告知他们女真人杀来的消息，催促着大家逃离这里。在这样的驱赶中，他们也开始抢掠县城内已经不多的财富、粮米，并且出现了强暴妇女的现象，县令刘东修试图制止这一乱象，这天下午，他在冲突中被杀死，尸首陈于县衙大堂当中，劫掠的士兵不久之后，做鸟兽散了。

    发生这种现象的地方，不止是原昌县一地。真定、太原等地在先前的战争中本就饱受战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已是被遗弃的地方。士兵在溃散的途中便已明白这附近的大势已去。犹有热血、牵挂之人奔向南方，投奔其它的军队、义军，半数以上的开始为自己着想，或逃入山中，或散于远方。这期间，寻附近村民乡民劫掠一番，得过且过地享受一番者，不在少数。

    平定之时，招安的土匪成了军人，战败之后，军人便又再度化为了山匪。

    十万人的溃败逃散中，卷动了更多人的奔逃，各地的斥候、探子则以更快的速度往不同方向逸散。女真人来势汹汹的讯息，便以这样的方式，如潮水般的推向整个天下。

    更多的军队在黄河以北集结，然而再度见识到女真战神完颜宗翰的用兵威力后，大家更多的开始采取谨慎的态度，不敢再有冒进的动作了。

    黄河防线，宗泽迅速地集结了手头上有限的兵力，于汴梁、黄河沿岸加固防守，他在写信稳定黄河以北几支义军军心的同时，也向应天发去了折子，希望此时的陛下能够坚决抵抗，以提升军心士气。

    而在应天，更多的讯息和争论充斥了金銮殿，皇帝周雍整个懵了，他才登位半年，无敌天下的女真军队便已经往南杀来。这一次，完颜宗翰领中路军直扑而来，太原方向已无险可守，而女真皇子完颜宗辅、完颜宗弼等人率领的东路军扑向山东，打出的口号都是覆灭武朝、活捉周雍，此时北地的防线虽然军队人数至于巅峰，然大而无当，对于他们能否挡住女真，朝堂上下，真是谁都没有底。

    在这期间，左相李纲仍旧主张严守、坚拒女真人于黄河一线，等待勤王之师催破女真大军。而应天城中，为抵抗女真，群心激愤，太学生陈东、欧阳澈等人每日奔走，呼吁抵抗。

    但有前两次抵抗女真的失败，此时朝堂之中的主和派呼声也已经起来，不同于当初唐恪等人畏战便被斥责的局势。此时，以右相黄潜善、枢密使汪伯彦等人为首的主张南逃的声音，也已经有了市场，不少人认为若女真真的势大难制，或许也只得先行南狩，以空间换取时间，以南方水路纵横的地形，钳制女真人的马战之利。

    毕竟，靖平帝被掳去北方的事情过去才只一年，如今仍是整个武朝最大的耻辱，若是新上位的建朔帝也被掳走，武朝恐怕真的就要完了。

    理性而言，在接下来的数年时间内，这支迅速崛起甚至此时还不见衰退的女真大军，看起来都像是无敌于天下、也无人能制的——虽然曾经似乎有一支，但对于此时的朝堂诸公来说，都有些不太能考虑它，毕竟那支军队的头领曾经在金銮殿上那样睥睨地说过他们：“一群废物。”

    如果那个人只是打死了童贯、杀死了周喆，或者也就罢了。然而这样的一句话，其实也说明了，在对方眼中，其它的人与它们口中的贪官、奸臣比起来，也没什么两样。这是包括李纲等人在内，犹为不能忍受的东西。

    如今，那人所在的西北的局势，也已经完全的让人无法估测。

    小苍河也已经陡然紧张起来了。

    对于士兵的训练，每日里都在进行。大量的、能从外界搜刮进来的物资，也在这山间不断的进进出出——这中间也包括了与青木寨的来往。

    河滩边，一场训练刚刚完毕，罗业抛下那些几乎累瘫了的士兵，就着河水匆匆地洗了个脸，便快步地走向了营房，拿了小本子和炭笔出来，走向半山腰的房舍群落时，遇上了两名匆忙奔行，神色严肃的士兵。这两人皆是竹记体系密侦一部的成员，罗业与他们也认识，拉住一人：“怎么了？”

    女真南侵消息传来，整个小苍河河谷中气氛也开始紧张而肃杀，这些管情报的每日里恐怕都会被人询问许多次，希望先一步打听外面的具体消息。那人与罗业也是极熟，且是华炎会的成员，看看周围，有些为难：“不是外面的事，这次可能要遭处分。”

    “怎么回事？”罗业眉头一皱，“你们犯事了？”

    “北面，卢掌柜的事情，你也知道。有人告诉了他家里人，今日明坊他娘去找宁先生哭诉，希望有个准信。”

    他话语颇快，说起这事，罗业点了点头，他也是知道这消息的。原本在武朝时，右相府名下有密侦司，其中的一部分，已经融入竹记，宁毅造反之后，竹记里的情报系统仍以密侦为名，其中三名负责人之一，便有卢延年卢掌柜，去年是卢掌柜首先走通北面金国的贸易线，赎回了一些被女真人抓去的匠人，他的儿子卢明坊爱说爱笑，与罗业也颇有些交情，如今二十岁未到，素来是随着卢延年一道做事的。

    这一次女真南下前，北面陡然开始肃清南人奸细，几日的消息静默后，由北面逃回的竹记成员带回了讯息，由卢延年带领的情报小队首当其冲，于云中遇伏，卢延年掌柜恐怕已身死，其余人也是凶多吉少。这一次女真高层的动作凌厉非常，为了配合大军的南下，在燕云十六州一带掀起了可怕的腥风血雨，只要稍有嫌疑的汉人便遭到屠杀。

    竹记众人面对这种事情虽然先就有预案，然而在这种不把汉人当人看的屠杀氛围下，也是损失惨重。其后女真大军大举南下的消息才传过来。

    罗业微微想了想：“霍婶其实也是个懂事的人，应该不会给宁先生添太多麻烦才对。”

    “不是为这个……”那人叹了口气，远远看见另一名同伴已在招手催促，甩了甩手，“唉，你过阵子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不要再外传，跟人提都别再提。”

    他拔腿就走，罗业反应过来：“我知道了。”

    半山腰上的院落里，苏檀儿陪伴着正在哭泣的卢家妇人，正在细细安慰——其实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在丈夫、儿子都有可能已经去死的情况下，安慰恐怕都是无力的。

    而在另一处议事的房间里，竹记情报部门的中高层都已经聚集过来，宁毅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觉得山谷中的人都没有问题。你们觉得自己身边的朋友都忠诚可靠。你们自己觉得什么事情便是大事什么事情就是小事，所以小事就可以掉以轻心。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是搞情报的！”

    “你们现在或许还看不清自己的重要性，哪怕我已经反复跟你们讲过！你们是战争生死中最重要的一环！料敌先机！料敌先机！是什么概念！你们面对的是什么敌人！”

    “女真人，他们已经开始南下，没有人可以挡得住他们！我们也不行！小苍河青木寨加起来五万人不到，连给他们塞牙缝都不配。你们以为身边的人都可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贪生怕死的人投靠了他们！你们的信任没有意义，你们的想当然没有意义，纪律才有意义！你们少一个疏忽、多一个成果，你们的同伴，就有可能多活下来几百几千人，既然你们觉得他们可信任可依靠，你们就该有最严格的纪律对他们负责。”

    “霍婶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但不管是不是通情达理，卢掌柜可能还是回不来了。如果你们更厉害，女真人动手之前，你们就有可能察觉到他们的动作。你们有没有提升的空间？我觉得，我们可以首先从自己的弱点动手，这一次，但凡跟身边人讨论过未被公开消息的，都要被处分！你们觉得有问题吗？”

    他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响起一阵的：“没有。”

    宁毅敲打了几下桌子：“女真人要来了，我们会不会受到波及，很难说，但很有可能，有多少的准备，可能都嫌不够。打败西夏，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已经过早地进到了别人的视线里，这其实是最坏的情况，你们……”

    他话没说完，门外有人报告，却是负责为他传讯的小黑，他走过来说了几句话，宁毅顿了顿，然后看了看房间里的众人：

    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

    这一天，房间里的人中，没有几个听到那句话的内容，就算听到了，也不曾外传，然而这天晚上，谷中大部分人还是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由女真军队派来的使者已经抵达谷中，向小苍河传达最后的通牒。

    听到这个消息，河谷中愤慨者有之，兴奋着有之，心头惴惴者也有之。没有经过上面的组织，罗业等人便自发地召集了士兵，开会打气，坚定斗志，但当然，真正的决策，还是要由宁毅那边下达。

    这天夜里没有几个人知道宁毅与那使者谈了些什么。第二天，罗业等人在训练完毕之后按照预定的安排去上课，聚集一起，讨论这次女真大军南下的局势。

    此时，女真大军调动的讯息河谷之中业已清楚。中路军宗翰、东路军宗辅、宗弼，都是直朝应天扑过去的，不必考虑。而真正威胁西北的，乃是女真人的西路军，这支军队中，金人的组成仅仅万人，然而领军者却绝不可轻忽，乃是身为女真军中战绩最为卓著的大将之一的完颜娄室。

    此人在女真军中，战功赫赫，当初曾便是他生擒辽国天祚帝与耶律大石。女真两度伐武期间，他于太原、关陕等地胜绩无数，最擅以金兵为核心，辅以降卒、伪兵，扩大自身的打法，往往麾下兵将越打越多，在政治军事、战略战术上都极有手腕。即便在此时将星辈出的女真人中，他恐怕都是战术层面最强的那一个。

    一如宁毅所言，打败西夏的同时，小苍河也已经提前落入了女真人的眼中，假如女真使者的到来意味着金国高层对这边的企图，小苍河的军队便极有可能要对上这位无敌的女真战将。黑旗军虽有七千人打破西夏十万大军的战绩，然而在对方那边，陆续打败的敌人，恐怕要以百万计了，并且兵力比在一比十以上的悬殊战斗，比比皆是。

    一群人正在房间中讨论，门外渐渐传来说话的声音，那声音中有宁毅，也有几句稍显奇怪的汉话。众人停下讨论，门口那边，宁毅与身着金国官服的身影出现了。

    “哗”的一声响，众人望着门边，一齐站了起来，那金国使臣明显愣了一下，宁毅环顾了里面的众人：“这位是金国来的使者，范弘济范使臣，范先生，这是我军中子弟。”他摊了摊手，“我们走吧。”

    那范弘济看了一圈，笑起来：“果然不愧是英雄豪杰，无怪能打下那等战绩，哦，对了，范某想起一事。”

    “哦？”

    “离开云中时，谷神大人与时院主托范某带来两样东西，送与宁先生一观，此时这么多人在，不妨一道看看。”

    那范弘济说着，后方跟随的两名卫士已经过来了，拿出一直挂在身边的两个大盒子，就往房间里走，这边陈凡笑咪咪地过来，宁毅也摊开了手，笑着：“是礼物吗？我们还是到一边去看吧。”

    “无妨的无妨的。”

    那两人身材高大，想来也是女真军中勇士，随即被陈凡按住，简单的推阻之中，啪的一声，其中一个盒子被挤破了，范弘济将盒子顺势掀开，有些许石灰晃出来，范弘济将里面的东西抄在了手上，宁毅目光微微凝住，笑容不改，但里面的不少人也已经看到了。

    那是一颗人头。

    房间内外沉默了片刻，隐约间，似乎有人的拳头捏得微微作响，宁毅的声音响起来：“这种东西带过来，你们是什么意思？”他的话语已经平淡起来，也已经不再阻拦对方，这名叫范弘济的使者笑着，端了那腌制的人头，走进门里去，将人头放在了桌子上。而另一名卫士也拿着木盒子进去，放下，打开了盒子。

    房间里，所有人都平静地看着这边，范弘济的目光与他们对视，笑着扫过去。

    “没什么，之前不久，有些人在云中府闹事，这是其中两位。他们想要在云中买下汉人奴隶，送回中原，这种事情，我们金国是不许的，但这两位是勇士，他们被抓之后，怎样拷打都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最终自尽而死。谷神大人感其勇决，甚是佩服，说，这可能是你们的人，托范某带来给你们认认，若真是，也好让他们入土为安。”

    范弘济笑着，目光平静，宁毅的目光也平静，带着笑容，房间里的一群人目光也都平平静静的，有的人嘴角微微的拉出一个笑弧来。这是诡异到极点的安静，杀气似乎在酝酿、四散。然而范弘济不怕任何人，他是这天下最强一支军队的使者，他不必畏惧任何人，也不必畏惧任何事情。

    桌子上，卢延年的眼睛睁开，静静地瞪着前方，空洞而死寂。

    就在女真的军队扑向整个天下的同时，西北的这个角落里，时间，短暂地凝固住了。

    小小的插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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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六章 吞下牙齿

    光尘舞动，房屋内外静静的，像是没有人在。春日的气息微寒，带着些许的湿润，浸入人的肌肤里。范弘济便站在那里，看着房间里的众人，端详着每一个人的脸色。罗业看看桌上的那两颗人头，然后将目光平静地挪开了，宁毅在门外微笑着，他打量范弘济，然后也打量了房间里众人的表情，就在范弘济似乎想要说话时，开了口。

    “哈哈，范使者胆子真大，令人佩服啊。”

    “哦？”范弘济转过头来，笑望走进来的宁毅，“宁先生何出此言。”

    “若这两位勇士真是小苍河的人，范使者这样过来，岂能全身而退。”宁毅走到那桌前，在木盒子上拍了拍，笑着说道。

    范弘济也笑：“哈哈，宁先生言重了，范某可不是这样想的，若这两位勇士真是贵属之中的人，贵属又如此不智，恐怕此次天下大变，小苍河也难全身而退啊。或者……就无身可退了呢。”

    “如同你我之前说的，那总得打过才知道。”

    范弘济目光一凝，看着宁毅片刻，开口道：“这么说来，这两位，真是小苍河中的勇士了？”

    宁毅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众人，一字一顿：“当然不是。”

    “可我看贵属下的表情，可不是这样说的。”

    范弘济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宁毅随即也摇摇头，目光温和。

    “范使者，谷神大人与时院主的想法，我明白。可您拿两颗人头这样子摆过来，您面前一堆玩刀的年轻人，任谁都会觉得您是挑衅。而且说句实在话，贵国在汴梁抓去近二十万人，固然是武朝无能，我不愿与贵国为敌，可若是真有办法救这些人，哪怕是赎买，我也是很愿意做的。范使者，如宁某昨日所说，我小苍河虽有华夏之人不投外邦的底线，但很愿意与人来往贸易。您看，你们金国一场大仗就抓来几十万人，若真的愿意买卖，你们稳赚不赔啊。”

    范弘济正要说话，宁毅靠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范使者以汉人身份，能在金国身居高位，家中于北地必有势力，您看，若这生意是你们在做，你我联手，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宁毅还要说话，对方已挥了挥手：“宁先生果然能言会道，只是汉人俘虏亦不许买卖外邦，此乃我大金决策，不容更改，因此，宁先生的好意，只得辜负了，若这人头……”

    “哎，谁说决策不能更改，必有折衷之法啊。”宁毅拦住他的话头，“范使者你看，我等杀武朝皇帝，如今偏于这西北一隅，要的是好名声。你们抓了武朝俘虏，男的做工，女人充作娼妓，固然有用，但总有用坏的一天吧。譬如说，这俘虏被打打骂骂，手断了脚断了，瘦得快死了，于尔等无用，你们说个价格，卖于我这边，我让他们得个善终，天下自会给我一个好名声，你们又能多赚一笔。你看，人不够，你们到南面抓就是了。金国军队天下无敌，俘虏嘛，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这个提议，粘罕大帅、谷神大人和时院主他们，未必不会感兴趣，范使者若能从中促成，宁某必有重谢。”

    范弘济皱起眉头：“……断手断脚的，快死的，你们也要？”

    “当然更想要身体康健的，但万事开头难嘛，我们的想法不多，可以慢慢来。”

    “宁先生，此事非范某可以做主，还是先说这人头，若这两人并非贵属，范某便要……”

    房间之中的气氛原本肃杀，此时却变得有些怪异起来，那范弘济也是人杰，将话题拉回来，便要去拿那两颗人头。也在此时，宁毅伸手将近处的放人头的箱子推了一下：“人头就留下吧。”

    “嗯？”范弘济偏过头来，盯着宁毅，一字一顿，仿佛抓住了什么东西，“宁先生，这样可容易出误会啊。”

    “误不误会的，关系都不大。”宁毅随意地摆了摆手，“既然都是勇士，必然属于这南面的某一方，正好范使者送过来，我打听一下，为他们大肆做做宣传，而后将头送回去，这就是个人情，有人情，才有往来，才有生意。范使者，拿来的礼物，岂有收回去的道理。”

    “宁先生若拿了，范某回去，可就要如实禀报了。”

    “当然要如实禀报，肯定要禀报，范使者尽管说这人是我小苍河的，又或者将今日之事原封不动地复述，都没有关系。就算这人真是我的，也只表现了我想要做买卖的拳拳之意嘛，范使者不妨顺势提提这件事。”宁毅揽着范弘济的肩膀，“来，范使者，此地无趣，我带你去看看自汴梁城带出来的珍奇之物。”

    “你……”

    范弘济还要挣扎，宁毅带着他出去了。众人只听得那范弘济出门后又道：“宁先生巧舌如簧，只怕无用，昨日范某便已说了，此次大军前来为的是什么。小苍河若不愿降，不愿拿出火器等物，范某说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

    “宁某也是那句话，你们要打，我们就接。女真于白山黑水中杀出，满万不可敌，不过为求活而已，我等也是如此，若娄室将军心意已决，我等必慷慨以待，此事简单。但若是稍有转机，宁某当然更加喜欢，范使者不要嫌我唠叨，只要贵方公正、公平、有善意，火器之事，也不是不能谈的嘛。”

    “哦……”

    “只是我等居于山中，此物乃我华夏军立身之本，真要换去，大金一方也得有诚意，有很多诚意才行。这样的事情，想必范使者可以理解？哈哈，请这边走……”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房间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摆在桌子上，卢延年与副手齐震标的人头看着房间里的众人，某一刻，才有人陡然在桌上锤了一锤。先前在房间里主持讲课和讨论的渠庆也没有说话，他站了一阵，举步走了出去。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才再度进来，宁毅随后也过来了，他进到房间里，看着桌上的人头，目光肃然。

    过了一阵，他回过头来，看房间里一直站着的众人：“脸都被打肿了吧？”

    人群中，名叫陈兴的年轻人咬了咬牙，然后陡然抬头：“报告！先前那姓范的拿东西出来，我未能控制，握拳声音恐怕被他听到了，自请处分！”

    旁边便也有人说话：“我也自请处分！”

    “宁先生，我去弄死他，反正他已经看出来了。”又有人这样说。

    “如西夏那般，反正是要打的。那就打啊！宁先生，我等未必干不过完颜娄室！”

    “大不了一死！”

    宁毅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眉头微蹙，目光冷淡，偏过头再看一眼卢延年的头：“我让你们有血性，血性用错地方了吧？”

    他绕到桌子那边，坐了下来，敲打了几下桌面：“你们先前的讨论结果是什么？我们跟娄室开战，必胜吗？”

    “没有。”罗业开口道，“最好是有更多的时间。”

    宁毅看了他一眼：“打西夏，是早先就定下的战略目标，不论对西夏使者做出什么事情，战略不变。而现在，因为被打了一个耳光，你们就要改变自己的战略，提前开战，这是你们输了，还是他们输了？”

    他话语平静，房间里没有回答，宁毅继续说了下去：“金国以女真人为主，能在朝堂上有位置的汉人，都不容小觑。范弘济给我一个下马威，没错，我很难堪，已经死了的卢掌柜，让我更难受。但我之前跟你们说过什么？不是会怒发冲冠的就叫男人，所谓男人，要看顾好你们背后的人，你们都是带兵的将领，每个人手下几百条人命，你们做决策的时候，开不得半点玩笑，容不得半点冲动，你们必须给我冷静到极点，你们的每一分冷静，可能都是几个人的命。”

    他目光肃然地扫过了一圈，然后，微微放松：“女真人也是这样，完颜希尹跟时立爱看上我们了，不会善了。但今天这两颗人头不管是不是我们的，他们的决策也不会变，完颜娄室会平定其它地方，再来找我们，你杀了范弘济，他们也不会明天就冲过来，但……未必不能拖延，不能谈谈，只要可以多点时间，我给他跪下都行。就在刚才，我就送了几样书画、铜壶给他们，都是无价之宝。”

    “送礼有个诀窍。”宁毅想了想，“公开送给他们几个人的，他们收下了，回去可能也会拿出来。所以我选了几样小、但是更贵重的玉器，这两天，还要对他们每个人私下里、偷偷的送一遍，这样一来，哪怕明面上的好东西拿出来了，暗地里，他还是会有颗私心。只要有私心，他回报的讯息，就一定有偏差，你们将来为将，辨认讯息，也一定要注意好这一点。”

    宁毅沉默片刻，道：“这个送礼、装孙子的事情，你们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去的？”

    这句话出来，房间里的众人开始陆续开口，自告奋勇：“我。”

    “宁先生，我愿意去！”

    宁毅笑了笑：“开玩笑的。”

    他站了起来：“还是那句话，你们是军人，要保有血性，这血性不是让你们冲昏头脑、搞砸事情用的。今天的事，你们记在心里，将来有一天，我的面子要靠你们找回来，到时候女真人要是不痛不痒，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至于现在，做错了要认，挨打了立正。卢掌柜的与齐兄弟的人头，要过几天才能下葬，你们都给我好好记住他们，我们不是最痛的。”他看着那两颗人头，过了好久，方才吐出一口气，“好了，孙子我和竹记的兄弟去装，对你们就一个要求，这两天，见到姓范的他们，控制住自己……”

    他敲了敲桌子，转身出门。

    “……要友善。”

    此后的一天时间里，宁毅便又过去，与范弘济谈论着生意的事情，趁着过来的几人落单的机会，给他们送上了礼物。

    二月二十九这天，范弘济离开小苍河，宁毅将他送出了好远，最终分别时，范弘济回过头去，看着宁毅诚恳的笑脸，心中的情绪有点无法归纳。

    其实，如果真能与这帮人做起人口生意，估计也是不错的，到时候自己的家族将获利无数。他心想。只是谷神大人和时院主他们未必肯允，对于这种不愿降的人，金国没有留下的必要，而且，谷神大人对于火器的重视，并非只是一点点小兴趣而已。

    娄室大人这次经略关陕，那是女真族中战神，纵然身为汉臣，范弘济也能清楚地知道这位战神的恐怖，不久之后，他必将横扫西北、与黄河以北的这一切。

    可惜了……

    此时，于西北各地，不仅是小苍河。折家、种家所属各处、各个势力，女真人也都派出了使者，进行劝说招降。而在辽阔的中原大地上，女真三路大军汹涌而下，数量以百万计的武朝勤王军队集结各处，等待着碰撞的那一刻。

    不久，碰撞到来了。

    云中府。

    卢明坊自藏匿之处虚弱地爬出来，在夜色中悄然地寻找着食物。那是破旧的房舍、杂乱的庭院，他身上的伤势严重，意识模糊，连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到这的，唯一握紧的，是手中的刀。

    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从外面过去了，卢明坊吸了一口气，挣扎着起来，试图在那破旧的房舍里找到可用的东西。后方，传来吱呀的一声。

    门打开了，旋又关上。

    卢明坊艰难地扬起了刀，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那身影往这边过来，步伐轻盈，几近无声。

    “不要害怕，我是汉人。”

    这声音轻柔平稳，罕见的，带着一丝坚定的气息，是女子的声音。在他倒下前，对方已经走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和肩膀。晕厥的前一刻，他看到了在微微的月光中的那张侧脸。美丽、柔韧、而又冷静。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陈文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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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七章 约定

    三月初二的晚上，小苍河，一场小小的葬礼正在举行。

    发丧的是两家人——实际上只能算是一家——被送回人头来的卢延年家中尚有老妻，副手齐震标则是孤家寡人，如今，血脉算是彻底的断绝了。至于那些还没有消息的竹记情报人，由于不算必死，此时也就没有进行操办。

    山上搭起的长棚里，过来祭奠者多是与这两家相识的军人和竹记成员，也有与还未确定安危者是好友的，也过来坐了坐。菜肴并不丰盛，每人一杯淡酒。宁毅一家与秦绍谦等军中高层负责招待来宾，将事情大概的来龙去脉，女真人的做派以及这边的应对，都简单地跟人说了一遍，也有人情绪激昂愤慨起来，然而被同行的军官低声说了几句后，复又安静了，只在桌子下方，紧紧地攥起拳头。

    打败西夏的半年时间后，小苍河一直都在安静的氛围中不断发展扩大，有时候，外人涌来、货物进出的繁华景象几乎要令人忘记对阵西夏前的那一年压抑。甚至于，偏安一隅近两年的时间，那些自中原富庶之地过来的士兵们都已经要渐渐忘记中原的样子。只有这样的死讯，向人们证明着，在这山外的地方，激烈的冲突始终未曾停歇。

    曾经在汴梁城下出现过的杀戮对冲，迟早——或者已经开始——在这片大地上出现。

    宁毅系着白花在长棚里走，向过来的每一桌人都点头低声打了个招呼，有人忍不住站起来问：“宁先生，我们能打得过女真人吗？”宁毅便点点头。

    “当然打得过。”他低声回答，“你们每个人在董志塬上的那种状态，就是女真满万不可敌的诀窍，甚至比他们更好。我们有可能打败他们，但当然，很难。很难。很难。”

    他都是一字一顿地，说这三个很难。

    大概与每个人都打过招呼之后。宁毅才悄悄地从侧面离开，陈凡跟着他出来。两人沿着山间的小路往前走，没有月亮，星光浩瀚无垠。宁毅将双手插进衣服上的口袋里——他习惯要口袋。让檀儿等人将此时的短打衣服改良了许多，宽松、轻便、也显得有精神。

    “陈小哥，你好久没上战场了吧？”

    “本来也没上过几次啊。”陈凡口中叼着根草茎，笑了一声，“其实。在圣公那边时，打起仗来就没什么章法，无非是带着人往前冲。如今这里，与圣公起事，很不一样了。干嘛，想把我发配出去？”

    “你是佛帅的弟子，总跟着我走，我老觉得浪费了。”

    “你还真是精打细算，一点便宜都舍不得让人占，还是让我清闲点吧。想杀你的人太多了。若真是来个不要命的大宗师，陈驼子他们固然舍命护你，但也怕一时疏忽啊。你又已经把祝彪派去了山东……”

    “红提过几天过来。”

    “若真是大战打起来，青木寨你不要了？她终究得回去坐镇吧。”

    “找锦儿坐镇也可以。骑个马，戴个面具。”

    宁毅比划一番，陈凡随后与他一道笑起来，这半个月时间，《刺虎》的戏在青木寨、小苍河两地演，血菩萨带着狰狞面具的形象已经渐渐传开。若只是要充个数，说不定锦儿也真能演演。

    但这样的话终究只能算是玩笑了。陈凡看他几眼：“你想让我干什么？”

    “卓小封他们在这边这么久，对于小苍河的情况，已经熟了，我要派他们回苗疆。但想来想去。最能压得住阵的，还是你。最容易跟西瓜协调起来的，也是你们夫妻，所以得麻烦你领队。”

    陈凡皱起了眉头，他看看宁毅，沉默片刻：“平时我是不会这么问的。但是……真的到这个时候了？跟女真人……是不是还有一段差距？”

    “我也希望还有时间哪。”宁毅望着下方的谷地，叹了口气，“杀了皇帝，不到一万人起兵，一年的时间，硬撑着打败西夏，再一年，就要对女真，哪有这种事情。先前选择西北，也从没想过要这样，若给我几年的时间，在夹缝里打开局面，徐徐图之。这四战之地，荒山野岭，又适合练兵，到时候我们的情况一定会好过很多。”

    他摇了摇头：“打败西夏不是个好选择，虽然因为这种压力，把队伍的潜力全都压出来了，但损失也大，而且，太快打草惊蛇了。如今，其它的土鸡瓦狗还可以偏安，我们这边，只能看粘罕那边的意图——但是你想想，我们这么一个小地方，还没有起来，却有火器这种他们看上了的东西，你是粘罕，你怎么做？就容得下我们在这里跟他扯皮谈条件？”

    “有其它的办法吗？”陈凡皱了皱眉头，“若是保存实力，收手离开呢？”

    “陈小哥，以前看不出你是个这么瞻前顾后的人啊。”宁毅笑着打趣。

    陈凡也笑了笑：“我一个人，可以置生死于度外，只要死得其所，拼命也是常事，但这么多人啊。女真人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我不曾对阵，但可以想象，这次他们打下来，目的与先前两次已有不同。第一次是试探，心中还没有底，速战速决。第二次为破汴梁，灭武朝之志，皇帝都抓去了。这一次不会是玩玩就走，三路大军压过来，不降就死，这天下没多少人挡得住的。”

    “西路军毕竟只有一万金兵。”

    “完颜娄室用兵如神，去年、前年，带着一两万人在这边打十几万、三十几万，摧枯拉朽。不说我们能不能打败他，就算能打败，这块骨头也绝不好啃。而且，若是真的打败了他们的西路军，整个天下硬抗女真的，首先恐怕就会是我们……”陈凡说到这里，偏了偏头，看他一眼，“这些你不会想不到，目前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跟绍谦、承宗他们都讨论了，自己也想了很久，几个问题。”宁毅的目光望着前方，“我对于打仗毕竟不擅长。如果真打起来，我们的胜算真的不大吗？损失到底会有多大？”

    陈凡想了想：“娄室本人的能力，毕竟要考虑进去，如果只是西路军。当然有胜算，但……不能掉以轻心，就像你说的，很难。所以，得考虑损失很大的情况。”

    “火器的出现。毕竟会改变一些东西，按照之前的预估方法，未必会准确，当然，世上原本就没有准确之事。”宁毅微微笑了笑，“回头看看，我们在这种困难的地方打开局面，过来为的是什么？打跑了西夏，一年后被女真人赶跑？撵走？太平时期做生意要讲求概率，理智对待。但这种天下大乱的时候，谁不是站在悬崖上。”

    “我不甘心。”宁毅咬了咬牙，双眼当中逐渐显出那种极度冰冷也极度凶戾的神色来，俄顷，那神色才如幻觉般的消失，他偏了偏头，“还没有开局，不该退，这里我想赌一把。如果真的确定粘罕和希尹这些人铁了心要图谋小苍河，不能协调。那……”

    夜风轻盈地吹，山坡上，宁毅的声音顿了顿：“那……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扑杀完颜娄室。哪怕再来的是粘罕，我也要在他的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甚至于考虑把他们留在这里的可能。”

    事情还未去做，宁毅的话语只是陈述，向来是平平静静的。此时也并不例外。陈凡听完了，静静地看着下方山谷，过了好久，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咬咬牙，笑出来，眼中隐现狂热的神色：“哈，就是要这样才行，就是要这样。我明白了，你若真要这么做，我跟，不管你怎么做，我都跟。”

    他顿了顿，一面点头一面道：“你知道吧，圣公起事的时候，号称几十万人，乱七八糟的，但我总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对，那个时候的意思，跟现在比起来，真是一点气魄都没有……”

    旋即又道：“我把这事情说给西瓜听，那小妞会喜欢死你的。表面上什么都不说，背过头去，眼睛里就冒星星，嘿，就是这样……”

    听他这样说着，宁毅也笑了出来：“只是暂时的想法，有些时候，形势比人强，如果有变化，也只能见步行步。”

    “知道。”陈凡双手叉腰，随后指指他：“你小心别死了，要多练武功。”

    “我已经是武林高手了。”

    陈凡看着前方，摇头晃脑，像是根本没听到宁毅的这句话般自言自语：“娘的，该找个时间，我跟祝彪、陆宗师搭伙，去干了林恶禅，少个心腹大患……不然找西瓜，找陈驼子他们出人手也行……总不放心……”

    “傻逼……”宁毅颇不满意地撇了撇嘴，转身往前走，陈凡自己想着事情跟上来，宁毅一面前行一面摊手，大声说话，“大家看到了，我现在觉得自己找了错误的人选。”

    “我说的是真的，可以做。”陈凡道。

    “我哪有时间理那个姓林的……”

    两人议论片刻，前方渐至小院，一道身影正在院外转悠，却是留在家中带孩子的锦儿。她穿着一身碎花袄子，抱着宁毅还不到一岁的小女儿宁雯雯在院外散步，附近自然是有暗哨的，陈凡见已抵达地方，便去到一边，不再跟了。

    宁毅走过去，与锦儿在一旁的草地上坐下，锦儿询问了几句葬礼上的事情，宁毅回答了。此时下方山谷火光点点延绵，人的踪影让一切都显得温暖，锦儿忆起在江宁时候的事情，与宁毅说了几句，在青楼里的日子，与姐妹对一个个江宁才子的评价，秦淮河边那小小的楼房，与云竹的同居生活，每日里的晨雾，晨雾里的奔跑，奔跑过来的陌生的男子。那个时候，她想不到这个男子会成为自己的丈夫，当然也想不到，自己爱上的赘婿、才子，最后会走到这里来。

    如果一切都能一如往昔，那可真是令人向往。

    “我们……将来还能那样过吧？”锦儿笑着轻声说道，“等到打跑了女真人。”

    “等到打跑了女真人，天下太平了，我们还回江宁，秦淮河边弄个木楼，你跟云竹住在那里，我每天跑步，你们……嗯，你们会整天被孩子烦，可见总有一些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锦儿便莞尔笑出来，过得片刻，伸出手指：“约好了。”

    宁毅伸手勾了勾：“约好了。”

    这一夜，天空中有灿烂的星光，小苍河的河谷里，人群居住的火光也如同星星一般的延绵往山口，此时，女真人女真自北南下，整个黄河以北的局势，已经完全的混乱起来。商道多已瘫痪，小苍河中的货物进出也渐告一段落，倒是在三月初四这天，有人带着信函前来，随后过来的，是运往小苍河的最后一批大规模的物资。

    很意外，那是左端佑的信函。从小苍河离开之后，至如今女真的终于南侵，左端佑已做出了决定，举家南下。

    而大量的军械、铁器、火药、粮草等物，都往小苍河的山中运送了过来，令得这山谷又结结实实地热闹了一段时间。

    东面，中原大地。

    由北往南的各个大道上，逃难的人群延绵数百里。大户们赶着牛羊、车驾，贫寒小户背着包裹、拖家带口。在黄河的每一处渡口，来往穿行的渡船都已在超负荷的运作。

    因为金人南来的第一波的难民潮，已经开始出现。而女真大军紧随其后，衔尾杀来，在第一波的几次战斗过后，又是以十万计的溃兵在黄河以北的土地上推散如海潮。南面，武朝朝廷的运作就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完全僵死了。

    鲜血与生命，延烧的战火，悲哭与哀嚎，是这天下付出的第一波代价……(未完待续。)

    PS：说了连上了就连上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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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八章 血沃中原（上）

    傍晚，九木岭上晚霞变幻，远处的山间，林木郁郁葱葱的，正被黑暗吞噬下去。鸟儿从林木间惊飞出来的时候，林冲站在山路上，转身回去。

    九木岭还是那样，小小的山岭，附近显得贫瘠而又险恶。几所宅子，一家客栈，也都是后来逃难过来的人新住下的，林冲与妻子徐金花已在这里住了一年多的时间了，平素倒也无甚大事，只有在最近这几天，逃难时无意间经过的人，渐渐的多了些。

    “有人来了。”

    回到客栈当中，林冲低声说了一句。客栈大厅里已有两家人在了，都不是多么宽裕的人家，衣衫陈旧，也有补丁，但因为拖家带口的，才来到这客栈买了吃食热水，好在开店的夫妇也并不收太多的钱粮。林冲说完这句后，两家人都已经噤声起来，显出了警惕的神色。

    “不要点灯。”林冲低声再说一句，朝旁边的小房间走去，侧面的房间里，妻子徐金花正在收拾行李包袱，床上摆了不少东西，林冲说了对面来人的消息后，女人有着稍许的慌张：“就、就走吗？”

    “不用，我去看看。”他转身，提了墙角那明显许久未用、样子也有点歪曲的木棍，随后又提了一把刀给妻子，“你要小心……”他的目光，往外头示意了一下。

    “我晓得，我晓得……他们看起来也不像坏人，还有孩子呢。”

    徐金花接过刀，又顺手放在一边。林冲其实也能看出外面两家该不是坏人，点了点头，提着棍子出去了。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妻子的肚子——徐金花此时，已经有孕在身了。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他到九木岭上的其余几户去拍了门，让还在这里的人也不要亮起灯火，然后便穿过了道路，往前方走去。到得一处转角的山岩上往前方往，那边几乎看不出好路的山间，一群人陆陆续续地走出来，大约是二十余名逃兵，提着火把、挎着刀枪，无精打采地往前走。

    说话的声音偶尔传来。无非是到哪里去、走不太动了、找地方歇息，等等等等。

    林冲并不知道前方的战事如何，但从这两天路过的难民口中，也知道前方已经打起来了，十几万逃散的士兵不是少数目，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朝廷军队迎上去——但就算迎上去，反正也必定是打不过的。

    女真的二度南侵之后，黄河以北流寇并起，各领数万乃至十数万人，占地为王。比起山东梁山时期，声势浩大得难以置信，并且在朝廷的统治削弱之后，对于他们，只能招抚而无法讨伐，许多山头的存在，就这样变得名正言顺起来。林冲居于这小小山岭间，只偶尔与妻子去一趟附近村镇，也知道了好些人的名字：

    号称人马七十万之众的大盗王善，“没角牛”杨进，“晋王”田虎，八字军“王彦”，王再兴，李贵，王大郎，五马山群雄这些，至于小的山头，更是无数，哪怕是曾经的兄弟史进，如今也以赤峰山“八臂龙王”的名号，再次聚众起义，扶武抗金。

    而这在战场上侥幸逃得性命的二十余人，便是打算一路南下，去投靠晋王田虎的——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是逃兵想要避开罪责，而是因为田虎的地盘多在崇山峻岭之中，地形凶险，女真人就算南下，首先当也只会以怀柔手法对待，只要这虎王不一时脑热要螳臂当车，他们也就能多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回想当初在汴梁时的景状，还都是些歌舞升平的好日子，只是最近这些年来，时局愈发混乱，已经让人看也看不清楚了。只是林冲的心也早已麻木，无论是对于乱局的感叹还是对于这天下的幸灾乐祸，都已兴不起来。

    听着这些人的话，又看着他们直接走过前方，确定他们不至于上去九木岭后，林冲才悄悄地折转而回。

    妻子收拾着东西，客栈中一些无法带走的物品，此时已经被林冲拖到山中树林里，随后掩埋起来。这个夜晚有惊无险地过去，第二天清晨，徐金花起身蒸好窝头，备好了干粮，两人便随着客栈中的另外两家人启程——他们都要去长江以南避难，据说，那边不至于有仗打。

    再度回望九木岭上那破旧的小客栈，夫妻俩都有不舍，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是他们几乎要过习惯了而已。

    途中说起南去的生活，这天中午，又遇上一家逃难的人，到得下午的时候，上了官道，人便更多了，拖家带口、牛马车辆，熙熙攘攘，也有军人混杂期间，凶横地往前。

    有身孕的徐金花走得不快，中午时候便跟那两家人分开，下午时分，她想起在岭上时喜欢的一样首饰未曾带走，找了一阵，神情恍惚，林冲帮她翻找片刻，才从包裹里搜出来，那首饰的装饰品不过块漂亮点的石头打磨而成，徐金花既已找到，也没有太多高兴的。

    偶尔也会有官差从人群里走过，每至此时，徐金花便搂林冲的手臂搂得愈发紧些，也将他的身体拉得几乎俯下来——林冲面上的刺字虽已被刀痕破去，但若真有心怀疑，还是看得出一些端倪来。

    这天傍晚，夫妻俩在一处山坡上歇息，他们蹲在土坡上，嚼着已然冷了的窝头，看那满山满路的难民，目光都有些茫然。某一刻，徐金花开口道：“其实，我们去南边，也没有人可以投奔。”

    林冲没有说话。

    “这么多人往南边去，没有地，没有粮，怎么养得活他们，过去行乞……”

    女人的目光中愈发惶然起来，林冲啃了一口窝窝头：“对孩子好……”

    “北面也留了这么多人的，就算女真人杀来，也不至于满山里的人，都要杀光了。”

    林冲沉默了片刻：“要躲……当然也可以，但是……”

    “我怀着孩子，走这么远，孩子保不保得住，也不知道。我……我舍不得九木岭，舍不得小店子。”

    徐金花摸了摸林冲脸上的疤痕，林冲将窝头塞进最近，过得好久，伸手抱住身边的女人。

    “那我们就回去。”他说道，“那我们不走了……”

    两人身影融在这一片的难民中，互相传递着微不足道的温暖。终于还是决定不走了。

    女真人南下，有人选择留下，有人选择离开。也有更多的人，早在先前的时日里，就已经被改变了生活。河东，大盗王善麾下兵将，已经号称有七十万人之众，战车号称上万，“没角牛”杨进麾下，拥兵三十万，“晋王”田虎，对外称五十万大军，“八字军”十八万，五马山群雄聚义二十余万——只是这些人加起来，便已是浩浩荡荡的近两百万人。此外，朝廷的众多军队，在疯狂的扩张和对抗中，黄河以北也已经发展至上百万人。然而黄河以北，原本就是这些军队的地盘，只看他们不断膨胀之后，却连飙升的“义军”数字都无法抑制，便能说明一个浅显的道理。

    ——然而那并没有什么卵用。

    人们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求得生存而已。

    而少数的人们，也在以各自的方式，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在汴梁，一位被临危启用，名字叫做宗泽的老大人，正在全力进行着他的工作。接下任务半年的时间，他平定了汴梁周边的秩序，在汴梁附近重构起防御的阵线，同时，对于黄河以北各个义军，都尽力地奔走招降，给予了他们名分。

    不过，当女真真的南压而来，在这些“义军”之中传来的压力，也已经在不断的增加。王善、杨进、田虎、王再兴、李贵等一支支军队的首领都朝这边聚集过来，向朝廷索要大量的粮草、军械，乃至于真正被认可的属地、封号、名分。正如郭京主动打开汴梁城门的原因，骗子本身才是最为清醒的，作为首领，他们比谁都明白自己麾下的几十万上百万大军到底有多少力量——他们之中，也多有想要与女真一战的，但这样过去，本身也没有任何意义。

    面对着这种无奈又无力的现状，宗泽每日里安抚这些势力，同时，不断向应天府上书，希望周雍能够回到汴梁坐镇，以振义军军心，坚定抵抗之意。

    这一年，六十八岁的宗泽已须发皆白，在大名练兵的岳飞自女真南下的第一刻起便被招来了这里，跟随着这位老大人做事。对于平定汴梁秩序，岳飞知道这位老人做得极有效率，但对于北面的义军，老人也是无能为力的——他可以给出名分，但粮草辎重要调拨够百万人，那是痴人说梦，老人为官顶多是有些名气，底蕴跟当年的秦嗣源等人想比是天渊之别，别说百万人，一万人老人也难撑起来。

    然而，尽管在岳飞眼中看起来是无用功，老人还是果决——甚至有些暴戾地在做着——他向王善等人承诺必有转机，又不断往应天发文。到得某一次宗泽私下召他发命令，岳飞才问了出来。

    “北面百万人，即便粮草辎重齐全，遇上女真人，恐怕也是打都不能打的，飞不能解，老大人似乎真将希望寄望于他们……即便陛下真的还都汴梁，又有何益？”

    老人看了他一眼，最近的性情有些火爆，直接说道：“那你说遇上女真人，如何才能打！？”

    岳飞愣了愣，想要说话，白发白须的老人摆了摆手：“这百万人不能打，老夫何尝不知？然而这天下，有多少人遇上女真人，是敢言能打的！如何打败女真，我没有把握，但老夫知道，若真要有打败女真人的可能，武朝上下，必得有豁出一切的决死之意！陛下还都汴梁，便是这决死之意，陛下有此意念，这数百万人才敢真的与女真人一战，他们敢与女真人一战，数百万人中，才有可能杀出一批豪杰志士来，找到打败女真之法！若不能如此，那便真是百死而无生了！”

    “老夫只是看到这些，做当做之事而已。”

    岳飞沉默许久，方才拱手出去了。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某位曾经见到过的老人，在那汹涌而来的天下激流中，做着或者仅有渺茫希望的事情。而他的师父周侗，其实也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做就能成，只是想成事，便只得这样做而已。

    应天府。

    激烈的讨论每日都在金銮殿上发生，只是宗泽的奏折，早已被压在众多的折子里了。即便是作为强硬主战派的李纲，也并不赞同宗泽不断要皇帝回汴梁的这种提议。

    那座被女真人踏过一遍的残城，实在是不该回去了。

    “……真正可做文章的，乃是金人内部！”

    “……虽然自阿骨打起事后，金人军队几近无敌，但到得如今，金国内部也已非铁板一块。据北地商旅所言，自早几年起，金人朝堂，便有东西两处枢密院，完颜宗望掌东面军政，完颜宗翰掌西面朝堂，据闻，金国内部，只有东面朝廷，处于吴乞买的掌握中。而完颜宗翰，素有不臣之心，早在宗翰第一次南下时，便有宗望催促宗翰，而宗翰按兵太原不动的传闻……”

    “……及至去年，东枢密院枢密使刘彦宗病逝，完颜宗望也因多年征战而病重，女真东枢密院便已有名无实，完颜宗翰此时乃是与吴乞买并列的声势。这一次女真南来，其中便有争权夺利的缘故，东面，完颜宗辅、宗弼等皇子希望树立威仪，而宗翰不得不配合，只是他以完颜娄室征西、据闻还要平定黄河以北，恰好证明了他的企图，他是想要扩大自己的私地……”

    “……以我观之，这中间，便有大把挑拨之策，可以想！”

    朝堂之中的大人们吵吵嚷嚷，各抒己见，除了军事，士人们能提供的，也只有上千年来积累的政治和纵横智慧了。不久，由陈州出山的老儒偶鸿熙自请出使，去女真皇子宗辅军中陈说利害，以阻大军，朝中众人均赞其高义。

    康王周雍原本就没什么见识，便全由得他们去，他每日在后宫与新纳的妃子厮混。过得不久，这消息传出，又被士子欧阳澈在城内贴了大字报声讨……

    小苍河，这是安静的时节。随着春日的离去，夏日的到来，谷中已经停止了与外界频繁的来往，只由派出的探子，不时传回外界的消息，而在建朔二年的这个夏天，整个天下，都是苍白的。

    如果说由景翰帝的死去、靖平帝的被俘象征着武朝的夕阳，到得女真人第三度南下的现在，武朝的夜晚，终于到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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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九章 血沃中原（下）

    三月十一，完颜宗弼率军攻肃州，肃州缪才良率万人抵抗一日夜，肃州沦陷，城池被屠，三日后，肃州大火，将半个城池烧成白地。

    三月十五，银术可率军战于辽州，原辽州守将黄开奇率勇士队星夜出袭，然而夜袭被银术可识破，军队溃败，黄开奇率亲卫向银术可发起冲锋，身中十数刀由力战不懈，遂身死。

    三月二十六，宗辅、宗弼大军攻陷河间府，深州、景州、沧州等地归降。

    十五至二十七，洛州、冀州、沃州、磁州等地相继归降。

    三月三十，沧州老将刘定温率万余义军奔袭河间，与宗弼先锋军队鏖战半日后，军队溃败，刘定温身中流矢身亡。义军被俘三千余人，压制河间城外悉数杀死，人头筑起京观，尸首蔓延，臭气在此后据说百日未消。

    四月初一，八字军王彦与宗翰部队，战于沁州，不敌败退。

    四月初六，宗翰攻平阳，不克，转战往东。初十，希尹率军再击平阳，趁虚而下。

    四月初八，宗辅陷淄州，兵逼济南。

    四月初十，中路军大将讹里朵攻相州，五日未克，此后宗翰大军前来，二十一，相州陷落，由于城中民众抵抗激烈，女真人屠尽城中百姓。

    四月二十五，济南知府刘豫以吊索出城，投降宗辅，此后为女真大军诱开城门，大军入城之后，城内决意抵抗的所有将领、官吏及其家眷、族人共八千余，在此后一个月里，被屠杀殆尽。

    四月二十七，前去东路军大营游说宗辅、宗弼的大儒偶鸿熙在两名女真皇子的帐前慷慨陈词，破口大骂，此后，被恼羞成怒宗弼一剑斩杀，尸首扔出军营来。这大儒面斥宗弼的讯息此后在士林间传为美谈。

    四月二十九，大光明教聚众十七万，于浚州南面郊野欲围歼银术可前锋大军，十七万人溃败，其中数万人被女真骑兵追至黄河岸边，其时人群相拥，少数被屠杀而死，多数被踩踏、挤入河中，溺死者无数。

    五月初，宗辅宗弼率领的东路军逼降东京等地。

    五月十五，宗辅中路大军渡过黄河。

    五月中旬，将领马括率领五马山近二十万人杀至，与宗辅等人来往周旋近一月时间。

    五月二十三，周雍南狩扬州。

    六月，马括攻陷此时已落入宗翰等人手中的小城清平，这是中路、东路大军行进途中的要地。

    六月上旬，宗翰进攻清平未果。六月初十，宗辅大军再攻清平，清平陷落，二十万人溃退，途中被追杀数万人，马括率领少数余部南撤。

    六月二十二，宗翰中路军再与汴梁守军开战，未果。

    六月底，宗辅兵逼应天……

    七月初八……

    七月十三……

    ************

    夏末的风会将各种各样的味道带过来，腥臭难言，天气真是太热了，死去的人很快就会发出腐臭的气息。除了腐尸的臭气，难闻的气味还有人们身上许久未有洗澡带来的体臭，便溺的气味……

    林宗吾坐在那石头台子上讲经，下方坐着的，是无数衣衫破旧褴褛、眼神可怜却又狂热的信众，男的女的，都是可怜之人。

    人们偶尔发出欢呼的声音。

    林宗吾讲完了经，转头下去。他回到后方的房子里，目光有着稍稍的波动，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眼神才恢复平静。

    偶尔他还会想起浚州战场上的事情，人们冲向女真军队，狂热而无畏，然而不久之后，军队便崩溃了，女真人从视野的每一个方向杀来，尸骨成山、血流成河。这些信众也开始掉头跑，无头苍蝇一般，他也指挥不动了。

    他倒不在乎死人，林宗吾这一生，亲手杀过的人，也已经堆积如山了。他心中在乎的，更多的还是那场失败，而唯一能让人好过的是，这也并非他一个人的失败。

    整个天下都在败阵。朝堂的军队也好，义军也罢，还有朝着女真人发起冲锋的山匪，在这一整个夏天里，所有人都在败，都在死，女真人杀下来的几路上尸骨累累，数以十万乃至百万计，人死了，家破了，老人孩子被饿死，房舍被烧荡成灰。而未曾败阵的，多已宣布投降女真，那些孬种。

    世道正在崩塌，那些信众，他们便是最明显的体现，以往在这人群中，人们多半还穿这些体面的衣服，还有不少的大户、富户，如今敢穿着那等衣服过来的已越来越少，女真的肆虐导致了难民的增加，饥荒和疫病据说已经在黄河以北出现，即便他如今在的还是黄河南岸的未沦陷区，人们也已经愈发惶恐和窘迫。在浚州，他失去了十数万人，回来之后，很快的，又有众多的人聚集起来了。

    素来稳重大气的林教主此时也有些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了。枭雄都是渴望乱世的，因为乱世才能积聚人望，然而看着那些教众的样子，林宗吾又觉得，那也未必是好事。

    敌人真是……太强大了。

    他在这种安静里想了片刻，随后还是吐出一口气来：也好。

    本座终将找到方法，解救这天下！

    过得片刻，有人朝这边走来。林宗吾闭上眼睛，那人在门外，低声地报告了讯息，应天城破了。

    听到这个消息，他睁开眼睛，片刻，门外的人听见教主如同谶言一般地叹了口气。

    “群魔乱舞，天下……要亡了……”

    天下在剥落，古都应天，火焰与鲜血充斥了城池，曾经在汴梁城中发生过的屠杀和掠夺，再度在这座短暂成为都城的古老城池中出现了。树的叶子被烧得哔哔啵啵的，一块块的牌匾在摔落，人们惊恐呼喊、惨叫、求饶，女人不断奔跑，男人被刺死在枪尖上，孩子被扔落地面……

    抵抗是有的，自北往南，这一路之上，大大小小的抵抗始终在不断地出现，而后不断地在碰撞中覆灭。民间豪侠组织起来，成立了专门捕杀落单金兵的队伍，家破人亡或是在家破人亡危险中的人们对于金人，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然而这是两个国家之间最激烈的对冲。

    应天之后，两路大军再度南下，无数涌上来的江南军队溃败了。

    扬州，这座雍容的古城亦是一片惶然无措的气氛。朝堂随着周雍迁到了这里，然而女真人的脚步并未止住。此时，周雍已经连续放低姿态，往女真军中发出了几封求饶的信函——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一次，女真人是铁了心要将他抓去北方，他对于当皇帝这件事或许都有些后悔起来——然而并没有任何效果。

    曾经的武朝朝堂，聚集了这天下所有的精英，那些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大人们，还有那些在朝堂之外活跃的大人们，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够力挽狂澜了。

    “我准备了一些人，有几支队伍……”远远地望着那边的宫殿，站在宫墙上的君武对身边的姐姐说道，“若女真人打过来，可以护着我们走。”

    “走去哪里？”

    周佩目光空洞，随口问了一句，君武愣了愣：“要不然去西北怎么样？”

    周佩闭上眼睛，不愿意见他胡诌时的样子。君武便笑了笑：“开玩笑的。”

    “我们往南，再往南，更往南，他几十万人，能追到什么时候，无论如何，保存下自己，才能求一线生机，师父在西北那边，也是这样做的。”他顿了顿，“我武朝这次……恐怕……”

    君武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周佩闭着眼睛，让晚风从她的头发上吹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在君武说“师父”这个称谓时开口驳斥。在这之前，她已经详细地了解了靖平之耻中那些被俘虏往北方的贵女们的遭遇。

    被强暴、被虐待，到了北方，被贬为奴隶、娼妓，一生不得解脱。接下来，如果她遭遇到被俘的命运，唯一的出路，恐怕就只有自杀了。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做声。

    这一次，做好准备，一路杀来的女真人，正面压倒整个天下！

    西北，在这片没有太多人投来目光的地方，整个局势，并不比已经沦为地狱的中原之地好上许多。

    五月里，趁着女真中、东路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吸引了天下的目光，完颜娄室率领万余金兵主力度过黄河，不久，于朝邑破范致虚十六万大军，其后破同华，复破数万重兵于潼关。

    六月，困京兆府，围点打援，于长乐坡等地将应援京兆的数万军队悉数击溃、歼灭，再从容攻占京兆府。活捉经制使付亮，随后，降服凤翔、陇州。已经将压力真正的推向西北。

    七月，延州等地，备战正积极地进行着。不久前，种冽已拒绝了女真使者的劝降，种家世镇西北，如今，虽然祖坟都被刨了，但对于性格刚直的种冽而言，降金仍不在他的选择之中。

    自收回延州等地后，给予他发展的时间并不多。不久前，他曾经修书小苍河，希望能与号称不投外邦的华夏军联手抗敌，但对方坦白地做出了拒绝。

    华夏军乃是弑君造反的部队，虽然敌人相同，立场却仍有异，大家没有合作的经验，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倒戈相向——未看清形势之前，还是不要联手的比较好。

    对方的拒绝有其理由，种冽也无法可想。七月二十三这天，延州城中，他在等待着南面传来的消息。

    不久之前，他曾出兵三万，支援凤翔。

    可能已经在凤翔爆发的这次战争，或许是整个武朝西面的力量面对着这不过万余的女真西路军发动的一次最大规模的攻击。这是不久前听到落入女真人手上的凤翔将要叛回的消息后，诸方讨论的结果。其中，武威军出兵十五万，晋宁军十万，西军三万，再有几支义军也将各自出兵，约定了时日，对凤翔同时发起进攻。

    下午，消息过来了。

    拿到消息看完的那一刻，种冽在座位上感到了晕眩，他放下那讯息，明知多余但还是艰难地问了一句：“消息属实吗？”

    风尘仆仆身上还带伤的骑士给了他答案。

    七月二十一，完颜娄室于凤翔城下围点打援，破晋宁军十万，复回头攻陷凤翔城。七月二十二，一万多的女真主力分兵数路，清晨破三万西军于武功，正午败三万义军于近地，夜晚，完颜娄室亲率数千直属队伍，破十五万武威军于渭南。

    ——武功与渭南，相隔近两百里地。

    种冽走出门去。

    这个时候，延州城里各种备战的工作应该还在进行，但城主府这边，看不到外头的工作景象，院子外秋高气爽，但他只觉得有些难以呼吸，黑暗压过来了。

    “这天下啊……要完了吗……”

    小苍河，阳光斜斜照进来的房子里，光尘在空气里飞舞，收到消息后的一帮军官，同样的沉默了下来。

    “……你娘。”有人在轻声叹息，“……这人多有什么用啊。”

    八月，完颜娄室的主力军队，推向延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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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铁火（一）

    八月，阳光常现壮丽的颜色，金秋将至了，温度也稍稍的降了些。李频柱着一根棍子，在人群里走，他身体不好，面有菜色而又气喘吁吁。周围都是难民，人们前行时的茫然、小心、惶恐的神色，与孩子的啼哭声，饿意与疲惫，都混杂在一起。

    同行两月的李频，与这些难民看来，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们行经的是泽州附近的乡野，临近高平县，这附近尚未经历大规模的战火，但想必是经过了许多逃难的流民了，田里光秃秃的，附近没有吃食。行得一阵，队伍前方传来骚动，是官府派了人，在前方施粥。

    人们涌动过去，李频也挤在人群里，拿着他的小罐子讨了些稀粥。他饿得狠了，蹲在路边没有形象地吃，道路附近都是人，有人在粥棚旁大声喊：“九牛山义军招人！肯卖命就有吃的！有馒头！参军立刻就领两个！领安家银！众老乡，金狗嚣张，应天城破了啊，陈将军死了，马将军败了，你们背井离乡，能逃到哪里去。我们乃是宗泽宗爷爷手下的兵，立志抗金，只要肯卖命，有吃的，打败金人，便有钱粮……”

    人们眼馋那馒头，挤过去的不少。有的人拖家带口，便被妻子拖了，在路上大哭。这一路过来，义军募兵的地方不少，都是拿了钱财粮食相诱，虽说进去之后能不能吃饱也很难说，但打仗嘛，也不见得就死，人们走投无路了，把自己卖进去，临到上战场了，便找机会跑掉，也不算奇怪的事。

    而多数人还是木然而小心地看着。一般来说，流民会造成哗变，会造成治安的不稳，但其实并不见得这样。这些人大多是一辈子的安安分分的农民村户，自小到大，未有出过村县附近的一亩三分地，被赶出来后，他们大多是害怕和恐惧的，人们害怕陌生的地方，也害怕陌生的未来——其实也没多少人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

    真有稍稍见过世面的老人，也只会说：“到了南边，朝廷自会安置我等。”

    也有的人是抱着在南面躲几年，等到兵祸停了，再回去种地的心思的。

    母亲抱着孩子，警惕而惶然地看着旁边的一切，三三两两的家庭聚集在一起。李频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一个多月以前，他救了一名在逃难途中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当天晚上，那孩子偷了他的包袱跑了，宁毅给他的秦嗣源留下的那三本书也在里面。

    书他倒是早已看完，丢了，只是少了个纪念。但丢了也好，他每回看到，都觉得那几本书像是心中的魔障。最近这段时间随着这难民奔走，有时候被饥饿困扰和折磨，反倒能够稍稍减轻他思想上负累。

    在这里，大的道理可以舍去，有的只是眼前两三里和眼前两三天的事情，是饥饿、恐惧和死亡，倒在路边的老人没有了呼吸，跪在尸体边的孩子目光绝望，从前方溃败下来的士兵一片一片的，跟着逃，他们拿着钢刀、长枪，与逃难的民众对立。

    有一晚，发生了劫掠和屠杀，李频在黑暗的角落里躲过一劫，然而在前方溃败下来的武朝士兵杀了几百平民，他们劫掠财物，杀死看到的人，强奸难民中的妇女，然后才仓皇逃去……

    由北至南，女真人的军队，杀溃了人心。

    喝完了粥，李频还是觉得饿，然而饿能让他感到解脱。这天晚上，他饿得狠了，便也跑去那招兵的棚子，想要干脆参军，赚两个馒头，但他的体质太差了，对方没有要。这棚子前，同样还有人过来，是白日里想要参军结果被阻止了的汉子。第二天早上，李频在人群中听到了那一家人的哭声。

    往南的逃难队伍延绵无际，人时多时少，多数人甚至都没有明确的目的。又过得十几天，李频在前行之中，看到了涌来的逃兵，泽州，九牛山与其余几支义军，在与女真人的战场上败下阵来。

    混乱的队伍延延绵绵的，看不到头尾，走也走不到边际，与先前几年的武朝大地比起来，俨然是两个世界。李频有时候在队伍里抬起头来，想着过去几年的日子，见到的一切，有时候往这逃难的人们中看去时，又好像觉得，是一样的世界，是一样的人。

    宁毅的话又像是魔咒一样的响起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天地已经开始变得残酷了，温暖的世界一片一片的剥离碎裂。人到底能怎么样，人到底该怎么样，不那么饥饿时，他的头又开始痛起来。这一日到得黄河边上，大量的难民在聚集，武朝军队和义军不断地招募敢战之士，更多的讯息也都传了过来。

    据闻，西北如今也是一片战乱了，曾被认为武朝最能打的西军，自种师道死后，已一蹶不振。早前不久，完颜娄室纵横西北，打出了几近无敌的战绩，无数武朝部队丢盔卸甲而逃，如今，折家降金，种冽固守延州，但看起来，也已岌岌可危。

    据闻，攻下应天之后，未曾抓到已经南下的建朔帝，金人的军队开始肆虐四方，而自南面过来的几支武朝大军，多已败阵。

    据闻，宗泽老大人病重……

    无数人聚集的黄河岸边，秋雨绵绵而下，哗乱难言，这是笼罩整个天下的恐慌……

    **************

    汴梁城，秋雨如酥，打落了树上的黄叶，岳飞冒雨而来，走进了那处院子。

    女真人自攻下应天后，暂缓了往南面的进军，而是扩大和巩固占据的地方，分成数股的女真大军已经开始扫荡山东和黄河以北未曾归降的地方，而宗翰的部队，也开始再度接近汴梁。

    在宗泽老大人巩固了城防的汴梁城外，岳飞率军与小股的女真人又有了几次的交锋，女真骑队见岳飞军势井然，便又退去——不再是都城的汴梁，对于女真人来说，已经失去强攻的价值。而在恢复防御的工作方面，宗泽是强有力的，他在半年多的时间内，将汴梁附近的防御力量基本恢复了七八成，而由于大量受其节制的义军聚集，这一片对女真人来说，仍旧算是一块硬骨头。

    只有岳飞等人明白，这件事有多么的艰难。宗泽整日的奔走和周旋于义军的首领之间，用尽一切方法令他们能为抵御女真人做出成绩，但事实上，他手中能够动用的资源已经寥寥无几，尤其是在皇帝南狩之后，这一切的努力似乎都在等待着失败的那一天的到来——但这位老大人，还是在这里苦苦地支撑着，岳飞并未见他有半句怨言。

    尤其是在女真人派出使者过来招降时，或许唯有这位宗老大人，直接将几名使者推出去砍了头祭旗。对于宗泽而言，他未曾想过谈判的必要，汴梁是破釜沉舟的哀兵，只是如今看不到胜利的希望而已。

    撑到如今，老人终于还是倒下了……

    ……

    延州城。

    巨大的石块划过天空，狠狠地砸在古旧的城墙上，石屑四溅，箭矢如雨点般的飞落，鲜血与喊杀之声，在城池上下不断响起。

    攻城的楼车撞上城墙，随后被射出的火矢、泼出的火油点燃，一名名士兵嚎叫着，从城楼上掉下去了。

    种冽挥舞着长刀，将一群籍着云梯爬上来的攻城士兵杀退，他须发凌乱，汗透重衣，口中呐喊着，率领麾下的种家军儿郎奋战。城墙上上下下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然而攻城者并非女真，乃是归降了完颜娄室，此时负责强攻延州的九万余汉人军队。

    在城下领军的，乃是曾经的秦凤路经略安抚使言振国，此时原也是武朝一员大将，完颜娄室杀来时，大败而降金，此时，攻城已七日。

    折家是五日前降金的，折可求不答应攻延州，但亲手写了劝降信过来，力陈形势比人强，不得不降的为难，也指出了小苍河不愿参战的现状。种冽将那信撕碎了，率军奋战至此。

    种家军乃是西军最强的一支，当初余下数千精锐，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又陆续收拢旧部，招募新兵，如今聚集延州的可战之人在一万八千左右——这样的核心军队，与派去凤翔的三万人不同——此时守城犹能支撑，但西北陆沉，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完颜娄室率领的最强的女真部队，还一直按兵未动，只在后方督战。种冽知道对方的实力，等到对方看清楚了状况，发动雷霆一击，延州城恐怕便要陷落。到时候，不再有西北了。

    然则，种家一百多年镇守西北，杀得西夏人闻风丧胆，岂有投降外族之理！

    他挥舞长刀，将一名冲上来的敌人当头劈了下去，口中大喝：“言贼！尔等卖国求荣之辈，可敢与我一战——”

    那声如雷霆，凛凛声威，城墙上战士的士气为之一振。

    无数攻防的厮杀对冲间，种冽昂起已有白发的头。

    最可惜是，已回不去清涧了……

    ……

    苗疆，铁天鹰走在黄叶灿烂的山间，回头看看，四野都是林叶茂密的山林。

    几间小屋在路的尽头出现，多已荒败，他走过去，敲了其中一间的门，随后里面传来问询的话语声。

    铁天鹰说了江湖切口，对方打开门，让他进去了。

    房间里的是一名年老腿瘸的苗人，挎着腰刀，看来便不似善类，双方报过姓名之后，对方才恭敬起来，口称大人。铁天鹰问询了一些事情，对方目光闪烁，往往想过之后方才回答。铁天鹰便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小袋银钱来。

    “我是官身，但素来知道绿林规矩，你人在此地，生活不易，这些银钱，当是与你买消息，也好贴补家用。只是，闽瘸子，给你银钱，是我讲规矩，也敬你是一方人物，但铁某人也不是第一次行走江湖，眼里不掺沙子。这些事情，我只是打听，于你无害，你觉得可以说，就说，若觉得不行，直言无妨，我便去找别人。这是说在前头的好话。”

    他这番话说出，对方连连点头，这次，收下银钱之后，话语倒是爽快了，只是说了几句，又有点犹豫。

    铁天鹰冷哼一句，对方身体一震，抬起头来。

    “铁大人，此事，恐怕不远，我便带你去看看……”

    话语说完，两人随即出门。那苗人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在山岭之中，仍旧是步伐飞快，不过铁天鹰乃是江湖上一流高手，自也没有跟不上的可能，两人穿过前方一道山坳，往山顶上去。待到了山顶，铁天鹰皱起眉头：“闽瘸子，你这是要消遣铁某，还是安排了人，要埋伏铁某？何妨直接一点。”

    “大人误会了，应该……应该就在前方……”闽瘸子朝着前方指过去，铁天鹰皱了皱眉，继续前行。这处山岭的视野极佳，到得某一刻，他陡然眯起了眼睛，随后拔腿便往前奔，闽瘸子看了看，也陡然跟了上去，伸手指向前方：“没错，应该就是他们……”

    远远的，山岭中有人群行进惊起的尘埃。

    随着他们在山岭上的奔行，那边的一片景象，逐渐收入眼底。那是一支正在行进的军队的尾末，正沿着崎岖的山岭，朝前方蜿蜒推进。

    离开西北之后，铁天鹰在江湖上厮混了一段时间，待到女真人南下，他也来到南面躲避，此时倒记起了数年前的一些事情。当初在杭州，宁毅与霸刀有过一段交情，后来在押解方七佛上京的冲突中，宁毅当着刘西瓜的面斩下方七佛的脑袋，两人算是接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但到得后来，当他更为清楚宁毅的性格，才察觉出一丝的不对劲，而在李频的口中，他也无意间听说，宁毅与霸刀之间，还是有着不清不楚的联系的。

    他虽然身在南方，但消息还是灵通的，宗翰、宗辅两路大军南侵的同时，战神完颜娄室同样肆虐西北，这三支军队将整个天下打得趴下的时候，铁天鹰好奇于小苍河的动静——但实际上，小苍河目前，也没有丝毫的动静，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女真人开战——但铁天鹰总觉得，以那个人的性格，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一路来到苗疆，打听了关于霸刀的情况，有关霸刀盘踞蓝寰侗之后的动静——这些事情，许多人都知道，但报知官府也没有用，苗疆地势险恶，苗人又素来自治，官府已经无力再为当初方腊逆匪的一小股余孽而出兵。铁天鹰便一路问来……

    八月二十这天，铁天鹰在山上，看到了远处令人震惊的景象。

    这么多年来，盘踞和沉默于苗疆一隅的，当初方腊永乐朝起义的最后一支余匪，从蓝寰侗出兵了。

    延绵的军队，就在铁天鹰的视野中，正如长龙一般，推过苗疆的山岭。

    ***************

    八月二十晚，大雨。

    岳飞与其余一些官员、将领在院子里，听病床上的宗泽说了许多话。

    这些话语还是关于与金人作战的，随后也说了一些官场上的事情，如何求人，如何让一些事情得以运作，等等等等。老人一生的官场生涯也并不顺利，他一辈子性情刚直，虽也能做事，但到了一定程度，就开始左支右拙的碰壁了。早些年他见许多事情不可为，致仕而去，这次朝堂需要，便又站了出来，老人性情刚直，哪怕上面的许多支持都不曾有，他也尽心竭力地恢复着汴梁的城防和秩序，维护着义军，推动他们抗金。即便在皇帝南逃之后，许多想法已然成泡影，老人还是一句埋怨未说的进行着他渺茫的努力。

    如今，北面的战事还在持续，在黄河以北的土地上，几支义军、朝廷军队还在与金人争夺着地盘，是有老人不可磨灭的贡献的。哪怕败阵不断，此时也都在消耗着女真人南侵的精力——虽然老人是一直希望朝堂的军队能在陛下的振奋下，决然北推的。如今则只能守了。

    于是他也只能交代一些接下来防守的想法。

    下午时分，老人昏睡过去了一段时间，这昏睡一直持续到入夜，夜幕降临后，雨还在刷刷刷的下，使这院子显得破旧凄凉，戌时左右，有人说老人醒来了，但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有反应。岳飞等人进去看他，戌时一刻，床上的老人陡然动了动，旁边的儿子宗颖靠过去，老人抓住了他，张开嘴，说了一句什么，依稀是：“渡河。”

    “什么？”宗颖未曾听清。

    “渡河。”老人看着他，然后说了第三声：“渡河！”

    他瞪着眼睛，停止了呼吸。

    岳飞感到鼻头酸楚，眼泪落了下来，无数的哭声响起来。

    老人在离开前的这一刻，混淆了希冀与现实。

    ——早已失去渡河的机会了。从建朔帝离开应天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有了。

    秋雨潇潇、黄叶飘零。每一个时代，总有能称之伟大的生命，他们的离去，会改变一个时代的样貌，而他们的灵魂，会有某一部分，附于其他人的身上，传递下去。秦嗣源之后，宗泽也未有改变天下的命运，但自宗泽去后，黄河以北的义军，不久之后便开始分崩离析，各奔他方。

    汴梁陷落，岳飞奔向南方，迎接新的蜕变，唯有这渡河二字，此生未有忘却。当然，这是后话了。

    ……

    天下极小的一隅，小苍河。

    平静的秋天。

    黄叶落下时，山谷里安静得可怕。

    不同于一年以前出兵西夏前的躁动，这一次，某种明悟已经降临到许多人的心中。

    傍晚，罗业整理军服，走向半山腰上的小礼堂，不久，他遇上了侯五，随后还有其它的军官，人们陆续地进来、坐下。人群接近坐满之后，又等了一阵，宁毅进来了。

    所有的人，都正襟危坐，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起拳头。

    窗外，是怡人的秋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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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票，感慨，及感谢。

    很感谢大家在这个月的支持，老实说，三月是充满负罪感的一个月，之前说灵感已经连上，所以拉票，结果……一如既往的，出现了问题，到了月底，对我而言，简直像是坑蒙拐骗的一个月了。但是，我刚才看了一下，月票还在第八名上，虽然不知道今天过后会不会有变动，掉出第十什么的，但也都是——嗯，我想说不重要了，但想了想，还是改个口——应该不会的，因为大家应该会让我留下来。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前几天看到个书评，一个朋友说，他这个月一直在盯着月票榜，因为在这个月初，有本刷子书的读者眼红这本书的票，跑过来放话说，反正你们月底肯定也是呆不了前十的。这个朋友就一直记着这件事——想必有点煎熬，尤其是在这个月中旬断更的时候。

    月票榜这个东西，对我而言，从来是个有趣的游戏，能上去固然是好，但其中素来有极多我避之不及的东西。经营啊，绑架更新啊，加快速度啊，黑幕之类的，我讨厌因为任何书之外的东西而去写书。但当然我也讨厌食言，当两者冲突的时候，我很不舒服，但由于书是摆在第一位的，我就只能躲着不去看书评，不去看月票榜，拼命地把自己的精力留在剧情上。

    居然还没有掉出去，见鬼了。

    能够以一个月十几章的更新留在月票榜前十，在起点想必也是一个很逆天的事情，这个事情与我的关系不大，纯粹是因为大家的认同和热情。在我来说这可能是一件值得苦笑也值得夸耀的事情，譬如说：唐家三少去年赚了一个亿，而我一个月更新十二章拿到了月票榜第八。

    巴拉巴拉巴拉，让那些刷票还说闲话的去死！

    说点诚恳和有感而发的话。

    这本书写到这里，我面临很多写法上的选择，面临很多需要微调和大调的地方，每一次的更新，心中都有更多的想法和疑虑，这些东西走过去之后，我再度面对它们，将不会感到迷惑，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财富。每次面临这些东西，我都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文学圆融的高点之间的距离，那距离还真是太远了。

    14年底我去鲁院学习，跟传统文学的老师说，网文代表的是文学未来的趋势，我至今也这样认为。但这些年来，我也每每看到网文圈愈发浮躁和固步自封的氛围，一群井底之蛙的沾沾自喜。人们疑惑于这些年来为什么不再有大神出现，归类于起点的运营和这样那样的原因，其实原因在于，以前每一个成名的大神，他们大都看到过外面的风景，他们看到过传统文学的许多手法和宽度，不论是写内涵文的还是写人们口中“小白文”的，传统文学对任何手法都有研究，对任何感觉都有挖掘，知道这些东西能挖得多深，知道各种手法的存在和意义，人们才能有意识地做出取舍。

    他们只是做出了取舍。

    至于现在的许多人，看惯了网文，分析什么黄金三章，这样那样的套路，又或者刻意地避免这样那样的套路。他们都不知道这些东西存在和出现的意义。对于这些人，我不是特指谁，我是说，他们全都是……帅哥。

    他们干嘛不去拍电影呢。

    若有看我书的读者，要写的，不要这么狭隘无知，看到外面的天地之后，你们可以做出取舍和选择，可以像我这样苦逼地写书，也可以直接选择小白文赚钱。因为我就快没书看了。

    嗯，似乎跟月票没什么关系。

    不论如何，感谢大家的支持。

    “你说，人多到底有什么用啊……”

    “人多月票就多啦……”

    今天老婆生日，得陪着出去吃好吃的，恳请大家不要让我掉出前十，让我可以跟老婆炫耀一下^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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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〇一章 铁火（二）

    武建朔二年秋天，中原大地，战火燎原。

    西北，只是这辽阔天下间小小的角落。延州更小，延州城苍老古旧，但无论是在相对于天下如何渺小的地方，人与人的冲突和争杀还是一如既往的激烈和残酷。

    天已经黑了，攻城的战斗还在继续，由原武朝秦凤路经略安抚使言振国率领的九万大军，正如蚂蚁般的蜂拥向延州的城墙，呐喊的声音，厮杀的鲜血覆盖了一切。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这一座城池的城墙曾两度被攻破易手。第一次是西夏大军的南来，第二次是黑旗军的杀至，从西夏人手中夺回了城池的主宰劝，而如今，是种冽率领着最后的种家军，将涌上来的攻城队伍一次次的杀退。

    滚木、礌石从城墙上投掷下去，火油在浇泼中被点燃了，在城墙边点起大片大片的火焰，被胁迫的汉人军队挥舞刀枪往城墙上涌，密密麻麻的军阵。更后方一点的，是手持长刀的督战队。掷石机不断将石块投出，大片大片的军营延绵开去。

    距离这片军营数里外的山丘上，是金人的营地，这次女真南征的过程里，整支西路军的队伍驻扎于此。随着女真战神完颜娄室渡江的女真正规军不过一万六千余人，加上负责粮草、辎重的队伍，整支军队的数量也未有超过三万。

    仿佛是挟着煌煌天威南来。就是这一万余人的主力部队，在武朝西北的土地上纵横来去，陆续败尽数十万乃至近百万的武朝军队，竟无敌手。当他率领军队北推，世镇西北的折家军被迫屈膝降服，延州种冽以绝望之姿固守，但此时的女真军队，甚至都未有亲自动手，便令得言振国率领的九万汉人军队戮力攻城，不敢有丝毫后退。

    自女真营地再过去数里，是延州一带低矮的树林、河滩、山丘。女真过境，居于附近的百姓已被逐扫一空，原本住人的村落被大火烧尽，在夜色中只剩下孤零零的黑色轮廓。树林间偶尔悉悉索索的，有野兽的响动，一处已被烧毁的村庄里，此时却有不寻常的响动发生。

    火焰的光芒隐隐约约的在黑暗中透出去。在那早已残破的房间里，升起的火焰大得非同寻常，便携式的风箱鼓起惊人的风力，在小范围内呜咽着，热气通过导管，要将某样东西推起来！

    这是平静却又注定不寻常的夜，掩逸在黑暗中的队伍争分夺秒地升起那火焰中的东西。戌时一刻，距离这村庄百丈外的林地里，有骑兵出现。骑马者共两名，在黑暗中的行进无声又无息。这是女真军队放出来的斥候，走在前方的御者名叫蒲鲁浑，他曾经是长白山中的猎手，年轻时追逐过雪狼，搏杀过灰熊，如今四十岁的他体力已开始下降，然而却正处于生命中最为老辣的时刻。走出树林时，他皱起眉头，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息。

    距离他八丈外，潜伏于草丛中的猎杀者也正匍匐前来，弓弩已上弦，机簧扣紧。三次呼吸后，弦惊。

    黑暗的轮廓里，人影倒下，两匹战马也倒下。一名猎杀者匍匐前行，走到近处时，他脱离了黑暗的轮廓，弓着身子看那倒下的战马与敌人，空气中漾着淡淡的血腥气，然而下一刻，危机袭来！

    夜色下挥出的刀锋犹如巨大的镰刀，猎杀者飞退，秋日的蒿草刷的有一大片跃了起来，犹如秋风卷起的落叶。微弱的光芒里，蜷缩在地上的女真猎手拔刀挥斩，滚动，跨步，在这一瞬间，他的身形在星月的光芒里暴涨，在飞起的草茎里，化作一幕野蛮而粗粝的形象，就如同他无数次在雪原中对野蛮凶兽的猎杀一般，女真人双手持刀，到得最高的一瞬间，如雷霆般怒斩！

    猎杀者飞退滚动，左手持刀右手猛地一架刀脊，奋然迎上。

    乒——的一声震响，惊人的火花与铁屑飞溅出去。

    建朔二年八月二十三，夜晚，戌时一刻，延州城北，突兀的冲突撕开了宁静！

    ……

    小苍河，黑色的天幕像是黑色的罩子，黑暗中，总像有鹰在天上飞。

    宁毅与秦绍谦、刘承宗、孙业等人走进小礼堂里。

    夜色中，这所新建起不久大房子远看并无特殊，它建在山腰之上，房子的木板还在发出生涩的气息。门外是褐黄的土路和院子，路边的梧桐并不高大，在秋季里黄了叶子，静静地立在那儿。不远处的山坡下，小苍河安闲流淌。

    房间里亮着火把，空气中弥漫的是烟熏的气息。聚集过来的军官一百多人，宁毅、秦绍谦与五名团长在前方坐落，众人起立、坐下，彻底安静下来之后，由宁毅开口。

    “这次会议，我来主持。首先跟大家宣布……”

    他目光严肃，话语冰冷，开门见山。

    “从今天开始，华夏军全体，对女真开战。”

    ……

    光芒延绵开去，小苍河静静流淌，夜色寂寥。有鹰在天上飞。

    在这苍茫的夜色里，河谷外的山岭间，身着黑衣的女子静静地站在树木的阴影中，等待着海东青的盘旋回飞。在她的身后，少数同样的黑衣人等待其间，齐新义、齐新翰、陈驼子……在小苍河中武艺最为高强的一些人，此时各自带队隐匿。

    某一刻，鹰往回飞了。

    名叫陆红提的黑衣女子望着这一幕。下一刻，她的身形已经出现在数丈之外。

    数里外的山岗上，女真的监视者等待着老鹰的归来。树林里，人影无声的奔袭，已越来越快——

    ……

    “……自去年我们出兵，于董志塬上打败西夏大军，已过去了一年的时间。这一年的时间，我们扩军，训练，但我们当中，依然存在很多的问题，我们不见得是天下最强的军队。在这一年的下半段里，女真人南下，派出使者来警告我们，这半年时间里，他们的鹰每天在我们头上飞，我们没有话说，因为我们需要时间，去解决我们身上还存在的问题。”

    “半年之前，女真人将卢延年卢掌柜的人头摆在我们面前，我们没有话说，因为我们还不够强。这半年的时间里，女真人踏平了中原，完颜娄室以一万多人扫荡了西北，南来北去几千里的距离，千百万人的抵抗，没有意义，女真人告诉了我们什么叫做天下无敌。”

    “几个月前，种冽修书过来，说他决不降金，想要与我们共抗女真，我们没有答应。因为不到最后关头，我们不知道他是否经得起考验，娄室来了，同样一门忠烈的折家选择了跪下。但如今，延州正在被攻打，种冽誓死不退、不降，他证明了自己。而最重要的，种家军不是空有热血而毫无战力的愚蠢之人。延州破了，我们可以拿回来，但人没有了，非常可惜。”

    “诸位，厮杀的时间已经到了。”

    ……

    夜色里的四周，猎杀者奔袭而来，箭矢刷的划过去。蒲鲁浑发足狂奔，就像是在北地的山野中被狼群追赶，他从怀中拿出竹筒，猛地朝前方跃出，在滚落山坡的同时，拔开了盖子。

    烟火升上夜空。

    ……

    烟火升上夜空。

    女真军营的瞭望塔上，有人大喊起来，军营之中，人们望着东面的夜空，随后，巡逻的骑队动起来了，夜鸟惊飞，海东青呼啸着上天。远远近近，无数身影的奔袭。

    烧毁的村庄里，热气球已经开始升起来，上方下方的人来回交流，某一刻，有人骑马狂奔而来。

    “女真人，海东青上天了！”

    ……

    “放弃！”

    ……

    “……我们的出兵，并不是因为延州值得拯救。我们并不能以自己的肤浅决定谁值得救，谁不值得救。在与西夏的一战之后，我们要收起自己的傲慢。我们之所以出兵，是因为前方没有更好的路，我们不是救世主，因为我们也无能为力！”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首先都只能救自己，在我们能看到的眼前，女真会越来越强大，他们占领中原、占领西北，势力会越来越巩固！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小苍河的天，就是我们的棺材盖！我们只有唯一的路，这条路，去年在董志塬上，你们大部分人都看到过！那就是不断让自己变得强大，不管面对怎样的敌人，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努力，去打败他！”

    “女真人的满万不可敌一点都不神奇，他们不是什么神仙妖怪，他们只是过得太艰难，他们在东北的大山里，熬最难的日子，每一天都走在绝路里！他们走出了一条路，我们面前的就是这样的敌人！但是这样的路，既然他们能走过去，我们就一定也能！有什么理由不能！？”

    “自女真南下，有一支支的军队，出兵迎上去，我们跟他们，没什么两样。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出兵，希望我们记住这一点，跟我们带领的同伴强调这一点，如果我们觉得，我们的出兵是为了施舍给谁一条活路，那就离死不远了。完颜娄室非常厉害。打败他，活下来，变得更强大！哪一点都不容易。”

    ……

    小苍河外的树林里，两名女真的监视者不断地奔跑，在距离此地数百丈外的一处林间，数具血淋淋的尸体已经倒在了地上。

    追杀过来的人影身形如鬼魅，危险却超过了山林间最残暴的灰熊，飞快的奔跑之中，弩矢射来，刷的穿过黑暗，飞向远方。两人以女真话交流了几句，迅速地分开，海东青长鸣，俯冲入林间，往西面奔行的女真人听得那鹰的名叫戛然而止，后方，同伴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随后有噗的一声，断去头颅的颈项间，鲜血冲天飞起。

    人头从他的身后被掷了过来，他“啊——”的一声，朝着西方疾奔，然而奔跑在后方树林的身影已越来越近了！

    女真人刷的抽刀横斩，后方的黑衣身影迅速逼近，古剑挥出，斩开了女真人的手臂，女真人大喊着挥出一拳，那身影俯身避过的同时，古剑剑锋对着他的脖子刺了进去。

    女真人还在飞奔，那身影也在飞奔，长剑插在对方的脖子里，哗啦啦的推开了树林里的无数枯枝与败藤，然后砰的一声，两人的身影撞上树干，落叶簌簌而下。红提的剑刺穿了那名女真人的脖子，深深地扎进树干里，女真人已经不动了。

    红提退后一步，拔出长剑，陈驼子等人迅速地追近。他看了一眼，扭头望向不远处的跟随者。

    “肃清方圆十里，有可疑者，一个不留！”

    夜色中，众多的身影呈扇形铺开，推展开去。

    ……

    “……我们的军队以华夏为名，何谓华夏，各书有各解，我有个简单的解释。古往今来，在这片大地上，出现过许多优秀的、闪光的、让人说起来就要竖起大拇指的难以企及的人，他们或者建立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功勋，或者有着旁人为之佩服的思想，或者承受住了旁人无法承受的艰难，做到别人不敢想象的事情，我们说起华夏，能代表华夏二字的，是这一些人。”

    “如何成为这样的人，你们在董志塬上，已经看到过了。人固然有各种缺点，自私自利、贪生怕死、骄矜狂傲，克服他们，把你们的后背交给身边值得信任的同伴，你们会强大得难以想象。有一天，你们会成为华夏的脊梁，所以现在，我们要开始打最难的一仗了。”

    “接下来，由秦将军给大家分配任务……”

    ……

    女真大营。

    完颜娄室听完了亲卫撒哈林坎木的报告，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位女真的第一战神今年五十一岁，他身材高大，只从面目看起来就像是一名每日在田间沉默劳作的老农，但他的脸上有着动物的抓痕，身体上上下下，都有着细细碎碎的伤痕。披风从他的背上滑落下来，他走出了大帐。

    “小苍河黑旗军，去年打败过西夏十五万人，乃必取之地。我来时，谷神修书于我，让我提防其军中火器。”

    他看着远方骚动的夜空：“能以万人破十五万，说出华夏之人不投外邦之言的，不是等闲之辈，他于武朝弑君反叛，岂会归降我方？黑旗军重军械，我向西夏方打听，其中有一奇物，可载人飞天，我早在等它。”

    “撒哈林，率你麾下千人出动，追过去，将东西带回来。”

    撒哈林轰然应诺！

    “与这黑旗军先前未曾交手，对方能以一万人破西夏十五万大军，你不得轻敌。”

    交代了一句，完颜娄室转身走回帐篷。片刻，女真大营中，千人的骑队出动了。

    远处，延州的攻城战已暂时的停下来，大营里，降将言振国站在高处，望着女真大营这边的动静，目光疑惑。

    “他们怎么了？”

    “像是有人来了……”

    夜风呜咽，近十里外，韩敬率领两千骑兵，两千步兵，正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讯号的到来。由于女真人斥候的存在，海东青的存在，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但如果前方的奇袭成功，这个夜晚，他们就会强袭破营，直斩完颜娄室！

    犹如高手之间直指要害的交锋，在这个夜里，双方的冲突已经以最为凌厉的方式展开！

    攻城的人们，犹然懵懂无知。

    ……

    “……说个题外话。”

    “有一件事是比较有趣的，武朝的军队对上女真人不能打，往往在投降之后，他们变得比以前稍微能打了一点。这是绵羊带着的一百头老虎，和老虎带着的一百头绵羊的区别。这不太好，既然逃跑和投降才是这些人的本分！你们出去以后，就给我让他们记起来！”

    “什么叫做。贪生怕死！”

    建朔二年八月二十四，延州的攻防正显得炽烈。凌晨，一次誓师出兵在小苍河结束。

    这一天，一万三千人跃出小苍河河谷，加入了西北之地的延州争夺战中。在女真人摧枯拉朽的天下大势中，如同螳臂挡车般，小苍河与女真人、与完颜娄室的正面火拼，就这样开始了。

    不久之后，被夹在夹缝间的交战方，便感受到了熔金蚀铁般的巨大压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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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〇二章 铁火（三）

    衰草覆地，秋卷天云。

    建朔二年八月底，黑旗军与女真西路军的第一轮冲突，是在八月二十三这天夜间，于延州城东北方向的原野间爆发的。

    其时考虑到女真军队中海东青的存在，以及对于小苍河明目张胆的监视，对于女真军队的偷袭很难奏效。但出于概率考虑，在正面的交战开始之前，黑旗军中上层仍旧准备了一次偷袭，其计划是，在女真人意识到热气球的全部作用之前，使其中一只热气球飞至女真军营上空，对完颜娄室帅帐投下炸药包。

    投弹时间选在夜间，若能侥幸奏效炸死完颜娄室，则黑旗军不费吹灰之力解除西北之危。而即便爆炸发生在帅帐附近，女真军营骤然遇袭也必然慌乱，然后以韩敬四千军队袭营，有极大可能女真军队将就此崩盘。

    此时的热气球——不管何时的热气球——控制方向都是个极大的问题，但是在这段时日的升空中，小苍河中的热气球操控者也已经初步把握到了诀窍。热气球的飞行在大方向上仍是可控的，这是因为在空中的每一个高度，风的流向并不一致，以这样的方式，便能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热气球的飞行。但由于精度不高，热气球升空的位置，距离女真大营，仍旧不能太远。

    因为这样的原因，热气球在升空之前，最终被女真斥候发现，或许也是因为老天爷并不愿意黑旗军在这里胜得太过容易。此后，黑旗军特种团的带队人陈兴果断选择了放弃任务，高速撤走，韩敬自然也只能放弃夜袭女真的计划。

    然而在此之后，女真将领撒哈林坎木率领千余骑兵尾随而来，与韩敬的队伍在这个夜里发生了摩擦。这原本是试探性的摩擦却在之后迅速升级，或许是双方都未曾料到过的事情。

    这女真将领撒哈林原本便是完颜娄室麾下亲随，率领的都是这次西征军中精锐。他们这一路南下，战场上悍勇无畏，而在他们眼前的汉人军队，往往也是在一次两次的冲杀下便溃不成军。

    双方打个照面，列阵奔袭、骑射，一开始还算有章法，但毕竟是夜间。两轮纠缠后，撒哈林惦记着完颜娄室想要那飞天之物的命令，开始试探性地往对方那边穿插，第一轮的冲突爆发了。

    韩敬这边的骑兵，又哪里是什么省油的灯。本就是吕梁山中最为玩命的一群人，没饭吃的时候，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与人搏杀都是家常便饭。其中不少还都参加过与怨军的夏村一战，当小苍河的黑旗军打败了西夏十五万大军，这些胸中已满是傲气的汉子也早在渴望着一战。

    而最要命的，还是这一年以来，宁毅在青木寨、小苍河几地对董志塬一战的宣传，当时禹藏麻带领轻骑兵对冲阵队伍造成威胁时，特种团参谋长官周欢率领数百人以暴烈无比的方式发起冲锋。最终数百骑兵硬生生地打垮了几千骑兵的士气。小苍河能做到的事情，青木寨又有什么做不到的！

    当双方心中都憋了一口气，又是夜间，第一轮的冲锋和搏杀“不小心”爆发之后，整个夜晚便陡然间沸腾了起来。歇斯底里的呐喊声陡然炸裂了夜空，前方小半已混在一起的情况下，两边的领军者都不敢叫撤，只能尽量收束手下，但在黑暗里谁是谁这种事情，往往只能冲到眼前才能看得清楚。片刻间，厮杀、呐喊、冲撞和翻滚的声音便在夜空下席卷开来！

    以双方手头的兵力和盘算来说，这两只军队，才只是第一次相遇，可能还弄不清目的的前锋队伍。在这接触的片刻间，将彼此的士气提升到极点，然后变成纠缠厮杀的状况，委实是不多见的。但是当反应过来时，彼此都已经骑虎难下了。

    在这夜色里参与了惨烈混战的士兵，总共也有千人左右，而剩下的也不曾闲着，互相射箭、纠缠。火箭、不曾点火的箭矢斑斑点点的乱飚。女真人一方首先放出撤退的烟火，之后韩敬一方也传令退却，然而已经晚了。

    黑暗中的混乱厮杀早已蔓延开去，大规模的混乱逐渐变成小团体、小规模的奔袭、火拼。这个夜里，纠缠最久的几支队伍大概是一路杀出了十里开外。吕梁山中出来的军人对上长白山中的猎户，双方即便变成了不成建制的小团体，都不曾在黑暗的山岭间失去战斗力。半个夜晚，山岭间的喋血拼杀，在各自奔逃、寻找同伴和大队的路上，几乎都没有停下来过。

    当临近午夜，完颜娄室派出的接应部队到来，韩敬率领手下施施然地退去，对方便也没有选择追赶。而韩敬的人马在后退数里之后，便停留下来，安营扎寨，不打算走了。

    这个夜晚，发生在延州城附近的热闹持续了大半晚。而就此时仍率领九万大军在围城的言振国所部来说，对于发生了什么，仍旧是个大写的懵逼。到得第二天，他们才大概弄清楚昨晚撒哈林与某支不知名的军队发生了冲突，而这支军队的来历，隐隐指向……东北面的山中。

    言振国叫上幕僚隆志用、慕文昌等人在营中开了个会。他虽是身居秦凤路制置使，但秦凤路一带，多数本就是西军地盘，这令得他权位虽高，实际地位却不隆。女真人杀来时，他左支右拙，跑也没跑掉，最终被俘，便干脆降了女真，被驱赶着来攻打延州城，反倒觉得此后再无退路了，豁然起来。然而在这边这么长时间，对于周围的各种势力，还是清楚的。

    “此时西北，折家已降。若非假降，眼下出来的，恐怕便是吕梁山中那混世魔王了，此军凶悍，与女真人怕是有得一拼。若然前来，我等不得不早作预防。”

    这时候外头还在攻城，言振国书生性情，想起此事，多少有点头疼。幕僚隆志用便安慰道：“东主安心，那黑旗军虽然悍勇，然弑君之举足显其格局有限。女真人席卷天下，气吞山河，完颜娄室乃不世名将，用兵稳重，此时按兵不动正显其章法，若那黑旗军真的前来，学生以为必然难敌金兵大势。东主只管静观其变便是。”

    那穆文昌道：“我方十万大军，攻城绰绰有余。东家既然心忧，其一，当尽快破城，如此，黑旗军即便前来，延州城也已无法救援，它无西军援手，无益再战。其二，我方腾出两万人列阵于后，摆出防御便可。那黑旗军确是混世魔王，但他人数不多，又有娄室大帅在侧。他若想对付我方，解延州之危，只需稍作纠缠，娄室大帅岂会把握不住机会……”

    穆文昌说完，言振国笑起来，点头称善，随后派将领分出两万人马，于阵营后方再扎一营，以防御东面来敌。

    此时是八月二十四的下午，延州的攻防战还在剧烈的厮杀，于攻城方的后方，又分出了两万余人的军阵。延州城头，感受着愈发剧烈的攻城力度，浑身浴血的种冽隐隐察觉到了某些事情的发生，城头的士气也为之一振。

    而在傍晚时分，东面的山麓间，一支军队已经迅速地从山间跃出。这支军队步履迅速，黑色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招展，华夏军的五个团，一万三千多人延绵数里长的队列，到了山外，方才停下来歇息了片刻。

    炊事兵发放了馒头和肉汤。

    卓永青是黑旗军中的新兵，本就是延州人，此时坐在田埂边，呼呼地吃馒头和喝汤，在他身边一排的同伴大多也是同样的姿态。夜色已渐临，然而周围放眼望去，荒芜的天地间，道路边都是黑旗军士兵的身影，一排排一列列的仿佛根本不在野外，他便将些许的紧张压了下来。

    黑旗军平日里的训练不少，一天时间的行军，对于卓永青等人来说，也只是稍感疲倦，更多的还是要赴战场的紧张感。这样的紧张感在老兵身上也有，但很少能看出来，卓永青的班长是毛一山，平日里人好，憨厚好说话，也会关心人，卓永青轻声地问他：“班长，十万人是什么样子的？”

    毛一山埋头吃东西，看他一眼：“伙食好，不说话。”然后又埋头吃汤里的肉了。

    所有人都拿馒头将碗底扫了一遍，稍作休息后，军队又启程了，再走五里左右方才扎营，途中毛一山对卓永青道：“跟一万人也差不多。”夜色之中，是延绵的火把，同样步履的军人和同伴，这样的一致其实又让卓永青的紧张有所消失。

    除了必要的休息，黑旗军几乎未有停留，第二天，是二十五里的路程，下午时分，卓永青已经能隐约看到延州城的轮廓，前方的远处，漫山遍野的人和军帐，而延州城头之上，隐约可见红色、黑色杂陈的迹象，足见攻城战的惨烈。

    卓永青所在的这支军队稍作休整，前方，有一支不知道多少人的军队慢慢地推过来。卓永青被叫了起来，军队开始列阵，他站在第三排，举盾，持刀，身体两侧、前后，都是同伴的身影，如同他们每次训练一般，列阵以待。

    旁边，班长毛一山正悄悄地用嘴呼出长长的气息，卓永青便跟着做。而在前方，有人大喊起来：“出发时说的话，还记不记得！？遇上敌人，只有两个字——”

    卓永青顿了顿，然后，有血丝在他的眼里涌起来，他用力地吼喊出来，这一刻，整个军阵，都在喊出来：“凶！残——”原野上被震得嗡嗡嗡的响。

    他不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人。但秋风起了，巨大的气球从他们的头顶上飞过去。

    延州城上，种冽放下手中的那只劣质望远镜，微感疑惑地蹙起眉头：“他们……”

    八月二十五，黑旗军兵分两路，一支八千人，于延州城东北面与韩敬汇合，一万二千人在汇合之后，缓缓推向女真人的军营。同时，第二团第三团的五千余人，在稍南一点的地方，与言振国率领的九万攻城大军展开对峙。

    完颜娄室命令言振国的部队对黑旗军发起进攻，言振国不敢违背，命令两万余人朝这边推进过来。然而在交战之前，他还是有些迟疑：“是不是当派使者，先行招降？”

    幕僚想想，回应：“大人所言甚善，正和先礼后兵之道。”

    傍晚时分，他们派出了使者，往五千余人这边过来，才走到一半，看见三颗巨大的气球飞过来了，五千人列阵前推。北面，两军主力正在对峙，所有的动静，都将牵一发而动全身，然而一路奔袭而来的黑旗军根本就没有迟疑，纵然面对着女真战神，他们也没有给予任何面子。

    其中一颗热气球朝两万余人的帅旗位置扔下了炸药包。卓永青跟随着身边的同伴们冲上前去，照着所有人的样子，展开了厮杀。随着苍茫的夜色开始吞食大地，血与火大规模地盛放开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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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〇三章 铁火（四）

    巨大的热气球高高地飞过黄昏的天幕，黑旗军徐徐推进，进入交战线时，如蝗的箭雨还是划过了天空，黑压压的抛射而来。

    黑旗一方同样予以回击。

    成千上万人的军阵，成千上万的箭矢，延绵数里的范围。这人海之中，卓永青举起盾牌，将身边射出了箭矢的同伴覆盖下去，然后便是噼噼啪啪的声音，有箭矢打在他的盾上被弹开了。周围是嗡嗡嗡的躁动，有人呐喊，有人痛呼出声，卓永青分明能听到有人在喊：“我没事！没事！他娘的倒霉……”一息之后，呐喊声传来：“疾——”

    身边的同伴身体在绷紧，然后，卓永青大声地呐喊出来：“疾！”

    这一刻，数千人都在呐喊，呐喊的同时，持盾、发力，猛然间奔行而出，脚步声在一瞬间怒如潮水，在长达里许的阵线上踏动了地面。

    “杀——”

    呐喊声排山倒海，对面是两万人的阵地，分作了前后几股，方才的箭矢只对这片人海造成了些许波澜，领兵的层层将领在大喊：“抵住——”军队的前方结成了盾阵枪林。这边领兵的主将名叫樊遇，不断地传令放箭——相对于冲来的五千人，自己麾下的军队近五倍于对方，弓箭在第一轮齐射后仍能陆续发射，然而稀稀拉拉的第二轮造不成太大的影响。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牙关已不自觉地咬紧，牙根酸涩。

    这不是正统的打法，也根本不像是武朝的队伍。仅仅是一万多人的军队，从山中跃出之后，直扑正面战场，然后以分出的五千人对着自己两万兵，以及后头的压阵的七万余人，直接发起正面进攻。这种不要命的气势，更像是金人的军队。然而金国人无敌于天下，是有他的道理的，这支军队虽然也有着赫赫战绩，然而……总不至于便能与金人匹敌吧。

    他之前是这样想的，但至少在这一刻，对方爆发出来的惊人举动，令人心中的想法多少有点动摇：“给我挡住——”他口中暴喝，同时吩咐手下，看能否以强弓将天上的“妖法”射下。阵型前方，一箭之地缩短为零！

    轰隆隆的声音，海潮一般延绵的轰响，来自于盾牌与盾牌的冲撞。各种呼喊声响成一片，在接近的一瞬间，黑旗军的锋线成员以最大的努力做出了躲避的动作，避免自己撞上刺出的枪尖，对面的人疯狂呐喊，枪锋抽刺，第二排的人撞了上来。接着是第三排，卓永青用尽最大的力量往同伴的身上推撞过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结实的脚步不断地朝后蹬，往前推！盾阵僵持了片刻时间，第二排上，罗业几乎清楚地感受到了对方军阵朝后方退去的摩擦声，在原地防守的敌人抵不过这瞬间的冲力。他深吸了一口气：“都有——一！”

    周围的人都在挤，但响应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二——”

    第三声响起的时候，周围这一团的人声已经整齐起来。他们同时喊道：“三————”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用力！

    前方，盾牌和盾牌后的敌人被推飞开了，罗业与身边的将士抡起了钢刀，哗的一刀斩下去，白蜡杆制成的枪身被劈断了，在空中飞舞，罗业已经看到了前方士兵的眼神，看起来也是一般的凶狠粗豪，目露血光，只在眼中有着慌乱的神色——这就够了。

    他的第二刀劈了出去，身边是无数人的前行，杀入人群，长刀劈中了一面盾牌，轰的一声木屑飞溅，罗业逼上前去，照着眼前放大的敌人的头脸，又是一刀。这豁尽了全力的刀光之下，他几乎没有感受到人的骨头造成的阻隔，对方的身体只是震了一下，骨血横飞！

    刀真好用……

    他的心中闪过了这一丝丝的念头，粘稠的红色已经蔓延开来。有人发出了来自心底最野蛮之处的吼声。

    “杀啊啊啊啊啊啊啊——”

    厮杀的锋线，蔓延如怒潮般的朝前方扩散开去。

    一颗热气球扔下了炸药包，在樊遇帅旗附近发出轰然震响，一些士兵朝着后方看了一眼，樊遇倒是无事。他大声嘶喊着，命令周围的士兵推上去，命令前列的士兵不许推，命令军法队上前，然而在交战的前锋，一道长达数里的血肉涟漪正疯狂地朝周围推开。

    卓永青在不断向前，前方看起来有很多人，他们有的在抵抗，有的逃跑，人挤人的情况下，这个速度却极难加快，有的人被推翻在了地上，执着长枪的黑旗兵一个个捅将过去。不多时，卓永青挥出了第一刀，这一刀挥在了空处——那是一名拼命想要后退的敌人，咬紧了牙关照着这边挥砍，卓永青如同往日的每一次训练一般，一刀全力挥出，那人朝着后方瘫倒在地，拼命后退，同伴从卓永青身边冲过，将长枪捅进了那人的肚子，另一名同伴顺手一刀将这敌人劈倒了。

    潮水不断前推，在这黄昏的原野上扩大着面积，有的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喊：“我愿降！我愿降！”罗业带队碾杀过去，一面推进，一面大喊：“掉头厮杀，可饶不死！”有的还在迟疑，便被他一刀砍翻。

    军阵后方的军法队砍翻了几个逃跑的人，守住了战场的边缘，但不久之后，逃跑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士兵原本就在阵型中央，往两侧逃跑已经晚了，红着眼睛挥刀冲杀过来。开战后仅仅不到半刻钟，两万人的溃败如同海潮倒卷而来，军法队守住了一阵，而后不及逃跑的便也被这海潮吞没下去了。

    樊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看了看后方，七万人的本阵那边，言振国等人想必也在目瞪口呆地看着，此外，还有城墙上的种冽，想必也有女真那边的完颜娄室。他咬紧了牙关，目中充血，发出“啊——”的一声呐喊，然后带着亲卫策马朝战场南面逃亡而去。

    随着樊遇的逃跑，言振国大营那边，也有一支马队冲出，朝樊遇追赶了过去。这是言振国在军队跺脚呐喊的结果：“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立刻派人将他给我抓回来，此战过后，我杀他全家，我要杀他全家啊——”

    目光充血的疯狂呐喊代表了言振国此时的心情，攻城数日，他麾下军队的损失都算不得太大，然而当着面前一战之下，眨眼间迎来的是两万人的溃败。他的心中除了惊慌、不可置信外，心底已经有了隐隐的寒意。

    两万人的溃败，何曾如此之快？他想都想不通。女真擅骑兵，武朝军队虽弱，步战却还不算差，许多时候女真骑兵不想付出太大伤亡，也都是骑射骚扰一阵后跑掉。但就在前方，步兵对上步兵，不过是这一点时间，大军溃败了，樊遇像是疯子一样的跑了。即便摆在眼前，他都难以承认这是真的。

    但溃败还不是最糟糕的。

    此时那溃败的军队中，有半数是朝着两侧逃跑的，对面那混世魔王的军队当然不好追赶，但仍有大量的溃兵被裹挟在中间，朝这边冲来。

    这些溃败的士兵固然不想回头作为前锋与本阵厮杀，然而要往两侧逃跑已经有些晚了，已然冲杀过来的黑旗军非但未有停下休整，其前推的势子甚至有愈发暴烈的态势，顶多，后阵暂时变作了前阵，以半月形的姿态驱赶着溃败的樊遇大军，一路推杀。

    双方此时的相隔不过两三里的距离，天空中夕阳已开始黯淡，那三个巨大的飞球，还在靠近。对于言振国而言，只觉得眼前遇上的，简直又是一支凶残的女真军队，这些野人无法以常理度之。

    他也曾知道一些那小苍河、那混世魔王的事情，只是在他想来，即便对方能打败西夏，与女真人比起来，终究还是有距离的。但直到这一刻，西夏人曾经面对过的压力，朝着他的头上结结实实地压过来了。

    对方的这次出兵，显然便是针对着那女真战神完颜娄室来的，北面，那一万二千人还在以咄咄逼人的姿态与女真西路军对峙。而自己这边，很显然的，是要被当成碍事者被先行清扫。以五千人扫十万，乍然想起来，很愤慨很憋屈，但对方一点迟疑都未曾表现出来。

    而且，如果以对方摆明车马硬肛女真人的战力来衡量，两万人溃退得如此迅速，自己这边的几万人能不能打过对方，他确实是一点信心都没有的。

    像是神仙打架，小鬼遭了殃。

    当然，无论心情如何，该做的事情，只能硬着头皮上，他一面派兵向女真求援，一面调动军队，防御攻城大营的后方。

    此时，罗业等人驱赶着将近六七千的溃兵，正在大规模地冲向言振国本阵。他与身边的同伴一面奔跑，一面呐喊：“华夏军在此！掉头冲杀者，可饶不死！余者杀无赦——”

    人潮两侧，二团团长庞六安派出了不多的骑兵，追逐砍杀想要往两侧逃亡的溃兵，前方，原本有九万人聚集的攻城营地防御工事马虎得惊人，此时便要经受考验了。

    女真军队方面，完颜娄室派出了一支千人队南来督战，与他对峙的黑旗军毫不客气，朝着女真大营与攻城大营之间推进过来，完颜娄室再派出了一支两千人的骑兵队，开始朝这边进行奔射骚扰。延州城，种家大军正在集结，种冽披甲持矛，正在做打开城门的安排和准备。

    他曾经拉拢过黑旗军，希望双方能够并肩作战，被对方拒绝，也觉得不算意外。却从未曾想过，当黑旗军自山中跃出的一刻，其姿态是如此的暴烈凶残——他们竟要与完颜娄室，正面硬战。

    只是想一想，都觉得血在翻滚燃烧。

    家中的大夫过来劝说他的伤情，游说他派旁人领兵，种冽只是哈哈一笑。

    “若今日败，延州满城上下，再无幸理。扶危定难，马革裹尸，大丈夫当有此一日。”他举起长戈，“种家人，谁愿与我同去！？”

    周围传来了呼应之声。

    夜色降临，北面，两支军队的摩擦试探正往来进行，随时可能爆发出大规模的冲突。

    而在延州城下，人海冲向了一起，汹涌翻滚，飞来的气球上扔下了东西。言振国离开了他的帅旗，还在不断地传令：“守住——给我守住——”

    这一战的开端，十万人对冲厮杀，已然混乱难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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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卡文，以及对一些事情的说法。

    本来按照以前的惯例，卡文的时候不太看书评区，今天确定发不了之后跑到微博上，有人说书评区乱了，出了喷子什么的，兴冲冲地跑过来删帖禁言，结果就杀掉了一个人，非常遗憾。

    既然来了，就发个帖子告知一下，正好，也有些东西可以说的，顺便说说。

    对于写书的方法，书里书外其实说过很多次，就我而言，想到一个情节，一时的灵感是不值得信任的，我从不像别的作者那样纪录灵感，我每天都想到很多点子，有很多触动，它们或者不是一本书的不是一个题材的，我会记在心里，几天或者几个月之后，再有触动，再想一次——假如说一个灵感不能在我脑海里停留太久，它们通常就不值得信任，因为这说明它们对我的触动还不够。

    赘婿这本书，有很多大的灵感，是从写书之初就在酝酿，连续酝酿了好几年的，第七集的结尾当然就是最典型的这种感觉。但是，在一个一个大节点的中间，很多东西是不确定的，每当我写完一个大情节，新线索开始的时候，我都需要花时间去酝酿，每天花时间去想最近的这段东西，往往在连续酝酿了一个星期或是半个月或者……更久之后，有一些情节已经经历了好几天的各个方面的思考，它们才可以用——这是目前卡文的主因。

    对我来说，卡文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那意味着我每天从早上醒来就要不间断的工作，这个工作就是用脑，我的脑子得不到休息。我不止一次的说，我是起点最努力的作者，那是因为不会有几个人的工作时间能超过我，反倒是我能写出书来的时候，更新后的那段时间，那是属于我的放松时间，我真的能下班了。

    当然，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写文状态，我每次连更了，人气上来了，都有新人过来，这当然可喜，但是每每这个时候，就会有这样那样的人说这样那样的话，别人怎么写的，别人怎么怎么样……但不管别人怎么怎么样，我就这样写了。

    曾经有作者在一些地方跟我说，香蕉我喜欢你的文风，我想要模仿你的文章。我都很诧异：就好像弹琴，大师的作品比比皆是，完美的标准如此清晰，你干嘛找一个半桶水的当标准？立意不够，成就也是有限的。我曾经看过那些近乎完美的作品，中国的外国的，路遥的村上春树的史铁生的雨果的巴尔扎克的托尔斯泰的，标准就在那里，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衡量自己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只知道无远弗届。当我不断地去写去想，尝试各种表达，如今我能知道，我能够锻炼的部分在哪里，我需要经过几次的扩大、压缩、加深、提炼能够大概地触及那条线。别人怎么样都可以，但那不关我的事。

    写书于我而言，赚的钱是不多的——当然比一般的工作要多了，我如今结了婚，跟妻子新房的装修费都还没攒够。我有时候跟她说，我是苦日子里过过来的，不是不懂现实，但目前的稿费已经够用了，如果有一天，真的不够，我可以转为赚钱去写书，我保有这种可能性，心里就不慌。好在妻子总能体谅这些。

    有一些人总是说，文青就是文青，譬如香蕉，看起来只要加快速度随时成大神，其实他根本加不快，加快了，质量也没有了。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但老实说，写书这么些年，对于YY，对于大家想看的爽点，提起这些爽点的手法，真是熟到不能再熟了，如果我放弃架构和表达，只简单重复它们，那或许真不是什么难事——顶多我换一批读者嘛。赚目前十倍乃至百倍稿酬的可能性，对我而言，其实就在手边，可能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加的唾手可及。我也始终放在这边了。

    说这个，不是什么炫耀，也不是什么诉苦，只是为了说明一个简单的事情：当我放弃了这么些东西以后，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让我的书为之让步的？

    前不久一个大概是很早以前就看我书的老书友跑来发言，香蕉从隐杀开始就整天打游戏，不管写书，他有订阅的，我直接把他删帖禁言了。老天作证，这些年来对我而言最大的困扰就是，我再也没办法沉浸到游戏里了，写书的焦虑让我什么东西都沉浸不进去，我的脑子根本没办法得以放松，这样的人，跑过来说了解了——本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当然删帖禁言更爽一点。

    清明节回家扫墓，坐的绿皮车，晚点，在微博上发个状态，就有人跑出来质疑，说我为了断更找借口。也很遗憾，我从不找借口，直接拉黑名单了。

    写书太费脑力了，早几年我还有兴趣辩论，如今我连表现豁达的精力都没有了。

    所以大家看到了，我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作者，在网络上，我喜欢跟思想做朋友，我喜欢任何有思想的帖子。但是从好几年前开始，我就不再考虑当一个在网络上和稀泥的知心朋友，在微信公众平台上我唯一会表现出这种态度的大概是一些高中生说自己不想读大学的时候，我会劝说一阵，但是在其它时候，谁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个傻逼，或是不怀好意的家伙，我会直接删禁封、拉黑名单，我不会对这样的人做出对等的回应——这里特指跑到书评区闹事的家伙，或者是在书评区表现得肤浅的家伙。

    这几年开始有人说我有什么什么写文的天赋，我从来就没有天赋，在我读书的时候，天赋最差的就是语言。但如果说这些年来有什么是真正让我感到骄傲的，坦白说：我真是太努力了，我在这件事上，付出的是连我自己曾经都没法想象的努力！写这本书，有些时候，我很快乐，更多的时候，我非常痛苦。

    但目前来说，这本书只能这样去写，对于能在这样的过程里体谅我的读者，我心怀内疚，对于抱怨者，我无能为力。有时候读者说，你写一辈子的书，我看一辈子，那也未必，可能某个时候，我过不下去了，会把底线全部放弃，换一批读者，赚更多的钱。目前能这样走，只是因为我还撑得住，很高兴我撑得住，也很遗憾，我竟然撑得住。

    路太窄的时候，退一步，宽一点了，还得往前挤，所谓人生，毕竟也就是这样的窄缝。

    今天有半章可用的了，明天或许能更新——不过我不做肯定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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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〇四章 铁火（五）

    夜色下，秋天的里的原野，斑斑点点的火光在广袤的天幕下铺展开去。

    十万人的战场，俯瞰下去几乎便是一座城的规模，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昏暗与光芒交替中，人群的集结，交织出的仿佛是真正的海洋。而接近万人的冲锋，也有着同样暴烈的感觉。

    五千人，驱赶着六千余溃兵，压向七万人的营地，就像是一杯冷水倒进了滚油里。

    ——炸开了。

    四万人防守后方，还有三万余人，在对着他们要攻打的城池。而随着黑旗军的冲锋，延州的城门也打开了，种家的军队开始出现，渐渐的，越来越多，在几次整队后，对着这边发起了冲锋。

    女真的千人骑队自北面而下，在营地边缘做出了威吓，同时，一万多的黑旗军主力自东北面斜插而来，以咄咄逼人的姿态要杀入女真主力与言振国大军之间，这一万二千与人的脚步撼动地面时，也是惊人的一大片。

    火矢腾空，哪里都是蔓延的人海，攻城用的投石器又在慢慢地运作，朝着天空抛出石块。三颗巨大的热气球一面朝延州飞行，一面投下了炸药包，夜色中那巨大的声响与火光分外惊人

    在抵达延州之后，为了立刻开始攻城，言振国营地的防御工事，本身是做得马虎的——他不可能做出一个供十万人防御的城寨来。由于本身军队的众多，加上女真人的压阵，军队全部的力气，是放在了攻城上，真要是有人打过来，要说防御，那也只能是阵地战。而这一次，作为战场上人数最多的一股力量，他的军队真正陷入神仙打架小鬼挡灾的泥沼了。

    “华夏军在此！倒戈冲杀者不死！余者杀无赦——”

    “不许过来！都是自己兄弟——”

    “******，给我让开啊——”

    “再来就杀了——”

    “反正是死，老子拖你们一起死——”

    东南面，被五千黑旗军胁迫着冲向部队本阵的六七千人可能是最为煎熬的。他们当然不愿意与本阵冲杀，然而后方的煞星速度极快，心狠手辣，不受降卒，哪怕丢兵弃甲跪在地上投降，对方也只会砍来当头一刀，溃兵两侧，黑旗军的少数骑兵奔行驱赶，这片汹涌的人潮，已经失去逃散的机会。

    而在前方，数万人的防御阵势，也不可能打开一个口子，让溃兵先进去。双方都在呼喊，在将要跨入一箭之地的最后一刻，汹涌的溃兵中还是有几支小队站住，朝后方黑旗军厮杀过来的，随即便被推散在人海的血流里。

    这奔跑的冲散的速度，已经停不下来，双方接触时，到处都是疯狂的呐喊。冲在前方的溃兵已情知必死，朝着原本的自己人疯狂砍杀，接触的锋线犹如巨大的绞肉碾轮，将前方冲突的人们挤成糜粉与血浆。

    “让开！让开——”

    “老子也不要命了——”

    “言振国投降金狗，倒行逆施，你们反正啊——”

    “华夏军来了！打不过的！华夏军来了！打不过的——”

    人声在激烈的冲撞中沸腾，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就是他们最后哭喊的话了。

    西面，冲锋的种家军队在巨石与箭矢的飞舞中倒下，种冽率领大军，已经与这一片的人海展开了冲撞，厮杀声鼎沸。种家军的主力本身也是久经考验的精兵，并不畏惧于这样的冲杀。随着时间的推移，偌大的战场都在疯狂的冲突崩解，言振国的七万大军，就像是煮在一片熔金蚀铁的火焰里。言振国试图向女真人求救，然而得到的只有女真人严令死守的回应，率兵前来的督战的女真将领撒哈林，也不敢将麾下的骑兵派入随时可能崩塌的十万人战场里。

    北面，发生的战斗没有这般浩大疯狂，天已经黑下来，女真人的本阵亮着火光，没有动静。被娄室派出来的女真将领名叫满都遇，率领的乃是两千女真骑队，一直都在以散兵的形式与黑旗军周旋骚扰。

    这些女真人骑术精湛，三五成群，有人执起火把，呼啸而行。他们队形不密，然而两千余人的队伍便犹如一支看似松散但又灵活的鱼群，不断游走在战阵边缘，在接近黑旗军本阵的距离上，他们点燃火箭，斑斑点点地朝这边抛射过来，随后便迅速离开。黑旗军的阵型边缘举着盾牌，严谨以待，也有弓手还以颜色，但极难射中阵型松散的女真骑兵。

    与本阵不远的山坡上，韩敬率领两千骑兵，始终在盯着这支游散的女真部队，而在骑兵偶尔的活动保护下，一只热气球目前正飞在天空中，几匹战马以长长的绳索拖着它变换位置。这只气球飞得是不高的，但作为观察已经足够，上方的观察者偶尔呐喊，或是放出烟花，循着绳子放下竹筒，报告战局变化。在黑旗军本阵推进的过程里，那两千女真精骑数次骚扰，都想找到几乎，冲过来这边朝气球放箭，每一次也都被韩敬的队伍阻拦了。

    黑旗军本阵，边缘的将士举着盾牌，排列阵型，正谨慎地移动。中阵，秦绍谦看着女真大营那边的状况，朝着旁边示意，木炮和铁炮从驮马上被卸下来，装上了轮子向前推进着。后方，近十万人厮杀的战场上有伟烈的光火，但那从不是核心，那里的敌人正在崩溃。真正决定一切的，还是眼前这过万的女真大军。

    就在黑旗军开始朝女真军营推进的过程中，某一刻，火光亮起来了。那并非是一点点的亮，而是在一瞬间，在对面坡地上那原本沉默的女真大营，所有的火光都升腾了起来。

    黑旗军不怯战，完颜娄室同样也是不会怯战的。

    这之后，女真人动了。

    **********

    东南面，言振国的抵抗部队已经进入崩溃。

    人们呼喊奔逃，没头苍蝇一般的乱窜。有的人选择了反正，高呼口号，开始朝自己人冲杀挥刀，蔓延的巨大营地，形势乱得就像是沸水一般。

    逃离早就出现了，更多的人，是一时间还不知道往哪里逃，五千黑旗军已杀将过来，所到之处掀起腥风血雨，击溃一层层的抵抗。冲杀之中，卓永青跟随者毛一山，没能杀到人，抵抗者有，但投降的也真是太多了，一些人跟随黑旗军朝前方冲杀过去，也有大义凛然的将领，说他们瞧不起言振国降金，早有反正之意。卓永青只在混乱中砍翻了一个人，但并未杀死。

    血与火的气息熏得厉害，人真是太多了，几番冲杀之后，令人头晕目眩。卓永青毕竟算是新兵，纵然平日里训练众多，到得此时，巨大的精神紧张已经耗竭了心力，冲到一处物品堆边时，他稍稍的停了停，扶着一只木箱子干呕了几声，这个时候，他看见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人在动。

    那是一名躲藏的士兵，与卓永青对望一眼，定在了那儿，下一刻，那士兵“啊——”的一声，挥刀扑来。

    刀光扑面的一刹那，卓永青咬紧牙关，按照平日里训练的动作下意识的挥起了长刀，他的身体朝后方退了一点点，然后朝前方全力劈出。粘稠的鲜血哗的扑到他的脸上，那尸体扑出去，卓永青站在那里，喘息了许久，脸上的鲜血让他恶心想吐，他回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意识到，方才的那一刀，其实是从他的面门前掠过去的。

    不远处人群奔突，有人在大喊：“言振国在哪里！？我问你言振国在哪里——带我去！”卓永青偏了偏头，这个声音是罗业罗连长，平日里都显得文质、爽朗，但有个外号叫罗疯子，这次上了战场，卓永青才知道那是为什么，后方也有自己的同伴冲过，有人看看他，但没人理会地上的尸首。卓永青擦了擦脸上的血，朝前方班长的方向跟随过去。

    五千黑旗军由东南往西面延州城贯穿过去时，种冽率领军队还在西面鏖战，但敌人已经被杀得不断后退了。以万余军队对阵数万人，而且不久之后，对方便要完全溃败，种冽打得极为畅快，指挥军队向前，几乎要大呼过瘾。

    然后，示警的烟火自城墙上出现，马蹄声自北面袭来！

    这支陡然杀来的女真骑兵放出了箭矢，准确地射向了因为冲锋而未曾摆出防御阵势的种家军侧翼，千人的骑队还在加速，种冽命令己方骑兵赶去拦截，然而慢了一步。那千人的女真骑队在冲锋中化作两股，其中一队四百人一面射箭一面冲向仓促迎来的种家骑兵，另一队的六百骑已经冲入种家军侧后方的薄弱处，以钢刀、箭矢撕开一道口子。

    种家军的后侧迅速收缩，那六百骑冲杀过后急旋返回，四百骑与种家骑兵则是一阵盘旋互射，掠过言振国军队阵前，在不远处与六百骑合流。这一千骑合并后，又略略地射过一轮箭矢，扬长而去。

    撒哈林的这一次突袭，虽然无法挽回大局，但也使得种家军增加了上百伤亡，一时间振奋了部分言振国麾下军队的士气。而就在黑旗军正一路贯穿杀来的此时，北面，火光已经亮起来。

    女真骑兵如潮水般的冲出了大营，他们带着点点的光火，夜色中看来，就如同两条长龙，正浩浩汤汤的，朝着黑旗军的本阵环抱过来。不久之后，箭矢便从各个方向，如雨飞落！

    黑旗军士兵手持盾牌，死死防守，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在响。另一侧，满都遇率领的两千骑也在如毒蛇般的绕行过来，此时，黑旗军聚集，女真人分散，对于他们的箭矢还击，意义不大。

    军阵之中，秦绍谦看着在黑暗里已经快形成巨大半圆的女真骑队，深吸了一口气……

    战争，于焉打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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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〇五章 铁火（六）

    建朔二年八月二十五，夜晚戌时二刻左右，黑旗军与女真西路军的第一次对撞，在延州城东北面的丘陵间发生了。

    作为初次交手的双方，作战的章法并没有太多的花俏。随着女真大营陡然间的火光通明，女真精骑如水流般汹涌环抱而来，其气势确实在瞬间便到达了巅峰，然而面对着这样的一幕，华夏军的众人也只是在瞬间绷紧了心弦，当箭矢如雨点般抛飞、落下，外围的士兵也早已举起盾牌，照着早已训练无数遍的姿势，让空中落下的箭矢噼噼啪啪的在盾牌上打落。

    此时，战鼓已经擂起来了。军队的阵型朝着前方推进、舒展，步伐并未加快太多，但坚定而森然。何志成率领的一团在前，孙业的四团在左翼和后侧，吕梁山的两千余步兵在右，间中混杂着特种团的装备队伍。战场东南，韩敬率领的两千骑兵已经策动步子，迎向满都遇率领的骑兵。

    南面，言振国的大军已近全线崩溃，巨大的战场上只是混乱。北面的战鼓惊动了夜色，许多人的注意力和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天空中的三只热气球已经在飞过延州城的城墙，气球上的士兵远远地望向战场。如果说女真人骑兵射出的箭矢就像是扑上来的海潮，此时的黑旗军就像是一艘对抗潮水的巨轮，它破开波浪，朝着小山坡上女真人的营地坚定地推过去。

    抛飞箭矢的骑兵阵还在蔓延扩大。东南面，韩敬的骑兵与满都遇的骑兵互相开始了抛射，南面，马队拖着的热气球朝着华夏军后阵靠拢过去。从大营中出来的数千女真精骑已经奔行至两翼，而华夏军的军阵犹如庞大的活体，也在不断变形，盾阵严密，箭矢也自阵列中不断射向远处的女真骑队，予以还击，但整个队伍，还是在一刻不停地推向女真大营。

    以步兵对抗骑兵，战法上来说，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东西。骑兵行动迅速且阵型分散，人数差不多的情况下，步兵射箭的准确率太低，但骑兵没有甲胄和盾牌，远射虽能给人压力，对上严谨的阵型，能够依靠的就只是主动权而已。

    这是女真骑兵对阵武朝部队的常态，武朝部队每每以龟缩战术逼退对方，然后往上头报胜率，最后胜率竟堆积到百分之八十之多，然而一旦女真骑兵真的看准时机决定冲锋，武朝部队即便是阵型完整，在搏命的厮杀中也总是一败涂地。这与战法无关，纯粹是没有决死之心的军队上了战场，导致的结果罢了。

    然而，华夏军并不一样……

    ***********

    轰！

    轰！

    轰轰！

    一声声的鼓点伴随着前推的脚步声，震动夜空，周围是如雨点般的箭矢，带着火焰的光点从两侧飞舞掉落，人就像是置身于箭雨的谷底。

    传令的声音，军官嘶喊的声音一阵紧接着一阵的响，有时候，甚至会非常荒谬地听到人的笑声。

    黑旗猎猎招展，秦绍谦骑在马上，不时扭头观望四周的情况，漫山遍野的黑旗军士兵以连为单位，都在推进，远处是浩浩荡荡的女真骑队。拖着热气球的马队已经从后头上来了。

    没有了一只眼睛，有时候很不方便。

    他皱着眉头，没有人知道，在他浮着紧张情绪的心里，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人到紧张的时候，有时候会闪过一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女真……他不是第一次面对女真人了，曾经的几次战斗，那惨烈的……不能说是惨烈的战斗，只能说是惨烈的溃败和屠杀，汴梁城外无数的惨叫似乎还在他的脑海中盘旋，那绝望的抗争。每到这个时候，父亲的脸，那斑斑白发的样子会在他的眼前闪过去，还有兄长的面孔……

    他在家中，算不得是顶梁柱一类的存在，兄长才是继承父亲衣钵和学识的人，自己受母亲溺爱，少年时性情便张扬出格。好在有父兄教导，倒也不至于太不懂事。家中文脉的路父兄要走到尽头了，自己便去参军，一是叛逆，二来也是因为胸中的傲气，既然自知不可能在文人的路上超过兄长，自己也不能太过逊色才是。

    如果说一个男人总是望着另一个男人的背影前进，他当初存在心底的想法，或许也是希望有一天，在另一个方向上，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只可惜，军队的糜烂，同僚的蝇营狗苟，很快让他心底的想法被掩埋下去。

    那繁华的武朝，歌舞升平，军队有问题又如何呢？匪患还是被镇压下去了。他在军队中的升迁不是没有父兄关系的帮忙，但那又如何，真要是天下太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但天下毕竟不太平了。

    女真人的南下，将重量压了下来。他带着身边值得相信的同伴绝望地冲锋，看到的还是同伴的惨死，女真人摧枯拉朽，好在后来有立恒这样的雄才，有父兄的挣扎，以及更多人的牺牲，打退了女真第一次。

    那一次，自己以为会有希望……

    而这一次，自己带着这支不一样的队伍再度杀到女真人阵前了。这一次没有武朝，没有父兄，没有了背后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没有大义的名分，什么都没有。

    父兄若是活着，或许不会太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对于立恒或许也喜欢不起来了。但他们终究是没有了。

    眼睛没有了一只，天地都不一样了……

    军队的前阵悍然推至女真人的大营正面，盾阵前行，女真大营里，有火光亮起，下一刻，带着火焰的箭雨升上天空。

    火的雨点哗啦啦的落下来，那紧密的盾阵岿然不动，这是秋末了，箭雨斑斑点点地引燃了地上的枯草。

    刘承宗挥手，炮阵推向前方。

    如果说在这片刻的交手间，女真人表现的是疾如风与掠如火，华夏军表现出的便是徐如林与不动如山。迎着箭雨和骚扰直推对方必救之处，直接轰开你的大门，骑兵尽管玩就是！

    此时，女真大营的营墙一角上，完颜娄室正目光肃静地望着这一幕，对方的火器和那大孔明灯，他都有兴趣，眼见着对方已杀到近处，他对身旁的亲卫说了一句：“这确实是我见过最有侵略性的武朝军队。”

    华夏军的军阵中，秦绍谦仰着头，微微蹙起了眉：“等等……”他说。

    军阵后方的天空中，陡然传来异变，一只在夜色中飞来的海东青避开了箭矢，在空中热气球的外壁上抓出了一道口子，由于飞得不高，热气球正徐徐坠落。

    阵型前方，看到这一幕的士兵点燃了导火索，火炮的齐射骤然撕裂了夜空，在片刻间，无数的爆炸火光升腾而起，地动山摇！站在木墙一侧的完颜娄室第一次目睹了火炮的威力，他用拳头砸了砸身前的木墙，陡然转身，离开。

    **************

    火光随着爆炸而升腾，站在队列前方，陈立波仿佛都能感受到那木制营门所受到的摇撼。他是何志成麾下第一团一营三连的连长，在盾阵之中站在第二排，身边密密麻麻的同伴都已经握紧了刀。眼看着爆炸的一幕，身边的同伴偏了偏头，陈立波明显地看见了对方咬牙的动作。

    “骑兵厉害又怎么样，攻敌必守，女真人骑兵再多也不至于没有辎重，看他完颜娄室怎么办。”

    “最难的在后头，不要掉以轻心。若是按照课上讲的那样……呃……”陈立波微微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即摇头，不至于的……

    此时，火炮齐射已毕，前方女真大营半边营门都被打塌了，剩下的正在燃烧着火光，摇摇欲垮。周围的士兵都已经在暗自吸气，做好了冲锋准备。下一刻，命令陡然传来，那是大嗓门传令兵的呐喊：“传令各部，稳住——”

    陈立波抬起头，目光望向不远处木墙的上方：“那是什么！”

    砰的一声，有女真士兵将一只木桶扔了下来，然后便见到那延绵的营墙上，一只只木桶都被推下，有的朝着坡下滚落，有的直接砸碎在了地上，黑色的液体摔落一地，刺鼻的气息在片刻后传了过来。这山坡不算陡，那黑色的液体倒不至于蔓延至华夏军所在的一箭之地外，但片刻之后，火焰熊熊地燃烧起来，蔓延在黑旗军眼前的，已是一片巨大的火墙。

    那是火油。

    女真大营里，完颜娄室已经提枪上马，扔掉了火油的女真士兵奔向自己的战马，号角声响起来了，那号声高亢嘹亮，是女真人开始围猎攻杀的讯号。南面，一共七千的女真骑兵已经听到了讯号，开始逆冲合流，汇成巨大的洪潮。

    华夏军的后阵两千余人，陡然开始收缩阵型，前方的盾牌狠狠地扎在了地上，后方以铁棒支撑，人们拥挤在一起，架起了如林的枪阵，压住枪杆，一直到拥挤得无法再动弹。

    军队的中阵、侧翼已经开始往回扑来，特种团的士兵推着大泡疯狂回赶。而七千女真骑兵已经汇成了海潮，箭雨滔天而来。

    “稳住——”

    巨大的，歇斯底里的呐喊——

    时间倒回去片刻，开炮之前。秦绍谦抬头望着那天空，望向远处斑斑点点的火光，微微蹙起了眉头：“等等……”他说。

    “箭的数量太少了……”

    这是黑旗军与女真人的第一次对抗，一切的战略考量，是以女真人几近天下无敌的超强战力为前提的，他们有自己的自信和骄傲，而完颜娄室，更是有着几乎是全天下最为亮眼的战绩。但黑旗军也没有退缩的理由——因为根本无法退缩，在拥有火炮的情况下，黑旗军一方也毅然选择了最为刚硬的打法，大家推算了很多种可能遇上的情况，但总有些事情，是不好推想的。

    完颜娄室真正将黑旗军作为了对手来考虑，甚至以超乎想象的重视程度，预防了火炮与热气球，在第一次的交手前，便撤离了整个营地的辎重和步兵……

    攻敌必守，若反过来想，他不守了呢？

    前阵右侧，马蹄声已经传过来了，不止是在山坡下，还有那正在燃烧的女真大营一侧，一支骑兵正从侧面绕行而出，这一次，女真人倾巢而来了。

    陈立波陡然间笑了起来，他对周围的属下道：“果然没这么简单。”旁边的人还在错愕，随后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变阵——”

    密集的盾阵开始改变了方向，枪林被压下来，简易的铁制拒马被推出在阵前！有人呐喊：“我们是什么！？”

    无数人呐喊。

    “华！夏——”

    此时，山坡上是蔓延开来，熊熊燃烧的火墙，山坡下的不远处，七千女真骑兵已经形成冲势，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了。

    陈立波呼出胸中的口气，笑得狰狞起来：“蠢女真人……”

    他想。

    前方，女真的骑队冲势，已越来越清晰——

    ……

    形成撞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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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〇六章 铁火（七）

    秋风肃杀，战鼓轰鸣如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夜里的空气都已短暂地接近凝固。女真人的马蹄声震动着地面，怒潮般向前，碾压过来。气息砭人肌肤，视野都像是开始微微扭曲。

    在接触之前，像是有着安静短暂停留的真空期。

    黑旗军后阵，鲍阿石压住枪杆，张大了嘴，正下意识地呼出气体。他有些头皮发麻，眼皮也在拼命地抖动，耳朵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前方，女真的野兽来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女真人，在加入黑旗军之前，他并非是西北的原住民。鲍阿石曾是太原人，秦绍和守太原时，鲍阿石一家人便都在太原，他曾上城参战，太原城破时，他带着家人逃跑，妻儿侥幸得存，老母亲死于路上的兵祸。他曾见过女真屠城时的情景，也因此，愈发明白女真人的强悍和凶残。

    女真人以骑兵作战为主，往往骚扰不成，便即退去。然而，一旦女真人的骑兵展开冲锋，那边是不死不休的情景，在必要的时刻，他们并不畏惧于死亡。此时鲍阿石已经成为军人，也是因此，他能够明白这样的一支军队有多可怕。

    两发还是三发的铁桶炮从后方飞出，落入冲来的马队当中，爆炸升腾了一瞬，但七千骑兵的冲势，真是太庞大了，就像是石子在巨浪中惊起的些许水花，那庞大的一切，未曾改变。

    鲍阿石的心中，是有着恐惧的。在这即将面对的冲击中，他害怕死亡，然而身边一个人接一个人，他们没有动。“不退……”他下意识地在心里说。

    马蹄已越来越近，声音回来了。“不退、不退……”他下意识地在说，然后，身边的震动逐渐变成呐喊，一个人的、一群人的，两千人组成的阵列变成一片钢铁般的带刺巨墙。鲍阿石感觉到了双眼的赤红，张嘴呐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歇斯底里的声音，贯穿了一切。

    大盾后方，年永长也在呐喊。

    他是武瑞营的老兵了。跟随着秦绍谦阻击过曾经的女真南下，吃过败仗，打过怨军，没命地逃亡过，他是卖命吃饷的汉子。没有家人，也没有太多的主见，曾经浑浑噩噩地过，等到女真人杀来，身边就真的开始大片大片的死人了。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身边同伴的死，被女真人屠杀、追逐，也曾见过许多平民的死，有一些让他觉得伤心，但也没有办法。直到打退了西夏人之后。宁先生在延州等地组织了几次相亲，在宁先生这些人的说和下，有一户苦哈哈的人家看中他的力气和老实，竟将女儿嫁给了他。成婚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手足无措。

    作为卖命的军汉，他以前不是没有碰过女人，往日里的军应边，有很多黑窑子，对于得过且过的人来说。发了饷，不是花在吃喝上，便往往花在女人上，在这方面。年永长去得不多，但也不是雏儿了。然而，他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一个家。

    成亲的这一年，他三十了。女人十八，家里虽然穷，却是正经老实的人家，长得虽然不是极漂亮的，但结实、勤快，不光能干家里的活，即便地里的事情，也全都会做。最重要的是，女人依赖他。

    年永长最喜欢她的笑。

    这一次出门前，女人已经有了身孕。出征前，女人在哭，他坐在房间里，没有任何办法——没有更多要交代的了。他曾经想过要跟妻子说他当兵时的见闻，他见过的死亡，在女真屠杀时被划开肚肠的女人，母亲死去后被活生生饿死的婴儿，他曾经也感到伤心，但那种伤心与这一刻想起来的感觉，截然不同。

    但他最终没有说。

    他是老兵了，见过太多死亡，也经历过太多的战阵，对于生死冲杀的这一刻，从不曾觉得奇怪。他的呐喊，只是为了在最危急的时候保持兴奋感，只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想起的是妻子的笑容。

    想活着。

    想回去。

    铁骑如潮水冲来——

    ……

    南面，延州城战场。

    罗业用力一刀，砍到了最后的还在抵抗的敌人，周围处处都是鲜血与烽烟，他看了看前方的种家军身影和大片大片投降的军队，将目光望向了北面。

    攻打言振国，自己这边接下来的是最轻松的工作，视野那头，与女真人的碰撞，该要开始了……

    ……

    怒涛正在碰撞蔓延。

    砰——

    高速冲锋的骑兵撞上盾牌、枪林的声音，在近处听起来，恐怖而诡异，像是巨大的山丘崩塌，不断地朝人的身上砸来。个人的呐喊在沸腾的声浪中戛然而止，然后形成惊人的冲势和碾压，有的血肉化成了糜粉，战马在碰撞中骨骼迸裂，人的身体飞起在空中，盾牌扭曲、破裂，撑在地上的铁棒推起了石块和泥土，开始滑动。

    两千人的阵列与七千骑兵的冲撞，在这一瞬间，是惊人可怖的一幕，前排的战马硬生生的撞死了，后排还在不断冲上来，呐喊终于爆发成一片。有些地方被推开了口子。在这样的冲势下，新兵姜火是首当其冲的一员，在歇斯底里的呐喊中，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从前方撞过来了，他的身体被破碎的盾牌拍过来，不由自主地往后飞出去，然后是战马沉重的身体挤在了他的身上，轰的一声，他被压在了战马的下方，这一刻，他已经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巨大的力量继续从上方碾压过来，在重压的最下方，他的身体扭曲了，四肢折断、五脏破裂。脑中闪过的，是在小苍河中的，母亲的脸。

    战马和人的尸体在几个破口的冲撞中几乎堆积起来，粘稠的血液四溢，战马在悲鸣乱踢，有的女真骑士掉落人堆，爬起来想要劈砍，然而随后便被长枪刺成了刺猬，女真人不断冲来，而后方的黑旗士兵。用力地往前方挤来！

    生命或者漫长，或者短暂。更北面的山坡上，完颜娄室率领着两千骑兵，冲向黑旗军的前阵阵列。许许多多本该漫长的生命。在这短暂的一瞬间，抵达终点。

    无数的线断了。

    完颜娄室冲在了第一线，他与身边的亲卫在黑旗军军阵中破开了一道口子，奋勇砍杀。他不光用兵厉害，也是金人军中最为悍勇的将领之一。早些年金人军队不多时，便常常冲杀在第一线，两年前他率领军队攻蒲州城时，武朝军队固守，他便曾籍着有防御措施的云梯登城，与三名亲卫在城头悍勇厮杀，最终在城头站稳脚跟攻破蒲州城。

    亲自率兵冲杀，代表了他对这一战的重视。

    剧烈的冲撞还在继续，有的地方被冲开了，然而后方黑旗士兵的拥挤犹如坚硬的礁石。枪兵、重锤兵前推，人们在呐喊中厮杀。人群中，陈立波昏昏沉沉地站起来，他的口鼻里有血，左手往右手刀柄上握过来，竟然没有力量，扭头看看，小臂上隆起好大一截，这是骨头断了。他摇了摇头，身边人还在抵抗。于是他吸了一口气，举起钢刀。

    “盾牌在前！朝我靠拢——”

    连队的人靠过来，组成新的阵列。战场上，女真人还在冲撞。阵列小，犹如一片片的礁石，骑阵大，犹如海潮，在正面的冲撞间，侧翼已经蔓延过去。开始往中央延伸，不久之后，他们就要覆盖整个战场。

    他们在等待着这支军队的崩溃。

    这是生命与生命毫无花俏的对撞，退后者，就将获得全部的死亡。

    在过往的无数次战斗中，没有多少人能在这种平等的对撞里坚持下来，辽人不行，武朝人也不行，所谓精兵，可以坚持得久一点点。这一次，或也不会有太多的例外。

    蔓延过来的骑兵已经以飞快的速度冲向中阵了，山坡震动，他们要那孔明灯，要这眼前的一切。秦绍谦拔出了长剑：“随我冲锋——”

    战场侧翼，韩敬带着骑兵冲杀过来，两千骑兵的怒潮与另一支骑兵的怒潮开始碰撞了。

    厮杀延伸往眼前的一切，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潮水中抵抗的黑旗军，犹自岿然不动。

    “挡住——”

    “来啊，女真杂碎——”

    “不退！不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呐喊或坚决或愤怒或悲怆，燃烧成一片，重锤砸上了铁毡，重锤不断地砸上铁毡，在夜空下爆炸。

    延州城侧翼，正准备收拢军队的种冽陡然间回过了头，那一边，紧急的烟火升上天空，示警声忽然响起来。

    “女真攻城——”

    在对着黑旗军发动最强攻势的一刻，完颜娄室这位女真战神，同样对延州城落子将军了。

    ************

    小苍河谷地，星空澄净若长河，宁毅坐在院子里树桩上，看这星空下的景象，云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能看得出来，他心中的不平静。

    云竹握住了他的手。

    “打仗了。”宁毅轻声说道。

    “嗯。”云竹轻轻地点头。

    ……

    同一时刻，距离延州战场数里外的山岭间，一支军队还在以急行军的速度飞快地向前延伸。这支军队约有五千人，同样的黑色旗帜几乎溶入了黑夜，领军之人乃是女子，身着黑色斗篷，面戴獠牙铜面，望之可怖。

    青木寨能够动用的最后有生力量，在陆红提的带领下，切向女真大军的后路。途中遇上了无数从延州溃败下来的军队，其中一支还呈建制的队伍几乎是与他们迎面遇上，然后像野狗一般的落荒而逃了。

    逃跑之中，言振国从马上摔落下来，没等亲卫过来扶他，他已经从路上连滚带爬地起身，一面往后走，一面回望着那军队消失的方向：“黑旗军、又是黑旗军……”

    幕僚匆匆靠近：“他们也是往延州去的，遇上完颜娄室，难有幸理……”

    “……没错，没错。”言振国愣了愣，下意识地点头。这个晚上，黑旗军发疯了，在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恍然有黑旗军想要吞下女真西路军的感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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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〇七章 凛锋（一）

    八月底了，秋日的末尾，天气已渐渐的转凉，落叶的树大片大片的黄了叶子，在漫漫漠漠的秋风里，让山河变了颜色。

    武朝的河山，也确实在变着颜色。

    这是英雄豪杰辈出的年月，黄河两岸，无数的朝廷军队、武朝义军前仆后继地参与了对抗女真侵略的战斗，宗泽、红巾军、八字军、五马山义军、大光明教……一个个的人、一股股的力量、英雄与侠士，在这混乱的大潮中做出了自己的抗争与牺牲。

    在宗辅、宗弼大军攻破应天后，这座古城已惨遭屠戮犹如鬼城，宗泽去世后不久，汴梁也再度破了，黄河南北的义军失去统制，以各自的方式选择着抗争。中原各地，虽然反抗者不断的涌现，但女真人统治的区域仍然不断地扩大着。

    更多的平民选择了南逃，在由北往南的主要路途上，每一座大城都渐渐的开始变得人满为患。这样的逃难潮与偶尔冬季爆发的饥荒不是一回事情，人数之多、规模之大，难以言喻。一两个城市消化不下，人们便继续往南而行，承平已久的江南等地，也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了战争来袭的阴影与天地动荡的战栗。

    扬州城，此时是建朔帝周雍的临时行在。俗话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此时的扬州城，乃是江南之地首屈一指的繁华所在，名门汇聚、富商云集，青楼楚馆，比比皆是。唯一遗憾的是，扬州是文化之江南，而非地域之江南，它实际上，还位于长江北岸。

    周雍离开应天时，原本想要渡江回江宁，然而身边的人力阻，道皇帝离了应天也就罢了，若是再渡长江，势必士气尽失，周雍虽嗤之以鼻，但最终拗不过这些阻拦，选了正位于长江北岸的扬州落脚。

    这地方虽然不是早已熟悉的江宁，但对于周雍来说，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在江宁便是个闲散胡来的王爷，待到登基去了应天，皇帝的位子令他枯燥得要死，每日在后宫玩弄一下新的妃子，还得被城中人抗议，他下令杀了煽动民意的陈东与欧阳澈，来到扬州后，便再无人敢多说话，他也就能每日里尽情体会这座城市的青楼繁华了。

    及至八月底，被推举上位的周雍每日里在行宫寻欢，又让宫外的小官进贡些民间女子，玩得不亦乐乎。对于政事，则大多交给了朝中有拥立之功的黄潜善、汪伯彦、秦桧等人，美其名曰无为而治。这天君武跑到宫中来闹，急吼吼地要回江宁，他红着眼睛赶跑了周雍身边的一众女子，周雍也颇为无奈，摒退左右，将儿子拉到一边诉苦。

    “你想回江宁，朕当然知道，为父何尝不想回江宁。你如今是太子，朕是皇帝，当初过了江，如今要回去，谈何容易。这样，你帮为父想个主意，如何说服那些大臣……”

    “父皇您只想回去避战！”君武红了眼睛，瞪着面前身着黄袍的父亲，“我要回去继续格物研究！应天没守住，我的东西都在江宁！那热气球我就要研究出来了，如今天下危亡，我没有时间可以等！而父皇你、你……你每日只知饮酒作乐，你可知外头已经成什么样子了？”

    “朕哪有不知？朕想要御驾亲征，君武你觉得如何啊？”周雍的目光严肃起来，他胖墩墩的身子，穿一身龙袍，眯起眼睛来，竟隐约间颇有些威严之气，但下一刻，那威严就崩了，“但实际上打不过啊，君武你说朕只知避战，朕不避战，带人出去，立马被抓走！那些兵油子什么样，那些大臣怎么样，你以为为父不知道？可比起他们来，为父就懂打仗了？懂跟他们玩那些弯弯道道？”

    “……”

    “你爹我！在江宁的时候是拿锤子砸过人的脑袋，砸烂以后很吓人的，朕都不想再砸第二次。朝堂的事情，朕不懂，朕不插手，是为了有一天事情乱了，还可以拿起锤子砸烂他们的头！君武你自小聪明，你玩得过他们，你就去做嘛，为父帮你撑腰，你皇姐也帮你，你……你就懂怎么做？”

    君武红着眼睛不说话，周雍拍拍他的肩膀，拉他到花园一侧的湖边坐下，皇帝胖墩墩的，坐下了像是一只熊，耷拉着双手。

    “你爹从小，就是当个闲散的王爷，学堂的师父教，家里人指望，也就是个会吃喝玩乐的王爷。忽然有一天，说要当皇帝，这就当得好？我……朕不愿意插手什么事情，让他们去做，让君武你去做，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呢？”

    他摊了摊手：“天下是什么样子，朕知道啊，女真人这么厉害，谁都挡不住，挡不住，武朝就要完了。君武，他们这样打过来，为父……也是很怕的。你要为父往前面去，为父又不懂领兵，万一两军交战，这帮大臣都跑了，朕都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跑。为父想啊，反正挡不住，我只能往后跑，他们追过来，为父就往南。我武朝现在是弱，可毕竟两百年底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真有英雄出来……总该有的吧。”

    君武低下头：“外面已经人满为患了，我每日里赈灾放粮，看见他们，心里不舒服。女真人已经占了黄河一线，打不败他们，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打过来的。”

    “嗯。”周雍点了点头。

    “我心里急，我现在知道，当初秦爷爷他们在汴梁时，是个什么心情了……”

    “嗯……”周雍又点了点头，“你那个师父，为了这个事情，连周喆都杀了……”

    “他……”

    “唉，为父只是想啊，为父也未必当得好这个皇帝，会不会就有一天，有个那样的人来，把为父也杀了。”周雍又拍拍儿子的肩膀，“君武啊，你若见到那样的人，你就先拉拢重用他。你从小聪明，你姐也是，我原本想，你们聪明又有何用呢，将来不也是个闲散王爷的命，本想叫你蠢一些，可后来想想，也就放任你们姐弟俩去了。这些年，为父未有管你，可是将来，你也许能当个好皇帝。朕登位之时，也就是这样想的。”

    父子俩一直以来交流不多，此时听周雍说了这掏心掏肺的一番话，君武的怒气却是上不来了。过得片刻，周雍问道：“含微的病还好吧。”

    君武摇了摇头：“尚不见好。”他迎娶的正室名叫李含微，江宁的望族之女，长得漂亮，人也知书达理，两人成亲之后，还算得上相敬如宾。只是随着君武一路上京，又匆匆回来扬州，这样的旅程令得女人就此病倒，到如今也不见好，君武的烦心，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此。

    “女人如衣服，你不必太过伤心了。”

    皇帝挥了挥手，说出句安慰的话来，却是分外混账。

    有了这几番对话，君武已经没法在父亲这边说什么了。他一路出宫，回到府中时，一帮和尚、巫医等人正在府里咪咪哞哞地烧香点烛群魔乱舞，想起瘦得皮包骨头的妻子，君武便又愈发心烦，他便吩咐车驾再次出去，穿过了依旧显得繁华精致的扬州街道，秋风飒飒，路人匆匆，如此去到城墙边时，便开始能看到难民了。

    登上城楼，城外密密麻麻的便都是难民。夕阳西下，城池与河山都显得壮丽，君武心中却是愈发的难受。

    他这些时日以来，见到的事情已越来越多，如果说父亲接皇位时他还曾意气风发，如今许多的想法便都已被打破。一如父皇所说，那些大臣、军队是个什么样子，他都清楚。然而，即便自己来，也不见得比这些人做得更好。

    自己毕竟只是个才刚刚见到这片天地的年轻人，如果傻一点，或许可以意气风发地瞎指挥，正是因为多少看得懂，才知道真正把事情接到手上，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有多么的复杂。他可以支持岳飞等将领去练兵，然而若再进一步，就要触及整个庞大的体系，做一件事，或许就要搞砸三四件。自己即便是太子，也不敢乱来。

    几年前秦爷爷与老师他们在汴梁，遇上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事情。这看似平安的城池，实已摇摇欲坠。天要倾地要崩了，这片大地，就像是躺在床上皮包骨头的妻子，欲挽天倾而无力，眼看着厄运的到来。他站在这城头，陡然间掉下了眼泪。

    不久之后，女真人便攻破了徐州这道通往扬州的最后防线，朝扬州方向碾杀过来。

    而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西北方向，华夏军与女真西路军的对阵，还在激烈地进行。

    范弘济骑着马，奔行在崎岖的山道上，虽然风尘仆仆，但身上的使臣官服，还未有太过凌乱。

    在华夏军与女真人开战以后，这是他最后一次代表金国出使小苍河。

    虽然战争已经打响，但强者的谦卑，并不丢人。当然，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华夏军的出手，确实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强悍。

    时间回到八月二十五这天的晚上，华夏黑旗军与完颜娄室亲率的女真精骑展开了对阵，在上万女真骑兵的正面冲击下，同样数目的黑旗步兵被淹没下去，然而，他们未曾被正面推垮。大量的军阵在强烈的对冲中依然保持了阵型，一部分的防御阵型被推开了，然而在片刻之后，黑旗军的士兵在呐喊与厮杀中开始往旁边的同伴靠拢，以营、连为建制，再度组成坚固的防御阵。

    当炮声开始陆续响起时，防御的阵型甚至开始推进，主动的切割和挤压女真骑兵的前进路线。而女真人——或者说是完颜娄室——对战场的敏锐在此时展露了出来，三支骑兵分队几乎是贴着黑旗军的军列，将他们作为背景，直冲拥有大炮的黑旗中阵，中阵在秦绍谦的指挥下结阵做出了顽强的抵抗，薄弱之处一度被女真骑兵凿开，但终于还是被补了上去。

    一击未能得手的女真骑兵开始迅速地冲凿，脱离战场，在完颜娄室的指挥下，战场东侧一度出现激烈到极点的厮杀，犹如两个巨大石碾的碰撞，然而在炮兵推进至此前，完颜娄室也已将冲阵的女真骑兵尽量拧成一股，在保持巨大箭矢威慑力的情况下脱离战场，随后环绕战场抛洒箭雨，逼退韩敬后，朝着延州城的北面冲杀过去。

    这仅仅是一轮的厮杀，其对冲之凶险激烈、战斗的强度，大到令人咋舌。在短短的时间里，黑旗军表现出来的，是巅峰水准的阵型协作能力，而女真一方则是表现出了完颜娄室对战场的高度敏锐以及对骑兵的驾驭能力，在即将陷入泥潭之时，迅速地收拢大队，一面压制黑旗军，一面命令全军在冲杀中撤出黏着区。黑旗军的炮阵在对付这些看似松散实则目标一致的骑兵时，甚至没有能造成大规模的伤亡——至少，那伤亡比之对冲厮杀时的死人是要少得多的。

    真正对女真骑兵造成影响的，首先自然是正面的冲突，其次则是军队中在流水线支持下大规模装备的强弩，当黑旗军开始守住阵型，近距离以弩弓对骑兵发动射击，其战果绝对是令完颜娄室感到肉疼的。

    而在这持续时间不久的、激烈的碰撞之后，原本摆出了一战便要覆灭黑旗军姿态的女真骑兵未有丝毫恋战，径直冲向延州城。此时，在延州城西北面，完颜娄室安排的早已撤离的步兵、辎重兵所组成的军阵，已经开始趁乱攻城。

    不久之后，红提率领的军队也到了，五千人投入战场，截杀女真步兵后路。完颜娄室的骑兵赶到后，与红提的军队展开厮杀，掩护步兵逃离，韩敬率领的骑兵衔尾追杀，不多久，华夏军大队也追逐过来，与红提军队汇合。

    汇合了步兵的女真精骑无法快速撤离，华夏军的追赶则一步不慢，这个夜里，持续大半晚的追逐和撕咬就此展开了。在长达三十余里的崎岖路程上，双方以强行军的形式不断追逃，女真人的骑队不断散出，籍着速度对华夏军进行骚扰，而华夏军的列阵效率令人咋舌，骑兵突出，试图以任何形式将女真人的骑兵或步兵拉入鏖战的泥沼。

    在这样的黑夜中行军、作战，双方皆有意外发生。完颜娄室的用兵天马行空，偶尔会以数支骑兵远距离撕扯黑旗军的队伍，对这边一点点的造成伤亡，但黑旗军的咄咄逼人与步骑的配合同样会令得女真一方出现左支右拙的情况，几次小规模的对杀，皆令女真人留下十数乃是数十尸体。

    如此追逐大半晚，双方疲惫不堪，在延州西北一处黄果岭间相距两三里的地方扎下工事休息。到得第二天上午，还未睡好，便见黑旗军又将炮阵推向前方，女真人列阵起来时，黑旗军的队伍，已再度推过来了。完颜娄室指挥大军绕行，随后又以大规模的骑兵与对方打过了一仗。

    此后两日，彼此之间转进摩擦，冲突不断，一个拥有的是惊人的纪律和协作能力，另一个则拥有对战场的敏锐掌控与几臻化境的用兵指挥能力。两支部队便在这片土地上疯狂地碰撞着，犹如重锤与铁毡，彼此都凶残地想要将对方一口吞下。

    面对着几乎是天下第一的军队，天下第一的将领，黑旗军的应对凶悍至此。这是所有人都不曾料到过的事情。

    回想起几次出使小苍河的经历，范弘济也从不曾想到过这一点，毕竟，那是完颜娄室。

    快要到达小苍河的时候，天空之中，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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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〇八章 凛锋（二）

    秋雨哗啦啦的下，拍落山间的黄叶枯草，卷入溪流河水当中，汇成冬日到来前最后的激流。

    从半山腰上朝下方望去，小苍河在这片秋雨里显得平静，零次栉比但多少显得有些单调的房屋，笔直与整齐的街道，行走在街道间的路人，空荡无人的练兵场。山水注入河中，大雨在水库的水面上泛起涟漪。范弘济看着这一切，想起在进山的口子那大坝一侧轰鸣如雷响的放水声，热闹而又单调。

    这次的出使，难有什么好结果。

    在进山的时候，他便已知道，原本被安排在小苍河附近的女真细作，已经被小苍河的人一个不留的悉数清理了。这些女真细作在事先虽可能未料到这点，但能够一个不留地将所有细作清理掉，足以证明小苍河为此事所做的诸多准备。

    范弘济在小苍河士兵安排的房间里洗漱完毕、整理好衣冠，随后在士兵的引导下撑了伞，沿山路上行而去。天空昏暗，大雨之中时有风来，临近半山腰时，亮着暖黄灯火的小院已经能看到了。名叫宁毅的书生在屋檐下与妻儿说话，看见范弘济，他站了起来，那妻子笑笑地说了些什么，拉着孩子转身回房。宁毅看着他，摊了摊手：“范使者，请进。”

    这一次的见面，与先前的哪一次都不同。

    虽然宁毅还是带着微笑，但范弘济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正在下雨的空气中气氛的变化，对面的笑容里，少了很多东西，变得更为深邃复杂。在先前数次的来往和谈判中，范弘济都能在对方看似平静从容的态度中感受到的那些企图和目的、隐约的迫切，到这一刻，已经完全消失了。

    范弘济不是谈判场上的生手，正是因为对方态度中那些隐隐约约蕴含的东西，让他感觉这场谈判仍旧存在着突破口，他也深信自己能够将这突破口找到，但直到此刻，他心底才有“果然如此”的心境陡然沉了下来。

    他站在雨里，不再进去，只是抱拳行礼：“若是可能，还希望宁先生可以将原本安排在谷外的女真弟兄还回来，如此一来，事情或还有转圜。”

    宁毅站在屋檐下看着他，背负双手，然后摇了摇头：“范使者想多了，这一次，我们没有特地留下人头。”

    目光朝远处转了转，宁毅直接转身往房间里走去，范弘济微微愣了愣，片刻后，也只能跟随着过去。还是那个书房，范弘济环顾了几眼：“往日里我每次过来，宁先生都很忙，如今看来倒是清闲了些。只是，我估计您也清闲不久了。”

    “请坐。偷得浮生半日闲，人生本就该忙忙碌碌，何必计较那么多。”宁毅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写字，“既然范使者你来了，我趁着清闲，写副字给你。”

    “宁先生打败西夏，据说写了副字给西夏王，叫‘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西夏王深以为耻，据说每日挂在书房，以为激励。宁先生莫非也要写副气人的字，让范某带回去？气一气我金国朝堂的诸位大人？”

    “绝非如此，范使者想多了。”

    宁毅笑了笑，范弘济坐在椅子上，看着写字的宁毅：“普天之下，难有能以对等兵力将娄室大帅正面逼退之人。延州一战，你们打得很好。”

    “华夏军的阵型配合，将士军心，表现得还不错。”宁毅理了理毛笔，“完颜大帅的用兵能力出神入化，也令人佩服。接下来，就看谁会死在这片古原上吧。”

    “华夏军非得做到这等程度？”范弘济蹙了蹙眉，盯着宁毅，“范某一直以来，自认对宁先生，对小苍河的诸位还不错。几次为小苍河奔走，谷神大人、时院主等人也已改变了主意，不是不能与小苍河诸位共享这天下。宁先生该知道，这是一条绝路。”

    “嗯，多半如此。”宁毅点了点头。

    “那是为何？”范弘济看着他，“既然宁先生已不打算再与范某绕圈子、装糊涂，那不管宁先生是否要杀了范某，在此之前，何不跟范某说个清楚，范某就是死，也好死个明白。”

    宁毅沉默了片刻：“因为啊，你们不打算做生意。”

    “岂非一直在谈？”

    “华夏之人，不投外邦，这个谈不拢，怎么谈啊？”

    范弘济笑了起来，霍然起身：“天下大势，便是如此，宁先生可以派人出去看看！黄河以北，我金国已占大势。此次南下，这大片江山我金国都是要的。据范某所知，宁先生也曾说过，三年之内，我金国将占长江以北！宁先生并非不智之人，莫非想要与这大势作对？”

    他顿了顿：“然则，宁先生也该知道，此占非彼占，对这天下，我金国自然难以一口吞下，适逢乱世，枭雄并起乃理所当然之事。我方在这天下已占大势，所要者，首先不过是堂堂名分，如田虎、折家众人归顺我方，只要口头上愿意服软，我方并未有丝毫为难！宁先生，范某斗胆，请您想想，若然长江以北——不，哪怕黄河以北全都归顺我大金，您是大金上头的人，小苍河再厉害，您连个软都不服，我大金真的有丝毫可能让您留下吗？”

    “大丈夫能屈能伸，真要成大事，有时候便不得不承认，形势比人强。宁先生，出使之初，范某对小苍河多有不了解的地方，但这次，却是真心诚意想要促成此事，此乃北地山河，如今宗辅王子已下应天，正攻徐州，宗翰元帅破汴梁，黄河以北，谁也撑不住的！您只要点头，表示愿意归顺，其余的，都好商量，几年之内，我金国不会管束于你，几年之后，未必我俩不会成为朋友。给您自己一条路，也给这山谷中的众人，谷外的英雄一条路。”

    范弘济语气诚恳，此时再顿了顿：“宁先生可能不曾了解，娄室元帅最敬英雄，华夏军在延州城外能将他逼退，打个平手，他对华夏军，也必然只有看重，绝不会嫉恨。这一战之后，这个天下除我金国外，您是最强的，黄河以北，您最有可能起来。宁先生，给我一个台阶，给谷神大人、时院主一个台阶，给宗翰元帅一个台阶。再往前走，真的没有路了。范某肺腑之言，都在这里了。”

    他伸出一只手，偏头看着宁毅，确实诚恳已极。宁毅望着他，搁下了笔。

    “……说有一个人，叫做刘谌，三国时刘禅的儿子。”范弘济诚恳的目光中，宁毅缓缓开口，“他留下的事情不多，景耀六年，邓艾率兵打到成都，刘禅决定投降，刘谌力阻。刘禅投降之后，刘谌来到昭烈庙里痛哭后自杀了。”

    他语气平淡，也没有多少抑扬顿挫，微笑着说完这番话后，房间里沉默了下来。过得片刻，范弘济眯起了眼睛：“宁先生说这个，莫非就真的想要……”

    “不可以吗？”

    “我以为宁先生是个聪明人……您可以为其它原因，至少，不会为了这个……”

    “聪明人……”宁毅笑着，喃喃念了一遍，“聪明人又如何呢？女真南下，黄河以北确实都沦陷了，然而视死如归者，范使者莫非就真的没有见过？一个两个，哪一天都有。这世上，很多东西都可以商量，但总有些是底线，范使者来的第一天，我便已经说过了，华夏之人，不投外邦。你们金国确实厉害，一路杀下去，难有能阻挡的，但底线就是底线，即便长江以北全都给你们占了，所有人都归附了，小苍河不归附，也仍是底线。范使者，我也很想跟你们做朋友，但您看，做不成了，我也只好送给你们谷神大人一幅字，听说他很喜欢汉学——可惜，墨还未干。”

    范弘济没有看字，只是看着他，过得片刻，又偏了偏头。他目光望向窗外的阴雨，又斟酌了许久，才终于，极为艰难地点头。

    “我明白了……”他有些干涩地说了一句，“我在外头打听过宁先生的名号，武朝这边，称你为心魔，我原以为你就是机智百出之辈，然而看着华夏军在战场上的风格，根本不是。我原有疑惑，如今才知道，乃是世人缪传，宁先生，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也该是如此，否则，你也不至于杀了武朝国君，弄到这副田地了。”

    宁毅笑了笑：“范使者又误会了，战场嘛，正面打得过，阴谋诡计才有用的余地，若是正面连打的可能性都没有，用阴谋诡计，也是徒惹人笑罢了。武朝军队，用阴谋诡计者太多，我怕这病未断根，反倒不太敢用。”

    房间里便又沉默下来，范弘济目光随意地扫过了桌上的字，看到某处时，目光陡然凝了凝，片刻后抬起头来，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宁先生，小苍河里，不会再有活人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你在这里的家人，都不可能活下去了，无论是娄室元帅还是其他人来，这里的人都会死，你的这个小地方，会变成一个万人坑，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范弘济大步走出院落时，整个山谷之中秋雨不歇，延延绵绵地落向天际。他走回暂居的客房，将宁毅写的字摊开，又看了一遍，拳头砸在了桌子上，脑中响起的，是宁毅最后的说话。

    “不，范使者，我们可以打赌，这里一定不会变成万人坑。这里会是十万人坑，百万人坑。”

    ——诗拿去，人来吧。

    纸上，墨迹未干。

    ……

    君臣甘屈膝，一子独悲伤。

    ……

    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

    ……

    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苍。

    ……

    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小小的谷地里，范弘济只觉得兵戈与生死的气息冲天而起。此时他也不知道这姓宁的算是个聪明人还是傻子，他只知道，这里已经变成了不死不休的地方。他不再有谈判的余地，只想要早早地离去了。

    *************

    历史，往往不会因普通人的参与而出现变化，但历史的变化，又往往是因为一个个普通人的参与而出现。

    卓永青踩着泥泞的步子爬上山坡的道路时，胸口还在痛，前后左右的，连队里的同伴还在不断地爬上来，班长毛一山站在雨里抹了抹已沾了不少泥泞的脸颊，然后吐了一口口水：“这鬼天气……”

    不远处，一连的连长，外号罗疯子的罗业因为不小心摔了一跤，此时浑身泥人一般，更是狼狈。有人在雨里喊：“现在往哪里走？”

    这也是众人的疑问，罗业扶着腿喘息了片刻，指向前方：“往前！追上大队！”

    “往前哪里啊，罗疯子。”

    “……总之先往前！”

    阴冷的大雨漫天，浸得人浑身发冷。这里已是庆州地界，华夏军与女真西路军的大战，还在一刻不停地进行着。

    这场大战的最初两天，还算得上是完整的追逃对峙，华夏军依靠顽强的阵型和高昂的战意，试图将带了步兵累赘的女真大军拉入正面作战的泥沼，完颜娄室则以骑兵骚扰，且战且退。这样的情况到得第三天，各种激烈的摩擦，小规模的战争就出现了。

    完颜娄室以最小规模的骑兵在各个方向上开始几乎全天不停地对华夏军进行骚扰，华夏军则在骑兵护航的同时，死咬对方步兵阵，半夜时分，也是轮番地将炮兵阵往对方的营地推。这样的战法，熬不死对方的骑兵，却能够始终让女真的步兵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威慑不仅仅是威慑，好几次的摩擦交火，高强度的对阵几乎就变成了大规模的冲锋，但最终都被完颜娄室虚晃一枪脱离。这样的战况，到得第三天，便开始有意志力的煎熬在内了。华夏军每天以轮番休息的形式保存体力，女真人也是骚扰得极为艰难，对面不是没有骑兵，而且阵型如龟壳，一旦开始冲锋，以强弩射击，己方骑兵也很难保证无损。这样的战斗到得第四第五天，整个西北的形式，都在悄然出现变化。

    种家的军队携带辎重粮草追上来了，延州等各地，开始大规模地煽动抗金作战。华夏军对女真军队每一天的威逼，都能让这把火焰燃得更旺。而完颜娄室也开始派人召集各地归附者往这边靠拢，包括在观望的折家，使者也已经派出，就等着对方的前来了。

    人们纷纷而动的时候，中央战场每边两万余人的摩擦，才是最为激烈的。完颜娄室在不断的转移中已经开始派兵试图打击黑旗军后方、要从延州城过来的辎重粮草部队，而华夏军也已经将人手派了出去，以千人左右的军阵在各处截杀女真骑队，试图在山地上将女真人的触手截断、打散。

    几天以来，每一次的战斗，无论规模大小，都紧张得令人咋舌。昨天开始下雨，入夜后陡然遭遇的战斗尤其激烈，罗业、渠庆等人率领队伍追杀女真骑队，最后变成了延绵的乱战，不少人都脱离了队伍，卓永青在战斗中被女真人的战马撞得滚下了山坡，过了许久才找到同伴。此时还是上午，偶尔还能遇上散碎在附近的女真伤者，便冲过去杀了。

    一群人慢慢地汇集起来，又费了不少力气在周围寻找，最终聚集起来的华夏军军人竟有四五十之数，可见昨晚情况之混乱。而爬上了这片山坡，这才发现，他们迷路了。

    华夏军的前进，主要还是以女真部队为目标，盯住他们一天，西北反女真的气势就会越强。但完颜娄室用兵飘忽，昨夜的一场大战，自己这些人落在战场的边缘，女真人到底会往哪边转进，华夏军会往哪里追赶，他们也说不清楚了。

    略作停留，众人决定，还是按照之前的大方向，先向前。总之，出了这片泥泞的地方，把身上弄干再说。

    于是，大雨延绵，一群泥黄色的人，便在这片山道上，往前方走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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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〇九章 凛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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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三十，西北大地。

    秋末时节的雨下起来，绵绵陌陌的便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大雨下是荒山，矮树衰草，流水淙淙，偶尔的，能见到倒伏在地上的尸体。人或者战马，在淤泥或草丛中，永远地停下了呼吸。

    昨夜混乱的战场，厮杀的轨迹由北往南延伸了十数里的距离，实际上则不过是两三千人遭遇后的冲突。一路不依不饶地杀下来，如今在这战场偏处的尸首，都还无人打理。

    一行四十三人，由南往北过来。路上捡了四匹伤马，驮了当中的四名伤员，途中见到尸体时，便也分出人收取搜些东西。

    肆流的雨水早已将全身浸得湿透，空气阴冷，脚上的靴子嵌进道路的泥泞里，拔出时费尽了力气。卓永青早将那鞋挂在了脖子上，感受着胸口隐隐的疼痛，将一小块的行军干粮塞进嘴里。

    “噗……你说，我们现在去哪里？”

    落下的大雨最是烦人，一面前行一面抹去脸上的水渍，但不片刻又被迷了眼睛。走在旁边的是战友陈四德，正在摆弄身上的弩弓，许是坏了。

    “昨晚是从什么地方杀过来的，便回什么地方吧。”陈四德看了看前方，“照理说，应该还有人在那边等着。”

    “金狗会不会也派了人在那边等？”

    “……难说。”陈四德犹豫了一下，手中的弩弓用力一拉，只听“啪”的一声，散碎掉了。卓永青道：“去拿把好的吧。”便蹲下来与他一道捡泥泞里的铁片、插销等物，弩弓中的这些东西，拿回去毕竟还有用。

    其余人等从旁边走过去，轻一脚重一脚，亦有与伤员搀扶着前行的。后头陡然传来大的响动，一道人影从马背上掉落下来，啪的溅起了泥水，牵马的人停下来，后头也有人跑过去，卓永青抹了抹眼睛上的水滴：“是陆石头……”

    此时，前前后后的众人都已经停了下来，看着那正扶起泥水中人影的战友，那战友身体定了片刻，回头望了半圈：“死了……陆石头……”

    有人动了动，队伍前段，渠庆走出来：“……拿上他的东西，把他放在路边吧。”

    “……要不要埋了他？”有人小声地问了一句。

    “没有时间。”渠庆说完这句，顿了顿，伸手往后面三匹马一指，“先找地方疗伤，追上大队，这边有我们，也有女真人，不太平。”

    众人照做了，他们拿走了陆石头的刀和盾牌、弓弩，将另一名伤势较重者扶上马背，盖上蓑衣，继续前行。

    依旧是灰蒙蒙阴沉沉的秋雨，四十余人沿泥泞前行，便要转过前方崎岖的山道。就在这银灰的天幕下，山道那边，二十余名身着女真军服的北地汉子也正沿着山道下来。由于土石遮挡，双方还未有看见对方。

    “……昨日夜里，大队应该尚未走散。我们杀得太急……我记得卢力夫死了。”

    “卢力夫……在哪里？”

    “不记得了，来的路上，金狗的战马……把他撞飞了。替我拿一下。”

    一面说话，陈四德一面还在摆弄手上的另一把弩弓，喝了一口水后，将他随身的藤编水壶递给了卓永青，卓永青接过水壶，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

    “撞飞了，不见得就死啊，我骨头可能被撞坏了，也没死。所以他可能……”

    话还在说，山坡上方陡然传来动静，那是人影的交手，弩弓响了。两道人影陡然从山上厮打着翻滚而下，其中一人是黑旗军这边的三名斥候之一，另一人则显然是女真探子。队列前方的道路转角处，有人陡然喊：“接战！”有箭矢飞过，走在最前方的人已经翻起了盾牌。

    这一瞬间，卓永青愣了愣，战栗感从脑后陡然升起来、炸开。他只迟疑了这一瞬，随后，猛地往前方冲去。他扔掉了手中的水壶，解下弩弓，将弩矢上弦拉好，身边已经有人更快地冲过去了。

    简单的几面盾在转眼间架起松散的阵列，对面弓箭飞来打在盾牌上，罗业提着刀在喊：“多少——”

    “二十——”

    “杀了他们！”

    道路的转角那头，有战马陡然冲了过来，直冲前方仓促形成的盾墙。一名华夏士兵被战马撞开，那女真人扑入泥泞当中，挥舞长刀劈斩，另一匹战马也已经冲了进来。那边的女真人冲过来，这边的人也已经迎了上去。

    罗业单手持刀在泥里走，眼看着冲过来的女真骑兵朝他奔来，脚下步伐未慢，握刀的单手转成双手，待到战马近身交错，步伐才突兀地停住，身体横移，大喝着斩出了一刀。

    “嚣张你娘——”

    那战马飙着鲜血飞滚出去，马上的女真人还未爬起，便被后方冲来的人以长矛刺死在地上。此时交战的冲突已经开始，人们在泥泞的道路与凶险的山坡上对冲拼杀，卓永青冲了上去，附近是拔刀朝着女真人挥斩的排长毛一山，泥水在奔跑中掀起来，那女真人躲过了挥斩，也是一刀杀来，卓永青挥起盾牌将那一刀挡了下来。

    毛一山越过盾牌又是一刀，那女真人一个翻滚再度躲过，卓永青便跟着逼上前去，正要举刀劈砍，那女真人腾挪之中砰的倒在了泥水里，再无动弹，却是脸上中了一根弩矢。卓永青回头一看，也不知道是谁射来的。此时，毛一山已经大喊起来：“抱团——”

    秋雨之中，凶险的厮杀转眼间变成了这片山道上的主题，卓永青与毛一山等人已经抱团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沾了粘稠的鲜血。不远处，罗业带着几个人是一个小团体，侵略性最强，侯五、渠庆等人又是一个团体，人数最多。这骤然的相遇，女真人凶狠已极，然而当华夏军的战士聚集起来，他们凶狠的猎杀也已占不到上风，片刻间便有数人倒下，鲜血在山坡上重又流淌起来。

    名叫潘小茂的伤兵躲在后方驮重伤者的战马边，守着七八把弩弓不时射箭偷袭，有时候射中马，有时候射中人。一名女真士兵被射伤了小腿，一瘸一拐地往山坡的下方跑，这下方不远的地方，便已是山涧的悬崖，名叫王远的战士举刀一路追杀过去，追到悬崖边时，罗业大喊：“回来！”然而已经晚了，山坡上土石滑动，他随着那女真人一同掉落了下去。

    战斗也不知持续了多久，有两名女真人骑马逃离，待到附近在没有能动的女真士兵时，卓永青喘着气陡然坐了下来，毛一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杀得好！”然而卓永青这次并未杀到人，他体力耗得多，主要也是因为胸口的伤势加大了体能的消耗。

    “检查人数！先救伤员！”渠庆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句，众人便都朝周围的伤者赶过去，罗业则一路跑到那悬崖边上，俯身往下看，当是想要找到一分侥幸的可能。卓永青吸了几口气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去查看伤者。他往后头走过去时，发现陈四德已经倒在一片血泊中了，他的喉咙上中了一箭，直直地穿了过去。

    卓永青的脑子里嗡的响了响。这当然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但连日以来，陈四德并非是他第一个眼看着死去的同伴和朋友了。目睹这样的死亡，堵在心中的其实不是伤心，更多的是重量。那是活生生的人，往日里的来往、说话……陈四德擅长手工，往日里便能将弩弓拆来拆去，坏了的往往也能亲手修好，泥水中那个藤编的水壶，内里是皮袋，极为精美，据说是陈四德参加华夏军时他娘给他编的。很多的东西，戛然而止后，似乎会陡然压在这一瞬间，这样的重量，让人很难直接往肚子里咽下去。

    然而，无论是谁，对这一切又必须要咽下去。死人很重，在这一刻又都是轻的，战场上无时无刻不在死人，在战场上沉湎于死人，会耽误的是更大的事。这极轻与极重的矛盾就这样压在一起。

    卓永青的眼睛里酸楚翻滚，有东西在往外涌，他扭头看周围的人，罗疯子在悬崖边站了一阵，扭头往回走，有人在地上救人，不断往人的胸口上按，看起来冷静的动作里夹杂着一丝疯狂，有的人在死者旁边检查了片刻，也是怔了怔后，默默往旁边走，侯五扶起了一名伤者，朝周围大喊：“他还好！绷带拿来——药拿来——”

    卓永青捡起地上那只藤编水壶，挂在了身上，往一旁去帮助其他人。一番折腾之后点清了人数，生着尚余三十四名，其中十名都是伤者——卓永青这种不是刀伤影响战斗的便没有被算进去。众人准备往前走时，卓永青也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要不要……埋了他们……”

    他看着被摆在路边的尸体。

    “……没有时间。”罗业这样说了一句，随后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指向下面，“要不，把他们扔到下面去吧。”

    “好。”渠庆点了点头，首先往尸体走了过去，“大家快一点。”

    他们将路边的八具尸体扔进了深涧里，然后继续前行。他们原本是打算沿着昨晚的原路返回，然而考虑到伤者的情况，这一路上不光会有自己人，也会有女真人的情况，便干脆找了一处岔路下去，走出几里后，将轻重伤者暂时留在了一处悬崖下相对隐蔽的山坳里，安排了两人看顾。

    “你们不能再走了。”渠庆跟这些人道，“就算过去了，也很难再跟女真人对阵，现在要么是我们找到大队，然后通知种家的人来接你们，要么我们找不到，晚上再转回来。”

    留下这十二人后，卓永青等二十二人往昨晚接战时的地点赶过去，路上又遇上了一支五人的女真小队，杀了他们，折了一人，途中又汇合了五人。到得昨夜仓促接战的山头小树林边，只见大战的痕迹还在，华夏军的大队，却显然已经咬着女真人转移了。

    二十六人冒着危险往树林里探了一程，接敌后匆忙撤退。此时女真的散兵显然也在光顾这里，华夏军强于阵型、配合，这些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女真人则更强于野外、林间的单兵作战，固守在这里等待同伴或许算是一个选择，但实在太过被动，渠庆等人合计一番，决定还是先回去安顿好伤员，然后再估算一下女真人可能去的位置，追赶过去。

    这一来一回，又是泥泞的雨天，到接近那处山坳时，只见一具尸体倒在了路边，身上几乎插了十几根箭矢。这是他们留下照顾伤员的战士，名叫张贵。众人陡然间紧张起来，提起警惕赶往那处山坳。

    已然晚了。

    山坳里到处都是血腥气，尸体密布一地，一共是十一具华夏军人的尸体，各人的身上都有箭矢。很显然，女真人来时，伤员们摆开盾牌以弩弓射击做出了抵抗，但最终还是被女真人射杀了，山坳最里处，四名不易动弹的重伤员是被华夏军人自己杀死的，那名轻伤者杀死他们之后，将长刀插进了自己的心窝，如今那尸身便坐在旁边，但没有头颅——女真人将它砍去了。

    天光已经黯淡下来，雨还在下，众人小心地检查完了这一切，有人想起死在远处路边的张贵，轻声说了一句：“张贵是想要把女真人引开……”罗业与几个人提着刀沉默地出去了，显然是想要找女真人的痕迹，过得片刻，只听昏暗的山间传来罗业的吼声：“来啊——”

    过得片刻，又是一声：“来啊——”但没有回声。不久之后，罗业回来了，另一边，也有人将张贵的尸体搬回来了。

    “现在有点时间了。”侯五道，“我们把他们埋了吧。”

    罗业点头：“生火做饭，我们歇一夜。”

    “女真人可能还在周围。”

    “让他们来啊！”罗业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过得片刻，渠庆在那边道：“还是生火，衣服要烘干。”

    众人挖了坑，将十二具尸体埋了下去，这天晚上，便在这处地方靠了坟堆休息。战士们吃了些煮热的军粮，身上有伤如卓永青的，便再好好包扎一番。这一天的辗转，大雨、淤泥、战斗、伤势，众人都累的狠了，将衣服弄干后，他们熄灭了火堆，卓永青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耳中迷迷糊糊地听着众人商议明天的去处。

    “……完颜娄室这些天一直在延州、庆州几个地方绕圈子，我看是在等援兵过来……种家的军队已经围过来了，但说不定折家的也会来，晋宁军这些会不会来凑热闹也不好说，再过几天，周围要乱成一锅粥。我估计，完颜娄室如果要走，今天很可能会选宣家坳的方向……”

    “……完颜娄室不畏战，他只是谨慎，打仗有章法，他不跟我们正面接战，怕的是我们的火炮、气球……”

    “如果这样推，说不定趁着雨就要大打起来……”

    “说不定就是今晚……”

    “是啊……”

    “不管怎么样，明天我们往宣家坳方向赶？”

    卓永青靠着坟头，听罗业等人嗡嗡嗡嗡地议论了一阵，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听得渠庆在说：“把伤员留在这里的事情，这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少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去！”罗业的声音大了起来，“受伤的走不了，我们又要往战场赶，谁都只能这么做！该杀的是女真人，该做的是从女真人身上讨回来！”

    “也许可以让少数人去找大队，我们在这里等。”

    “没有这个选择！”罗业斩钉截铁，“我们现在是在跟谁打仗？完颜娄室！女真第一！现在看起来我们跟他势均力敌，谁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有破绽，就让他们吃掉我们！正面既然要打，就豁出所有豁得出的！我们是只有二十多个人，但谁知道会不会就因为少了我们，正面就会差一点？派人找大队，大队再分点人回来找我们？渠庆，打仗！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宁先生说的，把命摆上去！”

    罗业顿了顿：“我们的命，他们的命……我自己兄弟，他们死了，我伤心，我可以替他们死，但打仗不能输！打仗！就是拼命！宁先生说过，无所不用其极的拼自己的命，拼别人的命！拼到极点！拼死自己，别人跟不上，就拼死别人！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不是你的错，是女真人该死！”

    “谢谢了，罗疯子。”渠庆说道，“放心，我心里的火不比你少，我知道能拿来干什么。”

    “哼，今天这里，我倒没看到谁心里的火少了的……”

    冷意褪去，热浪又来了，卓永青靠着那坟头，咬着牙齿，捏了捏拳头，不久之后，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雨延延绵绵的还不曾停，众人稍稍吃了些东西，告别那坟墓，便又启程往宣家坳的方向去了。

    又是大雨和崎岖的路，然而在战场上，只要一息尚存，便没有抱怨和诉苦的容身之所……

    除却前行，再无他途。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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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岁生日随笔 交响曲

    说说我所居住的城市。

    我如今定居的地方叫做望城，雷锋的故乡，早些年它是长沙附近的一个县，后来并入长沙，成了一个区。许多年前望城地广人稀，依托于几个搬迁过来的军工企业发展起来，如今人群聚集的地方也不多，相对于这里大片大片的土地，居住的人，真称得上寥寥可数。

    做得最好的是城市规划，宽敞笔直的马路，不算多的车，城市的道路横横直直，都是规整的田字型。由于土地实在太多，政府一方面大规模的招商引资，一方面大规模地造公园，围着湖造惬意的小路，栽各种树，修建比别墅还漂亮的公共厕所。

    早些年我还未曾在这里定居时，到湖边看夜景，看到湖对面一栋亮着霓虹灯的建筑，以为是大富之家的别墅，结果发现是个公共厕所——这故事我在几年前的随笔里提到过。这栋公共厕所如今已经有些旧了，细细想来，恍然是我决定定居于此的原因之一。半年前我与妻子去隔邻的另一个湖转悠，这个湖更大，且刚刚建好，妻子指着湖边一栋漂亮的建筑说：“如果将来有机会，可以把它承包下来，上面做成工作室或者美术馆……”

    为什么是上面呢，我仔细看了半晌：得，得，又是这等地方……

    如果坐车从长沙过来，途径的地方，大多现代而又荒凉，一个一个修葺得漂亮的小区，纵然抱团仍显得孤零零的别墅群，被大片的田地、果园、工地分割开，如果眼前忽然出现一段相对热闹的街道，多半意味着这是以前的村庄所在，途经的工厂多半大名鼎鼎，工地外墙上的名字也是：中建、和记黄埔等等等等。

    也有如小镇一般的漂亮商业区，商业区中的品牌大多是世界名牌，几万十几万的手提包也有，许多品牌还打折。配套的餐饮店、电影院一应俱全，唯独客人不多，我和妻子偶尔过去看一场大屏幕的3D电影，在仅有几桌客人的装潢精美的韩式烧烤店里吃一顿只需要几十块钱的二人套餐，傍晚时走过配套售卖价格低到三千多一平却毫无入住率的别墅区，心中油然生出世界真奇妙的感觉来。

    这是发展太过迅速的城市。早些年我时常熬夜，白天里睡觉最大的问题就是，窗外总是各种各样的声响，每天都有鞭炮声，店铺开张，工地施工，楼房封顶，噼噼啪啪轰轰隆隆。在这样的城市里，面对着一条条笔直的道路，一个个清楚的田字格，偶尔会觉得少了些许人的气息，如今就只在望城人居最密的几条老街道、当初军工厂的老家属区附近，能找到这样的气息了，相对窄小的街道，路边都是有些年月的树木，放学时学生一股脑地从校园里出来，小车还得限行，一个个如日式小区一般的房舍，有院墙、有院子，老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与妻子刚认识时，我们在这里遛狗，枇杷树的枝叶从院墙里冒出来，蠢狗忽前忽后地跑来跑去，路上有电动摩托突突突地驶过。

    后来有一天那条蠢狗在路上乱跑，让小车给撞死了。可惜，我跟它还没有很熟。

    对于这个世界，我有很多的话说，而对于生活则反之。世界太简单，而生活太复杂。

    早几年的时候，我第一次喜欢听交响乐，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在那之前我一直无法理解这种纯粹的音乐到底有什么魅力，但是有一天——大概是看过电影《交响人生》后——忽然对这个曲子喜欢上了，反反复复地听了很多遍，又开始听了些其他的曲子。

    在这反反复复的过程里，有一天忽然意识到，交响乐所表达的，是最为复杂的情绪，一些人经历了很多事情，一辈子的喜怒哀乐，甚至于超脱了喜怒哀乐之外的更复杂东西——就像你老了，有一天回忆过往，过往的一切，都不在喜怒哀乐里了，这个时候，提取你心绪的一个片段，做成音乐，有类似复杂心境的人，会出现共鸣，它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我并不清楚对于交响乐涵义的教科书解释是什么，但我想，一切高层次的艺术，对应的心绪，或许都是这么复杂的东西。它难以述诸文字，若然述诸文字，要几百万字，要令读者去经历那一切，述诸音乐、画作，提取那一点的灵感，或许会方便一些。当然，文字也有文字方便表达的地方。

    或许这种复杂的东西，才是生活。

    之于世界，再来说些东西。

    ***********

    先说说关于盗贴的事情，这是早些天发生了的一些事情，原本它该是这次生日随笔的主题。

    几年前赘婿吧禁盗贴的缘由，不再细述了。

    大概是四月初的时候，我还在老家扫墓，南方都市一位实习记者叫做吴荣奎的年轻人忽然找我，说想要向我了解一下几年前发生的贴吧盗贴事件始末，我当时在外面各种耽搁，累得要死，说回去之后给他一个解答，但后来对方自己搜集了资料，发了一些给我，问是否确实，我大致看了一下，表示确实。不久之后，因为世界版权日的到来，关于百度贴吧盗贴状况的新闻成了南方都市报的头条被发表出来。

    新闻发表出来的时候，我在长沙忙一些其它的事情，那天吴荣奎记者发了一条信息给我，是百度表示会十二小时内整改贴吧盗贴内容的声名，我看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回复了一句话：“静观后续吧，不知道为什么但凡涉及到盗版的这个事情，我总觉得会有个非常讽刺的收场，但如论如何，谢谢你能发出这样一篇新闻。”

    后来，当然的，百度没有整改，它们装成整改的样子，把盗贴取消了置顶了事，我跟人说，作为一个写杂文的人来说，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结果。

    然后，就有盗贴的人耀武扬威，他们来到我的微博，或是私信我，或是@我，截图给我看：“我又盗贴你的书了。”这也是很有趣的事情，然而，比之五年前、三年前，这样的人，真是少了太多了。他们大概也不会想到，对于十年之内能打掉盗版的可能性，我都是不抱期待的，他们之前就在盗，现在也在盗，我能有多少损失呢？他们一次盗贴发十份，难道我就少赚了一毛钱？

    但是那几天的时间，我忽然很想跟这几年来的一些读者说话，说一点很矫情的东西。

    五年前，赘婿贴吧禁盗贴的事情，被许多人谩骂抵制，三年前，百度出来为盗贴站台，主动将进入赘婿贴吧的链接跳转到赘婿DT吧，三年后的眼下，它们发出道歉和整改的声明，他们没有整改，但趋势正在慢慢变好。虽然是慢慢的。

    回到五年前，这些人疯狂地谩骂支持正版的读者，简素言、NT，每一位贴吧吧主，在外面骂，私信了骂，说侵害了他们的民主权益。三年前的百度出手，吧里的读者去申诉，最终得到的结果并不好，很多人很沮丧。到了三年后的现在，有多少人离开了这里呢。五年的时光，因为看一本书，因为一件小事出来说话，后来因为谩骂，因为沮丧，甚至被打散了心中热情的人，到底有多少呢？

    每一份的天真，都在抵御一份世界上的逆流，这五年的时间，在赘婿这个很小的范围里，在盗贴这个很小的范围里，趋势慢慢的变好，这不是因为我的原因，是因为许多人说话的原因。虽然它的变化不像YY里那样让人心潮澎湃，但世界大部分的变化，无非就是以这样的趋势出现的。纵然如此，那一天我忽然觉得，那些“天真”的损失，那些沮丧的出现，真是太可惜了。

    真是想让所有沮丧的人，看到这样的变化。

    五年的时光过去，我也没有看到盗版在近期有可能消失的可能性。有一点很有趣的是，无论是在五年前，还是五年后的现在，我压根不恨盗版——我一定站在它的对立面，我一定提倡正版，但我不恨它，我几乎从未为这种东西的存在上火——我们生活在一个盗版横行的时代，一个占了盗版极大好处的国家和社会，真的是习以为常了。但我见不得一个以丑为美，以扭曲为自豪的世界，几年前我曾经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出现，即便是现在，如果你去一个叫“赘婿DT”的贴吧看看，也能看见这样的人。

    赘婿写了五年，读者去去留留，常有新人出现，最近因为南方都市的报道，书评区又火了一阵，有读者就过来问，作者居然会骂人？会骂人娘亲。也有些是看盗版的故意装成无知读者来问的。这里确认一句，没错，我就是这样骂人的。

    事情从五年前说起，五年前赘婿贴吧开始禁盗贴时，引出了一大批恬不知耻的人出来维护他们的“权益”。我是个喜欢辩论的人，偶尔写书有暇，参与辩论，洋洋洒洒几百几千字都能写。当时发生了几件事，其中一件是：有人发帖子，骂一位朋友死全家，大概是说你不是作者，有什么资格出来反盗贴。我出来说，我现在来了，是不是可以请你死全家了。他们截了图——当然只是我的话——四处传播，说作者竟然骂人，以作为他们看盗版正当的证据。

    第二件事是，其时有一个读者，说香蕉居然是这样的人，不给我免费看书，我一直以来看错你了，然后表示他把一直以来买的，我的盗版书，都烧了——他烧了我的盗版书，我当然哈哈，此后又是截图，说香蕉居然不重视读者。

    这件事情到最近，才忽然听到有人爆料，很有意思，虽然我一直听说什么更新组什么更新组很嚣张，但我在赘婿贴吧的事情里一直没见过。最近才有人说起，原来烧盗版书这个帖子，是破晓更新组故意做出来的，他们处心积虑想要抢赘婿吧，最后，没有成功。

    第三件事是，有一天跟一个盗版支持者辩论了半天，这个人忽然表示，我当然知道我说的这些没有逻辑，我就是故意胡搅蛮缠，来浪费你的时间的，哈哈哈哈。我当时一想，没错啊，这么简单的逻辑，智商正常的人，怎么会真觉得盗贴是他们的利益？掰着七歪八拐的逻辑，说这样的那样的话，他们的目的性无非就是一个，我要看你的盗版，我还要心安理得。

    从那以后，我再不长篇大论地辩论，尤其是在这几年，写作需要的时间越来越多。如果有人拿一些对错极其简单的问题，拐了十八个弯过来现，我的招待，也就是四个字了，我的认真，不能浪费在蠢货和坏人身上。

    所谓素质，指的是一个人的成色，明事理，知对错，有立场，能坚持，这些东西，是素质。不骂人，从来不是。

    我并不为盗版生气，它漫山遍野的存在着，我甚至对于十年二十年内我的书能杜绝盗版，然后我得到很大的利益，也未曾期待过。这几年来有人让我为禁盗版说话，有的我答应，有的我拒绝了，那并非我追求的东西。

    我们的很多人，把世界想得很复杂：“如果要打倒盗版，你应该……”“这件事要做成，得靠国家……”“这件事的核心在于国家XXOO……”，每一个人说起来，都像是领导人一般，我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候，但后来忽然有一天发现，世界并不是如此运作的。

    我们——如同每一个人陈述的那样——是普通人，甚至是****，我们每个人的力量，是一，而拥有决定力量的上层，他的影响力，也许是一亿。假设某个领导人要做某件事，他会听取的，从来就不是****说的，如何如何去做，他只会看人们对于这件事的认知程度、迫切程度，如果有很多人真的需要这个，他会将力量加上去，然后，怎样去做，那是专家的事情。

    年轻的时候总想去改变世界，以为找到某个关键点，就能做到什么。后来才明白，自己只是一，十四亿分之一，而世事的变化，只能看着这一个一个的“一”去堆垒。盗版不重要，对与错却重要。

    假设有一个人看盗版，今天国家或者任何组织打掉了一个盗版网站，他们默默地去找下一个，这样的人，没有道德缺失。而当国家或者任何组织打掉了一个，跑出来说话，以各种方式论证这个盗版的正确，不该打的，一定是道德缺失。

    未来十年二十年，只要想看，盗版网站或许都会存在着，但只要知道盗版是错的，或许二十年后，我们的下一代，会生活在一个尊重知识产权的社会上。而仅仅为了一次两次搜索或是寻找的麻烦，把对跟错都扭曲掉的人，没有希望。

    世界当然是复杂的，但又是简单的，每个人的说话，每个人的对错，不见得会让世界变好，但如果要拥有这个变好的可能性，所谓****，就只能将自己的十四亿分之一放上去。

    这从来就不振奋人心，也很难让人慷慨激昂，这仅仅是我们唯一的路，把大部分人的力量放大到极致，也只是十四亿分之一，我们不能清楚地看到改变，但世界一定会算上它。

    我偶尔在微博上说话，评论一些东西，就有人说，香蕉要变成公知了，我发个家里生活的图片或者故事，也有读者出来说：“发这些多好，公知不敢当的。”又有人说，香蕉坚持这么多年，很不容易。其实，这样那样的，都是我想说的话，我不曾违心，又哪有什么“不容易”呢。

    *************

    曾经想要写书，是因为华丽的文字可以让沉闷的东西变得慷慨起来，让无趣的东西变得生动，想不到三十一岁写个随笔，忽然又变得沉闷了。因为在某一天回头看看，世界竟如此的简单。一份努力一份收获，没有捷径，认真才会赢，那些在书里、电影里令人澎湃的故事，令人难言的激动，总得从脚下一步步的走起。

    然而生活是复杂的，那些规律和原理，总会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窘迫时你可以适应它，到某一天，变成令你自豪的谈资，满足之余，或也会偶尔的觉得空洞。曾经还是个孩子的我，转眼间也已年过三十。

    四月底的一天中午，我和妻子去湖边散步，太阳很好，风也很大，暖洋洋的，浪花啪啪的拍打湖岸，我和妻子在树下的长凳上休息，前面不远处两名姑娘踩的一艘船不时被风吹过来，两人便又往湖心里哗哗哗的踩走。我写书偶有头痛，妻子让我躺下来帮我按头，我取了眼镜，一帮孩子从不远的地方走过来，在附近的湖边吵吵嚷嚷地玩了一阵，往更远的地方去。

    我和妻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睁开眼睛时，风正吹在身上，阳光从树的上方透下来，模模糊糊的，远远近近是并不喧嚣的人声、风声。我忽然想起十几岁时的暑假，我刚刚初中毕业，从同学家里借了全套的三毛全集，每天在家里看书，那时候我住在一所房子的二楼，床对着大大的窗户，窗户外有一棵椿树，除此之外，能看见大片大片飘着云朵的天空，我看完《撒哈拉的故事》，躺在床上，看外面的云，过堂风懒洋洋的从房间里吹过……

    从那以后，我开始接触到社会上复杂的东西，等到看见更复杂的世界，整个二十年代，努力地想要看清楚这一切，看清社会运作的规律，看清楚怎样的事情才有可能是对的。我再也没有过那种脑子里什么都不想的时刻了。

    那是我想要停下来的时候。

    我并不能很好地向你们陈述那一刻的感觉，我就先记录下它，那或许会是交响乐中最为复杂的东西。数年前我会模仿着村上春树写这样的句子：“只要XXXXXXX，人或许便能得救。”我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它们，但或许——即便在这样混乱复杂的世界上——在未来的某一刻，我们仍有回去的可能。

    不要急于损毁自己。

    此致，敬礼。

    2016年5月3号。愤怒的香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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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〇章 凛锋（四）

    宣家坳是位于庆州北面，与保安军交界的一个庄子，如今已近废弃了。

    罗业等人抵达时，时间已近黄昏，秋雨未歇。灰黑色天幕下的废弃村庄看来俨如无人的鬼蜮。事实上，这一路过来未曾再与女真军队撞上，他们心中便有些准备了。失散的黑旗军大部队不曾往这边来，很可能是往西南方向去了。

    他们扑了个空。

    这一天的雨淋下来，众人的精神都有些萎靡，几匹俘获的女真战马看来更是恹恹的，开始拉稀，已经无力奔走。接下来便只能在附近找地方过夜。

    出于谨慎考虑，一行人隐匿了行迹，先派出斥候往前方宣家坳的废村里过去探查情况，随后发现，此时的宣家坳，还是有几户人家居住的。

    在那看起来经过了不少混乱局势而荒废的村庄里，此时居住的是六七户人家，十几口人，皆是老迈贫弱之辈。黑旗军的二十余人在村口出现时，首先看见他们的一位老人还转身想跑，但颤巍巍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目光惊恐而迷惑地望着他们。罗业首先上前：“老丈不要怕，我们是华夏军的人，华夏军，竹记知不知道，应该有那种大车子过来，卖东西的。没有人通知你们女真人来了的事情吗？我们为抵抗女真人而来，是来保护你们的……”

    他说过之后，又让本地的士兵过去复述，破烂的村庄里又有人出来，看见他们，引起了小小的骚乱。

    这场小骚乱不久之后总算还是平息了，村庄中的十几名老弱之人在这里过的是极难的生活，看来家中已无后人，也没有能力再迁去其它地方，因此呆在这里艰难度日，说是苟延残喘也不为过。见到罗业等人的第一反应他们本是想要逃跑，但这样的距离下，逃跑也已无用，他们这才选出一名看来见过些许世面的干瘦老人前来交涉。

    罗业表达了善意，大致说明状况之后，二十余人找了几间还能遮雨的房子，在其中点起火来。他们在屋外杀了两匹战马，又将另外两匹已经不好行动的战马分给村中人，再搭了些许干粮。村中的老人诚惶诚恐地收下，其后倒也变得友善起来。

    干瘦的老人对他们说清了这里的情况，其实他就算不说，罗业、渠庆等人多少也能猜出来。

    自去年年初开始，南侵的西夏人对这片地方展开了大肆的屠杀，先是大规模的，后来变成小股小股的杀戮和摩擦，以十万计的人在这段时间里死去了。自黑旗军打败西夏大军之后，非聚居区域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混乱，逃亡的西夏溃兵带来了第一波的兵祸，然后是匪患，接着是饥荒，饥荒之中，又是更加激烈的匪患。这样的一年时间过去，种家军统治时在这片土地上维持了数十年的生机和秩序，已经完全打破。

    宣家坳距离城市太远，原本聚居于此的人，死的死走的走，这片地方已经不太适合居住了。十余人因为年纪老迈，侥幸幸存后也很难选择离开，他们在附近原本还种了些田地、麦子，前不久秋收，却又有山匪几次三番的过来，将粮食抢得差不多了，如果没有粮，这个冬天，他们只能以野菜树皮为实，又或者活生生地被冻饿而死。

    罗业等人分给他们的战马和干粮，多少能令他们填饱一段时间的肚子。

    那老人面黄肌瘦，口齿不清地说到最后，只是千恩万谢。罗业等人听得辛酸，问起他们日后的打算，随后跟他们说起女真人来了的事情，又说起小苍河，说起延州、庆州等地或有粥饭可领，老人却又是一片茫然——他们在这片地方太久了，畏惧于外面的世界，也并不知道换个地方还能如何生存。

    这番交涉之后，那老人回去，随后又带了一人过来，给罗业等人送来些干柴、可以煮热水的一只锅，一些野菜。随老人过来的乃是一名女子，干干瘦瘦的，长得并不好看，是哑巴没法说话，脚也有些跛。这是老人的女儿，名叫宣满娘，是这村中唯一的年轻人了。

    他让这哑女替众人做些粗活，目光望向众人时，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他们杀了马，将肉煮熟，吃过以后，二十余人在这里歇了一晚。卓永青已淋了两三天的雨，他在小苍河受过高强度的训练，平日里或许没什么，此时由于胸口伤势，第二天起来时终于觉得有些头晕。他强撑着起来，听渠庆等人商量着再要往东南方向再追赶下去。

    此时，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众人才要启程，陡然听得有惨叫声从村子的那头传来，仔细一听，便知有人来了，而且已经进了村子。

    门外的渠庆、罗业、侯五等人各自打了几个手势，二十余人无声地拿起兵器。卓永青咬紧牙关，扳开弩弓上弦出门，那哑巴跛女从前方跑过来了，指手画脚地对众人示意着什么，罗业朝对方竖起一根手指，随后摆了摆手，叫上一队人往前方过去，渠庆也挥了挥手，带上卓永青等人沿着房屋的墙角往另一边绕行。

    前方的村落间声音还显得混乱，有人砸开了房门，有老人的惨叫，求情，有人大喊：“不认得我们了？我们乃是罗丰山的义士，此次出山抗金，快将吃食拿出来！”

    又有人喊：“粮在哪！都出来，你们将粮藏在哪里了？”

    “砸烂他们的窝，人都赶出来！”

    “老东西……”

    山匪们自北面而来，罗业等人顺着墙角一路前行，与渠庆、侯五等人在那些破旧土房的空隙间打了些手势。

    ——大概六十人。

    ——有马。

    外面的喊声还在继续：“都给我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有两匹马，你们怎会有马……”

    ——动手，杀了他们。

    墙后的黑旗士兵抬起弩弓，卓永青擦了擦鼻子，毛一山抖了抖手脚，有人扣动机簧。

    刷刷几下，村庄的不同地方，有人倒下来，罗业持刀举盾，陡然冲出，呐喊声起，惨叫声、碰撞声更为剧烈，村庄的不同地方都有人冲出来，三五人的阵势，凶悍地杀入了山匪的阵型当中。

    “有人——”

    “救……”

    “小心……”

    “受死——”

    罗业的盾牌将人撞得飞了出去，战刀挥起、劈下，将披着木甲的山匪胸口一刀劈开，无数甲片飞散，后方长矛推上来，将几名山匪刺得后退，长矛拔出时，在他们的胸口上带出鲜血，然后又猛地刺进去、抽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我乃罗丰山义士，你们——”

    卓永青奋起全力，将一名高声呼喊的看来还有些武艺的山匪头目以长刀劈得连连后退。那头目只是抵挡了卓永青的劈砍片刻，旁边毛一山已经料理了几名山匪，持着染血的长刀一步步走过去，那头目目光中狠劲一发：“你莫以为老子怕你们——”刀势一转，长刀挥舞如泼风，毛一山盾牌抬起，行走间只听砰砰砰的被那头目砍了好几刀，毛一山却是越走越快，逼近间一刀捅进对方的肚子里，盾牌格开对方一刀后又是一刀捅过去，一连捅了三刀，将那人撞飞在血泊里。

    这场战斗很快便结束了。进村的山匪在仓惶中逃掉了二十余人，其余的大多被黑旗军人砍翻在血泊之中，一部分还未死去，村中被对方砍杀了一名老者，黑旗军一方则基本没有伤亡，唯有卓永青，罗业、渠庆开始吩咐打扫战场的时候，他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干呕起来，片刻之后，他晕厥过去了。

    *************

    卓永青并未在这场战斗中受伤，只是胸口的骨伤撑了两天，加上风寒的影响，在战斗后脱力的此时，身上的伤势终于爆发出来。

    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残留的意识当中，班长毛一山跟他说了一些话，大抵是前方还在战斗，众人无法再带上他了，希望他在这边好好养伤。意识再清醒过来时，那样貌难看的跛腿哑女正在床边喂他喝草药，草药极苦，但喝完之后，胸口中微微的暖起来，时间已是下午了。

    卓永青的精神稍稍的放松下来，虽然作为延州本地人，也曾知道什么叫做民风彪悍，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的上战场。随着同伴的连番辗转厮杀，看见那样多的人的死，对于他的冲击还是极大的，只是无人对此表现异常，他也只能将复杂的情绪在心底压下来。

    反倒是此时放松了，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血淋淋的情景，有许多与他一同训练了一年多的同伴，在第一个照面里，死在了敌人的刀下。这些同伴、朋友此后数十年的可能性，凝在了一瞬间，陡然结束了。他心中隐隐的竟害怕起来，自己这一生可能还要经过很多事情，但在战场上，这些事情，也随时会在一瞬间消失掉了。

    这种情绪伴随着他。房间里，那跛腿的哑女也坐在门边陪着他，到了傍晚时分，又去熬了药过来喂他喝，然后又喂他喝了一碗粥。

    天光将尽时，哑女的父亲，那干瘦的老人也来了，过来问候了几句。他比先前总算从容了些，但言语吞吞吐吐的，也总有些话似乎不太好说。卓永青心中隐隐知道对方的想法，并不说破。在这样的地方，这些老人可能已经没有希望了，他的女儿是哑巴，跛了腿又不好看，也没办法离开，老人可能是希望卓永青能带着女儿离开——这在许多贫苦的地方都并不出奇。

    老人没开口，卓永青当然也并不接话，他虽然只是延州平民，但家中生活尚可，尤其入了华夏军之后，小苍河河谷里吃穿不愁，若要娶亲，此时足可以配得上西北一些大户人家的女儿。卓永青的家中已经在张罗这些，他对于未来的妻子虽然并无太多幻想，但对眼前的跛腿哑女，自然也不会产生多少的喜爱之情。

    他的身体素质是不错的，但骨伤伴随风寒，第二日也还只能躺在那床上静养。第三天，他的身上还是没有多少力气，但感觉上，伤势还是快要好了。大概中午时分，他在床上陡然听得外头传来呼声，随后惨叫声便越来越多，卓永青从床上下来，努力站起来想要拿刀时，身上还是无力。

    那哑女从门外冲进来了。

    她没有打手势，口中“阿巴阿巴”地说了几声，便过来扶着卓永青要走，卓永青挣扎着要拿自己的刀盾衣甲，那哑女拼命摇头，但终于过去将这些东西抱起来，又来扶卓永青。

    此时卓永青全身无力，半个身子也压在了对方身上，好在那哑女虽然身材瘦小，但极为坚韧，竟能扛得住他。两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卓永青心中一沉，不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中，隐约有女真话的声音。

    两人穿过几间破屋，往不远处的村子的破旧祠堂方向过去，跌跌撞撞地进了祠堂旁边的一个小房间，哑女放开他，努力推开墙角的一块石头，却见下方竟是一个黑黑的洞窖。哑女才要过来扶他，一道身影遮蔽了房门的光芒。

    卓永青下意识的要抓刀，他还没能抓得起来，有人将他一脚踢飞。他此时穿着一身单衣，未着甲胄，因此对方才未有在第一时间杀死他。卓永青的脑袋砰的墙角撞了一下，嗡嗡作响，他努力翻过身子，哑女也已经被打翻在地，门口的女真士兵已经大喊起来。

    有其它的女真士兵也过来了，有人看到了他的兵器和甲胄，卓永青胸口又被踢了一脚，他被抓起来，再被打翻在地，然后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一路拖着出去，卓永青试图反抗，然后是更多的殴打。

    村子中央，老人被一个个抓了出来，卓永青被一路踢打到这边的时候，脸上已经打扮全是鲜血了。这是大约十余人组成的女真小队，可能也是与大队走散了的，他们大声地说话，有人将黑旗军留在这里的女真战马牵了出来，女真人大怒，将一名老人砍杀在地，有人有过来，一拳打在勉强站住的卓永青的脸上。

    他砰的摔倒在地，牙齿掉了。但些许的痛楚对卓永青来说已经不算什么，说也奇怪，他先前想起战场，还是恐惧的，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反倒不那么恐惧了。卓永青挣扎着爬向被女真人放在一边的兵器，女真人看了，又踢了他一脚。

    卓永青继续爬，附近，那哑女“阿巴阿巴”地竟在挣扎，似乎是想要给卓永青求情。卓永青只是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些，他仍旧在往兵器那边伸手，一名女真说了些什么，然后从身上拔出一把细长的刀来，猛地往地上扎了下去，卓永青痛呼起来，那把刀从他的左手手背扎进去，扎进地里，将卓永青的左手钉在那儿。

    卓永青的叫喊中，周围的女真人笑了起来。此时卓永青的身上无力，他伸出右手去够那刀柄，然而根本无力拔出，一众女真人看着他，有人挥起鞭子，往他背后抽了一鞭。那哑女也被打翻在地，女真人踩住哑女，朝着卓永青说了一些什么，似乎认为这哑女是卓永青的什么人，有人哗的撕开了哑女的衣服。

    后方老人之中，哑女的父亲冲了出来，跑出两步，跪在了地上，才要求情，一名女真人一刀劈了过去，那老人倒在了地上。卓永青“啊——”的喊了一声，附近的女真人将那哑女的上衣撕掉了，露出的是干巴巴的瘦骨嶙峋的上身，女真人议论了几句，颇为嫌弃，他们将哑女拖到卓永青身前，踩住哑女的女真人双手握住长刀，朝着哑女的背心刺了下去。

    “阿……巴……阿巴……”

    卓永青看着鲜血从那哑女的口中涌出来，她眼中的细微光芒慢慢的也消失了。卓永青用力地想要将钉住左手的刀拔出来，但还是没有力量。女真人笑着，开始杀其他的人，有人又往卓永青的身上踢了一脚，然后他又挨了一鞭，血腥的气息弥漫着，卓永青听到奇异的“扑”的一声。

    有女真人倒下。

    然后是混乱的声音，有人冲过来了，兵刃陡然交击。卓永青只是执着地拔刀，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冲了过来，刷的将那柄刀拔起来，在周围乒乒乓乓的兵刃交击中，将刀锋刺进了一名女真士兵的胸膛。

    “卓永青、卓永青……”

    那是隐约的喊声，卓永青踉踉跄跄地站起来，附近的视野中，村子里的老人们都已经倒下了，女真人也逐渐的倒下。回来的是渠庆、罗业、侯五、毛一山等人的队伍，他们在厮杀中将这批女真人砍杀殆尽，卓永青的右手抓起一把长刀想要去砍，然而已经没有他可以砍的人了。

    他在地上坐下来，前方是那半身****屈辱死去的哑女的尸体。罗业等人搜索了整个村子又回来，毛一山来给卓永青做了包扎，口中说了些事情，外面的大战已经完全混乱起来，他们往南走，又看到了女真人的前锋，急匆匆地往北过来，在他们离队的这段时间里，黑旗军的主力与娄室又有过一次大的火拼，据说伤亡不少。

    不久之后，女真人就有可能会来到这边——他们当初觉得宣家坳方向可能是女真人转移的选择，到此时方才实现。

    小股的力量难以对抗女真大军，罗业等人商议着赶快转移，或者在某个地方等着加入大队——他们在途中绕开女真人其实就能加入大队了，但罗业与渠庆等人极为主动，他们觉得赶在女真人前头总是有好处的。此时商议了一会儿，可能还是得尽量往北转，议论之中，一旁绑满绷带看来已经奄奄一息的卓永青陡然开了口，语气沙哑地说道：“有个……有个地方……”

    不久之后，卓永青带着他们，去到了祠堂边的小破房里，看到了那个黑黑的洞窖。

    这是宣家坳村子里的老人们偷偷藏食物的地方，被发现之后，女真人其实已经进去将东西搬了出来，只有可怜的几个袋子的粮食。下面的地方不算小，入口也极为隐蔽，不久之后，一群人就都聚集过来了，看着这黑黑的窖口，难以想清楚，这里可以干什么……

    ************

    傍晚时分，二十余人就都进到了那个洞窖里，罗业等人在外面伪装了一下现场，将废村里尽量做成厮杀结束，幸存者全都离开了的样子，还让一些人“死”在了往北去的路上。

    这样会不会有用，能不能摸到鱼，就看运气了。如果有女真的小队伍经过，自己等人在混乱中打个伏击，也算是给大队添了一股力量。他们本想让人将卓永青带走，到附近荒山上养伤，但最终因为卓永青的拒绝，他们还是将人带了进来。

    “若是来的人多，我们被发现了，可是瓮中捉鳖……”

    “看了看外边，关上以后还是挺隐蔽的。”

    女真人尚未过来，众人也就未曾关闭那窖口，但由于天光逐渐暗淡下来，整个地窖也就漆黑一片了。偶尔有人轻声对话。卓永青坐在洞窖的角落里，班长毛一山在附近询问了几句他的情况，卓永青只是虚弱地发声，表示还没死。

    众人对他的期待也只有这点了，他全身是伤，没有直接死掉已是大幸。洞窖里的气息沉闷中带着些腐臭，卓永青坐在那儿，脑海中始终盘旋着村子里人的死，那哑女的死。

    那女人不漂亮，又哑又跛，她生在这样的家中，大概这辈子都没遇上过什么好事。来了外人，她的父亲希望外人能将她带出去，不要在这里等死，可最终也没有开口。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她心里有这个期盼吗？这样的一生……直到她最后在他面前被杀死时，可能也没有遇上一件好事。

    他心中只是想着这件事。外面逐渐有女真人来了，他们悄悄地关上了地窖，脚步声轰隆隆的过，卓永青回忆着那哑女的名字，回忆了很久，似乎叫做宣满娘，脑中想起的还是她死时的样子。那个时候他还一直被打，左手被刀刺穿，现在还在流血，但回想起来，竟一点痛楚都没有。

    毛一山坐在那黑暗中，某一刻，他听卓永青虚弱地开口：“班长……”

    “嗯。”

    “我想……”卓永青说道，“……我想杀人。”

    “嗯。”毛一山点头，他并未将这句话当成多大的事，战场上，谁不要杀人，毛一山也不是心思细腻的人，更何况卓永青伤成这样，恐怕也只是单纯的感慨罢了。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

    在那黑暗中，卓永青坐在那里，他全身都是伤，左手的鲜血已经浸润了绷带，到如今还未完全止住，他的背后被女真人的鞭子打得伤痕累累，皮开肉绽，眼角被打破，已经肿起来，口中的牙被打掉了几颗，嘴唇也裂了。但就是这样剧烈的伤势，他坐在那儿，口中血沫盈然，唯一还好的右手，还是紧紧地握住了刀柄。

    他似乎已经好起来，身体在发烫，最后的力气都在凝聚起来，聚在手上和刀上。这是他的第一次战斗经历，他在延州城下也曾杀过一个人，但直到如今，他都没有真正的、迫切地想要取走某个人的性命——这样的感觉，此前哪一刻都不曾有过，直到此时。

    地窖上，女真人的动静在响，卓永青没有想过自己的伤势，他只知道，如果还有最后一刻，最后一分力气，他只想将刀朝这些人的身上劈出去……

    ——我想杀人。

    这个晚上，他们掀开了地窖的盖子，朝着前方无数女真人的身影里，杀了进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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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一章 凛锋（五）

    武建朔二年秋末冬初的西北，混乱的局势犹如轰然爆裂开来的火药库，将巨大的火焰冲散在这片贫瘠而凶险的土地上，即便是延绵的阴雨，都未曾将之熄灭分毫。它在短暂的时间内，便爆发到巅峰，而后的余波在当时看起来，犹有愈演愈烈的威势。

    华夏军与女真西路军的初次对阵，是在八月二十五的这天的夜晚，在这第一波的对抗结束之后，对于抗金之事的宣传，已经在竹记成员的运作、在种家势力的配合下大规模地展开。

    以延州、庆州等地为中心，附近的宁、坊、原、环、麟、府、丰各州，保安军、清涧城等地，竹记的说书人、包打听在其后便开始传递这一消息，煽动起抗金的氛围。而随着女真的后撤、言振国军队的溃散，此后两三日的时间里，西北的局势已经开始大规模地动起来。

    首先最为坚决地投入战斗的自然是以种冽为首的种家军队，这之外，延州、庆州等地，由百姓在宣传下自发组成的乡勇开始聚集起来，西北等地一些山寨、地头蛇同样在竹记的游说下开始有了自己的动作——在先前小苍河大肆运送货物的过程里，这些盘踞一地的山匪势力，其实受益不少，与竹记成员，也有着一定的联系。

    在庆州东北与保安军交界的地方，名叫罗丰山的山头，其实也就是其中的一小股。

    泾州、平凉府方向的几支军队动了起来。而在另一边，已经没有后路的言振国在收拢溃兵，恢复理智之后，往庆州方向再度杀来，与他策应的还有先前迫于女真威严而投降的两支武朝部队，一支两万人、一支三万人，自东南方向往西北杀上。

    正规军、地方势力、乡勇、义勇部队、匪寨强人，无论各自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浩浩荡荡地动起来之后，便已在西北的大地上形成了巨大的战乱涡旋，各种摩擦与对冲，在主战场的周边地区频频出现。

    而真正的战斗核心，还是娄室的西路军与小苍河的华夏军。两支各只有两万余人的部队在黄土高坡的边缘对峙搏杀，只是边缘战斗的惨烈程度，一时间都无人能够跟得上。

    为了维持声势以强攻弱，华夏军在第一时间内将完颜娄室的军队紧逼在前方，完颜娄室以骑兵优势频繁骚扰、撕扯华夏军的兵线，试图令其知难而退。然而小股小股黑旗军的战力展开之后，双方在战场边缘的试探便频繁变成对冲。

    即便是小股小股的黑旗军，在有众多老兵为骨干的情况下，面对女真人所展现出来的战力，也实在太过坚决了。

    而女真人，尤其是完颜娄室麾下的女真精锐，从不畏战。他们亦是横行天下的强兵，在灭辽之后，又两度横扫武朝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如今竟在西北这样一个角落里被对方频频挑衅，他们平时遇上弱小的对手虽不以撤退为耻，这时候啃上硬骨头，却往往难免热血上涌。

    毕竟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冲阵的勇气，也是女真人能够横扫天下的原因。

    在这最初几日里，犬牙交错的撕扯与杀戮不停出现，由于并非大规模的兵团混战，双方都未曾将这些交手作为正式的战斗，然而每一边的意志力都撑到了巅峰。为了避开黑旗军的火炮和阵战优势，完颜娄室几乎要对麾下的骑队下死命令，无论如何都不许冲阵，只需骚扰、转移、骚扰、转移……这个死板命令当然没有下，但如果持续这样打下去，恐怕后世蒙古人常用的放风筝战术就会首先在娄室手上变得纯熟起来。

    而黑旗军的主力只是以铁桶般的阵型能力不依不饶地强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娄室正在不断适应这支拥有火炮的精锐军队的打法，秦绍谦这边，也在尽量地吃透手下这支军队的力量，如同宁毅在小苍河所说，在用奇之前，先得将正的一面用熟了。

    纵然每日里都在陪伴着这支军队成长，但对于这批以新的练兵方法淬炼出来的军队，他们的潜力和极限到底能到哪里，秦绍谦等人，实际上也是还未弄清楚的。

    在许久以后看过来，西北土地上陡然爆发的这场对峙，两支在最初表现出来的，已经是这个时代军队巅峰的力量，两三日内大大小小的摩擦，双方所表现出来的强大和坚韧，都已经不逊色于同时期内任何一支部队，战斗的烈度是惊人的。只是在战斗的当前，双方只是随着局势不断地落子，未曾考虑这一点。

    到八月二十九的傍晚，秋雨落下，强行军中的战场边路，黑旗军的几支队伍意识到大雨会抹杀火器优势后，干脆选择了诱敌。而一支千人左右的女真队伍在将领阿息保的带领下，也抓住机会悍然展开了冲势，双方的混战一度持续了十余里路，双方都有一部分人在战斗中与大队失散。

    同样的夜晚，更多的事情也在发生。那是一支在西北大地上举足轻重的力量。在收到完颜娄室出兵命令数日后，在这片地方始终态度暧昧的折家有了动作。

    在折可求的命令下，麟州、府州、丰州、清涧等地，对城中煽动抗金的竹记成员的大规模抓捕开始了。

    与此同时，折可求调集四万折家精锐，亲自统兵，以折彦质为副手，朝着庆州战场的方向杀来，摆明了支援完颜娄室的态度。

    没有多少人能够清晰把握住折可求此时的想法，然而若从后往前看，他的选择在此前却并非没有端倪。

    女真首度南下时，种家军支援京城，折家军曾同样出兵，折可求当时的选择是配合刘光世援救太原，这一战，两人在天门关附近惨败给完颜宗翰。这场大败之后，汴梁解围，秦嗣源等人上书请求出兵太原，折可求也递了同样的折子。这之后，折家军曾有过二度援救太原的出兵，终究因为打不过女真人而败退。

    到后来，太原沦陷，宁毅造反，女真二度攻汴梁，种家军依旧出兵，折家便仍旧只理会府州等地、太原一线的战事，而且打得极为保守。再接下来，西夏人南侵，原本应该守护西北的折家军眼看着种家被毁，便只是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予出兵了。

    这一次娄室杀来，种家拒绝了招降，折家在口头上做出了答应，只是不愿意出兵为娄室攻略西北。然而，谁也没料到，在娄室顺风顺水时不愿意出动的折家军，待到娄室大军遇上了问题，竟选择了站在女真的那一边。

    八月三十，秋雨。如果说折家军的加入，意味着整个西北已再无中间地带，在庆州战场中心地带的对冲和厮杀则更为惨烈。接着这雨势，完颜娄室集结步兵，朝着步步进逼的黑旗军展开了大规模的反冲。

    庆州黄羊岭。黄土高坡的边缘，地势复杂，在这片山岭、丘陵、河谷间，双方的主力军队数个地方上发生了交战。完颜娄室的用兵声势浩大，麾下的士兵也的确是战场精锐，黑旗军这边在第一时间选择了保守的阵型战，然而实际上，在交战的四个点上，三虚一实，在山岭一侧被林地遮蔽了视线的四团战场上，完颜娄室亲率士兵展开了反复的攻杀。

    这场战斗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四团的阵型被撕开数处。女真的冲锋蔓延过来，四团团长孙业带着亲卫抵挡在前，勉强维持了片刻局势，但终于还是被杀得连连后退。直到在附近策应的特种团全面支援，才将陷入死局的士兵救下来了一部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时统军的秦绍谦也好，统领各团的将领也好，都算不得是庸才，在武朝人中，也算是拔尖的佼佼者。然而武朝军队过去许多年面对的状况，原本就跟眼前的情况大不相同，当他们面对的是白手起家、经历了无数征战的女真将领中的最强者时，几日的进逼后，他们在兵法运用上，终于还是输了一子。

    士兵本身的顽强并未令局势变得太坏，在其余的几个点上，试图佯攻的女真军队一度被拖入鏖战，造成了大量死伤。但同样的，黑旗军的第四团伤亡过半，而冲在前方的将领孙业身受重伤，被救回来后，整个人便已近于弥留。

    女真军队撤退，黑旗军继续进逼。孙业与一众伤者被暂时留在黄羊岭附近，由后来的种家军前锋接手救援。这天夜晚，在黄羊岭附近的草棚里，孙业最后的醒了过来。他是许州颍川人，四十七岁，擅策谋，醒过来时，两名亲卫在旁边守着，孙业向他们询问了前方的情况，知道女真的战力损失未必比黑旗军小，才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睛。

    他似乎是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寻找着自己的思绪，许久之后方才轻声开口。

    他说：“我等为弑君造反之事，后来常常讨论，是不是对的……但是有你们这样的兵，我想，可能是对的，宁先生他……”

    孙业看着前方，又眨了眨眼睛，但目光之中并无焦距，如此平静了片刻：“我用兵愚笨，死不足惜……可惜……这么快……”

    声音到这里，虚弱下来了，他最后说的是：“……看不到将来了，你们替我去看。”

    风声呜咽，两名经历过多次激烈战斗的士兵的哭声随后也传了出来。

    长歌当哭。这天夜里，孙业去世的消息传到了黑旗蔓延的前线上，此后数日，幸存下来的四团士兵会在冲锋时给自己的手臂缠上白色的布条。

    更为激烈的、无所不用其极的对峙和厮杀在此后的每一天里发生着，双方几乎都在咬着牙关考验意志的极限，这几乎也是完颜娄室在这次南征中——甚至是一生中——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战局，他数次参与了厮杀，据说心情极为愉悦。与此同时，外围的战斗也已经如同火山一般的爆开，种冽派人与折可求交涉过后撕破脸，两支西军在九月初二这天第一次的展开了厮杀。

    这是已经降临下来的乱世。只是西北一地，被卷入漩涡的各方势力十数万人，加上不幸身处其中的平民甚至高达数十万人的混乱厮杀，看起来才刚刚展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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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二章 凛锋（完）

    当西北由于黑旗军的出兵陷入激烈的大战中时，范弘济才南下渡过黄河不久，正在为更为重要的事情奔走，暂时的将小苍河的事情抛诸了脑后。

    中原大地，战火延烧，一场最大规模的动荡，正由北往南，汹涌蔓延。

    一次次数十万人的对冲，百万人的死去，千万人的迁徙。其中的混乱与悲怆，难以用简短的笔墨描述清楚。由雁门关往太原，再由太原至黄河，由黄河至徐州的中原大地上，女真的军队纵横肆虐，他们点燃城池、掳去妇女、抓走奴隶、杀死俘虏。

    许许多多的人死去了，失去家庭、亲族的人流离四散，对于他们来说，在战火中烙下的痕迹，因为亲人突然逝去而在灵魂里留下的空白，可能此生都不会再消弭。

    义军的抵抗自周雍南下、宗泽去世后便开始变得无力，黄河两岸一股股的势力已开始臣服女真，而小规模的混乱正愈演愈烈。因不愿臣服而躲入山中的乡民、匪人，市井间的侠客、豪强，在所能触及的地方无所不用其极地进行着反抗。

    对落单的小股女真人的猎杀每一天都在发生，但每一天，也有更多的反抗者在这种激烈的冲突中被杀死。被女真人攻占的城池附近往往十室九空，城墙上挂满闹事者的人头，此时最有效率也最不费心的统治方法，还是屠杀。

    这是属于女真人的时代，对于他们而言，这是沧海横流而显出的英雄本色，他们的每一次冲锋、每一次挥刀，都在证明着他们的力量。而曾经繁华鼎盛的半个武朝，整个中原大地，都在这样的厮杀和践踏中崩毁和剥落。

    半年多的时间里，被女真人叩开的城门已越来越多，臣服者越来越多。逃难的人群拥挤在女真人尚未顾及的道路上，每一天，都有人在饥饿、抢夺、厮杀中死去。

    在这浩浩荡荡的大时代里，范弘济也早已顺应了这宏伟征伐中发生的一切。在小苍河时，由于自身的任务，他曾短暂地为小苍河的选择感到意外，然而离开那里之后，一路来到郑州大营向完颜希尹回复了任务，他便又被派到了招降史斌义军的任务里，这是在整个中原浩大战略中的一个小部分。

    即便在完颜希尹面前曾完完全全尽量诚实地将小苍河的见闻说过一遍，完颜希尹最终对那里的看法也就是捧着那宁立恒的诗作摇头晃脑：“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好诗！”他对于小苍河这片地方并未轻视，然而在眼下的整个大战局里，也实在没有过多关注的必要。

    宁立恒固是人杰，此时女真的上位者，又有哪一个不是睥睨天下的豪雄。自年初开战以来，宗翰、宗辅、宗弼、希尹、娄室、银术可、辞不失、拔离速等人攻城略地、摧枯拉朽几乎一刻不停。只是西北一地，有完颜娄室这样的名将坐镇，对上谁都算不得轻敌。而中原大地，大战的锋线正冲向徐州。

    自东路军攻陷应天，中路军夺下汴梁后，整个中原的主干已在沸腾的杀戮中趋于沦陷，如果女真人是为了占地统治，这庞大的中原地区接下来将要花去女真大量的时间进行消化，而即便要继续打，南下的兵线也已经被拉得越来越长。

    重镇徐州，已是由中原通往江南的门户，在徐州以北，不少的地方女真人尚未平定和攻陷，各地的反抗也还在持续，人们估测着女真人暂时不会南下，然而东路军中用兵激进的完颜宗弼，已经将军队的前锋带了过来，先是招降，而后对徐州展开了包围和攻击。

    大量南下的难民被困在了徐州城中，等待着生与死的宣判。而知州王复在拒绝招降之后，一面派人南下求援，一面每日上城奔走，竭力抵抗着这支女真军队的进攻。

    这并不猛烈的攻城，是女真人“搜山捡海”大战略的开始，在金兀术率军攻徐州的同时，中路军正派出大量如范弘济一般的游说者，竭力招降和稳固下后方的局势，而大量在周围攻城略地的女真军队，也已经如星火般的朝徐州涌过去了。

    九月，银术可抵达徐州，胸中有着火烧一般的情绪。同时，金兀术的大军对徐州真正展开了最为猛烈的攻势，三日后，他率领大军踏入鲜血累累的城防，刀锋往这数十万人聚集的城池中蔓延而入。

    而在城外，银术可率领麾下五千精骑，开始拔营南下，汹涌的铁蹄以最快的速度扑向扬州方向。

    搜山捡海捉周雍！

    东路军南下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打烂一个中原，他们要将敢于称帝的每一个周家人都抓去北国。

    同样的九月，西北庆州，两支军队的殊死搏杀已至于白热化的状态，在激烈的对抗和厮杀中，两边都已经是人困马乏的状态，但即便到了人困马乏的状态，两边的对抗与厮杀也已经变得越来越激烈。

    九月初四晚，名为宣家坳的地区附近，始终死死咬住对方的两支军队隔着并不算远的距离，维持了短暂的平静，即便是在这样平静的休息中，双方也始终保持着随时要向对方扑过去的状态。团长孙业牺牲后的四团士兵在夜色下打磨着兵刃，预备在夜晚对女真人发起一次佯攻——佯攻变成真的进攻也无所谓，总之让对方无法安心睡觉。此时，地面尚泥泞，星光如流水。

    九月初四晚，宣家坳的废村地窖里，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队默默地等待着上方脚步的平静，等待着空气的渐渐稀薄，他们预备在附近女真士兵不多的时间朝对方发动一次突袭，然而空气首先便支撑不住了。

    这个夜晚，他们冲了出去，冲向附近首先看到的，地位最高的女真军官。

    那女真将领与他身边的士兵也看到了他们。

    冲突在一瞬间爆发！

    卓永青以右手持刀，摇摇晃晃地出来，他的身上打满绷带，他的左手还在流血，口中泛着血沫，他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夜色中的空气，星光温柔地洒下来，他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呼吸了。

    “爹、娘，孩儿不孝……”痛感和疲累感又在涌上来，身上像是带着千斤重压，但这一刻，他只想背着那重量，奋力向前。

    “冲——”

    侯五与毛一山等人合起了盾牌，罗业冲向前方：“女真贱狗们！爷爷来了——”

    刀盾相击的声音拔升至巅峰，一名女真卫士挥起重锤，夜空中响起的像是铁皮大鼓的声音，火光在夜空中飞溅，刀光交错，鲜血飚射，人的手臂飞起来了，人的身体飞起来了，短暂的时间里，人影猛烈的交错扑击。

    数十人影冲杀成一片。卓永青朝着一名女真士兵的刀锋扑上去，甲胄的坚硬处挡住了对方的锋芒，两人翻滚在地，卓永青的刀剐开了对方的肚子，粘稠的腹肠汹涌而出，卓永青哈哈哈的笑出来，他试图爬起来，然而摔倒在地，然后才真的站起来，踉跄冲了两步。前方，罗业、毛一山等人与那女真将领厮杀在一起，他看见那女真将领身材高大，偏瘦，手中大枪猛地一挥，将罗业、毛一山同时逼退。

    正在旁边与女真人厮杀的侯五被他一枪扫在腿上，整个人翻到在地，周围同伴冲上来了，罗业再度朝那女真将领冲过去，那将领一枪刺来，洞穿了罗业的肩膀，罗业大叫：“宰了他！”伸手便要用身体扣住长枪，对方枪锋已经拔了出去，两名冲上来的士兵一名被打飞，一名被直接刺穿了喉咙。

    那女真将领吼了一声，声音豪迈浑然，持枪杀了过来。罗业肩膀已经被刺穿，踉踉跄跄的要咬牙上前，毛一山持盾冲来，挡住了对方一枪，一名冲来的黑旗士兵被那大枪轰的砸在头上，脑浆迸裂朝旁边跌倒，卓永青正要挥刀上去，后方有同伴喊了一声：“当心！”将他推开，卓永青倒在地上，回头看时，方才将他推开的士兵已被那大枪刺穿了肚子，枪锋从背后突出，干脆利落地搅了一下。

    血肉如同爆开一般的在空中飞洒。

    夜色中的互杀，不断的有人倒下，那女真将领一杆大枪挥舞，竟犹如夜色中的战神，转眼间将身边的人砸飞、打倒、夺去性命。毛一山、罗业、渠庆等人奋勇而上，在这片刻之间，悍不畏死的搏杀也曾劈中他一刀，然而当的一声直接被对方身上的铁甲卸开了，人影与鲜血汹涌绽放。

    卓永青在血腥气里前冲，交错的兵刃刀光中，那女真将领又将一名黑旗军人刺死在地，卓永青只有右手能够挥刀，他将长刀横到了极致，冲进战圈范围，那女真将领猛地将目光望了过来，这目光之中，卓永青看到的是平静而汹涌的杀意，那是长期在战阵之上搏杀，杀死无数敌手后积累起来的巨大压迫感。长枪若巨龙摆尾，轰然砸来，这一瞬间，卓永青仓促挥刀。

    根本够不到对方的长刀被扔了出去，他的脚下踩中了湿滑的血肉，往旁边滑了一下，横扫的铁枪从他的头顶飞过去，卓永青倒在地上，满手触及的都是尸体粘稠的血肉，他爬起来，为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怯弱而感到羞愧，这羞愧令他再度冲向前方，他知道自己要被对方刺死了，但他一点都不怕。

    然而枪锋没有刺过来，他冲过去，将那高瘦的女真将领扑倒在地，对方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他的衣襟反抗了一下，卓永青抓住了一块砖头，往对方头上拼命地砸下去，砰砰砰的一下又一下，那将领的喉间，鲜血正在汹涌而出。

    卓永青滑的那一下，害怕的那一瞬间扔出的长刀，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毛一山等人持着盾牌冲上来，组成了一个小的防御阵势，周围，女真的战号已起，士兵如潮水般的汹涌过来了。他们奋力搏杀、他们在奋力搏杀中被杀死，转眼间，鲜血已经染红了一切，尸体在周围堆砌起来。

    与此同时，华夏军在夜色中展开了冲锋……

    九月，徐州陷落时，扬州的朝堂之上，对于此事仍自懵然无知。九月初七这天，讯息陡然传入宫中，银术可的五千精骑已直抵天水军，正在宫中寻欢作乐的周雍整个人都懵了。

    天水军距离扬州，只有不到一日的路程了，传讯者既然赶到，说来对方已经在路上，或许马上就要到了。

    周雍穿了裤子便跑，在这途中，他让身边的太监去通知君武、周佩这一对儿女，随后以最快速度来到扬州城的渡头，上了早已准好的逃难的大船，不多时，周佩、一部分的官员也已经到了，然而，太监们此时尚未找到在扬州城北勘察地形研究布防的君武。

    一个时辰后，周雍在焦急之中下令开船。

    九月的扬州，带着秋日过后的，独特的灰蒙蒙的颜色，这天傍晚，银术可的军队抵达了这里。此时，城中的官员富户正在相继逃离，城防的军队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志，五千精骑入城搜捕之后，才知道了皇帝已然逃离的消息。

    夜晚，整个扬州城燃起了熊熊的大火，报复性的烧杀开始了。

    另一边，岳飞麾下的军队带着君武仓皇逃离，后方，难民与得知有位小王爷未能上船的部分女真骑兵追赶而来，此时，附近长江边的船只基本已被别人占去，岳飞在最后找了一条小船，着几名亲卫送君武过江，他率领麾下训练不到半年的士兵在江边与女真骑兵展开了厮杀。

    小船朝长江江心过去，岸边，不断有平民被厮杀逼得跳入江中，厮杀持续，尸体在江上浮起来，鲜血逐渐在长江上染开，君武在小船上看着这一切，他哭着朝那边跪了下来。

    人还在不断地死去，扬州在大火之中燃烧了三天，半个城池付之一炬，对于江南一地而言，这才是刚刚开始的劫难。徐州，一场屠城结束后，女真的东路军就要蔓延而下，在此后数月的时间里，完成横贯江南无人能挡的烧掠与杀戮之旅——由于他们最后也未能抓住周雍，完颜宗辅、宗弼等人开始了一连串的焚城和屠城事件。

    整个建朔二年，中原大地、武朝江南在一片火海与鲜血中沉沦，被战争波及之处无不死伤盈城、哀鸿遍野，在这场几乎贯穿武朝繁华所在的杀戮盛宴中，唯有这一年九月，自西北传来的消息，给女真大军送来了一颗难以下咽的苦果。它几乎一度打断女真人在搜山捡海时的昂扬气势，也为此后金国对西北进行那场难以想象的滔天报复种下了根由。

    然而战争，它从来不会因为人们的懦弱和后退给予丝毫怜悯，在这场舞台上，无论是强大者还是弱小者都只能不择手段地不断向前，它不会因为人的求饶而给予哪怕一秒钟的喘息，也不会因为人的自称无辜而给予分毫温暖。温暖因为人们自身建立的秩序而来。

    秩序已经破碎，自此之后，便只有铁与血的峥嵘、直面刀锋的勇气、灵魂最深处的抗争和呐喊能让人们勉强在这片海雨天风中站立不屈，直至一方死尽、直至人老苍河，不死、不休。

    建朔二年九月初六这天，宁毅拿到了传来的消息，那一瞬间，他知道这一片地方，真的要变成百万人坑了。

    “干得太好了……”他甚至笑了笑，喉间有近乎呻吟的叹息。

    “……剧本应该不是这样写的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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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三章 兄弟

    树叶落尽，拂过山间的风已经带了微微的凉意，宣示着冬日来临的气息。起伏的群山里，小苍河河水静静流淌，水车一如往昔的转动，孩子们走过下山的道路，谷内的街道上不多的居民走动。由于大队的出动、西北白热化的战局持续。谷内的练兵场上显得空荡荡的，气氛并不活跃，连日以来，都是肃静的氛围。

    谷内的每一个人，也都在关心着外间战局的发展。

    宁毅走在山腰上，望着下方的情况。

    大战爆发之后，这是第十一天，消息的传来有一定的延迟，但宁毅知道，此前的每一天，华夏军与女真军队的战斗都是在最激烈的程度上进行的。不久前传来的第一份决定性的战报令他有些意外，确认之后，则变为了更为复杂的心情。

    在此前的战斗中，由于激烈的战况与混乱的局势，导致不少华夏军士兵与大队脱离，这样的情况下，九月初四晚，一支二十余人组成的士兵小队在寻找主力的过程中于庆州宣家坳一带伏击女真本阵，意外立下功劳。这二十余人于深夜时分在女真临时营地发动袭击，疑似袭杀了女真西路军主将完颜娄室。

    这一开始传来的消息还是疑似，因为消息的主体还在战斗上。

    九月初四晚，九月初五凌晨，以这二十多人的突袭为导火索，宣家坳一带的战斗爆发到了惊人的程度，那惨烈无比的对冲和缠斗是令谁也没有想到的。原本在此前九天里每一天的战斗都算不得轻松，但最大规模的对冲和火拼前后也就爆发了两次，而这天夜里，两支军队第三次的展开了全面对冲。

    一开始接敌的是负责夜袭的华夏军第四团，但女真人随后的反应便令得宣家坳附近的华夏军士兵都被动员了起来。此后不久，便是场面混乱的全面接敌，女真人的骑兵豁出了最后的力量，竟在夜间发动了大规模的冲锋，而刘承宗等人再度将炮阵推上前方。

    在这之前，为了避开华夏军的炮阵，娄室的每一次用兵都非常小心。但这一次女真人的进攻几乎是迎着炮阵而上，初时的惊愕过后，秦绍谦等人意识到了对面指挥系统失效的事实，开始冷静应对。女真人的疯狂和强悍在这天夜里仍旧发挥了极大的破坏力，混乱而惨烈的大战结束之后，女真大队溃败后撤，死伤难计，成为导火索且争夺最为激烈的宣家坳废村一带，双方互夺留下的尸体几乎堆积成山。

    根据大战之后初步收集的讯息，事情指向了完颜娄室在宣家坳废村中被二十余名突袭士兵杀死的方向。而不久之后，战场那边传来的第二份信息，基本确定了这件事。

    战场的消息寥寥数语，很难想象位于前线的人经历了多大的艰难。对于完颜娄室这纵横战场数十年的战神突然被杀死的事情，宁毅多少感到意外，但也并不是无法理解，此前八九天的激烈对撼，每一个环节的厮杀与对冲，有那种提升到极点的精气神，华夏军已不逊色于任何军队。而有那种即便在惨烈的大战后脱队也要回来，费尽力气也要给对方狠狠一刀的士兵，他们的每一个人，也并不比完颜娄室卑微多少。

    只是完颜娄室若真的死去，往后的许多事情，可能都会比以前预计的有所变化。

    打一打、拖一拖、谈一谈再打一打跟女真人不遗余力的进攻毕竟是不同的。

    秋天过后的西北山谷，落叶去尽后的颜色总显出凝重的枯黄和苍灰色。宁毅在心中咀嚼着这些东西，也只是感慨罢了，自女真南下之后，世事每如铁流，到如今中原沦陷，千百万人迁徙流亡，谁也不曾独善其身，既然身处这漩涡中心，退路是早已没有的了，他虽然感慨，但也不至于会感到害怕。

    想了一阵之后，他回到房间里，对前方的讯息做出回复：

    其一、令竹记成员立刻对完颜娄室阵亡的讯息做出宣传。

    其二、建议前线保持谨慎，提防有诈，同时，若娄室阵亡之事属实，则不考虑任何谈判事宜，于战场上尽全力击溃女真大部队为要，只要尚有余力，不可放任何女真人逃亡，对不投降之女真人，于西北一地赶尽杀绝，务必使其了解华夏军之实力强大。

    其三、……

    江南，女真人的搜山捡海，此时已经开始了。

    ************

    宣家坳的这场大战过后，西北的战事并未因为女真大军的溃败而平息，此后数日的时间里，激烈的战斗在各方的援军之间展开，折家与种家有了先后两次的大战，庆州边缘，各方势力大大小小的战斗不断。

    有关于娄室被杀的消息，重整军势后的女真队伍始终不曾对外确认，但在此后各种讯息的不断发酵中，人们终于渐渐的意识到，完颜娄室，这位戎马一生几近无敌的女真名将，确实是在与华夏军的某次战斗中，被对方杀死了。

    九月初七，折可求便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九月初九这天，庆州重岗一带，失去最高指挥的女真军队与华夏军展开决战，华夏军中配备了弩手的热气球成排升空，于空中掷下炸药包，同时，炮兵阵地针对女真军队展开了轰击，女真军队在疯狂的绕行过后，在原本完颜娄室的亲卫部队的带头下，对华夏军展开全面突击，然而对于此时的华夏军来说，这样勉强的攻击，基本不存在太多的意义。

    这一战后，娄室的亲卫死伤殆尽，其余女真军队再无战意，在将领迪古的率领下开始溃逃，华夏军衔尾追杀，歼敌数千，此后更是由韩敬率领骑兵，在西北境内对逃亡的女真军队展开了追击。

    如潮水般的溃退和死伤中，这或许是女真军队南下后最为狼狈的一战。同样的九月初九，坐镇郑州的完颜希尹在确认娄室阵亡的消息后，一拳打坏了书房里的桌子，西路军大败的消息传来之后，他更是将宁毅让范弘济带来的那副字看了许多遍。

    “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这些年来，娄室在宗翰阵营里的位置，真是太重要了，在女真朝堂上，亦是举足轻重，战功赫赫的大将。他在战场上的功勋无数，且武艺高强，这些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早两年攻蒲州，他甚至还是以一人带三名甲士登城，四个人的拼杀便在城头打开了缺口，没有人想过，他竟会突然死在战场之上。他几乎是无敌的英雄。

    同样的，在得知娄室阵亡、西路军溃败的消息后，兀术等人在江南的攻势正摧枯拉朽一往无前，银术可攻下明州，他原本算是有善心的将军，破城之后对部众稍有约束，得知娄室身死的消息，他对士兵下了十日不封刀的命令，此后女真人在明州屠杀时日，再以大火将城池烧尽。

    “这笔账，记在西北那人的头上。”银术可如此说道。

    此后，女真东路军屠城数座，长江流域尸骨累累。

    *************

    血还在蔓延，在那血的颜色里，他抡着手上的东西，将按在下方的女真将领砸得面目全非，然后他将那人头剁了下来，哗的提在手上，扔向空中。

    “来啊——”他大喊。

    周围的同伴都在靠过来，他们结成阵势，前方，无数的女真人冲过来了，刀枪将他们刺得直退，战马撞进来，他挥刀砍杀敌人，周围的同伴一个个的被刺穿、被砍倒下去，尸体堆积起来，像是一座小山。他也倒下了，鲜血渐渐的要淹没一切……

    他睁开眼睛时，前方是白色的天光。

    卓永青花了许久的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并未死去，他位于某个安放伤兵的房间里，旁边的床上有人，纱布裹住了半边头脸，却依稀能看出是班长毛一山。

    “嘿，小子醒过来了？”毛一山在笑。

    他又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清楚发生的事情。

    宣家坳的那个晚上，他们遇上了完颜娄室——他杀了完颜娄室。毛一山说起时，卓永青还并不相信，但不久之后，宁先生等人来看过他，他才知道这是真的。

    在宣家坳那一晚的血战，废村之中死伤无数，然而最后占了上风的，却是杀过来的华夏军。他们这一群二十多人，最终抱团在一起，救出了七名重伤员，其中两人在不久前死去了，最后剩下了五个人活着，他们如今便都被暂时安置在这房间里。

    这五个人是：卓永青、罗业、渠庆、侯五、毛一山。

    在此后的时间里，五人已陆续醒来。冬天，外头下起雪了，他们养了近两三个月的伤，外头的战事早已打完，折家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据城以守，种家军在华夏军的支持下，愈发壮大了影响，女真军队还在中原和江南不断杀戮，但总算，西北已暂时的太平下来。

    五个人此时是被安顿在延州城，宁先生、秦将军等人也偶尔来看看他们。罗业伤势好得最快，渠庆最慢，他的左手被砍掉了三根手指，腿上也中了一刀，说不定往后要变得瘸瘸拐拐的，毛一山被砍得破了相，侯五的伤势与卓永青差不多，好了之后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当然，卓永青的手被刀子刺穿的地方，结疤之后也会偶尔痛起来，或者不方便做事，这只能算是小伤了。

    因为手上的伤口，卓永青偶尔会想起死在他面前的那个哑女。

    由于卓永青的家人便在延州，伤势渐好之后，他回去住了几天。过完年后，五人都已经好起来，这一天，他们结伴出去，庆祝身体的痊愈，几人在酒楼里点了一桌席面，罗业对卓永青说道：“小子，我真羡慕你……居然是你杀了娄室。”不过，类似的话，他倒也不是第一次说了。

    卓永青颇为不好意思：“我、我现在都还不知道是不是……”

    他们往地上倒了酒，祭奠死去的亡魂，不久之后，罗业举起酒杯来，顿了顿：“如果在书里，我们五个人，这叫大难不死，要结拜成兄弟。但是做这种事，是对死了的，活着的人不敬，因为我们、华夏军、所有人……早就是兄弟了。”他抿了抿嘴，将酒杯晃了晃，“所以，各位哥哥弟弟，我们干杯！”

    卓永青捧着酒杯：“干杯……兄弟。”

    他们没说更多的关于五个人有多特殊的话，他们谁都不特殊，也并不见得因此就要抱团。这是对死者的不敬。他们从各个不同的地方过来，汇聚在一起，如同已经死去的、仍然活着的所有华夏军成员一样。

    然而，在此后多年的岁月里，卓永青都一直记得这一天，无论在此后，他们经历多少多少的战争、分合、苦难、抗争、呐喊乃至于永诀，他都能始终记得，许多年前，他与那样寻常而又不寻常的人们，汇聚在一起的情景。

    那是他在战场上第一次大难不死的冬天，西北，迎来短暂的和平。

    窗外大雪漫天。

    以及，他喝得好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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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四章 悠悠天地 战争序曲（上）

    从武朝持续长达两百年的、兴盛繁华的时光中过来，时间约摸是四年，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时光中，人们已经开始渐渐的习惯战火，习惯流离，习惯死亡，习惯了从云端跌落的事实。武朝建朔三年的春初，江南融在一片灰白色的惨淡之中。女真人的搜山捡海，还在继续。

    江宁，皑皑的积雪还在城池上覆盖，但巨大的混乱，已经在酝酿之中。

    许许多多的豪绅与富户，正在陆续的逃离这座城池，成国公主府的产业正在迁移，当初被称为江宁第一富商的濮阳家，大量的金银被搬上一辆辆的大车，各个宅邸中的家眷们也已经准备好了离开，家主濮阳逸并不愿首先逃走，他奔走于官府、军队之间，表示愿意捐出大量金银、产业，以作抵抗和****之用，然而更多的人，已经走在离城的途中。

    如果大家还能记得，这是宁毅在这个时代首先接触到的城池，它在数百年的时光沉淀里，早已变得沉静而雍容，城墙巍峨庄严，院落斑驳古老。曾经苏家的宅邸此时仍旧还在，它只是被官府封存了起来，当初那一个个的院落里此时已经长起树丛和杂草来，房间里贵重的物品早已被搬走了，窗棂变得破旧，墙柱褪去了老漆，斑斑驳驳。

    宁毅与檀儿曾经居住的院子里，房间中结起了蛛网，猫和流浪的狗儿将这里当成了安居的家园，它们在这里寻找食物，静静地走过积雪的院墙。或许我们还记得，在近十年前，宁毅与名叫苏檀儿的女子曾在这边院落的房间里说话、生活，在春雨秋霜里渐渐的熟悉，渐渐的成为一对简单的夫妻，曾经这里有两栋小楼，后来被檀儿烧去一栋，他们住在了一起。

    那时候，老人与孩子们都还在这里，纨绔的少年每日里坐着走鸡斗狗的有限的事情，各房之中的大人则在小小利益的驱使下互相勾心斗角着。曾经，也有那样的雷雨到来，凶恶的强人杀入这座院落，有人在血泊中倒下，有人做出了歇斯底里的反抗，在不久之后，这里的事情，导致了那个名叫梁山水泊的匪寨的覆灭。

    院落之外，城市的道路笔直向前，以风月著称的秦淮河穿过了这片城池，两百年的时光里，一座座的青楼楚馆开在它的两侧，一位位的花魁、才女在这里逐渐有了名气，逐渐又被雨打风吹去。十数年前曾在江宁城中有数一数二排名的金风楼在几年前便已垮了，金风楼的主事名叫杨秀红，其性情与汴梁矾楼的李蕴李妈妈不无相似之处。

    与李蕴不同的是，金兵破汴梁时，朝堂在城内搜捕漂亮女子供金兵淫了的巨大压力下，妈妈李蕴与几位矾楼花魁为保贞节仰药自尽。而杨秀红于几年前在各方官吏的威逼勒索下散尽了家财，此后生活却变得清净起来，如今这位韶华已渐渐老去的女子踏上了离城的道路，在这寒冷的雪天里，她偶尔也会想起曾经的金风楼，想起曾经在大雨天里跳入秦淮河的那位姑娘，想起曾经贞洁自持，最终为自己赎身离去的聂云竹。

    沿着秦淮河往上，河边的偏僻处，曾经的奸相秦嗣源在道路边的树下摆过棋摊，偶尔会有这样那样的人来看他，与他手谈一局，如今道路悠悠、树也依然，人已不在了。

    再往上走，河边宁毅曾经跑步经过的那栋小楼，在两年前的积雪和失修中已然坍圮，曾经那名叫聂云竹的姑娘会在每日的清晨守在这里，给他一个笑容，元锦儿住过来后，咋咋呼呼的捣蛋，有时候，他们也曾坐在靠河的露台上聊天歌唱，看夕阳落下，看秋叶飘零、冬雪漫漫。如今，废弃腐朽的楼基间也已落满积雪，淤积了蒿草。

    曾经作为江宁三大布商家族之首的乌家，乌启隆已经继承了这一家的家主，曾经在争夺皇商的事件中，他被宁毅和苏家狠狠地摆了一道，此后乌启隆痛定思痛，在数年的时间里变得更为沉稳、成熟，与官府之间的关系也愈发紧密，终于将乌家的生意又推回了曾经的规模，甚至犹有过之。最初的几年里，他想着崛起之后再向苏家找回场子，然而不久之后，他失去了这个机会。

    这些年来，曾经薛家的纨绔子弟薛进已至而立之年，他依旧没有大的建树，只是四处拈花惹草，妻儿满堂。此时的他或许还能记起年少轻狂时拍过的那记砖头，曾经挨了他一砖的那个入赘男人，后来杀死了皇帝，到得此时，仍旧在某地进行着造反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偶尔想要将这件事作为谈资跟别人说起来，但事实上，这件事情被压在他心中，一次也没有出口。

    女真人就要来了。

    在他们搜山捡海、一路烧杀的过程里，女真人的前锋此时已临近江宁，驻守此地的武烈营摆出了抵抗的阵势，但对于他们抵抗的结果，没有多少人抱持乐观的态度。在这持续了几个月的烧杀中，女真人除了出海抓捕的时候稍遇挫败，他们在陆地上的攻城掠地，几乎是完全的摧枯拉朽。人们已经意识到自己朝廷的军队毫无战力的事实，而由于到海上追捕周雍的失利，对方在陆地上的攻势就愈发凶狠起来。

    几个月前，太子周君武曾经回到江宁，组织抵抗，后来为了不连累江宁，君武带着一部分的士兵和工匠往西南面逃走，但女真人的其中一部依旧沿着这条路线，杀了过来。

    成国公主府的车驾在这样的混乱中也出了城，年事已高的成国公主周萱并不愿意离开，驸马康贤同样不愿意走，道岂有让妇人殉国之理。这对夫妇最终为彼此而妥协，然而在出城之后的这个夜晚，成国公主周萱便在江宁城外的别业里病倒了。

    他们在别业里呆了两日，周萱的病情已愈发严重，康贤不打算再走。这天夜里，有人从外地风尘仆仆地回来，是在陆阿贵的陪同下星夜兼程赶回的太子君武，他在别业中探看了已然病危的周萱，在院落中向康贤询问病情时，康贤摇了摇头。

    老人也已白发苍苍，几日的陪同和担忧之下，眼中泛着血丝，但神情之中已然有了一丝明悟，他道：“她在江宁过了一辈子，早几日商议该不该走时，我便想过了，许是不该走的，只是……事到临头，心中总难免有一丝侥幸。”

    随后又道：“你不该回来，天明之时，便快些走。”

    君武眼中有泪：“我原以为，我走了，女真人至少就会放过江宁……”

    “你父皇在这里过了半辈子的地方，女真人岂会放过。另外，也不必说丧气话，武烈营几万人在，未必就不能抵抗。”

    他说完这句，君武看着他，摇了摇头，口中的话未曾说出来，康贤倒是笑了笑：“好吧，是我自欺了，武烈营……该是抵挡不了的，所以啊，你只能走。”

    “那你们……”

    “成国公主府的东西，已经交给了你和你姐姐，我们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国家积弱，是两百年种下的果子，你们年轻人要往前走，只得慢慢来了。君武啊，这里不用你慷慨就义，你要躲起来，要忍住，不用管其他人。谁在这里把命豁出去，都没什么意思，只有你活着，将来也许能赢。”

    老人心中已有明悟，说起这些话来，云淡风轻的，君武心中悲懑难言，却不知从何出口。

    这天深夜时分，周萱的意识清醒起来，康贤进了房间跟妻子说话，君武在门口等着。他以为老人最后会叫他进去，然而等待了许久许久，里面都没有更多的动静。天将破晓了，夜色最黑，房间里的灯烛也已自然而然地灭掉，君武小心地推了推门进去，点上灯，床边康贤握着妻子的手，一直在静静地坐着。他脸上泪水已干，目光却清澈，君武走过去，周萱抱住康贤的一只手，闭着眼睛已经永远的、安详的睡去。

    君武忍不住跪倒在地，哭了起来，一直到他哭完，康贤才轻声开口：“她最后说起你们，没有太多交代的。你们是最后的皇嗣，她希望你们能守住周家的血脉。你们在，周家就还在。”他轻轻抚摸着已经死去的妻子的手，转头看了看那张熟悉的脸，“所以啊，赶紧逃。”

    此时的周佩正随着远逃的父亲飘荡在海上，君武跪在地上，也代姐姐在床前磕了头。过得许久，他擦干眼泪，有些哽咽：“康爷爷，你随我走吧……”

    康贤只是望着妻子，摇了摇头：“我不走了，她和我一生在江宁，死也在江宁，这是我们的家，现在，别人要打进家里来了，我们本就不该走的，她活着，我才惜命，她死了，我也该做自己应做之事。”

    “但接下来不能没有你，康爷爷……”

    “当然可以没有我。老人走了，小孩子才能看到世事残酷，才能长起来独当一面，虽然有时候快了点，但世间事本就如此，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君武啊，未来是你们要走的路……”

    君武这一生，亲族之中，对他最好的，也就是这对爷爷奶奶，如今周萱已去世，面前的康贤意志显然也极为坚决，不愿再走，他一时间悲从中来，无可抑制，哽咽半晌，康贤才再次开口。

    “唉，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自己的路，我、你秦爷爷、左端佑、王其松……这些人，一个一个的，想要为这天下走出一条好路来。君武啊，我们是失败了，看起来有些经验，但无非是败者的经验，该教给你的，其实都已教给你，你不要迷信这些，老人家的看法，失败者的看法，只供参考，不足为凭。”他沉默片刻，又道，“唯一一个不愿承认失败的，杀了皇帝……”

    他说起宁毅来，却将对方看做了平辈之人。

    在这个房间里，康贤没有再说话，他握着妻子的手，仿佛在感受对方手上最后的温度，然而周萱的身体已无可抑制的冰凉下去，天亮后许久，他终于将那手放开了，平静地出去，叫人进来处理后面的事情。

    到得中午时分，康贤催促着君武上路离开，君武最后一次劝说康贤同行，康贤回头看了看扎满白花的院落和房子，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又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你康爷爷也已经老啦，随你离开，是肯定会死在路上的……你就忍心看你奶奶一直呆在江宁，我却客死异乡，从此不能团聚？好了，你们速速离开。”

    君武等人这才备马里去，到临别时，康贤望着江宁城的方向，最后道：“这些年来，唯独你的老师，在西北的一战，最令人振奋，我是真希望，我们也能打出这样的一战来……我大概不能再见他，你将来若能见到，替我告诉他……”他或许有不少话说，但沉默和斟酌了许久，终于只是道：“……他打得好，很不容易。但拘泥俗务太多，下起棋来，怕再不会是我的对手了。”

    去年冬天到来，女真人摧枯拉朽般的南下，无人能当其一合之将。唯有当西北战报传来，黑旗军正面击溃女真西路大军，阵斩女真战神完颜娄室，对于一些知情的高层人士来说，才是真正的震撼与唯一的振奋讯息，然而在这天下崩乱的时刻，能够得知这一消息的人终究不多，而杀了周喆的宁毅，也不可能作为振奋士气的榜样在中原和江南为其宣传，对于康贤而言，唯一能够抒发两句的，恐怕也只是面前这位同样对宁毅怀有一丝善意的年轻人了。

    这既是他的自豪，又是他的遗憾。当年的周喆和武朝腐坏太深，宁毅这样的豪杰，终究不能为周家所用，到如今，便只能看着天下沦陷，而身处西北的那支军队，在杀死娄室之后，终究要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此后，君武等人几步一回头地朝西南而去，而在这天傍晚，康贤与成国公主的棺椁一道返回江宁。他已经老了，老得心无牵挂，于是也不再畏惧于侵入家中的敌人。

    不久之后，女真人兵逼江宁，武烈营指挥使尹涂率众投降，打开城门迎接女真人入城，由于守城者的表现“较好”，女真人未曾在江宁展开大肆的屠杀，只是在城内劫掠了大量的富户、搜罗金银珍物，但当然，这期间亦发生了各种小规模的****屠杀事件。

    康贤遣散了家人，只余下二十余名亲族与忠仆守在家中，做出最后的抵抗。在女真人到来之前，一名说书人上门求见，康贤颇有些惊喜地接待了他，他面对面的向说书人细细询问了西北的情况，最后将其送走。这是自弑君后数年以来，宁毅与康贤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间接交流了，宁毅劝他离开，康贤做出了拒绝。

    远在西南的君武已经无从知晓这小小的插曲，他与宁毅的再次相见，也已是数年之后的绝地中了。不久之后，名为康贤的老人在江宁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

    北地，寒冷的天气在持续，人间的繁华和人间的惨剧亦在同时发生，不曾间断。

    靖平皇帝周骥，这位一生喜欢求神问卜，在登基后不久便启用天师郭京抗金，而后被掳来北方的武朝皇帝，此时正在这里过着悲惨难言的生活。自抓来北方后便被吴乞买“封”为昏德公的周骥，此时是女真贵族们用于取乐的特殊奴隶，他被关在皇城附近的小院子里，每日里供应些许难以下咽的饭食，每一次的女真聚会，他都要被抓出去，对其侮辱一番，以宣示大金之武功。

    最初的时候，养尊处优的周骥自然无法适应，然而事情是简单的，只要饿得几天，那些俨如猪食的食物便也能够下咽了。女真人封其为“公”，实则视其为猪狗，看守他的侍卫可以对其随意打骂，每至送饭来，他都得五体投地地对这些看守的小兵下跪称谢。

    这些并不是最难忍受的。被抓去北国的皇族女子，有的是他的嫂嫂、侄女——便是景翰帝周喆的妻女——有的是他的亲生女儿，乃至妻妾，这些女子，会被抓到他的面前****凌辱，当然，无法容忍又能如何，若不敢死，便只能忍下去。

    北国的冬日寒冷，冬日到来时，女真人也并不给他足够的炭火、衣物御寒，周骥只能与跟在身边的皇后相拥取暖，有时候侍卫心情好，由皇后肉身布施或者他去磕头，求得些许木炭、衣物。至于女真宴席时，周骥被叫出去，每每跪在地上对大金国称颂一番，甚至作上一首诗，称赞金国的文治武功，自己的咎由自取，若是对方开心，或就能换得一顿正常的饭食，若表现得不够心悦诚服，或者还会挨上一顿打或是几天的饿。

    我们无法评判这位上位才不久的皇帝是否要为武朝承受如此巨大的屈辱，我们也无法评判，是否宁毅不杀周喆，让他来承受这一切才是更加公道的结局。国与国之间，败者从来只能承受悲惨，绝无公道可言，而在这北国，过得最为凄惨的，也并非只是这位皇帝，那些被打入浣衣坊的贵族、皇族女子在这样的冬日里被冻饿致死的接近一半，而被掳来的奴隶，绝大部分更是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在最初的第一年里，就已经有过半的人悲惨地死去了。

    女真人不在乎奴隶的死去，因为还会有更多的陆陆续续从南面抓来。

    过去的这第二个冬日，对于周骥来说，过得更加艰难。女真人在南面的搜山捡海并未顺利抓住武朝的新皇帝，而自西北的战况传来，女真人对周骥的态度更是恶劣。这年年关，他们将周骥召上宴席，让周骥写作了几分诗词为女真歌功颂德后，便又让他写下几份诏书。

    其中一份诏书，是他以武朝皇帝的身份，劝告南朝人臣服于金国的大统，将那些抵抗的军队，斥责为禽兽不如的逆民，咒骂一番，同时对周雍谆谆教导，劝他不要再躲藏，过来北面，同沐金国陛下天恩。

    第二份，他再度声讨西北原武瑞营的谋逆弑君行为，号召武朝国民共同讨伐那弑君后逃亡的天下公敌。

    第三份，是他传位于开济南城门投降的知府，有德之士刘豫，命其在雁门关以南建立大齐政权，以金国为兄，为其守地御边、抚民讨逆。

    然后，金国令人将周骥的歌颂文章、诗词、诏书集结成册，一如去年一半，往南面免费发送……

    **************

    西北，短暂的和平还在持续。

    开春之后，宁毅来到延州城探访了种冽。此时，这片地方的人们正处于昂然的士气之中，附近如折家一般、凡有亲近女真的势力，大多都已龟缩起来，日子颇不好过。

    许多人都选择了加入华夏军或是种家军，两支军队如今已然结盟。

    “群情激昂哪。”宁毅与种冽站在城墙上，看下方报名参军的景象。

    这是最后的热闹了。

    中原沦陷已成实质，西北成为了孤悬的绝地。

    “没有退路了。”种冽将双手压在城墙上，高大的身躯上有着西北汉子独有的豪迈，“那就杀出一条路来！”

    对女真西路军的那一战后，他的整个生命，仿佛都在燃烧。宁毅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一月二十九，江宁沦陷。

    他想起那座城市。

    有很多东西，都破碎和远去了，黑暗的光影正在碾碎和压垮一切，并且就要压向这里，这是比之以往的哪一次都更难抵御的黑暗，只是如今还很难说清楚会以怎样的一种形式降临。

    武朝建朔三年，西北化为绝地的前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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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五章 悠悠天地 战争序曲（下）

    雪融冰消，大河汹涌，江南一带，杨花已落尽，无数的尸骨在长江两岸的野地间、驿道旁渐随春泥腐化。金人来后，战火不眠，然而到得这年春末夏初，未能如预期一般抓住周雍等人的女真军队，终究还是要收兵了。

    女真南下的东路军，总数在十万左右，而渡过了长江肆虐数月之久的金兵部队，则是以金兀术为首，分兵三路的一万八千余人。原本以金兀术的看法，对武朝的轻蔑：“五千虎狼之兵，灭其足矣。”但由于武朝皇族跑得太过果断，金人还是在长江以南同时出兵三路，攻城略地。

    四月初，回师三路军队朝着镇江方向集结而来。

    过去的半年时间，女真人摧枯拉朽，无论是长江以南还是以北，集结起来的军队在正面作战中基本都难当女真一合，到得后来，对女真部队闻风丧胆，见对方杀来便即跪地投降的也是不少，许多城池就这样开门迎敌，随后遭受女真人的劫掠烧杀。到得女真人预备北返的此刻，一些军队却从附近悄然集结过来了。

    太子君武已经悄悄地潜入到镇江附近，在郊野途中远远窥见女真人的痕迹时，他的眼中，也有着难掩的畏惧和忐忑。

    但所谓男人，“唯死撑尔。”这是数年以前宁毅曾以戏谑的姿态开的玩笑。如今，他也只能死撑了。

    长江正值汛期，江边上的每一个渡口，此时都已被韩世忠率领的武朝军队破坏、烧毁，能够集中起来的木船被大量的破坏在运河至长江的入口处，堵塞了北归的航路。在过去的半年时间内，江南一地在金兵的肆虐下，百万人死去了，然而他们唯一失利的地方，便是驱大船入海试图抓捕周雍的出兵。

    北人不擅水站，对于武朝人来说，这也是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弱点了。

    韩世忠率领的军队早就在准备的十余艘艨艟大舰已经在江面上集结就绪，长江岸边，岳飞残余后扩招的部属，以及其他一些原本有君武在暗中支持的部队，也已在附近悄然准备完毕。不久之后，镇江之战打响。

    江面上的大船封锁了女真轻舟船队的过江企图，镇江一带的埋伏令金兵一时间猝不及防，了解到中了埋伏的金兀术并未慌张，但他也并不愿意与埋伏在此的武朝军队直接展开正面作战，一路上军队与船队且战且退，死伤两百余人，沿着水路转入建康附近的沼泽水洼。

    这处地方，人称：黄天荡。

    为了渡江，女真人不可能放弃麾下的多以轻舟组成的船队，集结于这片水洼当中，武朝人的大船则无法进来攻击，此后南面部队扼守住黄天荡的出口，北方江面上，武朝船队死守长江，双方数度交锋，兀术的小船终究无法突破大船的封锁。

    长江以北，为接应兀术北归，完颜昌命令此时仍在长江以北的东路军再取扬州，不利后转取真州，夺城后试图渡江，然而终究还是被集结起来的武朝水师拦在了江面上。

    兀术军队于黄天荡困守四十余日，几乎粮尽，期间数度劝降韩世忠，皆被拒绝。一直到五月下旬，金人才得到两名武朝降人授计，挖通建康附近一条老渠，再于无风之日划船出击。此时江面上的大船都需风帆借力，小船则可用桨，大战之中，小船上射出的火箭将大船悉数点燃。武朝军队大败，烧死、淹死者无算，韩世忠仅率领少量部属逃回了镇江。

    芦花荡荡、江水悠悠。江面上尸体和船骸飘过时，君武坐在镇江的水岸边，怔怔地出神了许久。过去四十余日的时间里，有那么一瞬间，他隐约觉得，自己可以以一场胜仗来告慰死去的驸马爷爷了，然而，这一切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但不久之后，南面的军心、士气便振奋起来了，女真人搜山捡海的豪言，终于在这半年拖延里未曾实现，虽然女真人经过的地方几乎血流成河，但他们终究无法实质性地占领这片地方，不久之后，周雍便能回来掌局，更何况在这好几年的惨剧和屈辱中，人们终于在这最后，给了女真人一次被围困四十余日的难堪呢？

    稍稍恢复心情的武朝人们开始传檄天下，大肆地宣传这场“黄天荡大捷”。君武心中的悲怆难抑，但在事实上，自去年以来，始终笼罩在江南一地的武朝灭顶的压力，此时终于是得以喘息了，对于未来，也只能在此时开始，从头走起。

    在南面开始紧锣密鼓地宣传“黄天荡大捷”的同时，长江以北，大量被女真人掳掠的奴隶、金银此时还在浩浩荡荡地往金国境内运去，江南的动荡正随着女真人的离开而褪去，而中原一地，女真人的触须则已经开始绵绵密密地扣死这一大片的地方。

    反抗仍旧存在，然而成规模的义军已经开始被投降的各种武装力量不断地挤压生存空间，小规模的反抗在每一处进行，然而随着接近一年时间的不间断的镇压和杀戮，滚滚的鲜血和人头也已经开始慢慢教会人们形势比人强的现实。

    这个夏天，主动出卖济南的知府刘豫于大名府登基，在周骥的“正统”名义下，成为替金国守御南方的“大齐”皇帝，雁门关以南的一切势力，皆归其节制。中原，包括田虎在内的大量势力对其递表称臣。

    对于杀死娄室、打败了女真西路军的西北一地，女真的朝堂上除了简单的几次发言——例如让周骥写圣旨声讨——外，未曾有过多的说话。但在中原之地，金国的意志，一日一日的都在将这里握紧、扣死了……

    中原，大齐政权在女真人的协助下，不断地出击，抹平境内的反抗力量，同时，以可杀错一千不放过一个的坚决，搜捕仍旧存活的武朝宗室，大量的征兵开始了，刘豫的一纸诏书，将“大齐”境内的所有成年男子，全都征为兵源，与此同时，高于之前数倍的赋税被压了下来。为求钱财，军队在刘豫的授意下，开始大肆发掘武朝宗亲的陵墓，从河南到汴梁，武朝皇帝的陵墓、祖上的坟地被悉数挖掘一空……

    江南，武朝的政权得到了喘息的空隙，在北面倒行逆施的过程里，拼命地开始稳固自己的阵脚。

    而在西北，太平的光景还在持续着，春去了夏又来，然后夏天又渐渐过去。小苍河的河谷中，下午时分，渠庆在课室里的黑板上，冲着一帮年轻人写下稍显生硬的“战争”两个字：“……要讨论战争，我们首先要讨论人这个字，是个什么东西！”

    “自古以来，人为何是人，跟动物有什么分别？区别在于，人聪明，有智慧，人会种地，人会放羊，人会织布，人会把要的东西做出来，但动物不会，羊看见有草就去吃，老虎看见有羊就去捕，没有了呢？没有办法。这是人跟动物的区别，人会……创造。”

    “那战争是什么，两个人，各拿一把刀，把命豁出去，把未来几十年的时间豁出去，豁在这一刀上，你死我活，死的人身上有一个馒头，有一袋米，活的人拿走。就为了这一袋米，这一个馒头，杀了人，抢！这中间，有创造吗？”

    “最近两三年，我们打了几次胜仗，有些人——年轻人，很骄傲，以为打仗打赢了，是最厉害的事，这本来没什么。但是，他们用打仗来衡量所有的事情，说起女真人，说他们是英雄豪杰、惺惺相惜，觉得自己也是英雄豪杰。最近这段时间，宁先生特意说起这个事，你们大错特错了！”

    “女真人是杀遍了整个天下，他们到中原，到江南，抢所有可以抢的东西，杀人，掳人为奴，在这个事情里面，他们有创造什么吗？种地？织布？没有，只是别人做了这些事情，他们去抢过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刀枪的锋利，他们想要所有东西都可以抢，有一天他们抢遍天下，杀遍天下，这天下还能剩下什么？”

    “当他们只记得手上的刀的时候，他们就不是人了。为了守住我们创造的东西而跟畜生豁出命去，这是英雄豪杰。只创造东西，而没有力气去守住，就好像人在野地里遇上一只老虎，你打不过它，跟老天爷说你是个善心人，那也没用，这是死有余辜。而只知道杀人、抢别人馒头的人，那是畜生！你们想跟畜生同列吗！？”

    房间里的声音，偶尔会慷慨地传出来。渠庆本就是将领出身，后来基本是当成参谋、政委在用。宣家坳一战，他左手去了三根手指，腿上也中了一刀，跑起步来有些许不便，回来之后，便暂时的带兵授课，不再参与繁重训练。最近这段时间，关于小苍河与女真人的区别的思想熏陶一直在进行，主要在军中一些年轻士兵或是新进人员中进行。

    宁毅说的自然最有煽动性，但参与一段时间，渠庆也已经熟练起来。

    讲完课，正是傍晚，他从房间里出去，谷地中，一些训练正刚刚结束，漫山遍野的士兵，黑底辰星旗在不远处飘荡，炊烟已经扬起在天空中，渠庆与士兵敬礼告别时，毛一山与卓永青从不远处走过来，等待他与众人告别完毕。

    “你们训练完了，去吃饭。”渠庆与两人说道。

    “侯五让俺们来叫你，今天他媳妇弄了顿好的，去他那吃。”毛一山笑道，“罗疯子待会也过去。”

    “哈，也好。”

    “这课……讲得怎么样啊？”毛一山看看课堂，对于这里，他多少有些发憷，粗人最受不了思想教育课。

    “差不多了，慢慢来吧。”

    “其实我觉得，宁先生说得没错。”由于杀掉了完颜娄室，成为战斗英雄的卓永青目前已经升为班长，但大部分时候，他多少还显得有些腼腆，“刚杀人的时候，我也想过，说不定女真人那样的，就是真的英雄豪杰了。但仔细想想，终究是不同的。”

    “他们刚起事时，说是英雄豪杰，也是没错的，但现在……他们敢来，宰了他们就是！”渠庆的目光冷然。这些时日以来，西北局势安静得可怕，小苍河周围，触目所及，各种防御工事正一刻不停地构筑起来、工匠们一刻不停地制造着武器，训练的士兵则不断穿插于小苍河附近、一直延绵到吕梁山的群山之中。一切都在为接下来的碰撞做着准备。

    黑暗的前夕，这孤悬的一隅当中的许多人，也有着昂然与不屈的意志，有着豪迈与伟大的梦想。他们在这样闲聊中，去往侯五的家中，虽然说起来，山谷中的每一人都是兄弟，但有了宣家坳的经历后，这五人也成了格外亲近的好友，偶尔在一块聚餐，增进感情，罗业更是将侯五的儿子候元顒收做弟子，授其文字、武艺。

    夕阳的光芒将山谷之中染成一片澄黄，或三三两两或一队一队的军人在谷中有着各自的喧闹。山坡上，宁毅走向那处院子，傍晚的风大，晾晒在院子里的被单被吹得猎猎作响，穿白色衣裙的云竹一面收被子，一面与跑来跑去的小宁忌笑着，笑声在夕阳中显得温暖。

    自去年打败完颜娄室后，红提与锦儿相继怀孕了，如今大伙儿都住在这里——除了一直率领霸刀营在某处办事的西瓜——谷中的事物按部就班下来之后，宁毅并未显得太过忙碌，他可以常常回来，陪着家人和孩子，聊聊天，说些闲碎的话语，在这个夏天，有星光的夜晚，他们也会在山麓间铺开席子，一面乘凉，一面悠闲地嬉闹。

    宁毅每每想起江宁竹楼的那个小露台，檀儿未曾经历过那样的时日，那些时间里，她总是忙碌，忙忙碌碌地打理家中的生意，处理着与二房三房的关系，偶尔在夜里与宁毅在院中闲聊，是她唯一放松的时刻，此时听宁毅说起这些，她便有些嫉妒，云竹便在一旁继续抚琴给大家听，只是锦儿怀孕，已不能跳舞了。

    月光澄净，月光下，云竹的琴音比之当年已愈发柔和而温暖，令人心情舒展。他与她们说起往昔，说起将来，很多东西大抵都说了一说。自从江宁城破的消息传来，拥有共同记忆的几人多少都难免的生出了些许惋惜之情，某一段记忆的见证，终究已经逝去，天下大变了样，人生也大变了样，纵然他们彼此还在一起，然而……分别，或许就要在不久之后到来。

    怀孕后的红提偶尔会显得焦虑，宁毅常与她在外面走走，说起曾经的吕梁，说起梁爷爷，说起福端云，说起这样那样的往事，他们在江宁的相识，红提去刺杀那位将军而身受重伤，说起那个晚上，宁毅将红提强留下来，对她说：“你想要什么，我去拿到它，打上蝴蝶结，送到你的手里……”

    “来到这里之前，本想徐徐图之。但现在看来，距离天下太平，还要很长的时间，而且……吕梁多半也要遭殃了。”

    “我们是夫妻，生下孩子，我便能陪你一道……”

    “转机是有的，我说过的事情……这次不会食言。”

    一如之前每一次面临困局时，宁毅也会紧张，也会担心，他只是比别人更明白如何以最理智的态度和选择，挣扎出一条可能的路来，他却不是全能的神仙。

    他偶尔想起曾经那座仿佛建在水上的浮城，想起记忆已渐渐模糊的唐明远，想起清逸、阿康、若萍。如今他的面前，有着更为清晰的面孔、家人。

    檀儿会在他的面前做出坚强的样子，在背地里咬紧牙关、微微颤抖。

    云竹会将心中的热恋掩埋在平静里，抱着他，带着笑容却静静地留下泪来，那是她的担心。

    小婵会握起拳头一直一直的给他加油，带着眼泪。

    锦儿会肆无忌惮的坦率的大哭给他看，直到他觉得不能回去是难赎的罪衍。

    红提会在他的身边，与他一道面对生死。

    至于在远方的西瓜，那张显得稚气的圆脸大概会豪迈地笑着，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吧。

    而孩子们，会问他战争是什么，他跟他们说起守护和毁灭的区别，在孩子似懂非懂的点头中，向他们承诺必然的胜利……

    他想起死去的人，想起钱希文，想起老秦、康贤，想起在汴梁城，在西北付出生命的那些在懵懂中觉醒的勇士。他曾经是不在意这个时代的任何人的，然而身染红尘，终究落下了重量。

    唉，这个时代啊……

    ****************

    江南，新的朝堂已经渐渐有序了，一批批有识之士在努力地稳定着江南的情况，趁着女真消化中原的过程里竭力呼吸，做出痛定思痛的革新来。大量的难民还在从中原涌入。秋天到来后第二个月，周佩和君武等人，收到了中原传来的，不能被大肆宣扬的消息。

    武建朔三年八月初七，大齐国聚集军队二十余万，由大将姬文康率队，在女真人的驱使下，推进吕梁山。

    这是各方势力都早已预期到的事情，它的终于发生令旁观的众人皆有复杂的感触，而其后事态的发展，才真正的令天下所有人在此后都为之震撼、错愕、惊叹而又心悸，令此后许许多多的人一旦提起便感到激动慷慨，也无可抑制的为之悲恸怆然……

    这一年的八月初十晚，二十万大军尚未接近吕梁山、小苍河一带的边缘，一场悍然的厮杀陡然降临了。由小苍河远奔而来的华夏黑旗军对二十万人发动了突袭。斯夜，姬文康大军炸营，二十余万人狼奔琢突，被华夏军衔尾追杀，斩敌万余，首级于山外原野上叠做京观。这场凶悍到极点的冲突，拉开了小苍河一带那场长达三年的，惨烈攻防的序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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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六章 花开彼岸 人老苍河（一）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南朝。

    那是格外炎热的夏日，江南又临近采莲的季节了。恼人的蝉鸣中，周佩从睡梦里醒过来，脑中隐约还有些梦魇里的痕迹，成千上万人的冲突，在黑暗中汇成难以言说的怒潮，血腥的气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从那场噩梦般的大战之后，又过去了多久的时间呢？

    女真人的搜山捡海，在江南的肆意屠戮。

    她与父皇在海上飘荡的半年，留下弟弟，在这一片江南之地奔逃挣扎的半年。

    时间，在记忆中过去了很久。然而若细细想来，似乎又只是近在眼前的过往。

    贴身的婢女漪人端着冰镇的酸梅汤进来了。她稍稍清醒一下，将脑海中的阴霾挥去，不久之后她换好衣服，从房间里走出，廊道上，公主府的屋檐洒下一片阴凉，前方有走道、林木、一大片的荷塘，池塘的水波在阳光中泛着光芒。

    天气太过炎热，架于池塘上的过道、亭台都不见人，只屋檐下偶见执勤的卫士，蝉鸣声中，隐约听见争吵的声音从廊道那头的隔壁院落传来。

    周佩皱着眉头朝那边过去，长长的廊道延伸，那边的声音也愈发清晰起来，也是这清晰的声音，令得周佩的心情愈发沉积下来。

    她所居住的这个院落对着那大池塘，最是宽敞，十余房间列于水边，面对着那水边或是水上的园林、亭台，算是公主府的核心，周佩居住于此，每日里处理各种事情也在这里。旁边的院落则稍稍小些，院中一棵大槐树在毒人的日光中洒下一片阴凉，周佩过去时，便看见了仿佛正在对峙的两名男子——实际上倒只是一人找茬——驸马渠宗慧对着成舟海，骂骂咧咧的已经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见成舟海始终不予理睬，此时还冲过去推了他一下。

    “……干嘛，不屑跟我说话？你以为当了小白脸就真的了不得了？也不看看你的年纪，你都能给她当爹了……”

    面对着渠宗慧，成舟海只是低眉顺目，一言不发，当驸马冲过来伸双手猛推，他后退两步，令得渠宗慧这一下推在了空中，往前冲出两步几乎跌倒。这令得渠宗慧更是羞恼：“你还敢躲……”

    “够了！”

    周佩杏目含怒，出现在院门口，一身宫装的长公主此时自有其威严，甫一出现，院落里都安静下来。她望着院子里那在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眼中有着无法掩饰的失望——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强自压抑的两次呼吸之后，她偏了偏头：“驸马太失礼了。带他下去。”

    她的话是对着旁边的贴身婢女宫漪人说的，宫漪人行礼领命，然后低声地招呼了旁边两名侍卫上前，接近渠宗慧时也低声道歉，侍卫走过去，渠宗慧对着周佩扬起脑袋挥了挥手，不让侍卫靠近。

    “我会走的！”

    这话傲然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成舟海，转身离开这处院子。

    若只看这离开的背影，渠宗慧身材颀长、衣带飘飘、步履昂然，委实是能令许多女子心仪的男人——这些年来，他也确实依靠这副皮囊，俘获了临安城中许多女子的芳心。而他每一次在周佩面前的离开，也确实都这样的保持着风度，许是希望周佩见了他的傲然后，多少能改变些许心思。

    然而他却从来不曾知道，眼前的女子，对于男人的这一面，却从未有过过多的憧憬，或许是她太早地见过太多的东西，又或许是这几年来她所负责的，是各种各样太过复杂的局面。渠宗慧每一次为挽回感情的努力，往往持续数天、持续半个月，而后又在周佩的毫无反应中恼羞成怒地离开，开始以“自暴自弃”的理由投入到其它女子的怀抱中去。

    对于此时的周佩而言，那样的努力，太像小孩子的游戏。渠宗慧并不明白，他的“努力”，也委实是太过傲慢地嘲讽了这天下做事人的付出，公主府的每一件事情，关系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万人的生计，如果当中能有放弃这两个字存在的余地，那这个世界，就真是太好过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一年，周佩二十五岁，在她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时光里，已变成了大人。

    “驸马无状，让先生受委屈了。”

    “无妨，驸马他……也是因为喜爱公主，生了些，不必要的妒忌。”

    “哦。”周佩点头，温和地笑了笑，“先生随我来。”

    “嗯。”

    耀眼阳光下的蝉鸣声中，两人一前一后，去往了大院落里议事的书房。这是许许多多时日以来照例的私下相处，在外人看来，也难免有些暧昧，不过周佩从不辩解，成舟海在公主府中数一数二的幕僚位置也从未动过。

    继承了成国公主府的衣钵后，南朝几年的时光下来，如今的长公主府，在江南之地已经是比先前更为膨胀的庞然大物了。女真人的搜山捡海之后，武朝在实质上丢掉了整个中原。面对着乱局的官员们痛定思痛，收拾局面，周佩等人在这片混乱中重新整理起公主府的力量，也以走到了绝路的心态再度开始。

    几年的时间，依靠着成舟海等人的辅助，周佩又努力而谨慎地学习着当初宁毅发展竹记的手腕，振兴各项实业。这惨淡的时光里，中原沦陷，大量失去家园的汉民从北地过来，社会混乱民生凋敝，许多人无遮体之衣无果腹之食，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以公主府在暗、朝廷法令在明的力量开始大幅度的发展商业作坊，试图给这些人以工作，最初巨大的混乱与窘迫过后，等到清醒下来，大伙儿才忽然发现，公主府的财力、影响已在社会的各个层面膨胀起来。

    社会上的贫富之差正在加大，然而商业的振兴仍旧使大量的人得到了生存下来的机会，一两年的混乱过后，整个江南之地竟令人愕然的空前繁华起来——这是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现状——公主府中的、朝堂中的人们只能归结于各方面精诚的合作与知耻而后勇，归结于各自不懈的努力。

    对于一些圈内人来说，公主府系统里各种事业的发展，甚至隐隐超过了当初那不能被提及的竹记系统——他们终于将那位反逆者某方面的本领，完全学会在了手上，甚至犹有过之。而在那样巨大的混乱过后，他们终于又看到了希望。

    果然，没有那样巨大的灾难，生存在一片繁华里的人们还不会觉醒，这是女真人的三次南下打醒了武朝人。只要这样持续下去，武朝，迟早是要雄起的。

    这是在不少诗会和文会上已渐渐开始流行的说法，而在明面上，靖平帝的巨大耻辱未去，但对于要洗刷耻辱的慷慨呼声，也在渐渐的起来了，这或许是社会以某种形式逐渐开始稳定的象征——当然，整个过程，可能还要持续很久很久，但能够有这样的成果，每一个参与者心中多少也都有着自豪。

    公主府中并不提及这些，然而在一个个数据的交流里，一处处地方人们得以避免饥饿的汇报里，周佩或是成舟海等人，多少也能感受到心中某一方面的安定。

    “……泉州方面，那八处农庄，地是收不了了，然而我已经跟穆员外谈好，此次收粮后，价格不许再超过市面均价。他怕我们强收庄子，应该不敢耍花招。蒲庆的棉纱坊，这一次进了两百人，估计用不完，有些麻烦，但任坊主跟我说，他有些新的想法……不管怎么做，我觉得，人先能有口饭吃就行。扬州那边，赈灾的粮已经不够了，我们有些安排……”

    点点滴滴的平静语调，作为大管家的成舟海将这些事情说给周佩听了，不时的，周佩也会开口询问几句。在这样的过程里，成舟海望着书桌后的女子，偶尔心中也有着些许感叹。他是极为大男子主义的人——或者并非只是大男子主义——他功利务实的一面使他对所有人都不会无条件的信任，过往的时日里，只有少数的几个人能赢得他的付出。

    面前的女子并非惊才绝艳之辈，初识之际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秦老去后，宁毅造反，天地沦陷，跟随着周佩只能算是成舟海的一时权宜——她愈天真，也就愈好糊弄和操纵——然而这些年来，女子的艰难努力和战战兢兢却看在成舟海的眼中。她在许多个晚上近乎不眠不休地对比和处理各地的事物，不厌其烦的询问、学习；在外地奔走和赈灾，面对大量灾民，她冲在第一线进行处理和安抚，面对着本地势力的逼宫和对抗，她也在艰难地学习着各种应对和分化的手段，在极端难处理的环境下，甚至有一次亲手拔刀杀人，强势地镇压下矛盾，等待缓和之后，又不断奔走怀柔各方。

    这些手段，有许多，出自成舟海的建议和教导。到得如今，成舟海未必是敬佩眼前的女子，却或多或少的，能够将她当成是并肩的同伴来看待。也是因此，他看着这位“长公主”在无数烦恼的事情中逐渐变得冷静和从容的同时，也会对她生出惋惜和同情的情绪来。

    为人、尤其是作为女子，她从不快乐，这些年来压在她身上，都是身为皇室的责任、在有个不靠谱的父亲的前提下，对天下黎民的责任，这原本不该是一个女子的责任，因为若身为男子，或许还能收获一份建功立业的满足感，然而在面前这孩子身上的，便只有深深的重量和枷锁了。

    有时候成舟海甚至会觉得，若她放弃认真，去接受那位作为驸马的渠宗慧，她或许还会获得些许幸福。这位驸马的本性未必坏，他只是年轻、自傲、软弱，他每每心怀憧憬地靠近过来，十天半个月之后，自觉受到了忽视，又去寻其它的女子——其实周佩若给他些好脸色看，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毕竟，此时的这位长公主，作为女子而言，亦是极为美丽而又有气质的，巨大的权力和长期的独居亦令她有着神秘的高不可攀的光彩，而经历许多事情之后，她亦有着沉静的涵养与气质，也无怪渠宗慧这样肤浅的男子，会一次一次被气走后又一次一次不甘心地跑回来。

    他每一次无意间想到这样的东西，每一次的，在内心的深处，也有着更为隐秘的叹息。这叹息连他自己也不愿多想——那是无法可想之事——在某些方面，他或许比谁都更清楚这位长公主内心深处的东西，那是他在多年前无意间窥见的黑暗秘密。多年前在汴梁院落中，周佩对那男子的深深一礼……这样的东西，真是要命。

    他将这些想法掩埋起来。

    “……另外，昨天下午，见到了德新，他这两年在外游历，颇不一样了……”

    正事聊完，说起闲话的时候，成舟海提起了昨日与某位朋友的重逢。周佩抬了抬眼：“李频李德新？这几年常听人说起他的才学，他游历天下，是在养望？”

    “不太一样，他跟我说起，心中尚有疑惑。”成舟海看了看周佩，又是一笑，“我跟他提起出仕之事，或者干脆来长公主府帮忙，他拒绝了。不过，昨日他对我提出一些担忧，我觉得颇有道理，这两年来，我们手底下的各种店铺发展都很快，但这是因为北面流民的不断南下，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接下来也可能会出问题……”

    “哪一天没问题了，我才奇怪……”周佩双手交握，靠在脸侧，目光朝一旁桌子上的重重一叠宣纸文档望过去，深深叹气。

    成舟海便笑了笑，事实上，昨天他跟李频谈起的事情涉及的层次颇深，许多是儒道根子上的讨论，而周佩这几年追逐着某个男人的背影，逐渐务实起来。成舟海若要将他们所聊之事完全复述，周佩恐怕只会觉得无聊和浪费时间，他尽量简单地说了一下李频的现状，周佩叹息一声，也便不再理会了。

    两人的谈话至此结束，临离开时，成舟海道：“听人说起，太子今日要过来。”周佩点点头：“嗯，说下午到。先生想见他？”

    “倒也不是。”成舟海摇头，犹豫了一下，才说，“太子欲行之事，阻力很大。”

    “他醉心格物，于此事，反正也不是很坚决。”

    成舟海苦笑：“怕的是，太子还是很坚决的……”

    这话说完，成舟海告辞离去，周佩微微笑了笑，笑容则微微有些苦涩。她将成舟海送走之后，回头继续处理公务，过得不久，太子君武也就过来了，穿过公主府，径直入内。

    相对于赫赫的太子身份，眼下二十三岁的君武看起来有着太过简朴的装容，一身淡青色朴素服冠，颌下有须，目光锐利却微微显得心不在焉——这是因为脑子里有太多的事情且对某方面过分专注的原因。互相打过招呼之后，他道：“渠宗慧今天来闹了。”

    “你没必要安排人在他身边。”周佩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再闹，我迟早打断他的腿。”

    “你们以前还是朋友呢。”周佩微微笑了笑，片刻后，“我的意思是，人要用在适当的地方，他是无足轻重之人，实在不值当。”

    自秦嗣源死去，宁毅造反，原本右相府的根底便被打散，直到康王继位后再重聚起来，主要还是汇集于周佩、君武这对姐弟之下。其中，成舟海、觉明和尚跟随周佩处理商、政两方面的事情，闻人不二、岳飞、王山月等人托庇于太子君武，双方不时互通有无，守望相助。

    但在性情上，相对随性的君武与严谨死板的姐姐却颇有差异，双方虽然姐弟情深，但每每见面却免不了会挑刺斗嘴，产生分歧。主要是因为君武终究醉心格物，周佩斥其不务正业，而君武则认为姐姐越来越“顾全大局”，就要变得跟那些朝廷官员一般。故此，这几年来双方的见面，反倒渐渐的少起来。

    眼下见面，两人一开始便都下意识的离开了可能争吵的话题，聊了一些家庭琐碎。过得片刻，君武才提起有关北面的事情：“……为四月的事情，王中其劾岳飞冒进，我就忍了，罚俸就是。越来越得寸进尺，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我也不想跑这一趟。父皇那样子……我实在是……”

    他说起这事，便是一肚子火，女真人搜山捡海之时，父亲周雍只顾着逃跑，父子交流之后，军队对于父亲多少有些尊重，然而当天下稍稍稳定，这个皇帝永远是一副和稀泥、听大家讲话的温吞样，不管任何事情君武找过去，对方都表现出“你是我儿子”而不是“你有理”，就真让人有些愤懑了。

    对于他的生气，周佩沉默片刻：“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啊，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还能拿出来炫耀不成！？”

    “准备还不够，没人想再把女真人招过来。”

    “一仗不打，就能准备好了？”

    “朝堂的意思……是要谨慎些，徐徐图之……”周佩说得，也有些轻。

    君武便往旁边的茶几上锤了一下。

    “当然，你既然过来了，他们也会让步的……”

    “这个天下，这样子弄，终究还是没救……”君武咬牙切齿。

    周佩摇了摇头，语气轻柔：“毕竟还未有站稳，这些时日以来，外间的样子看起来繁华，实则流民不断南下，我们还未曾守住局势。下方根子不稳，不是几句慷慨的话能解决的，朝堂中的大人们，也不是不想往北，但既然大势趋和，他们只能先维护住局面……”

    “大势趋和……北面来的人，都想打回去，大势趋战才是真的，这么好的机会，没人要抓住……”

    “女真人再来一次，江南全都要垮。君武，岳将军、韩将军他们，能给朝堂众人挡住女真一次的信心吗？我们至少要有可能挡住一次吧，怎么挡？让父皇再去海上？”

    “世上的事，没有一定可能的。”君武看着面前的姐姐，但片刻之后，还是将目光挪开了，他知道自己该看的不是姐姐，周佩不过是将别人的理由稍作陈述而已，而在这其中，还有更多更复杂的、可说与不可说的理由在，两人其实都是心知肚明，不开口也都懂。

    下午的院落，阳光已没有了正午那般的炽烈，房间里开始有了凉风，弟弟站起来，开始站在窗边看外间那明媚的荷塘，知了不停鸣叫。两人又随意地聊了几句，君武忽然说道：“……我收到了西北早些时候的消息。”

    “我不想听。”周佩第一时间回答。

    “打得太惨了。”君武扶着窗框，望着外头，低声说了一句。过得片刻，回头道，“我待会入宫，可能在宫中用膳。”

    周佩点了点头：“晚上许府有宴，许夫人再三来请，我应承了过去。”

    君武点头，沉默了片刻：“我先走了。”

    “我送你。”

    姐姐将弟弟送到了府门，临别时，周佩说了一句：“你既然过来了，父皇会应承你的。”

    君武笑了笑：“只可惜，他不会应承往北打。”那笑容中有些讽刺，“……他害怕。”

    周佩没有说话，几年前的搜山捡海，更远时女真人的摧枯拉朽，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而这段时间以来，岳飞、韩世忠、张浚、刘光世等一些将领一面练兵一面往秦淮以北的混乱区域挺近，也曾打过几仗，收复了几处州县，但每每有大战果时，朝堂中主和力量必然开始叫停，其核心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他害怕。

    这是……无法在台面上言说的东西。

    周雍可以没有原则地和稀泥，可以在台面上，帮着儿子或是女儿倒行逆施，然而究其根本，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害怕的。女真人第三次南下时，他曾两度修书向金兀术求和，及至术列速突袭扬州，周雍未能等到儿子的抵达，终究还是先一步开船了。在内心的最深处，他终究不是一个坚强的皇帝，甚至连主见也并不多。

    送走了弟弟，周佩一路走回到书房里，下午的风已经开始变得温和起来，她在桌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伸出了手，打开了书桌最下方的一个抽屉，不少记录着情报讯息的纸片被她收在那里，她翻了一翻，这些情报天南海北，还未曾归档，有一份情报停在中间，她抽出来，抽了小半，又顿了顿。

    那是不久前，从西北传回来的消息，她已经看过一遍了。放在这里，她不愿意给它做特殊的分类，此时，甚至抗拒着再看它一眼，那不是什么奇怪的情报，这几年里，类似的讯息常常的、常常的传来。

    她坐在那儿，低下头来，闭着眼睛努力地使这一切的心情变得寻常。不久之后，周佩整理好心情，也整理好了这些情报，将它们放回抽屉。

    不过是寻常的情报，这是寻常的一天，自己也并未想起什么极为特别的事情……这样的想法过后，她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现实之上，于是招呼了侍婢漪人，稍作打扮后上了马车出门。

    公主府的车队驶过已被称为临安的原杭州街头，穿过密集的人流，去往此时的右相许梿的宅邸。许梿妻子的娘家乃是江南豪族，田土广大，族中出仕者众多，影响极深，与长公主周佩搭上关系后，请了多次，周佩才终于答应下来，参加许府的这次女眷聚会。

    武建朔六年的夏末，包括杭州城在内的江南之地，正显出一片盎然的繁华生机来，甚至令人在恍然间觉得，中原的沦陷，是否有可能是一件好事？

    许府之中，众多的官宦女眷，恭迎了长公主的到来。夕阳西下时，许府后院的香榭中，宴席开始了，对于周佩来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应酬场景，她熟练地与周围的妇人交谈，表演时优雅而带着些许距离地观看，偶尔开口，引导一些宴席上的话题。在场的众多女子看着前方这不过二十五岁的一国公主，想要亲近，又都有着战战兢兢的敬畏。

    眼前的这位，并非是那种不通俗务世事的皇室女子，她的手上，掌握着皇族的半个家，大部分时候，她的手段温柔，名义上不涉任何朝政之事，然而在先前两三年的各种饥荒、乱局中，长公主府的出手，也是有着相当多的凌厉例证的。

    一群习惯着大门大户后院中的勾心斗角的贵妇人，面对着这样的女子，有着天然的弱势和憧憬。尽管也有不少人在暗中腹诽这位长公主在家中过于强势，甚至逼得驸马自暴自弃，在临安城内放浪形骸，然而当对方一直以来对这种传言毫不理睬时，她们对于周佩，也就更添了几分恐惧。

    一个连家和名声都不太要的女子，真要发起飙来，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的？

    于是，腹诽也就仅止于腹诽了。

    宴席间够筹交错，女子们谈些诗文、才子之事，谈起乐曲，随后也谈起月余之后七夕乞巧，能否请长公主一道的事情。周佩都得体地参与其中，宴席进行中，一位体弱的官员妇人还因为中暑而晕倒，周佩还过去看了看，雷厉风行地让人将女子扶去休息。

    戌时方至，天刚刚的暗下来，宴席进行到大半，许府中的歌姬进行表演时，周佩坐在那儿，已经开始闲闲无事的神游天外了，无意间，她想起中午做的梦。

    距离那场噩梦般的战乱，过去多久了呢？建朔三年的夏天，女真人于黄天荡渡江，如今是建朔六年。时间，在记忆中过去了很久。然而细细想来……也不过三年罢了。

    三年啊……她看着这歌舞升平的景象，几乎有恍如隔世之感。

    一名仆人从外头过来了，侍婢宫漪人见到，无声地走了过去，与那名仆人稍作交流，然后拿着东西回来。周佩看在眼里，一旁，那位许夫人陪着笑脸，向这边说话，周佩便也笑着回应，宫漪人悄悄地将一张纸条交过来。周佩一面说着话，一面看了一眼。

    她的笑容无声消退，逐渐变得没有了表情。

    那是谁也无法形容的空洞，出现在长公主的脸上，众人都在聆听她的说话——纵然没什么营养——但那说话声戛然而止了。她们看见，坐在那花榭最前方中央的位置上的周佩，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左手上的纸条，右手轻轻地按在了桌面上。

    没有人敢说话，那空洞的表情，也可能是冰冷、是恐怖，面前的这位长公主是指挥过人杀人，甚至是曾亲手杀过人的——她的身上没有气势可言，然而冰冷、排斥、不亲切等所有负面的感觉，还是第一次的，仿佛肆无忌惮地表露了出来——如果说那张纸条里是某些针对许家的消息，如果说她忽然要对许家开刀，那可能也没什么出奇的。

    “公主……”宫漪人试图过来扶她，周佩的左手，轻轻地挥了挥，她听见她说了一声：“假的。”

    一旁的许夫人也过来了，正开口询问，迎来的是周佩激烈而短促的一句：“走开！”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许夫人心中悚然一惊，脸色煞白地止住步伐。

    前方，那身躯晃了晃，她自己并没有感觉，那双眼睛大大地睁着，眼泪已经涌了出来，流得满脸都是，她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前方，左手捏紧了纸条：“假的……”这声音没有很好地发出来，因为口中有鲜血流出来，她往后方的座位上倒下了。

    三年了……

    目光穿过香榭的上方，天空中，夜色正吞没最后的一缕晚霞，云是橙灰色的，缓缓飘过。三年了……黑色的东西落下来，被她压在心灵深处的讯息正在汹涌而来，刀枪剑戟、万人相敌，铁马冰河，那汹涌的呐喊与蔓延的鲜血，尸骨盈城、火海漫天，那巨人，以强悍与不屈的姿态握住砥砺的天穹与地辄……如同火山爆发一般，排山倒海的朝她眼前涌过来。

    江南，普通的、而又炎热的一天，云霞悠悠。

    周佩坐在椅子上……

    最为巨大的梦魇，降临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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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七章 花开彼岸 人老苍河（二）

    黑暗到最深处的时候，往日的记忆和心绪，决堤般的汹涌而来，带着令人无法喘息的、压抑的触感。

    夏日，炎热的影像，池塘上点缀片片莲荷。

    武，建朔三年秋，以伪齐姬文康二十万大军被华夏黑旗军击溃为序曲，金国、伪齐的联合军队，展开了针对吕梁、小苍河、延州等地连续三年的漫长围攻。

    西北的战火，自那时起，就未曾有过停歇。

    在女真人的南征结束尚不久的情况下，最初的进攻，基本由刘豫政权为主导。在女真政权的督促下，第二轮的进攻和封锁很快便组织起来，二十万人的失败后，是多达六十万的军队，步步为营，推向吕梁边界。

    这一次，名义上归于刘豫帐下，实乃是投降女真的田虎、曹兴农、吕正等大势力也已随之出兵。那个秋末，大量军队在金人的监军下浩浩荡荡的推往吕梁、西北等地，随着这第一拨大军的推进，援军还在中原各地集结、杀来。西北，在女真大将辞不失的发动下，折家开始出动了，其余如言振国等在早先兵伐西北中失利的投降势力，也籍着这巨大的声势，参与其中。

    这浩浩荡荡的兴兵，威势如天罚。此时中原虽然已入女真手底，西北却尚有几支反抗势力，但或者是了解到女真人为完颜娄室复仇的认真，或者是忌讳华夏军弑君反逆的身份，在这浩荡兵威下真正反抗的，只有华夏军、种家军这两支尚不足十万人的部队。

    西北，种家军据城以守，而在吕梁、小苍河等地的山中，华夏军对数十万大军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依据这些地方连绵险峻的山势、复杂的地形，华夏军采取的攻势灵活而多变，伏兵、陷阱、天空中飞起的热气球、针对地形而精心安排的炮阵……其时冬日未至，几十万大军分批入山，往往受到黑旗军迎头痛击后，伪齐军队便被猛烈的炮阵炸断山路，冲上山脊的黑旗军推下火油、草垛，山坡、山谷上人山人海的推挤、奔逃，在大火蔓延中被大片大片的焚烧烤焦。

    猛烈的火攻、夜袭，尤其是在山路难行的情况下，针对入山粮草部队的猛烈打击，最初的月余时间里，数万人几乎是送葬一般的死在那大山之间，情况之惨烈，令人无法直视。

    虽然此时参与进攻的都是汉人军队，但黑旗军未曾留情——他们也无法留情。而汉人的部队对于女真人来说，是不存在任何意义的。刘豫政权在中原不断征兵，少量女真部队守在山区后方，督促着入山部队的前进，而由于最初的迎头痛击，入山的征伐部队开始了更为稳重的推进方式，他们掘开道路、一座一座山的砍伐林木，在以十攻一的情况下，严格抱团、徐徐挺进。

    建朔四年的春天，伪齐军队首先进入青木寨外围，围绕青木寨的攻防开始了，这一年秋天，随着女真援军的增加，进攻大军逼近小苍河，到得冬季，完成了对青木寨、小苍河的包围和分割。至于西北种家军控制的数座城池，已经杀成一片血地，种家军先后丧失了庆州、保安军、环州等地的控制，仅余延州一地，苦苦支撑。

    这一年，金齐联军的进度化为战报，或许简简单单。然而在金军与伪齐军队的挺进过程中，华夏军所表现出来的抗争力度是惊人、甚至于骇人听闻的，在青木寨、小苍河附近的山间，进攻军队的推进几乎是一寸土地一寸血，在前进之中，甚至因为主将被斩杀、深夜被袭营、炸营导致数次大规模的溃逃。伪齐的军队多是乌合之众，若非守在后方监督的女真军队陆陆续续斩杀逃兵上万，人头立在地上筑起延延绵绵的林子，这一场大战估计早已无从打起。

    四年三月，战火还未包围青木寨，伪齐一寸一寸的推进中，华夏军陡然突出小苍河，于西北杀狼岭突袭击溃言振国、折家联军，阵战言振国极其亲卫部队，同时击溃折家大军，将折可求杀得亡命奔逃三十余里，折家的数名子侄在这一战中被黑旗军杀死。

    六月，一支千人左右的特种队伍往北潜入金国境内，突入朔州中陵，这千余人将县城拿下，攻克了附近一处有金兵看守的马场，抢夺数百战马，点起大火之后扬长而去，当女真军队赶到，马场、县衙已在熊熊大火中付之一炬，所有女真官员被悉数斩杀城头，悬首示众。

    部队在返回吕梁的山道巨石上留下了女真大字：勿望生还。

    ——不用想可以活着回来。

    这是没有人想过的激烈，数年以来，女真人横扫天下未逢敌手，在军队进攻小苍河、进攻西北的过程中，虽然有女真军队的监督，但说起女真国内，他们还在消化第三次南下的战果，此时还只像是一条慵懒的大蛇，没有人愿意面对女真正规军的全面出动，然而黑旗军竟就这样悍然出手，在对方身上刮下狠狠一刀。

    这样的攻击并不至于令女真人疼痛，但面子的丢失，却是好久未曾有过的感觉了。

    随着这一动作，更多的女真军队，开始陆续南下。

    不过，面对着黑旗军猛烈炮火的进攻，此时的女真部队，仍未挺身前线，只是以大量的汉人军队充当炮灰，用他们来试探大炮的威力、火药的威力，逐步寻求克制之道。

    然而到得九月，同样是这支军队，趁着黑旗军的一次进攻撕开封锁线，杀出东线山区，在女真驻防的营地间搅了一个来回，若非这一次镇守东线的女真将领那古在攻击中幸免，前方的攻势恐怕就要被这次突袭冲散。但随着女真军队的迅速反应，这一千人在返回小苍河的途中遭受了惨烈的围追堵截，损失惨重。

    建朔五年春，女真大将辞不失率三万女真大军南下西北，踏过了“勿望生还”的碑石，术列速率领三万军队入中原。二月，得知这个消息，小苍河半数部队悍然突围而出，开始了将近一个月时间的血战，他们在群山之间搅得围困部队混乱不堪，再将被围的局面暂时打开。这是大军步步推进之后的有一次惨烈大战，期间，伪齐大将姬文康、刘豫亲弟弟刘益等高层皆被黑旗军定点突破斩杀。

    血流成河，积尸满谷。

    三月，延州沦陷了，种冽在延州城内抵抗至最后，于战阵中身亡，自此便再也没有种家军。

    六月，在术列速部队的参与攻击下，小苍河在经历半年多的围困后，决堤了水坝，青木寨与小苍河的军队悍然突围，山中混乱一片。宁毅率领一支两万余的部队奔袭延州，辞不失率大军与其对峙，而黑旗军藉由种家军先前挖出的密道潜入延州城内，里应外合破城，女真大将辞不失于乱战中被擒，随后被黑旗军斩首于城头。

    秦绍谦率领另一支黑旗军一度南下、东进，杀入中原地界，连夺数城后一直突入到太原附近。据说秦绍谦在太原城下祭奠了亡兄，不久之后，又往西面突回。

    而黑旗军在取回延州后又直奔折家地界，佯攻府州，围点打援击破折家援军后，以内应破城取麟州，其后，又杀回东面大山之中，摆脱随之而来的女真精骑追击……

    此时，黑旗纵横来去的中原西部、西北等地，已经完全化为一片混乱的杀场了。

    无论是西、是南、是北，人们观望着这一场大战，一开始或许还未曾花上太多心思，但到得这一步，它的出现和进展，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忽视。在大战发生的第二年，中原已经调动近乎全部的力量投入其中，刘豫政权的苛捐杂税猛涨、汉民南逃、民不聊生，起义的部队又再度兴起。

    女真人亦花了大量的部队镇压，在中原往小苍河的方向上，刘豫的军队、田虎的军队封锁了所有的线路，直到秦绍谦率队杀出，这一封锁才短暂的打破。

    没有人知道，参与战争的人们有多么的绝望，在战场上被俘的黑旗军人会被残忍的虐待至死，被逼着上前线的汉人部队早已破胆，有时候甚至会出现胆小者跪在军阵面前求黑旗军投降、苦苦哀求黑旗军快快去死的现象——他们看不到黑旗军还有生还的可能，因此也不敢将自己投入死地——黑旗军同样没对他们施以怜悯。

    到得建朔五年的下半年，女真人的大炮，也已经开始逐渐的投入到军中使用，混入军中的女真精锐部队，会在大炮停止之后突袭黑旗军——这个时候，黑旗军的火药，已然不多了，而女真依靠源源不断的供应，仍旧能有大量的火药可供挥霍。

    发往南面的情报总显得简单，然而在这群山之中每一次冲突，可能都惨烈得令人无法呼吸。大规模的厮杀中亦有小规模的对抗，有小队小队的黑旗军被围困于山间直至活活饿死的，有被军队埋伏后在绝地里厮杀至最后一人的，人们会在堆积如山的尸体间发现仍旧立起的黑色旗帜，在最严苛的环境里，最绝望的死地间，黑旗军人的每一次冲杀，都令人胆寒……

    未曾经历过的人，如何能想象呢？

    在这样的时光中，江南稳定下了局势，不断发展着，籍着北地逃来的流民，大大小小的作坊都有了充裕的人手，他们已无恒产，求着能吃一口饱饭，江南一带的商户们便拥有了大量低价的劳力。官员们开始在朝堂上歌功颂德，认为是自己痛定思痛的因由，是武朝崛起的象征。而对于北面的战事，谁也不说，谁也不敢说，谁也不能说。

    一如如猪狗一般被关在北面的靖平帝每年的诏书和对金帝的歌功颂德，皇室亦在不断封锁着西北战况的消息。知道这些事情的高层无法开口，周佩也无从去说、去想，她只是接到一项项关于北面的、残酷的讯息，斥责着弟弟君武的喜怒形于外。对于那一条条让她心悸的消息，她都尽量安静地按捺下来。

    这些心情压得久了，也就变成自然而然的反应，于是她不再对那些惨烈的消息有太多的震动了——反正每一条都是惨烈的——在江南这平静繁华的氛围中，有时候她会恍然觉得，那些都是假的。她静静地将它们看完，静静地将它们归档，静静的……唯有在午夜梦回的最为放松的时刻，梦魇会忽如其来，令她想起那如山一般的尸体，如河流一般的鲜血，那飘荡的旗帜与最为猛烈的抗争与呐喊。

    在女真南下，数以千万乃至万万人无法都抵抗的背景下，却是那愤然弑君的逆贼，在最为艰难的环境下，死死地钉在了绝无可能立足的绝地上，面对着排山倒海的攻击，牢牢地扼住了那几乎不可打败的强敌的喉咙，在三年的惨烈搏杀中，未曾动摇。

    在这片天倾一般的危局里，从未有人做到过这等程度。

    三年的时间，周佩能够明白弟弟的心情，她甚至完全可以想象，当收到那一条条的讯息后，当收到种冽于延州殉国、黑旗军于城头斩杀辞不失、秦绍谦横冲太原的一个个消息后，类似岳飞这些曾经与那魔头打过交道的将军，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不光是这些高层，在不少能接触到高层讯息的书生口中，有关于西北这场大战的消息，也会是人们交流的高级谈资，人们一面谩骂那弑君的魔头，一面说起这些事情，心中有着无比微妙的情绪。这些，周佩心底何尝不懂，她只是……无法动摇。

    建朔六年，战争不断地持续，女真大军又陆续而来，西北是越来越惨烈的战局。土地上的人几乎被打空了，中原越来越民不聊生了，黑旗军的损失也愈发大了——他们在那片土地上是如何支撑下来的，周佩都很难知晓。但……或许是他，就会有更多的办法吧。

    毕竟，那个弑君的魔头……是真正让人胆寒的魔头。

    江南愈发稳定，她几乎就要适应这些事情了。

    你会在何时倒下呢？她也曾想过，每一次，都未能想得下去。

    武朝建朔六年，六月初八，金国、伪齐联军于西北黄头坡围困黑旗军主力，十三，斩杀黑旗军首领宁毅及从匪无数，由从军人员确认宁毅尸身后将其碎尸万段，头颅北上献于金国皇帝座前。

    那是许许多多年来，即便在她最深的梦魇里，都未曾出现过的景象……

    那巨人，由萍末而起，她在看着他的时光里，渐渐的长大，看过他的儒雅、看过他的风趣、看过他的顽强、看过他的凶戾……他们没有缘分，她还记得十五岁那年，那院落里的再见，那夜星辰那夜的风，她以为自己在那一夜忽然就长大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纵然不曾见面，他还总是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让她的目光无法望向它处。

    她心中有过太多的情感，有过太多的幻想，只是她从不曾想到过，有一天，他会倒下。

    怎么可能，他杀了皇帝，他连皇帝都杀了，他不是想救这个天下的吗……

    院落里，炎热如牢狱，一切繁华与安详，都像是幻觉。

    假的……她想。

    西北，混乱的战火，还在最后的延烧。在这之前不久，那挑起巨大混乱，将波及的每一处地方都拉入了地狱、令每一名敌手都尝到巨大苦果的魔头，似乎……终于倒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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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找个什么理由呢。

    最近挺忙的，一个月前岳母大人崴了脚，现在还没好，常常要去照看，前几天老婆又崴了脚，家里人俨然是中了崴脚的诅咒……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书评区的读者就多起来了，本来是好事，但是就会有不知所云的东西出来，说点例如“这样的垃圾书，还好你的排名不高”之类的话，喔哦，月票排名不高还真是对不起****啦，你这不是给我借口拉票吗……老婆白天都呆在床上，现在还没睡，于是我就来求个月票，嗯，看看手上还有月票的，请给我投一下，谢谢大家啦^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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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八章 花开彼岸 人老苍河（三）

    秋风已起。

    中原，威胜。

    虎王的别苑里，盛大的宴会进行正酣。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群大臣、将领开始在虎王面前放浪形骸，抱着仕女开始亵玩时，于玉麟拿着一小瓶酒从殿内走出来。

    殿外是漂亮的亭台与水榭，灯笼一盏一盏的，照亮那建在水面上的长廊，他沿着廊道往前方走去，湖面过了，便是以假山、曲道居多的院子，沿湖岸环绕，美轮美奂的。附近的卫兵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有的神态懒散，见于玉麟走来，俱都打起精神来。

    再行得不远的幽静处，是坐落于水边的亭台。走得近了，隐约听见阵慵懒的曲子在哼，江南的调子，吴侬软语也不知道哼的是什么意思，于玉麟绕过外面的山石过去，那亭台靠水的长椅上，便见穿灰色长袍的女子倚柱而坐，手中勾着装酒的玉壶，一面哼歌一面在水上轻轻晃动，似是有些醉了。

    这几年来，能在虎王宅院里着男子长袍随处乱行的女子，大约也只有那一个而已。于玉麟的脚步声响起，楼舒婉回过头来，见到是他，又偏了回去，口中曲调未停。

    “楼姑娘好兴致啊。”于玉麟开口说道。

    “……于将军才是好兴致啊。”哼了几声，楼舒婉停下来，回了这样一句，“虎王设下的美食、美女，于将军竟不动心。”

    “外界虽苦，美食美女于我等，还不是挥之则来。倒是楼姑娘你，宁魔头死了，我却没想过你会这样高兴。”

    “哼哼。”楼舒婉低头笑笑。

    “还是说，楼姑娘知道他未死，所以才这样无动于衷？”

    “哼哼。”她又是一笑，抬起头来，“于将军，你无不无聊？还是小孩子么？”

    于玉麟望着她笑，随后笑容渐敛，张了张嘴，一开始却没能发出声音：“……也是这几年，打得太过累了，忽然出个这种事，我心中却是难以相信。楼姑娘你智计过人，那宁魔头的事，你也最是关心，我觉得他可能未死，想跟你商量商量。”

    楼舒婉望着那湖面：“他死不死，我是关心，可我又不是神仙，战场未去，人头未见，如何断言。你也曾说过，战场瞬息万变，于将军，你有一天忽然死了，我也不奇怪。他若真的死了，又有什么好出奇的。他这种人，死了是天下之福，这几年来，民不聊生……不是为他，又是为谁……然而……”

    楼舒婉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其后渐渐顿住，于玉麟也是微微叹气，夜风吹过来时，将这亭台笼在一片安静里。

    是啊，这几年来，民不聊生——四个字，便是整个中原概括的景状。与小苍河、与西北的战况会延续这样长的时间，其战争烈度如此之大，这是三年前谁也未曾想到过的事情。三年的时间，为了配合这次“西征”，整个大齐境内的人力、物力都被调动起来。

    在女真人的威压下，皇帝刘豫的动手力度是最大的，超乎常理的大量征兵，对下层的压迫，在三年的时间内，令得整个中原的大部分百姓，几乎难以生存。这些地方在女真人的三次南征后，生存资源原本就已经见底，再经过刘豫政权的压迫，每年都是大片大片的饥荒、易子而食，绝大部分的粮食都被收归了军粮，唯有参军者、帮忙统治的酷吏，能够在这样严苛的环境下得到些许吃食。

    而不归刘豫直接管理的一些地方，则稍稍好些，虎王的地盘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一方面是因为首先重视了商业的作用，在归降女真之后，田虎势力一直在保持着与女真的来往贸易，稍作贴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楼舒婉、于玉麟、田实等人结成的联盟首先以军管的形式圈起了大量的农庄，甚至圈起了整县整县的地方作为禁区，严禁人口的流动。因此虽然不少的流民被拒后被饿死或是杀死在田虎的势力范围外，但这样的做法一来维持了一定的生产秩序，二来也保证了麾下士兵的一定战斗力，田虎势力则以这样的优势吸纳人才，成为了这片乱世之中颇有优越感的地方。

    饶是如此，比之太平年景，日子还是过得非常艰难。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一系列举措得以出现、推行的功臣，主要是楼舒婉，她在参考宁毅的诸多动作之后，配合以女性的敏锐，以于玉麟、田虎的侄子田实等人为盟友往上进谏。

    而在女真人强悍，刘豫统领大齐的压力下，田虎也越来越意识到有个这样“管家婆”的好处。因此，虽然在田家不上进的亲族治理的地方仍旧吏治糜烂民不聊生，但对于于玉麟、楼舒婉等人，他仍旧给予了大量的权力和保护，留下几处施政严格的地方，加大产出，支撑整片地盘的运作。而在田虎的势力当中，楼舒婉在越来越重要之后，被授以御使之职，专司参劾他人，以次来制衡她与他人的关系。

    在这样的夹缝中，楼舒婉在朝堂上时常到处开炮，今天参劾这人贪赃渎职，明天参劾那人结党营私——反正必然是参一个准一个的——关系越弄越臭之后，至如今，倒的的确确成了虎王坐下举足轻重的“权臣”之一了。

    三年的大战，于玉麟依着与楼舒婉的盟友关系，最终躲过了冲上最前线的厄运。然而即便在后方，艰难的日子有苦自知，对于前方那大战的惨烈，也是心知肚明。这三年，陆陆续续填入那个无底大坑的军队有数百万之多，虽然未有详细的统计，然而就此再也无法回来的军队多达百万以上。

    被派到那片死地的将领、士兵——不止是田虎麾下——哪怕是刘豫麾下的，也没几个是真心想去的，上了战场，也都想躲避。然而，躲不过女真人的监督，也躲不过黑旗军的突袭。这些年来，亡于黑旗军手中的重要人物何止刘豫麾下的姬文康，刘豫的亲弟弟刘益死前曾苦苦哀求，最后也没能躲过那当头一刀。

    田虎麾下的出兵中，王远、孙安带领军队入山，当初抱的还是见敌则退的想法，在那山中被黑旗军隔着山涧一轮大炮，崩塌的山壁将近千人活埋在山谷之中，王远、孙安再也没有出来。将军武能回来时奄奄一息，见家人最后一面时连话也未能说出来，凌光、樊玉明等人遇袭后被冲散，死在山中尸骨都没能被捡回来……

    当初在吕梁山见宁毅时，只是觉得，他确实是个厉害人物，一介商贾能到这个程度，很了不得。到得这三年的大战，于玉麟才真的明白过来对方是怎样的人，杀皇帝、杀娄室且不说了，王远、孙安乃至姬文康、刘益等人都不值一提，对方拖住几百万人横冲直撞，追得折可求这种名将亡命奔逃，于延州城头直接斩杀被俘的大将辞不失，也绝不与女真和谈。那早已不是厉害人物可以概括的。

    整个中原，但凡与他作战的，都被他狠狠地拖下泥沼中去了。无人幸免。

    于玉麟甚至一度觉得，整个天下都要被他拖得溺死。

    然而忽然有一天，说他死了，他心中虽然不认为毫无可能，但某些想法，却终究是放不下来的。

    “我……终究是不信他毫无后手的，忽然死了，终究是……”

    沉默片刻，于玉麟才再度开口。对面的楼舒婉始终望着那湖水，忽然动了动酒壶，目光微微的抬起来：“我也不信。”

    她的语调不高，顿了顿，才又轻声开口：“后手……拖住几百万人，打一场三年的大仗，一步不退，为的是什么？就是那一口气？我想不通……宁立恒十步一算，他说终究意难平，杀了皇帝，都还有路走，这次就为了让女真不开心？他一是为了名声，弑君之名早已难逆转，他打华夏之名，说华夏之人不投外邦这是底线，这当然是底线，旁人能做的，他早已不能去做，若是与女真有一点妥协，他的名分，瞬间便垮。然而，正面打了这三年，终究会有人愿意跟他了，他正面杀出了一条路……”

    “为了名声，冒着将自己所有家当搭在这里的险，未免太难了……”

    楼舒婉沉默许久：“三年的大战，进了山以后，打得一塌糊涂，女真人只让人往前冲，不管死活，那些将军之顾着逃命，打到后来十次八次炸营，到底死了多少人，于将军，你知道吗？”

    于玉麟皱起眉头来：“你的意思是……”

    楼舒婉目光迷离：“去年四月，山士奇大败归来，后被问罪，我去审问他，抄他家中金银，问及山中战况，山士奇无意间，说起一件事，我心中始终在想。然而对于战场之事，我不熟悉，因此难以深究，这事情，也就只是埋在心里……”

    “……”

    此时夜风轻柔、湖光粼粼，侧面的远处，大殿里的灯火还在隐隐传来，楼舒婉说起她的猜测，字斟句酌，缓缓开口。

    “山士奇败后，与一群亲兵亡命而逃，后托庇于刘豫麾下将领苏垓。数日后一晚，苏垓军队猝然遇袭，两万人炸营，没头没脑的乱逃，女真人来后方才稳住阵势，山士奇说，在那天夜里，他隐约见到一名对苏垓军队冲来的将领，是他麾下原本的副将。”

    于玉麟微微张开嘴：“这三年大战，之中投降黑旗军的人，确实是有的，然而，你想说……”

    “这几年来，为了将黑旗军困死山中，女真人的确很重粮草、辎重部队。然而，黑旗军于山中存粮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抢了多少，也不知道，我们只觉得，在外头都过得这么艰难，大战之中，黑旗军必然无法收拢太多俘虏，他们根本养不活。但……如果有可能呢？”

    楼舒婉说得平缓：“几百万人投到山里去，说跟几万黑旗军打，到底是几万？谁知道？这三年的仗，第一年的军队还是有些斗志的，第二年，就都是被抓的壮丁，发一把刀、一支叉就上去了，放在那山里绞……于将军，原本没有多少人愿意参加黑旗军的，黑旗弑君，名声不好，但女真人逼着他们上去试炮，如果有机会再选一次，于将军，你觉得他们是愿意跟着女真人走，还是愿意跟着那支汉人军队……于将军，宁立恒的练兵方法，你也是知道的。”

    于玉麟已经紧蹙眉头，安静如死。

    “三年的大战，一步都不退的顶住正面，把几百万人放在生死场上，刀劈下来的时候，问他们参加哪一边。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他抓住了这个机会……那片大山里，会不会也是一块任他们挑选的征兵场。哈哈，几百万人，我们选完之后，再让他们挑……”

    楼舒婉的笑声在亭台间响起又停住，这笑话太冷，于玉麟一时间竟不敢接下去，过得片刻，才道：“终究……不容易保密……”

    “……是啊，我后来也想，若真是如此，为何竟没有多少人说起，可能终究是我想得岔了……”她顿了顿，抬起酒壶喝了一口酒，目光迷离，“战场之事，谁说得准呢，三年的时间将中原打成这样，不管他真的死了，还是假的死了，大家都有个台阶下，于将军，何必深究，说不定下次往前方去的，便是你了呢……”

    于玉麟喝一口酒，点了点头，过得片刻，也不打招呼，静静走了。

    楼舒婉倚在亭台边，仍旧低着头，手上酒壶轻轻晃动，她口中哼出歌声来，听得一阵，歌声隐约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

    这是多年前，宁毅在杭州写过的东西，那个时候，双方才刚刚认识，她的父兄犹在，杭州水乡、富庶繁华，那是谁也未曾想过有一天竟会失去的美景。那是何等的明媚与幸福啊……一切到如今，终究是回不去了……

    脑中想起过去的亲人，如今只剩下了每日得过且过、全不像人的唯一兄长，再又想起那个名字，于玉麟说得对，他忽然死了，她不会高兴，因为她总是想着，要亲手杀了他。可是，宁毅……

    “宁立恒……”

    这个名字掠过脑海，她的眼中，也有着复杂而痛苦的神色划过，于是抬起酒壶喝了一口，将那些情绪统统压下去。

    “宁立恒，你若就这样死了……也好……”

    她就这样呢喃，和期盼着。

    在这片饱受磨难的土地上，夜色正久久的笼罩，西面，曾经在三年时间里没有丝毫停歇的沸腾大山，也终于渐渐的停歇下来了。曾经繁华的青木寨上，如今月华如水，早被烧焦的山谷中，曾经的木制建筑已化为肥沃的新泥，新的树木枝条在其中长出来，鸟儿飞来，在这片仍旧显出黑色土地上稍作停留，飞向远方。

    小苍河，旧日的建筑早已被悉数摧毁，住房、街道、广场、农地、水车已不见往日的痕迹，房舍坍圮后的痕迹横横直直，人群去后，犹如鬼蜮，这片地方，也曾经历过无比惨烈的杀戮，几乎每一寸地方，都曾被鲜血染红。曾经巨大的水库早已坍圮，河流如往昔一般的冲入山谷中，经历过大水冲刷、尸体腐化的山谷里，草木已变得愈发郁郁葱葱，而草木之下，是森森的白骨。

    小苍河的攻防大战已过去了一年多，此时，即便是停留于此的极少数女真、大齐军队，也已经不敢来此，这一天的月光下，有人影悉悉索索的从山岗上出现了，只是区区的几个人，在潜行中踏过外围山谷，从那坍圮的水坝口子走进山谷内。

    他们尽量小心地警戒着周围，无声地走过了曾经熟悉的一处处地方，有些人将手指拂过了断壁残垣，他们也来到了山腰上，看见那处小院早已被烧毁，只余地基的样子，如今，地基里也长起了野草。

    “走吧。”有人低声地说道，他们可能是仍留在这里的，最后的黑旗队伍了。

    谷口，原本书有“小苍河”三个字的石碑早已被砸成粉碎，如今只剩下被破坏后的痕迹，他们抚了抚那处地方，在月光下，朝这山谷回头望去：“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

    “用不了太久的……”有人说道。

    这些身影穿过了山谷，跨过山岭。月光下，小苍河流淌如昔，在这片埋葬百万人的土地上蜿蜒而过，而从这里离开的人们，有的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回到这里，有的则永远没有再回来，他们或许是，存在于幸福的某处了。

    而战争。

    战争暂时的平息，然而，以软弱和躲藏为养分，迟早有一天，它也将以蜕变后的、更为猛烈的姿态，延烧而来。

    武朝建朔六年，夏末秋初。小苍河的历史，又翻过了一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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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更新应该在明天。

这集的最后一章，有点犹豫……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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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一九章 花开彼岸 人老苍河（完）

    秋天，叶子渐渐开始黄起来了。

    天会九年，在第二任皇帝吴乞买的励精图治下，金国，国力正蒸蒸日上，作为这片天下最强的国家，君临于世。

    西京大同，此时是金国位于西南面的军事中心，完颜宗翰的元帅府坐落于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此时几乎已是能与北面抗衡的******。

    不过，虽然完颜宗翰在金国地位崇高、强势无比，在曾经的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病逝后，阿骨打的嫡子当中，便难有人再与他正面抗衡，外界也常有南北两朝廷的传言。但女真朝堂与元帅府之间，实际上并未出现多少大的摩擦，究其原因，是因为这朝堂上，仍有众多的女真开国之臣镇住场面。

    尤其是那位在阿骨打麾下时曾锋芒毕露，继位后却收敛了脾性，对内温和对外强势的皇帝，完颜吴乞买，此时仍旧是所有辰星中最为明亮的那一颗。这位在疆场上可以一当百、力搏虎熊的皇帝，在自己人面前实则敦厚，继位之初因为偷喝美酒，被一众强势的臣子拖下来打过二十大板，他也未曾反抗。

    继位之后，虽然女真的军队不断南下征伐，但女真国内的施政实则稳重敦和。吴乞买一方面鼓励农桑，一方面改革国内制度，进行了许多去奴隶制喝完善经济体系的努力。第三次伐武期间，他已经开始在国内推行奴隶赎买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奴隶的生命安全，且开始推行抑制土地兼并的政策。虽然外界仗打得凶狠严苛，这段时间的金国境内，确实显得太平安定，作为守成之主，吴乞买已无愧身上的皇帝之位。

    有他的坐镇，女真的前行显得平稳，即便桀骜如宗翰，对其也有着足够的尊重与敬畏。

    不过，国家平定的这些年来，确实也有一位位璀璨的女真英雄，在不断的征伐中，陆续陨落了。

    曾经的女真军神，二太子宗望，病逝于女真三度伐武期间。

    战神完颜娄室，于四年前攻略西北的大战中牺牲。

    天会八年，谙班勃极烈（女真勃极烈制度中的皇储），同时也是阿骨打、吴乞买的亲生弟弟完颜斜也病逝，斜也在众人之中虽然没有如宗翰的名气，娄室那般近乎百战百胜的显赫战功，然而性格稳健的他亦是身负众望的名将，地位崇高。金国最初的两度伐武，虽然宗翰、宗望各为一军元帅，实际上身负总帅之名坐镇的，却是斜也。若他未死，便该是下一任的金国皇帝了。

    同年，大将辞不失于西北延州大战，中奸计后被俘斩首。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一位位将星的陨落并未停止女真前行的步伐，北线的蒙古草原，术列速率领数千骑兵与崛起的蒙古部落征战稍稍受挫，一支参与征伐的军队自南面凯旋归来了。

    他们自南门而入，向将领献上战利品，不过，这一次大军的归返，带回的战利品不多，它的规模毕竟比不上伐武，不过，在连续四年的时间内拖住女真征战的步伐，在大战之中先后使女真损失两位名将的西北之战，也确实吸引了不少有心人的目光。

    那于南面弑君后的大逆之人，踞于西北的魔头，强悍的黑旗军队，如今终于也在女真人铁血的征伐中被碾碎了。

    一面破旧的染血军旗被女真军队作为战利品献于宗翰座前，元帅府的将军们宣布了宁匪被阵斩枭首、黑旗军全军覆没的事实。于是附近的街道、广场上便传出了欢呼。对于那支军队，金国当中知道内情的女真人的态度颇为复杂，一方面，金国娄室、辞不失两名大将亡于西北，有的人愿意承认他的强大，另一方面，则有些女真人认为，这样的战绩表明金国已出现问题，不复以往的所向披靡，当然，无论哪种看法，在黑旗军覆灭之后，都被暂时的冲淡了。

    陈文君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军队归来的情景，城中一片热闹。回到府中，希尹正在书房练字，见她过来，搁下笔笑了笑：“你去看回师？原有些无聊的。”

    陈文君摇了摇头，目光往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望去，希尹的书房内多是从南面弄来的名家书画古迹，此时被挂在最中央的，已是一副多少还称不上名家的字。

    君臣甘屈膝，一子独悲伤。

    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

    损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苍。

    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这副由宁毅写的字，希尹自北归后便挂在书房里，一开始挂在角落中，自西北大战开始，便不断调换着位子，辞不失战死后，希尹一度取下来过，但后来还是挂在了靠中央的地方。到得今天，终于挪到最中央了。

    “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陈文君仰头看着这字，轻轻念出来。她往日里也来看过这字，眼下再来看时，心中的复杂，已不能为外人道了。

    希尹靠过来：“是啊，凛凛人如在……宁立恒此人，在武朝未弑君时，便是秦嗣源好友，我回顾当年之事，武朝秦嗣源儒学渊源，秦家长子死于太原，秦嗣源被发配后死于奸人之手，秦家次子与宁立恒起事。西北这三年，配得上这句话了，我是小看了他，可惜，未能与其在生时一叙。”

    希尹微带感叹，陈文君能明白更多他话中深意。西北三年，女真在后，以伪齐军队在前，是希尹的主意，原因便是由于黑旗军火器厉害，女真未能找到好的克制之法，便先以伪齐军队为前锋试炮，金国内部也在不断的跟随战事完善大炮。

    谁知这一拖下来，战事几乎绵绵无期，去年辞不失于延州城头被斩杀，希尹极为愧疚。此后女真军队才更加加强了进攻，如今虽然也已掌握火炮技术，同时制造出了专为射下热气球而作的超强弩弓，但对于辞不失被杀与女真在这三年间投入的人力物力，希尹一直觉得，有自己的一份责任。

    陈文君沉默片刻，偏头道：“我倒是听有人说，那宁毅诡计百出，这一次可能是诈死脱身。老爷去看过他的人头了？”

    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希尹望了望她，随后面色复杂地笑了笑：“确实有人这样想，其实人头那东西不足为凭，战场上砍下来的东西，让人认了送过来，作伪不难，与他有过来往的范弘济倒是说，确实是宁毅的人头，但看错也是有的。”

    他摇了摇头，望向前方的字，叹了口气：“朝堂收兵，不是如此肤浅之事，其实，黑旗军未亡……”

    希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见陈文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她心忧南朝，对黑旗军颇为同情的事，希尹原就知道，陈文君也并不避讳——便望着她也笑了笑：“西北之战，打得极乱，刘豫无能当杀。很多事情现在才能理清楚，黑旗军是有一部分自西北逃出了，他们甚至做出了更加厉害的事，我们现在都还在查。黑旗军余部如今已转向西南，宁毅金蝉脱壳，原本可能也是安排好的事情，然而，事情总有意外。”

    “什么？”陈文君回过头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他领军从死地之中几度来去，很可能……假死成真死，就如同娄室，忽然遇上意外，谁也料不到。”完颜希尹说着这事，目光复杂、叹息：“黑旗军内部，如今也找不到他……若非确定此事，即便有北线之战，我又怎会允其退兵。他一死，黑旗军纵存兵百万，也只是个念想了，走便走吧……”

    陈文君愣了片刻，但也只是这片刻之后，微微苦笑出来。

    “那……老爷说的更厉害的事，是什么？”

    “原也是我的失策，若那宁立恒还活着，就有些麻烦，不过……若是死了，就让南边刘豫他们头疼去吧，这是最近才得知的消息……”

    希尹再度望了望那副字，与妻子随口闲聊了下去……

    *************

    南面，有关于黑旗军覆灭、弑君反贼宁立恒被斩首的消息，正逐渐传遍整个天下。

    中原，战事虽然已经停下来，这片土地上因那场大战而来的果子，仍旧苦涩得难以下咽。

    一些讯息，在大战的混乱过后，才逐渐的出现，被一些人知晓后，变作了更为混乱的局面。

    大名府皇宫之中，在大战结束后的这个秋天里，刘豫开始变得多疑、惶惶不可终日，数日以来，他已经连续杀了十余名宫中侍卫了。

    从底层而来的传言，正于人们口耳之间传播、扩大。

    相传，在三年的西北战争之中，黑旗军于大战之中，逼降了众多的俘虏，而这逼降，不仅仅是一般的招降那么简单，有传言说，在西北的大战开始之前，黑旗军斩杀娄室之后，那魔头宁毅便已在积极布局，他派出了大量的黑旗士兵，分散于中原各处、人群聚集之所。

    当西北大战开打，女真逼迫大齐出兵，刘豫的强制征兵便在这些地方展开。此时中原已经过三次大战洗礼，原本的秩序早已混乱，官员已经无法从户籍上评判谁是良民、谁是本地人，在这种饥不择食的强征之中，几乎所有的黑旗士兵，都已渗入到大齐的军队之中。

    他们本就是军人，在军队之中表现自然出色，升职出头、不在话下，这些人勾连身边的人，选择那些身强力壮的、想法倾向于黑旗军的，于战场之上向黑旗军投降、在每一次大战当中，给黑旗军传递情报，在那场大战中，大量的人就那样无声地消失在战场中，成为了壮大黑旗军的养料。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如今的大齐军队当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仍旧潜伏在其中，他们有的已经成为高层的将领，有的还在发展黑旗军的成员，甚至有的，或许已经破格提拔成了刘豫身边的宫中禁卫。

    这些天来，刘豫看见的每一个军人，都像是潜伏的黑旗成员。

    连日下来，他的精神都衰弱了。

    夜风在吹、卷起叶子，屋檐下似有水在滴。

    滴答、滴答、滴答……细细碎碎的声音。

    刘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背后是一身的冷汗，他觉得似乎看到了床边的黑影，然后……床边真的有黑影。

    那黑衣人靠过来，一只手如铁箍一般，牢牢钳住了他的嘴，那双眼睛在看着他，面对面的。

    “皇帝……”

    声音响起来，那人抽出了一把匕首，往他的脖子架上来，比划了一下，开始将匕首尖对着他的眼睛，缓缓的扎下来。

    “……再杀一个皇帝……”

    刘豫挣扎起来，然而那只手上的力气还在加重，他的脸颊骨头都在咯咯作响，被褥下传出湿热的感觉，他已经被吓得失禁了，眼睛紧紧地闭着。

    钳在嘴边的那只手陡然放开，随后一下重击敲下，刘豫晕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刘豫的脸上红印未褪，巨大的混乱已经在宫内出现。

    有关于心魔、黑旗的传闻，在民间流传起来……

    ***************

    影响还在继续。江南，宁毅的死讯与黑旗军的覆灭已经在人们的口中传过一遍，除了少数书生开始祭奠死去的周喆，感叹“拨乱反正”之外，这一次，民间议论的声音，显得安静。

    江宁城南郊，大片的院落建于原本山明水秀的丘陵间，附近亦有武烈营的军队驻扎。这一片，是如今太子君武研究格物的别业，大量的榆木炮、铁炮如今就是从这里被制造出来，发放各处军队，太子本人也时常在此坐镇。

    秋末，一名断手之人敲响了一处院落的木门，这人身材高大，站姿稳健，面上有数处刀疤伤痕，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报出某些暗号后，出来接待他的是如今太子府的大总管陆阿贵。这名老兵带回的是有关于小苍河、有关于西北三年大战的消息，他是陆阿贵亲手安插在小苍河军队中的内应。

    这人的名字，叫做林光烈，在小苍河数年，他加入黑旗军奋勇作战，一度升至那逆匪宁立恒的身边，他在西北最后几场混乱的大战中被俘，受到了惨无人道的折磨，而在看押之中，他连同几名黑旗军的将士越狱，亲手砍断了自己的手臂，九死一生方才逃脱，此时南下回报消息。

    自然的，他也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听取了相对重要的讯息后，陆阿贵将他安顿下来，同时派人报知了此时仍在京城的太子。

    林光烈被安排在最好的宅院里，受到了最好的对待，这一天，林光烈出门到江宁逛街，甩掉了安排下来负责保护他的两名侍卫，离城后沿小路而走，走得不远，看见了等在前方的陆阿贵与一队士兵。

    陆阿贵目光疑惑，眼前的人，是他精心挑选的人才，武艺高强性格忠直，他的母亲还在南面，自己甚至救过他的命……这一天的山道间，林光烈跪下来，对他磕头道了歉，随后，对他说起了他在西北最后的事情。

    西北三年大战，敌人源源不断的过来，纵然宁毅早有众多的布置，要承受下来，战况依旧惨烈无比。最后的一年里女真人的攻势加强了，众人东奔西跑，宁毅带着直系部队也投入了作战，林光烈当时已经是这支队伍里的人。

    战场上刀剑无眼，虽然有大家的保护，但宁毅也受过几次伤，在绝境般的环境里，他与众人一同冲杀，也曾说过，自己可能某一天，也会是完颜娄室一般的结局。那些时间里，宁毅喜欢与人说话，许多的想法，并不避人，说起对战争的看法，对世道的看法，大伙儿未必都听得懂，但久而久之，却知道那是怎样的拳拳之心。

    “……我……被抓的那场大战，是发生的最后几次战斗了，开打的前一天，我记得，天气很热，我们都躲在山里，天快黑的时候，坐在山边乘凉。我记得，太阳红得像血，宁先生去看伤员回来，跟我们说谁谁谁死了……”林光烈说到这里，已经站起来，“他跟我们坐了一会，后来说的话，我这辈子都记得……”

    “他说……我整天跟你们唠叨，有些人就当我的面说，烦死了，我都知道……他说，其实我是个怕死的人，不想死也不想痛，都不好受……他说，我今天不想说为什么我们非得去死，非得去痛，但是，能跟你们一起打仗，一起冲上去，我觉得很荣幸，因为你们是人，有高贵的、高尚的东西，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垃圾，你们为了最好的事情，做了最大的努力……所以，如果有一天真出了什么事，我真的，不算白来一遭了……”

    这汉子站在那里，眼中已经有了眼泪。

    “我被他们抓住，没多久，他们说宁先生死了，因为这样，我才没有被杀。那天晚上我弄断自己的手，杀了三个人，跟大伙一起冲出去。我不知道宁先生是不是真的死了，但是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不比任何人，甚至比起皇帝来，都不会低下的人……”

    “放肆！”听对方说出这句话，陆阿贵目光一冷，吼了出来，身边一队士兵同时拔刀，一时间，这山道间刀光凛冽。林光烈吸了一口气，用仅剩的右手拔出腰间的钢刀来。

    “陆管事，我承您救命，也尊重您，我断了手，只想着，哪怕是死之前，我要把这条命还给您。我给您带回了小苍河的消息。小苍河堂堂正正，没有什么不能跟人说的！但消息我说完了，陆先生，我要把这条命送回华夏军，您要挡我，今天可以留下我的命。但有件事，我跟大家说清楚，三年战阵搏杀，只有一只手了，我还能杀人，你们当心。”

    他身形微微低下来，横刀而立，目光眯了起来。这样的距离，他只有一人，如果冲出恐怕会被当场射杀，但即便如此，这一刻他给人的压迫感也没有丝毫的降低，这是从西北的地狱中归来的猛虎。

    陆阿贵沉默了片刻：“若是……宁立恒真的死了，你回去，又有何益？”

    “宁先生跟我们说过那些话……”林光烈道，“他若真的死了，华夏军都会将他传下来。陆管事，靠你们，救不了这天下。”

    秋叶黄透了，在风中往树下落，天空中，南飞的大雁拍成了行。山道上双方的对峙中，陆阿贵抬起了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里曾经也是那位书生的故乡。

    如今鸿雁已归来，许许多多的人，已不会回来了。或人不在，或心不在……

    *************

    西南大理，佛教兴盛，这是片安静祥和的国度。

    廉义候段宝升的女儿段晓晴今年十三岁，虽未至及笄之年，但段晓晴自幼熟读诗书、习女红、通音律，小小年纪，便已成为了大理城内有名的才女，这两年来，上门提亲之人更是踏破了侯府的门槛，令得侯府极有面子。

    有这样一个好女儿，段宝升素来十分自豪，但他当然也知道，之所以女儿能够这般引人注目，主要的原因不仅是女儿自幼长得漂亮，主要还是数年前给她找的那位女先生，这位名叫王静梅的女居士不仅学识渊博，精通女红、音律，最重要的是她颇通佛法，经天龙寺静信大师引荐，最终才入侯府教书。对于此事，段宝升一直心怀感激。

    对于这位样貌、气质、学识都非常出众的女居士，段宝升心中常怀倾慕之意，曾经他也想过纳对方为侯府侧室，且着人开口提亲，然而对方予以婉拒，那便没办法了。大理佛教兴盛，段宝升虽然喜欢对方，但也不至于非要强娶。为了予对方以好感，他也一直都保持着分寸，几年以来，除了偶尔对方在教导女儿时过去碰个面，其余时候，段宝升与这王居士的见面，也不多。

    这几年来，外界局势风起云涌，武朝从原本的****上国陡然被打落谷底，中原、西北厮杀不断，大理也逐渐紧张起来。这天，段宝升从会客的院落送走一名宾客，途中便遇上了带着女儿在花园走动的王静梅。

    他眼中注意着伊人，脚步慢下来，口中还在说话。那王居士未曾望向这边，段宝升只是看着她的侧脸，某一刻，她扭头朝这边望来，段宝升才看到，对方的脸上，已是煞白一片。

    出什么事了……

    段宝升并不明白。

    这一天，曾经名叫李师师，如今化名王静梅的女子，于西南一隅听到了宁毅的死讯。

    在这之前，那座她曾经住过的小小山谷中的军队，直面凶残的女真人，拖住它们，打了一场整整三年的大仗……

    她曾经以为，这战斗会无休无止地打下去，即便是那样，那痛苦也不会如此刻一般的排山倒海的涌上来。

    好多好多的事情，忽然又涌起来了，那道身影，曾经儿时简单的片段，在江宁的那场重逢，她总是对他充满了误会，那个人在梁山杀了几万人，赈灾时的追逐利益、对人性的操控，女真人来了，他在城外抵抗，右相府倒下时，他不断奔走，他杀了皇帝，将她掳去西北的山里，让她整理那些文字。

    某一刻她想起他，记得自己曾经喜欢他，然而杀了皇帝之后，她已经无法再喜欢他了，他们的争论，他并不会刻意相让。然后，她去了天南，他挡在天北……

    一个那样坚硬、执拗、不屈的人，她几乎……就要忘记他了……

    这一天，段晓晴看见她那位知性美丽的女先生不知道为何失了态，她躲在她闺房侧面的小房间里，哭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王静梅向段宝升请辞了。

    **************

    南归的鸿雁飞过了武朝的天空。

    中原，刘豫的政权开始准备向汴梁迁都。

    岳飞率领着他的军队，朝着北线的战场挺近，在击溃两支军队，收复一处州县之后，又遭到了京城的训斥。黑旗军已去，女真再无南下的障碍，不能再启边衅了。

    太子君武回到江宁，听陆阿贵说完了林光烈的事情，微微地叹了口气，外间，作坊之中又运出了一片铁炮和火药，有关于各种火器的改良，正紧锣密鼓的进行。

    南面，李师师剪去头发，离开大理，开始了北上的旅程。

    林光烈走在西去的路上，一如他南下的旅程，经过了峥嵘险峻的漫道雄关。

    西夏，在小苍河战败，华夏军覆亡后，李乾顺开始重整商路，预备到了开春之时，便开始大展拳脚。然后开春了……

    黑色的铁骑呼啸如风，在狂飙一般的强大攻势里，踏碎西夏黑水的广大平原，在不久之后，踏入贺兰山沿线。烽烟燃烧而来，这是谁也未曾知晓的开端。

    ——蒙古，成吉思汗铁木真，踏上了巨大的舞台。

    吐蕃南端，一个并不强大的名为达央的部落聚居区，此时已经逐渐发展起来，开始有了些许汉人聚居地的样子。一支曾经震惊天下的部队，正在这里聚集、等待。等待时机到来、等待某个人的归来……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逐鹿的时节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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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小结

    从15年9月到16年6月，三个季度的时间，赘婿的第八集写完了。昨晚码完719的七千字，今天早上写完了给台湾繁体出版的序言，再回首过往这几个月的时间，我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我还在适应……不过，还是先回到书上来。

    无论是写书还是做事，我曾经强调过几次的概念，叫做“立意”，立意是最后的目的，决定一本书最后的高度。赘婿的第八集，涉及战争的事情，有些看惯战争文的读者就常说，战争文是如何如何写的，军队是如何如何排兵布阵的，说你不会写战争文云云的事情，这里做一个统一的答复。

    网络文学常常被归类成类型文，因为类型文很多，类型文通常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公司里做事，出来写文，写他在公司里的经历，勾心斗角解决问题，读者看了，仿佛经历了他未曾经历的生活。这就是类型文的目的，那么，好的玄幻文让人经历玄幻世界，好的战争文让人经历一场战争，知道他曾经不知道的知识，懂得排兵布阵什么的。

    但是，你懂得了排兵布阵，有什么用呢？譬如你是个板砖的，你知道了文员怎么干活的，或许还有点用，你知道弩车怎么摆，有什么用？

    当然，消遣本身是一种用处，让人觉得，我知道了很多原本不知道的东西，也是一种用处。但并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书，都要为这个用处服务。

    路遥写《平凡的世界》，表现人们在克服苦难时展现的光辉，让我们忍不住学习那样的主角。鲁迅写阿q，表现在许多国人身上都有的缺点，以这样的形式，让我们将来避免和克服这种缺点。安托万的《小王子》，向人们诉说最初的那些坚持的可贵。乔纳森《格列佛游记》是为了抨击腐败和战争。

    巴拉巴拉巴拉，你们会觉得回到了课堂上，实际上，这不过是文学的入门知识而已。

    书到底是为什么而写呢？至少我不是为了让读者学会古代的排兵布阵。

    人们看书各有侧重点，这很正常，这里说这些，只是为了表达，因为这样的原因，我选择了我的写作方式。即便我写作之前参考过一些排兵布阵，自己脑子里也过过一遍，写的时候，我仍旧不会刻意去交代它，因为没有意义。起点也有很多战争文，有我喜欢的，但从头到尾，我没有从哪本书的排兵布阵里感到过乐趣，如果是专为“我很懂打仗”这种感觉而来的读者，只好放下这本书了，因为我确实不写它。

    对于战争描写，解释到这里。

    第八集是承上启下的一集，整个剧情的走向是有些快的，接下来整本书可能还有三集左右的篇幅，希望每集最多九个月，不要超过太多。

    我曾经说过，到目前为止，我的每本书都是练笔，究其原因，我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完美的高点在哪里，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缺点，看到下一步该迈的地方，如何去抵达最终的目标。因为这个，练笔会一直持续。

    在赘婿这本书的开端，我用了相对繁复的笔调，相对复杂甚至于接近臃肿的表达文字来尽量细致地写一些东西，是有其目的性的。在《异化》的后两集里，我了解和掌握到起承转合对情绪表达的作用，掌握到许多微小情绪和暗示的作用，赘婿开端的时候，我开始了对情绪表达的深挖。就好像一种情绪，譬如说爽点吧，最初我可以写到八分，当我触及十分这个深度的时候，要达到它，我可能需要两倍以上的描述，需要反复的利用不同的手法去表达它，只有经过反复的挖掘，才能将这些东西真正的吃透。

    因此，赘婿的开头，有些人看完之后，说平淡，实际却不是的，每一章里埋藏的伏笔、暗示、勾动人心使人欲罢不能的东西，可能比很多人十几章里埋得还要多。

    这种不在乎文字的使用量，执拗地要达到表述深度的训练，在赘婿结束第七集的时候，基本上也就完结了。

    第八集里，面对新一轮的训练目标，进行了一些尝试，到这一集完成，才真正确定了目标。接下来，已经可以开始修剪文笔中的枝节，在先前的许多表述中，为了把握住一瞬即逝的灵感以及追求淋漓尽致的效果，我有着不遵循正规语法而纯凭第一印象捕捉词句的习惯，接下来也需要进行一定的凝练。至于情绪，第七集过后，看来已不必追求十二分的挖掘，有些地方，可以开始留下余韵。

    这一轮的练笔，可能会持续到整本书的完结。

    当然，这是我在自我写作上的调整，可能跟读者关系不大，也只是趁着小结的机会做出系统性的梳理，剧情走向不会因为练笔而失控，这个可以放心，很可能大家也不会感受到太多的差别。

    许多人并不能明白我为什么写得慢，最近偶尔也看到类似于“这样的一章为什么要那么久”的问题，老读者大多不再问了，对新读者，可以说点新情况。

    一本传统，写到最多，几十万字百万字顶天，一堆线索由起承转合到最后的归纳，也只是几十万字的量。网络写到几百万字，一开始看似可以取巧，但如果仍旧追求起承转合的圆融，线索收放的自然，到现在，已经是比传统高几倍到十几倍的工作量。

    在这本的开头，放下一条线，写出来一个情节，我可以随手放，只要脑子里随便留点印象，将来有一天，顺手收起来就行了。然而到了几百万字以后，每放一条线，我都得清楚地看到它怎么收，如何跟其它的线索穿插起来，每写一个情节，故事的结尾都要在我的脑子里过一遍。

    网络一开始看起来是占了便宜，但如果真的把一本“写好”的标准拿过来，到最后是谁也无法取巧的水磨工夫。网络要一个好结尾，比写一个好开头，艰难几十倍。

    我将这个作为网络的最后进阶来看，如果真的能够另一个结尾到达升华，把每一条线都放好，那么距离一本哪怕是传统意义上的完成体，就只剩下了最后三遍的细节修编了——但这些改错别字的工作是无所谓的，所以到这里就基本能够交代了。

    写一个情节，把结尾在脑子里过好几遍，构思必须走通，不能心存侥幸，这里没有任何捷径了。这本书还剩最后的三集，卡文可能仍旧是寻常的事情，但是，不写好它，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已经放进去五年的时间了。

    哪怕更新不稳定，无聊的时候当然还是会求月票，当然，眼下的起点跟以前不同，作者可以发红包收月票，我就不过多参与这个事情了，月票只是个游戏，我当然也希望自己的多，会更有面子嘛，但如果是手上钱不多的读者，不妨去把月票投给他们，拿了起点币来订阅我的书，足感盛情。

    第八集整理一下，也就是这些东西。

    欢迎进入赘婿第九集：《辽阔的大地》

    （秦失其鹿。——《史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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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辽阔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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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〇章 少年初见江湖路

    夜空上是流淌的银河。

    夜色下，偏僻贫瘠的小山和村庄，村庄老旧，房舍院落虽不多，但处处可见人活动留下的痕迹，显然村人已在此生活许久。山坡上一间寺庙则显然是新砌起来的事物，红瓦黄墙，在这荒僻的山村间，是不容易见到的颜色。

    子夜时分，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地从山林里出来了，一路朝那寺庙的方向过去。他的步伐虚弱无力，行走之中，还在山坡上的茅草里摔了一跤，随即又爬起来，悄然前行。

    这是一名半身染血、衣衫褴褛的少年人，脚下的草鞋破旧，鲜血结痂后的头发也乱如蒿草，一双眼睛里没有太多的神采，看来与这乡野山间随处可见的村人也并无多大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腰间悬着一把破刀，刀虽破旧，却显然是用于劈砍杀人的武者之刀。

    少年人悄然接近了寺庙，脚步和身形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在院墙外摸索了片刻，然后悄然翻了进去。

    世道已乱，庙宇之中也并非全无警戒，只是与好应付的乡人打惯了交道，守夜的僧人早在屋檐下打起盹来，少年摸索着过去，犹豫了片刻，然后直扑而上！

    破旧的刀子朝着僧人的脖子割下去，少年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和尚的嘴按住，将他压在台阶上。片刻之后，和尚不动了，血腥的气息弥漫开来。

    少年便朝着院子里的第一间房子摸过去，他挑开了门闩，潜行而入。房间里两张床，睡着的和尚打着呼噜，少年人籍着微光看见那和尚的脖子，一手持刀柄一手按刀背，切将下去，再用整个身体压上，夜里传来些许挣扎，不久之后，少年往另外一张床边摸去……

    天空上星河流淌，星空下的寺庙之中，少年脚步踉跄的连杀了几个房间的和尚。到得后头几个房间时，才终于闹出了动静，打斗声在房间里响起来，一名胖和尚衣衫不整撞门而出，他手中****一根棒子，叫了几声，但小小院落里守夜和尚的鲜血早已溢出一大滩。

    后方少年冲出，手中还是那把破刀，目光凶戾形如疯虎，扑将上来。胖和尚持棒迎上，他的武艺力道均比那少年为高，然而这样单对单的生死搏杀，却往往并不由此定输赢，双方才交手两招，少年被一棒打在头上，那胖和尚还不及高兴，踉跄几步，低头时却已发现胸腹间被劈了一刀。

    胖和尚平日练武，也不是未有杀过人，然而群殴与放对终究不同，他原本自持武艺必能杀了对方，精神紧张间却连胸口中刀都未觉得疼痛，此时一看，顿时愣在了那里。少年已再度冲上来，照着他头脸劈了一道才又迅速跑开，绕到和尚身后又是一刀，胖和尚倒在地上，片刻间便没了呼吸。

    那胖和尚的房间里这时候又有人出来，却是个披了衣裳睡眼朦胧的女人。这年月的人多有夜盲症，揉了眼睛，才籍着光芒将外间的情形看清楚，她一声尖叫，少年冲将过来，便将她劈倒了。

    另一个房间里又传出响动。少年神色焦躁起来，冲过去踢开门，看了一眼，房间里有女人的声音响起，有女人叫了一声：“狗子！”这名叫狗子的少年人却知道寺中若再有和尚他便必死无疑，他去开了寺庙里剩下的一扇门，待看见那房间里没人时，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原来方才那胖和尚，就是这庙里最后一个男人了。

    先前的房间里有两个女人冲出来，看见了他，尖叫着便要跑。少年回过头来，他先前头脸间便多是血迹，方才又被打了一棒，此时血流满面，犹如恶鬼罗刹，两个女人尖叫，少年便追上去，在庙门处杀了身形稍高一人。另一人身形矮小，却是名十四五岁的少女，跑得很快，少年从后方将刀子掷出，打中那女子的腿，才将对方打得翻跌在草丛。

    这少女在草丛里爬，看见那恶鬼般的少年跑近了，哭着喊：“狗子，你莫杀我、你莫杀我，我们一起长大，我给你当婆娘、我给你当婆娘……”那少年走过来，张开嘴低吼了几声，似在犹豫，但终于还是一刀劈在了少女的头上，将她劈死在草丛里了。

    将这最后一人劈死后，少年瘫坐在草丛里，怔怔地坐了一阵后，又摇摇晃晃地起来，往那寺庙回去。这小小寺庙正殿里还燃着香烛，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在这修罗场中静静地坐着。少年在各个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出些米粮来，然后巴拉出柴火铁锅，煮了一锅米饭。煮饭的时间里，他又将寺庙各处搜罗了一番，找出金银、吃食、伤药来，在院落里擦洗了伤口，将伤药倒在伤口上，一个人为自己包扎。

    药触到伤口上时，少年在院子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声。

    过得一阵，饭也好了，他将烧得有些焦的饭食拿到院子里吃，一面吃，一面抑制不住地哭出来，眼泪一粒粒地掉在米饭上，然后又被他用手抓着吃进腹中。夜晚漫长，村子里的人们还不知道山上的庙宇中发生了此等惨案，少年在寺庙中寻到了不多的金银，一袋小米，又寻到一把新的尖刀，与那旧刀一同挂了，才离开这里，朝山的另一边走去。

    夜色渐开，少年翻山越岭，走出了十余里，太阳便渐渐的炽烈起来。他疲累与伤痛加身，在山间找了处阴凉地睡下，到得下午时分，便听得外间传来声音，少年爬起身来，到山林边缘看了一眼，不远处有看似搜寻的乡人往这边来，少年便连忙启程，往林野难行处逃。这一路再走了十余里，估摸着自己离开了搜寻的范围，眼前已经是崎岖而荒凉的陌生林野。

    这位杀人的少年小名狗子，大名游鸿卓。他自小在那山村中长大，随着父亲练刀不缀，俗话说穷文富武，游家刀法虽然名声不障，但由于祖辈余荫，家中在当地还算得上富户。尽管游鸿卓七岁时，女真人便已南下肆虐中原，由于那山村偏僻，游家的日子，总还算过得下去。

    曾经太平的中原换了天地，小小山村也难免受到影响，抓丁的军队过来，被游家用钱财应付过去，饥荒渐临，游家有些底蕴，总还能支撑，只是大光明教过来传教时，游鸿卓的父亲却是深信了庙中和尚们的话语，不能自拔。

    此时中原大地的太平年景早已远去，只能从记忆中苦苦寻觅了。大光明教趁势而起，道这些灾难便是因为人间穷奢极欲、不知敬畏，佛祖以厄难大王下界，使女真崛起，再在人间降下三十三场大难，以涤清世间无知无信之人，这些年来，那饥荒遍地、蝗灾兴起、黑旗肆虐、战乱连连便是例证。游鸿卓的父亲信了这大光明教，便依着那教义捐出大量家财，****念经，以涤除家人罪孽。

    到得这一年，村中大光明教已收了不少人，游家虽还能支撑，但家中财物也七七八八的进了那庙宇中了。庙中和尚犹不满足，觊觎游家余财，这一日以祈雨为名，降下“神迹”，竟选中游鸿卓的母亲，要将其作为祭品沉入河中，献给龙王。游鸿卓父亲苦苦哀求，道愿以家财平息龙王愤怒，事情还未谈妥，觊觎游母美色的和尚却将游鸿卓的母亲骗入庙中****了。

    这时山中偏僻，普通乡农女子每日里劳作不息，原本难有太多美色。游家素有底蕴，游母原本还算是半个书香女子，自嫁入游家后，游鸿卓的父亲也待其甚好，偶有些胭脂水粉买回来，比起一般村姑美丽得太多，庙中和尚原本也就是脑子稍微灵活的村人、流氓组成，觊觎已久。****之后，游母被逼疯了赤身跑出来，和尚们追杀过来将游母顺手杀了，便说她突发疯症，恐已触怒龙王，实乃大罪，反而斥责游家。

    见妻子死去，游鸿卓的父亲这才醒悟，与儿子****尖刀便往庙中杀去，然而这些年来游氏父子不过是在家中练刀的傻把式，在邻人的告密下，一群和尚设下埋伏，将游氏二人当场打倒，游父曾被传说颇有武艺，便被和尚关照得最多，当场就打死了，游鸿卓被打得头破血流，晕厥过去，却是侥幸未死，夜里便又爬回来。

    这游家刀法游父也只是练好了架子，未有实战的经验，到得游鸿卓手上，十余岁的年纪，每日里练着套路，原也不会如何去用。只是这世上多有性情奇特之人，他因母亲之死心中激愤，与父亲杀去庙中，远本想的也只是单对单的搏杀，对方出什么招数，自己顺势格挡、还招，然而被和尚伏击当场，他一招未出便险些被打死，心中反倒因此而豁然贯通——原来武艺竟是这样用的。

    这一下的开窍，他回到庙宇之中，便连杀了十余人，连那三名女子，原本也是村中的邻人，最小的那少女与他一道长大，本是订下娃娃亲的未婚妻，这一年游家家底已去，对那边未能有接济，少女便被送入庙宇给了和尚****。当时游鸿卓心中稍有犹豫，却未想清楚，手中的刀已顺势劈了下去。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尽管有着太过血腥的开头，少年的这一走，便在之后走出了一片新的天地来。

    这一年，是武建朔八年，大齐朝建立的第六个年头，距离女真人的第一次南下，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时光。这漫长的十年碾碎了中原延续两百余载的繁华与升平，就连曾经存在于记忆中的富庶，也早变得犹如幻象一般。类似游鸿卓这种少年人已不复当初中原的印象，他这一路间山中出来，见到的便多是干涸的土地、恹恹的稻麦与逃难的行人，虽是初夏时分，蝗灾却已然开始肆虐。

    天地悠悠，游鸿卓四顾茫然，不知该去向何方，便只是下意识的往南而行。他虽然未有太多远行经验，但毕竟是少年人，听听看看之间也就弄懂不少事情。此时的黄河以北，虽才进入夏天不久，但许多地方已然有了干旱的痕迹，早先两年的饥荒、蝗灾肆虐之后，不少人自知难以支撑，也已经开始弃家离乡，往南面去求一条生路。

    中原混乱的几年以来，这样的事情，年年都在持续。此时，中原数处地方便都有流民形成了规模，肆虐不息……游鸿卓对这些事情尚未有太大的概念，他身处的还算是中原腹地相对太平的地方，至少金银还能买到东西，不久之后，他囊中渐空，胸中犹充满仇恨之意，便开始以各处光明教的小庙、据点、信众为目标，练刀、夺物为生。

    此后的一个月里，游鸿卓流窜各处，又连杀了七八人，捣了一处光明教的小据点。他少年无知，自以为无事，但不久之后，便被人找上，也是他命不该绝，此时找上他的，是绿林间一伙同样以黑吃黑为业的“义士”，相逢之后稍稍交手，见他刀法凌厉凶狠，便邀他入伙。

    十余岁的游鸿卓初尝江湖滋味，对方一行六人与他结拜，自此便有了第一帮犹如家人般的兄弟。经那几人一说，游鸿卓背后才惊出一身冷汗，原来他自以为毫无来历，随意杀人后远飚，光明教便找不到他，实际上对方已然盯住了他的行踪，若非这六位兄弟早到一步，他不久之后便要陷入杀局围困。

    这六位兄姐有男有女，对游鸿卓这位初入江湖又有不错功夫的小兄弟颇为亲切。

    其中大哥名叫栾飞，已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有刀疤不苟言笑，却颇为稳重。二哥卢广直身材高大魁梧，一身横练功夫最是令人钦佩。三姐秦湘面有胎记，长得不美但性情极为温柔，对他也很是照顾。老四名叫况文柏，擅使单鞭。五哥乐正一手妙手空空的绝技，性情最是开朗。老六钱横比他大两岁，却也是同样的少年人，没了父母，市井出身，是极重义气的兄长。

    此后月余时间，一行七人辗转数百里，精心踩点后挑了两处光明教的据点。每日里无事时，七人聚在一起说些江湖、天下之事，老五乐正对这些最是了解也最爱说起，对方的滔滔不绝之中，游鸿卓才渐渐了解到众多的天下局势、绿林传说。

    有时候，乐正会说起大光明教的由来，当初搅动天南的那次起义。那绿林英雄辈出的上一代传说，圣公方腊，魔教圣女司空南、方百花这些人的恩怨情仇，到最后遗下了几个幸存的，收拾起破烂，才有今日的大光明教。

    有时候，他会说起曾经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铁臂膀”周侗纵横不败的传说，到女真南下时，他率领群豪北上搏杀，一杆钢枪“苍龙伏”，几乎诛灭粘罕于枪下。当说到最终老英雄身死于军阵中时，游鸿卓也会免不了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有时候，众人会说起金人肆虐时，众多义军的传说，说起黄天荡那令人唏嘘的一战。也有的时候，他们说起那最为复杂神秘的大宗师“心魔”宁毅，他弑君而反的暴烈，几年前黑旗于西北纵横，力压女真的豪情，他留下的烂摊子将大齐弄得焦头烂额的大快人心。最近两年来，虽然偶尔便有心魔未死的传闻出现，但大部分人还是倾向于心魔已死。

    说到那场大战之后，女真人几乎将西北屠杀成一片白地的残暴行径，游鸿卓也会忍不住跟着几人一起破口大骂金狗不仁，恨不能持刀手刃金人。

    而到得此时，许多的英雄已去，如今盘踞黄河以北的最大势力，恐怕要数割据一方的虎王田虎，镇守河北、山东一带的平东将军李细枝，义师王巨云的百万之众，以及在民间趁机蔓延、信众无数由天下第一高手林宗吾坐镇的大光明教。至于流民结群南下的由王狮童率领的数十万“饿鬼”，八臂龙王等义军势力，则都因为根基不算牢固，难与这些人相比拟。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的，将游鸿卓的眼界开拓到了他往日想都未曾想过的地方。他心中幻想着与这些人一道驰骋江湖，将来有一天打出难以想象的大大的名声，然而江湖的复杂在不久之后，也迅速地逼到眼前来。

    结拜月余后的一天，他们一行七人在山中休息，游鸿卓练功之时，便听得四哥况文柏与大哥在不远处吵了起来，不多时，秦湘加入其中劝说，卢广直也过去了，几人说话声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激烈，游鸿卓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有人从树林远处包抄过来了。

    他只听得大哥栾飞怒吼了一句：“你吃里扒外——”随后便是一片混乱的厮杀，大光明教的分舵高手杀将过来，游鸿卓只来得及看到大哥栾飞与四哥况文柏杀在一起，之后眼前便只有血腥了。

    大光明教的舵主，外号“河朔天刀”的谭正亲自带队而来，根本不是几个在江湖上随意结拜的绿林人可以抵御的，游鸿卓眼看着三姐秦湘被对方一刀斩去手臂，又一刀斩下了头颅，他奋力厮杀，到最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浴血逃出的，待到暂时脱离了追杀，他便又是茕茕孑然的孤身一人了。

    许多年后想起来，那事情或许是因为大哥与四哥的分赃不均而引起，又或者是因为大光明教的高手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几位兄姐身上，才令他侥幸的逃出了包围。但江湖的复杂，对于当时的他来说，难以想象和估测，他为自己包扎了伤口，惘然奔逃。

    此时他身上的金银和米粮终于没有了，吃掉了最后的些许干粮，周围皆是贫瘠难言的地方，田中稻麦为数，早已被飞蝗啃光，山中的果子也难以寻觅。他偶尔以蝗虫为食，由于五哥乐正与他说的不少英雄故事，他虽然带了有刀，附近也偶有人烟，但他终于没有持刀去抢。

    大光明教信众处处，他暗中躲藏，不敢过分暴露，这一日，已连续饿了四五天，他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饿得瘫倒下去，心中自知必死，然而弥留之中，却有人自房间里出来，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了一碗米汤。

    他因此侥幸未死，醒转之后，想要道谢，那户人家却只是在家中紧锁门窗，不肯出来，也并不说话。游鸿卓摇摇晃晃地远走，在不远处的山中，终于又侥幸挖得几块根茎、野菜充饥。

    如此又逃了两日，这日傍晚，他在山中一处破庙间偶遇几名旅人——此时流民四走，偶尔遇上这样的人倒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那山中庙宇犹有瓦片遮顶，聚集的大概是两户人家，其中一户约有七人，乃是大人带了家人、孩子南下逃难的队伍，有包袱也还有些米粮，便在庙宇中升起柴禾煮饭。另一边则是远行的一男一女，料是夫妻，妻子的脸上戴了面纱，占了一个角落吃些干粮，他们竟还带了一只青骡子。

    游鸿卓看着那七人组成的一家子，想起自己原本也是兄弟姐妹七人，不由得悲从中来，在角落里红了眼眶，那一家人间他背负双刀，却是颇为警惕，身材敦厚的男主人握了一根棒子，时刻戒备着这边。游鸿卓看见他们喝粥吃饭，却也不去打扰他们，只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那苦涩的野菜根茎聊以充饥。

    这天夜里有雨下起来，偶遇的三方在破庙里一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一行七人起了床，收拾着要上路，那对夫妻中的丈夫则以昨晚收在庙宇中的柴枝生起火来，拿出一只铁锅煮了一小锅粥饭。米香传来，游鸿卓腹中空空，躲在角落里假装睡觉，却忍不住从怀中掏出存着的最后些许块根吃进腹中。

    还在偷偷地吃东西，那男人拿着一碗粥过来，放在他身边，道：“萍水相逢，便是缘分，吃一碗吧。”

    他端着其余两碗粥，到那边去与妻子分食。

    游鸿卓下意识地坐起来，第一念头原本是要干脆地拒绝，然而腹中饥饿难耐，拒绝的话终于没能说出口来。他端着那粥晚，板着脸尽量缓慢地喝了，将粥碗放回给那对夫妻时，也只是板着脸微微躬身点头。若他江湖再老一些此时或许会说些谢谢的话，但此时竟连话语也没法说出来。

    不久前他快要饿死时在那屋檐下得了一碗米汤，此时又有一碗粥，似乎在告诉他，这世道还未坏得令人绝望。

    但片刻之后，绝望便来了。有八名男子自远处而来，两人骑马，六人走路，到得破庙这边，与游鸿卓打了个照面，其中马上的一人便将他认了出来——这八人皆是大光明教教众，且是先前跟随在那河朔天刀谭正身边的高手。此时为首的男子四十余岁，同样背负长刀，微微挥手，将破庙围住了。

    “大光明教缉拿凶徒，此人杀我教众，乃穷凶极恶之辈，尔等何人，为何与他一道？若无牵连，给我速速去了！”

    先前一家七口吃了些东西，此时收拾完毕，眼见着各持刀兵的八人守在了前方，连忙便走。一旁的那对夫妻也收拾起了铁锅、要将锅子放进布袋，背在青骡背上。此时先走的一家人到得庙中，八人中的一名喽啰便将他们拦住，喝问几句：“可有官文？”“与那匪人是什么关系？”“可有帮他带走东西？”七人连忙分辨，但免不了便被搜查一番。

    游鸿卓身上伤势未愈，自知无幸，他方才喝完热粥，此时胸腹发烫，却已不愿再连累谁。拔刀而立，道：“什么大光明教，土匪一般。你们要杀的是我，与这等贫弱何干，有种便与小爷放对！”

    为首那大光明教的刀客目光冷冽：“你这无知的小娃娃，谭某兄弟成名之时，你还在吃奶。连刀都拿不稳，死到临头，还敢逞英雄……”他顿了顿，却是举步向前，“也好，你有胆出刀，谭某便先斩你左手！”

    这谭姓刀客说话之际，游鸿卓已手持双刀猛地冲上。他自生死之间领悟打斗便要无所不用极其后，便将所学刀法招式已自然而然的简化，此时双刀一走，刀势凶狠凌厉，直扑过去，对方的话语却已顺势说出“斩你左手”几个字，空中刀光一闪，游鸿卓左手猛地闪避在，只见血光飞起，他左臂已被狠狠劈了一刀，随身带着的那把破旧长刀也飞了出去。

    那谭姓刀客顺势道：“再踢你脸。”游鸿卓面上顿时犹如响雷炸开，整个人已被踢飞出去，他脑袋嗡嗡地响，口中被踢得满是鲜血，背后撞上墙壁才停下来。这刀客乃是“河朔天刀”谭正的亲弟弟，虽不如“河朔天刀”那边声名远播，但与游鸿卓比起来，却也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一步步朝游鸿卓过去，不远处一个声音响起来：“这刀法还可以。”谭姓刀客则说道：“你刀法实在太差，就去死吧！”

    两个声音汇在一起，显出些许的不协调来。游鸿卓用力一跃，口中吐血往地上滚去，谭姓刀客一刀挥在了破庙的土墙的，拉出重重的刀痕来。这个时候，先前那一家七口正在门边被大光明教的教众检查，当中的妇人身上被搜了几下，也是敢怒不敢言。另一对夫妻也牵着青骡子走了过去，他们的目光朝打斗的方向望来，方才开口的，似乎便是蒙了面纱的妻子，谭姓刀客回头看了一眼，一名教众已经过来，听到“这刀法还可以”的话，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便要朝女子伸手。

    那一刻，游鸿卓只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他脑袋嗡嗡响，前方的情景，并未见得太详细，事实上，若是看得清清楚楚，恐怕也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微妙情景。

    教众伸手时，那女子便也伸出了手，她抓住了对方腰间的刀柄。

    这件事情，随意而又诡异，因为那一瞬间，那大光明教的教众也已经在伸手拔刀，他握向刀柄的动作慢了一瞬间，女子的手随意地将那刀拔了出来，刀光一折，往上，掠过了这人的脸颊，然后是往左边人脸的一劈，刀光劈下的同时，女子跨了一步，伸手扯过了另一名教众手中的剑，刷的转了一圈，又顺手扎进了一个人的脖子，她身形趋进，手中奇异的又夺了两柄刀，一前一后的一插，又刷的一下，前转后后转前，一柄刀刺进人的喉咙，一柄刀放进人的胸口里。

    游鸿卓只将这场面看到了些许，他以往挥刀、斩人，总有破风呼啸之声，越是猛烈迅速的出刀，越是有刀光肆虐，然而女子这片刻间的简单动作，刀光和呼啸全都没有，她以长刀前切后斩，甚至刺进人的胸膛，都像是没有任何的声响，那长刀就如同无声的归鞘一般，等到停止下来，已经深深地嵌进胸口里了。

    一柄长刀飞向谭姓刀客，那刀客几乎是下意识的躲避，又下意识的开口：“我乃河朔刀王谭严家兄河朔天刀谭正何方神圣敢与大光明教为敌——”他这番话说得既急且切，游鸿卓的眼中只看见女子的身形如影子般跟上，双方几下腾挪，已到了数丈之外，谭严手中刀风飞舞，然而空中没有铁器击打之声。那话语说完，谭严在几丈外定下来，女子将一把小刀从对方的喉间拔出来。

    人的喉咙里自然不可能凭空拔出一把刀，然而这片刻间，女子竟像是没有挥刀的过程，只是凭空地拔了一刀，游鸿卓听她喃喃说道：“林恶禅都不敢这样跟我说话……”

    另一边，七口之家怔怔地定在那里。这对夫妻中的丈夫还牵着青骡子站在那里，周围的七名大光明教成员都已死了，或喉间、或面门、或胸口中刀，就此倒下，鲜血喷了周围一地，山里的风吹过来，形成一幅血腥而诡异的画面。

    那蒙着面纱的女子走了过来，朝游鸿卓道：“你刀法还有点意思，跟谁学的？”

    人在江湖，会遇上很多很多的人，但即便在许多年后，当游鸿卓已经是名震天下的刀道宗师时，他也会始终记得这一天的这一幕。这便是他与这对夫妻的初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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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一章 世间传承 黑风双煞

    武朝建朔八年六月，一则令人振奋的消息正往长江以南传来。

    事情起始于建朔七年的上半年，武、齐双方在襄阳以北的中原、江南交界区域爆发了数场大战。此时黑旗军在西北消失已过去了一年，刘豫虽迁都汴梁，然而所谓“大齐”，不过是女真门下一条走狗，国内民不聊生、军队毫无战意的情况下，以武朝襄阳镇抚使李横为首的一众将领抓住机会，兴兵北伐，连收十数州镇，一度将战线回推至旧都汴梁。李横传檄诸军，齐攻汴梁，一时间风头无两。

    在这样的情况下，刘豫数度求援北方，终于令得金国出兵。这年秋天，完颜宗翰令四太子兀术率军南来，在刘豫麾下将领李成的配合下，横扫汴梁附近李横大军。在击溃各方军队后，又一路南推，相继攻克占襄阳、邓州、随州、郢州等原本仍属武朝的江汉战略要地，方始离开。

    这种灰头土脸的战争对于武朝而言，倒也不是第一次了。然而，数年的休养在面对女真军队时仍旧不堪一击，武朝、伪齐双方的战斗，纵然兴兵数十万，在女真军队面前依然如同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现状终究令人沮丧。

    相对于金国凶悍、曾经在西北硬抗金国的黑旗的顽强，泱泱武朝的反抗，在这些力量之前看起来竟如小孩子一般的无力。但力量如儿戏，要承受的代价，却绝不会因此打半点折扣，在战阵中死去的士兵不会有半点的好受，沦陷之处黎民百姓的遭遇不会有半点减轻，女真层层南下的压力也不会有半点减弱。长江以北，人们带着伤痛流散而来，因战争带来的惨剧、死亡，以及附带的饥荒、压迫，甚至于在逃亡途中厮杀争抢、甚或易子而食的黑暗和艰辛，已经持续了数年的时间，这秩序失去后的恶果，似乎也将一直持续下去……

    到得建朔八年春，岳飞岳鹏举率三万背嵬军再度出兵北讨，闪击由大齐重兵防守的郢州，后吓退李成大军，兵不血刃取襄阳，此后于邓州以奇兵突袭，击溃反扑而来的齐、金联军十余万人，成功收复襄阳六郡，将捷报发回京城。

    六月的临安，炎热难耐。太子府的书房里，一轮议事刚刚结束不久，幕僚们从房间里相继出去。闻人不二被留了下来，看着太子君武在房间里走动，推开前后的窗户。

    然而没有风。

    其他的幕僚已陆续走远，下人收走了盛放冰镇糖水的碗碟，这位我们初见时才十一岁、此时却已蓄起胡须的、养起了威严的青年人才露出了烦闷的神色，望着窗外的阳光，显得疲累。

    “最近几日，我总是想起，景翰十一年的那场粮荒……其时我在江宁，见到皇姐与江宁一众商人运粮赈灾，慷慨激昂，后来知道实情，才觉出几分不一样的滋味来。闻人先生是亲历者，觉得如何？”

    “……世事维艰，确有相似之处。”

    “世事维艰……”

    君武的手指敲打窗台，重复了这句话。

    景翰十一年，武朝多处遭遇粮荒，右相府秦嗣源负责赈灾，其时宁毅以各方外来力量冲击垄断粮价的本地商户、士绅，结仇无数后，令得当时粮荒得以艰难度过。此时想起，君武的感慨其来有自。

    此时岳飞收复襄阳，大败金、齐联军的消息已经传至临安，世面上的言论固然慷慨，朝堂上却多有不同看法，这些天吵吵嚷嚷的不能停歇。

    自武朝丢失中原南迁后，朝堂中主和的言论就占了大部分。金武两国的战争发展至此，许多的现状已经摆在明面上，不容置疑，对于如日中天的女真人，武朝是无力与之为敌的。数年以来的战争早已证明此事。有人觉得痛定思痛数年之后，总要收复失地，北伐中原，然而建朔七年，襄阳镇抚使李横等人打到汴梁的事实，却只是证明了这样的时机仍旧未到。

    纵然可以与伪齐的军队论高下，纵然可以一路摧枯拉朽打到汴梁城下，金军主力一来，还不是将几十万大军打了回去，甚至于反丢了襄阳等地。那么到得此时，岳飞军队对伪齐的胜利，又如何证明它不会是引起金国更大报复的前奏，当初打到汴梁，反丢了襄阳等江汉要地，如今收复襄阳，接下来是不是要被再次打过长江？

    这样的质疑和忧虑不是没有道理，也使得岳飞军队的这次胜利到了朝堂上索然无味，甚至有可能受到一定的训斥。而君武自然是站在岳飞这边的，对于这场大战，主战派也有数点理由。

    其一，不论如今打不打得过，想要将来有打败女真的可能，练兵是必须要的。

    其二，金人已经拿了襄阳六郡，此乃金国、伪齐南侵跳板，若是让他们巩固起防线，下一次南来，武朝只会丢失更多的地盘。此时取回襄阳，纵然金人以主力南下，总也能延阻其攻略的步伐。

    第三，金人南攻，后勤线漫长，总比武朝费力。若是等到他修养完毕主动进攻，武朝必然难挡，因此最好是打乱对方步调，主动出击，在来回的拉锯中消耗金人国力，这才是最好的自保之策。

    持着这些理由，主战主和的双方在朝堂上争锋相对，作为一方的主将，若只是这些事情，君武或许还不会发出如此的感慨，然而在此之外，更多麻烦的事情，其实都在往这年轻太子的肩上堆来。

    武朝南迁如今已有数年时光，最初的繁华和抱团过后，许多麻烦事都在露出它的端倪。其一便是文武双方的对立，武朝在太平年景原本就重文轻武，金人南侵后，国破家亡，虽然一时间体制难改，但许多方面总算有了权宜之策，武将的地位有所提升。

    及至君武为太子，年轻人有其火爆的性格，了解到朝堂内部的盘根错节后，他以粗暴和大包大揽的手法将韩世忠、岳飞等颇有前途的武将保护在自身的羽翼之下，令他们在长江以北经营势力，巩固力量，伺机北伐，这样的情况一开始还无人敢说话，到得如今，双方的冲突终于开始显出端倪来，近一年的时间里，朝堂中对于北面几支军队武将的参劾不断，大多说的是他们招募私兵，不听文官调遣，长此以往，必出大祸。

    这一次对于岳飞军功的压制，便是近一年来双方争吵的延续。

    而另一方面，当北方人大规模的南来，初时的经济红利过后，南人北人双方的矛盾和冲突也已经开始酝酿和爆发。

    此时中原已完全沦陷，北方的难民逃来南方，身无长物，一方面，他们廉价的做工促进了经济的发展，另一方面，他们也夺去了大量南方人的工作机会。而当江南的局势稳固之后，属于两个地域的歧视便形成了。

    北面而来的难民曾经也是富庶的武朝臣民，到了这边，陡然低人一等。而南方人在初时的爱国情绪褪去后，便也逐渐开始觉得这帮北面的穷亲戚面目可憎，身无长物者多数还是遵纪守法的，但铤而走险落草为寇者也不少，或者也有行乞者、行骗者，没饭吃了，做出什么事情来都有可能——这些人整天抱怨，还扰乱了治安，同时他们整天说的北伐北伐，也有可能再度打破金武之间的僵局，令得女真人再次南征——如上种种结合在一起，便在社会的方方面面，引起了摩擦和冲突。

    平民层面上，南北互相歧视已经隐约形成风潮，而在官场，当初远离政治核心的南方官员与北方官员间也形成了一定的对立。前年开始，几次大的难民聚义在长江以南爆发，几个州县里，串联起来的北方难民手持刀棒，将当地的地头蛇、恶霸、乃至于官员围堵打杀，地方绿林帮派间的冲突、争夺地盘的行为愈演愈烈，南方人本是地头蛇，势力庞大乡族众多，而北方逃来的难民已然身无长物，经历了战乱、悍不畏死。数次大规模的事件是无数小规模的摩擦中，朝堂也不得不愈发将这些问题正视起来。

    及至去年，朝堂中已经开始有人提出“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不再接收北方难民的意见。这说法一提出便收到了大规模的驳斥，君武也是年轻气盛，如今国破家亡、中原本就沦陷，难民已无生机，他们往南来，自己这边还要推走？那这国家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他义愤填膺，当堂驳斥，此后，如何接收北方逃民的问题，也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到得今年，这件事情的后果就是，原本与长公主府关系密切的士绅、富商开始往这边施压，太子府提出的各种命令固然无人敢不遵守，但命令实施中，摩擦问题不断，国库乃是太子府、长公主府所收上的银钱利润直降三成。

    南方的士绅豪族也是要维护自身利益的，你收了钱，若是为我说话，乃至于替我剥削一下那些北面来的难民，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你不帮忙，谁还愿意心甘情愿地伺候你呢，大家不跟你作对，也不跟你玩，或者跟你玩的时候心不在焉，总是能做得到的。

    然而在君武这边，北方过来的难民已然失去一切，他若是再往南方势力倾斜一些，那这些人，可能就真的当不了人了。

    原本自周雍称帝后，君武乃是唯一的皇太子，地位稳固。他若是只去花钱经营一些格物作坊，那无论他怎么玩，手上的钱恐怕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然而自经历战乱，在长江边上看见大量平民被杀入江中的惨剧后，年轻人的心中也已经无法独善其身。他固然可以学父亲做个闲散太子，只守着江宁的一片格物作坊玩，但父皇周雍本身就是个拎不清的皇帝，朝堂上问题处处，只说岳飞、韩世忠这些将领，自己若不能站出来，顶风雨、背黑锅，他们多半也要变成当初那些不能打的武朝将领一个样。

    而一站出来，便退不下去了。

    琐琐碎碎的事情、绵绵密密的压力，从各方面压过来。最近这两年的时光里，君武居住临安，对于江宁的作坊都没能抽空多去几次，以至于那热气球虽然已经能够上天，于载人载物上始终还没有大的突破，很难形成如西北大战一般的战略优势。而即便如此，众多的问题他也无从顺利地解决，朝堂之上，主和派的懦弱他看不惯，然而打仗就真的能成吗？要改革，如何如做，他也找不到最好的平衡点。北面逃来的难民固然要接收，然而接收下来产生的矛盾，自己有能力解决吗？也仍然没有。

    这两年的时间里，姐姐周佩操纵着长公主府的力量，已经变得愈发可怕，她在政、经两方拉起巨大的关系网，积蓄起隐形的影响力，暗地里也是各种阴谋、勾心斗角不断。太子府撑在明面上，长公主府便在暗地里做事。许多事情，君武虽然未曾打过招呼，但他心中却明白长公主府一直在为自己这边输血，甚至于几次朝堂上起风波，与君武作对的官员遭到参劾、抹黑乃至污蔑，也都是周佩与幕僚成舟海等人在暗地里玩的极端手段。

    在明面上的长公主周佩已经变得交游广阔、温柔端方，然而在不多的几次私下碰面的，自己的姐姐都是严肃和冷冽的。她的眼里是无私的支持和紧迫感，这样的紧迫感，他们彼此都有，互相的心底都隐隐明白，然而并没有亲口交流过。

    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两年以前，宁毅死了。

    西北轰轰烈烈的三年大战，南方的他们掩住和眼睛，装作未曾看到，然而当它终于结束，令人震撼的东西还是将他们心底搅得天翻地覆。面对这天地变色、沧海横流的危局，即便是那样强大的人，在前方抵挡三年之后，终究还是死了。在这之前，姐弟俩似乎都未曾想过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然而当它终于出现，姐弟两人似乎还是在忽然间明白过来，这天地间，靠不了别人了。

    几年之后，金国再打过来，该怎么办？

    他们已然无法退后，只得站出来，然而一站出来，世间才又变得更为复杂和令人绝望。

    那是一个又一个的死结，复杂得根本无法解开。谁都想为这个武朝好，为何到最后，却成了积弱之因。谁都慷慨激昂，为何到最后却变得不堪一击。接受失去家园的武朝臣民是必须做的事情，为何事到临头，人人又都只能顾上眼前的利益。明明都知道必须要有能打的军队，那又如何去保证这些军队不成为军阀？战胜女真人是必须的，然而那些主和派难道就真是奸臣，就没有道理？

    成年的雄鹰离开了，雏鹰便只能自己学会飞翔。曾经的秦嗣源或许是从更高大的背影中接下名为责任的担子，秦嗣源离开后，后辈们以新的方式接下天下的重担。十四年的光阴过去了，曾经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还是孩子的年轻人，也只能用仍旧稚嫩的肩膀，试图扛起那压下来的重量。

    他们的肩膀自然会碎，人们也只能期待，当那肩膀碎后，会变得更为坚固和结实。

    “我这几年，终于明白过来，我不是个聪明人……”站在书房的窗户边，君武的手指轻轻敲打，阳光在外头洒下来，天下的局势也如同这夏日无风的午后一般炎热，令人感到疲惫，“闻人先生，你说要是师父还在，他会怎么做呢？”

    太子以这样的叹息，祭奠着某个曾经让他敬仰的背影，他倒不至于因此而停下来。房间里闻人不二拱了拱手，便也只是开口安慰了几句，不多时，风从院子里经过，带来些许的凉意，将这些散碎的话语吹散在风里。

    年轻的人们无可逃避地踏上了舞台，在这世上的某些地方，或许也有老人们的重新出山。黄河以北的某个清晨，从大光明教追兵手下逃生的游鸿卓正在山岭间向人演练着他的游家刀法，钢刀在晨光间呼啸生风，而在不远处的坡地上，他的救命恩人之一正在慢吞吞地打着一套古怪的拳法，那拳法缓慢、优美，却让人有些看不明白：游鸿卓无法想通这样的拳法该如何打人。

    心中正自疑惑，站在不远处的女恩人皱着眉头，已经骂了出来：“这算什么刀法！？”这声咤喝话音未落，游鸿卓只感到身边杀气凛冽，他脑后寒毛都立了起来，那女恩人挥手劈出一刀。

    那刀风似快实慢，游鸿卓下意识地挥刀抵挡，然而随后便砰的一声飞了出去，肩膀胸口生疼。他从地下爬起来，才意识到那位女恩人手中挥出的是一根木棒。虽然戴着面纱，但这女恩人杏目圆睁，显然颇为动怒。游鸿卓虽然傲气，但在这两人面前，不知为何便不敢造次，站起来颇为不好意思地道歉。

    “我、我看见恩公打拳，心中疑惑，对、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这样练刀，死了是对不起你自己，对不起生养你的父母！”那女恩人说完，顿了顿，“另外，我骂的不是你的分心，我问你，你这刀法，家传下来时便是这个样子的？”

    “我……我……”

    “哼！随意乱改，你倒算什么高手了！给我照原样练十遍！”

    待到游鸿卓点头规规矩矩地练起来，那女恩人才抱着一堆柴枝往不远处走去。

    游鸿卓练着刀，心中却有些震撼。他自小苦练游家刀法的套路，自那生死之间的感悟后，理解到刀法实战不以死板招式论输赢，而是要灵活对待的道理，此后几个月练刀之时，心中便存了疑惑，每每觉得这一招可以稍作修改，那一招可以更为快速，他先前与六位兄姐结拜后，向六人请教武艺，六人还因此惊叹于他的悟性，说他将来必有成就。谁知这次练刀，他也未曾说些什么，对方只是一看，便知道他修改过刀法，却要他照原样练起，这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不过，自昨天早上女恩人轻描淡写地杀死了大光明教的谭严等八人，一日的同行过后，游鸿卓便明白，眼前的两人，许是江湖中那种真正不世出的高手前辈。那位男恩公性情随和，然而学识渊博、内蕴如海，女恩公是他的妻子，平时话虽不多，但救下自己，却是女恩公的主意，乃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刀法“有意思”，昨晚和今早才让自己演练指点一番。

    对于两位恩公的身份，游鸿卓昨晚稍稍知道了一些。他询问起来时，那位男恩公是这样说的：“某姓赵，二十年前与拙荆纵横江湖，也算是闯出了一些名气，江湖人送匪号，黑风双煞，你的师父可有跟你说起这个名号吗？”

    游鸿卓自幼只是跟父亲习武，于绿林传说江湖故事听得不多，一时间便颇为惭愧，对方倒也不怪他，只是有些感慨：“现在的年轻人……罢了，你我既能相识，也算有缘，往后在江湖上若是遇上什么难解之局，可以报我夫妻名号，或许有些用处。”

    游鸿卓只是点头，心中却想，自己虽然武艺低微，然而受两位恩公救命已是大恩，却不能随意堕了两位恩公名头。此后即便在绿林间遭遇生死杀局，也不曾说出两人名号来，终于能披荆斩棘，成为一代大侠。

    当然，这些事情此时还只是心中的一个想法。他在山坡上将刀法规规矩矩地练了十遍，那位赵恩公已练完了拳法，招呼他过去喝粥，游鸿卓听得他随口说道：“太极，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我打的叫太极拳，你现在看不懂，也是寻常之事，不必强求……”片刻后吃饭时，才跟他说起女恩公让他规矩练刀的理由。

    “刀法实战时，讲究灵动应变，这是不错的。但千锤百炼的刀法架子，有它的道理，这一招为什么这样打，其中考虑的是对手的出招、对手的应变，往往要穷其机变，才能吃透一招……当然，最重要的是，你才十几岁，从刀法中悟出了道理，将来在你做人处事时，是会有影响的。刀法无拘无束久了，一开始或许还没有感觉，久而久之，难免觉得人生也该无拘无束。其实年轻人，先要学规矩，知道规矩为什么而来，将来再来破规矩，若是一开始就觉得世间没有规矩，人就会变坏……”

    山岭间，重出江湖的武林前辈絮絮叨叨地说话，游鸿卓自幼由笨拙的父亲教授习武，却从未有那一刻觉得世间道理被人说得如此的清晰过，一脸敬仰地恭敬地听着。不远处，黑风双煞中的赵夫人安静地坐在石头上喝粥，目光之中，偶尔有笑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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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二章 风起云聚 天下泽州（一）

    自被大光明教追杀，数日以来游鸿卓都是在饥饿与伤势中度过，自昨日遇上这两位前辈后，方才吃上一口饱饭。这日早晨一面喝粥一面听那赵前辈说些武学道理，只觉得心中踏实平静，无以复加。

    他知道这两位前辈武艺高强，若是跟随他们一道而行，便是遇上那“河朔天刀”谭正或许也不必害怕。但这样的念头一时间也只是在心底转转，两位前辈自然武艺高强，但救下自己已是大恩，岂能再因自己的事情连累这二位恩公。

    待到吃过了早餐，游鸿卓便拱手告辞。那位赵先生笑着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是准备去哪里呢？”

    游鸿卓想了想：“我……我还未曾想清楚，想来我武艺低微，大光明教也不至于花太大力气寻找，我那几位兄姐若还有活着的，总须去找找他们……还有，那日遇上伏杀，大哥曾说四哥吃里扒外，若真是如此，我总得找到四哥，报此血仇。”

    他此时也已将事情想得清楚，相对于大光明教，自己与那六位兄姐，恐怕还算不得什么心腹大患。昨日遇上“河朔天刀”谭正的亲生兄弟，或者也只是意外。此时外头时局不堪，绿林更是混乱，自己只需低调些，总能躲过这段风头，再将那几位结义兄姐的血仇查清。

    “若是如此，倒可以与我们同行几日。”游鸿卓说完，对方笑了笑，“你伤势未愈，又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同行一阵，也算有个伴。江湖儿女，此事不必矫情了，我夫妻二人往南而行，正要过泽州城，那里是大光明教分舵所在，或许能查到些消息，将来你武艺高强些，再去找谭正报仇，也算有始有终。”

    “谢……”听赵先生说了那番话，游鸿卓未再坚持，拱手称谢，第一个字才出来，喉间竟莫名有些哽咽，好在那赵先生已经转身往不远处的青骡子走过去，似乎未曾听到这话语。

    其实这一年游鸿卓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虽然见过了生死，身后也再没有家人，对于那饿肚子的滋味、受伤乃至被杀死的恐惧，他又何尝能免。提出告辞是因为从小的教养和心中仅剩的一分傲气，他自知这番话说了之后双方便再无缘分，谁知对方竟还能开口挽留，心底感激，再难言述。

    三人一路同行，此后沿相州往泽州方向的官道一路南下，这一路在武朝兴盛时原是重要商道，到得如今行人已大为减少。一来固然是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二来由于大齐境内禁止居民南逃的政策，越近南面，治安混乱，商路便愈发凋敝。

    这一片靠近了田虎治下，总算还有些行人，三三两两的客商、旅人、穿着破烂的远行脚客、赶着大车的镖队，途中亦能见到大光明教的和尚——此时大光明教于大齐境内教众无数，游鸿卓虽然对其毫无好感，却也知道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途中便开口向恩公夫妇询问起来。

    随后在赵先生口中，他才知道了许多关于大光明教的旧事，也才明白过来，昨日那女恩公口中说的“林恶禅”，便是如今这天下第一高手。

    此时中原饱经战乱，绿林间口耳的传续早已断代，唯有如今弟子遍天下的林宗吾、早些年经过竹记大力宣传的周侗还为众人所知。早先游鸿卓与六位兄姐一道，虽也曾听过些绿林传闻，然而从那几人口中听来的讯息，又怎及得上此时听到的详实。

    那魔教圣女司空南、圣公方腊、霸刀刘大彪、方百花、云龙九现方七佛、铁臂膀周侗、红颜白首崔小绿乃至于心魔宁立恒等江湖上前代乃至于前两代的高手间的纠葛、恩怨在那赵先生口中娓娓道来，曾经武朝繁华、绿林兴盛的情景才在游鸿卓心中变得愈发立体起来。如今这一切都已雨打风吹去啦，只余下曾经的左护法林恶禅已然称霸了江湖，而那心魔宁毅，已在数年前的西北为抵抗女真而去世。

    这有些事情他听过，有些事情未曾听说，此时在赵先生口中简单的编织起来，愈发令人唏嘘不已。

    “……这一路若是往西去，到如今都还是人间地狱。西北因为小苍河的三年大战，女真人为报复而屠城，几乎杀成了白地，幸存的人中间起了瘟疫，如今剩不下几个人了。再往西北走……西夏，前年蒙古人自北方杀下来，推过了贺兰山，攻下银川之后又屠了城，如今蒙古的马队在那边扎了根，也已经血流成河……天下大乱，林恶禅趁乱而起，迷惑几个愚夫愚妇，看起来声势浩大，实际上，成就有限……”

    听得赵先生说完这些，游鸿卓心中忽然想到，昨日赵夫人说“林恶禅也不敢这样跟我说话”，这两位恩公，当初在江湖上又会是怎样的地位？他昨日尚不知道林恶禅是谁，还未意识到这点，此时又想，这两位恩公救下自己只是顺手，他们之前是从哪里来，之后却又要去做些什么，这些事情，自己却是一件都不清楚。

    他口中不好询问。这一日同行，赵先生偶尔与他说些曾经的江湖轶闻，偶尔点拨他几句武艺、刀法上要注意的事情。游家刀法其实本身就是颇为完善的内家刀，游鸿卓基础本就打得不错，只是曾经不懂实战，如今太过重视实战，夫妇俩为其指点一番，倒也不可能让他的刀法就此突飞猛进，只是让他走得更稳而已。

    这一日到得傍晚，三人在途中一处集市的客栈打尖暂住。这边距离泽州尚有一日路程，但或许因为附近客商多在此处落脚，集市中几处客栈行人不少，其中却有不少都是带着刀兵的绿林豪客，互相警惕、眉宇不善。有黑风双煞名头的赵氏夫妇并不在意，游鸿卓行走江湖不过两月，也并不清楚这等情况是否有异，到得吃晚饭时，才小心地提出来，那赵先生点了点头：“应该都是附近赶去泽州的。”

    “泽州出什么大事了么？”

    “行走江湖要眼观八方、耳听六路。”赵先生笑起来，“你若好奇，趁着日头还未下山，出去走走逛逛，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或者干脆请个人喝两碗酒，不就能弄清楚了么。”

    游鸿卓心中一凛，知道对方在教他行走江湖的法子，连忙扒完碗里的饭菜，拱手出去了。

    他早些日子担心大光明教的追杀，对这些市集都不敢靠近。此时客栈中有那两位前辈坐镇，便不再畏畏缩缩了，在客栈附近走动半晌，听人说话聊天，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彤红的太阳自市集西面的天际落山之后，才大概从别人的言语碎片中拼织出事情的轮廓。

    原来，就在他被大光明教追杀的这段时间里，几十万的“饿鬼”，在黄河北岸被虎王的军队击溃了，“饿鬼”的首领王狮童此时正被押往泽州。

    “饿鬼”这个名字虽然不好听，但是这股势力在绿林人的眼中，却并非是反派，相反，这还是一支名气颇大的义军。

    “饿鬼”的出现，有其光明正大的原因。却说自刘豫在金人的扶持下建立大齐之后，中原之地，一直局势混乱，多数地方民不聊生，大齐先是与老苍河开战，另一方面又一直与南武拼杀拉锯，刘豫才情有限，称帝之后并不重视民生，他一张圣旨，将整个大齐所有适龄男人全都征发为军人，为了聚敛钱财，在民间多发无数苛捐杂税，为了支持大战，在民间不断征粮乃至于抢粮。

    这样的人祸之中，天灾也是不断。这年头黄河本就容易泛滥，政体瘫痪之后，黄河堤岸再难得到维护，导致每年汛期都必然决堤。水患，加上北面的旱灾、蝗灾，这些年来，中原所有的底蕴都已消耗一空，大量民众往南迁徙。

    刘豫政权费了极大的力气去阻止这种迁徙，一方面严守边境，另一方面，不再支持和保护任何远距离的来往。若是身后并无背景，没有朝廷和各地地头蛇联发的路条，一般人要难行，便要承受马匪、逃民、黑店、官府小吏们的重重盘剥，在治安不靖的地方，当地的官府吏员们将外来客商旅人做肥羊深夜抓捕或是宰杀，都是常有之事。

    这些危险无法阻止走投无路的人们，每一年，大量流民想尽办法往南而去，在途中遭受无数妻子分离的惨剧，留下无数的尸体。许多人根本不可能走到武朝，能活下来的，要么落草为寇，要么加入某支军队，姿色好的女人或是健康的孩子有时候则会被人贩子抓了贩卖出去。

    到得这一年，王狮童将大量流民聚集起来，试图在各方势力的重重封锁下打出一条路来，这股势力崛起迅速，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膨胀成几十万的规模，同时也受到了各方的注意。

    金人和刘豫都下了命令对其进行堵截，沿途之中各方的势力其实也并不乐见“饿鬼”们的南下——他们的崛起本就是因为当地的现状，若是大家都走了，当山大王的又能欺负谁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饿鬼”的几十万人被堵死在路上，打破了几支大齐军队的封锁后，吃喝本就成问题的流民当然也洗劫了沿途的市镇，此时，虎王的军队打着替天行道的口号出来了。就在前些日子，抵达黄河北岸的“饿鬼”队伍被杀来的虎王军队屠杀打散，王狮童被生擒，便要押往泽州问斩。

    这些绿林人，多数便是在大光明教的发动下，去往泽州声援义士的。当然，说是“声援”，适当的时候，自然也会考虑出手救人。而其中也有一部分，似乎是带着某种旁观的心情去的，因为在这极少部分人的口中，这次王狮童的事情，内中似乎还有隐情。

    据说那聚集起几十万人，试图带着他们南下的“鬼王”王狮童，曾经乃是小苍河华夏军的黑旗成员。黑旗军自三年抗金，于中原之地已成为传说，金人去后，据说残存的黑旗军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化整为零，渗入中原各地。

    又据说，那心魔宁毅从未死去，他一直在暗中潜伏，只是制造出死去的假象，令金人收手而已——这样的传闻固然像是黑旗军一厢情愿的大话，然而似乎真有人想籍着“鬼王”王狮童的事件，诱出黑旗余孽的出手，甚或是探出那心魔生死的真相。

    他了解到这些事情，连忙折返去回报那两位前辈。途中忽然又想到，“黑风双煞”这样带着煞气的外号，听起来显然不是什么绿林正道人士，很可能两位恩公以前出身邪派，如今显然是大彻大悟，方才变得如此沉稳大气。

    过得一阵，又想，但看赵夫人的出手，转眼之间杀谭严等八人如斩瓜切菜，这样的威风煞气，也确实是有“双煞”之感的，这二位恩公或许已很久未曾出山，如今泽州城风云汇聚，也不知那些小辈见到了两位前辈会是怎样的感觉，又或者那天下第一的林宗吾会不会出现，见到了两位前辈会是怎样的感觉。

    这些事情只是想想，心中便已是一阵激动。

    对了，还有那心魔、黑旗，会不会真的出现在泽州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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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三章 风起云聚 天下泽州（二）

    折返客栈房间，游鸿卓有些激动地向正在喝茶看书的赵先生回报了打听到的讯息，但很显然，对于这些消息，两位前辈早已知晓。那赵先生只是笑着听完，稍作点头，游鸿卓忍不住问道：“那……两位前辈也是为了那位王狮童义士而去泽州吗？”

    对方只是微笑摇头：“江湖聚义之类的事情，我们夫妇便不参与了，途经泽州，看看热闹还是可以的。你这么有兴趣，也可以顺道瞧上几眼，只是泽州大光明教分舵，舵主便是那谭正，你那四哥若真是出卖兄弟之人，说不定也会出现，便得小心一二。”

    “嗯。”游鸿卓心下稍稍冷静，点了点头，过得片刻，心底不由得又翻涌起来：“那黑旗军几年前威震天下，唯有他们能抵御金狗而不败，若在泽州能再出现，真是一件大事……”

    “小苍河三年大战，中原损了元气，华夏军何尝能够幸免。两年前心魔战死，黑旗南撤，后来余部是在吐蕃、川蜀，与大理交界的一带扎根，你若有兴趣，将来游历，可以往那边去看看。”赵先生说着，翻过了手中书页，“至于王狮童，他是否黑旗残部还难说，即便是，中原乱局难复，黑旗军好不容易留下些许力量，应当也不会为了这件事而暴露。”

    “……为什么啊？”游鸿卓迟疑了一下。

    “暴露了能有多大好处？武朝退居江南，中原的所谓大齐，只是个空架子，金人迟早再度南来。两年前黑旗败亡，剩下的人缩在西南的角落里，武朝、吐蕃、大理一时间都不敢去碰它，谁也不知道它还有多少力量，然而……一旦它出来，必然是朝向金国的博浪一击，留在中原的力量，当然到那时才有用。这个时候，别说是潜伏下来的一些势力，就算黑旗势大占了中原，无非也是在将来的大战中首当其冲而已……”

    赵先生说到这里，止住话语，摇了摇头：“这些事情，也不一定，且到时候再看……你去吧，练练刀法，早些歇息。”

    游鸿卓这才告辞离去，他回到自己房间，目光还稍稍有些惘然。这间客栈不小，却已然有些破旧了，楼上楼下的都有人声传来，空气沉闷，游鸿卓坐了一会儿，在房间里稍作练习，此后的时间里，心中都不甚安静。

    其实，真正在忽然间让他感到触动的并非是赵先生关于黑旗的那些话，而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金人迟早再度南来”。

    有许多事情，他年纪还小，往日里也未曾过多想过。家破人亡之后他杀了那群和尚，踏入外面的世界，他还能用新奇的目光看着这片江湖，幻想着将来行侠仗义成一代大侠，得江湖人敬仰。后来被追杀、饿肚子，他自然也没有过多的想法，只是这两日同行，今天听到赵先生说的这番话，忽然间，他的心中竟有些虚幻之感。

    等到金人大规模的再来，自有新的征伐兴起。

    ——这所有的一切，将来都会没有的。

    他是习武之人，对于打打杀杀、乃至于死人，倒也并不忌讳，往日里见到死在路上的人、干枯的田地，看到那些乞儿、乃至于自己饿肚子快要饿死的事情，他也并未有太多感触。世道就是这样，没什么出奇的，然而，想到眼前的这些东西都还会没有时，忽然就觉得，其实已经很惨了。

    他想着这些，这天夜晚练刀时，渐渐变得愈发努力起来，想着将来若再有大乱，无非是有死而已。到得第二日凌晨，天蒙蒙亮时，他又早早地起来，在客栈院子里反反复复地练了数十遍刀法。

    这一日用过早膳，三人便再度启程，踏上去泽州的道路。夏日炎炎，年久失修的官道也算不得好走，周围低草矮树，低矮的山豁纵横而走，偶尔见到村庄，也都显得荒凉颓废，这是乱世中寻常的氛围，道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比之昨日又多了不少，显然都是往泽州去的旅客，其中也遇上了好些身携刀兵的绿林人，也有的在腰间扎了特制的黄布带子，却是大光明教俗世弟子、护法的标志。

    这一日行至中午时，却见得一队车马、士兵从道路上浩浩荡荡地过来。

    那士兵队伍大约三五百人，拱卫着几位金国贵人的马车，所到之处，便令路人下跪低头，游鸿卓等三人在驿道附近山坡上歇息，只是远远望着这一幕，车队经过时，也曾见那队伍中央的马车帘子被风吹开，里面依稀有衣着华丽的少女探出头来，虽是金人，看起来倒也不怎么狰狞。

    “若我在那下方，此时暴起发难，多半能一刀砍了她的狗头……”

    游鸿卓少年心性，见到这车马过去一路的人都被迫跪拜，最是义愤填膺。心中如此想着，便见那人群中陡然有人暴起发难，一根袖箭朝车上女子射去。这人起身猝然，许多人尚未反应过来，下一刻，却是那马车边一名骑马士兵合身扑上，以身体挡住了袖箭，那士兵摔落在地，周围人反应过来，便朝着那刺客冲了过去。

    刺客一发袖箭未中，籍着周围人群的掩护，便即抽身逃离。护卫的士兵冲将过来，一时间周围犹如炸开了一般，跪在那儿的平民挡住了士兵的去路，被冲撞在血泊中。那刺客朝着山坡上飞窜，后方便有大量士兵挽弓射箭，箭矢刷刷的射了两轮，几名民众被波及射杀，那刺客背后中了两箭，倒在山坡的碎石间死了。

    突兀的刺杀令得驿道周围的气氛为之一变，周围的途经民众都不免战战兢兢，士兵在周围奔行，割下了刺客的人头，同时在周围绿林人中搜捕着刺客同党。那舍身为金人挡箭的士兵却并未死去，稍稍检查无碍后，周围士兵便都发出了欢呼。

    这队士兵，却都是汉人。

    这日的路途当中，也只是发生了这样一件小小的插曲。三人未曾受到波及，到得申时左右，蜿蜒的官道前方，一座河流环绕的土黄色古城便已出现在视野当中，泽州到了。

    泽州是中原太行、河朔一带的地理要冲，冀南雄镇，四面环水，城池坚固。自田虎占后，一直悉心经营，此时已是虎王地盘的边陲要地。这段时日，由于王狮童被押了过来，田虎麾下军队、周边绿林人士都朝这边集中过来，泽州城也以加强了城防、警戒，一时间，城外的气氛，显得颇为热闹。

    军人云集的城门处戒备盘查颇有些麻烦，一行三人费了些时间方才进城。泽州地理位置重要，历史悠久，城内房舍建筑都能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集市脏乱老旧，但行人不少，而此时出现在眼前最多的，还是卸了甲胄却不解戎装的士兵，他们三五成群，在城市街道间闲逛，大声喧闹。

    一行三人在城中找了家客栈住下，游鸿卓稍一打听，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发展，却一时之间多少有些傻了眼。

    ——反贼王狮童以及一干党羽前日方被押至泽州，预备六日后问斩。负责押送反贼过来的乃是虎王麾下大将孙琪，他率领麾下的五万大军，连同原本驻守于此的两万军队，此时都在泽州驻扎了下来，坐镇周边。

    如今光是一个泽州，已经有虎王麾下的七万军队聚集，这些军队虽然多数被安排在城外的军营中驻扎，但方才经过与“饿鬼”一战的大胜，军队的军纪便不怎么守得住，每日里都有大量的士兵进城，或是狎妓或是喝酒或是闹事。更让此时的泽州，平添了几分热闹。

    只是，七万大军坐镇，无论是聚集而来的绿林人，又或是那传闻中的黑旗余部，此时又能在这里掀起多大的浪花？

    夕阳西下，照在泽州内小客栈那陈朴的土楼之上，一时间，初来乍到的游鸿卓稍稍有些迷惘。而在楼上，黑风双煞赵氏夫妇推开了窗户，看着这古朴的城池掩映在一片安静的血色余晖里。

    城池中的热闹，也代表着难得的繁荣，这是难得的、祥和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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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物皆有因果，一件事情的生灭，必然伴随着另一个诱因的扰动，在这世间若有至高的存在，在他的眼中，这世界或许就是无数运行的线条，它们出现、发展、碰撞、分岔、曲折、湮灭，随着时间，不断的延续……

    武朝建朔八年，大齐六年的中原，是一片混乱且失去了大部分秩序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势力的崛起和消亡，野心家们的成功和失败，人群的汇聚与分散，无论如何离奇和突兀，都不再是令人感到惊奇的事情。

    因为聚散的无由，一切大事，反而都显得寻常了起来，当然，或许只有每一场聚散中的参与者们，能够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和刻骨铭心的痛楚。

    中原，威胜，如今已是中原之地举足轻重的地方。

    因为晋王田虎定都于此。

    晋王，普遍又称虎王，最初是猎户出身，在武朝仍旧兴盛之时揭竿而起，占地为王。平心而论，他的策谋算不得深沉，一路过来，无论是造反，还是圈地、称帝都并不显得聪明，然而时光悠悠，转眼十余年的时间过去，与他同时代的反贼或是枭雄皆已在历史舞台上退场，这位虎王却籍着金国入侵的时机，靠着他那笨拙而腾挪与隐忍，打下了一片大大的江山，并且，根基愈发深厚。

    十余年的时间，虽然名义上仍旧臣属于大齐刘豫麾下，但中原众多势力的首领都明白，单论实力，虎王帐下的力量，早已高出那有名无实的大齐朝廷许多。大齐建立后几年以来，他占据黄河北岸的大片地方，埋头发展，在这天下混乱的局面里，维持了黄河以北甚至于长江以北最为平安的一片区域，单说底蕴，他比之建国区区六年的刘豫，以及崛起时间更少的众多势力，已经是最深的一支“名门望族”。

    当然，即便如此，晋王的朝堂上下，也会有斗争。

    “建国”十余年，晋王的朝堂上，经历过十数乃至数十次大大小小的政治斗争，一个个在虎王体系里崛起的新秀陨落下去，一批一批朝堂红人得势又失势，这也是一个粗粝的政权必然会有考验。武朝建朔八年的五月，威胜的朝堂上又经历了一次颠簸，一位虎王帐下曾经颇受重用的“老人”倒下。对于朝堂上的众人来说，这是不大不小的一件事情。

    与这件事情并行的，是晋王地盘的边界外数十万饿鬼的迁徙和犯边，于是五月底，虎王下令大军出动——到得如今，这件事情，也已经有了结果。

    大获全胜。

    时间将晚，整座威胜城中看来繁荣，却有一队队士兵正不断在城内街道上来回巡逻，治安极严。虎王所在，经过十余年建造而成的宫殿“天极宫”内，同样的戒备森严。权臣胡英穿过了天极宫重重叠叠的廊道，一路经侍卫通报后，见到了踞坐宫中的虎王田虎。

    他是来报告最近最重要的一系列事情的，这其中，就包含了泽州的进展。“鬼王”王狮童，便是此次晋王手下一系列动作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眼下已能确认，这王狮童，当年确是小苍河中黑旗余孽，如今泽州一带尚未见黑旗残部有明显动作，绿林人在大光明教的怂动下倒是过去了不少，但不足为虑。其余地方，皆已严密监控……”

    胡英陆陆续续报告了情况，田虎静静地在那边听完，健硕的身躯站了起来，他目光冷然地看了胡英许久，终于缓缓地去往窗边。

    “心魔宁毅，确是人心中的魔头，胡卿，朕为此事准备两年时光，黑旗不除，我在中原，再难有大动作。这件事情，你盯好了，朕不会亏待你。”

    “臣为此事，也已准备两年，必肝脑涂地，不负陛下所托！”

    胡英表忠心时，田虎望着窗外的风景，目光凶狠。两年前，心魔宁毅的死令得天下人为之错愕，但随之而来的许多讯息，也令得中原地区多方势力进退不得、如鲠在喉，这两年的时光，虽然中原地区对于黑旗、宁毅等事情再不多提，但这片地方所有崛起的势力其实都在忐忑，没有人知道，有多少黑旗的棋子，从五年前开始，就在悄无声息地渗入每一股势力的内部。

    然而能够明确的是，这些事情，并非空穴来风。两年时光，无论是刘豫的大齐朝廷，还是虎王的朝堂内，其实或多或少的，都抓出了或是发现了黑旗余孽的影子，作为王者，对于这样的杯弓蛇影，如何能够容忍。

    在这太平和混乱的两年过后，对自身力量掌控最深的晋王田虎，终于开始出手，要将扎进身上的毒刺一举拔出！

    山雨欲来。整个虎王的地盘上，实际都已变得萧杀肃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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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四章 风起云聚 天下泽州（三）

    天色已晚，从庄严巍峨的天极宫望出去，彤云正渐渐散去，空气里感觉不到风。位于中原这举足轻重的权力核心，每一次权力的起落，其实也都有着类似的气息。

    虎王语速不快，向着大臣胡英叮嘱了几句，安静片刻后，又道：“为了这件事，朕连楼卿都下了狱……”言语之中，并不轻松。

    胡英行礼，上前一步，口中道：“楼舒婉不可信。”

    “她与心魔，毕竟是有杀父之仇的。”

    “然而楼舒婉也是最早与那魔头拉上关系的，当此大事，父仇又有何不能忍？何况，以楼舒婉平日心性……她嫌疑甚大。”

    田虎沉默片刻：“……朕心中有数。”

    这番对话说完，田虎挥了挥手，胡英这才告辞而去，一路离开了天极宫。此时威胜城中人流如织，天极宫依山而建，自窗口望出，便能看见城池的轮廓与更远方起伏的山峦，经营十数年，位于权力中央的男人目光远望时，在威胜城中目光看不见的地方，也有属于各人的事情，正在交错地发生着。

    天牢。

    在此时的任何一个政权当中，有着这样一个名字的地方都是隐藏于权力中央却又无法让人感到愉悦的黑暗深渊。大晋政权自山匪造反而起，最初律法便凌乱不堪，各种斗争只凭心机和实力，它的牢狱之中，也充满了无数黑暗和血腥的过往。即便到得此时，大晋这个名字已经比下有余，秩序的架子仍旧未能顺利地搭建起来，位于城东的天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仍是一个能够止小儿夜啼的修罗地狱。

    压抑而又腥臭的气息中，惨叫声偶尔会自远处响起，隐隐约约的，在牢狱之中回荡。在牢狱的最深处，是一些大人物的安置之所，此时在这最深处的一间简单牢房中，灰衣的女子便在简陋的、铺着稻草的床边正襟危坐，她身形单薄，按在膝盖上的十指修长，脸色在数日不见阳光之后虽然显得苍白，但目光仍旧平静而冷淡，唯有双唇紧抿，微微显得有些用力。

    这个名叫楼舒婉的女人曾经是大晋权力体系中最大的异数，以女子身份，深得虎王信任，在大晋的内政管理中，撑起了整个势力的半边天。

    她为人心狠手辣，对手下的管理严格，在朝堂上公事公办，从不卖任何人面子。在金人数度南征，中原混乱、民生凋敝，而大晋政权中又有大量信奉享乐主义，作为皇亲国戚要求特权的局面中，她在虎王的支持下，死守住几处重要州县的耕种、商业体系的运转，以至于能令这几处地方为整个虎王政权输血。在数年的时间内，走到了虎王政权中的最高处。

    如今，有人称她为“女宰相”，也有人私下骂她“黑寡妇”，为了维护手下州县的正常运作，她也有几度亲自出面，以血腥而凌厉的手段将州县之中闹事、捣乱者乃至于背后势力连根拔起的事情，在民间的某些人口中，她也曾有“女青天”的美誉。但到得如今，这一切都成虚幻了。

    昏暗的地牢里，人声、脚步声快速的朝这边过来，不一会儿，火把的光芒随着那声音从通道的转角处蔓延而来。为首的是最近常常跟楼舒婉打交道的刑部侍郎蔡泽，他带着几名天牢士兵，挟着一名身上带血的狼狈瘦高男子过来，一面走，男子一面呻吟、求饶，士兵们将他带到了牢房前方。

    楼舒婉坐在牢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楼大人。”蔡泽拱手，“您看我今天带来了谁？”

    楼舒婉的目光盯着那须发凌乱、身材干瘦而又狼狈的男子，安静了许久：“废物。”

    蔡泽笑着：“令兄长说要与您对质。”

    “我的兄长是什么东西，虎王清清楚楚。”

    楼舒婉的回答冷漠，蔡泽似乎也无法解释，他微微抿了抿嘴，向旁边示意：“开门，放他进去。”

    眼前被带过来的，正是楼舒婉的兄长楼书恒，他年轻之时本是样貌俊美之人，只是这些年来酒色过度，掏空了身体，显得消瘦，此时又显然经过了拷打，脸上青肿数块，嘴唇也被打破了，狼狈不堪。面对着牢房里的妹妹，楼书恒却微微有些畏缩，被推进去时还有些不情愿——许是愧疚——但终于还是被推进了牢房之中，与楼舒婉冷然的目光一碰，又畏缩地将眼神转开了。

    楼舒婉盯了他片刻，目光转望蔡泽：“你们管这就叫做拷打？蔡大人，你的手下没有吃饭？”她的目光转望那帮压抑：“朝廷没给你们饭吃？你们这就叫天牢？他都不用敷药！”

    “楼大人，令兄指证你与黑旗军有私。”

    “他是个废物。”

    “楼公子，你说吧。”

    楼书恒身体颤了颤，一名衙役挥起刀鞘，砰的敲打在牢房的柱子上，楼舒婉的目光望了过来，牢房里，楼书恒却陡然哭了出来：“他们、他们会打死我的……”

    楼舒婉目现悲哀，看向这作为她兄长的男子，牢房外，蔡泽哼了一句：“楼公子！”

    “你与宁立恒有旧！”楼书恒说了这句，微微停顿，又哭了出来，“你，你就承认了吧……”

    楼舒婉只是看着他，偏了偏头：“你看，他是个废物……”

    “你、你们有旧……你们有勾结……”

    “废物。”

    “我不是废物！”楼书恒双脚一顿，抬起红肿的眼睛，“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就在这里坐着……他们会打死我的。你知不知道外面、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他们是打我，不是打你，你、你……你是我妹妹，你……”

    楼书恒的话语中带着哭腔，说到这里时，却见楼舒婉的身影已冲了过来，“啪”的一个耳光，沉重又清脆，声音远远地传开，将楼书恒的嘴角打破了，鲜血和口水都留了下来。

    女子站在兄长面前，胸口因为愤怒而起伏：“废！物！我活着，你有一线生机，我死了，你一定死，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想不通。废物！”

    “我也知道……”楼书恒往一边躲，楼舒婉啪的又是一个耳光，这一巴掌将他打得又往后踉跄了一步。

    “我也知道……”

    “废物。”

    “出去受刑的不是你！”楼书恒吼了一声，目光通红地望向楼舒婉，“我受不了了！你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拔指甲、剪手指头打碎你的骨头剥了你的皮。天牢我比你来得多——”

    “但是受刑的是我！”楼书恒红着眼睛，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看蔡泽，再回头道，“你、你……你就认了，你办法多你把我弄出去，我是你的哥哥！或者你让蔡大人手下留情……蔡大人，虎王倚重我妹妹……妹妹，你有关系、你肯定还有关系，你用关系把我保出去……”

    “啪”的又是一个种种的耳光，楼舒婉牙关紧咬，几乎忍无可忍，这一下楼书恒被打得眼冒金星，撞在牢房房门上，他稍稍清醒一下，猛然间“啊”的一声朝楼舒婉推了过去，将楼舒婉推得踉跄后退，摔倒在牢房角落里。

    “我是你哥哥！你打我！有种你出去啊！你这个****——”楼书恒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他这几年借着妹妹的势力吃喝嫖赌，也曾作出一些不是人做的恶心事情，楼舒婉无法可想，不止一次地打过他，那些时候楼书恒不敢抵抗，但此时毕竟不同了，牢狱的压力让他爆发开来。

    “你装什么冰清玉洁！啊？你装什么大公无私！你是个****！千人跨万人骑的****！朝堂上有多少人睡过你，你说啊！老子今天要教训你！”

    楼书恒骂着，朝那边冲过去，伸手便要去抓自己的妹妹，楼舒婉已经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她目光冷漠，扶着墙壁低声一句：“一个都没有。”猛然伸手，抓住了楼书恒伸过来的手掌尾指，向着下方用力一挥！

    咔——

    “哇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回荡在牢房里，楼舒婉的这一下，已经将兄长的尾指直接折断，下一刻，她冲着楼书恒胯下便是一脚，手中朝着对方脸上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在惨叫声中，抓住楼书恒的头发，将他拖向牢房的墙壁，又是砰的一下，将他的额角在墙上磕得头破血流。

    楼书恒捂着胯下在地上低嚎，楼舒婉又踢了几脚，口中说话：“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拷打我，只拷打你，因为你是废物！因为我有用！因为他们怕我！他们不怕你！你是个废物，你就活该被拷打！你活该！你活该……”

    如此打了片刻，她毕竟是个女人，喘息着退回到那破床边坐下，目光望着在地上发出呻吟声的兄长，眼神冷漠，又带着伤心，如此安静了好久。

    “楼书恒……你忘了你以前是个什么样子了。在杭州城，有父兄在……你觉得自己是个有能力的人，你意气风发……风流才子，呼朋唤友到哪里都是一大帮人，你有什么做不到的，你都敢光明正大抢人老婆……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天下大乱了！你这样的……是该死的，你本来是该死的你懂不懂……”

    牢房稍有些昏暗，她说到后来，眼眶不自禁地酸起来，但她偏头朝向里面，没有让人看到。那位侍郎蔡泽看着这样的一幕，一时间也稍稍有些尴尬，朝旁边挥了挥手，让士兵将楼书恒架出去，口中发出声音：“咳。”

    楼舒婉望向他：“蔡大人。”

    “呃……楼大人，你也……咳，不该这样打犯人……”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楼舒婉轻声说话，“陛下看重我，是因为我是女人，我没有了家人，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我不怕得罪谁，所以我有用。”

    “……”蔡泽舔了舔嘴唇。

    “我还没被问斩，或许就还有用。”楼舒婉道，“我的哥哥是个废物，他也是我唯一的亲人和拖累了，你若好心，救救他，留他一条命在，我记你这份情。”

    “呃……”蔡泽斟酌着言辞，“……分内之事。”

    “……谢你了。”

    士兵们拖着楼书恒出去，渐渐火把也远离了，牢房里回复了黑暗，楼舒婉坐在床上，背靠墙壁，颇为疲惫，但过得片刻，她又尽量地、尽量地，让自己的目光清醒下来……

    权力的交织、千万人之上的浮浮沉沉，其中的残酷，方才发生在天牢里的这出闹剧不能概括其万一。多数人也并不能理解这许许多多事情的波及和影响，即便是最顶端的圈内少数人，当然也无法预测这桩桩件件的事情是会在无声中平息，还是在突然间掀成巨浪。

    圈外人当然就更加无法了解了。泽州城，今年十七岁的游鸿卓才刚刚进入这复杂的江湖，并不知道不久之后他便要经历和见证一波巨大的、排山倒海的浪潮的一部分。此时此刻，他正行走在良安客栈的一隅，随意地观察着中的状况。

    此时三人落脚的这处良安客栈不大也不小，住人的是两进的院子，环绕成日字形的两层楼房。前后院落各有一棵大槐树，树叶郁郁葱葱如同伞盖。客栈之中住的人多，此时天气炎热，人声也喧嚣，小孩奔跑、夫妻吵闹，从乡下里带来的鸡鸭在主人追赶下满院子乱窜。

    游鸿卓对这样的景象倒没什么不适应的，之前关于王狮童，关于大将孙琪率重兵前来的消息，便是在院落中听大声交谈的商旅说出方才知晓，此时这客栈中可能还有三两个江湖人，游鸿卓暗中窥探打量，并不轻易上前搭话。

    作为乡下来的少年人，他其实喜欢这种混乱而又喧闹的感觉，当然，他的心中也有自己的事情在想。此时已入夜，泽州城远远近近的亦有亮起的火光，过得一阵，赵先生从楼上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听到想听的东西了？”

    游鸿卓便将王狮童、孙琪的事情说了一遍。赵先生笑着点头：“也是难怪，你看城门处，虽然有盘查，但并不禁止绿林人出入，就知道他们不怕。真出大事，城一封，谁也走不了。”

    他看看游鸿卓，又开口安慰：“你也不用担心这样就瞧不见热闹，来了这么多人，总会动手的。绿林人嘛，无组织无纪律，虽然是大光明教暗地里牵头，但真的聪明人，多半不敢跟着他们一道行动。若是遇上鲁莽和艺高人胆大的，说不定这几晚便会有人劫狱，你若想看……嗯，可以去大牢附近租个房子。”

    赵先生以己度人，以为小朋友是遗憾没有热闹可看，却没说自己其实也喜欢瞧热闹。这话说完，游鸿卓说了声是，过得片刻，却见他蹙眉道：“赵前辈，我心中有事情想不通。”

    “年轻人，知道自己想不通，就是好事。”赵先生看看周围，“我们出去走走，什么事情，边走边说。”

    “嗯。”游鸿卓点头，随了对方出门，一面走，一面道，“今日下午过来，我一直在想，中午见到那刺客之事。护送金狗的军队乃是咱们汉人，可刺客出手时，那汉人竟为了金狗用身体去挡箭。我以往听人说，汉人军队如何战力不堪，降了金的，就更加贪生怕死，这等事情，却实在想不通是为什么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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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五章 风起云聚 天下泽州（四）

    “今日下午过来，我一直在想，中午见到那刺客之事。护送金狗的军队乃是咱们汉人，可刺客出手时，那汉人竟为了金狗用身体去挡箭。我以往听人说，汉人军队如何战力不堪，降了金的，就更加贪生怕死，这等事情，却实在想不通是为什么了……”

    从良安客栈出门，外头的道路是个行人不多的弄堂，游鸿卓一面走，一面低声说话。这话说完，那赵先生偏头看看他，大概想不到他竟在为这件事苦恼，但随即也就微微苦笑地开了口，他将声音稍稍压低了些，但道理却实在是太过简单了。

    “这事啊……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大齐受女真人扶持，他们是真正的上等人，过去几年，明面上大的反抗不多了，暗地里的刺杀一直都有。但事涉女真，刑罚最严，一旦这些女真家眷出事，士兵要连坐，他们的家人要受牵连，你看今天那条道上的人，女真人追究下来，全都杀光，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去几年，这都是发生过的。”

    赵先生说着这事，语气平平淡淡的只是陈述，理所当然的现实，游鸿卓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人为女真贵人挡了一箭，便是救了大伙的性命，否则，女真死一人，汉人至少百人赔命，你说他们能怎么办？”赵先生看了看他，目光温和，“另外，这可能还不是最主要的。”

    前方灯火渐明，两人已走出了弄堂，上到了有行人的街头。

    “战争也好，太平年景也好，看看这里，人都要活着，要过日子。武朝从中原离开才几年的时间，大家还想着反抗，但在实际上，一条往上走的路已经没有了，当兵的想当将军，就算不能，也想多赚点银子，贴补家用，经商的想当财主，农民想当地主……”

    赵先生一面说，一面指点着这街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我知道游小兄弟你的想法，即便无力改变，至少也该不为恶，就算不得已为恶，面对这些女真人，至少也不能真心投靠了他们，就算投靠他们，见他们要死，也该尽可能的袖手旁观……可是啊，三五年的时间，五年十年的时间，对一个人来说，是很长的，对一家人，更加难熬。每日里都不韪良心，过得紧巴巴，等着武朝人回来？你家中女人要吃，孩子要喝，你又能眼睁睁地看多久？说句实在话啊，武朝就算真能打回来，十年二十年以后了，很多人半辈子要在这里过，而半辈子的时间，有可能决定的是两代人的一辈子。女真人是最好的上位通道，所以上了战场贪生怕死的兵为了保护女真人舍命，其实不出奇。”

    两人一路前行，待到赵先生简单而平淡地说完这些，游鸿卓却呐呐地张了张嘴，对方说的前半段刑罚他固然能想到，对于后半，却多少有些迷惑了。他仍是年轻人，自然无法理解生存之重，也无法理解依附女真人的好处和重要性。

    他迷惑半晌：“那……前辈就是说，他们不是坏人了……”

    赵先生拍拍他的肩膀：“你问我这事情是为什么，所以我告诉你理由。你如果问我金人为什么要打下来，我也一样可以告诉你理由。只是理由跟好坏无关。对我们来说，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坏人，这点是没错的。”

    “那我们要怎么样……”

    “我们要杀了他们的人，逼死他们的老婆，摔死他们的孩子。”赵先生语气温和，游鸿卓偏过头看他，却也只看到了随意而理所当然的表情，“因为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样的人多起来，不管为了什么理由，女真人都会更快地统治中原，到时候，汉人就都只能像狗一样，拿命去讨别人的一个欢心。所以，不管他们有什么理由，杀了他们，不会错。”

    “是。”游鸿卓口中说道。

    这一路过来，三日同行，赵先生与游鸿卓聊的不少，他心中每有疑惑，赵先生一番解说，多半便能令他豁然开朗。对于途中看到的那为金人舍命的汉兵，游鸿卓少年心性，自然也觉得杀之最为畅快，但此时赵先生说起的这温和却饱含煞气的话，却不知为什么，让他心底觉得有些惘然。

    此后两人沿着泽州城内街道一路前行，于最为热闹的街市上找了处茶楼，在二楼临街的窗口前叫上茶点后，赵先生道：“我有些事情，你在此等我片刻。”便即离去。泽州城的繁华比不得当初中原、江南的大城市，但茶楼上糕点甜美、歌女唱腔婉转对于游鸿卓来说却是难得的享受了。他吃了两块糕点，看着周围这一片的灯火迷离，脑子不禁又回到令他迷惑的事情上来。

    如此待到再反应过来时，赵先生已经回来，坐到对面，正在喝茶：“看见你在想事情，你心里有问题，这是好事。”

    “赵前辈……”

    赵先生拿着茶杯，目光望向窗外，表情却严肃起来——他先前说杀人全家的事情时，都未有过严肃的神情，此时却不一样：“江湖人有几种，跟着人混日子随波逐流的，这种人是绿林中的混混，没什么前途。一路只问手中钢刀，直来直往，快意恩仇的，有一天可能变成一代大侠。也有事事斟酌，对错两难的胆小鬼，也许会变成子孙满堂的富家翁。习武的，大多数是这三条路。”

    他喝了一口茶，顿了顿：“但只有走第四条路的，可以成为真正的大宗师。”

    游鸿卓站了起来：“赵前辈，我……”一拱手，便要跪下去，这是想要拜师的大礼了，但对面伸出手来，将他托了一下，推回椅子上：“我有一个故事，你若想听，听完再说其它。”

    游鸿卓连忙点头。那赵先生笑了笑：“这是绿林间知道的人不多的一件事，前一代武艺最高强者，铁臂膀周侗，与那心魔宁毅，曾经有过两次的照面。周侗性格方正，心魔宁毅则心狠手辣，两次的照面，都算不得愉快……据闻，第一次乃是水泊梁山覆灭之后，铁臂膀为救其弟子林冲出面，同时接了太尉府的命令，要杀心魔……”

    街道上行人来往，茶楼之上是摇曳的灯火，歌女的唱腔与老叟的二胡声中，游鸿卓听着面前的前辈说起了那多年前的武林轶事，周侗与那心魔在山东的碰面，再到后来，水患汹汹，粮灾之中老人的奔走，而心魔于京城的力挽狂澜，再到江湖人与心魔的交锋中，周侗为替心魔申辩的千里奔行，而后又因心魔手段狠毒的不欢而散……

    绿林中一正一邪传奇的两人，在这次的汇聚后便再无照面，年过八旬的老人为刺杀女真元帅粘罕轰轰烈烈地死在了忻州杀阵之中，而数年后，心魔宁毅卷起壮烈兵锋，于西北正面厮杀三载后牺牲于那场大战里。手段迥异的两人，最终走上了类似的道路……

    只是听到这些事情，游鸿卓便觉得自己心中在滚滚燃烧。

    赵先生以茶杯敲打了一下桌子：“……周侗是一代宗师，说起来，他应该是不喜欢宁立恒的，但他仍旧为了宁毅奔行了千里，他死后，人头由弟子福禄带出，埋骨之所后来被福禄告知了宁立恒，如今可能已再无人知晓了。而心魔宁毅，也并不喜欢周侗，但周侗死后，他为了周侗的壮举，仍旧是不遗余力地宣传。说到底，周侗不是胆小之人，他也不是那种喜怒由心，快意恩仇之人，当然也绝不是胆小鬼……”

    “他知道宁立恒做的是什么事情，他也知道，在赈灾的事情上，他一个个山寨的打过去，能起到的作用，恐怕也比不过宁毅的手腕，但他依然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在忻州，他不是不知道刺杀的九死一生，有可能完全没有用处，但他没有瞻前顾后，他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你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游鸿卓皱着眉头，仔细想着，赵先生笑了出来：“他首先，是一个会动脑子的人，就像你现在这样，想是好事，纠结是好事，矛盾是好事，想不通，也是好事。想想那位老人家，他遇上任何事情，都是一往无前，一般人说他性格方正，这方正是死板的方正吗？不是，即便是心魔宁毅那种极端的手段，他也可以接受，这说明他什么都看过，什么都懂，但就算这样，遇上坏事、恶事，就算改变不了，就算会因此而死，他也是一往无前……”

    “一般的人开始想事，很快就会觉得难，你会觉得矛盾——庸人总喜欢说，我就是个普通人，我顾不了这个、顾不了那个，说尽力了，说我就算这样这样，又能改变什么，世间安得双全法，想得头疼……但世事本就艰难，人走在夹缝里，才叫做侠。”

    “你今日中午觉得，那个为金人挡箭的汉狗该死，晚上可能觉得，他有他的理由，然而，他有理由，你就不杀他吗？你杀了他，要不要杀他的家人？如果你不杀，别人要杀，我要逼死他的妻子、摔死他的孩子时，你挡不挡我？你如何挡我。你杀他时，想的莫非是这片土地上受苦的人都该死？这些事情，若都能想通，你挥出的刀，就能有至大的力量。”

    赵先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左相逢，这一路同行，你我确实也算缘分。但老实说，我的妻子，她愿意提点你，是看中你于刀法上的悟性，而我看中的，是你举一反三的能力。你自小只知呆板练刀，一次生死之间的领悟，就能渗入刀法之中，这是好事，却也不好，刀法难免渗入你将来的人生，那就可惜了。要打破条条框框，一往无前，首先得将所有的条条框框都参悟清楚，那种年纪轻轻就觉得世上所有规矩皆虚妄的，都是不可救药的垃圾和庸人。你要警惕，不要变成这样的人。”

    游鸿卓想了片刻：“前辈，我却不知道该如何……”

    “看和想，慢慢想，这里只是说，行步要谨慎，挥刀要坚决。周前辈一往无前，其实是极谨慎之人，他看得多，想得多，勘破了，方能真正的一往无前。你三四十岁上能有成就，就非常不错。”

    赵先生笑了笑：“我这几年当惯老师，教的学生多，不免爱唠叨，你我之间或有几分缘分，倒不必拜了，心照既可。我能告诉你的，最好的可能就是这个故事……接下来几天我夫妇俩在泽州有些事情要办，你也有你的事情，这边过去半条街，便是大光明教的分舵所在，你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

    游鸿卓的目光朝那边望过去。

    赵先生喝着茶：“河朔天刀谭正武艺不错，你如今尚不是对手，多看多想，三五年内，未必不能杀他。至于你的那位四哥，若能找到，不妨将事情问清楚些，是杀是逃，无愧于心既可。”

    游鸿卓的心中犹然混乱，对方跟他说的事情，毕竟是太大了。这天回去，游鸿卓又想起些疑惑，开口询问，赵先生便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不再说些让他惘然的话。晚上练完武艺，他在客栈的房间里坐着，心潮起伏，更多却是因为听了周宗师的故事而澎湃——十七岁的少年纵然记住了对方的话，更多的还是会幻想将来的样子，对于成为周宗师那般大侠的憧憬。

    如此这般，心底忽然掠过一件事情，让他微微失神。

    他想起离村那夜，他挥刀杀了大光明教那许多的和尚，又杀了那几名女子，最后挥刀杀向那原本是他未婚妻的少女时，对方的求饶，她说：“狗子，你莫杀我，我们一起长大，我给你做婆娘……”

    他与少女虽然订的娃娃亲，但要说感情，却算不得多么刻骨铭心。那****一路砍将过去，杀到最后时，微有迟疑，但随即还是一刀砍下，心中固然有理由，但更多的还是因为这样更加简单和痛快，不必考虑更多了。但到得此时，他才忽然想到，少女虽被送入和尚庙，却也未必是她甘愿的，而且，当时少女家贫，自己家中也早已无能接济，她家中不这样，又能找到多少的活路呢，那终究是走投无路，而且，与今日那汉人士兵的走投无路，又是不一样的。

    自己当时，原本或许是可以缓那一刀的。

    他年纪轻轻，父母双双而去，他又经历了太多的杀戮、提心吊胆、乃至于快要饿死的窘境。几个月来看着眼前唯一的江湖道路，以意气风发掩盖了一切，此时回头想想，他推开客栈的窗户，眼见着天上平淡的星月光芒，一时间竟心痛如绞。年轻的心中，便真正感受到了人生的复杂难言。

    他倒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在客栈楼上的房间里，赵先生正与妻子抱怨着“小孩子真麻烦”，收拾好了离开的行李。

    第二天游鸿卓从床上醒来，便见到桌上留下的干粮和银两，以及一本薄薄的刀法心得，去到楼上时，赵氏夫妇的房间早已人去房空——对方亦有重要事情，这便是告别了。他收拾心情，下去练过两遍武艺，吃过早餐，才默默地出门，去往大光明教分舵的方向。

    要好好看，慢慢想，挥刀之时，才能一往无前——他只是将这件事情，记在了心中。

    此时尚是清晨，一路还未走到昨日的茶楼，便见前方街头一片喧嚣之声响起，虎王的士兵正在前方列队而行，大声地宣告着什么。游鸿卓赶往前去，却见士兵押着十数名身上带伤的绿林人正往前方菜市口广场上走，从他们的宣告声中，能知道这些人乃是昨日试图劫狱的匪人，当然也有可能是黑旗余孽，今日要被押在广场上，一直示众数日。

    此时还在伏天，这样炎热的天气里，示众时日，那便是要将这些人活生生的晒死，恐怕也是要因对方党羽出手的诱饵。游鸿卓跟着走了一阵，听得那些绿林人一路破口大骂，有的说：“有种和爷爷单挑……”有的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田虎、孙琪，****你奶奶——”

    途中便也有民众拿起石头砸过去、有挤过去吐口水的——他们在这混乱的中原之地好不容易能过上几日比其他地方安稳的日子，对这些绿林人又或是黑旗余孽的观感，又不一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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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六章 风起云聚 天下泽州（五）

    一天的阳光划过天空逐渐西沉，浸在橙红夕阳的泽州城中扰攘未歇。大光明教的寺庙里，缭绕的青烟混着和尚们的诵经声，信众跪拜依然热闹，游鸿卓随着一波信众弟子从门口出来，手中拿了一只馒头，三两口地吃了，这是从庙里请来的“善食”，用作饱腹，总算也聊胜于无。

    寺庙附近街巷有许多大树，傍晚时分飒飒的风声传来，闷热的空气也显得凉爽起来。街巷间行人如织，亦有许多三三两两拖家带口之人，父母携着跑跑跳跳的孩子往外走，若是家境殷实者，在街道的转角买上一串糖葫芦，便听孩子的笑闹声无忧无虑地传来，令游鸿卓在这喧嚣中感到一股难言的宁静。

    此时由于饿鬼的事情，王狮童的押至与孙琪大军的到来，泽州城内局势紧张，即便是普通民众，也能够清晰感觉到山雨欲来的气息。大光明教宣扬世间有三十三难，光明佛救世，到了这等境况，心神不宁的信众们便更多的聚集过来。

    家境殷实的富绅地主们向大光明教的禅师们打听个中内幕，普通信众则心存侥幸地过来向菩萨、神佛求拜，或希望不要有厄运降临泽州，或祈祷着即便有事，自己家中众人也能平安度过。拜佛之后在功德箱里投下一枚数枚的铜板，向僧众们领取一份善食，待到离开，心情竟也能够宽松许多，一时间，这大光明教的庙宇周围，也就真成了城池中一片最为太平祥和之地，令人心情为之一松。

    武朝原本繁荣富庶，若往上推去数年，中原地区这等祥和繁荣景象也算是随处可见。也是这几年战乱就发生在众人身边，虎王地盘上几处大城中的太平气息才真正显得弥足珍贵，令人格外珍惜。

    游目四顾，人群之中偶尔也能见到些风尘仆仆、衣着或破旧或干练的男男女女。

    这些一看便是从外地而来的人中不少都是绿林人物，这其中，下九流的绿林人刀口舔血，许多却是模样寒酸，多有藏匿手段，混在人群中不易辨认。只有那些衣衫不错又身携刀兵者才是相对容易识破的习武之人。无论乱世还是太平年景，穷文富武都是常态，这些武林人或是一地的地头蛇，或是富绅地主出身，于这乱世之中，也各有自身际遇，其中不乏神态沉稳干练者，来到大光明教这边与僧侣们打出江湖切口，随后也各有去处。

    游鸿卓在这庙宇中呆了大半天，发现过来的绿林人虽然也是不少，但不少人都被大光明教的僧侣拒绝了，只得疑惑离开——先前来泽州的路上，赵先生曾说过泽州的绿林聚会是由大光明教故意发起，但想来为了避免被官府探知，这事情不至于做得如此大张旗鼓，其中必有猫腻。

    他早先曾被大光明教缉拿，此时却不敢主动与庙中僧众打探情况，对于那些被拒绝后离开的武者，一时间也没有选择贸然跟踪。

    泽州的事情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一方面大军入城，一方面有关黑旗余孽的传闻涌动，大光明教一边在泽州城开场子，一边又聚集绿林人声援“鬼王”一方，纵然如今天下已乱，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这事情看起来委实有些奇怪。

    虽然来的时候也曾想过看看这场热闹，但那是有赵先生赵夫人压阵。如今两位前辈已然离开，他不过是个初入江湖的菜鸟，真要掺合所有的事情，却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了。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却是找到“四哥”的下落，打探其余几位兄姐的消息，之后要么报仇，要么伺机救人，都不好鲁莽行事。

    在他的心底，终究希望几位兄姐仍旧平安，也希望四哥并非叛徒，其中另有内情——虽然可能性不大，那谭正的武艺、大光明教的势力，比之当初的兄弟七人实在大得太多了，自己的逃脱只是侥幸——但无论如何，事情未定，心中总有一分期待。

    他心中的预期少了，需要做的事情也就少了许多。这一天的时间等待下来，谭正一行人并未曾在庙中出现，游鸿卓也不焦虑，随着行人离去，穿过了扰攘的城市。此时夕阳西下，行人来去的街头偶尔便能见到一队士兵经过，从外地过来的旅人、乞丐比他去过的一些地方都显多。

    回到良安客栈的那处巷子，四周房舍间饭菜的香气都已经飘出来，远远的能看到客栈门外老板与几名邻里正在相聚说话，一名样貌敦实的汉子挥舞着手臂，说话的声音颇大，游鸿卓过去时，听得那人说道：“……管他们哪里人，就该死，活活晒死最好，要我看啊，这些人还死得不够惨！惨死他们、惨死他们……哪里不好，到泽州凑热闹……”

    随着汉子的话语，周围几人频频点头，有人道：“要我看啊，最近城里不太平，我都想让妮子回乡下……”

    “……外乡人敢搞事，拿把刀戳死他们……”

    这话语声中，那良安客栈老板见游鸿卓走进，说道：“你们莫在我门口堵起，我还做不做生意，好了好了……”众人这才闭嘴，看看过来的游鸿卓，一人拿眼睛瞪他，游鸿卓点了点头算是与他们打过招呼，从客栈门口进去了。

    听他们这话语的意思，早晨被抓了示众的那群匪人，多半是在广场上被活生生的晒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来营救。

    他只是普通人，来到泽州不为凑热闹，也管不了天下大事，对于本地人些微的敌意，倒不至于太过介怀。回到房间之后对于今天的事情想了一阵子，随后去跟客栈老板买了份饭菜，端在客栈的二楼廊道边吃。

    夕阳彤红，渐渐的隐没下去，从二楼望出去，一片土墙灰瓦，层层叠叠。不远处一所栽有矮桐树的院子里却已经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还有唢呐和唱戏的声音传来，却是有人娶亲摆酒。

    游鸿卓吃着饭，看着这祥和的气息，又想起客栈门口、城市之中人们焦躁不安的情绪，自己与赵家夫妇来时，遇上的那金人车队——他们却是从泽州城离开的，或许也是感受到了这片地方的不太平。这一家人在此时结亲，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趁着眼下的些许太平光景，想将这事办妥。

    这几年来，中原板荡，所谓的不太平，早已不是看不见摸不著的玩笑了。

    傍晚沉没下去，客栈中也点起灯了，空气还有些燥热，游鸿卓在微光之中看着眼前这片万家灯火，不知道会不会是这座城池最后的太平光景。

    心有恻隐，但并不会过多的在意。

    他早已经历过了。

    ************

    入夜后的万家灯火在城市的夜空中映衬出热闹的气息来，以泽州为中心，斑斑点点的蔓延，军营、驿站、村庄，往日里行人不多的小路、山林，在这夜里也亮起了稀疏的光芒来。

    泽州城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热闹的景象，城内城外，气氛便都显得紧张。

    气氛紧张，各种事情就多。泽州知州的府邸，一些结伴前来请求官府关闭城门不许外人进入的宿老乡绅们刚刚离去，知州陆安民用手巾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心绪焦虑地在这偏厅中走了几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宿老乡绅们的要求难以达到，即便是拒绝，也并不容易，但毕竟人已经离去，照理说他的情绪也应该安定下来。但在此时，这位陆知州显然仍有其它为难之事，他在椅子上目光不宁地想了一阵，终于还是拍拍椅子，站了起来，出门往另一间会客室过去。

    房间的门口，有两名侍卫，一名侍女守着。陆安民走过去，低头向侍女询问：“那位姑娘吃东西了没有？”

    侍女摇了摇头：“回老爷，还没有。”

    陆安民皱了皱眉头，迟疑一下，终于伸手，推门进去。

    武朝倾覆、天下纷乱，陆安民走到今天的位置，曾经却是景翰六年的进士，经历过金榜题名、跨马游街，也曾经历万人离乱、混战饥荒。到得如今，居于虎王手下，守御一城，许许多多的规矩都已毁坏，许许多多混乱的事情，他也都已亲眼见过，但到的泽州局势紧张的当下，今天来拜访他的这个人，却委实是令他感到有些意外和棘手的。

    房门推开，馨黄的灯火之中，有一桌早已凉了的饭菜，房间一侧的灯火下坐着的，却是一名僧衣如水的女尼，这带发修行的女尼一头长发垂下，正微微低头，拨弄指尖的念珠。听见开门声，女尼抬起头来，目光望向陆安民，陆安民在心中叹了口气。

    混乱的年代，所有的人都身不由己。生命的威胁、权力的腐蚀，人都会变的，陆安民已经见过太多。但只在这一眼之中，他仍旧能够察觉到，某些东西在女尼的眼神里，仍旧倔强地生存了下来，那是他想要看到、却又在这里不太想看到的东西。

    于是他叹一口气，往旁边摊了摊手：“李姑娘……”他顿了顿：“……吃了没？”

    面对着这位曾经名叫李师师，如今可能是整个天下最麻烦和棘手的女人，陆安民说出了毫无新意和创见的招呼语。

    女尼起身，朝他柔柔地一礼。陆安民心中又叹息了一声。

    可惜她并不只是来吃饭的……

    ***********

    灯火、素斋，光芒点点的，有话语声。

    “……年轻时，意气风发，金榜题名后，到汾州那片当县令。小县城，治得还行，只是许多事情看不习惯，放不开，三年考评，最后反倒吃了挂落……我那会啊，性子耿直，自觉进士身份，读圣贤之书，不曾有愧于人，何必受这等腌臜气，便是上头有了门路，那一会儿也犟着不愿去疏通，几年里碰得头破血流，干脆辞官不做了。好在家中有闲钱，我名声也不错，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后来金人南下了，跟着家里人东躲西藏，我还想过聚集起一批人来抵挡，人是聚起来了，闹哄哄的没多久又散掉。普通人懂什么啊，国破家亡、身无长物了，聚在一起，要吃东西吧，哪里有？只好去抢，自己手上有了刀，对身边的人……格外下得了手，呵呵，跟金人也没什么两样……”

    “……就这样，人散就散了，后来又是奔走啊，躲啊藏啊，我原配妻子带着大儿子……死在战乱里了，父亲死了，我有两次快要饿死。妾室扔下女儿，也跟别人跑了……”灯光之中，说话的陆安民拿着酒杯，脸上带着笑容，停顿了许久，有些自嘲地笑笑，“我当时想啊，也许人还是不散，反而好点……”

    对面的女尼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陆安民看了片刻，他近四十岁的年纪，气质儒雅，正是男人沉淀得最有魅力的阶段。伸了伸手：“李姑娘不要客气。”

    他说着又微微笑了起来：“如今想来，第一次见到李姑娘的时候，是在十多年前了吧。那时候汴梁还在，矾楼还在，我在御街边住下时，喜欢去一家老周汤面铺吃汤面、肉丸。那年大雪，我冬天过去，一直等到来年……”

    对面的女尼也是缅怀地笑了笑：“陆知州见到的，还是个小姑娘吧。”

    陆安民看着李师师的脸：“当时李姑娘大概十多岁，已是矾楼最上头的那批人了。当时的姑娘中，李姑娘的性情与旁人最是不同，跳脱出俗，或许也是因此，如今众人已缈，唯有李姑娘，依旧名动天下。”

    师师低了低头：“我称得上什么名动天下……”

    陆安民肃容：“去年六月，濮阳大水，李姑娘来回奔走，说动周围富户出粮，施粥赈灾，活人无数，这份情，天下人都会记得。”

    “那却不算是我的作为了。”师师低声说了一句，“出粮的不是我，受苦的也不是我，我所做的是什么呢，无非是腆着一张脸，到各家各户，下跪磕头罢了。说是出家，带发修行，实际上，做的还是以色娱人的事情。到得头来，我却担了这虚名，每日里惶恐。”

    女子说得平静，陆安民一时间却微微愣了愣，随后才喃喃道：“李姑娘……做到这个程度了啊。”

    “各人有际遇。”师师低声道。

    “是啊。”陆安民低头吃了口菜，随后又喝了杯酒，房间里沉默了许久，只听师师道：“陆知州，师师今日前来，也是因为有事，觍颜相求……”

    陆安民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求陆知州能想办法闭了城门，救救那些将死之人。”

    陆安民摇头：“……事情不是师师姑娘想的那么简单。”

    “可总有办法，让无辜之人少死一些。”女子说完，陆安民并不回答，过得片刻，她继续开口道，“黄河岸边，鬼王被缚，四十万饿鬼被冲散，杀得已是血流成河。如今你们将那位王狮童抓来此处，大张旗鼓地处置，以儆效尤也就罢了，何必波及无辜呢。泽州城外，数千饿鬼正朝这边前来，求你们放了王狮童，不日便至。这些人若来了泽州，难有幸理，泽州也很难太平，你们有军队，冲散了他们赶跑他们都行，何必非得杀人呢……”

    陆安民坐正了身体：“那师师姑娘知否，你如今来了泽州，也是很危险的？”

    女人看着他：“我只想救人。”

    “这其中事态复杂，师师你不明白。”陆安民顿了顿：“你若要救人，为何不去求那位？”

    师师迷惑片刻：“哪位？”

    “……黑旗的那位。”

    她明白过来，望着陆安民：“可是……他已经死了啊。”

    陆安民啪的一声将筷子放下，偏了头盯着她，想要分辨这其中的真伪。

    陆安民之所以并不想见到李师师，并非因为她的存在代表着曾经某些美好时光的记忆。她之所以让人觉得麻烦和棘手，及至她今天来的目的，乃至于如今整个泽州的局势，若要一丝一毫的抽到底，泰半都是与他口中的“那位”的存在脱不了关系。虽然之前也曾听过不少次那位先生死了的传闻，但此时竟在对方口中听到如此干脆的回答，一时之间，也让陆安民觉得有些思绪紊乱了。

    这到底是真、是假，他一时间也无法分得清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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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七章 风起云聚 天下泽州（六）

    武建朔八年夏，黑旗军从西北败退两年之后，当初因为黑旗军而存在的诸多遗留问题，已经到了不能不明确、不得不解决的时候。

    这其中，有关于在三年大战、扩军期间黑旗军渗入大齐各方势力的众多奸细问题，自然是重中之重。而在此期间，与之并行的一个严重问题，则是真正的可大可小，那就是：有关于黑旗宁毅的死讯，是否真实。

    三年的大战，金国在如日中天之际于西北折损两员大将，中原大齐兴师百万之众，最终斩杀宁毅，令黑旗终于溃败出西北。事情底定之际，众人只是沉浸在三年的折磨终于过去了的放松感中，对于整件事情，没有多少人敢去唱反调、谈忧患。反正宁毅已死、黑旗覆亡，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在这之后，有关于黑旗军的更多消息才又逐渐浮出水面。溃退出西北的黑旗残部并未覆亡，他们选择了吐蕃、大理、武朝三方交界的区域作为暂时的根据地，休养生息，而后力量还隐隐辐射云贵川、湘南等地，慢慢的站住了脚跟。

    对于这支队伍，吃尽苦头的武朝不敢轻易去惹，吐蕃、大理等地其实也没有多少势力真能与其正面叫板，而在西北的大战之后，黑旗军也更加倾向于内敛****伤口，对外责只是数支商队在天南一隅奔走，势力内部情况，一时间难有人说得清楚。

    有关于宁毅的死讯，在最初的时日里，是没有多少人存有质疑的，原因主要还是在于大家都倾向于接受他的死亡，更何况人头验明正身还送去北方了呢。然而黑旗军依旧存在，它在暗中到底如何运作，大家一番好奇的探寻，有关于宁毅未死的传言才更多的传出来。

    如今的黑旗军，虽然很难深入探寻，但毕竟不是完全的铁板一块，它也是人组成的。当探寻的人多起来，一些明面上的讯息逐渐变得清晰。首先，如今的黑旗军发展和巩固，虽然低调，但仍旧显得很有条理，并未陷入领导人缺失后的混乱，其次，在宁毅、秦绍谦等人空缺之后，宁家的几位遗孀站出来挑起了担子，也是她们在外界放出讯息，声名宁毅未死，只是外敌紧盯，暂时必须藏匿——这倒不是假话，若是真的确认宁毅还活着，早被打脸的金国说不定立刻就要挥军南下。

    说到底，宁毅的死活，在如今的中原，成为了鬼魅一般的传说，谁也没见过、谁也不确定。而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即便宁毅已经脱离明面，黑旗军的势力似乎依旧在正常运行着，即便他死了，众人依然无法掉以轻心，但如果他活着，那整个事情，就足以令整个中原的势力都感到恐惧了。

    在论证宁毅死活的这件事上，李师师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只能说是一个意外。这位曾经的京城名妓原本倒也算不得天下皆知，尤其在战乱的几年时间里，她早已淡出了众人的视线，然而当众人开始探寻宁毅死活的真相时，曾经的一位六扇门总捕，绿林间有数的高手铁天鹰追寻着这位女子的踪迹，向他人表示宁毅的死活很有可能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追寻到。

    理由在于，宁毅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但对于家人、身边人却颇为照顾，而这位李姑娘，恰恰是曾经与他有旧的红颜知己。宁毅的死讯传出后，这位隐居云南带发修行的女子一路北上，如果她遇上危险，那么显然，宁毅不会无动于衷。

    很难说这样的推测是铁天鹰在怎样的情况下透露出来的，但无论如何，终究就有人上了心。去年，李师师拜访了黑旗军在吐蕃的基地后离开，围绕在她身边，第一次的刺杀开始了，而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到得六月前，因她而死的绿林人，估计已破了三位数。但保护她的一方到底是宁毅亲自下令，还是宁毅的家眷故布疑阵，谁又能说得清楚。

    这是围绕宁毅死讯边缘的冲突，却让一个早已淡出的女子再度落入天下人的眼中。六月，濮阳大水，洪水波及大名、冀州、恩州、深州等地。此时朝廷已失去赈灾能力，灾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这位带发修行的女尼四处奔走求告，令得众多大户联手赈灾，顿时令得她的名声远远传开，真如观音在世、万家生佛。

    自此之后，围绕在李师师这个名字周边的，不仅有保护她的黑旗势力，还有不少自发组织的绿林人。当然，为了不再波及太多人，这位姑娘此后似乎也找到了藏匿行踪的手段，偶尔在某处地方出现，后又消失。

    如此这般，到得如今，她出现在泽州，才是真正让陆安民感到棘手的事情。首先这女人不能上——谁知道她是不是那位宁魔头的人，其次这女人还不能死——就算宁毅真死了，黑旗军的报复恐怕也不是他可以承受得了的，再次她的请求还不好直接拒绝——这却是因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对于李师师，他是真的心存好感，甚至对她所行之事心存敬佩。

    只是他真的无能为力而已。

    “泽州之事，如陆某所说，不是那么简单的。”陆安民斟酌了片刻，“李姑娘，生逢乱世，是所有人的不幸。呵，我如今，说是牧守一方，然而此等时局，素来是拿刀的人说话。此次泽州一地，真正说话算数的，李姑娘也该明白，是那孙琪孙将军，关城门这等大事，我纵然心有恻隐，又能如何。你与其劝我，不如去劝劝那些来人……没有用的，七万大军，更何况这背后……”

    他说到这里，看看李师师，欲言又止：“李姑娘，个中内情，我不能说得太多。但……你既然来此，就呆在这里，我总得护你周全，说句实在话，你的行踪若然暴露，实难平安……”

    这话还未说完，师师望着他，推开椅子站起了身，随后朝他盈盈拜倒。陆安民连忙也推椅子起来，皱眉道：“李姑娘，这样就不好了。”

    “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师师的声音甚低，“在矾楼之中，凡事都讲个分寸，便是求人，也不能咄咄逼人，那是为了让彼此好受，即便不成，自己也在对方心中留个好印象。但师师确实是无能的弱女子，我心怀恻隐，却手无缚鸡之力，即便想要拿刀上阵杀敌，想必也抵不过半个男儿，陆先生你却贵为知州，纵然对一些事情无力改变，但只要心怀恻隐之心，一念之差也总能救下数十数百人……”

    她顿了顿：“师师今日，并不想逼陆先生表态。但陆先生亦是善心之人……”

    “那却未必！”陆安民挥了挥手。

    “……只希望先生能存一仁心，师师为能够活下来的人，先行谢过。往后时日，也定会铭记在心，****为先生祈福……”

    “唉……你……唉、你……”陆安民有些混乱地看着她在地上向他磕了三个头，一时间扶也不是受也不是，这跪拜之后，对方倒是主动起来了。她灵动的双眼未变，额头之上却微微红了一片，表情带着些许赧然，显然，这样的跪拜在她而言也并不自然。

    “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别人能出力的地方，我身为女子，便只能求求拜拜，打仗之时如此，救灾时也是如此。我情知这样不好，但有时苦苦求拜过后，竟也能有些用处……我愿以为什么用处都是没有的了。其实想起来，我这一生心不能静、愿不能了，出家却又不能真出家，到得最后，其实也是以色娱人、以情份牵累人。实在是……对不住。我知道陆先生也是为难的。”

    “师师姑娘……岂能如此作践自己……唉，这世道……”

    “师师便先告辞了。”

    “你实在不必走……”陆安民道，“我没有其它意思，但这泽州城……确实不太平。”

    “师师亦有自保手段。”

    “我不是说一般的不太平……”

    如此说得几句，对方依然从房间里出去了，陆安民其实也怕牵累，将她送至后门，眼见着对方的身影在黑夜中渐渐离去，有些话终于还是没有说。但她虽然身着僧衣，却口称师师，虽诚心相求，却又口出歉疚，这其中的矛盾与用心，他终究是明明白白的。

    只是，自己在这其中又能做得了几分……

    名叫李师师的女尼从知州府离开，逐渐消失在泽州的街头后，陆知州也折返回了府邸之中，远处的城池间，良安客栈旁的婚宴还在进行，更远处的街道传来了衙役缉捕匪人的喧嚣声。城市东北一侧，如今是灯火通明的、数万大军驻扎的军营，自东南驿道而下，数千的流民也已经浩浩荡荡的往泽州而来，他们是那数十万饿鬼被冲散后的残部，没了兵器与物资，其实就与乞丐无异，在部分人的建议下，一路跟随大军前来泽州，要求这虎王朝廷放了王狮童。

    这些人身无长物，且饥肠辘辘，南下之时，多受了王狮童的恩惠，此番过来，除了要求虎王开恩，其实也要求泽州收留，否则他们大多都过不了这一年的秋天了。若是泽州不管他们，闹将起来被泽州官兵给杀了，其实也未必是最惨的结果。

    距离泽州城十数里外的小山岭上有一处小庙，原本隶属于鬼王麾下的另一批人，也已经率先到了。此时，树林中燃起火把来，百十人在这庙宇附近的林间警戒着。

    鬼王南下，聚集三四十万之众的流民，途中也曾连破数城，其麾下真正能战的军队并非没有。这百余人的队伍便是追随着王狮童的嫡系，自黄河北岸战败后，收拢起来，保下性命的便就是这些人，其中也有数名伤残的，因心有不甘，北上而来。

    庙宇之中，有六名汉子正在商议事情对策，他们分别是李圭方、于警、唐四德、钱秋、古大豪和逢阳波。王狮童的队伍被传作黑旗余部，这其中，就有李圭方、唐四德两人是真正参加过黑旗军的，李圭方身材干瘦，一只手掌是断的，那是在小苍河与女真作战时被人一刀剁断了手掌，他为人冷静，还算有些计谋，在饿鬼队伍里乃是军师的身份，唐四德则身材高大，颇有武艺，脸上有一道刀疤，耳朵缺了一块，是饿鬼军中的勇将。

    当然，如今说是军队，毕竟也只有眼前这么一点人了。

    “……若是未有猜错，此次过去，只是死局，孙琪天罗地网，想要掀起波浪来，很不容易。”

    “……这事情究竟会怎样，先得看他们明日是否放我们入城……”

    “……一网打尽又能如何，我们如今可还有路走。看看后头那些人，他们今年要被活生生饿死……”

    “……进城之后把城点了！”

    “……那要死多少人。”

    “……你当孙琪不会防着吗……孙琪不在乎……”

    “……不能抹黑华夏军……”

    “……华夏军那是你们，若真的还有，那位宁先生怎不出来救我们……”

    “……你不会自救！？”

    “……我怎么救，我死不足惜——”

    庙中的议论断断续续，时而低沉时而激烈，到得后来，钱秋、唐四德、古大豪等人便争吵起来，众人皆知已是穷途末路，争吵无用，可又不得不吵。李圭方站在一旁的角落中，面色阴晴不定：“好了，现在是吵架的时候？”

    “我没有想吵架！”唐四德道，“可他们岂能侮辱华夏军！”

    “就这一百多人了。”旁边于警道，“再吵不如散伙，谁想走的谁走就是！”

    他这番话可能是众人心中都曾闪过的念头，说了出来，众人不再出声，房间里沉默了片刻，身上还有伤的钱秋叹道：“我不走了。”

    “走到哪里去，这么多人死……”古大豪咬了咬牙，“大不了死在泽州城吧……”

    “没人想走……”

    “……我不走。”

    “……不是说黑旗军仍在，要是他们这次真肯出手，该多好啊。”过得片刻，于警叹了口气，他这句话说完，李圭方摇了摇头，便要说话。就在此时，陡然听得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宁立恒假仁假义，哪里救得了你们——”

    这笑声震耳，在夜色中陡然回荡，庙中六人悚然而惊。这一瞬间，唐四德拔刀，于警抓起身边的一杆突火枪，与此同时，巨大的身影破开瓦片，从天而降。

    风压与碎石压伏了庙中的火光，一时间，巨大的黑暗朝周围推开，那声音如雷霆：“让本座来搭救你们吧——”于警这是才刚刚转过身，破风声至。

    那是犹如江河绝提般的沉重一拳，突火枪从中间崩碎，他的身体被拳锋一扫，整个胸口已经开始塌陷下去，身体如炮弹般的朝后方飞出，掠过了唐四德、钱秋等人的身边，往庙墙撞飞而出。

    林地中的众人也已经反应了过来，他们望向庙宇时，只见那庙宇的屋顶陡然崩塌，下一刻，便是侧面的土墙轰然而倒，与土石一道摔出来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昏暗的烟尘之中，众人看见颇有武勇的古大豪被那来袭的身影一拳轰在了头上，整个颈项都扭曲地往后方折去。

    林地外，火箭升起。

    “迎敌——”有人呐喊——

    碎片飞溅的庙宇中，唐四德挥舞钢刀，合身冲上，那身影横挥一拳，将他的钢刀砸飞出去，虎口鲜血迸裂，他还来不及止步，拳风左右袭来，砰的一声，同时轰在他的头上，唐四德跪倒在地，已经死了。

    “大光明教替天行道——”夜色中有人呐喊。

    忽如其来的身影犹如魔神，打倒唐四德后，那身影一爪抓住了钱秋的脖子，如同捏小鸡一般捏碎了他的喉管。巨大的混乱在一瞬间降临了这一片地方，也是在这一瞬间，站在角落里的李圭方忽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他身处战场，从未想过会面对眼前这样的人。

    大光明教主，林宗吾。

    打遍天下无敌手，如今公认的武艺天下第一！

    十数年前，圣公方腊还在时，数年前，铁臂膀周侗还在时，包括两年前，宁先生以心魔之名压伏天下时，黑旗军的众人是不会将这个人当成一回事的。但眼下终究是不同了。

    魔神的身影趋进，一拳打死了逢阳波，豪迈地跨步而来。李圭方用他仅剩的一只手抓起了随身的火药捆，伸手在旁边的火盆上点燃了引线。他将火药捆护在怀里，朝着林宗吾一刻不停地走过去。

    光影摇动，那强大的身影、威严凛然的面目上陡然显出了一丝怒色和尴尬，因为他伸手往旁边抓时，手边没有能用作投掷物的东西，于是他退后了一步。

    李圭方笑了起来，这笑容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了，因为下一刻，他被林宗吾全力掷出的石块轰飞出去，在庙宇侧面爆成了一片光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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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八章 风起云聚 天下泽州（七）

    月亮在安谧的夜色里划过了天空，大地之上的城池里，灯火渐熄，走过了最深沉的夜色，鱼肚白才从冬天的天际微微的吐露出来。

    鸡鸣三遍，泽州城中又开始热闹起来了，早起的小贩匆匆忙忙的入了城，今天却也没有了高声吆喝的心情，大都显得面色惶然、惴惴不安。巡逻的衙役、捕快排成长列从城市的街道间过去，游鸿卓已经起来了，在街头看着一小队士兵肃杀而过，而后又是押解着匪人的军人队伍。

    被这入城士兵押着的匪人身上大都有伤，有的甚至浑身血污，与昨日见的那些高喊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犯人不同，眼前这一批偶尔开口，也带了一丝绝望肃杀的气息。如果说昨日被晒死的那些人更想表现的是“爷爷是条好汉”，今天的这一批匪人，则更像是从凄惨绝境中爬出来的鬼魅了，愤怒、而又让人感到凄凉。

    “你们看着——有报应的——”一名浑身是血的汉子被绳子绑了，奄奄一息地被关在囚车里走，陡然间朝着外头喊了一声，旁边的士兵挥舞刀柄猛地砸下去，正砸在他嘴上，那汉子倒下去，满口鲜血，估计半口牙齿都被狠狠砸脱了。

    人群中涌起议论之声，惶惶不安：“饿鬼……是饿鬼……”

    “几十万人被打散在黄河岸……今早到的……”

    “到不了南面……就要来吃我们……”

    “作孽……”

    这个早晨，数千的饿鬼，已经从南面过来了。一如众人所说的，他们过不了黄河，就要回头来吃人，泽州，正是风口浪尖。

    众人的议论之中，游鸿卓看着这队人过去，陡然间，前方发生了什么，一名官兵大喝起来。游鸿卓扭头看去，却见一辆囚车上方，一个人伸出了手臂，高高的举起一张黑布。旁边的军官见了，大喝出声，一名士兵冲上去挥起钢刀，一刀将那手臂斩断了。

    鲜血飞舞，嘈杂的声音中，伤者大喝出声：“活不了了，想去南面的人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你们要饿死他们……”

    他这暴喝声夹着断手之痛，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格外凄然，而周围的士兵、军官也在暴喝，一个人挥起长刀，刺进了他的嘴里。此时人群中也有些人反应过来，想到了另一件事，只听得有人低声说道：“黑旗、黑旗……”这声音如涟漪般在人群里泛开，游鸿卓隔得稍远，看不清楚，但此时也已经明白过来，那人手中拿着的，很可能便是一面黑旗军的旗帜。

    人群一阵议论，便听得有人吼道：“黑旗又如何！”

    却是那领队的军官，他下得马来，抓起地面上那张黑布，高高举起。

    “不论旁人如何，我泽州百姓，安居乐业，素来不与人争。几十万饿鬼南下，连屠数城、生灵涂炭，我大军方才出动，替天行道！如今我等只诛王狮童一党恶首，不曾波及他人，还有何话说！诸位兄弟姐妹，我等军人所在，是为保家卫国，护佑大伙，今日泽州来的，不论是饿鬼，还是什么黑旗，只要闹事，我等必定豁出命去，保卫泽州，绝不含糊！诸位只需过好日子，如平日一般，奉公守法，那泽州太平，便无人能动——”

    那将领这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话说完时，抽出钢刀，将那黑旗刷刷几下斩成了碎片。人群之中，便陡然发出一阵暴喝：“好——”

    有人大喝起来：“说得没错——”

    “我等泽州人，又未曾惹你——”

    “你们要饿死了，便来作乱，被你们杀了的人又如何——”

    “呸——你们这些畜生，要是真敢来，我等杀了你们——”、

    “渣滓！”

    众人的情绪有了出口，喝骂声中，有人捡起石块便往那囚车上打，一时间打骂声在街道上沸腾起来，如雨点般响个不停。

    泽州城外，军队正如长龙般的往城市南面移动过来，把守了城外要道，等待着还在数十里外的饿鬼人潮的到来。纵然当此局面，泽州的城门仍未关闭，军队一方面安抚着民心，一方面已经在城市的各处加强了防守。大将孙琪带领亲卫进驻州府，开始真正的居中坐镇。

    城中的富绅、大户们更是慌乱起来，他们昨夜才结伴拜访了相对好说话的陆安民，今日看军队这架势，显然是不愿被流民逼得闭城，各家加强了防守，才又忧心忡忡地串联，商议着要不要凑出钱物，去求那大将军严肃对待，又或者，加强众人家中的士兵看守。

    之前武朝兴盛时，到得冬天偶尔也有流民潮、饥民潮，当时的各个大城是否封闭是有斟酌的，即便不闭城门，赈灾安抚之下，也不至于出现大乱。但如今局势不同，这些饥民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甚至屠过城的，若是铤而走险，即便军队能够压伏，自己这些人一个不小气岂不成了陪葬。

    众人的忐忑中，城市间的本地平民，已经变得群情汹涌，对外地人颇不友善了。到得这天下午，城市南面，混乱的乞讨、迁徙队伍三三两两地接近了士兵的封锁点，随后，看见了插在前方旗杆上的尸首、头颅，这是属于古大豪、唐四德等人的尸身，还有被炸得漆黑破烂的李圭方的尸身——众人认不出他，却或多或少的能够认出其余的一两位来。

    人群的聚集渐渐的多了起来，他们衣着破烂、身形消瘦、发蓬如草，有些人推着独轮车，有些人背后背着这样那样的包袱，目光中大都透着绝望的颜色——他们多不是乞丐，有的在启程南下时甚至家境殷实，然而到得现在，却都变得差不多了。

    这人群在军队和尸体面前开始变得无措，过了许久，才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大群的人跪在了军队面前，磕头求拜，人群中大哭起来。军队组成的人墙不为所动，傍晚时分，带队的军官方才挥手，装有白粥和馒头等物的车子被推了出来，才开始让饥民排队领粮。

    有了吃的，大片大片的饥民都开始听从起军队的指挥来，前方的军官看着这一切，面露得意之色——实际上，没有了首领，他们大多也是产生不了太多害处的平民。

    威胁、煽动、打击、分化……这天夜里，军队在城外的所为便传入了泽州城内，城内群情激昂，对孙琪所行之事，津津乐道起来。没有了那成千上万的流民，即便有坏人，也已掀不起风浪，原本觉得孙琪大军不该在黄河边打散饿鬼，引祸水北来的民众们，一时之间便觉得孙大将军真是武侯再世、神机妙算。

    这一天，即便是在大光明教的寺庙之中，游鸿卓也清晰地感觉到了人群中那股躁动的情绪。人们谩骂着饿鬼、谩骂着黑旗军、谩骂着这世道，也小声地谩骂着女真人，以这样的形式平衡着心绪。有数拨歹人被军队从城内查出来，便又发生了各种小规模的厮杀，其中一拨便在大光明寺的附近，游鸿卓也悄悄过去看了热闹，与官兵对抗的匪人被堵在房间里，让军队拿弓箭悉数射死了。

    游鸿卓心中也不免担心起来，这样的局势当中，个人是无力的。久历红尘的老江湖多有藏匿的手段，也有各种与地下、绿林势力来往的方式，游鸿卓此时却根本不熟悉这些。他在小山村中，家人被大光明教逼死，他可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将一个小庙中的男男女女悉数杀尽，那时候他将生死至于度外了，拼了命，可以求取一份胜机。

    然而跟这些军队拼命是没有意义的，结局只有死。

    他进到泽州城时，赵先生曾为他弄了一张路引，但到得此时，游鸿卓也不知道这路引是否真的有用，如果那是假的，被识破出来——或许他该早些离开这里。

    他斟酌着这件事，又觉得这种情绪实在太过胆小。还未决定，这天夜里便有军队来良安客栈，一间一间的开始检查，游鸿卓做好搏命的准备，但好在那张路引发挥了作用，对方询问几句，终于还是走了。

    经过了这个小插曲，他才觉得倒也不必立刻离开。

    这一天是建朔八年的六月二十七，距离王狮童要被问斩的日子还有四天。白日里，游鸿卓继续去到大光明寺，等待着谭正等人的出现。他听着人群里的消息，知道昨夜又有人劫狱被抓，又有几波几波的混乱发生，城东头甚至死了些人。到得下午时分，谭正等人仍未出现，他看着日渐西斜，知道今天可能又没有结果，于是从寺中离开。

    走过几条街道，他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傍晚的街道行人不多，对面一名背刀汉子径直逼过来时，后方也有两人围了上来，将游鸿卓逼入旁边的小巷当中。这三人武艺看来都不低，游鸿卓深吸了一口，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说话，巷道那头，一道身影映入他的眼帘。

    “……四哥。”游鸿卓轻声低喃了一句，对面，正是他曾经的那位“四哥”况文柏，他身着白衣，背负单鞭，看着游鸿卓，眼中隐隐有着一丝得意的神色。

    游鸿卓定下心神，笑了笑：“四哥，你怎么找到我的啊？”

    “五弟教我一个道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我做下那样的事情，又跑了你，总不能现在就无忧无虑地去喝花酒、找粉头。所以，为了等你，我也是费了功夫的。”

    我做下那样的事情……听得这句话，游鸿卓的心中已经叹了口气。

    “那……四哥……”他心中沉重，此时开口都有些艰难，“几位兄姐，还活着吗？”

    况文柏看着他，沉默许久，陡然一笑：“你觉得，怎么可能。”他伸手摸上单鞭，“你今天走了，我就真的放心了。”

    “可……这是为什么啊？”游鸿卓大声道：“我们结拜过的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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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九章 非人间（上）

    “结拜！你这样的愣头青才信那是结拜，哈哈，兄弟七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知道栾飞、秦湘他们是什么人，劫富济贫，劫来的银子又都去了哪里？十六七岁的小娃子，听多了江湖戏文，以为大伙儿一道陪你闯江湖、当大侠呢。我今日让你死个明白！”

    巷道那头况文柏的话语传来，令得游鸿卓微微愕然。

    “栾飞、秦湘这对狗男女，他们乃是乱师王巨云的部属。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哈！你不知道吧，我们劫去的钱，全是给别人造反用的！中原几地，他们这样的人，你以为少吗？结义？那是要你出劳力，给别人赚钱！江湖豪杰？你去街上看看，那些背刀的，有几个背后没站着人，手上没沾着血。铁臂膀周侗，当年也是御拳馆的拳师，归朝廷节制！”

    如今黄河以北几股站得住脚的大势力，首推虎王田虎，其次是平东将军李细枝，这两拨都是名义上臣服于大齐的。而在这之外，聚百万之众的王巨云势力亦不可小觑，与田虎、李细枝鼎足而三，由于他反大齐、女真，因此名义上更加站得住脚，人多称其义师，也有如况文柏一般，称其乱师的。

    眼见着游鸿卓愕然的神情，况文柏得意地扬了扬手。

    “你看，小朋友，你十几岁死了爹娘，出了江湖把他们当兄弟，他们有没有当你是兄弟？你当然希望那是真的，可惜啊……你以为你为的是江湖义气，结义之情，没有这种东西，你以为你今天是来报血海深仇，哪有那种仇？王巨云口称义师，暗地里让这些人杀人越货，买军械军粮，他的治下男盗女娼，老子便是看不惯！抢就抢杀就杀，谈什么替天行道！我呸——”

    “要我卖命可以，要么大家真是兄弟，抢来的，一齐分了。要么花钱买我的命，可咱们的栾大哥，他骗我们，要我们出力卖命，还不花一钱银子。骗我卖命，我就要他的命！游鸿卓，这世界你看得懂吗？哪有什么英雄豪杰，都是说给你们听的……”

    “那我知道了……”

    游鸿卓语气低沉，喃喃叹了一句。他年纪本不大，身体算不得高，此时微微躬着身子，因为神情沮丧，更像是矮了几分，然而也就是这句话后，他反手拔出了裹在背后衣服里的钢刀。

    “呀——”

    “你敢！”

    少年人的吼声刹然响起，夹杂着后方武者雷霆般的震怒，那后方三人之中，一人劈手抓出，游鸿卓身上的袍服“砰——哗——”的一声，撕裂在空中，那人抓住了游鸿卓后背的衣物，直拉得绷起，然后砰然碎裂，其中与袍袖相连的半件却是被游鸿卓挥刀割断的。

    嘶吼之中，少年奔突如虎豹，直冲况文柏，况文柏已是三十出头的老江湖，早有提防下又如何会怕这等年轻人，钢鞭一挥，截向游鸿卓，少年长刀一举，逼近眼前，却是放开了怀抱，合身直扑而来！

    同归于尽！

    况文柏乃是谨慎之人，他出卖了栾飞等人后，即便只是跑了游鸿卓一人，心中也并未就此放下，反倒是发动人手，****警惕。只因他明白，这等少年人最是讲究义气，若是跑了也就罢了，如若没跑，那唯有在最近杀了，才最让人放心。

    他做好了准备，之前又拿语言打击对方，令对方再难有慷慨复仇的热血。却终未想到，此时少年的陡然出手，竟仍能如此凶狠暴烈，第一招下，便要以命换命！

    这几日里，由于与那赵先生的几番交谈，少年人想的事情更多，敬畏的事情也多了起来，然而那些敬畏与害怕，更多的是因为理智。到得这一刻，少年人终究还是当初那个豁出了性命的少年人，他双目赤红，高速的冲锋下，迎着况文柏的招式，不挡不躲，便是刷的一刀直刺！

    要么让开，要么一起死！

    况文柏招式往旁边一让，游鸿卓擦着他的身体冲了过去，那钢鞭一让之后，又是顺势的挥砸。这一下砰的打在游鸿卓肩膀上，他整个身体失了平衡，朝着前方摔跌出去。巷道阴凉，那边的道路上淌着黑色的污水，还有正在流淌污水的沟渠，游鸿卓一时间也难以清楚肩膀上的伤势是否严重，他顺着这一下往前飞扑，砰的摔进污水里，一个翻滚，黑水四溅之中抄起了沟渠中的淤泥，哗的一下朝着况文柏等人挥了过去。

    这处沟渠不远便是个小菜市，污水长久堆积，上头的黑水倒还好些，下方的淤泥杂物却是沉积许久，一经挥起，巨大的恶臭令人恶心，黑色的污水也让人下意识的躲避。但纵然如此，不少污泥还是批头盖脸地打在了况文柏的衣服上，这污水飞溅中，一人抓起暗器掷了出去，也不知有没有打中游鸿卓，少年自那污水里冲出，啪啪几下翻上前方巷道的一处杂物堆，翻过了旁边的院墙。

    这边况文柏带来的一名武者也已经蹭蹭几下借力，从院墙上翻了过去。

    那边也只是普通的人家院落，游鸿卓掉进鸡窝里，一个翻滚又踉跄冲出，撞开了前方围起的竹篱笆。鸡毛、稻草、竹片乱飞，况文柏等人追将进来，拿起石块扔过去，游鸿卓挥起一只木桶回掷，被钢鞭打碎在空中，院落主人从房舍里冲出来，随后又有女人的声音惊呼尖叫。

    这四追一逃，一时间混乱成一团，游鸿卓一路狂奔，又翻过了前方院落，况文柏等人也已经越追越近。他再翻过一道院墙，前方已然是城中的街道，院墙外是布片扎起的棚子，游鸿卓一时来不及反应，从布棚上滚落，他摔在一只箱子上，棚子也哗啦啦的往下倒。不远处，况文柏翻上围墙，怒喝道：“哪里走！”挥起钢鞭掷了出来，那钢鞭擦着游鸿卓的脑袋过去，砸中了绑在街边的一匹马。

    顷刻间，巨大的混乱在这街头散开，惊了的马又踢中旁边的马，挣扎起来，又踢碎了旁边的摊子，游鸿卓在这混乱中摔落地面，后方两名高手已经飞身而出，一人伸脚踢在他背上，游鸿卓只觉得喉头一甜，咬紧牙关，仍旧发足狂奔，惊了的马挣脱了柱子，就奔跑在他的侧后方，游鸿卓脑子里已经在嗡嗡响，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拉它的缰绳，第一下伸手挥空，第二下伸手时，之间前方不远处，一名男孩儿站在道路中央，已然被跑来的人和马惊呆了。

    没能想得太多，这一瞬间，他纵身跃了出去，伸手往哪男孩儿身上一推，将男孩推向旁边的菜筐，下一刻，奔马撞在了他的身上。

    游鸿卓飞了出去。

    身体腾空的那片刻，人群中也有呼喊，后方追杀的高手已经过来了，但在街边却也有一道身影犹如风暴般的逼近，那人一只手抱起孩子，另一只手似乎抄起了一根木杆，轰的扫出，那奔跑中的马在轰然间朝街边滚了出去。

    少年摔落在地，挣扎一下，却是难以再爬起来，他目光之中晃动，迷迷糊糊里，看见况文柏等人追近了，想要抓他起来，那名抱着孩子手持长棍的汉子便挡住了几人：“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我乃辽州巡捕……”

    如果游鸿卓仍旧清醒，或许便能分辨，这忽然过来的汉子武艺高强，只是方才那随手一棍将奔马都砸出去的力道，比之况文柏等人，便不知高到了哪里去。只是他武艺虽高，说话之中却并不像有太多的底气，众人的僵持之中，在城中巡逻的士兵赶过来了……

    **************

    醒过来时，夜色已经很深，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声音，隐隐约约的，谩骂、惨叫、诅咒、呻吟……茅草的地铺、血和腐肉的气息，后方小小的窗棂告知着他所处的时间，以及所在的位置。

    泽州大牢。

    泽州街头的一路奔逃，游鸿卓身上裹了一层淤泥，又沾满泥灰、鸡毛、稻草等物，污秽难言，将他拖进来时，曾有捕快在他身上冲了几桶水，当时游鸿卓短暂地清醒，知道自己是被当成黑旗余孽抓了进来。

    人生的际遇，在这些时日里，乱得难以言喻，游鸿卓的思绪还有些迟钝，无法从眼下的境况里想到太多的东西，过去和未来都显得有些虚幻了。牢房的那一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在，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正发出令人牙根都为之酸楚的呻吟。游鸿卓怔怔看了许久，意识到这人可能是昨日或是哪日被抓进来的饿鬼成员，又或是黑旗余孽。

    他靠在地上想了一阵子，脑子却难以正常转动起来。过了也不知多久，昏暗的牢房里，有两名狱卒过来了。

    其中一人在牢房外看了游鸿卓片刻，确定他已经醒了过来，与同伴将牢门打开了。

    “醒来了？”

    游鸿卓微微点头。

    “你进来的时候，真是臭死老子了！怎么样？家中还有什么人？可有能帮你说情的……什么东西？”狱卒三根手指搓捏了一下，示意，“要告诉官爷我的吗？”

    游鸿卓想了想：“……我不是黑旗余孽吗……过几日便杀……怎么说情……”

    “好！官爷看你模样奸猾，果然是个刺头！不给你一顿威风尝尝，看来是不行了！”

    狱卒说着，一把拉起了游鸿卓，与同样一道将他往外头拖去，游鸿卓伤势未愈，这一晚，又被打得遍体鳞伤，扔回房间时，人便昏迷了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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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〇章 非人间（下）

    夜里过去了白天又来，第一个白天外面下了雨，雨水顺着墙壁流进来，将本就腐臭的牢房浸得潮湿不堪。远远近近的，骂声、说话声、呻吟声，犹如鬼蜮般的声响。

    狱卒敲打着牢房，高声呼喝，过得一阵，将闹得最凶的囚犯拖出去拷打，不知什么时候，又有新的囚犯被送进来。

    同房的那名伤员在下午呻吟了一阵，在稻草上无力地滚动，呻吟之中带着哭腔。游鸿卓浑身疼痛无力，只是被这声音闹了许久，抬头去看那伤者的样貌，只见那人满脸都是刀痕，鼻子也被切掉了一截，大概是在这牢狱之中被狱卒肆意拷打的。这是饿鬼的成员，或许曾经还有着黑旗的身份，但从些许的端倪上看年纪，游鸿卓估计那也不过是二十余岁的年轻人。

    游鸿卓还不到二十，对于眼前人的年纪，便生不出太多的感慨，他只是在角落里沉默地呆着，看着这人的受苦——伤势太重了，对方迟早要死，牢房中的人也不再管他，眼下的这些黑旗余孽，过得几日是必然要陪着王狮童问斩的，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游鸿卓还想不通自己是如何被当成黑旗余孽抓进来的，也想不通当初在街头看到的那位高手为何没有救自己——不过，他如今也已经知道了，身在这江湖，并不见得大侠就会行侠仗义，解人危难。

    他觉得自己恐怕是要死了。

    少年人在这世上活了还没有十八岁，最后这半年，却实在是尝过了太多的酸甜滋味。全家死光、与人搏命、杀人、被砍伤、差点饿死，到得如今，又被关起来，用刑拷打。坎坎坷坷的一路，如果说一开始还颇有锐气，到得此时，被关在这牢房之中，心里却渐渐有了一丝绝望的感觉。

    因为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反抗，心中关于反抗的情绪，反而也淡了。

    到得夜里，同房的那伤者口中说起胡话来，嘟嘟囔囔的，多数都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到了深夜，游鸿卓自浑浑噩噩的梦里醒来，才听到那哭声：“好痛……我好痛……”

    “爹啊……娘啊……”那伤者在哭，“我好痛啊……”

    原来这些黑旗余孽也是会哭成这样的，甚至还哭爹喊娘。

    游鸿卓心中想着。那伤者呻吟许久，凄楚难言，对面牢房中有人喊道：“喂，你……你给他个痛快的！你给他个痛快啊……”是对面的汉子在喊游鸿卓了，游鸿卓躺在黑暗里，怔怔的不想动弹，眼泪却从脸上不由自主地滑下来了。原来他不自禁地想到，这个二十多岁的人要死了，自己却只有十多岁呢，为何就非死在这里不可呢？

    这样躺了许久，他才从那儿翻滚起来，朝着那伤者靠过去，伸手要去掐那伤者的脖子，伸到半空中，他看着那人脸上、身上的伤，耳中听得那人哭道：“爹、娘……哥哥……不想死……”想到自己，眼泪忽然止不住的落。对面牢房的汉子不解：“喂，你杀了他是帮他！”游鸿卓终于又折返回去，隐身在那黑暗里，瓮瓮地答了一句：“我下不了手。”

    “你个****，看他这样了……若能出去老子打死你——”

    “有种过来弄死我啊——”

    游鸿卓歇斯底里的大喊。

    **************

    少年陡然的发作压下了对面的怒意，眼下牢房之中的人或者将死，或者过几日也要被处死，多的是绝望的情绪。但既然游鸿卓摆明了不怕死，对面无法真冲过来的情况下，多说也是毫无意义。

    再经过一个白天，那伤者奄奄一息，只偶尔说些胡话。游鸿卓心有怜悯，拖着同样有伤的身子去拿了水来，给他润了几口，每到此时，对方似乎便好过不少，说的话也清晰了，拼拼凑凑的，游鸿卓知道他之前至少有个兄长，有父母，现在却不知道还有没有。

    傍晚时分，昨天的两个狱卒过来，又将游鸿卓提了出去，拷打一番。拷打之中，为首捕快道：“也不怕告诉你，哪位况爷出了银子，让哥俩好好收拾你。嘿，你若外头有人有孝敬，官爷便也能让你好受点。”

    游鸿卓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天地之间哪里还有亲人可找，良安客栈之中倒还有些赵先生离开时给的银子，但他昨夜心酸流泪是一回事，面对着这些恶人，少年却仍旧是死硬的性子，并不开口。

    两名捕快将他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血，方才将他扔回牢里。他们的拷打也有分寸，虽然痛苦不堪，却始终未有大的伤筋动骨，这是为了让游鸿卓保持最大的清醒，能多受些折磨——他们自然知道游鸿卓乃是被人陷害进来，既然不是黑旗余孽，那或许还有些银钱财物。他们折磨游鸿卓虽然收了钱，在此之外能再弄些外快，也是件好事。

    被扔回牢房之中，游鸿卓一时之间也已经毫无力气，他在稻草上躺了好一阵子，不知什么时候，才忽然意识到，旁边那位伤重狱友已没有在呻吟。

    他艰难地坐起来，旁边那人睁着眼睛，竟像是在看他，只是那双眼白多黑少，神色渺茫，好久才微微地动一下，他低声在说：“为什么……为什么……”

    “女真人……坏人……狗官……马匪……恶霸……军队……田虎……”那伤者喃喃念叨，似乎要在弥留之际，将记忆中的恶人一个个的全都诅咒一遍。一会儿又说：“爹……娘……别吃，别吃观音土……我们不给粮给别人了，我们……”

    “等到大哥打败女真人……打败女真人……”

    “为什么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女真人啊……”

    这喃喃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又带着哭声。游鸿卓此时痛楚难言，只是漠然地听着，对面牢房里那汉子伸出手来：“你给他个痛快的、你给他个痛快的，我求你，我承你人情……”

    游鸿卓怔怔地没有动作，那汉子说得几次，声音渐高：“算我求你！你知道吗？你知道吗？这人的哥哥当年参军打女真送了命，他家中本是一地富户，饥荒之时开仓放粮给人，后来又遭了马匪，放粮放到自己家里都没有吃的，他爹娘是吃观音土死的！你抬抬手，求你给他一个痛快的——”

    游鸿卓想要伸手，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眼下却始终抬不起手来，过得片刻，张了张嘴，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哈哈，你们惨，谁还没见过更惨的？你们惨，被你们杀了的人怎么样，好多人也没有招你们惹你们咳咳咳咳……泽州的人——”

    他一句话呛在喉咙里。对面那人愣了愣，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有没有看见过人活生生的饿死！”

    “我差点饿死咳咳——”

    “有没有看见几千几万人没有吃的是什么样子！？他们只是想去南边——”

    “想去南边你们也杀了人——”

    “那……还有什么办法，人要活生生饿死了——”

    两边吼了几句，游鸿卓只为抬杠：“……若是泽州大乱了，泽州人又怪谁？”

    “……若是在外面，老子弄死你！”

    “哈哈，你来啊！”

    “草你娘！你不得好死——”

    游鸿卓干巴巴的笑声中，周围也有骂声响起来，片刻之后，便又迎来了狱卒的镇压。游鸿卓在昏暗里擦掉脸上的眼泪——那些眼泪掉进伤口里，真是太痛太痛了，那些话也不是他真想说的话，只是在这样绝望的环境里，他心中的恶意真是压都压不住，说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真是个恶人了。

    记忆在随后变得迷迷糊糊，他的身体撑不起亢奋的情绪，在发泄过后，睡意如潮涌而来。噩梦里什么都有，他也能在片段里看到自己的父母了，被侮辱后疯了的母亲，被屈辱杀死的父亲，他隐隐看到小时候的一家三口，有时候记忆破碎，他看见父母在饥饿中吃下观音土死了，母亲喂他喝粥，一边喂，一边说：“快些吃，快些吃，娘不饿，吃得好撑……”母亲的肚子微微鼓起来，然而在梦中，可怕的清醒让他明白那腹中都是泥土，他心中想要大喊，无法喊得出来，小小的游鸿卓开心地喝掉了粥。

    到底有怎样的世界像是这样的梦呢。梦的碎片里，他也曾梦见对他好的那些人，几位兄姐在梦里自相残杀，鲜血遍地。赵先生夫妇的身影却是一闪而过了，在浑浑噩噩里，有温暖的感觉升起来，他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是梦里还是现实，依旧是迷迷糊糊的昏暗的光，身上不那么痛了，隐隐的，是包了绷带的感觉。

    处斩之前可不能让他们都死了……

    似乎有这样的话语传来，游鸿卓微微偏头，隐约觉得，似乎在梦魇之中。

    ——牢房的那头，一道身影坐在地上，不像是牢狱中见到的人，那竟有些像是赵先生。他穿着长衫，身边放着一只小箱子，坐在那儿，正静静地握着那重伤年轻人的手。

    弥留之际的年轻人，在这昏暗中低声地说着些什么，游鸿卓下意识地想听，听不清楚，然后那赵先生也说了些什么，游鸿卓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远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说话的声音没有了，赵先生在那伤者身上按了一下，起身离去，那伤者也永远地安静了下来，远离了难言的痛楚……

    牢狱中喧嚣一阵，旋又安静，游鸿卓无法完全地清醒过来，终于又陷入沉睡当中了，一些他似乎听到又似乎不曾听过的话，在黑暗中浮起来，又沉下去，到他醒来的时候，便几乎完全的沉入他的意识深处，无法记得清楚了。

    ——你像你的兄长一样，是令人敬佩的，伟大的人……

    ——我很荣幸曾与你们这样的人，一道存在于这个世界。

    **************

    泽州大牢牢门，宁毅张开手，与其他大夫一样又接受了一遍狱卒的搜身。有些狱卒经过，疑惑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上头为什么忽然心血来潮，要组织大夫给牢中的重伤者做疗伤。

    走上街道时，正是夜色最为深沉的时刻了，六月的尾巴，天空没有月亮。过得片刻，一道身影悄然而来，与他在这街道上并肩而行：“有没有觉得，这里像是杭州？”

    “乱的地方你都觉得像杭州。”宁毅笑起来，身边名叫刘西瓜的女人微微转了个身，她的笑容清澈，如同她的眼神一样，即便在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情之后，依旧纯净而坚定。

    他们行走在这黑夜的街道上，巡逻的更夫和军队过来了，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身影。即便在这样的夜里，灯火已然微茫的城市中，依然有各种各样的力量与企图在躁动，人们各行其是的布局、尝试迎接碰撞。在这片看似太平的渗人寂静中，即将推向接触的时间点。

    晨光微熹，火一般的白昼便又要取代夜色到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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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一章 中冲（上）

    山雨欲来。

    泽州城附近石滨峡村，村民们在打谷场上聚集，看着士兵进去了山坡上的大宅子，喧闹的声音一时未歇，那是大地主的妻子在哭喊了。

    “……你们这是污攀好人……你们这是污攀——”

    “……沈家沈凌于私塾之中为黑旗逆匪张目，私藏禁书，分明与逆匪有涉！这一家皆是嫌疑之人，将他们悉数抓了，问清楚再说——”

    军队的行动，引起大规模的哭喊，几日以来，在泽州附近已经不是第一起类似事件。打谷场上的村民惴惴不安，不过，牵涉的是大户，一时之间，倒也没有引起过多的恐慌。

    “泽州时局不平！歹人聚集，最近几日，恐会闹事，诸位乡党不要怕，我等抓人除逆，只为稳定时势。近几日或有大事，对诸位生活造成不便，但孙将军向诸位保证，只待逆贼王狮童授首，这局势自会太平下来！”

    负责宣传的士兵在打谷场前方大声地说话，随后又例举了沈家的罪证。沈家的公子沈凌原本在村中负责乡学私塾，爱谈些时政，偶尔说几句黑旗军的好话，乡民听了觉得也不足为怪，但最近这段时间，泽州的平静为饿鬼所打破，饿鬼势力据说又与黑旗有关系，士兵抓捕黑旗的行动，众人倒因此接受下来。虽然平日对沈凌或有好感，但谁让你通逆匪呢。

    村民的心理终究朴素，打女真归打女真，但自己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黑旗军要把火烧到这边，那自然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士兵押着沈氏一家人，一路推推搡搡地往泽州城去。村民们看着这一幕，倒是没有人会意识到，他们可能回不来了。

    两日后便是鬼王授首之时，只要过了两日，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泽州的府衙之中，陆安民面色复杂焦躁地走过了长廊，跨下台阶时，差一点便摔了一跤。

    他手中拿着一卷宣纸卷宗，内心焦虑。一路走到孙琪办公的正殿外，只见原是州府大堂的地方等待的官员众多，有的是军队中的将领，有的是州府中的文职，吵吵嚷嚷的等待着大将军的接见。眼见着陆安民过来，文职官员纷纷涌上，与他分说此时的泽州事务。

    孙琪如今坐镇州府，拿捏一切事态，却是优先召进军队将领，州府中的文职便被拦在门外许久，手头上许多紧急的事情，便不能得到处理，这中间，也有许多是要求查清错案、为人求情的，往往这边还未见到孙琪，那边军队中人已经做了处理，或许押往大牢，或是已经在军营附近开始用刑——这许多人，两日之后，便是要处斩的。

    武朝还控制中原时，诸多事务向来以文臣居首。陆安民牧守一地，此时已是当地最高的文官，然而一时间仍旧被拦在了大门外。他这几日里来回奔走，遭到的冷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纵然形势比人强，心中的愤懑也早已在积聚。过得一阵，眼见着几拨将领先后进出，他霍然起身，陡然向前方走去，士兵想要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不要挡着我！本官还是泽州知州——便是要见虎王！也不至被如此轻视——”

    大堂之中，孙琪正与几名将领议事，耳听得喧哗传来，停下了说话，冰冷了面孔。他身材高瘦，手臂长而有力，双眼却是狭长阴鸷，长期的军旅生涯让这位大将显得极为危险，普通人不敢近前。看见陆安民的第一时间，他拍响了桌子。

    “放肆！如今军队已动，此地便是中军营帐！陆大人，你如此不知轻重！？”

    “孙将军，本官还未被解职，如今便是泽州官长。有要事见你，三番五次通报，到底你我是谁不知轻重！”

    他眼中充血，几日的煎熬中，也已被气昏了头脑，暂时忽略了眼下其实军队最大的事实。眼见他已不计后果，孙琪便也猛的一挥手：“你们下去！”人还没走，望向陆安民：“陆大人，此次行事乃虎王亲自下令，你只需配合于我，我不必对你交代太多！”

    “然则，此次事件之后，泽州还要不要了！”

    “陆安民，你知道如今本将所为何事！”

    “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吧！”

    “你以为本将等的是什么人？七万大军！你以为就为了等城外那一万将死之人！？”

    “不必做到如此！”陆安民大声强调一句，“那么多人，他们九成以上都是无辜的！他们背后有亲族有家人——家破人亡啊！”

    “本将五万军队便冲散了四十万饿鬼！但如今在这泽州城是七万人！陆！大！人！”孙琪的声音压过来，压过了大堂外阴沉天色下的风吼，“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们等的是什么人——”

    陆安民怔怔地看他，随后一字一顿：“家！破！人！亡！啊！”

    “打仗十年了！家破人亡啊！”陆安民指着外头，“多少人家破人亡，孙将军，我知道你有手段，城外一万流民你打的打压的压杀的杀，他们没法反抗，城里的人还觉得安心。我是个文职，可我知道，事情做完以后，泽州城是要垮的，是要乱的，十年了，好不容易有这样一片地方，你要搞乱他。”

    “你要做事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轻重缓急，可不必做到这等程度。”陆安民挥着手，“少死些人、是可以少死些人的。你要敛财，你要拿权力，可做到这个地步，以后你也没有东西可拿……”

    “你说什么！”孙琪砰的一声，伸手砸在了桌子上，他目光盯紧了陆安民，如同噬人的眼镜蛇，“你给我再说一遍，什么叫做敛财！拿权力！”

    陆安民说到那时，本身也已经有些后怕。他一时间鼓起勇气面对孙琪，脑子也被冲昏了，却将有些不能说的话也说了出来。只见孙琪伸出了手：

    “九成无辜？你说无辜就无辜？你为他们担保！保证他们不是黑旗人！？放走他们你负责，你负得起吗！？我本以为跟你说了，你会明白，我七万大军在泽州严阵以待，你竟当成儿戏——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九成无辜？我出来时虎王就说了，对黑旗，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哼！你这等人，也配做一州父母！你以为你只是区区小吏？与你一见，真是浪费本将心力。来人！带他出去，再有敢在本将军前闹事的，格杀勿论！”

    孙琪这话一说，他身边副将便已带人进来，架起陆安民双臂便往外走。陆安民看着孙琪，终于忍不住挣扎道：“你们小题大做！孙将军！你们——”

    他此时已被拉到门口，挣扎之中，两名士兵倒也不想伤他太甚，只是架着他的手让他往外退，随后，便听得啪的一声响，陆安民陡然间踉跄飞退，滚倒在大堂外的地下。

    这一声突如其来，外头不少人都看到了，反应不过来，附近廊苑都瞬间安静下来。片刻之后，人们才意识到，就在方才，那军中副将竟然一巴掌抽在了陆安民脸上，将他抽得几乎是飞了出去。

    陆安民这一瞬间也已经懵了，他倒在地下后坐起来，才感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痛，更为难堪的，恐怕还是周围众多人的围观。

    在一切秩序崩溃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其实并不出奇。泽州附近当初也曾稍稍经历和感受过那样的时期，只是这几年的太平，冲淡了众人的记忆，唯有此时的这一巴掌，才让人们重又记了起来。

    即便是几年以来中原最为稳定太平的地方，虎王田虎，曾经也只是造反的猎户而已。这是乱世，不是武朝了……

    陆安民坐在那里，脑中转的也不知是什么念头，只过得许久，才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屈辱和愤怒让他浑身都在颤抖。但他没有再回头纠缠，在这片大地最乱的时候，再大的官员府邸，也曾被乱民冲进去过，即便是知州知府家的家眷，也曾被乱民****至死，这又有什么呢？这个国家的皇族也经历了这样的事情，那些被俘北上的女子，其中有皇后、贵妃、公主、大臣贵女……

    其实一切都不曾改变……

    副将返回大堂，孙琪看着那外头，咬牙切齿地点了点：“他若能做事，就让他做事！若然不能，摘了他的帽子——”

    泽州城内，大部分的人们，情绪还算安定。他们只以为是要诛杀王狮童而引起的乱局，而孙琪对于城外局面的掌控，也让平民们暂时的找到了太平的优越感。一些人因为家中被波及，来回奔走，在最初的日子里，也并未得到大伙儿的同情——风口浪尖上，便不要添乱了，杀了王狮童，事情就好了。

    城外的军营、关卡，城内的街道、高墙，七万的大军严密把守着一切，同时在内部不断肃清着可能的异党，等待着那或许会来，或许不会出现的敌人。而事实上，如今虎王麾下的大多数城池，都已经陷入这般紧张的氛围里，清洗已经展开，只是最为核心的，还是要斩杀王狮童的泽州与虎王坐镇的威胜而已。

    大牢之中，游鸿卓坐在草垛里，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的混乱、那些不断增加的“狱友”，他对于接下来的事情，难有太多的推想，对于牢狱外的形势，能够知道的也不多。他只是还在心头疑惑：之前那晚上，自己是否真是见到了赵先生，他为何又会变作大夫进到这牢里来呢？难道他是虎王的人？而他若进来了，为何又不救自己呢？

    或许是假的吧……

    他最终这样想着。如果这大牢中，四哥况文柏能够将触手伸进来，赵先生他们也能随意地进来，这个事情，岂不就太显得儿戏了……

    这几日里的经历，见到的惨剧，多少让他有些心灰意冷，如果不是这样，他的脑子或许还会转得快些，意识到其它一些什么东西。

    越来越紧张的泽州城里，绿林人也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聚集着。这些附近绿林来人有的已经找到组织，有的游离四处，也有不少在数日里的冲突中，被官兵围杀或是抓入了大牢。不过，连日以来，也有更多的文章，被人在暗地里围绕大牢而作。

    时已傍晚，天色不好，起了风暂时却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大牢后门的巷道里，有数道身影互相搀扶着从那牢门里出来了，数辆马车正在这里等待，眼见众人出来，也有一名和尚带了十数人，迎了上去。

    被放出来的人有年轻的，也有老人，只是身上的打扮都有着武者的气息，他们当中有不少甚至都被用了刑、带着伤。迎来的和尚与随行者以江湖的招呼拱手——他们也带了几名大夫。

    “唐英雄、郑英雄，诸位前辈、兄弟，受苦了，此次事起仓促，官府奸猾，我等营救不及，实是大错……”

    那和尚言辞恭敬。被救出来的绿林人中，有老者挥了挥手：“不必说，不必说，此事有找回来的时候。光明教仁义大德，我等也已记在心中。诸位，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这大牢之中，咱们也算是趟清了路数，摸好了点了……”

    “唐前辈所言极是……”众人附和。

    “此事我们还是离开再说……”

    “正是，先离开……”

    议论声中，众人上了马车，一路远离。巷道空旷起来，而不久之后，便又有马车过来，接了另一拨绿林人离开。

    不远处一座安静的小楼里，大光明教的高手云集，当初游鸿卓守候数日未见的河朔天刀谭正正是其中之一，他见多识广，守在窗前悄然从缝隙里看着这一切，随后转过去，将一些讯息低声告知房间里那位身宽体庞，犹如弥勒的男子：“‘引魂刀’唐简，‘龙拳’郑五，柴门拳的一些朋友……被救出来了，一会应当还有五凤刀的好汉，雷门的英雄……”

    由于弥勒般的贵人到来，这样的事情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原本是有其它小喽啰在这里做出记录的。听谭正回报了几次，林宗吾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往外示意：“去吧。”他话语说完后片刻，才有人来敲门。

    谭正过去开门，听那下属回报了情况，这才折返：“教主，先前那些人的来路查清了。”

    “嗯。”林宗吾点了点头。

    “听说乃是‘八臂龙王’一党，他赤峰山做不下去，却想不到来了泽州，要与我等为难，听说明日英雄会上，他便打算与我等对着干。”

    “早先他经营赤峰山，本座还以为他有了些出息，想不到又回来跑江湖了，真是……格局有限。”

    林宗吾淡淡地说着，喝了一口茶。这些时日，大光明教在泽州城内经营的是一盘大棋，聚拢了不少绿林豪杰，但自然也有许多人不愿意与之同行的，最近两日，更是冒出了一帮人，私下里游说各方，坏了大光明教不少好事，察觉之后谭正着人调查，如今方才知道竟是那八臂龙王。

    这八臂龙王在近几年里原本也算得上是中原风头最劲的一列，赤峰山群豪最为兴盛时聚集十万英雄，然而到了这半年，有关赤峰山内讧的消息频出，大概是在饿鬼被孙琪打散前不久，平东将军李细枝麾下的力量打破了赤峰山，八臂龙王流落江湖，不意竟在此地出现。

    谭正看着搜集上来的资料：“这‘八臂龙王’史进，据说原本是梁山匪寇，本号九纹龙，梁山破后失了踪迹，这几年才以八臂龙王闻名，他私下里打杀金人不遗余力。听人说起，武艺是相当高强的，有私下里的消息说，当初铁臂膀周侗刺杀粘罕，史进曾与之同行，还曾为周侗点化，传授衣钵……”

    “哈哈……”听着谭正说话，林宗吾笑了起来，他起身走到窗口，背负了双手，“八臂龙王也好，九纹龙也好，他的武艺，本座早先是听说过的。当年本座拳试天下，本想过与之一晤，顾虑他是一方豪杰，怕损及他在下属心中地位，这才跳过。如此也好，周侗的最后传授……哈哈哈哈……”

    林宗吾笑得开心，谭正走上来：“要不要今晚便去拜访他？”

    “何必如此？我等来到泽州，所为何事？区区史进，都不能正面接下，如何面对这潭浑水后头的大敌？只需照常准备，明日英雄会上，本座便以双拳，亲自会会他的八角混铜棍，拔了他的龙皮龙筋！权做——”

    “——此行的开胃菜了！”

    风吹过城市，无数不同的意志，都在汇集起来。

    武建朔八年，六月二十八。黑夜降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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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二章 中冲（下）

    风在吹，陆安民走在城墙上，看着南面远处传来的微微光亮，夜色之中，想象着有多少人在那里等待、承受煎熬。

    他的心绪混乱，这一日之间，竟涌起万念俱灰的念头，但好在早已经历过大的变乱，此时倒也不至于纵身一跃，从墙头上下去。只是觉得黑夜中的泽州城，就像是囚牢。

    这几日时间里的来回奔走，很难说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李师师那日求情的原因。他已经历许多，感受过妻离子散，早过了被美色迷惑的年纪。这些时日里真正驱使他出头的，终究还是理智和最后剩下的文人仁心，只是未曾料到，会碰壁得如此严重。

    这等乱世之中，任何势力每一次大的运动，都是赤果果的权力斗争，都要包含权力的上升与下降——这才是最直观的东西。但由于秩序的失去，此时的权力斗争，也早变得简单而粗暴，不仅如此，简单粗暴的背后，是更加快捷的见效，权力一上手，只要能够使唤得动人，无论金银、女人、富贵荣华，都将在一两天内迅速实现。早已不像武朝仍在时的盘根错节，就算一人倒台，瘦死的骆驼也能比马大。

    军队在这里，有着天然的优势。只要拔刀出鞘，知州又如何？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白日里的一巴掌，打掉了他苦苦积累的权威，也将让那些依附于他的人，迅速地离开找出路。在这样的时局、孙琪的默许之下，想要反抗是很难的——甚至于根本没有可能，对方根本不介意杀人。陆安民能看到这些，便只能把牙齿和血吞下，只是心中的愤懑和无奈，则更多的堆积起来了而已。

    对付黑旗、清理内患，可杀错，绝不放过……说得漂亮，实际上，谁不是在揽自己的权力！孙琪接管了泽州，往后泽州便要成为他手下的势力。虎王朝堂几拨人：文臣、皇亲、武将。除了有文臣痕迹的一拨人苦苦地经营民生，其它两拨，又有谁懂治地安民的？

    这几年来，虎王周围的皇亲国戚，几乎是肆无忌惮的划地而居，过着将周围所有东西都看做私产，随意掠夺打杀的好日子。看见了好东西就抢，看见了合眼的姑娘掳回府中都是常事，有格外残暴的将治下县城玩得十室九空，实在没人了跑到其他地方探望，要各处大臣孝敬的，也不是什么奇事。

    而手有重兵的武将，只知掠夺圈地不知治理的，也都是常态。孙琪参与过早些年对小苍河的征伐，军队被黑旗打得鬼哭狼嚎，自己在逃跑的混乱中还被对方士兵砍了一只耳朵，从此对黑旗成员格外残暴，死在他手中或是黑旗或疑似黑旗成员者不在少数，皆死得苦不堪言。

    在这两年风声鹤唳到处都可能是黑旗奸细的风声里，他反倒因此而受重用，从此一路升迁。这次泽州以孙琪为主，他手段严厉狠辣，私下里却又何尝不是在大肆牟取私利。养兵要钱粮，有了兵，就能滚出更多的钱粮来，几年来的军队大都如此运作。然而陆安民经营数年，稻子这样不顾后果的一割，泽州城，便难复旧观了。

    眼下死一批人，可能平民还不太反应得过来。这一批上层士绅死了之后，城里的运作要出大问题，权力的空缺将导致大打出手，再死一批，到时候习惯了刀兵的泽州便是武力说话，混混横行。整个泽州城，也就真的要乱起来、垮下去了。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此时的泽州城于他而言，犹如囚牢，看着这一切，已经无能为力。不过，当看见昏暗中城墙上出现的那道身影时，陆安民还是在心中苦涩地笑了一下。

    “知州大人。”

    “这么几年不见，你还真是……神通广大了。”

    “便是在京城时，师师找些关系，也能在夜里上城墙一趟的。陆大人，您这几日奔走，实在不易，您尽力了，不要再……”

    “不要再什么？呵，我不是为了你们，你们不是唯一关心这城中子民的人，你们……呵，我说错了，你们其实也不关心这城中子民，我才是唯一关心的人……师师姑娘，你来安慰我，又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看着前方披着薄斗篷，在昏暗中出现的女子，陆安民一时间心情激荡，语带讽刺。只见师师微微低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我……嗯……只是来谢过陆知州的……”

    她说完这句，与陆安民并排而站，扭头望向城外。陆安民笑了一句：“哈，你总不会是以为本官要跳城墙，上来阻拦我的。”

    师师微微低头，并不再说话，陆安民神情苦涩，心绪极乱，过得片刻，却在这安静中缓缓平息下来。他也不知道这女子过来是要利用自己还是真为了阻止自己跳城楼，但或许两者都有——隐隐的，他心中却愿意相信这一点。

    远处的山和微光影影绰绰，吹来的风就像是山在远处的说话。不知什么时候，陆安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乱世人不如太平犬，是我失态了，我只是……君子远庖厨，闻其声，不忍见其死。有些事情就算看得懂，终究心有恻隐，家破人亡，这次很多人，可能还反应不过来，便要家破人亡了……”

    “陆知州，您已尽力了。”

    “尽力……对着那些当兵的，我没力气，尽的什么力……”他顿了顿，平静说道，“李姑娘，你坦白说，今日过来，有没有存利用我的心思？早几日呢？”

    这句话说出来，场面安静下来，师师在那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有的。”

    陆安民笑着望向城墙外：“好受吗？”

    “多数时间不好受。”师师回答，过得片刻，补充道，“晚上做梦，都不好受。”

    “那……你是什么时候加入他们的？”陆安民看着她，斟酌片刻，“我说的那位，他真的还活着吗？”

    师师那边，安静了许久，看着山风呼啸而来，又呼啸地吹向远方，城墙远处，似乎隐隐有人说话，她才低声地开了口：“景翰十四年，那人杀掉了皇帝，他决定杀皇帝时，我不知道，世人皆以为我跟他有关系，其实言过其实，这有一些，是我的错……”

    轻柔的语声，在风里浸着：“我当时在矾楼之中做那等事情，说是花魁，其实无非是陪人说话给人看的行当，说风光也风光，其实有的东西不多……那时有几位儿时相识的朋友，于我而言，自不一般，其实也是我心中盼着，这真是不一般的关系。”

    “宁立恒是这其中之一，他是最不寻常之人，我一开始反倒不清楚。我那几位好友，多是京城小吏、落魄书生，李师师既然是京城花魁，又是这般不寻常的好友，偶尔与他们相聚，自然也能帮到他们些许……我心中存了功利的心思，如今想来，反倒并不纯粹。如今想来，那终究是我年轻无知，太过自大了。”

    “至于立恒，他从来不需我的名声，只是我既然开口相邀，他偶尔便也去。一来二往，我将这关系做给了别人看，实际上我于他而言，却未必是个多特别的人。”

    昏暗中，陆安民蹙眉倾听，沉默不语。

    “……到他要杀皇帝的关口，安排着要将一些有干系的人带走，他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知道他行事之后，我必被牵连，因此才将我计算在内。弑君那日，我也是被强行带离矾楼，后来与他一道到了西北小苍河，住了一段时间。”

    “我那时早习惯了以言语动人，他杀景翰帝，乃是因为右相府的事情，这些事情，如今在中原也早已不是禁忌。右相一系当初忠贞为国、拳拳之心可鉴，景翰帝倒行逆施，我也心中愤慨，但总想着，不见得这样你就能杀皇帝、要造反。如此冲冠一怒，你又能做到什么？我与他辩论争执，不过，他也毫不相让。”

    师师面上流露出复杂而缅怀的笑容，随即才一闪而逝。

    “其实，以他的性情，能行这种事情，心中早已将各种情由想过无数遍，哪里是我这等整日浸淫风花雪月的肤浅女子可以辩倒的。这是他心中大事，不会对一女子让步，我劝说无果，便离了小苍河，在他的安排下，去了大理，后来，带发出家。”

    她话语说得平静，陆安民的情绪，其实也已经安静下来，此时道：“你选了出家，未必没有他的原因吧？”

    “或许有吧。”师师笑了笑，“举凡女子，仰慕英雄豪杰，人之常情，似我这等在矾楼中浸淫长大的，也算是多见了别人口中的人中龙凤。然而，除却弑君，宁立恒所行诸事，当是最合英雄二字的评价了。我……与他并无亲密之情，只是偶尔想及，他乃是我的好友，我却既不能帮他，亦不能劝，便只好去到庙中，为他诵经祈福，赎去罪孽。有了这样的心思，也像是……像是我们真有些说不得的关系了。”

    “所以……你终究还是选择了帮他。因为他确是英雄。”

    师师摇了摇头，眼中涌起浓浓的苦涩和悲凄，她闭了闭眼睛，然后睁开，言语犹如梦呓：“后来西北大战，女真亦南下，靖平之耻，他在西北对抗西夏，再抗女真，三年小苍河大战，我在大理，亦被震动……天下倾覆，汴梁百万人，以一个骗子守城，中原一败涂地。谁又做到过他这等事情，以西北贫瘠数城，抗天下围攻，至死不降……”

    她说起这个，望了陆安民一眼，眼中像是有火焰在烧。陆安民也不禁点了点头：“没错，没人做得到。”

    小苍河三年大战，小苍河击溃大齐进攻何止百万人，即便女真精锐，在那黑旗面前也难说必胜，后来小苍河遗下的奸细消息虽然令得中原各方势力束手束脚、苦不堪言，但只要说起宁毅、黑旗这些名字，许多人心中，终究还是得竖起大拇指，或感叹或后怕，不得不服。

    “小苍河大战后，他的死讯传来，我心中再难安宁，有时候又想起与他在小苍河的论辩，我……终究不肯相信他死了，于是一路北上。我在吐蕃见到了他的妻子，然而对于宁毅……却始终不曾见过。”

    她低下了头，昏暗之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想而知，恐怕是酸楚而复杂的，只是这么久过去了，随后语气上倒也听不出来什么：“她们对内说立恒未死，但没有多少人知道真假，我也不知道，离了吐蕃之后，她们担心我的安危，安排了人手随行保护，呵，其实……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疑兵之计。”

    “……心魔宁毅的几位妻妾，听说有一两人，手段很强硬。”

    “檀儿姑娘……”师师复杂地笑了笑：“或许确实是很厉害的……”

    她顿了顿，过得片刻，道：“我心绪难平，再难回到大理，装模作样地念经了，于是一路北上，途中所见中原的情形，比之当初又更为艰难了。陆大人，宁立恒他当初能以黑旗硬抗天下，即便杀皇帝、背骂名也不为所动，我一介女流，能够做些什么呢？你说我是否利用你，陆大人，这一路上来……我利用了所有人。”

    师师最后那句，说得极为艰难，陆安民不知如何接下，好在她随后就又开口了。

    “即便是在这等情况下，热血之人，终究还是有，我这一路，求人放粮，求人行善，求人帮忙，细想下来，什么都没有付出过。然而在这等世道，想要做好事，是要吃大亏的，陆大人你做了好事，或许不是因为我，但这大亏，确实是摆在眼前，我一路之上，利用的何止是陆大人一人……”

    “可又能如何呢？陆大人，我求的不是这天下一夕之间就变得好了，我也做不到，我前几日求了陆大人，也不是想着陆大人出手，就能救下泽州，或者救下将死的那些流民。但陆大人你既然是这等身份，心中多一份恻隐，或许就能随手救下几个人、几家人……这几日来，陆大人奔走来回，说无能为力，可实际上，这些时日里，陆大人按下了数十案子，这救下的数十人，终究也就是数十家庭，数百人侥幸避开了大难。”

    师师望着陆安民，脸上笑了笑：“这等乱世，他们往后或许还会遭逢不幸，然而我等，自然也只能这样一个个的去救人，莫非这样，就不算是仁善么？”

    看着那笑容，陆安民竟愣了一愣。片刻，师师才望向前方，不再笑了。

    “我这一路，说是救人，终究是拿着别人的善心、别人的力量去的。有时候有了好结果，也有的时候，善心人就遭逢了厄运，濮阳水患过后，我还心中得意，想着自己终于能做些事情，后来……有人被我说动去救人，最终，全家都被女真人杀了，陆大人，这罪孽到底是落在我的身上，还是谁的身上呢？我不曾亲自拿刀上阵杀人，却让别人去，我不曾自己救人，却煽动陆大人你去，我还装模作样的给你磕头，其实磕头算什么，陆大人，我那时也只是想……多利用你一下……”

    昏暗之中，师师披着斗篷的身影犹如剪影，陆安民侧着头看她，过了许久，终于还是哈哈笑起来：“所以，知道我上了城墙，你终究担心我跳下去……”

    师师要说话，陆安民挥了挥手：“算了，你现在是撇清还是承认，都没关系了，如今这城中的局势，你背后的黑旗……到底会不会动手？”

    “我不知道，他们只是保护我，不跟我说其它……”师师摇头道。

    “也是了。”陆安民点头，“但有些事情，你们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这次的事，波及的远不止泽州一处，它是个大局，最重要的是，参与的还远不止虎王一系……”

    夜晚的风声安谧，城墙之上昏暗的火光在风里摇曳，倒也看不清什么东西，城池之中灯火延伸、熄灭，明明暗暗的交织出一幕人群聚集声息的光景。陆安民在城头上说了许多事情，师师只是静静地听，待到夜已深了，陆安民停下来，她才面对陆安民，无比沉重地一揖，这不是女子的礼节，在此时却像是有着特殊的涵义。

    “陆大人，你这样，或许会……”师师斟酌着词句，陆安民挥手打断了她。

    “师师姑娘，不要说这些话了。我若因此而死，你多少会不安，但你只能这样做，这就是事实。说起来，你这样两难，我才觉得你是个好人，可也因为你是个好人，我反倒希望，你不要两难最好。若你真只是利用别人，反而会比较幸福。”

    “陆大人……”

    陆安民摇头：“我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孙琪来了，泽州会乱，黑旗来了，泽州也会乱。话说得再漂亮，泽州人，终究是要没有家了，可是……师师姑娘，就像我一开始说的，世上不止有你一个好心人。你或许只为泽州的几条人命着想，救下几人是几人，我却是真正希望，泽州不会乱了……既然这样希望，其实终究有些事情，可以去做……”

    他在这番说话之中，想通了什么，不久之后，两人才自城墙上离开。只一个人时，陆安民冷静下来细想，才意识到一些事情，自从大堂外被扇了耳光之后，孙琪不可能不派人盯着自己，而自己方才却能与师师姑娘在城墙上交谈那样久的时间……这黑旗，对虎王权力系统的渗入，又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

    同样的夜色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黑暗中诡秘地在行动。夏日的风吹了半夜，第二天早上，是个阴天，处斩王狮童的日子便在明日了。大清早的，城内二松胡同一处破院前方，两个人正在路边的门槛上蹲坐着吃面，这两人一位是大概四十岁的中年汉子，一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两个人都算得上是泽州本地人了，中年汉子样貌敦厚，坐着的样子稍微稳重些，他叫展五，是远远近近还算有些名头的木匠，靠接街坊的木匠活过日子，口碑也不错。至于那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样貌则有些难看，尖嘴猴腮的一身流气。他名叫方承业，名字虽然端正，他年少时却是让附近街坊头疼的混世魔王，后来随父母远迁，遭了山匪，父母过世了，于是早几年又回到泽州。

    早年的混世魔王如今也是混混，他孤身一身，在附近打架斗殴乃至收保护费无所不为，但本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江湖气，在附近这片，方承业倒也不至于让人天怒人怨，甚至若有些外乡人砸场子的事情，大家还都会找他出头。

    他每日里打流，今日大概是见到展五叔家中吃面，过来蹭面。此时端了大碗在门边吃，分外没有形象，展五蹲在门槛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说话。

    这是泽州数万人中每日里最为常见的情形，然而双方说着的，却可能是最不能被人听到的对白。

    “……昨夜的消息，我已通知了行动的兄弟，以保万无一失。至于突然来的联络人，你也不要不耐烦，这次来的那位，代号是‘黑剑’……”

    “咕……”方承业的面条差点呛到鼻孔里，“……唔……素么……什么……”

    “可能是那一位，你要去见，便准备好了……”

    交谈中流出的讯息令得方承业格外失态，过得好久他才恢复过来，他按捺住情绪，一路回到家中，在破旧的房间里打转——他这等江湖混混，多半身无长物，家徒四壁，他想要找些好东西出来，此时却也抓耳挠腮地无从寻找。过了好久，才从房间的墙砖下弄出一个小包裹，里面包着的，竟是一块腊肉，其中以肥肉居多。

    他在附近打流，自然也有些混混常常来往，一般来说腊肉要挂在厨房熏着吹风比较易保存，但大家都过得不好，若是挂出来，估计这块肉早就没了。好在他埋下去的日子也不久，腊肉看来成色还不错。

    鬼鬼祟祟地将腊肉换了个包裹，方承业将它揣在怀里，中午草草吃了些东西，边出门去与展五汇合，打的是有人找展五做事情的名头。两人一路前行，展五询问起来，你这一上午，准备了什么。方承业将腊肉拿出来给他看了。

    “呃……”展五一脸复杂，“这肉看来不错，够肥了，不过，就拿这个去，是不是有点太……太奇怪了？”

    “不拿这个，我还有什么？家中被那群人来来去去，有什么好东西，早被糟蹋了。我就剩这点……原本是想留到过年分你一些的。”方承业一脸流氓相，说完这些面色却微微肃容起来，“若来的真是那位，我……其实也不知道该拿些什么，就像展五叔你说的，只是个礼数。但这么两年……老师若是不在了……对师娘的礼数，这就是我的孝心……”

    他在展五面前，极少提及老师二字，但每次提起来，便极为恭敬，这可能是他极少数的恭敬的时候，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展五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做好了事情，见了也就足够高兴了，带不带东西，不重要的。”

    “那是，事情当然要做好……不过，礼数也重要……”方承业又前后不一地说了一句。

    两人一路前行，到得城中一处平平无奇的院落旁，敲了门，有人过来开了，又对了暗语，他们穿过外头院子，进到里面的房间。推开门，房间里有三个人，一男一女正在桌边说话，更里面一点是个正在看书的男人，见来了人，站了起来。

    方承业却陡然间懵了，定在了那儿。展五进门之后，如常说话，他看见桌边那为首的穿着黑衣目光明澈的女子，隐约猜到对方的身份，心中也是激动，但扭头看方承业时，只见这平素尖嘴猴腮一身流气的混子此时竟已流气全无，他红了眼眶，神情肃穆得就像是要去决死搏杀。

    “老师……”年轻人说了一句，便跪下去。里面的书生却已经过来了，扶住了他。

    “展五兄，还有方猴子，你这是干什么，以前可是天地都不跪的，不要矫情。”

    书生对展五打了个招呼，展五怔怔的，随后竟也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黑旗军礼——他在竹记身份特殊，一开始未曾见过那位传说中的东家，后来积功往上升，也一直未曾与宁毅照面。

    书生回以一礼，之后看着方承业，张开手将他抱了一下，拍打了一下他的后背，笑出来：“比以前长高了。”

    “老师，你没死……”

    “本来就说没死，不过完颜希尹盯得紧，出面要谨慎。我闲得无聊，与你西瓜师娘这次去了西夏，转了一个大圈回来，适逢其会，与你们碰个面。其实若有要事，也不必顾虑我们。”

    方承业情绪昂然：“老师您放心，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您跟师娘只要看戏。哦，不对……老师，我跟您和师娘介绍情况，这次的事情，有你们二老坐镇……”

    “什么二老，没规矩了你？”宁毅失笑，“这次的事情，你师娘参与过计划，要过问一下的也是她，我呢，主要负责后勤工作和看戏，嗯，后勤工作就是给大家泡茶，也没得选，每人就一杯。方猴子你情绪不对，不必交代工作了，展五兄，麻烦你与黑剑老大说一说吧，我跟猴子叙一叙旧。”

    他说到“黑剑老大”这个名字时，略带调侃，被一身黑衣的西瓜瞪了一眼。此时房间里另一名男子拱手出去了，倒也没有打招呼——这些环节上的许多人彼此其实也不需要知道对方身份。

    **************

    自小苍河三年大战后，中原之地，一如传闻，确实留下了大量的黑旗成员在暗中行动，只不过，两年的时间，宁毅的死讯传播开来，中原之地各个势力也是不遗余力地打击内中的间谍，对于展五、方承业等人来说，日子其实也并不好过。

    尤其是在宁毅的死讯传得神乎其神的时候，感觉黑旗再无前途，选择投敌或是断了线的潜伏人员，也是不少。但好在当初竹记的宣传理念、组织方式本就高出这个时代一大截，因此到得如今，暗伏的众人在中原大地还能保持足够有效的运作，但如果再过几年，恐怕一切都会真的土崩瓦解了。

    眼下在泽州出现的两人，无论对于展五还是对于方承业而言，都是一支最有效的强心剂。展五按捺着心情给“黑剑”交待着这次的安排，明显过于激动的方承业则被宁毅拉到了一边叙旧，说话之中，方承业还突然反应过来，拿出了那块腊肉做礼物，宁毅哑然失笑。

    “……说起来，这次用黑剑这个代号也算是故意的，下次便不能用了，免得你们能猜到，透出消息后，别人也能猜到。”

    “听说这位师娘刀法最厉害。”

    宁毅失笑：“是啊，当初用这个代号，就是反其道而行。她跟我说：既然我最擅用刀，代号便要用剑，而一字反义，另一字最好用正。我当时说，那难道叫霸剑？但你师娘说，她心狠手黑，令人胆寒，所以可以叫黑剑，哈哈哈哈呼呼呼呼……”

    他说起这番话，戳中了自己的笑点，笑不可支。方承业心情正激动，对师娘尊敬无已，却无法发现其中的幽默了，一脸的严肃。宁毅笑得一阵，便被心狠手黑令人胆寒的女子给瞪了，宁毅拍拍方承业的肩膀：“走走走，我们出去，出去说，也许还能去看个戏。”

    两人走出房间，到了院子里，这时候已是下午，宁毅看着并不明媚的天色，肃容道：“这次的事情最重要，你与展五兄搭档，他在这里，你若是有事，便不必陪我，事了之后，还有时间。”

    方承业却摇头：“事情确实已安排好了，若真有变化，自然也会有人找来。嗯……”他也看看天色，“若是计算不错，威胜那头，应当已经发动了。”

    威胜那头，应当已经发动了。

    院落里，这句话轻描淡写，两人却都已经抬起头，望向了天空。过得片刻，宁毅道：“威胜，那女人答应了？”

    “答应了。她骑虎难下，王巨云也虎视眈眈……不过就算她不答应，我们也有其它的人选。对了，按照我们的消息，王巨云恐怕便是当初永乐朝的尚书王寅。”

    “嗯，这个我知道。”宁毅点了点头，“孔雀明王剑，还是很厉害的。”

    过了一阵，宁毅道：“城内呢？”

    “城内也快……”方承业说了数字。

    宁毅笑起来：“既然还有时间，那我们去看看其他的东西吧。”

    “啊？”

    “大光明教的聚会不远，应该也打起来了，我不想错过。”

    “老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放心，都安排好了。”他看了看还阴着的天色，“王狮童就要授首，城里城外，所有人都为了这件事，憋足了劲，预备一吹哨就对冲开打。这中间，有多少人是冲着我们来的，虽然我们是可爱迷人的反派角色，但是看看他们的努力，还是可以的。”

    威胜，大雨。

    楼书恒躺在牢房里，看着那一队奇怪的人从门外走过去了，这队人犹如依仗一般，有人着甲持刀，有人捧着鲜艳华服，神色肃穆难言。

    ——有人要从牢里被放出来了。

    他心中闪过这样的明悟，然后，又颓然躺下。

    外头的大雨愈发激烈，水正渗进来，何等漫长的折磨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不久，那一队人来到楼舒婉的牢门前。

    威胜已经发动——

    泽州大军军营，一切已经肃杀得几乎要凝固起来，距离斩杀王狮童只有一天了，没有人能够轻松得起来。孙琪同样回到了军营坐镇，有人正将城内一些不安的消息不断传回来，那是关于大光明教的。孙琪看了，只是按兵不动：“跳梁小丑，随他们去。”

    宁毅与方承业走出院子，一路穿过了泽州的市集长街，紧张感虽然弥漫，但人们依旧在如常地生活着，市集上，店铺开着门，小贩偶尔叫卖，一些闲人在茶馆中聚集。

    大牢里，游鸿卓看着外面透过来的阴沉的天色，隐约觉得，什么事情，正要发生。

    大光明教的英雄大会在城内寺庙的广场上举行，随着事情的推进，一群在城内揭露大光明教与虎王勾结，故意陷害绿林人然后施恩内幕的绿林武者，也已经出现了。为首的是一名手持八角混铜棍的久历战阵的英雄。

    “八臂龙王”史进，这几年来，他在对抗女真人的战阵中，杀出了赫赫威名，也是如今中原之地最令人敬佩的武者之一。赤峰山大变之后，他出现在泽州城的会场上，也顿时令得许多人对大光明教的观感发生了摇摆。

    “佛王”林宗吾也终于正面站了出来。

    此时中原大地的最强一战，便要展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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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月票双倍，凑个热闹

    其实断更很久了，据说差点追上了以前的断更记录，20号更新以后，看看书评区，有个打赏盟主的红条，我以为复更就有盟主，仔细看看是九月五号打赏的，那时断更一个月，心里何苦在断更一个月的时候给我盟主呢。

    为什么断更，早说了很多遍，信的信了，也不再问，当然也永远有不信的，他们不相信一个人苦恼五十天、且每天都在想情节的情况下竟然无法更新，大概生活中也从未见着这类人。事实上我也不太信，竟有人信的我也奇怪，信的估计在少数吧，我若是自己的读者，早弃文了。我其实也做好了所有人弃文的准备，不信的其实只好弃了，我不骗人，顶多是不说话，但绝不说假话。

    写到这个程度，回不了头。

    这集的开始，就要调整笔法，结果果然还是照例的卡住了，其一，前八集虽然有厚重，但不够厚，不够对应辽阔大地这个主题，第二，每一章都设置强烈心理刺激的手法，适合网文，但在某些方向上，过于求工，也在实质上减低了厚重感和浸入感，文学上有个类别，它不以情节的奇诡取胜也不以读者的心理暗示取胜，村上春树在三十岁的时候面临文笔和情节的分支，他选择了文笔，真正喜欢上了以后，哪怕他描述许多碎碎念心情，都会让人觉得妙不可言——当然对我来说，这更多是译者林少华的功劳，最近看施小炜翻译的《1Q84》，就时常觉得这个句子过长，那个词语多余，难以入戏。若另外举个例子，便是金庸，他不仅是故事好，文笔修辞、描述的方式也令人觉得舒畅。这些东西适不适合网文还难说，但追求YY和心理暗示，在前八集已经到一个阶段，接下来只要顺其自然就好，接下来会试图深入这个方向，而事实上，赘婿这本书，也需要更重的收尾。

    开个单章，倒也是因为有这些想写的东西，交待一下，或有人想看的，那就看看。有些事情依旧跟以前一样，存稿是没有的，更新不是冲着什么双倍月票，也没有冲着什么生孩子买房子，又或者为了台风登陆或者为祖国庆生，唯一的原因，只是今天想好了，能码出来。

    而这本书到现在，也实在受到很多人的照顾和宽容，就像是断更一个月也打赏了盟主的那位书友，这近两个月断更还仍旧投了月票的书友们，你们对这本书的关心和爱护，其实比我更多，更新了月票涨了，反而许多书友比我更关注，也有书友遗憾地说：“啊，才到五十名……”不胜感激，也正是这样的感激，让我不想瞎写，因为我总觉得，既然有这样的支持，我总得越写越好才行，当然，其实大家或许就想今天爽爽，可惜又不好打死我，哈哈，这也无可厚非。

    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自私到我其实一点关爱都不愿给读者，为了让心理平衡，我其实也不给自己，我把精力全都放在书上，可惜还是不够，写书之初未曾想过深入之后它会有这么多需要考虑的东西，这不是我今天可以写得完的。

    啊，还是得点题。开单章的原因，毕竟双倍到了，我也正好能更，那就照例求月票。谢谢你们的支持，谢谢你们会因为这本书的成绩好而感到高兴，为这本书成绩不好而觉得沮丧的心情，单章拉票，希望不会停在五十名吧。

    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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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三章 天地不仁 万物有灵（上）

    临近申时，城中的天色已渐渐露出了一丝明媚，下午的风停了，触目所及，这个城市渐渐安静下来。泽州城外，一拨数百人的流民绝望地冲击了孙琪军队的营地，被斩杀大半，当日光推开云霾，从天空吐出光芒时，城外的坡地上，士兵已经在阳光下收拾那染血的战场，远远的，被拦在泽州城外的部分流民，也能够看到这一幕。

    少量幸存者被连成长串，抓进城中。城门处，注意着事态的包打听快速奔走，向城中许多茶肆中聚集的平民们，描述着这一幕。

    自发组织起来的民团、义勇亦在各处聚集、巡视，试图在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混乱中出一份力，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层次上，陆安民与麾下一些下属来回奔走，游说此时参与泽州运作的各个环节的官员，试图尽可能地救下一些人，缓冲那必然会来的厄运。这是他们唯一可做之事，然而只要孙琪的军队掌控此地，田里还有稻子，他们又岂会停止收割？

    如同天灾来时动物们的活动，察觉到危险后，在利索能力的范围内，人们也都以各自的形式，尽可能地选择着抗争。

    宁毅与方承业走在街道上，看着远远近近的这一切，肃杀中的焦灼，人们粉饰平静后的忐忑。黑旗真的会来吗？那些饿鬼又是否会在城内弄出一场大乱？即便孙将军及时镇压，又会有多少人遭到波及？

    孩子们追打奔跑过脏乱的菜市，可能是家长的妇人在不远处的门口看着这一切。

    “……南方的情况，其实还好。吐蕃的环境艰苦一些，郭药师的残部去了那边你是知道的，我们有过一些摩擦，但他们不敢惹我们。从吐蕃到湘南苗疆，我们一共有三个据点，这两年，内部的改造和整顿是要务，上下一条心是非常重要的……另外，往日里我插手太多，固然可以振奋士气，但是内里要发展，不能寄托于一个人，希望他们能真心认同一些想法，脑子要再多动一点，想得要更深一点。他们想要的将来是什么样的……所以，我暂时不多出现，也并不是坏事……”

    “那老师这几年……”

    “没事的时候讲讲课，你前后有几批师兄弟，被找过来，跟我一起讨论了华夏军的将来。光有口号不行，纲领要细，理论要经得起推敲和计算。‘四民’的事情，你们应该也已经讨论过好几遍了。”

    “民族、民权、民生、民智，我与展五叔他们说过几次，但民族、民权、民生倒是简单些，民智……一时间似乎有些无处下手。”

    宁毅扭头看了看他，蹙眉笑起来：“你脑子活，确实是只猴子，能想到这些，很不简单了……民智是个根本的大方向，与格物，与各方面的思想相连，放在南面，是以它为纲，先兴格物，北面的话，对于民智，得换一个方向，我们可以说，理解华夏二字的，即为开了明智了，这毕竟是个开端。”

    方承业想了想，他还有些犹豫，但终于点了点头：“然而这两年，他们查得太厉害，以往竹记的手段，不好明着用。”

    “这次的事情之后，就可以动起来了。田虎按捺不住，我们也等了好久，正好杀鸡儆猴……”宁毅低声说着，笑了笑：“对了，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吧？”

    “过去两条街，是父母健在时的家，父母过后之后，我回来将地方卖了。这边一片，我十岁前常来。”方承业说着，面上保持着吊儿郎当的神色，与街边一个大叔打了个招呼，为宁毅身份稍作遮掩后，两人才继续开始走，“开客栈的李七叔，往日里挺照顾我，我后来也过来了几次，替他打跑过闹事的混子。不过他这个人软弱怕事，将来就算乱起来，也不好发展重用。”

    宁毅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得片刻方道：“想过这里乱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吗？”

    “想过……”方承业沉默片刻，点了头，“但跟我爹娘死时比起来，也不会更惨了吧。”

    宁毅看着他，方承业微微低下头，随后又露出坚毅的目光：“其实，老师，我这几天也曾想过，要不要警告身边的人，早些离开这里——只是随意想想，当然不会这样去做。老师，他们如果遇上麻烦，到底跟我有没有关系，我不会说无关。就当是有关系好了，他们想要太平，大家也想要太平，城外的饿鬼何尝不想活，而我是黑旗，就要做我的事情。当初跟随老师上课时，汤敏杰有句话说得或许很对，总是屁股决定立场，我现在也是这样想的，既然选了坐的地方，妇人之仁只会坏更多事情。”

    宁毅目光平静下来，却微微摇了摇头：“这个想法很危险，汤敏杰的说法不对，我早就说过，可惜当初未曾说得太透。他去年外出办事，手段太狠，受了处分。不将敌人当人看，可以理解，不将百姓当人看，手段狠毒，就不太好了。”

    “他……”方承业愣了半晌，想要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宁毅只是摇了摇头，并未细说，过得片刻，方承业道：“可是，岂有万世不变之对错真理，泽州之事，我等的对错，与他们的，终究是不同的。”

    宁毅却是摇头：“不，恰恰是相同的。”

    他们转出了这边菜市，走向前方，大光明教的寺庙已经近在眼前了。此时这街巷外头守着大光明教的僧众、弟子，宁毅与方承业走上前去时，却有人首先迎了过来，将他们从侧门迎接进去。

    对于自方在大光明教中也有安排，方承业自然见怪不怪。相对于当初大肆征兵，后来多少还有个体系的伪齐、虎王等势力，大光明教这种广揽群雄来者不拒的绿林组织活该被渗透成筛子。他在暗中活动久了，才真正明白华夏军中数次整风整肃到底有着多大的意义。

    只是这一路前行，周围的绿林人便多了起来，过了大光明教的后门，前方寺庙广场上更是绿林群雄聚集，远远看去，怕不有上千人的规模。引他们进来的人将两人带上二楼僧房，聚集在过道上的人也都给二人让步，两人在一处栏杆边停下来，周围看来都是形容各异的绿林好汉，甚至有男有女，只是置身其中，才觉得气氛怪异，恐怕都是宁毅带着来的黑旗成员们。

    这廊道位于武场一角，下方早被人站满，而在前方那武场中央，两拨人明显正在对峙，这边便如同戏台一般，有人靠过来，低声与宁毅说话。

    “史进知道了这次大光明教与虎王内部勾结的计划，领着赤峰山群豪过来，方才将事情当众揭穿。救王狮童是假，大光明教想要借此机会令众人归心是真，而且，或许还会将众人陷于危险境地……不过，史英雄这边内部有问题，方才找的那透露消息的人，翻了口供，说是被史进等人逼迫……”

    将这些事情说完，介绍一番，那人退后一步，方承业心中却涌着疑惑，忍不住低声道：“老师……”

    宁毅看着前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世间是非对错，是有万世不易的真理的，这真理有两条，理解它们，基本上便能了解世间一切对错。”

    他虽然未曾看方承业，但口中话语，并未停下，平静而又温和：“这两条真理的第一条，叫做天地不仁，它的意思是，主宰我们世界的一切事物的，是不可变的客观规律，这世界上，只要符合规律，什么都可能发生，只要符合规律，什么都能发生，不会因为我们的期待，而有半点转移。它的计算，跟数学是一样的，严格的，不是含糊和模棱两可的。”

    “而构成对错衡量的第二条真理，是生命都有自己的倾向性，我们姑且叫做，万物有灵。世界很苦，你可以憎恨这个世界，但有一点是不可变的：只要是人，都会为了那些好的东西感到温暖，感受到幸福和满足，你会觉得开心，看到积极向上的东西，你会有积极向上的情绪。万物都有倾向，所以，这是第二条，不可变的真理。当你理解了这两条，一切都只是计算了。”

    随后，宁毅的话语缓慢下来，似乎要强调：“有倾向的生命，生存在没有倾向的世界上，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理解人的基本属性，然后进行计算，最终达到一个尽量满足我们倾向性的积极和温暖的结果，是人对于智慧的最高尚的运用。但之所以强调这两条，是因为我们要看清楚，结果必须是积极的，而计算的过程，必须是冰冷的、严格的。脱离这两者的，都是错的，符合这两者的，才是对的。”

    几乎是低声地，一字一顿将这番话说完，宁毅举起手，指向前方的武场：“你看，万物有灵，所有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觉得好的方向，做出抗争。他们以他们的智慧，推演这个世界的发展，然后做出认为会变好的事情，然而天地不仁，计算是否正确，与你是否善良，是否慷慨激昂，是否饱含伟大目标没有任何关系。如果错了，苦果一定到来。”

    “所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为了实质上能够真正达到的积极正面，放下所有的乡愿，所有的侥幸，所进行的计算，是我们最能接近正确的东西。所以，你就可以来算一算，如今的泽州，这些善良无辜的人，能不能达到最终的积极和正面了……”

    ……

    天地不仁，然万物有灵。

    ……

    所以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做出努力。

    武场上，史进持棍而立，他身材高大、气势凛然，顶天立地。在方才的一轮口舌交锋中，赤峰山的众人未曾料到那告密者的变节，竟在武场中当场脱下衣物，露出满身伤痕，令得他们随后变得极为被动。

    但史进微微闭着眼睛，并未为之所动。

    自与周侗一道参与刺杀粘罕的那场大战后，他侥幸未死，从此踏上了与女真人不断的战斗当中，哪怕是数年前天下围剿黑旗的境况中，赤峰山也是摆明车马与女真人打得最惨烈的一支义军，他因此积下了厚厚的名望。

    但驱使他走到这一步的，并非是那层虚名，自周侗最后那一夜的亲传，他于战阵中搏杀近十年时间，武艺与意志早已坚如磐石。除了因内讧而崩溃的赤峰山、那些无辜死去的弟兄还会让他动摇，这世上便再也没有能打破他心防的东西了。

    十年沙阵，由武入道，这一刻，他在武道上，已经是真正的、名副其实的大宗师。

    如果周宗师在此，他会如何呢？

    林宗吾已经走下武场。

    “……虽然其中有着诸多误会，但本座对史英雄仰慕敬重已久……今日情况复杂，史英雄看来不会相信本座，但这么多人，本座也不能让他们就此散去……那你我便以绿林规矩，手上功夫说了算。”

    林宗吾抬起手来，亦有掌握风雷的气势与压迫感。

    “一！对一！”

    当初年少任侠的九纹龙，如今顶天立地的龙王睁开了眼睛。那一刻，便似有雷光闪过。

    ……

    “好。”

    ……

    武场上，风雷在轰然间冲撞在一起，超越武者极限的对决开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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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四章 天地不仁 万物有灵（下）

    下午的日光从天际落下，庞大的身躯卷起了风声，袈裟袍袖在空中兜起的，是如涡旋般的罡风，在猝然的交锋中，砸出轰然声响。

    在这一刻，人们口中的佛王收敛了善意，如金刚怒目，奔突往前，凌厉的杀意与凛冽的气势，看起来足可碾碎眼前的一切敌人，尤其是在常年习武的绿林人眼中，将自己代入到这摄人心魄的挥拳中时，足以让人胆战心寒。不光是拳脚，在场的多数人恐怕只是触及林宗吾的身体，都有可能被撞得五脏俱裂。

    而在这一瞬间，武场对面的八臂龙王，展露出的亦是令人心寒的战神之姿。那声平静的“好”字还在回荡，两道身影陡然间拉近。武场中央，沉重的八角混铜棍扬起在天空中，奋起千钧棒！

    林宗吾的双手犹如抓握住了整片大地，挥砸而来。

    那轰的一声响起时，令人头皮都为之发麻。

    武道巅峰全力施为时的恐怖力量，即便是在场的大部分武者，都不曾见过，甚至于习武一生，都难以想象，也是在这一刻，出现在他们眼前。

    兵器在这种层次的对决里，已经不再重要，林宗吾的身形奔突飞跃，拳脚踢、砸之间力道似有千钧，袍袖亦兜起罡风，面对着史进那在战阵间杀人无数的混铜棒，竟没有丝毫的示弱。他那庞大的身形原本每一寸每一分都是武器，面对着铜棒，转眼间砸打欺近，要与史进变成贴身对轰。而在接触的瞬间，两人身形绕圈疾走，史进棒舞如雷，在旋走之中劈头盖脸地砸过去，而他的攻势也并不只靠武器，一旦林宗吾欺近，他以肘对拳，以腿对腿，面对林宗吾的巨力，也没有丝毫的示弱。

    尘埃飞旋，地面上石块在踩踏中破裂，又溅起来飞出去。除了这打斗之声，周围一时间安静得令人窒息，如果有十年前见过吕梁山一战的旁观者，或许就能发现，林宗吾此时的攻势如大江，如海潮，澎湃厚重，连绵不绝。

    他的袍袖兜起罡风，身形挥砸中，一拳一招推起下一拳下一招，近乎不绝不尽。江湖之上武艺中原有长江三叠浪这种效法自然的武艺，顺大势而攻，犹如大河巨浪，将威力推至最高。然而林宗吾的武艺已经完全凌驾于这概念之上，十年前，红提领悟太极的哲学入武道，她借力打力、卸力，将自身溶入自然之中，顺势寻找每一个破绽，在战阵中杀人于举手投足，至比武时，林宗吾的力量再大，始终无法真正将力量打上她。而到得如今，或许是当初那一战的启发，他的力量，走向了属于他的另一个方向。

    操纵力量，掌控力量，如水流般的积蓄和爆发那巨大的力量。如漩涡海浪，又如大河绝堤，千万倾的洪流奔泻，对着眼前的敌人，不留任何余地的冲撞压下。这是顺应太极如水之后的至大破坏。

    而面对着这样的力量，虽然史进在两人回旋对轰之中往往属于后退的那一个，却没有人认为他是处于下风，枪棒原本便是一寸长一寸强，在林宗吾排山倒班般的攻势中，他稳稳地将两人拉开在固定的距离里，棒影飞舞，同样将足可裂地崩石的攻击，不断地攻向敌人。

    如果说林宗吾的拳脚如大海汪洋，史进的攻击便如千万龙腾。鲤鱼朔千里，逆流而化龙，巨龙有不屈的意志，在他的攻击中，那千万巨龙舍身冲上，要撞散敌人，又如同千万雷鸣，轰击那排山倒海的汪洋大潮，试图将那千里巨浪硬生生地砸溃。

    两人的武艺皆已入道，走的又都是正面对撼的路子。在场千人纵然许多修为不够，此时竟也能隐约看懂其中展露出来的昂然意志。

    多年之前林宗吾便说要挑战周侗，然而直到周侗杀身成仁，这样的对决也未能实现。后来吕梁山一战，观众不多，陆红提的剑道，杀人只是为救人，务实之至，林宗吾虽然正面硬打，然而在陆红提的剑道中始终憋屈。直至今日，这等对决出现在千百人前，令人心神激荡，壮阔不已。林宗吾打得顺畅，陡然间开口长啸，这声音犹如金刚梵音，浑厚高亢，直冲云天，往武场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众人都隐约明白这是注定名留青史的一战，一时间，满天的光华，都像是要聚集在这里了。

    ……

    宁毅看着这一切，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低声说话，语气在远处那激昂的打斗中，却显得平静。犹如区隔于世界的另一端。

    “……一个人在世上如何生活，两个人如何，一家人，一村人，直至千万人，如何去生活，厘定怎样的规矩，用怎样的律法，沿怎样的习俗，能让千万人的太平更为长久。是一项最为复杂的计算。自有人类始，计算不断进行，两千年前，百家争鸣，孔子的计算，最有代表性。”

    “孔子的一生，追求仁、礼，在当时他并没有受到太多的重用，其实从现在看过去，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我认为，他首先很讲道理。以德报怨何如？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是使善恶有报的基本说法。在当时的社会，慕侠义，重复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正义很简单。后世所称的以德报怨，其实是乡愿，而乡愿，德之贼也。然而，单说他的讲道理，并不能说明他的追求……”

    “孔子的论语里，有子贡赎人、子路受牛的故事。鲁国有律法，国人若是见到同胞在外沦为奴隶，将之赎回，会得到奖赏，子贡赎人，不要奖赏，而后与孔子说，被孔子骂了一顿，孔子说，这样一来，别人就不会再到外面赎人了，子贡在实质上害了人。而子路见人溺水，对方送他一头牛，子路欣然接下，孔子非常高兴：国人往后必然会勇于救人。”

    “而在这个故事之外，孔子又说，亲亲相隐，你的父亲犯了罪，你要为他隐瞒。这个符不符合仁德呢？似乎不符合，受害者怎么办？孔子当时提孝道，我们以为孝重于一切，然而不妨回头想想，当时的社会，地广人稀国家松散，人要吃饭，要生活，最重要的是什么呢？其实是家庭，那个时候，如果反着提，让一切都秉承公道而行，家庭就会破裂。要维系当时的生产力，亲亲相隐，是最务实的道理，别无他*********语》的许多故事和说法，围绕几个核心，却并不统一。但如果我们静下心来，只要一个统一的核心，我们会发现，孔子所说的道理，只为了真正在实质上维护当时社会的稳定和发展，这，是唯一的核心目标。在当时，他的说法，没有一项是不切实际的。”

    宁毅敲打栏杆的声音单调而平缓，在这里，话语微微顿了顿。

    “春秋之后，国家的范围扩大，渐渐发展，一个国家已经不是一城一地了。人们虽然拿起论语治天下，以直报怨却慢慢的在淡化，子贡赎人子路受牛不再被提倡，至唐时，国家的存在进一步增强，亲亲相隐也被限定了范围，谋反谋逆不可隐。我们说，以德报怨真的合道理吗？如果大家都说以德报怨，有一天你要报仇，岂不是会被大家阻止？然而在实质意义上，国家越来越大，一个地方的人到另一个地方，你不了解旁边的人，他说报仇，你如何查证？如果大家都性情刚直，以直报怨，社会反有可能过犹不及，在实质上崩溃。所以当国家有千万之民，官员、执法又不可能时时到位时，弱化民众的性情，成为实质上长久的道路。”

    “春秋战国，秦汉晋唐，至于如今，两千年发展，儒家的代代改进，不断修正，是为了礼吗？是为了仁？德？其实都只是为了国家实质上的延续，人在实质上得到最多的利益。然而论及对与错，承业，你说他们对还是不对呢？”

    方承业蹙着没有，此时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宁毅看着武场上的打斗：“两千年了，亿万人生了又死，任何国家，区区两百年的延续。论及对错，承业，圣人论对错的方法，与乡愿是不同的。”

    他微微的，叹了口气：“世人皆愿意相信对与错的判定，普通人面对事情，问一句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相信按对的做一定会好。譬如何时务农，我们在最好的日子插秧，剩下的放归天意，简单明白，对吧？”

    宁毅笑了笑：“两千年前，孔子与一群人——或许也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讨论怎么样过日子，能过下去，能尽量过好。两千年来，人们修修补补，到现在国家能延续两百多年，我们能有当初武朝那样的繁华，到终点了吗？我们的终点是让国家千秋百代，不断延续，要寻找方法，让每一代的人都能够幸福，基于这个终点，我们寻求千万人相处的方法，只能说，我们算出了一条很窄的路，很窄很窄，但它不是答案。如果以要求论对错，我们是错的。”

    “孔子不知道怎样是对的，他不能确定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他反复思考，求真而务实，说出来，告诉别人。后世人修修补补，然而谁能说自己绝对正确呢？没有人，但他们也在深思熟虑之后，推行了下去。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在这个深思熟虑中，他们不会因为自己的善良而心存侥幸，他严肃认真地对待了人的习性，严肃认真地推演……反面如史进，他性格刚直、信兄弟、讲义气，可推心置腹，可向人托付性命，我既欣赏而又敬佩，然而赤峰山内讧而垮。”

    “什么对，什么错，承业，我们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人面对这个世界是艰难的，要活下来很艰难，要幸福生活更艰难，做一件事，你问，我这样做对不对啊，这个对与错，基于你想要的结果而定。但是没人能回答你——世界知道，它会在你做错了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更多的时候，人是对错参半，你得到东西，失去另外的东西。”

    “人只能总结规律。面对一件大事，我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一步是对还是错，但我们知道，错了，非常凄惨，我们心中恐惧。既然恐惧，我们反复审视自己做事的方法，反复去想我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我有没有在计算的过程里，加入了不切实际的期待。这种恐惧会驱使你付出比旁人多无数倍的心力，最终，你真正尽力了，去迎接那个结果。这种恐惧感，让你学会真正的面对世界，让人学会真正的责任。”

    “试想一个普通人，经营一摊子生意，他很善良，看着身边一切都和乐融融就行，他不在乎三姑六婆在里面拿了钱，不在乎自己兄弟在台面下有私心。有一天生意垮了，他说，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善良有错吗？设想有一天，这个人要经营一个国家……”

    “回到插秧上，有人今天插了秧，等待天命给他丰收或者是饥荒，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了天气，他尽力了，心安理得。也有人插了秧，他对饥荒非常恐惧，所以他挖水渠，建池塘，认真分析每一年的天气，灾害规律，分析有什么粮食灾害后也可以活下来，千秋百代后，也许人们会因为这些恐惧，再也不必害怕天灾。”

    “我们不知道什么样的行为是对的，但我们知道什么样的态度是最对的。孔子是对的，他针对当时生活的条件，提出了真正可以运作下去的，最大的良善。圣人不仁是对的，他们求真而务实，不会提出不能运作的善良。唐时安史之乱，有将领张巡守睢阳，围城无粮，他将小妾先杀给将士吃了，然后让士兵吃城里的人，守到最后，战死疆场，甚至他也是对的。”

    宁毅顿了许久：“然而，普通人只能看见眼前的对错，这是因为首先没可能让天下人读书，想要教会他们这么复杂的对错，教不了，与其让他们性情暴烈，不如让他们性情软弱，让他们软弱是对的。但如果我们面对具体事情，譬如泽州人，大难临头了，骂女真，骂田虎，骂饿鬼，骂黑旗，骂这乱世，有没有用？你我心怀恻隐，今天这摊浑水，你我不趟了，他们有没有可能在实质上到达幸福呢？”

    宁毅拍了拍方承业的肩膀：“未来的几年，时局会愈发艰难，我们不参与，女真会真正的南下，取代大齐，覆灭南武，蒙古人可能会南下，我们不参与，不壮大自己，他们能不能幸存，甚至不说将来，今天有没有可能幸存？什么是对的？未来有一天，天下会以某一种方式平定，这是一条窄路，这条路上一定鲜血淋淋。为泽州人好，什么是对的，骂肯定不对，他拿起刀来，杀了女真杀了饿鬼杀了大光明教杀了黑旗，从此天下太平，只要做得到，我引颈以待。做得到吗？”

    “战争就是对子，一定会死很多人。”宁毅道，“多年前我杀皇帝，因为很多让我觉得认同的人，觉醒的人、伟大的人死了，杀了他，是不妥协的开始。这些年来我的身边有更多这样的人，每一天，我都在看着他们去死，我能心怀恻隐吗？承业，你甚至不能让你的情绪去干扰你的判断，你的每一次犹豫、动摇、计算失误，都会多死几个人。”

    “你只能冷静地看，反复地提醒自己天地不仁的客观规律，他不会因为你的善良而宽待你，你反复地去想，我想要达到的这个将来，死了很多很多人的将来，是否已经是相对最好的了。是否在死去这么多人之后，经过没有倾向的客观计算，能符合万物有灵这个倾向性的结果……”

    ……

    武场上，豪壮刚勇的打斗还在继续，林宗吾的衣袖被呼啸的棒影砸得粉碎了，他的双臂在攻击中渗出鲜血来，滴滴飞洒。史进的肩上、手上、额角都已受伤，他不为所动地沉默迎上。

    前方，“佛王”双拳的力量竟还在攀升，令史进都为之震惊的变得越来越强！

    “史进！”林宗吾大喝，“哈哈，本座承认，你是真正的武道宗师，本座近十年所见的——第一高手！”

    金刚怒佛般的豪迈声音，回荡武场上空——

    ……

    “……儒学发展两千年，到了曾经秦嗣源这里，又提出了修改。引人欲，而趋天理。这里的天理，其实也是规律，然而民众并不读书，如何教会他们天理呢？最终可能只能教会他们行为，只要按照阶层，一层一层更严格地守规矩就行。这或许又是一条不得已的道路，但是，我已经不愿意去走了……”

    廊道上，宁毅微微闭上眼睛。

    ……

    大雨中的威胜，城内敲起了警钟，巨大的混乱，已经在蔓延。

    半边沦陷的皇宫中，田虎持剑大吼，对着外头那原本绝对信任的臣子：“这是为什么，给了你的什么条件——”

    ……

    田虎地盘以北，义师王巨云大军压境。

    ……

    泽州大牢，两名捕快缓缓地过来了，口中还在闲聊着家常，胖捕快扫视着牢房中的囚犯，在游鸿卓的身上停了一下，过得片刻，他轻哼着，掏出钥匙开锁：“哼哼，明日就是好日子了，今日让官爷再好好招呼一回……小秦，那边嚷什么！看着他们别惹事！”

    “好。”叫做小秦的年轻捕快回答了一句，他手中原本提着一只桶子，此时在那边的牢门边放下，然后游鸿卓看见他转身，保持着随意的步伐，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将腰中的一把三角锥抽了出来。

    “官爷今日心情可不怎么好……”

    “胖哥。”

    “嗯？你……”

    年轻的捕快照着他的脖子，顺手插了一下，然后抽出来，血噗的喷出来，胖捕快站在那里，愣了片刻。

    昏暗的灯光里，附近牢房里的人愣愣地看着那胖捕快捂住脖子，身体退后两步靠在牢房柱子上终于滑下去，身体抽搐着，血流了一地，眼中犹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对不起，我是好人。”

    小秦如此说了一句，然后望向旁边的牢房。

    “华夏军做事，请大家配合，暂时不要喧哗……”

    “……谢谢配合。”

    ……

    “……就纯粹的现实层面考虑，对只能接受简单对错行为的普通大众改造至能基本接受对错逻辑的启蒙能否实现……也许是有可能的……”

    宁毅说着这话，睁开眼睛。

    “……这其中最基本的要求，其实是物质条件的改变，当格物之学大幅度发展，令整个国家所有人都有读书的机会，是第一步。当全部人的读书得以实现之后，随即而来的是对精英文化体系的改良。由于我们在这两千年的发展中，大部分人不能读书，都是不可更改的客观现实，因此造就了只追求高点而并不追求普及的文化体系，这是需要改造的东西。”

    他看着有些迷惑却显得兴奋的方承业，整个神态，却微微有些疲惫和迷惘。

    “试想有一天，这天下所有人，都能读书识字。能够对这个国家的事情，发出他们的声音，能够对国家和官员做的事情做出他们的评价。那么他们首先需要保证的，是他们足够了解天地不仁这个法则，他们能够理解什么是长远的，能够真正达到的善良……这是他们必须达到的目标，也必须完成的功课。”

    “我们面对悬崖，不知道下一步是不是正确的，但我们知道，走错了，会摔下去，话说错了，会有后果，所以我们探索尽量客观的规律……因为对走错的恐惧，让我们认真，在这种认真当中，我们可以找到真正正确的态度。”

    他看着前方。

    “儒家已经用了两千年的时间。如果能够发展格物，普及读书，我们也许能用几百年的时间，完成启蒙……你我这一生，若能奠基，那便足堪告慰了。”

    武场上的比武，分出了胜负。

    宁毅看着那边，许久，叹了口气，伸手入怀中，掏出两个铜板，远远的扔出去。

    “有赏。”

    就在他扔出铜板的这一瞬间，林宗吾福灵心至，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隆隆的爆炸声，从城市的远处传来。

    “啊……时间到了……”

    宁毅转身，从人群里离开。这一刻，泽州盛大的混乱，拉开了序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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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说教，说点老生常谈的东西。

    昨天写的东西很费脑，没睡好，补眠前写点东西。

    一两个月前，有一次采访，里面说到一个问题，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在鲁院学习的时候写过一点东西，有一位老师看过之后问：你们写网文的作者写东西为什么这么绕？自我检视以后，发现我写文的时候习惯于强调，而传统文学求其恰到好处，点到为止，因为这样有美感。

    我不是不能理解传统文学，好在我还在能理解，所以能够看清楚这差异产生的原因：受众原因。真正受过精英教育或者系统教育的读者，在他们的心里，很多基本逻辑已经成型，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我们说“群体沉默”这个概念，这个概念因何而来，它产生之后引起的后果是什么，在真正接受了系统教育读者的心里，只需要四个字，就成型了。根据输出的原则，有关于“群体沉默”的忧虑和严重性，或许这个人的知识体系，已经在瞬间反馈给他。

    但这个社会上大部分人，没有形成这样的机制——我是说这个社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甚至于读过大学，乃至于拿了更高文凭的人，恐怕都没有形成这样的机制，那么，为求传递的透彻和准确，我得一五一十地说明“群体沉默”的来龙去脉，这样一来，人们才不止是看到了一个似乎很酷的名词，而是真正了解了它的意思。

    又如同一本复杂深刻的饱含社会隐喻的名著，例如《水浒传》吧，逻辑体系完善的人，才能看到其中饱含的讽刺和揭露。而大部分的人，只会看到“路见不平一声吼啊！”“兄弟义气”“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痛快杀人！”

    启蒙文章要明确它的指向性，这是我看清楚这些之后就明白过来的东西。我所面对的读者中，不是没有厉害深刻的人，也有很多，但是，基于目前这个社会的文化和教育体系，个人思维体系带有缺陷和片面问题的人，是多不胜数的。

    这个问题非常复杂，譬如说，要真正在文学或者哲学层面看懂《水浒传》，需要一整套完整的文化训练，在古代这个训练是有的，并且有指向性。现代没有了，因为文化崩溃了，文化崩溃连锁导致国家并不能明确需要创造什么样的东西，国家不能明确，教育则无法拥有目标，当教育没有目标，教育系统只能将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一股脑的摆在你面前。所以即便是一本《水浒传》，即便你经历了高等教育，也会看得思绪多种多样。到底有怎样的教育方向基于现代是“对的”，我们不知道，大家也不敢轻易下结论，但没有任何方向，一定是“错的”。有人会说这就是自由，这就是多样化，其实不是，为什么不是，我也不打算在这里解释。

    我在书里看似解释了很多东西，例如“天地不仁”，这是在古代又深又浅的概念，深是因为大家都避讳说，浅是因为受过专业训练后，正确地理解其实不难。但懂了之后，就会发现，不用跟****解释，他们明白了反而更麻烦。古代，让人软弱无知，是对的。

    现代不一样。

    自有人权后，民主就是个大概念和大趋势，很多傻瓜精英把它说得比什么都好，其实民主就是古代的君子之道。当你懂逻辑，有辨别，不自私，能够自主，那才是真正的民主。人民想自主，就得启民智，民智的要求是什么？人类社会就像是一条在满是礁石的大海里航行的船，没有地图，以前是让一部分最优秀的人掌舵，战战兢兢的走，一个失误，蹭了一下，死的人以百万千万计。以后让大家都掌舵，它的要求，大家自己想象就成了。如果是现在中国的这个样子，你说国家事务要让你周围的人投票决定，我还是移民吧，移民到美国都不安全，至少得去火星。

    但是，当人权越来越重要，人越来越被重视，让你投票这个事情，是真可能会实现的，一开始象征性地忽悠你，以后，你也许真能决定点什么。

    启民智，五四的时候提过，后来，没人说，也没人做了。这有客观原因，三十年来改革开放，泥沙俱下，原本存在的意义就是用来拉住精神文明的文化体系，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因为早就毁了。

    在鲁院论及文学，那老师说：“我身边是有很多人是一直在坚守的。”坚守很可贵，但归根结底，自古以来的文化是精英文化，精英文化是要人去拜的。例如大学，我们说大学教育没有方向了，但知识一直在，你如果是个有一定自觉的人，一定可以学到很深的东西，相反，如果你没有自觉，那就一无所获，天差地别。这份自觉，从哪里来啊？

    三十年坚守，没有实质意义的时候，有没有人试着跪下过？试着挖空心思的引导过？毕竟识字这个基本的基础，终于已经打好了啊。

    我的读者，或者说网文的读者，遍及社会底层——请谅解，我说的这个底层，并非是轻视，因为我也是——读过书，但没有任何理由更进一步了，出社会后打工、搬砖、朝九晚五公务员、嫁人看《甄嬛传》，上面的人说这是很肤浅的。以精神层次来说，这确实是一些低层次的精神境界，然而，难道怪这些人吗？

    如果想要在满是欲望、资本的社会里，把社会层次和追求给拉起来一截，求真务实地去做。哦，在上面说“我坚守了”，就真的尽到一切力量了吗？冷眼旁观然后批评谩骂，感受到自己的优越就够了吗？

    采访时有这样的对话。

    问：“那YY和爽对于你而言是一种立人的手段吗？是寓教于乐的方法？”

    “嗯，是极有必要的手段，就现阶段来说，它不比高雅的艺术追求轻，甚至于更重要。”

    “为读者有效率地杀时间？”

    “不，是有效率地输出价值观。”

    当我们的读者心中百分之百充斥着欲望的时候，我们谈论百分百的精神追求，没有意义，贴合百分之九十的欲望，说百分之十的追求，才能行之有效地将人送到更好的地方。我送一程，下一程让别人来送。

    我所面对的，是有现实基本属性的读者，有许多朋友愿意探讨这些东西，会因为这些东西而受到启发，而后他们变得不那么偏激——这其实也是我走过的路。在这之前我就曾经大段大段地陷入论述，例如第五集结尾和很多地方，有些读者，有一定文学涵养的，看见这些，提出你其实破坏了传统文学的美感要求，乃至于破坏了作品的整体性，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一次次地说过了，这是我选取的平衡。

    为什么不能明白：其实我心中非常明白这些篇幅对作品整体性的破坏呢？

    即便破坏掉作品的整体性，我也要突出它们。而另一个原因是，破坏掉作品整体性的这种粗暴手段，可以更加明显地突出它们。

    我写了一本很有故事性的书，说高一点它甚至可以有文学性，我把人吸引进来以后，粗暴地给私货，但也是经过我成百上千次思考的结果。我以前说，不喜欢的可以跳，跳不过可以忍，忍不了就弃文，我其实不止说过一次吧。

    每一次大篇幅的陈述之后，都有人出来发文，陈述一些文学的基本概念，我能理解这中间的拳拳之意，但是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归根结底，《赘婿》在我的角度上是一篇实验文，它就是要实验高高在上的文学做不到的东西，我们试着跪下，能不能让人踩上去。而由于是实验文，它不能定论，我反复推演无数遍，文学的基本概念，是这个推演的起点，你们觉得要传授给我的东西，我早就拆碎打散无数遍仔细看过了，但你们提起来，还是会虚耗我的精神和时间。

    就好像我们确定了做事的基本态度，确定了以最严谨的姿态开工以后，有人不断跳出来，不断说：“你怎么确定自己是对的？”那就是浪费时间了。

    希望这篇过后，不要再有人跟我谈传统文学的基础。写完之后，我们可以评判它的功过得失。

    ……

    补充一点，其实我没有想过走向什么传统文学的高点，我崇尚传统文学，是因为传统文学对任何东西的表达，它的手法都已经研究到了极致，我害怕经济搭台的网络文学就像是八国联军入侵一样，传统文学一败涂地，这些好的手法都流失掉。

    但是，未来的文学不可高高在上，它不是挂在塔尖上让人膜拜的神物，它本身应该是一架梯子，让人类社会踩上去，自己到塔尖上看风景。

    人类创造文化的本质是为了探索和提升自我的精神境界。任何不以提升人类社会为目的的文化，有和没有，都是无所谓的。

    脑子暴走，写得太多——原本这些是要写在后记里点题的东西。嗯，我去补个眠。对了，最后半天，单章就算求票了，好不好^_^(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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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五章 譬如兴衰 譬如交替（上）

    战斗和杀戮、棍棒刀枪，迎面而来的恶意犹如万千流矢，从身边射过时……几乎没有感觉。

    这些年来，这是他经历得最多的东西。

    “八臂龙王”史进，华州华阴县人，史家庄史太公长子，家境殷实，少年纨绔，母亲是淳朴的妇人，劝他不住，被气死了。史太公无奈，只得由他学武。后来，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因犯了案子，投宿史家庄时，见他资质，遂收他为徒。

    那时候的他年少任侠，意气风发。少华山朱武等头目至华阴抢粮，被史进击败，几人折服于史进武艺，刻意结交，年轻的侠客迷醉于绿林圈子，最是追求那豪迈的兄弟义气，随后也以几人为友。

    不久之后，史进结交山匪的事情被告发，官府派兵来剿，史进与朱武等人打败了官兵，却也没有了容身之处。朱武等人乘机劝他上山入伙，史进却并不愿意，转去渭州投奔师父，这期间结识鲁智深，两人一见如故，然而到后来鲁智深杀郑屠，史进也被连带着遭了通缉，如此只得再行远遁。

    他自渭州转折延州，寻找师父仍旧未果，一路去到北京，盘缠用尽又遭遇打劫等事，史进打杀几名恶霸，一番周折之下，身心也已疲累，终于还是回到少华山，落草为寇。

    此后加入梁山，又到梁山倾覆……回想起来，做过许多的错事，只是当时并不明白那些是错的。

    在梁山之上，他爽直任侠的性子与许多人都交好，然而最亲近的是鲁智深，最欣赏的，倒是遭遇坎坷，却潇洒干净的林冲。自知道林冲遭遇后，他恨不能立刻去到东京，手刃高衙内一家。也是因此，后来梁山倾覆得知林冲为宵小所害，他最为义愤填膺，反倒是与他关系最好的鲁智深的死，史进并未耿耿于怀。

    绿林求生，你杀我我杀你，既然杀到别人家里去，对方杀了回来，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也是因此，对于心魔此人，他反倒没有多少恨意，相反后来黑旗抗金，他心中是有敬意的。

    不过那时候他还没有多懂事，曾经的梁山让他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更甚少华山，倒了也好。他便随波逐流，一路上打探林冲的消息，令自己心安，直到……遇上那位老人。

    他们聊了林冲，聊了其它几句，其实也聊得简简单单。

    “那我们七十多人，至少还要在城中躲藏两天？”

    “很不容易，但也没办法。”

    ……

    “你是王进的徒弟，随我打一套伏魔棍吧。”

    老人在他的面前，打了一套伏魔棍。那棍法简简单单，甚至比当初师父王进带着他打的都简单，没有过多的教导，只是全心全意的将招式做出来。

    直到他从那片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活下来，老人那简单的、义无反顾的身影，同样简单的棍法，才真正在他的心中发酵。义之所至，虽千万人而吾往，对于老人而言，那些行为可能都没有任何出奇的。然而史进那时候才真正感受到了那套棍法中传承的力量。

    老人却已经死了……

    随后的十年，当初的年轻人蜕变为战士，冲在战场上，寻找那义无反顾的力量，生死于他，已不足为虑。他带领的弟兄，曾经遭到女真人大军冲进、战败，遭到大齐各方的围剿，他忍受伤痛和饥饿，在大雪之中，与将士困在被围的谷地，带着伤饿过三天三夜，那是他最感豪迈和昂扬的日子。他受到身边人的崇敬，成为真正的“龙王”。

    然而渐渐的，身边开始变了，力量壮大，身边宽松之后，那些兄弟，开始变得让他感到陌生。有人从军资中牟利，有人与百姓私斗，有人偏帮兄弟，欺压良善，十余万义军，恍然间竟变得让他感到回到梁山了。

    他也曾努力整顿，甚至忍痛下手，当中处死了曾经同生共死的老兄弟。作为龙王，他不可迷惘，不能倒下。然而在内忧外患的赤峰山大变中，他还是感到了一阵阵的无力。

    如果是周宗师在此，他会怎么办呢？

    他当然不会因为一点挫折便退后。

    然而前去何路？

    不能往前入疆场，他还能暂时的回归江湖，赤峰山的变乱之后，正逢饿鬼的艰难南下，史进与跟在身边的旧部决定施以援手，一路来到泽州，又正好看到大光明教的布置。他心忧无辜绿林人，试图从中揭穿，唤醒众人，可惜，事到临头，他们终究还是棋差林宗吾一招。

    沉默而坚定的龙王未曾为挫折所动，此时的他已经经历过更为绝望的大战，只是当初即便绝望，也让人觉得热血激昂，如今却只让他感到风雪满天而已。

    那他就，逆风雪而上——

    龙有不屈的意志，当那千万的棒影化作万千龙吟，不断地轰击在那排山倒海的巨浪之上时，便如同他这十年抗争中同行者们的轨迹，他们逆行、冲撞、忽又在某个时候被淹没、截断。这是在乱世中许许多多人的轨迹，也是因此，当那个声音出现时，史进也隐约看到了自己——

    “史进——哈哈，本座承认，你是真正的武道宗师，本座近十年所见的——第一高手！”

    巨大的力量猛烈地袭来，林宗吾突进入铜棒的范围内，重拳如山崩，史进猛然收棒，手肘对拳锋，巨大的撞击令他身形一滞，两人腿踢如雷鸣，林宗吾拳势未尽，猛烈挥砸，史进格、挡、撕、卸，头槌暴烈而出，林宗吾的胸腹一收，膝撞，步伐冲、跨！史进则是收、退。众人只看见两人的身形一趋一进，距离拉近，而后稍稍的拉开了一个瞬间，龙王挥起那八角混铜棍，轰然砸下，林宗吾则是跨步冲拳！

    鲜血飞溅，佛王庞大的身躯往地下一沉，周围的石板都在裂开，那一棒直挥上了他的后背。而史进，被猛烈的一拳击飞，如炮弹般的砸烂了一条石凳，他的身体躺在了满地的石屑里。

    林宗吾缓缓的、缓缓的站起来，他的后背绽裂开，身上的袈裟碎成两半。此时，这武艺通玄的胖大男人伸手撕掉了袈裟，将它随意地扔上一旁的天空中，目光肃穆而庄严。

    英雄岂因江湖老。这许多年来，他有过风光的，也有过不堪的记忆，十余年前，他有过挑战周侗的尝试，未能成行，事实上，如果当时真让他与周侗一战，他亦没有真正的把握。十年以来，他被人称作武艺天下第一，然而一些阴影与遗憾始终存在于他的心中，直到眼前的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已经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这一刻，无论他将面对的敌人是曾经的圣公，曾经的刘大彪、周侗，亦或是那名叫陆红提的女子，他都拥有了无敌的自信。

    他将目光望向天空，感受着这种截然不同的心态，这是真正属于他的一天了。而同样的一刻，史进躺在地上，感受着从口中涌出的鲜血，身上断裂的骨骼，觉得天光一时间有些微茫，任何时刻都在等待的终点，如果在此时到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仍旧会觉得，有些遗憾。

    周宗师在最后出枪的一个瞬间，是怎样的心情呢？

    从心底涌上的力量似乎在促使他站起来，但身体的回应极为漫长，这一瞬间，思维似乎也被拉得漫长，林宗吾朝向他这边，似乎要开口说话，后方的某个场所，有人扔起了两个铜钱。

    “……有赏。”

    或许是处于对周围场所、暗器的灵敏感觉，这一瞬间，林宗吾眼神的余光，朝那边扫了过去。

    宁毅转身。

    某个复杂讯息，滑入林宗吾的脑海，首先在潜意识里掀起了波澜，巨大的暗涌还在聚集，在思维的最深处，以人所不能知的速度扩大。

    意识表层，即将迎接千万瞩目的感觉还在升起，要落在实处的那根线上，汹涌的暗潮冲了上来。

    日光从天空中斜斜的洒落，明媚而耀眼，林宗吾站在那里，望着不远处那僧众小楼二层廊道，定住了一个瞬间。穿青衣的男子正从人群里消失。

    “林恶禅好像看见我们了。”

    这一刹那，林宗吾在感受着心头那复杂的情绪，试图将它们都归到实处。那是幻觉还是真实……不该如此……若真是这样会发生什么……他想要立刻吩咐僧众封锁那头，理智将这个想法按压了一瞬。

    宁毅跨出人群，最后的声音缓慢而平淡。

    “他过来，就杀了他。”

    “是。”

    楼上的这些绿林男人们，将目光望向林宗吾了，背后背刀的、背长枪的、背着不知名的油布长条的……他们的神情、高矮各异，就在这片刻间，在林宗吾几乎奠定天下第一的一战后，他们的目光无声而又专注地望了过去，有人从背后抓住长枪，无声地柱在了地上，枪尖滑出枪套，有人偏了头，脸上朝林宗吾露出一个笑容，牙齿苍白森然。林宗吾也看着他们。

    没有人意识到这一刻的对望，武场四周，大光明教徒的欢呼声冲天而起，而在一侧，有人冲向躺在地上的史进。与此同时，人们听到巨大的爆炸声从城池的一侧传来了。

    “怎么回事……”

    那爆炸的声音将人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骚动声正在酝酿，过得片刻，听得有人道：“黑旗……”这个名字犹如诅咒，流动在人们的口耳之间，于是，恐怖的情绪，翻涌而出。

    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关心方才的一战，甚至于连林宗吾，一时间都不再愿意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他向着教中护法等人做出示意，随后朝武场周围的众人开口：“诸位，不必紧张，到底何事，我等已经去查证。若真出大乱，反倒更利于我等今日行事，营救王义士……”

    他尽力安抚着所有人，甚至还安排人去照看史进，目光再往那二楼望时，方才的那些人，已经全然不见。他找到过来一边的谭正：“叫教中弟兄准备，必是黑旗。”他目光凶戾，顿了顿，“……宁毅到了。”

    宁毅到了……

    听到林宗吾说出这个名字，谭正心头陡然间还是震了一震。随后按下心绪：“是。”他知道，若教主说的是真的，接下来可能就会是他一生中需要应对的最棘手的事态。

    纵然他们已经做好准备，也必须打起二十分的精神。

    这是他在最初一个时辰的心情。

    一个时辰以后，他发现自己想得太多了……

    真正的洪流，已经排山倒海地向所有人冲撞而来！

    **************

    城市内外，无数的讯息在穿梭。

    泽州城南的野地间，上万的流民疑惑地看着前方军营里的异动：士兵们正在聚集，有人在大声说着些什么：“……临川、高平……阳城、沁水、壶关已叛，安将军、陈将军出兵……我等支持女相，这么些年来，是那位女菩萨管的太平地方，才令我等饱腹……田虎不过一介猎户，自毁城墙……此乃朝堂十三位将军联名书信，此时，威胜已经陷落，……虎已被擒了……”

    不久之后，军营里爆发了相互的厮杀，远处的城池那头，有烟柱隐约升起在天空。

    城池另一侧的主军营中，孙琪在听见爆炸的第一时间便已着甲持剑，他跨出大帐，看见副将邹信快步奔来：“怎么回事！？”

    “黑旗来了——有人叛乱——”

    “哼，本将早已料到，牵马过来！”

    混乱在军营中已经开始扩展，随后又有人陆续冲来报告，士兵牵着战马正快步奔来，孙琪在快步中猛然拔剑后挥，兵器乒的一声与接近过来的副将手中匕首相击。

    “问你何事你只说有人叛乱不说何人，便知你有鬼！给我拿下！”

    邹信转身便要跑，旁边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挥拳而来，那拳锋擦过邹信眼角，他整个人都踉跄后退，眼角流下鲜血来。

    战阵之上厮杀出来的本领，竟在这随手一拳之间，便差点毙命。

    那士兵张开双手：“大光明教王难陀在此，你是黑旗何人？”

    “疯虎”王难陀，这是林宗吾安排在此地的最大保险。

    邹信拔出长剑，与匕首交错：“来啊！”

    王难陀却不过去，他跟随孙琪，转身便走，其余的几名亲卫朝这边围过来。

    孙琪踩上那牵马士兵的肩膀，上马的一瞬间，终于察觉到不多。

    王难陀也已反应过来。

    他猛然暴喝，大手擒拿而下，这些年来，也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接下他的拳掌，只要在他一步之内，孙琪便无人可伤——

    ……

    “造反了——”

    凄烈的声音响起在泽州城中，原本驻守泽州的万余军队在将领齐宏修的带领下冲向城池的各处要点，开始了厮杀。

    州府附近，陆安民听着这忽如其来却逐渐变得汹涌的混乱声，还有些迟疑，有人陡然拉住了他。

    “陆知州！”那人乃是州府中的一名刀笔小吏，陆安民记得他，却想不起他的姓名。

    “你……”

    “城中叛乱，恐生大祸。民众还需陆知州救援安抚，不可迟疑！”

    “我……如何安抚……”

    “人手已齐，城中数位能叫的老爷正在叫过来，陆知州你与我来……”

    那刀笔吏拉着陆安民走了一步，陆安民忽然反应过来，定在了那儿。

    “你……黑旗……”

    “黑旗……”那刀笔吏眼中悚然一惊，随后用力摇头，“不，我乃楼尚书的人……”

    “楼尚书……楼户部？”楼舒婉在田虎体系中虽被戏称为女宰相，实质上的职责，乃是户部尚书，“她下狱了……”

    刀笔吏看着他，过得片刻：“虎王或已授首……”

    ……

    大牢之中，人声与脚步声涌向最核心处的牢房，狱卒打开了牢门，放下其中那遍体鳞伤的男子，随后大夫也过来，带着各种伤药、绷带。男子看着他们：“你……”

    “来不及解释了，虎王垮台，泽州军队大叛乱，难民恐将冲向泽州城。华夏军秦路奉命营救王将军，控制泽州难民局势。”

    “你是……华夏军……”

    狱卒点头，他听着外面隐约的声音：“希望能够尽量控制局面，不使泽州毁于一旦。”

    ……

    城内的一个小院子里，李师师走出来，听着外头那巨大的混乱，望向院落一旁正在修车轮的老人：“黄伯，外面怎么了？”

    “造反了吧。”那老黄只是微微抬头，答得清楚。

    “哦。”李师师看着他的态度，心中明了了一些东西，过得片刻：“卢大哥和燕青兄弟呢？也出去了？”

    “嗯。”老黄将一把锥子拿在手里，用力撬轮子上的突起，随后吹了一下：“他们去了军营。”

    过得片刻，补充道：“好像是杀一个将军。”

    虽然有许多事情瞒着这位兰心蕙质的善良女子，但总有些讯息，是可以透露的，老人也就难得的透露了一下……

    *************

    威胜，大雨倾盆。

    皇城中的战斗还在继续，楼舒婉在身边人撑着的雨伞下走过了广场，她一身简朴的黑色衣裙，身后的卫士却排成了长列。与她同行的还有一名看来是商贾打扮的中年人，身材矮胖，面上带着笑容，亦有人为这矮胖商人打伞。

    广场对面的房间外，士兵拱卫了一圈，当中的房间里，三名明显地位尊贵的老者正在这里喝茶，看见楼舒婉来，都站了起来，面带怒意。

    “楼舒婉！你竟敢谋逆！”有人大声叱喝，巴掌打在了桌子上，这或许也是在发泄他们被强行请来的愤怒。

    楼舒婉径直走过去，拱手：“原公、汤公、廖公，时间有限，不要拐弯抹角了。”

    她说道：“我们谈现状吧。”

    殿外，雨如黑墨，蔽日遮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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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的，我是来求票的。

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是没话可说了，可十月双倍月票的第一天，我又能持续更新，不发单章求个票就觉得有点不尊重它。

    这个月想要试一试冲月票榜，干点乱七八糟的坏事，就这样，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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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六章 譬如兴衰 譬如交替（下）

    倾盆的大雨笼罩了威胜附近起伏的山峦，天极宫中的厮杀陷入了白热化的境地，士兵的冲杀沸腾了这片大雨，将领们率队冲锋，一道道的攻防战线在鲜血与残尸中穿插来去，场面惨烈无已。

    突降的大雨降低了原本要在城内爆炸的火药的威力，在客观上延长了原本预定的攻防时间，而由于虎王亲自带队，长久以来的威严撑起了起伏的战线。而由于这里的战事未歇，城内便是愈演愈烈的一片大乱。

    天极宫的一侧，已经被叛逆军队占领的区域内，进行的谈判或许才是真正决定虎王地盘日后状况的关键——虽然这谈判在实质上恐怕已经无法决定虎王的状况，城市中的大乱，迟早终将导向一个固定的方向，而在城外，大将军于玉麟率领的军队也已经在压来的路途上。虽然形诸表面的似乎只是晋王地盘上的一次政坛动乱和反扑，内中的情形，却远比这里来得复杂。

    “……杨顺、方翔、苏吉、沈安、盛本、石逊、桑英……窦兆、黄达、黄晓炳、杜威、钱琳中、侯兆兰……”

    大雨的落下，伴随的是房间里一个个名字的列举，以及对面三位老人无动于衷的神情，一身黑色衣裙的楼舒婉也只是平静地陈述，流畅而又简单，她的手上甚至没有拿纸，显然这些东西，早已在心里转过无数遍。

    “……因这些人的支持，今日的发动，也不止威胜一处，这个时候，晋王的地盘上，已经燃起大火了……”

    “晋王！你可知道当初是晋王收留的你！”

    “原公，说这种话没有意思。我被关进牢房的时候，你在哪里？”

    “所以你勾结华夏军！”

    楼舒婉的目光晃过对面的原占侠，不再理会。

    “这次的事情之后，华夏军售与我等铁质重炮两百门，给出华夏军渗入我方间谍名单，且在交接完成后，分批次，退回西南。”

    这段话说出，对面三人，一时间却都愣住了，汤姓老者等了片刻：“两百门重炮？退回华夏军人员？”

    另一人却也忍不住道：“华夏军人员……都是他们说了算……如何能信……”

    原占侠却摇了摇头，恍然间有些无力地嗤笑：“就是因为这个……”

    “不信又如何？此次各地发动，多由华夏军成员牵头，他们主动撤走一大批，三位莫非还不满意？若非虎王昏了头，三位，你们给我拿到两百铁炮，再清走他们一批人。”

    楼舒婉神情冷然：“再者，王巨云与我约定，今日于北面同时发动，大军压境。然而王巨云此人狡诈多谋，不可轻信，我相信他昨夜便已发动大军叩关，趁我方内乱攻城占地，三位在盖州等地有产业的，恐怕已经岌岌可危……”

    她说到这里，对面的汤顺猛然拍打了桌子，目光凶戾地指向了楼舒婉：“你……”

    “落入虎口的东西是拿不回的，然而若是立刻派人去，说不定还能劝他谈判收兵。此事过后，我方卖与王巨云方粮食共二十万石，交易分三次，一年内完成，对方交付钱物、金铁，折为市价的八成……”

    “你还勾结了王巨云。”

    “原公，我敬你一方豪杰，不要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事已至此，说勾结没有意思，是时势使然。”

    殿外有雷声划过，在这显得有些昏暗的殿堂内，一方是身形单薄的女子，一方面是三位神情各异却同有威严的老者，对峙安静了片刻，不远处，那笑眯眯的矮胖商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时势使然。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有着无比现实的重量。

    楼舒婉抿着嘴，吸了一口气：“虎王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比我清楚。他猜忌我，将我下狱，将一群人下狱，他怕得没有理智了！”

    “晋王朝堂，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你要杀人，人就要保命。虎王这次未必会杀我，反不反，于我而言，不是唯一的路。然而他要对付黑旗，黑旗便会对付他。”

    “若只是黑旗，豁出命去我不在意，然而中原之地又何止有黑旗，王巨云是何等样人，黑旗从中串联，他岂会放掉这等机会，即便不算我手下的一群庄稼汉，虎王对上这两方，也要脱一层皮。”

    楼舒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三者，这些年来，虎王嫡亲倒行逆施，是什么样子，你们看得清楚。所谓中原第一又是什么货色……虎王心怀大志，总以为现在女真眼皮子底下虚与委蛇，将来方有宏图。哼，宏图，他若是不这样，今日大伙儿不至于要他死！”

    她说到此事，原占侠皱起眉头：“你区区女流，于男儿大志，竟也大言不惭，乱做评判！你要与女真人当狗，可也不虚说得这般大声！”

    楼舒婉看着他：“做不做狗我不知道，会不会死我清楚得很！黑旗三年抗金，只是因为他们胸怀大志！？他们的中间，可没有一群亲族强抢民女、****烧杀！胸怀大志却不知自省，死路一条！”

    “这等事情，我看得出，田实看得出，于玉麟等一大群人，都看得出。跟着虎王是死，叛了虎王，一样是跟女真作对，起码比跟着虎王的生机高多了！”

    她摊开一只手：“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女真人或者就将罢黜刘豫，亲自掌管中原之地。杀了田虎，先是两百门炮，连上华夏军的线，肃清内乱之因，再与王巨云联手，有转圜的空间与时间。又或者三位忠于虎王，不与我合作肃清内乱，我杀了三位，华夏军把事情搞大，晋王地盘分裂内乱，王巨云趁机摘走所有桃子……”

    “三位，我是女流之辈，只想在这乱世中活下来，管家我可以，打仗我不行，即便想要掌权，你们男人也不怕我。女真人来了，我立马跪下，三位或战或降，可自行选择。但无论战也好，降也好，想要保命，都得让女真人高看几眼才行……言尽于此，请三位长者斟酌。”

    她的话说到这里，在那沙沙的大雨声中，殿内一片奇异的寂静。

    事实上，时势比人强，比什么都强。这沉默中，汤顺微笑着将目光望向了一旁那位矮胖商贾——他们早已看见这人了，只是楼舒婉不说，他们便不问，到这时，便成了化解尴尬的手段：“不知这位是……”

    “华夏军使者。”楼舒婉冷然道。

    “竹记掌柜董方宪，见过三位长者。”矮胖商贾笑眯眯地上前一步。

    “大掌柜，久仰大名了。”

    听得这个名字，原本在楼舒婉面前倨傲无比的三位老人都是恭敬地拱手还礼，竹记之中最高层的几名掌柜之一，这个名字他们是听过的。自从小苍河三年之后，中原之地不论是哪方势力的成员，真见到华夏军中这个地位的人，恐怕都难以傲慢得起来。

    这些人，曾经的心魔嫡系，不是简单的可怕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大掌柜。”原占侠开口道，“这次的事情，便宜可都让黑旗给占了。”

    “原公言重了。”那董方宪笑眯眯的，“这些事情，终究是为诸位着想，晋王眼高手低，成就有限，到得这里，也就止步了，诸位不同，只要拨乱反正，尚有大的前程。我竹记又卖火炮又撤走人手，说句良心话，原公，此次华夏军纯是赔本赚吆喝。”

    “哦？把我方弄成这样，华夏军倒是赔了本了？”

    “原公误会，只要您不讲竹记当成是敌人，便会发现，我华夏军在此次交易里，只是赚了个吆喝。”董方宪笑着，随后将那笑容收敛了许多，正色道：

    “此次北上之际，老板娘让我带过一些话与诸位。天下倾覆，华夏大敌只是女真，当初在小苍河，诸位为女真逼迫，你我固然成对立之势，然而亦是迫不得已。如今华夏军已去西南，短期内不会再北上，与诸位自然再无利害冲突。你我皆是华夏汉人同胞，利益反而是相同的。”

    “女真取中原，建立伪齐，终究乃拖延、权宜之策，一俟国内大定，有余力南吞，必不会放过这片繁华之所。诸位在伪齐帐下，或可虚与委蛇，若真让中原稳稳居于女真之手，诸位亲族、家人、好友恐怕也再难有安宁之日，因此，如今是你方与女真必有冲突一日，华夏军更在其后了。”

    “帮助诸位强大起来，便是为我方赢得时间与空间，而我方居于天南艰苦之地，诸事不便，与诸位建立起良好的关系，我方也正好能与诸位互取所需，共同强大起来。你我皆是华夏之民，值此天下倾覆生灵涂炭之危局，正须携手同心，同抗女真。此次为诸位除去田虎，希望诸位能涤除内患，拨乱反正，希望你我双方能共弃前嫌，有第一次的良好合作，才会有下一次合作的基础。这天下，汉人的生存空间太小，能当朋友，总比当敌人要好。”

    董方宪认认真真地说完了这些，三老沉默片刻，汤顺道：“虽然如此，你们华夏军，赚的这吆喝可真不小……”

    “比之抗金，终究也不大。”

    这只是又杀了个皇帝而已，确实不大……不过听得董方宪的说法，三人又觉得无法反驳。原占侠沉声道：“华夏军真有诚意？”

    董方宪正容：“原公明鉴，华夏军如今乃是女真眼中钉、肉中刺，纵然不惧女真，暂时却也只能选择偏居天南，我方短时间内是不会再上来了。三年抗金，十数万人的牺牲，华夏军在中原的名声积累不易，这等名声，您可曾见过要随意糟蹋的？杀田虎，是因为田虎要动我方，我等也正要告诉所有人，华夏军不容轻侮。既然有名声，我等要开商路，要来往贸易，如此才可互通有无，彼此获利，原公，我等的第一笔生意，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你可有见过会自砸招牌的人？砸了名声，恶心一下你们，我等与中原再难有互通有无的机会，所有人都怕华夏军，又能有什么好处？”

    “然而……那三年之中，我方终究帮助女真，杀了你们不少人……”

    “哎！看原公这话说的。”董方宪大笑挥手，“小孩子才论对错，成年人只讲得失！”

    这句话说得慷慨，振聋发聩。

    “只要将来有合作的机会，能并肩携手，共抗女真，以前的些许误会，都是可以抹掉的！要解开误会，总要有人跨出第一步，诸公，华夏军已跨出第一步了。”

    “唉。”不知什么时候，殿内有人叹气，沉默随后又延续了片刻。

    “……其实当初虎王一意孤行要降金……我是劝阻的啊，终究……形势比人强……”

    这声音和话语，听起来并没有太多的意义，它在漫天的大雨中，渐渐的便淹没消散了。

    大雨中，士兵汹涌。

    巨大的冲锤撞上城门。

    长刀翻飞过人头。

    无数的脚步、将领带队杀过人群。

    城墙上的杀戮，人落过高高的、高高的青石长墙。

    曾经是猎户的王者在咆哮中奔走。

    无数的、无数的雨滴。

    厮杀的城市。

    倾覆的城市。

    癫狂的城市……

    这样的混乱，还在以相似又不同的形势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晋王的地盘。

    泽州，有人正在奔逃，他披散头发，半个身体都染上鲜血，冲过了巨大的、陷入混乱中的城池。

    “虎王授首了——”

    “田泽云谋逆——”

    “所有良民不得上街，违者格杀勿论——大家听好了，所有良民不得上街，违者格杀勿论。只要在家中，便可平安——”

    “饿鬼！饿鬼进城了——”

    无数种混乱的呐喊声，火光已经冲天而起、烟尘直上云天。

    林宗吾阴沉着脸，与谭正等人已经带着大量绿林人士出了寺庙，正在周围布置安排。

    然后，林宗吾看见了飞奔而来的王难陀，他明显与人一番大战，而后受了伤：“黑旗、孙琪……”

    林宗吾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孙琪死了。”

    王难陀说完这句，却还未有停下。

    “军队、军队正在过来……”

    林宗吾咬紧牙关，目光凶戾到了极点。这一瞬间，他又想起了不久前看到的那道身影。

    回过头去，谭正还在认真地安排人手，不断地发出命令，布置布防，或者去大牢营救义士。

    军马的铁蹄踏破了长街，奔涌而来：“奉闫将军命，诛杀摩尼教叛逆，凡聚集此处，身携兵器之绿林匪人，不肯投降者，格杀勿论——”

    这只是混乱城池中一片小小的、小小的涡旋，这一刻，还未做任何事情的绿林群雄，被卷进去了。充满机遇的城池，便变成了一片杀场死地。

    一片烟火大海，在入夜的城池里，铺展开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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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七章 大江东走 不待流年（上）

    夜晚，风吹过了城市的天空。火焰在远处，延烧成片。

    着黑衣的女子背负双手，站在高高的房顶上，目光冷漠地望着这一切，风吹来时，将衣袂吹得猎猎飞起。除了相对柔和的圆脸稍稍冲淡了她那冰冷的气质，乍看起来，真有神女俯瞰世间的感觉。

    远远的，城墙上还有大片厮杀，火箭如夜色中的飞蝗，抛飞而又落下。

    凄厉的叫声偶尔便传来，混乱蔓延，有的街头上奔跑过了惊呼的人群，也有的街巷漆黑安谧，不知什么时候死去的尸体倒在这里，孤零零的人头在血泊与偶尔亮起的闪光中，突兀地出现。

    这处院落附近的街巷，并未见多少平民的乱跑。大乱发生后不久，军队首先控制住了这一片的局面，勒令所有人不得出门，因此，平民大都躲在了家中，挖有地窖的，更是躲进了地下，等待着捱过这突然发生的混乱。当然，能够令附近安静下来的更复杂的原因，自不止如此。

    传讯的人偶尔过来，穿过街巷，消失在某处门边。由于许多事情早已预定好，女子并未为之所动，只是静观着这城市的一切。

    泽州那脆弱的、弥足珍贵的和平景象，至此终于还是逝去了。眼前的一切，说是生灵涂炭，也并不为过。城市中出现的每一次惊呼与惨叫，可能都意味着一段人生的天翻地覆，生命的断线。每一处火光升起的地方，都有着无比凄惨的故事发生。女子只是看，待到又有一队人远远过来时，她才从楼上跃上。

    轻盈的身影在房屋中间突出的木梁上踏了一下，投向走入院中的丈夫，男人伸手接了她一下，等到其他人也进门，她已经稳稳站在地上，目光又恢复冷然了。对于下属，西瓜向来是威严又高冷的，众人对她，也素有“敬畏”，例如随后进来的方书常等人，在西瓜下令时素来都是唯唯诺诺，但心中温暖的感情——嗯，那并不好说出来。

    看到自家丈夫与其他下属手上、身上的一些灰烬，她站在院子里，用余光注意了一下进来的人数，片刻后方才开口：“怎么了？”

    “有条街烧起来了，正好路过，帮忙救了人。没人受伤，不用担心。”

    “嗯。”西瓜目光不豫，不过她也过了会说“这点小事我根本没担心过”的年纪了，宁毅笑着：“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她的言语已经温和下来，宁毅点头，指向一旁方书常等人：“救火的街上，有个酱肉铺，救了他儿子之后反正也不急，抢了些肉和盐菜坛子出来，味道不错，花钱买了些。待会吃个宵夜。”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问：“待会有空？”

    西瓜道：“我来做吧。”

    宁毅笑着：“我们一块吧。”

    西瓜便点了点头，她的厨艺不好，也甚少与下属一块儿吃饭，与瞧不瞧得起人或许无关。她的父亲刘大彪子过世太早，要强的女孩儿早早的便接下庄子，对于许多事情的理解偏于执拗：学着父亲的嗓音说话，学着大人的姿态做事，作为庄主，要安排好庄中老幼的生活，亦要保证自己的威严、上下尊卑。

    这中间许多的事情自然是靠刘天南撑起来的，不过少女对于庄中众人的关切无可置疑，在那小大人一般的尊卑威严中，旁人却更能看出她的拳拳之心。到得后来，许多的规矩便是大伙儿的自觉维护，如今已经成亲生子的女人眼界已广，但这些规矩，还是镌刻在了她的心中，未曾更改。

    两人相处日久，默契早深，对于城中情况，宁毅虽未询问，但西瓜既然说有空，那便证明所有的事情还是走在预定的程序内，不至于出现忽然翻盘的可能。他与西瓜回到房间，不久之后去到楼上，与西瓜说着林宗吾与史进的比武经过——结果西瓜必然是知道了，过程则未必。

    “……从结果上看起来，和尚的武功已臻化境，比起当初的周侗来，恐怕都有超过，他怕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了。啧……”宁毅赞叹兼向往，“打得真漂亮……史进也是，有些可惜。”

    西瓜面色淡然：“与陆姐姐比起来，却也未必。”

    “我岂会再让红提跟他打，红提是有孩子的人了，有牵挂的人，终究还是得降一个档次。”

    “你个二流傻瓜，怎知一流高手的境界。”西瓜说了他一句，却是温和地笑起来，“陆姐姐是在战场中厮杀长大的，人世残酷，她最清楚不过，普通人会犹豫，陆姐姐只会更强。”

    “我记得你最近跟她打每次也都是平手。红提跟我说她尽力了……”

    西瓜的眼睛已经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线，她憋了一阵，终于仰头向天挥舞了几下拳头：“你若不是我相公，我我我——我要打死你啊。”随后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脸：“我也是一流高手！不过……陆姐姐是面对身边人切磋越来越弱，若是搏命，我是怕她的。”

    如果是当初在小苍河与宁毅重聚时的西瓜，恐怕还会因为这样的玩笑与宁毅单挑，趁机揍他。此时的她实际上已经不将这种玩笑当一回事了，应对便也是玩笑式的。过得一阵，下方的厨子已经开始做宵夜——终究有许多人要彻夜不眠——两人则在楼顶上升起了一堆小火，准备做两碗咸菜酱肉丁炒饭，忙忙碌碌的间隙中偶尔说话，城池中的乱像在这样的光景中变化，过得一阵，西瓜站在土楼边踮起脚尖眺望：“西粮仓拿下了。”

    “粮食未必能有预期的多。楼舒婉要头疼，这边要死人。”

    “泽州是大城，不管谁接班，都会稳下来。但中原粮食不够，只能打仗，问题只是会对李细枝还是刘豫动手。”

    “晋王地盘跟王巨云联手，打李细枝的可能性更大，这样一来，祝彪那边就可以趁机做点事，王山月跟扈三娘这一对，可能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女真如果动作不是很大，岳飞同样不会放过机会，南边也有仗打。唉，田虎啊，牺牲他一个，造福天下人。”

    “……是苦了天下人。”西瓜道。

    “是啊。”宁毅微微笑起来，脸上却有苦涩。西瓜皱了皱眉，开导道：“那也是他们要受的苦，还有什么办法，早一点比晚一点更好。”

    “嗯。”宁毅添饭，愈发低落地点头，西瓜便又安慰了几句。女人的心底，其实并不刚强，但若是身边人低落，她就会真正的刚强起来。

    夫妻俩是这样子的互相依靠，西瓜心中其实也明白，说了几句，宁毅递过来炒饭，她方才道：“听说你与方承业说了那天地不仁的道理。”

    两人在土楼边缘的半截墙上坐下来，宁毅点头：“普通人求对错，本质上来说，是推卸责任。方承业已经开始主导一地的行动，是可以跟他说说这个了。”

    “汤敏杰的事情之后，你便说得很谨慎。”

    这些都是闲聊，无需认真，宁毅吃了两口炒饭，看着远处才开口：“存在主义本身……是用于务实开拓的真理，但它的伤害很大，对于很多人来说，一旦真正理解了它，容易导致人生观的崩溃。原本这应该是有了深厚底蕴后才该让人接触的领域，但我们没有办法了。要领导和决定事情的人不能天真，一分错误死一个人，看大浪淘沙吧。”

    “这是你最近在想的？”

    “汤敏杰的事情后，我还是有些反思的。当初我意识到那些规律的时候，也混乱了一阵子。人在这个世界上，首先接触的，总是对对错错，对的就做，错的避开……”宁毅叹了口气，“但实际上，世上是没有对错的。若是小事，人编织出框架，还能兜起来，若是大事……”

    他顿了顿：“古往今来，人都在找路，理论上来说，如果计算能力强，在五千年前就找到一个可以万世开太平的法子的可能也是有的，世上一定存在这个可能性。但谁也没找到，孔子没有，后来的儒生没有，你我也找不到。你去问孔丘：你就确定自己对了？这个问题一点意义都没有。只是选择一个次优的解答去做而已，做了以后，承受那个结果，错了的全都被淘汰了。在这个概念上，所有事情都没有对跟错，只有明确目的和认清规则这两点有意义。”

    西瓜大口大口地吃饭，宁毅也吃了一阵。

    “意识到没有对错之后，人只能花比平时多几倍的努力，比平时多几倍甚至十几倍的清醒去做事。所以说存在主义适合领导者，因为它真的会让人恐惧到极点。一般人喜欢问对错，因为一旦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他相信了，就不会再多想，其实世界的真理是什么，说的那个人懂吗？他也只是总结经验而已。因此，对错是对于责任的推卸，插个秧你可以谈谈对错，领导人去打仗去挣命，什么经验都不够用，所以只谈规则、目的这两项。客观地认清规则，尽可能达到目的。”

    “汤敏杰懂这些了？”

    “当初给一大群人上课，他最敏锐，最先谈到对错，他说对跟错可能就来自自己是什么人，说了一大通，我听懂了以后说你这是屁股论，不太对。他都是自己误的。我后来跟他们说存在主义——天地不仁，万物有灵做行事的准则，他可能……也是第一个懂了。然后，他更加爱护自己人，但除了自己人以外，其它的就都不是人了。”

    “这说明他，还是信那个……”西瓜笑了笑，“……什么论啊。”

    宁毅摇摇头：“不是屁股论了，是真正的天地不仁了。这个事情深究下去是这样的：如果世界上没有了对错，现在的对错都是人类活动总结的规律，那么，人的本身就没有意义了，你做一辈子的人，这件事是对的那件事是错的，这样活是有意义的那样没意义，实际上，一辈子过去了，一万年过去了，也不会真的有什么东西来承认它，承认你这种想法……这个东西真正理解了，从小到大所有的观念，就都得重建一遍了……而万物有灵是唯一的突破口。”

    宁毅拍了拍西瓜正在沉思的脑袋：“不要想得太深了……万物有灵的意义在于，人类本质上还有有倾向的，这是世界给予的倾向，承认这点，它就是不可打破的真理。一个人，因为环境的关系，变得再恶再坏，有一天他感受到亲情爱情，还是会沉迷其中，不想离开。把杀人当饭吃的强盗，内心深处也会想要好好活着。人会说反话，但本质还是这样的，所以，虽然天地只有客观规律，但把它往恶的方向推演，对我们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一是规则，二是目的，把善作为目的，将来有一天，我们心中才可能真正的满足。就好像，我们现在坐在一起。”

    宁毅的肩膀靠了靠西瓜，笑了起来，西瓜也撞了撞他：“不过也有人是一直想当坏人的。”

    “是啊，但这一般是因为痛苦，曾经过得不好，过得扭曲。这种人再扭曲掉自己，他可以去杀人，去毁灭世界，但即使做到，心中的不满足，本质上也弥补不了了，终究是不圆满的状态。因为满足本身，是正面的……”宁毅笑了笑，“就好像太平盛世时身边发生了坏事，贪官横行冤假错案，我们心中不舒服，又骂又赌气，有很多人会去做跟坏人一样的事情，事情便得更坏，我们终究也只是更加生气。规则运作下来，我们只会越来越不开心，何苦来哉呢。”

    “那我便造反！”

    “哈哈，是啊，所以我们造反，那是因为，除了造反没有别的办法了，不造反也只会更坏。”宁毅笑了一阵，“但如果还没到那个程度怎么办。我们去做个好人，可能没有意义，也可能只有一点作用，但这是唯一的路了。认清楚规则后，努力推一下，只有这一个方向是有意义的。”

    他看着眼前燃烧的城市：“……否则谁会想选择这个结果……”

    西瓜沉默了许久：“那汤敏杰……”

    “天地不仁对万物有灵，是向下兼容的，纵然万物有灵，比起绝对的对错绝对的意义来说，终究掉了一级，对于想不通的人，更像是一种无奈。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摸索而已，什么都有可能，一下子世上的人全死光了，也是正常的。这个说法的本质太冰冷，所以他就真正自由了，什么都可以做了……”

    宁毅叹了口气：“理想的情况，还是要让人多读书再接触这些，普通人笃信对错，也是一件好事，毕竟要让他们一起决定开拓性的大事，还早得很。汤敏杰……有些可惜了。”

    他顿了顿：“所以我仔细考虑过，便将他派到金国去了。”

    夜还很长，城市中光影浮动，夫妻两人坐在楼顶上看着这一切，说着很残酷的事情。然而这残酷的人间啊，如果不能去了解它的一切，又如何能让它真正的好起来呢。两人这一路过来，绕过了西夏，又去了西北，看过了真正的死地，饿得瘦骨嶙峋只剩下骨架的可怜人们，但战争来了，敌人来了。这一切的东西，又岂会因一个人的良善、愤怒乃至于疯狂而改变？

    人们只能仔仔细细地找路，而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变成疯子，也只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相互依偎，相互将彼此支撑起来。

    夜渐渐的深了，泽州城中的混乱终于开始趋于稳定，两人在楼顶上依偎着，眯了一阵子，西瓜在昏暗里轻声嘟囔：“我原本以为，你会杀林恶禅，下午你亲自去，我有点担心的。”

    宁毅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他是个胆小鬼，但毕竟很厉害，那种情况，主动杀他，他跑掉的机会太高了，之后还是会很麻烦。”

    过得一阵，又道：“我本想，他如果真来杀我，就不惜一切留下他，他没来，也算是好事吧……怕死人，暂时来说不值当，另外也怕他死了摩尼教换人。”

    西瓜在他胸膛上拱了拱：“嗯。王寅叔叔。”

    “呃……哈哈。”宁毅轻声笑出来，沉默片刻，轻声嘟囔，“唉，天下第一……其实我也真挺羡慕的……”

    “宁毅。”不知什么时候，西瓜又低声开了口，“在杭州的时候，你就是那样的吧？”

    “嗯？”

    “你什么都看懂了，却觉得世上没有意义了……所以你才入赘的。”

    “呃……你就当……差不多吧。”

    他抬头望着那只有几颗星星闪烁的深沉夜空，想起那许许多多的事情。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天色流转，这一夜逐渐的过去，凌晨时分，因城池燃烧而蒸腾的水分变成了半空中的氤氲。天际露出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白雾飘飘荡荡的，鬼王王狮童在一片废墟边，见到了传说中的心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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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八章 大江东走 不待流年（下）

    凌晨前夕的城墙，火把仍旧在释放着它的光芒，泽州南门外的昏暗里，一簇簇的篝火朝远处延绵，聚集在这里的人群，逐渐的安静了下来。

    城墙下一处背风的地方，部分流民正在沉睡，也有部分人保持清醒，拱卫着躺在地上的一名身上缠了许多绷带的男子。男子大概三十岁上下，衣衫破旧，沾染了许多的血迹，一头乱发，即便是缠了绷带后，也能隐约看出些许血性来。

    男子本不欲睡下，但也实在是太累了，靠在城墙上稍稍打盹的时间里躺倒了下去，众人不欲叫醒他，便由得他多睡了一会儿。

    一阵风呼啸着从城头过去，男子才陡然间被惊醒，睁开了眼睛。他稍稍清醒，努力地要爬起来，旁边一名女子过去扶了他起来：“什么时候了？”他问。

    “天快亮了。”

    “说了要叫醒我，我要……对了，热水，我要洗一下。”他的神色有些急迫，“给我……给我找一身稍微好点的衣服，我换上。”

    流民中的这名男子，便是人称“鬼王”的王狮童。

    在拷打的重伤中，几乎是由人抬着、搀扶着奔波半晚，在终于将流民安抚下来之后才得到些许歇息的机会，此时他并未停下来。在他的吩咐之中，众人为他找到一所还算完整的民宅，那名随身照看伤势的流民女子为他换上衣服，擦拭、整理了片刻。脱掉衣服之后，那一身的伤势令人心颤，然而这一刻，王狮童的心情，是激烈和兴奋的。

    整理之中，又有人进来，这是与王狮童一道被抓的副手言宏，他在被抓时受了重伤，由于不适合拷打，孙琪等人给他稍稍上了药。后来华夏军进去过一次大牢，又给他上了一次药，到得被救出来这天，言宏的状况，反倒比王狮童好了不少。

    “要去见黑旗的人？”

    “是啊，已经说好了。”王狮童笑着，“我愿意为必死，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他这笑声欢愉，随即也有凄然之色。言宏能明白那其中的滋味，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我去看了，泽州已经完全平定。”

    “嗯。”

    “那些谣言，听说也有可能是真的，虎王的地盘，已经完全变天。”

    “不奇怪。”王狮童抿了抿嘴，“华夏军……华夏军出手，这根本不奇怪。他们要是早些出手，可能黄河岸边的事情，都不会……嘿……”

    王狮童说到这里，伸手拍了拍椅子，转凄然的心情变为笑声，言宏心中或也有苦楚绝望之情，此时红了眼眶，一道笑了出来。旁边那女子则已忍不住开始哭泣流泪了，女子一哭，房间里的两个男人笑得更为大声起来，眼泪，却也从脸中滑落。

    世间艰难愁苦之事，难以言语形容万一，尤其是在经历过那些黑暗绝望之后，一夕轻松下来，复杂的心情更是难以言喻。

    “去见了他们，求他们帮忙……”

    “会帮的，肯定是会帮的……你看，老言，我总说过，老天爷不会给我们一条绝路走的。总会给一条路，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男人在房间里愉悦地大笑，随后也感染到了旁边的那名女子。过得一阵，王狮童被人搀着从房间里出去时，天边正要露出第一缕的鱼肚白。不知道哪里的鸡叫了，在附近街道、篝火边的流民看见王狮童等人的过去，都起身跟他打招呼，或也有大声哭泣者，王狮童便安慰他一句。

    “没事了，没事了。只要我活着，有我一天……便也有你们一天……”

    能够在黄河岸边的那场大溃败、大屠杀之后还来到泽州的人，多已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王狮童的身上，听得他这样说，便都是欣然、安定下来。

    这一刻，曙光便要照下来，尤其是在不久之后，王狮童与见到的那人互相认识后的一个瞬间，阳光洒下来的感觉，到达了巅峰。此后……

    跌落下去——

    ************

    “……外面约定的是六月二十九，晋王的地盘内，华夏军预留的部分人员同时发动，配合田虎内部的一系，颠覆田虎麾下九个州的地盘。理论上来说，这个时候，威胜已经完全变天。王巨云南下，取孟县、息县等数城，田虎原本的势力，则以田实、于玉麟、楼舒婉等人为首接替。女真人可能会派出附近的一些军队向田实施压……这可能就是，你们接下来会面临的现状……”

    “那华夏军……”

    “我们的人手在这次的事情里暴露了一部分，根据约定，应该会往南撤走，当然，我也可以留下一部分来帮你。”

    “华夏军并没有北上？”

    “小苍河的三年时间，华夏军损失的人很多，两年的时间，其实不足以恢复过来。要说北上，女真、伪齐、南武三方目前跟我们都是敌对状态……来中原，只会是另一个三年。”

    “嗯……”

    清晨的凉风吹动氤氲，街巷的周围还弥漫着烟火灭后生涩的气息。废墟前，伤者与那轻袍的书生说了一些话，宁毅介绍了情况之后，注意到对方的情绪，微微笑了笑。

    “当初你在北边要做事，一些黑旗人聚在你身边，他们欣赏你勇武侠义，劝你跟他们一道南下，参加华夏军。当时王将军你说，眼见着生灵涂炭，岂能袖手旁观，扔下他们远走，纵然是死，也要带着他们，去到江南……这个想法，我非常敬佩，王将军，现在还是这么想吗？若是……我再请你加入华夏军，你愿不愿意？”

    王狮童明显在想其他的事情，他目光复杂，转了好一阵：“可是……他们这么多人，宁先生……”

    “嗯？”

    “宁先生，我是来，为他们要粮的……”

    王狮童斟酌片刻，终于说出这句话，宁毅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也早有安排，泽州的存粮，会有三分之一拨归你那边，总共近万石，应该可以解燃眉之急。城内可以动用的车驾已经在调拨，可能你们自己也要负责一些。”

    “……那宁先生，他们接下来，能去哪里？”

    “你们想去哪里？”

    “我想带他们过黄河。”王狮童望着宁毅道，“去江南。”

    宁毅微微张着嘴，沉默了片刻：“我……个人觉得，可能性不大。”

    场面安静下来，王狮童张了张嘴，一时间终于没有开口，直到许久以后：“宁先生，他们真的……很可怜……”

    他的声音在风里飘，宁毅没有说话，王狮童回忆着那些惨剧，接着道：“他们以前还有一分家产、基业，自从南下，什么都没有了，这一路下来，饿死的、被杀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我带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走，我的娘子和女儿，在这路上都死了，他们说我们屠城……几十万人啊，一路游游荡荡的，树皮都会吃完，他们……有开始吃小孩子的，宁先生，我不懂说话……”

    “……他们只是想活而已，只要有一条活路……可老天不给活路了，蝗灾、大旱……又有洪水……”他说到这里，语气哽咽起来，按按脑袋，“我带着他们，好不容易到了黄河边，又有田虎、孙琪，若不是华夏军出手，他们真的会死光的，活生生的冻死饿死。宁先生，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是真正的好人，当初那几年，别人都跪下了，只有你们在真正的抗金……”

    宁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是在挣命。”

    “过不了黄河他们都会死的，宁先生，你去看看他们，成什么样子了。一万石粮是很多，但是人不止城外的那些，黄河边很多人都死了，但至少还有二三十万人活下来，宁先生，他们不过黄河还能呆在哪里？”

    “或许可以安排他们分散进各个势力的地盘？”

    “行乞是过不了冬的。”王狮童摇头，“太平时节还好些，这等年景，王巨云、田虎、李细枝，所有人都不宽裕，乞丐活不下去，都会死在这里。”

    宁毅想了想：“然而过黄河也不是办法，那边还是刘豫的地盘，尤其……为了防备南武，真正负责那边的还有女真两支军队，二三十万人，过了黄河也是死路一条，你想过吗？”

    王狮童点点头：“然而留在这边，也会死。”

    “……至少你会照看他们。”宁毅顿了顿，看着他，“这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但是没有其它的路，如果你也放下他们，便没人能管他们了。三十万人，我认为……在这边还是有可能立得住脚的，种地也好打渔也好，吃野果啃树皮，他们留在这边，肯定会比过黄河安全。如果有需要，黑旗会尽量支持你们。”

    “支持……什么？”

    “刀枪，甚至于铁炮，支持你们站稳脚跟，武装起来，尽量地幸存下来。南面，在太子的支持下，以岳飞为首的几位将军已经开始北上，只有等到他们有一天打通这条路，你们才有可能平安过去。”

    “然而，黑旗……不能帮忙吗？”

    “黑旗可以帮忙。”宁毅叹了口气，“但我们近期内不可能北上，就为了救人，所有人全都死在中原，我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但我保证，只要有可能，我会尽量支援你的扎根和南下。”

    王狮童沉默了许久：“他们都会死的……”

    “嗯？”

    “几十万人……在这里扎下来，他们以前甚至都没有当过兵打过仗，宁先生，你不知道，黄河岸边那一仗，他们是怎么死的。在这里扎下来，所有人都会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都会死在这里的。”

    “王将军，恕我直言，这样的世界上，没有不战斗就能活下来的办***死很多人，剩下的人，就都会被锤炼成战士，这样的人越多，有一天我们打败女真的可能就越大，那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

    “但是很多人会死，你们……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他本想指宁毅，最终还是改成了“我们”，过得片刻，轻声道：“宁先生，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说看。”

    “你看泽州城，虎王的地盘，你……您安排了这么多人，他们一发动，这里天翻地覆了。当初说华夏军留下来了很多人，大伙儿都还将信将疑，如今不会怀疑了，宁先生，这边既然安排了这么多人，刘豫的地盘上，也是有人的吧。能不能……能不能发动他们，宁先生，刘豫比田虎他们差多了，只要你发动，中原肯定会变天，你可不可以，考虑……”

    宁毅的目光已经逐渐严肃起来，王狮童挥舞了一下双手。

    “这是几十万人，几十万条人命啊宁先生，他们就是你眼前的几十万条命，你只要抬抬手，他们有可能过了黄河，过了中原去江南，他们就能活下来了。几十万条人命的功德，宁先生，华夏军做出这些事情，在天下的名声也必然更大，必然千万人闻风来投。即便是弑君之事，也能洗掉了……”

    他说着这些，咬紧牙关，缓缓起身跪了下去，宁毅扶着他的手，过得片刻，再让他坐下。

    “这是个可以考虑的办法。”宁毅斟酌了片刻，“然而王将军，田虎这边的发动，只是杀鸡儆猴，中原一旦发动，女真人也必定要来了，到时候换一个政权，潜伏下的那些华夏军人，也必然遭到更大规模的清洗。女真人与刘豫不同，刘豫杀得天下白骨累累，他终究还是要有人给他站朝堂，女真人大军过来，却是可以一个城一个城屠过去的……”

    “然而这确实是几十万条性命啊，宁先生你说，有什么能比它更大，总得先救人……”

    “最大的问题是，女真一旦南下，南武的最后喘息时机，也没有了。你看，刘豫他们还在的话，总是一块磨刀石，他们可以将南武的刀磨得更锋利，一旦女真南下，就是试刀的时候，到时，我怕这几十万人，也活不到几年以后……”

    “可是，或许女真人不会出兵呢，只要您让发动的范围小些，我们只要一条路……”

    “到底有没有什么折衷的办法，我也会仔细考虑的，王将军，也请你仔细考虑，很多时候，我们都很无奈……”

    风卷动晨雾，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城市的另一侧，游鸿卓拖着伤痛的身体走在街道上，他背后背刀，面色苍白，也摇摇晃晃的，但由于身上带了特殊的军队徽记，路上也没有人拦他。

    去到一处小广场，他在人堆里坐下了，附近皆是疲惫的鼾声。

    整整一夜的疯狂，游鸿卓靠在墙上，目光呆滞地出神。他自昨晚离开监牢，与一干囚犯一道厮杀了几场，然后带着兵器，凭着一股执念要去寻找四哥况文柏，找他报仇。

    然而大光明教的寺庙已经平了，军队在附近厮杀了几遍，然后放了一把大火，将那里烧成白地，不知道多少绿林人死在了大火之中。那火焰又波及到周围的街道和房舍，游鸿卓找不到况文柏，只得在那里参加救火。

    这一晚上下来，他在城中游荡，看到了太多的惨剧和凄凉，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看着看着，便陡然感到了恶心。那些被烧毁的民宅，街市上被杀的无辜者，在军队冲杀过程里死去的平民，因为逝去了家人而在血泊里发呆的孩子……

    “喂，是你吧？”说话声从旁边传来：“牢里那油盐不进的小子！”

    偏过头去，游鸿卓仔细辨认，才发现旁边的大汉便是牢房中被关在对面的汉子，这汉子曾经叫他动手，给那重伤狱友一个解脱，但游鸿卓最终没有这样做，双方发生了口角。

    游鸿卓提起警惕来，但对方没有要开打的心思：“昨晚看到你杀人了，你是好样的，老子跟你的过节，一笔勾销了，如何？”

    游鸿卓没有说话，算是默许。对方也明显疲惫，精神却还有点，开口道：“哈哈，过瘾，好久没有这么过瘾了。兄弟你叫什么，我叫常军，我们决定去西南参加黑旗，你去不去？”

    “黑旗……”游鸿卓重复了一句，“黑旗便是好人吗？”

    “黑旗当然是好人，干嘛，你对黑旗有意见？”

    游鸿卓望着天空，沉默许久：“我看不出来……”

    是啊，他看不出来。这一刻，游鸿卓的心中忽然浮现出况文柏的声音，这样的世道，谁是好人呢？大哥他们说着行侠仗义，实际上却是为王巨云敛财，大光明教道貌岸然，实则污秽无耻，况文柏说，这世道，谁背后没站着人。黑旗？黑旗又算是好人吗？明明是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了。

    那些人怎么算？

    这一刻，他忽然哪里都不想去，他不想变成背后站着人的人，总该有一条路给那些无辜者。侠客，所谓侠，不就是要这样吗？他想起黑风双煞的赵先生夫妇，他有满肚子的疑问想要问那赵先生，然而赵先生不见了。

    ——江湖路总得自己去走。

    ************

    又是阳光明媚的上午，游鸿卓背着他的双刀，离开了正渐渐恢复秩序的泽州城，从这一天开始，江湖上有属于他的路。这一路是无尽颠簸困苦、漫天的雷电风尘，但他握紧手中的刀，从此再未放弃过。

    又是大雨的黄昏，一片泥泞，王狮童驾着大车，走在路上，前前后后是无数惶然的人群，远远的望不到尽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言宏看见他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然而那笑声凄厉，不见任何欢愉：“将军，怎么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什么……”

    “没有任何人在乎我们！从来没有任何人在乎我们！”王狮童大喊，双目已经通红起来，“孙琪、田虎、王巨云、刘豫，哈哈哈哈……心魔宁毅，从来没有人在乎我们这些人，你以为他是好心，他不过是利用，他明明有办法，他看着我们去死……他只想我们在这里杀、杀、杀，杀到最后剩下的人，他过来摘桃子！你以为他是为了救我们来的，他只是为了……杀鸡儆猴，他没有为我们来……你看这些人，他明明有办法……”

    言宏看着他，王狮童在车上站了起来。

    “这天下都是恶人！所以你们是饿鬼！”周围的人都愕然看着他，王狮童在雨中摇了摇头，“不过没事，只要有我……一定会看着你们的……只要有我……”

    只要有我……

    他重复着这句话，心中是无数人悲惨死去的痛苦。从此，这里就只剩下真正的饿鬼了……

    宁毅与西瓜一行人离开泽州，开始南下。这个过程里，他又计算了几次使王狮童等人南撤的可能性，但最终无法找到方法，王狮童最后的精神状态使他微微有些担心，在大事上，宁毅固然铁石心肠，但若真有可能，他其实也不介意做些善事。

    如果做为领导者的王狮童真的出了问题，那么可能的话，他也会希望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此时，晋王势力的内乱，黑旗奸细终于再次张开爪牙的消息，已经传往这天下的四面八方。

    而一对夫妻带着孩子，刚从泽州返回到沃州。此时，在沃州定居下来的，有着妻儿家庭的穆易，是沃州城内一个小小的衙门捕快，他们一家人这次去到泽州走动，买些东西，孩子穆安平在街头差点被奔马撞飞，一名正被追杀的侠士救了孩子一命。穆易本想报答，但对面很有势力，不久之后，泽州的军队也赶到了，最终将那侠士当成了乱匪抓进牢里。

    穆易暗中走动，却终究没有关系，毫无办法。这期间，他察觉到泽州的气氛不对，终于带着妻儿先一步离开，不久之后，泽州便发生了大规模的变乱。

    一路之上，妻子都在埋怨他，她说，那位侠士若是出了事，我心中一辈子不安宁。

    金国云中府，一名面相柔和、文质彬彬的男子刚刚抵达这里，与此时在这边进行工作的华夏军成员卢明坊见了面，他叫汤敏杰，在西南的时候做错了一些事情，随后被调来北面，卢明坊早先与他也有点头之交，知道这人乃也是宁先生的学生，做事颇有才干。

    “我想先学习一阵女真话，再接触具体的工作，这样应该比较好一点。”汤敏杰为人务实，性格极为冲和，卢明坊也就松了口气，与宁先生学习过的人中本领高强的有许多，但很多人心气也高，卢明坊就怕他一过来便要乱来。

    看来是个好相处的人……数天之后，性情温和的汤敏杰给了卢明坊极大的好感，此时，南方黑旗异动的消息传来，两人又是一阵振奋。

    “也要做出这种大事才行啊……”汤敏杰感叹起来，卢明坊便也点头应和。

    此时卢明坊还无法看懂，对面这位年轻搭档眼中闪烁的到底是怎样的光芒，自然也无法预知，在此后数年内，这位在后来代号“小丑”的黑旗成员将在女真境内种下的累累罪恶与血雨腥风……

    晋王的地盘里，田虎冲出威胜而又被抓回来的那一晚，楼舒婉来到天牢中看他。

    “……你这个****！****！与杀父仇人都能合作！我咒你这****下了地狱也不得安宁，我等着你——”

    田虎的破口大骂中，楼舒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间，田虎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你，你个****，你喜欢他！你喜欢宁毅！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几年，所有的事情都是学他！我懂了——****就是****！你喜欢他！你已经一辈子不得安宁了，都不用下地狱……哈哈哈哈——”

    他在大笑中还在骂，楼舒婉已经转过身去，举步离开。

    “割了他的舌头。”她说道。

    田虎被割掉了舌头，不过这一举动的意义不大，因为不久之后，田虎便被秘密处决掩埋了，对外则称是因病暴毙。这位在乱世的浮尘中幸运地活过十余载的王者，终于也走到了尽头。

    不久，宁毅一行人抵达了黄河岸边。正值夏末秋初，两岸青山掩映，大河的水流奔腾，一望无际。此时，距离宁毅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十六年的时间，距离秦嗣源的死去，宁毅在金殿的一怒弑君，也过去了漫长的九年。

    建朔八年的这个秋天，逝去者永已逝去，幸存者们，仍只能沿着各自的方向，不断前行。

    青山依旧在，又是几度夕阳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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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体实体书已出版，兼求票。

    今天六千八百字已更新。还要给大家报告一个事情，《赘婿》的繁体版在台湾的青文出版社已经出了，最近出了第一二集，每一集大概是三十万字的样子，在淘宝上应该已经可以买到。

    作为作者，要提醒一件事，台湾的繁体出版，他们是从右到左的阅读习惯，对于大陆读者来说，书的阅读性就不强了，我是不建议大家买的，但是这些年来，许多人说想购入实体书，简体的出版却遥遥无期——它是这个样子的，当初书的版权签给了出版社，出版社一直没有出，估计以后都难以提上日程，而我又没可能再买其他出版社，所以……考虑到这可能是《赘婿》的第一次实体版（并且我不知道是不是唯一），也许对某些同学来说，有一定的收藏价值，主要就是圆个念想。

    一二两册在淘宝上已经有得卖，真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求票的单章本来昨天就想更新了发，但昨天没码好，真是可惜了，原因在于后头的志鸟村同学居然发单张嘲讽我，就是写《重生之神级学霸》的那个家伙，他的每本书我都看，而且时常跟人推荐，他却恩将仇报，居然想爆我菊花，这怎么能忍。

    想爆我也就罢了，他居然还装嫩，说什么五年级抄我的书当作文，我才看你书长大的呢……我本来想被爆以后发个可怜兮兮的单章让大家帮忙爆回来，可惜他没追上。

    哈哈，这家伙把进入前十当成

    “入阁”，这下可是

    “出阁”了。他没追上，这个单章便用不上了，但现在我是第十名，我不想

    “出阁”啊各位，今天这章自觉不错，求个月票，不要让我掉出去，谢谢大家。

    另外，后头那本书，是很棒很好看的书，从中段到现在，简直高潮迭起，浪翻了，推荐大家有兴趣的去看看，其实，如果是被他拉出月票榜，我是心服口服的。

    各位晚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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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九章 深水暗潮 浩劫阴影（上）

    武建朔八年七月，辽阔的中原大地上，黄河长江依旧奔腾。秋风起时，黄了叶子，盛开了野花，芸芸众生亦如同野花野草般的生存着，从江北大地到江南水乡，呈现出各种各样不同的姿态来。

    欢欢喜喜分河畔，凑凑呼呼晋东南……曾经适用于武朝的这些谚语，在经过了长达十年的战乱之后，如今已经全线南移。过了长江往北，治安的局势便不再太平，大量的北来的流民聚集，惶恐无依，等待着朝堂的救助。军队是这片地方的大头，凡是能打胜仗，有独立后台的军队都在忙着征兵。

    由北地南来的平民们大多已经身无长物，家人要安置，孩子要吃饭，对于尚有青壮的家庭而言，参军自然成为唯一的出路。这些汉子一路已经见过了流血的残酷，枉死的悲怆，稍加训练，至少便能上阵，他们卖掉自己，为家人换来定居江南的第一笔金银，随后放下家人赶赴战场。这些年里，不知道又酝酿了多少可歌可泣的传闻与故事。

    而拿着卖了父亲、兄长换来的金银南下的人们，途中或还要经历贪官的盘剥，绿林帮派、混混的骚扰，到了江南，亦有南人的各种排斥。一些南下投亲的人们，经历九死一生抵达目的地，或才会发现这些亲属也并非完全的善人，一个个以“莫欺少年穷”开头的故事，也就在穷酸文人们的酝酿当中了。

    如果武朝尚能有百年国运，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人们必能看到这些饱含美好愿望的故事相继出现。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自征兵处与家人分开的人们仍有相聚的一刻，去到江南饱受白眼的少年郎终能站上朝堂的顶端，回到儿时的弄堂，享受亲族的前倨后恭，于寒屋苦熬却依然纯洁的少女，终于会等到遇上翩翩少年郎的未来……

    心愿何其质朴美好，又怎能说他们是痴心妄想呢？

    襄阳，入夜时分。

    作为中原咽喉的古城重镇，此时没有了当初的繁华。从天空中往下方望去，这座巍峨古城除了四面城墙上的火把，原本人群聚居的城市中此时却不见多少灯光，相对于武朝繁盛时大城往往灯火延绵彻夜不眠的景象，此时的襄阳更像是一座当初的渔村、小镇。在女真人的兵锋下，这座几年内数度易手的城池，也赶跑了太多的本地住民。

    当然，自这座城落入武朝军队手中一个月的时间后，附近终究又有不少流民闻风聚集过来了，在一段时间内，这里都将成为附近南下的最佳途径。

    军营在城北一侧延伸，到处都是房舍、物资与搭起来过半的营房，巡逻队自营外回来，战马奔驰入校场。一场胜仗给军队带来了昂然的士气与生机，结合这支军队严厉的纪律，即便远远看去，都能给人以向上之感。在南武的军队中，拥有这种面貌的队伍极少。营地中央的一处营房里，此时灯火通明，不断赶来的奔马也多，说明此时军队中的核心成员，正因为某些事情而聚集过来。

    远远路过的士兵，都忐忑而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纵然因为攻下襄阳的战绩，使得这支军队的士气为之振奋，但随之而来的担忧亦不可避免。占下城池之后，后方的物资源源而来，而军队中的工匠紧锣密鼓地修缮城墙、增强防御的各种动作，亦表明了这座处于风口浪尖的城池随时可能遭遇伪齐或是女真军队的反扑。各有任务的军中高层突然聚集过来，很可能便是因为前方敌军有了大动作。

    但不久之后，从高层隐约传下来的、并未经过刻意掩盖的消息，稍稍打消了众人的紧张。

    中原北部，黑旗异动。

    经过两年时间的潜伏后，这只沉于水面之下的巨兽终于在暗流的对冲下翻动了一下身子，这一下的动作，便使得中原半壁的势力倾覆，那位伪齐最强的诸侯匪王，被轰然掀落。

    “……抓捕奸细，清洗内部黑旗势力是自两年前起各方就一直在做的事情，配合女真的军队，刘豫甚至让部下发动过几次屠杀，但是结果……谁也不知道有没有杀对，因此对于黑旗军，北面早已变成杯弓蛇影之态……”

    灯火通明的大营房中，说话的是自田虎势力上过来的中年书生。秦嗣源死后，密侦司暂时解体，部分遗产在表面上是由童贯、蔡京、李纲等人瓜分掉。待到宁毅弑君之后，真正的密侦司残部才由康贤再度拉起来，后来归于周佩、君武姐弟——当初宁毅执掌密侦司的一部分，更多的偏于绿林、行商一线，他对这一部分经过了彻头彻尾的改造，其后又有坚壁清野、汴梁对抗的磨炼，到得杀周喆造反后，跟随他离开的也正是其中最坚定的一部分成员，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打动，中间的许多人还是留了下来，到得如今，成为武朝手上最可用的情报机构。

    这中年书生一双狭长小眼，八字胡看起来像是精明狡猾又胆小的师爷——或许也是他平日的伪装——但此时身处大营当中，他才真正露出了肃然的神情以及清晰的头脑逻辑。

    “据我们所知，北面田虎朝堂的情况自今年年初开始，便已十分紧张。田虎虽是猎户出身，但十数年经营，到如今已经是伪齐诸王中最为强盛的一位，他也最难忍受自身的朝堂内有黑旗奸细潜伏。这一年多的隐忍，他要发动，我们料到黑旗一方必有反抗，也曾安排人手探查。六月二十九，双方动手。”

    书生在前方大地图上插上一面面的标识：“黑旗势力联手的是王巨云、田实、于玉麟……于田虎地盘上汾阳、威胜、晋宁、盖州、昭德、泽州……等地同时发动，唯有昭德一地未曾成功，其余各地一夕变色，我们确定黑旗在这当中是串联的主力，但在我们最注意的威胜，发动的主要是田实、于玉麟一系的力量，这其中还有楼舒婉的无形影响力，后来我们确定，这次行动黑旗的真正策划中枢，是泽州，按照我们的情报，泽州出现过一拨疑似逆匪宁毅的队伍，而黑旗当中参与计划的最高层，代号是黑剑。”

    房间里此时聚集了许多人，以前方岳飞为首，王贵、张宪、牛皋、李道、高宠、孙革、于鹏……等等等等，这些或是军中将领、或是幕僚，初步组成了此时的背嵬军核心，在房间不起眼的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位身着戎装的少女，身材纤秀，年纪却明显不大，也不知有没有到十六岁，腰间着一柄宝剑，正兴奋而好奇地听着这一切。

    眼见着书生顿了一顿，众人当中的张宪道：“黑剑又是什么？”

    那中年书生皱了皱眉：“前年黑旗余孽南下，變州、梓州等地皆有人蠢蠢欲动，欲挡其锋芒，最终几地大乱，荆湖等地有数城被破，县城、州府官员全被抓走，广南节度使崔景闻差点被杀，于湘南带领出兵的乃是陈凡，在變州、梓州等人总理全盘的，代号便是‘黑剑’，这个人，便是宁毅的妻子之一，当初方腊麾下的霸刀庄刘西瓜。”

    这几年来，南武对于黑旗之事禁得甚严，眼下房间里的虽然都是军队高层，但往日里接触得不多。听得刘西瓜这个名字，有的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也有的暗自体会其中厉害，容色严肃。

    两年前荆湖的一番大乱，对外说是流民闹事，但实际上是黑旗发飙。荆湖、广南一带的军队偏居南方，即便对抗女真、北上勤王打得也不多，听说黑旗在北面被打残，朝中一些大佬想要摘桃子，那位名叫陈凡的年轻将军带着黑旗军的湘南一系连克数城，打垮两支数万人的大军，再因为變州、梓州等地的变故，才将南武的蠢蠢欲动硬生生地压了下来。

    其时众人皆是军官，纵然不知黑剑，却也初步知道了原来黑旗在南面还有这样一支军队，还有那名叫陈凡的将领，原本乃是虽永乐起事的逆匪，方七佛的亲传弟子。永乐朝起事，方腊以名望为众人所知，他的兄弟方七佛才是真正的文韬武略，此时，众人才见到他衣钵亲传的威力。

    当然，对于真正了解绿林的人、又或者真正见过陈凡的人而言，两年前的那一番战斗，才真正的令人震惊。

    这些年来，陈凡示人的形象，始终是勇力过人的侠客居多，他对内的形象阳光豪爽，对外则是武艺高强的宗师。永乐起事，方七佛只让他于军中当冲阵先锋，后来他逐渐成长，甚至与妻子一道杀死过司空南，震惊江湖。跟随宁毅时，小苍河中高手云集，但真正能够压他一头的，也仅仅是陆红提一人，甚至于与他一道成长的霸刀刘西瓜，在这方面很可能也差他一线，他以勇力示人，一直以来，跟随宁毅时的身份，便也以保镖居多。

    谁也未曾料到，第一次执掌军队作战的他，便如同一锅熬透了的老汤，行军作战的每一项都无懈可击。在面对数万敌人的战场上，以不到一万的队伍从容出击，陆续击垮敌人，中间还攻城夺县，精准从容。到得如今，黑旗盘踞几处地方，最东面的湘南苗寨便是由他镇守，两年时间内，无人敢动。

    “如此说来，田虎势力的这次变乱，竟有可能是宁毅主导？”见众人或议论，或沉思，幕僚孙革开口询问了一句。

    那中年书生摇了摇头：“此时不敢定论，两年来，宁毅未死的讯息偶尔出现，多是黑旗故布疑阵。这一次他们在北面的发动，除掉田虎，亦有示威之意，因此想要故意引人遐想也未可知。因为这次的大乱，我们找到一些居中串联，掀起事端的人，疑是黑旗成员，但他们既与王巨云、田实两方都有关系，一时间看来是无法去动了。”

    书生顿了顿：“这次大变三日后，当初在北地横行的田虎亲族——除田实一系，皆被抓捕下狱，部分抵抗的被当场斩首。我自威胜动身南下时，田实一系的接手已经差不多，他们早有预备，对于当初田虎一系的亲族、随从、帮闲等众多势力都是雷厉风行的血洗，外间拍手称快者居多，估计过不久便会稳定下来。”

    “田虎原本臣服于女真，王巨云则兴师抗金，黑旗更是金国的眼中钉肉中刺。”孙革道，“如今三方联手，女真的态度如何？”

    “我南下时，女真已派人训斥田实——据说田实上书称罪，对外称会以最快速度稳定局面，不使局势动荡，累及民生。”

    “他这是要拖了，一旦局面稳定下来，清除内患，田实等人的实力会比田虎在时更强。而他势力所在多山，女真攻取不易，只要名义归附，很可能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算盘玩得倒也好。”孙革分析着，顿了一顿，“然而，女真人中亦有擅长绸缪之辈，他们会给中原这么一个机会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众人心中其实皆已想到：如果女真出兵，怎么办？

    对于南武众人来说，这是一个真正切身也每天都在承受的问题，朝堂上的主和派皆是因此而来。我们打襄阳，如果女真出兵怎么办？我们摆出攻击姿态，如果女真因此出兵怎么办？我们今天走路的声音太大，如果女真因此出兵怎么办？有的想法固然太过没志气，但太多时候，这都是切切实实的威胁。

    如果说攻下襄阳的众人还能侥幸，这一次黑旗的动作，显然又是一个敏感的讯号。

    孙革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指着那地图，往西南画了个圈：“如今黑旗在此。虽有小苍河的三年大战，但退缩之后，他们所占的地方，多半恶劣。这两年来，我们武朝尽力封锁，不与其贸易，大理、刘豫等人亦是排斥和封锁姿态，西北已成白地，没几个人了，西夏大战几乎举国被灭，黑旗周围，处处困局。因此事隔两年，他们求一条出路。”

    “田虎忍了两年，再也忍不住，终于出手，算是撞在黑旗的手上。这片地方，中有田实、于玉麟等人欲叛，外有王巨云虎视眈眈，双方一次对拼，他是被黑旗碾过去了，输得不冤。黑旗的格局也大，一次拉拢晋王、王巨云两支力量，中原这条路，他就算打通了。我们都知道宁毅做生意的本领，只要对面有人合作，中间这段……刘豫不足为惧，老实说，以黑旗的布置，他们此时要杀刘豫，恐怕都不会费太大的力气……”

    孙革在晋王的地盘上圈了一圈：“田虎这里，维持民生的是个女人，叫做楼舒婉，她是早年与吕梁山青木寨、以及小苍河最先做生意的人之一，在田虎手下，也最注重与各方的关系，这一片如今为什么是中原最太平的地方，是因为即便在小苍河覆灭后，他们也一直在维持与金国的贸易，早年他们还想接收西夏的青盐。黑旗军一旦与这里相连，转个身他就能将手伸进金国……这天下，他们便哪里都可去了。”

    “咱们背嵬军如今还不足为虑，黑旗一旦破局，女真都要头疼。”孙革看着那地图，“然而下棋这种事情，并不是你下了，别人便会等着。黑旗的谋算，明面上我都能看到这里，女真人到底会不会遂他的意，诸位，这便难说了……”

    孙革的说话声中，在场众人有的目光淡然，有的皱眉沉思，也有的——如高览等人，都已经凶狠地笑了出来：“那便有仗打了。”

    这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事情。女真人一旦真的出兵，绝不会只推平一个晋地就罢休。这些年来，女真的每一次南下，都是一次令天翻地覆、生灵涂炭的浩劫，当年的小苍河已经为南武带来了六七年修养生息的机会，即便有大规模的战斗，与当年兀术等人“搜山捡海”的残酷也根本无法相比。

    如今这消息传来，众人也就都意识到了这件事：或许，天下又在新一次浩劫的边缘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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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〇章 深水暗潮 浩劫阴影（下）

    星河流转，夜渐渐的深下去了，襄阳大营之中，有关于北地黑旗讯息的讨论，暂时告了一段落。将领、幕僚们陆陆续续地从中间军营中出来，在议论中散往各处。

    如孙革等几名幕僚此时还在房中与岳飞讨论当前局势，岳银瓶给几人奉了茶，先一步从房中出来。午夜的风吹得柔和，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象着今夜讨论的众多事情的分量。

    华夏军的再次出现、北地的天翻地覆、疑似那位宁先生的踪迹……以及女真有可能展开的动作。或许，真的要再次打起来了。

    她并不为此感到畏惧，作为岳飞的养女，岳银瓶今年十四岁。她是在战火中长大的孩子，随着父亲见多了兵败、流民、逃亡的惨剧，义母在南下途中病逝，间接的也是因为万恶的金狗，她的心中有恨意，自幼随着父亲学武，也有着扎实的武艺基础。

    先前岳飞并不希望她接触战场，但自十一岁起，小小的岳银瓶便习惯随军队奔波，在流民群中维持秩序，到得去年夏天，在一次意外的遭遇中银瓶以高超的剑法亲手杀死两名女真士兵后，岳飞也就不再阻止她，愿意让她来军中学习一些东西了。

    “你是我岳家的女儿，不幸又学了刀枪，当此倾覆时刻，既然非得走到战场上，我也阻不了你。但你上了战场，首先需得小心，不要不明不白就死了，让他人伤心。”

    银瓶自幼随着岳飞，知道父亲一向的严肃端正，唯有在说这段话时，显出罕见的柔和来。不过，年纪尚轻的银瓶自然不会追究其中的涵义，感受到父亲的关心，她便已满足，到得此时，知道可能要真的与金狗开战，她的心中，更是一片慷慨愉悦。

    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她沿着营墙往侧面走去，到得转角处，才陡然发现了不远的墙角似乎正在偷听的身影。银瓶蹙眉看了一眼，走了过去，那是小她两岁的岳云。

    “姐，我听说华夏军在北面动手了？”

    十二岁的岳云才刚开始长身体不久，比岳银瓶矮了一个头还多，不过他自幼练功习武，刻苦异常，此时的看起来是颇为健康结实的孩子。看见姐姐过来，双眼在黑暗中露出炯炯的光芒来。岳银瓶朝旁边主营房看了一眼，伸手便去掐他的耳朵。

    “啊，姐姐，痛痛痛……”岳云也不躲避，被捏得矮了个头，伸手拍打银瓶的手腕，口中轻声说着。

    “还知道痛，你不是不知道军纪，怎可靠近这里。”少女低声说道。

    “姐，我方才才过来的，我找爹有事，啊……”

    “哼，你躲在这里，爹可能早就知道了，你等着吧……”

    岳银瓶说着，听得营房里传来说话和脚步声，却是父亲已经起身送人出门——她想来知道父亲的武艺高强，原本便是天下第一人周侗宗师的关门弟子，这些年来正心诚意、一往无前，更是已臻化境，只是战场上这些功夫不显，对旁人也极少说起——但岳云一个孩子跑到墙角边偷听，又岂能逃过父亲的耳朵。

    果然，将孙革等人送走之后，那道威严的身影便朝着这边过来了：“岳云，我早已说过，你不得随意入军营。谁放你进来的？”

    “爹，弟弟他……”

    “银瓶，你才见他，不知原委，开什么口！”前方，岳飞皱着眉头看着两人，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严厉，这一年，三十四岁的岳鹏举，早已褪去当年的热血和青涩，只剩抗下一整支军队后的责任了，“岳云，我与你说过不许你随意入军营的理由，你可还记得？”

    “记得。”身形还不高的孩子挺了挺胸膛，“爹说，我毕竟是主将之子，平素即便再谦和自持，那些士兵看得爹爹的面子，终究会予我方便。长此以往，这便会坏了我的心性！”

    “今日他们放你进来，便证实了这番话不错。”

    “不是的。”岳云抬了抬头，“我今日真有事情要见爹爹。”

    岳飞目光一凝：“哦？你这小孩儿家的，看来还知道什么重要军情了？”

    “爹，我推动了那块大石头，你曾说过，只要推动了，便让我参战，我如今是背嵬军的人了，那些军中兄长，才会让我进来！”

    岳银瓶眨着眼睛，惊奇地看了岳云一眼，小少年站得整整齐齐，气势昂扬。岳飞望着他，沉默了下来。

    原来，这一对儿女自幼时起便与他学习内家功，基础打得极好。岳飞性情刚毅勇决、极为端正，这些年来，又见惯了中原沦陷的惨剧，家中在这方面的教育素来是极正的，两个孩子自幼受到这种情绪的熏陶，提起上阵杀敌之事，都是义无反顾。

    银瓶参军之后，岳云自然也提出要求，岳飞便指了一块大石头，道他只要能推动，便允了他的想法。攻下襄阳之后，岳云过来，岳飞便另指了一块差不多的。他想着两个孩子身手虽还不错，但此时还不到全用蛮力的时候，让岳云推动而不是抬起某块巨石，也正好锻炼了他使用巧劲的功夫，不伤身体。谁知道才十二岁的孩子竟真把在襄阳城指的这块给推动了。

    许是自己当初大意，指了块太好推的……

    岳飞沉默许久，场面尴尬了一会儿。过得片刻，只见他抬起头来：“此事明日再说，你先去歇息一阵，待会让你姐送你回去……银瓶，你先随我走走。”

    岳云一脸得意：“爹，你若有想法，可以在俘虏中选上两人与我放对比试，看我上不上得了战场，杀不杀得了敌人。可不兴反悔！”

    “……再说。”岳飞背负双手，转身离开，岳云此时还在兴奋，拉了拉岳银瓶：“姐，你要帮我美言几句。”

    “你还没马高呢，矮子。”

    银瓶知道这事情双方的为难，罕见地皱眉说了句刻薄话，岳云却毫不在意，挥着手笑得一脸憨傻：“嘿嘿。”

    岳银瓶转身，追着父亲去了。

    ***********

    军营当中，许多的士兵都已歇下，父女俩一前一后信步而行，岳飞背负双手，斜望着前方的夜空，却沉默了一路。待到快到军营边了，才将脚步停了下来：“岳银瓶，今日的事情，你怎么看啊？”

    “女真人吗？他们若来，打便打咯。”

    她少女身份，这话说得却是简单，不过，前方岳飞的目光中并未觉得失望，甚至是有些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斟酌片刻：“是啊，若是要来，自然只能打，可惜，这等简单的道理，却有许多大人都不明白……”他叹了口气，“银瓶，这些年来，为父心中有三个崇敬敬重之人，你可知道是哪三位吗？”

    少女只是想了想：“周侗师公必是其中之一。”

    “是啊。”沉默片刻，岳飞点了点头，“师父一生正直，凡为正确之事，必定竭心尽力，却又从不迂腐鲁直。他纵横一生，最终还为刺杀粘罕而死。他之为人，乃侠义之巅峰，为父高山仰止，只是路有不同——当然，师父他老人家晚年收我为徒，教授的以弓马战阵，冲阵功夫为主，可能这也是他后来的一番心思。”

    “第二位……”银瓶沉思片刻，“可是宗泽老大人？”

    岳飞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啊，宗泽宗老大人，我与他相识不深，然而，自靖平耻后，他孤守汴梁，运筹帷幄尽心竭虑，临死之时高呼‘渡河’，此二字也是为父此后八年所望，思之想之，无时或减。宗老大人这一生为国为民，与当初的另一位老大人，也是相差不多的……”

    “父亲说的第三人……莫非是李纲李大人？”

    她看见父亲脸上复杂地笑了笑。

    “这第三人，可说是一人，也可说是两人……”岳飞的脸上，露出缅怀之色，“当初女真尚未南下，便有许多人，在其中奔走预防，到后来女真南侵，这位老大人与他的弟子在其中，也做过许多的事情，第一次守汴梁，坚壁清野，维持后勤，给每一支军队保障物资，前线虽然显不出来，然而他们在其中的功劳，不可磨灭，及至夏村一战，击败郭药师大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下来，银瓶聪颖，却已经知道了他说的是什么。

    “父亲指的是，右相秦嗣源，与那……黑旗宁毅？”

    “你倒是知道不少事。”

    “女儿当时尚年幼，却隐约记得，父亲随那宁毅做过事的。后来您也一直并不讨厌黑旗，只是对旁人，从来不曾说过。”

    “大错铸成，往事已矣，说也无用了。”

    “只是……那宁毅无君无父，实在是……”

    岳银瓶蹙着眉头，欲言又止。岳飞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是啊，此事确是他的大错。不过，这些年来，每每忆及当初之事，唯有那宁毅、右相府做事手段井井有条，千头万绪到了他们手上，便能整理清楚，令为父高山仰止，女真第一次南下时，若非是他们在后方的工作，秦相在汴梁的组织，宁毅一路坚壁清野，到最艰难时又整肃溃兵、振奋士气，没有汴梁的拖延，夏村的大胜，恐怕武朝早亡了。”

    他叹了口气：“其时尚未有靖平之耻，谁也不曾料到，我武朝泱泱大国，竟会被打到今日程度。中原沦陷，民众流离失所，千万人死……银瓶，那是自金武两国开战之后，为父觉得，最有希望的时刻，真是了不起啊，若没有后来的事情……”

    岳银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岳飞深吸了一口气：“若不论他那大逆之行，只论汴梁、夏村，至其后的华夏军、小苍河三年，宁毅行事手段，所有成就，几乎无人可及。我十年练兵，攻下襄阳，黑旗一出，杀了田虎，单论格局，为父也不及黑旗万一。”

    银瓶道：“然而黑旗只是阴谋取巧……”

    岳飞摆了摆手：“事情有用，便该承认。黑旗在小苍河正面拒女真三年，击溃伪齐何止百万。为父如今拿了襄阳，却还在担忧女真出兵是否能赢，差距便是差距。”他抬头望向不远处正在夜风中飘扬的旗帜，“背嵬军……银瓶，他当初反叛，与为父有一番谈话，说送为父一支军队的名字。”

    “名字……”岳银瓶瞪大眼睛，忍不住开口。岳飞笑着点点头。

    “是啊，背嵬……他说，意味是背着山走之人，亦指军队要背负山一般的重量。我想，上山下鬼，背负高山，命已许国，此身成鬼……这些年来，为父一直担心，这军队，辜负了这个名字。”

    “……”少女皱着眉头，思考着这些事情，这些年来，岳飞时常与家人说这名字的意义和重量，银瓶自然早已熟悉，只是到得今日，才听父亲说起这一向的缘由来，心中自然大受震撼，过得片刻方才道：“爹，那你说这些……”

    这句话问出来，前方的父亲表情便显得奇怪起来，他犹豫片刻：“其实，这宁毅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便不在战场之上，运筹、用人，管后方诸多事情，才是他真正厉害之处，真正的战阵接敌，许多时候，都是小道……”

    他说到这里，表情烦闷，便没有再说下去。银瓶怔怔半晌，竟噗嗤笑了：“父亲，女儿……女儿知道了，一定会帮忙劝劝弟弟的……”

    “唉，我说的事情……倒也不是……”

    “噗——”银瓶捂住嘴巴，过得一阵，容色才努力肃穆起来。岳飞看着她，目光中有尴尬、有为难、也有歉意，片刻之后，他转开目光，竟也失笑起来：“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循着内力，在夜色中扩散，一时间，竟压得四野静谧，犹如空谷之中的巨大回音。过得一阵，笑声停下来，这位三十余岁，持身极正的大将军面上，也有着复杂的神情：“既然让你上了战场，为父本不该说这些。只是……十二岁的孩子，还不懂保护自己，让他多选一次吧。若是年纪稍大些……男儿本也该上阵杀敌的……”

    “是，女儿知道的。”银瓶忍着笑，“女儿会尽力劝他，只是……岳云他傻乎乎一根筋，女儿也没有把握真能将他说动。”

    “去吧。”

    不愿意再在女儿面前出丑，岳飞挥了挥手，银瓶离开之后，他站在那儿，望着军营外的一片黑暗，久久的、久久的没有说话。年轻的孩子将战争当成儿戏，对于成年人来说，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三十四岁的岳鹏举，对外强势精明，对内铁血严肃，心中却也终有些许过不去的事情。

    如果能有宁毅那样的口舌，现在或许能好过许多吧。他在心中想到。

    ……

    随后的夜晚，银瓶在父亲的营房里找到还在打坐调息装镇静的岳云，两人一道从军营中出去，准备返回营外暂居的家中。岳云向姐姐询问着事情的进展，银瓶则蹙着眉头，考虑着如何能将这一根筋的小子拉住片刻。

    此时的襄阳城墙，在数次的战斗中，坍塌了一截，修补还在继续。为了方便看察，岳云等人暂居的房子在城墙的一侧。修补城墙的工匠已经休息了，路上没有太多光芒。让小岳云提了灯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正往前走着，有一道人影从前方走来。

    那身影高大，到得近处，银瓶的说话才顿了一顿，前方来人身材魁梧，随着他的前行，身形看来竟还在增长——由人畜无害变得危险，这是绿林高手放开气势的象征，不是真正的高手甚至还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藏拙。

    “两位是岳家的小将军吧……”那身影到得近处，只见火光照耀出，显出一张满是刀疤的黑脸来。

    银瓶抓住岳云的肩膀：“你是谁？”

    一步之间，巨汉已经伸手抓了过来。

    银瓶手中，飘影剑似白练出鞘，同时拿着烟花令箭便打开了盖子，一旁，十二岁的岳云沉身如山岳，大喝一声，沉猛的重拳轰出。两人可以说是周侗一系嫡传，即便是少女孩童，也不是一般的绿林好手敌得住的。然而这一瞬间，那黒肤巨汉的大手犹如覆天巨印，兜住了风雷，压将下来！

    ——不久之后，示警之声大作，有人浑身带血的冲进军营，告知了岳飞：有伪齐或是女真高手入城，抓走了银瓶和岳云，自城墙冲出的消息。

    再过得一阵，高宠、牛皋等人带着军中好手，飞快地追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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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自从泽州事了，宁毅与西瓜等人一路南下，已经走在了回去的路上。这一路，两人带着方书常等一众护卫跟班，有时同行，有时分开，每日里打探沿途中的民生、状况、各式情报，走走停停的，过了黄河、过了汴梁，逐渐的，到得邓州、新野附近，距离襄阳，也就不远了。

    宁毅不愿贸然进背嵬军的地盘，打的是绕道的主意。他这一路之上看似悠闲，实际上也有许多的事情要做，需要的谋算要想，七月中旬的一晚，夫妻两人驾着马车在野外宿营，宁毅思考事情至半夜，睡得很浅，便悄悄出来透气，坐在篝火渐息的草地上不久，西瓜也过来了。

    “这两日见你休息不好，担心女真，还是担心王狮童？”

    “你倒是知道，我在担心王狮童。”宁毅笑了笑。

    “这些天，你为他做了不少布置，岂能瞒得过我。”西瓜伸直双腿，伸手抓住脚尖，在草地上折叠、又舒展着身体，宁毅伸手摸她的头发。

    “是有些问题。”他说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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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一章 近乡情怯 节外生枝（上）

    “是有些问题。”宁毅拔了根地上的草，躺倒下去：“王狮童那边是得做些准备。”

    “摘桃子？”

    西瓜问了一句，宁毅笑着摇摇头：

    “我没那么饥渴，他要是走得稳，就不管他了，如果走不稳，希望能留下几个人。几十万人到最后，总会留下点什么的，现在还不好说，看怎么发展吧。”

    西瓜躺在旁边看着他，宁毅与她对望几眼，又笑了笑：“王狮童是个很聪明的人，北方南下，能凭一口热血把几十万人聚起来，带到黄河边，本身是了不起的。但是，我不知道……可能在某个时候，他还是崩溃了，这一路看见这么多人死，他也差点要死的时候，可能他潜意识里，已经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了吧。”

    宁毅看着天空，此时又复杂地笑了出来：“谁都有个这样的过程的，热血澎湃，人又聪明，可以过很多关……走着走着发现，有些事情，不是聪明和豁出命去就能做到的。那天早上，我想把事情告诉他，要死很多人，最好的结果是可以留下几万。他作为领头的，如果可以冷静地分析，承担起别人承担不起的罪孽，死了几十万人甚至百万人后，也许可以有几万可战之人，到最后，大家可以联手打败女真。”

    宁毅顿了顿，看着西瓜：“但他太聪明了，我开口，他就看到了本质。几十万人的命，也太重了。”

    西瓜听他说着这事，眼中蕴着笑意，然后嘴巴扁成兔子：“承担……罪孽？”

    “我没这么看自己，不用担心我。”宁毅拍拍她的头，“几十万人讨生活，随时要死人。真分析下去，谁生谁死，心里就真没个数吗？一般人难免受不了，有些人不愿意去想它，其实如果不想，死的人更多，这个领头人，就真的不合格了。”

    “也许他担心你让他们打了先锋，将来不管他吧。”

    “他哪里有选择，有一份帮忙先拿一份就行了……其实他如果真能参透这种残酷和大善之间的关系，就是黑旗最好的盟友，尽全力我都会帮他。但既然参不透，就算了吧。偏激点更好，聪明人，最怕觉得自己有后路。”

    宁毅枕着双手，看着天上星河流转：“其实啊，我只是觉得，好几年没有见到宁曦他们了，这次回去终于能见面，有点睡不着。”

    “四年。”西瓜道，“小曦还是很想你的，弟弟妹妹他也带得好，不用担心。”

    宁毅看着天上，撇了撇嘴。过得片刻，坐起身来：“你说，这么好几年觉得自己死了爹，我忽然出现了，他会是什么感觉？”

    “也是你做得太绝。”

    “怕啊，小孩子难免说漏嘴。”

    他仰起头，叹了口气，微微蹙眉：“我记得十多年前，准备上京的时候，我跟檀儿说，这趟上京，感觉不好，一旦开始做事，将来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后来……女真、蒙古，这些倒是小事了，四年见不到自己的孩子，扯淡的事情……”

    看他蹙眉的样子，微含戾气，相处已久的西瓜知道这是宁毅许久以来正常的情绪宣泄，若是有敌人摆在眼前，则多半要倒大霉。她抱着双膝：“若是没有这些事，你还会跟我好吗？我是要造反的啊。”

    “人生总是，嗯，有得有失。”宁毅脸上的戾气褪去，站起来走了两步，“小曦十三岁，小忌十岁，雯雯八岁，都该懂事了。小河小珂五岁，小霜小凝三岁，都算是出生就没见过我，想来当然是我自找的，只是多少会有些遗憾。自己的孩子啊，不认识我了怎么办。”

    西瓜站起来，目光清澈地笑：“你回去见到他们，自然便知道了，我们将孩子教得很好。”

    宁毅想了想，没有再说话，他上一世的阅历，加上这一世十六年时光，养气功夫本已深入骨髓。不过无论对谁，孩子始终是最为特殊的存在。他初到武朝时只想要悠闲度日，就算战火烧来，也大可与家人南迁，平平安安度过这一辈子。谁知道后来走上这条路，即便是他，也只是在危险的浪潮里颠簸，飓风的悬崖上走道。

    小苍河大战的三年，他只在第二年开始时南下过一次，见了在南面安家的檀儿、云竹等人，此时红提已生下宁河，锦儿也已生下个女儿，取名宁珂。这一次归家，云竹怀了孕，暗中与他一道来往的西瓜也有了身孕，后来云竹生下的女儿取名为霜，西瓜的女儿取名为凝。小苍河大战结束，他匿身隐踪，对这两个女儿，是见都未曾见过的。

    华夏军方南下时，收编了不少的大齐军队，原本的军队精锐则损耗过半，内部其实也混乱而复杂。从北方卢明坊的情报渠道里，他知道完颜希尹对华夏军盯得甚严，一方面害怕孩子会不小心透露口风，另一方面，又害怕完颜希尹不顾一切铤而走险地试探，累及家人，宁毅殚精竭虑，夜不能寐，直到第一轮的教育、肃清结束后，宁毅又严格考察了部分军中军中将领的状态，筛选培养了一批年轻人参与华夏军的运作，才稍稍的放下心来。期间，也有过数次暗杀，皆被红提、杜杀、方书常等人化解。

    这段时间里，檀儿在华夏军中当着管家，红提负责大人孩子的安全，几乎未能找到时间与宁毅团聚，云竹、锦儿、小婵、西瓜等人偶尔偷偷摸摸地出来，到宁毅隐居之处陪陪他。纵然以宁毅的心志坚毅，偶尔午夜梦回，想起这个那个孩子生病、受伤又或是体弱哭闹之类的事，也不免会轻轻叹一口气。

    两年的时间过去，华夏军中局势已定。这一年，宁毅与西瓜一道北上，自吐蕃绕行西夏，而后至西北，至中原转回来，才正好遇上游鸿卓、泽州饿鬼之事，到如今，距离归家，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纵然完颜希尹真有些什么动作安排，宁毅也已有了足够防备了。

    中原局势一变，秦绍谦会顶在明面上继续执掌华夏军，宁毅与家人团聚，乃至于偶尔的出现，都已无妨。如果女真人真要越千山万水跑到西南来跟华夏军开战，便再跟他做过一场，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自与女真开战，即使横跨数年时间，对于宁毅来说，都只是争分夺秒。臃肿的武朝还在玩什么修养身息，北上过的宁毅却已知道，蒙古吞完西夏，便能找到最好的跳板，直趋中原。此时的西北，除了依附女真的折家等人还在捡着破烂恢复生计，多数地方已成白地，没有了曾经的西军，中原的大门基本是大开的，一旦那支此时还不为多数中原人所知的骑队走出这一步，未来的中原就会成为真正的人间地狱。

    即便女真会与之为敌，这一轮残酷的战场上，也很难有弱者生存的空间。

    “想想都觉得感动……”宁毅嘟囔一声，与西瓜一道在草坡上走，“试探过蒙古人的口风之后……”

    正说着话，远处倒忽然有人来了，火把摇晃几下，是熟悉的手势，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影再度潜进去，对面过来的，是今夜住在附近镇子里的方书常。宁毅皱了皱眉，若不是需要立刻应变的事情，他大概也不会过来。

    “怎么了？”

    “出了些事情。”方书常回头指着远方，在黑暗的最远处，隐约有细微的光亮变化。

    “打起来了？”西瓜皱了眉头，“背嵬军夜袭邓州？”

    “不是，邓州守军出了一拨人，绿林人也出了一拨，各方人马都有。据说两日前夜间，有金人武者入襄阳，抓了岳将军的子女出城，背嵬军也出动了高手追击，双方交手几次，拖缓了那支金人队伍的速度，消息如今已在邓州、新野这边传开，有人来救，有人来接，如今许多人已经打起来，估计不久便波及到这边。咱们最好还是先转移。”

    “岳将军……岳飞的子女，是银瓶跟岳云。”宁毅回忆着，想了想，“军队还没追来吗，双方碰上会是一场大战。”

    “听说女真那边是高手，一共上百人，专为杀人斩首而来。岳家军很谨慎，不曾冒进，前头的高手似乎也一直未曾抓住他们的位置，只是追得走了些弯路。这些女真人还杀了背嵬军中一名落单的参将，带着人头示威，自视甚高。邓州新野如今虽然乱，一些绿林人还是杀出来了，想要救下岳将军的这对儿女。你看……”

    西瓜看了宁毅一眼：“这位岳将军曾经跟过你，多少有些香火情分，要不然，救一下？”

    “他是周侗的弟子，性格耿直，有弑君之事，双方很难见面。这么些年，他的背嵬军也算有些样子了，真被他盯上，怕是难过襄阳……”宁毅皱着眉头，将这些话说完，抬了抬手指，“算了，尽一下人事吧，这些人若真是为斩首而来，将来与你们也难免有冲突，惹上背嵬军之前，我们快些绕道走。”

    方书常点了点头，西瓜笑起来，身影刷的自宁毅身边走出，转眼便是两丈之外，顺手拿起火堆边的黑披风裹在身上，到一旁大树边翻身上马，勒起了缰绳：“我带队。”

    马背上，飒爽的女骑士笑了笑，干净利落，宁毅有些犹豫：“哎，你……”

    “你放心。”

    黑马驰骋而出，她举起手来，指尖上洒落光芒，随后，一道烟火升起来。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不久之后，草地林间，一道道身影劈波斩浪而来，朝着同一个方向开始蔓延聚集。

    宁毅也跨上马，与方书常一道，随着那些身影奔驰蔓延。前方，一片混乱的杀场已经在夜色中展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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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二章 近乡情怯 节外生枝（下）

    夜色之中，人影与战马奔行，穿过了树林，便是一片视野稍阔的丘陵，破旧的泥路沿着山坡朝下方延伸过去，远远的是已成鬼蜮的荒村。

    村子是最近才荒弃的，虽已无人，但仍没有太多时光摧残的痕迹。这片地方……已接近邓州了。被绑在马背上的银瓶辨认着——月余以前，她还曾随背嵬军的士兵来过一次此处。

    耳中有风声掠过，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喧闹声，那是正在发生的小规模的打斗。被缚在马背上的少女屏住呼吸，这边的马队里，有人朝那边的黑暗中投去注意的目光，过不多时，打斗声停止了。

    骑马的男子从远处奔来，手中举着火把，到得近处，伸手解下了挂在腰间的两颗人头仍在了路边的泥沟里。银瓶闭上了眼睛，耳听得那人说道：“两个绿林人。”

    “两口子？”有人似是往那泥沟里看了一眼。

    “狗男女，一起死了。”

    后方马背上传来呜呜的挣扎声，随后“啪”的一巴掌，巴掌后又响了一声，马背上那人骂：“小兔崽子！”大概是岳云奋力挣扎，便又被打了。

    夜风中，有人轻蔑地笑了出来，马队便继续朝前方而去。

    村落近了，邓州也越来越近。

    接近邓州，也便意味着她与弟弟被救下的可能，已经越来越小了……

    ************

    大概没有人能够具体描述战争是一种怎样的概念。

    若要概括言之，最为接近的一句话，或许该是“无所不用其极”。自有人类以来，无论是怎样的手段和事情，只要能够发生，便都有可能在战争中出现。武朝陷入战火已有数年时光了。

    两个月前再度易手的襄阳，刚刚成为了战争的前线。如今，在襄阳、邓州、新野数地之间，仍是一片混乱而凶险的区域。

    原住民的离散，流民的聚集，背嵬军、大齐军队、金国军队在这附近的厮杀，令得这方圆数百里间，都变作一片混乱的杀场。

    在大部队的聚集和反扑之前，伪齐的巡逻队专注于截杀流民——已经走到这里的逃民，在他们而言基本是格杀勿论的——背嵬军则派出队伍，在最初的摩擦里，尽量将流民接走。

    上月，为着一群百姓，伪齐的军队试图打背嵬军一波伏击，被牛皋等人识破后将计就计进行了反包围，之后围点打援扩大战果。伪齐的援兵协同金人督战部队屠杀百姓围魏救赵，这场小的战斗差点扩大，后来背嵬军稍占上风，克制收兵，流民则被屠杀了小半。

    类似的冲突，这些时日里屡见不鲜，但在大规模的冲突险些爆发后，双方又都在此地暂时保持了克制的态度。背嵬军刚获大捷，对方也已拉起防御的阵仗，需要的是消化这次大胜后获得的经验，巩固军队的信心。

    大齐军队胆小怯战，相对而言他们更乐意截杀南下的流民，将人杀光、抢夺他们最后的财物。而迫于金人督战的压力，他们也只好在这里僵持下去。

    至于金人一方，当初扶植大齐政权，他们也曾在中原留下几支部队——但这些部队并非精锐，纵然也有少数女真开国强兵支撑，但在中原之地数年，地方官员曲意逢迎，根本无人敢正面反抗对方，这些人养尊处优，也已逐渐的消磨了士气。赶到邓州、新野的时间里，金军的将领督促大齐军队上阵，大齐军队则不断求援、拖延。

    在大的方向上，三股力量就此僵持，对峙的空隙里，流民遭受屠杀的境况未曾稍缓。在幕僚孙革的建议下，背嵬军派出三五百人的队伍分批次的巡逻、接应自北面南下的人们，间或在树林间、野地里见到平民被屠戮、劫掠后的惨像，那些被杀死的老人与孩子、被**后杀死的妇人……这些士兵回来之后，说起这些事情，恨不能立刻冲上战场，饮敌骨血、啖其皮肉。这些士兵，也就成了更为能战之人。

    当然，在背嵬军的后方，因为这些事情，也有些不同的声音在发酵。为了防止北面奸细入城，背嵬军对襄阳管制严厉，多数流民只是稍作休息，便被分流南下，也有南面的书生、官员，打听到许多事情，敏锐地察觉出，背嵬军并未没有继续北进的能力。

    如果背嵬军以更为坚决的姿态北推，而不是一次只派三五百人出城，这些在襄阳、邓州、新野三地之间死去的百姓，或许就能因此而得以存活。

    当然，大捷之下，这样的声浪尚不算明显。才只十三四岁的银瓶对于这些事情，也还不太清楚，但她能够明白的事情是，父亲是不会也不能将军队推出襄阳，来救自己这两个小孩子的，甚至于父亲本人，也不可能在此时放下襄阳，从后方追赶过来。当意识到抓住自己和岳云的这支队伍的实力后，银瓶心底就隐约察觉到，自己姐弟俩求生的机会渺茫了。

    两天前在襄阳城中出手的疤面巨汉，与姐弟俩的交手仅是三招，便将她与岳云打倒，醒过来时，便已到襄阳城外。等待他们的，是一支核心大约四五十人的队伍，人员的组成有金有汉，抓住了他们姐弟，便一直在襄阳城外绕路奔行。

    核心四五十人，与他们分开的、在偶尔的报讯中显然还有更多的人手。此时背嵬军中的好手已经从城中追出，军队估计也已在严密布防，银瓶一醒过来，首先便在冷静辨认眼前的情况，然而，随着与背嵬军斥候队伍的一次遭遇，银瓶才开始发现不妙。

    这支队伍的首领乃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女真人，带领的数十人，恐怕皆称得上是绿林间的一流高手，其中武艺最高的显是之前入城的那名疤面大汉。这人面目凶戾，话语不多，但那金人首领面对他，也口称陆师。银瓶江湖阅历不多，心中却隐约想起一人，那是曾经纵横北地的宗师级高手，“凶阎王”陆陀。

    当初心魔宁毅统领密侦司，曾大肆搜集江湖上的各种讯息。宁毅造反之后，密侦司被打散，但许多东西还是被成国公主府暗中保留下来，再后来传至太子君武，作为太子心腹，岳飞、闻人不二等人自然也能够查阅，岳飞组建背嵬军的过程里，也得到过许多绿林人的加入，银瓶翻阅那些存档的资料，便曾见到过陆陀的名字。

    相对于方腊、周侗、林宗吾这些大宗师的名头，“凶阎王”陆陀的武艺稍逊，存在感也大大不如，其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并非是统领一方势力又或者有独立身份的强者，从始至终，他都只是河北大族齐家的门下走狗。

    当初在武朝境内的数个世家中，名声最为不堪的，恐怕便要数河北的齐家。黑水之盟前，河北的世家大族尚有王其松的王家与之制衡，河东亦有左端佑的左家呼应。王其松族中男丁几乎死绝后，女眷南撤，河北便只剩了齐家独大。

    因着地利，齐家最为热衷于与辽国的生意往来，是坚定的主和派。也是因此，当初有辽国贵人失陷于江宁，齐家就曾派出陆陀营救，顺便派人刺杀即将复起的秦嗣源，若非当时陆陀负责的是营救的任务，秦嗣源与适逢其会的宁毅遇上陆陀这等凶人，恐怕也难有侥幸。

    辽国覆灭之后，齐家仍旧是主和派，且最早与金人发生联系，到后来金人占领中原，齐家便投靠了金国，背地里扶持平东将军李细枝。在这个过程里，陆陀始终是依附于齐家行事，他的武艺比之眼下威名赫赫的林宗吾或许有些逊色，然而在绿林间也是罕有敌手，背嵬军中除了父亲，或许便只有先锋高宠能与之抗衡。

    军阵间的比拼，高手的意义只是成为将领，凝聚军心，然而两支队伍的追逃又是另外一回事。第一天里这支队伍被斥候截住过两次，军中斥候皆是精锐，在这些高手面前，却难有数合之将，陆陀都未亲自出手，赶过去的人便将那些斥候追上、杀死。

    银瓶便能够看出，此时与她同乘一骑，负责看住她的中年道姑身形高挑消瘦，指掌干硬如精铁，隐现青色，那是爪功臻至化境的象征。后方负责看住岳云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五短身材，身形如球，下马走路时却犹如脚不沾地，这是十三太保的绵柔功夫极深的表现，根据密侦司的讯息，似乎便是曾经隐匿山东的凶人仇天海，他的白猿通臂、绵掌、弹腿功夫极高，早年因为杀了师姐一家，在绿林间销声匿迹，此时金国倾覆中原，他终于又出来了。

    除了这两人，这些人中还有轻功卓越者，有唐手、五藏拳的高手，有棍法好手，有一招一式已融入举手投足间的武道凶人，即便是身居其中的女真人，也个个身手矫捷，箭法超卓，显然这些人便是女真人倾力搜刮打造的精锐队伍。

    即便是背嵬军中高手众多，要一次性聚集如此多的好手，也并不容易。

    第一天里银瓶心中尚有侥幸，然而这拨人马两度杀尽遭遇的背嵬军斥候，到得夜间，在后方追赶的背嵬军将领许孪亦被对方伏杀，银瓶心中才沉了下来。

    她自幼得岳飞教导，此时已能看出，这支队伍由那女真高层带领，显然自视甚高，想要凭一己之力搅乱襄阳局势。这么一大片地方，百余高手奔走腾挪，不是几百上千士兵能够围得住的，小拨精锐即便能够从后头撵上来，若没有高宠等好手带队，也难讨得好去。而要出动大军，更是一场冒险，谁也不知道大齐、金国的军队是否早已准备好了要对襄阳发起进攻。

    这队伍奔走绕行，到得第二日，终于往邓州方向折去。偶尔遇上流民，随后又遇上几拨救援者，陆续被对方杀死后，银瓶从这帮人的谈笑里，才知道襄阳的异动已经惊动附近的绿林，不少身在邓州、新野的绿林人士也都已经出动，想要为岳将军救回两位亲人，只是普通的乌合之众如何能敌得上这些专门训练过、懂的配合的一流高手，往往只是稍微接近，便被察觉反杀，要说讯息，那是无论如何也传不出去的了。

    亦有两次，对方将擒下的绿林人抓到银瓶与岳云的面前的，折辱一番后方才杀了，小岳云气极大骂，负责看管他的仇天海性情极为糟糕，便哈哈大笑，随后将他痛揍一顿，权作途中消遣。

    到得这日深夜，陆陀一行人近了那荒村，也就渐近邓州。事实上襄阳与邓州间的距离，以这些人的脚力哪里用得了两天的时间，只是那领头的女真人自视甚高，这队人显然不归邓州或是新野的军队节制，陆陀抓住银瓶与岳云只是一时兴起，待到抓住后，他们在附近折转绕路，只是为了引出襄阳守军出击，再通知邓州、新野等处，伺机攻击。

    这一路的奔走不停，众人亦有些许疲惫，到了那村子附近便停下来，燃起篝火、吃些干粮。银瓶与岳云被放下来，取下了堵住嘴的布片，一名汉子走过来，放了两碗水在他们面前，岳云先前被打得不轻，如今还在恢复，岳银瓶看着那汉子：“你不解开我双手，我喝不到。”

    “那就趴着喝。”

    “心拳李刚杨！你也是汉人，为何……”

    银瓶仰着头，便喊出那人的名字，这话还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响起在夜色中，旁边的道姑挥出了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岳银瓶的脸上。银瓶的武艺修为、基础都不错，然而面对这一巴掌竟连察觉都未曾察觉，口中一甜，脑海里便是嗡嗡作响。那道姑冷冷说道：“女子要静，再要多话，学你那兄弟，我拔了你的舌头。”

    银瓶眼中充血，扭头看了道姑一眼，脸上便渐渐的肿起来。周围有人哈哈大笑：“李刚杨，你可被认出来了，果然鼎鼎大名啊。”

    “这小娘皮也算见多识广。”

    “你还认识谁啊？可认识老夫么，认识他么、他呢……哈哈，你说，可用不着怕这女道士。”

    “绵掌仇天海、御风手郑三、太始刀潘大和……那位是林七公子、佛手雷青……那边凶阎王陆陀……”银瓶骨子也有一股狠劲，她盯着那道姑，一字一顿地将认出身份的人说了出来，陆陀坐在篝火那边的远处，只是在听带头的女真人说话，远远听到银瓶说他的名字，也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过多的表示。

    其余人听得银瓶点名，有人神情沉默，有人面色不豫，也有人哈哈大笑。这些人毕竟多是汉人，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跟了金人做事，终究有许多人不愿意被人点出来。那道姑听银瓶说话，沉默不语，只是等她一字一顿说完之后，手掌刷的划了出来，空气中只听“乒”的一声清响，然后叮叮当当的连续响了数声，先前在另一边说“用不着怕这女道士”的男子猝然出手，为银瓶挡下了这阵攻击。

    两人的交手迅疾如电，银瓶看都难以看得清楚。交手过后，旁边那男子收起袖里短刀，哈哈笑道：“小姑娘你这下惨了，你可知道，身边这道姑心狠手辣，素来说到做到。她年轻时被男人辜负，后来找上门去，零零总总杀了人全家五十余口，鸡犬不留，那辜负她的男人，几乎全身都让她撕碎了。天劫爪李晚莲你都敢得罪，我救不了你第二次喽。”

    不远处小岳云挣扎着坐起来：“你们这些人的外号都难听……”

    这边的对话间，远处又有打斗声传来，越是接近邓州，过来阻拦的绿林人，便越发多了。这一次远处的阵仗听来不小，被放出去的外围人员虽然也是高手，但仍有数道身影朝这边奔来，显然是被生起的篝火所吸引。这边众人却不为所动，那身形不高，圆圆胖胖的仇天海站了起来，摆动了一下手脚，道：“我去活活气血。”转眼间，穿过了人群，迎上夜色中冲来的几道身影。

    打斗的剪影在远处如鬼魅般晃动，仇天海的通背拳与谭腿、绵掌功夫举重若轻，转眼间将冲来的四人打死了三人，剩下一人挥舞长刀，状若疯魔，追着仇天海劈砍却怎样也砍他不中。

    这戏耍般的追打往篝火这边过来了，众人的谈论说笑中，只见那被仇天海戏耍的舞刀者浑身是血，他的刀法在一城一地或许还算得上不错，但在仇天海等人面前，便根本不够看了。杀到近处，气喘如牛，陡然间却看到了场地这边的银瓶与岳云，男子愣了一下，放声大喊：“可是岳将军的小姐与公子！可是——”

    银瓶与岳云大喊：“小心——”

    在那男子背后，仇天海陡然间身形暴涨，他原本是看起来圆滚滚的五短身材，这一刻在黑暗中看起来却彷如增高了一倍，拳劲由左起，朝右发，经全身而走，肢体的力量经后背聚为一束，这是白猿通背拳中的绝式“摩云击天”，他武艺高强，这一拳击出，其中的凶狠与妙处，就连银瓶、岳云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那男子话还没说完，口中鲜血漫天喷出，整个人都被击飞出两丈开外，就此死了。

    “好！”顿时有人高声喝彩。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众人也都是身怀绝艺，此时忍不住出言点评、赞美几句，有人道：“老仇的功力又有精进。”

    有人道：“这一手通背拳，力走全身，发于一点，果真是绝了。老仇，你这发力法不错，我们找时间搭搭手？”

    仇天海露了这一手绝活，在不绝于耳的赞美声中洋洋得意地回来，这边的地上，银瓶与岳云看着那死去的汉子，咬紧牙关。岳云却忽然笑起来：“哈哈哈哈，有什么了不起的！”

    十二岁的孩子一口稚嫩的变声嗓子，这时候说的话在一堆点评中格外刺耳，但众人不愿掉价，也不会在此时与他真的争论起来。有练棍法的老者看了一眼岳云，朗声道：“你的父亲自然有更了不起的本领，有机会，老夫倒也想要讨教一番。”

    岳飞身为铁臂膀周侗关门弟子，武艺高强江湖上早有传闻，老人这样一说，众人也是大为点头。岳云却仍旧是笑：“有什么了不起的，战阵搏杀，你们这些高手，抵得了几个人？我背嵬军中，最瞧得起的，不是你们这帮江湖卖艺的小丑，而是战阵冲杀，对着敌寇不怕死不怕掉脑袋的汉子。你们拳打得漂亮有个屁用，你们给金人当狗——”

    他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陡变。事实上，这些已经投靠金国的汉人若说还有什么能够骄傲的，无非就是自己手上的技艺。岳云若说他们的武艺比不过岳鹏举、比不过周侗，他们心中不会有丝毫反驳，唯独这番将他们技艺骂得一无是处的话，才是真正的打脸。有人一巴掌将岳云打倒在地下：“无知小儿，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剐了你！”

    岳云口中满是鲜血，在地下笑起来：“哈哈哈哈，嘎嘎嘎嘎……看到了吧，小爷对着你们这帮贱狗，可不怕掉脑袋。剐了我？你爷爷岳云今年年方十二，你来剐，我有一句求饶喊痛的，便不是男人！否则我是你爷爷。要不要来！来——唔——唔唔唔唔……泥鼓更人当鼓，唔唔唔……鼓……”

    众人将银瓶与岳云抓来，自不可能在此时杀掉他们，往后无论用来威胁岳飞，还是在战阵上祭旗，皆有大用。仇天海阴沉着脸过来，将布团塞进岳云最近，这孩子仍然挣扎不停，对着仇天海一遍遍地重复“你给金人当狗……狗、狗、狗……”纵然声音变了样子，众人自也能够分辨出来，一时间大觉丢脸。

    便在此时，篝火那头，陆陀身形暴涨，带起的风压令得篝火猛然倒伏下来，空中有人暴喝：“谁——”另一侧也有人陡然发出了声音，声如雷震：“哈哈！你们给金人当狗——”

    在黑暗中陡然冲出的，是一杆暴烈而霸道的暗红长枪，它从营地一侧出现，竟已悄然潜行至近处，待到被发现，方才猝然发难。在那附近的高手林七及时发觉，仓促交手，整个身体蜷缩着便被击飞了出来。那长枪犹如劈波斩浪，穿人而过，直扑岳银瓶与岳云的位置，同时，陆陀的身影冲过篝火，犹如魔神般的扑将过来，挥手带起了背后的锯齿重刃。

    两道身影冲撞在一起，一刀一枪，在夜色中的对撼，爆出雷鸣般的沉重光火。

    背嵬军中的第一高手高宠，此时终于杀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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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三章 风急火烈 再见江湖

    暗红长枪与锯齿刀挥出的火光在空中爆开，紧接着又是连续的几下交手，那长枪呼啸着朝旁边冲来的众人挥去。

    这背嵬军的高宠体型刚健、高大，比起陆陀亦毫不逊色。他武艺高强，在背嵬军中乃是一等一的先锋猛将，能与他放对者唯有周侗悉心教导出来的岳飞，只是他身处军旅，于江湖上的名声便并不显。这次银瓶、岳云被抓，军中好手相继追出，他亦是当仁不让的先锋。

    只是高手间的追逃与打仗不同，搜索敌人与当面放对又是两回事，对方百余高手分成数股，带着追踪者往不同方向兜圈子，高宠也只能朝一个方向追去。第一天他数次扑空，心急如焚，也是他武艺高强、又正值青壮，连续奔行搜索了两天两夜，身边的随行斥候都跟不上了，才在邓州附近找到了敌人的正主。

    趁着对方的注意力被一侧打斗吸引，他悄然潜行过来，然而到得近处，终究还是被陆陀首先发觉。双方甫一交手，便知对方难缠，高宠毫不犹豫地扑向侧面。周围众人也都反应过来，那最初被击飞的林七公子只是借着翻滚卸力，这时候才从地上滚起，被岳银瓶称为“太始刀”潘大和的高胖汉子已甩出一片刀光，旁边又有长棍、钩镰枪拦截而来！

    高宠飞扑而出，长枪砸开刀光，身形便从长棍、钩镰之间窜了出去。这些高手挥起的兵器带着罡风，犹如风雷呼啸，但高宠不假思索的正面飞扑而出，以毫厘之差穿过，却是战阵上乾脆百炼的能力了。他身形在地上一滚，就势起身，前方罡风呼啸而来，鹰爪如电，撕向他的面门。

    后方钩镰枪亦搭上了他的枪身，一道飞梭穿来，刷的缠绕而上，要与钩镰刀一道将他的长枪锁死！

    更前方，地躺刀的高手翻滚疾冲，便要抽刀斩他双腿！

    高宠此时才刚刚站起，脑袋猛地后仰，仅以毫厘之差避开交错的双爪，双手握枪一夺，那鹰爪高手已经将双爪扣住他的双肩，高宠虎目圆睁，双手一挣，使鹰爪的中年汉子放开他肩上皮甲，又如闪电般的扣他腰肋间的衣甲缝隙。下方，那地躺刀也刷的出鞘，横斩过来！

    黑夜之中交手双方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本身艺业精湛，彼此动作真如兔起鹘落，纵然高宠武艺高强，却也是转眼间便陷入杀局之中。他此时长枪横握在侧，被钩镰与飞梭锁住，鹰爪扣他半身，下方地躺刀滚来，侧后方的“太始刀”朝他上身逆斩而来，然后，便听得他一声虎吼，托起枪身的双手猛地砸下！

    怒吼震荡四方，然后是轰的一声响，那鹰爪汉子被高宠长枪枪身猛地砸在背上，便觉大力袭来犹如泰山压顶一般，眼前陡然一黑，骨骼爆响，随后便是地上的尘埃震荡。双方近身相搏，比的便是内力、蛮力，高宠体型高大，那鹰爪汉子被他扣住上半身，便如同被巨猿抱住的猴子一般，整个身体都重重的砸向地面，这中间甚至还要加上高宠自身的重量。后方斩来的太始刀被高宠这一下俯身避过，前方那地躺刀不及收手，刷的切过去也不知劈中了谁，激起的土尘中有血光溅出。

    高宠的暴喝声还在周围回荡，身形已再度如猛虎般扑出，拖动的长枪一震一绞，甩掉了钩镰与飞梭，那暗红枪尖呼啸划出，这刚猛的一挥，便迫开了周围丈余的空间。

    众人投靠金人后，原本便自视甚高，高宠的猝然杀出固然让人意外，然而周围数人随即而来的杀局却实在厉害。这些人也算极有比斗经验，第一时间冲来，第二个念头便觉得对方要死，即便是陆陀，迫开对方后见周围人多，也未再在第一时间冲向中央。谁知这年轻人竟如此豪勇，那鹰爪高手浸淫此道数十年，在北地也是一等一的凶人，竟在一个照面间便着了对方的道。

    杀招被如此破解，那长枪挥舞而来时，众人便也下意识的愣了一愣，只见高宠回枪一横，随后直刺地上那地躺刀高手。

    这短短瞬间的一愣，也是眼下的极限了，地下的汉子朝后方滚去，那长枪却是虚招，此时陆陀也已再度冲出。高宠长枪刚猛地迫开三名高手，又回身猛砸陆陀，随后大喝一声直冲岳银瓶的方向。陆陀大喝：“拿下他！”高宠长枪挥来，便要与他搏命。

    陆陀亦是性情凶悍之人，他身上受伤甚多，对敌时不惧伤痛，只是高宠的武艺以战场搏杀为主，以一敌多，对于生死间如何以自己的伤势换取别人性命也最是了解。陆陀不惧与他互砍，却不愿意以重伤换对手轻伤。此时高宠挥枪豪勇，犹如天神下凡一般，转眼间竟抵着如此多的高手、绝招生生推出了四五步的距离，只是他身上也在片刻间被击伤数出，血迹斑斑。

    那边银瓶、岳云正要叫这高大哥快退。只听轰的一声响，高宠长枪与陆陀大刀猛地一撞，身影便往另一边飞扑出去。那大枪往周身一扫，迫退数人，又朝前方砸出漫天枪影。身在那边的高手已不多，众人反应过来，喝道：“他想逃！”

    “别让小狗逃了——”

    使飞梭的汉子此时距离高宠却近，一梭射向高宠，乒的一声，高宠长枪一挥、一绞，却是猛的缠住了飞梭。此时陆陀一方要阻拦他逃走，双方均是奋力一扯，却见高宠竟放弃逃亡，挺枪直朝这使飞梭的汉子而来！这一瞬间，那汉子却不信高宠愿意深陷此地，双方目光对视，下一刻，高宠长枪直穿过那人心口，从后背穿出。

    此时，侧面人影飞舞，那名叫李晚莲的道姑猛地袭来，侧面一爪抓上高宠面门，高宠正一枪杀死了那使飞梭的对手，脑袋微微一晃，一声暴喝，左手豪拳横砸，李晚莲一脚踢在高宠腰眼上，身形跟着飞掠而出，躲开了对方的拳头。

    侧面又有人冲上，与高宠战在一起，陆陀一声暴喝，亦是紧跟而上，毫不在乎宗师的身份。

    “你今日便要死在这里——”

    “走狗拿命来换——”

    此时高宠被李晚莲一爪所伤，发髻披散，半张脸上都是鲜血，然而怒喝之中犹然威风凛凛，中气十足。他厮杀豪勇，丝毫不为救不到岳家姐弟而沮丧，也绝无半分因突围不成而来的失望，然而对手毕竟厉害，转眼间，又给他身上添了几处新伤。

    这支由陆陀为首的金人队伍，原本组成便是为了执行各种特殊任务，潜行、斩首，围杀各种厉害目标。当初铁臂膀周侗刺杀完颜宗翰，这支队伍自然也有将周侗一级的高手当做假想敌的想法。高宠第一次与这样的敌人作战，他的武艺纵然高强，此时也已极难脱身。

    只是接近宗师级的高手这般悍勇的厮杀，也令得众人暗自心惊。他们投靠金国，自然不是为了什么理想、荣耀或者保家卫国，动手之间虽出了力气，搏命时多少还是有些犹豫，想着最好是不要把命搭上，如此一来，留在高宠身上的，一时间竟都是轻伤，他身形高大，片刻之后周身伤势虽然看来凄惨，但舞枪的力量竟未减弱下来。

    此时，不远处的林地边又传来变故的声音，大约也是赶来的绿林人，与外围的高手发生了打斗。高宠一声暴喝：“岳小姐、岳公子在此，传出话去，岳小姐、岳公子在此——”

    这声暴喝远远传开，那树林间也有了动静，过得片刻，忽有一道人影出现在不远处的草地上，那人手持短剑，喝道：“义士，我来助你！”声音清脆，竟是一名穿夜行衣的娇小女子。

    这边的篝火旁，岳银瓶放声大喊：“走——”随后便被旁边的李晚莲打倒在地。人群中，高宠也是一声大喝：“快走！”他此时已成血人，须发皆张，长枪呼啸突刺，大喝道：“挡我者死——”已然摆出更激烈的搏命架势。对面的少女却只是迎过来：“我助你杀金狗……”这声话语才出来，旁边有人影掠过，那“太始刀”潘大和身影飘飞，一刀便斩了那少女的脑袋。

    长枪枪势暴烈，如熔岩奔突，直扑潘大和，潘大和游身而走，大笑：“是你姘头不成！”他颇为得意，此时却不敢独挡高宠，一个错身，才见对方奔突的前方只剩了林七公子一人。陆陀在后方大吼：“留住他！”林七却如何敢与高宠放对，犹豫了一下，便被高宠迫开身形。

    带着满身鲜血，高宠扑入前方草丛，一群人在后方追杀过去，高宠边打边走，步伐不停，转眼间身上再中三刀，已冲至那片树林的边缘。

    这边众人还需看住岳银瓶与岳云两人，不敢大肆追赶。那数人一直杀到树林里，打斗声又延伸了好远，方才有人回来。这等宗师、准宗师的战斗里，若不想搏命，被对方窥见了弱处，终究难以将人留得住。当初宁毅不愿轻易对林宗吾下手，也是为此缘故。

    高宠身受重伤，一直打到树林里，却终于还是负伤远遁。此时对方力气未竭，众人若散碎地追上去，或许反被对方搏命杀掉，有要事在身，陆陀也不愿意费上一整晚去杀这高手，终究还是折返回来。

    此后一行人启程往前，后方却终究挂上了尾巴，难以甩脱。他们奔行两日，此时方才被真正抓住了痕迹，银瓶被缚在马上，心中终于生出些许希望来，但过得片刻，心中又是疑惑，这边距离邓州或许只有一两个时辰的路程，对方却仍旧没有往城池而去，对后方盯上来的绿林人，陆陀与那女真首领也并不着急，而且看那女真首领与陆陀偶尔说话时的神色，竟隐约间……有些洋洋得意。

    如此走了半个时辰，已是子夜，后方便有绿林人追近。这些人来得还有些散碎，只有血勇，黑夜中厮杀持续了一段时间，却无人能到近处，女真首领与陆陀根本未曾出手。岳云在马背上兀自挣扎吵闹，银瓶虽肿了半边脸，却一直在静静地看那女真首领的样子，对方也在黑暗中注意到了少女的眼神，在那边笑了笑，用并流利的汉话轻声道：“岳姑娘兰心慧质，很是聪明。”

    岳银瓶只能呜呜两声，陆陀看她一眼，那女真首领勒转马头，缓缓而行，却是朝银瓶这边靠了过来。

    “我等在襄阳、邓州之间折转两日，自然是有阴谋。令尊岳将军，真是沉得住气，他怕我等有诈，虽然也曾出兵，却未有丝毫鲁莽，我等一点好处都未有占到，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女真首领说着这话，却没有什么不甘心的感觉，只听他道：“他要顾大局，出兵不能从速，那边难以顾全邓州、新野的局面。这一日里，邓州周围出手欲援救姑娘的江湖人众多，岳姑娘想必很感动吧？只是两位被抓的消息为何传得如此之快，姑娘与这许多好汉，恐怕未曾想过吧。”

    岳银瓶心中沉了下去，那首领一笑：“自然有我等的功劳，若他们真能救走岳姑娘，岳姑娘与小将军倒也不用感谢在下。”

    此时众人走上那小山包，远远的还有厮杀声传来，因厮杀而亮起的火光也在天际晃动。那女真首领面色阴冷了些：“令尊能拿下襄阳，很是厉害。朝堂之中虽然叫着要立刻将襄阳打回来，但大齐的废物是不能战的。南面几年温柔日子，我女真放在这里的兵，也大不如前了。他们都该死，但既然我来了，便当为之分忧一二。”

    他指着前方的光影：“既然襄阳城你们暂时要拿去，在我大金王师南下前，我等自然要守好襄阳、邓州一线。如此一来，许多蟑螂鼠辈，便要清理一番，否则将来你们军队北上，仗还没打，邓州、新野的城门开了，那便成笑话了。所以，我放出你们的消息来，再顺手打扫一番，如今你见到的，便是这些鼠辈们，被屠杀时的火光。”

    女真首领顿了顿：“家师希尹公，很是欣赏那位心魔宁先生的想法，你们这些所谓江湖人，都是成事不足的乌合之众。他们若躲在暗处，守城之时，想要败事是有些用的，可若出到人前，想要成事，就成一个笑话了。当年心魔乱绿林，将他们杀了一批又一批，他们犹不知自省，此刻一被煽动，便兴冲冲地跑出来了。岳姑娘，在下只是派了几个人在其中，他们有多少人，最厉害的是哪一批，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说，他们不该死？谁该死？”

    火光中，惨烈的屠杀，正在远处发生着。

    邓州最精锐的大齐军队，在军令的驱使下，派出了一小股人，将上百绿林好汉围在了一处山坳中，随后，开始放火烧山。

    绿林人四面八方的逃窜，最终还是被大火围困起来，悉数的，被活生生的烧死了，也有在大火中想要冲出来的，在凄厉如恶鬼般的惨叫中，被烧成了碳人。两支千人队，分别负责两支最大的绿林队伍。更多的人，或在厮杀，或在逃窜，也有一部分，遇上了浑身是伤的高宠、以及赶过来的数名背嵬军斥候，被集合起来。

    高宠只是将伤势稍稍包扎，便带领着他们追将上去。他们此时也明白，陆陀等人带着岳家的两个孩子在周围乱转，是带着诱饵想要钓鱼，但即便鱼不咬钩，过了今夜，他们进入邓州城内，再想要将两个孩子救下，便几乎等于不可能了。对方威胁不了岳将军，那边极有可能送去两个孩子的人头，又或是如同对付武朝宗室一般，将他们押往北地，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陆陀等人走下那处山包后不久，高宠带领队伍，在一片小树林中朝对方展开了截杀。

    由于双方高手的对比，在复杂的地形开战，并不是理想的选择。然而事到如今，若想要浑水摸鱼，这或许便是唯一的选择了。

    同样的时刻，宁毅的身影，出现在陆陀等人方才经过了的小山包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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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四章 风急火烈 再见江湖（中）

    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原本该当宁静下来的夜色并未平静，火焰的光芒与不安的厮杀还在远处持续，小小的山头上，穿长衫的人影举着长长的望远镜，正在朝周围张望。

    “在哪里啊……”他口中低喃了一句。

    后方还有数道人影，在周围警戒，一人蹲在地上，正伸手往倒下的黑衣人的怀里摸东西。那黑衣人的面罩已经被撕下来，身体微微抽搐，看着周围出现的人影，目光却显得凶戾。

    这黑衣人才刚刚从混乱的思绪中恢复过来，他名叫吴絾，这一次虽陆陀等人南下，虽被放在外围警戒，但原本也是北地赫赫有名的凶人，身手是相当不错的。陆陀大队往前方转进之后，他在后方选了高处戒备，眼见远处的林间有人打出火点讯号来，方才准备再度转移，也是在此时，遭到了袭击。

    自后方忽然出现的敌人隐匿功夫高强，他发现时，对方已经到了身后，仅仅是一次换掌，吴絾的后颈便被拿住，打得晕厥过去，片刻之后醒来，才发现身边已经是出现好几道的人影。吴絾脑中还未想清楚，心中却并不畏惧。江湖上每多奇人，他即便着了道，也不代表这些人就能在自己的那些同伴面前讨得好去。

    以执掌大金国半璧力量的元帅府牵头，谷神完颜希尹的弟子为首领，搜刮建立出来的这支高手队伍，虽不说在战场上能敌万军，在战场外却是难有敌手的。吴絾身居其中，能够明白自己这些高手集结起来的意义，他们将来的目标，是类似于曾经的铁臂膀周侗，如今的天下第一人林宗吾这样的绿林豪强。自己单出来竟然被抓，确实没有面子，但今日出现在这里的绿林人，是根本无法明白他们面对的到底是怎样的敌人的。

    夜风吹过，他还未能看出这几人的来历，身边给他搜身那人掏出了他身上唯一携带的令牌，随后拿去给那手持圆筒的长衫男人看，对方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有些能听懂，有些则听不太懂。

    “只找到这个。”

    “……很讲究啊，看这个篆字，好像是谷神一系的风格……先收着……”

    “是……可能要点时间问问他。”

    “他醒了？唔……你们让开，我来装个逼……”

    吴絾还听不太懂对方的意思，长衫男子走过来蹲下了，从上方看着他：“喂，能说话吗？你们老大在哪？”

    “你们……要死了……”吴絾怡然不惧，他先前被对方在喉咙上打了一拳，此时勉强说话，声音沙哑，但狠辣的气息犹在。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人——

    他心中是这样想的。对方便又说了一句：“那你显得把你老大的所在告诉我，我才好去送死。你说呢？”

    “咳咳……”吴絾在地上露出嗜血的笑容，点了点头，他目光瞪着这长衫男子，又顺便望了望周围的人，再回到这男子的面上来，“当然，你们要找死，总没……有……”

    月光很大，纵然远处的光芒隐隐约约透着躁动，这小山包上的一切仍旧显得清冷，站在这里的几人，蹲在那的一人以及躺着的那人都在笑，躺着的那人一边笑一边沙哑却又一字一顿地说话，然而，说到这一句时，话语的音调却陡然有转折。躺着的男子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

    空气安静下来。

    周围几人都在等他说话，感受到这安静，微微有些尴尬，蹲着的长衫男子还摊了摊手，但疑惑的目光并没有持续很久。旁边，先前搜身的那人蹲了下来，长衫男子抬了抬头，这一刻，大家的目光都是严肃的。

    “……你认出我了。”

    轻得像是没有人能够听到的低喃。

    吴絾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一时间没有说出来。长衫男子低头望了他两眼，确定了某些东西后，他站了起来，由高高的俯视变作转身。

    “他认出我了……”

    “你们……”吴絾将目光转向旁边的人，这些人将目光望过来，冷冷地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他们并不在乎自己“认出”他们这个事实，他们在乎的是背后的涵义。吴絾的心中还显得混乱，他想着应该要说几句硬气的话，但口中已经发出声音来：“他们在下面……”

    夜晚有风吹过来，山包上的草便随风摇摆，几道人影没有太多的变化。长衫男子背负双手，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想了片刻。

    “你们……真的想杀了我啊。”

    地上的人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

    过得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

    “……吴……你、你放了我……”

    “……剥了你的皮去查？”

    “……吴絾……”

    “你们的大队，在已经打起来的那边？”

    “……”

    远处的小树林间，隐约燃烧着烽烟，那一片，已经打起来了——

    *************

    长枪与钢刀的撞击在林间亮起火花，人影飞窜厮杀，火焰在稀疏的小树林里烧，烟雾一时间便萦绕开来，周围一片杀戮与混乱。

    擅使通背拳的仇天海、李刚杨、林七公子甚至于陆陀等人都已散开，这些高手们奔行林间，对着突袭而来的绿林人展开了屠杀。他们本就身手一流，长期的相处中还形成了相对良好的协作习惯，此时在这地形复杂的树林中与一些单凭热血就来救人的绿林武者厮杀，委实是处处占得上风。

    仇天海在或明或暗的光焰中奔突，看起来便如同投石机中被投掷出去的巨石，通背拳的力量原本最擅集中发力，在轻功的惯性下简直触物即崩，无人能当他的三拳两脚。

    林七公子在先前的一战中被高宠逼退脱身，委实丢了大面子，此时冲入人群，快刀全力施为下，每一刀均是残忍非常。一名中年侠女刷刷几下被他剁飞双手，她的丈夫冲过来抢救，被林七刚猛的一刀斩断了颈项，一脚踢入那女子怀中，随后又如猛虎般的朝旁边武者杀去。

    更别提陆陀这种准宗师的身手，他的身影绕行林间，只要是敌人，便可能在一两个照面间倒下去。

    银瓶、岳云被俘的消息传遍邓州、新野，此次结伴而来的绿林人也有不少是代代相传的世家，是相携闯荡过的兄弟、夫妻，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年轻气盛的少年。但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并没有太多的意义。

    远处，银瓶被那女真首领拉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嘴已经被堵了起来，完全无法呼喊，但还是在努力的想要发出声音，眼中已经一片殷红，急得跳脚。

    不远的地方，烟雾横飞，陡然有罡风呼啸而来，暗红长枪冲向这混乱局面中防守最薄弱的路线，转眼间，便拉近到仅仅两丈远的距离。银瓶“唔——”的奋力大叫，几乎跳了起来。借着烟雾与火焰冲过来的正是高宠，然而在前方，亦有数道身影出现了。郑三、潘大和、雷青等一众高手早已截在前方，要将高宠挡下来。

    要对付陆陀、仇天海这一级别的绿林高手，树林从来就不是什么理想的伏击环境，然而想要救下银瓶、岳云，这也可能是唯一能浑水摸鱼的地方。高宠集结了这些绿林人，对他们的要求原本只是袭扰、放火生烟，然而当陆陀等人亲自下场，一场屠杀还是无法避免的出现。

    自暗处冲出的高宠犹如亡命的猛虎，暴喝声中直冲银瓶所在的位置，那暗红长枪力道刚猛如奔雷，在几乎不要命的冲杀中，片刻时间里，潘大和等人几乎都有些无法阻挡。眼见他一步步的推进，那女真首领哈哈大笑：“好，厉害，你若不投降，再敢往前一步，我便杀了这岳银瓶！”

    “那你便杀——”高宠一声暴喝，长枪硬砸潘大和的刀，将他硬生生砸出丈余之外。那女真首领大笑：“聪明！那便还给你岳银瓶——”

    在这大笑声中，女真首领做出的是谁也未曾料到的事情，他抓起岳银瓶的后背，双手猛地一掷，便将她掷向了高宠，正在疾冲的高宠睁大了眼睛，枪锋避开了前方，用力刺向周围，与此同时，对面的几名高手包括那天劫爪李晚莲在内，都一齐飞跃而出。

    杀意弥漫而来，高宠还未接触到岳银瓶，周围的杀招便已递了过来，他在猛然间止步，一只手揪住了银瓶身前的绳索，两人轰然疾旋、飞退，数道杀招落下，刹那间便是飚飞的鲜血。在眨眼的时间里，高宠与银瓶的身形疾退出了两三丈的距离，甩飞地面又快步冲起，身上却不知道又受了多少伤。

    潘大和飞身而至，被高宠仓促间逼退，随后是李晚莲如鬼魅般的身形，蓦进忽退，与高宠换了一爪，将他的肩膀撕出几道血痕来。银瓶才一落地，手脚上的绳索便被高宠崩开，她抓起地上一柄长剑，飘影剑法全力施为想要护住高宠身侧，但仍旧显得无力。

    高宠护着她后退，人群则推了过来。那女真首领笑着，慢条斯理地开口：“看看，我给了你你想要的，你带的走吗？”摇了摇头，“非但带不走，你自己也要死在这里了，你死了之后，银瓶姑娘……终究也是走不了。”

    树林周围的厮杀声已经不多，按计划逃跑的已然跑掉，未跑掉的，便被陆陀等人杀得差不多了。不远处，一名少年人被打得满脸是血，被林七拖着向前走，然后一刀劈在了他的背上，陆陀亦将一名武艺高强的老者砍杀在地。林间的一颗巨石侧，高宠与岳银瓶停了下来，银瓶拿掉口中的布片，沙哑着大喊：“你们快走——快走——高将军快走……”

    高宠横枪而立，他身上已满是伤痕，目光望向周围，也已经微微有些虚弱，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你们走不了了。”那女真首领从那边走来，过得片刻，却道：“相争一晚，也是有缘，阁下武勇我已知晓，甚为钦佩。我乃大金燕王完颜撒改之子完颜青珏，家师乃谷神完颜希尹，不知是否有幸，知道壮士高姓大名。”

    树林远处却有人影奔来：“高将军挺住，我等不走了，便来助你！”这树林间的伏击，高宠明白这些绿林人难敌对方麾下高手，叮嘱他们放火袭扰后便要逃走，此时却仍有人跑回来了。

    随后便是厮杀与惨呼的声音。

    那完颜青珏摊了摊手：“我知壮士勇烈，但我大金国君临天下，求才若渴。今日壮士若愿意投降我方，我可以做主，放回银瓶姑娘——两国争杀，你死我活，但至少，壮士可以让岳将军的骨肉少死一个——”

    “高将军，今日你走了他们不会杀我，你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高宠身边，银瓶低声而急促地说话。

    树林间，偶尔还有人在黑暗中被揪出来，倒下去。高宠环顾周围，烽烟与火焰之中，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

    小山包上，夜风吹动长衫的衣袂。宁毅背负双手站在那里，看着下方远处的树林，几道人影站着，冰冷得像是要凝结这片夜色。

    吴絾说了一些话，心中却是混乱的。他还无法弄清楚这些人的身份——或者说，他已经清楚了，却压根无法理解这一事实，他们过来，有一些大的目的，却从未想过，会遇上这样……近乎荒谬的不真实的局面。

    就像是他们挖了个坑要抓兔子，兴高采烈去收兔子时，却似乎在惊鸿一瞥里看到了熊。

    “……你们……还真是想杀我啊……”

    ……

    “如何？降一个，换一个！”

    “快走……”这是银瓶的说话。

    高宠闭上眼睛，再睁开：“……杀一个，算一个。”

    旁边的人没能听清他的低喃，下一刻，他大吼了出来：“走——”

    红枪一往无前！

    远处，失去一双手臂的中年女人在地上缓缓地蠕动，眼中血泪流淌，哭泣的声音也几乎让人听不到了。她的丈夫没有了头颅，尸体就倒在不远的地方。林七提刀走过来，一脚踏在她的腰上，举起刀从她背后捅了下去。

    鲜血在地上流淌成片，浸润了周围的野草。

    他的同伴庞元走在不远处，看见了因腿上中刀倚靠在树下的女子，这大约是个江湖卖艺的姑娘，年纪二十出头，已经被吓得傻了，看见他来，身体颤抖，无声哭泣。庞元舔了舔嘴唇，走过去。

    树的后方，有人影出现，庞元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斩出了一剑，对方也出了一刀。庞元的身体晃了晃，他定在了那里。心拳李刚杨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妥，转眼间飞掠过数丈的距离，冲向那片黑暗，光暗交错的一瞬间，他吼了一声，然后他的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转眼间，他在那相对昏暗的空间里飚出了数丈之远，犹如被巨兽拖入其中，隐约的身影间，有无数的东西穿过去。

    黑暗的轮廓里，只能隐约见到他砰的撞在了一棵树上，身体没了反应。

    这边的搏杀也已经开始片刻，高宠的搏杀中，岳银瓶挥剑欲走，李晚莲的身影如鬼魅般的冲过了高宠，天劫爪刷的在高宠身上撕下一条血肉，女人的笑声犹如夜鸦，猛地擒住了银瓶的手腕，又是一脚踢在了高宠的胸口上，抓住银瓶飞掠而出。

    在潘大和等人的围攻下，高宠转身欲追，却终究被拖住了身形，背后又中了一拳。而在远处的那一侧，李刚杨的遭遇引起了迅速的反应，两名武者首先冲过去，然后是包括林七在内的五人，从不同的方向直投那片还未被火焰照亮的林间。

    有人暴喝而起，内力的迫发之下，声如雷霆：“谁——”

    然后便是：“啊——”

    “小心——”

    黑暗里人影交错，下一刻，弩箭飞起，如同无数的夜鸟惊飞出林间，这些高手腿、掌、刀剑间因内力豁至极致而激起的破风声犹如风箱鼓荡，有的拍在树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下一刻，又是雷鸣般的声音。

    轰——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满身血迹仍在搏杀的高宠朝那边望去，完颜青珏朝那边望去，陆陀已经朝那边开始疾奔，整个树林中的高手们都在朝那边望过去——

    激烈的响声像是骤然而止。

    陆陀已经奔至那附近，黑暗中，有身影疯狂冲出，那是林七公子，他的身形中有许多扭曲的地方，像是爆开了一般，背后插着一支弩箭，奔行的速度依然极快，陆陀一把抓向他的胸前，后方的黑暗里，另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高速冲出，如同捕猎的猎豹一般，直扑林七这逃跑的猎物。

    黑色的身影并不高大，转眼间，陆陀抓住林七将他提起来，那黑影也一瞬间缩短了距离。这一刻陆陀想要抬腿去踢，那俯冲的黑色身影拔刀，暴涨的刀光贴地起飞，刷的一下仿佛要冲刷、吞噬前方的一切。

    这是江湖上最平常最大路的一式刀法——夜战八方。乃是四面八方被人包围时冲杀斩腿的招式，眨眼间一放即收！陆陀的身影在那一刻奇迹般的退了半丈，黑色身影冲入另一侧的树林里，犹如从未出现过的幻影。被陆陀提在手上的林七腰上鲜血如瀑，在那一瞬间，他被那黑暗手中的刀光从后方劈了上来，硬生生的劈断了后背、脊椎。

    安静得像是要窒息的瞬间。黑暗的方向里，有可怖的恶意涌出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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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五章 风急火烈 再见江湖（下）

    鲜血飞散，刀风激起的断草飞舞落下，也不过是一转眼的瞬间。

    被陆陀提在手上，那林七公子的状态的，大家在此时才能看得清楚。前前后后的鲜血，扭曲的手臂，明显是被什么东西打穿、打断了，背后插了弩箭，种种的伤势再加上最后的那一刀，令他整个身体如今都像是一个被糟蹋了无数遍的破麻袋。

    挥出那惊艳一刀的黑色身影冲入另一边的阴影里，便消融了进去，再无动静，另一边的厮杀处如今也显得安静。陆陀的身形站在那最前方，高大如铁塔，静静地放下了林七。

    远处，完颜青珏微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人群中的众高手都已各自舒展开手脚，让自己调整到了最好的状态，很显然，顺遂一晚之后，意外的情况还是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了，这一次出动的，也不知是哪里的武林世家、高手，没被他们算到，在暗地里要横插一脚。

    方才冲出来的那道黑影的刀法，委实已臻化境，太不简单，而转眼间七八人的损失，显然也是因为对方的确伏下了厉害的陷阱。

    陆陀的手已经在第一时间扬起，打出了准备迎敌的手势，他警惕着方才挥刀之人消失的方向。人群之中，一名女真汉子低伏下来，搭箭挽弓，聆听夜林中的风声，砰的一声响起来，他的面门上鲜血爆开，整个人倒向后方。

    “当心——”

    “迎敌——”

    这诡异的袭击打破了同样诡异的片刻安静，有人大吼而出，所有的人扑向周围，各自寻找掩护。银瓶被那李晚莲拿住要害，以截脉手法重重打了数下，此时浑身软麻，想要反抗，却终于还是被拖着回去。在这混乱的视野中，这些人同时展现一流身手的场面简直惊人，浸淫武道多年的步法身形，又或者是猎场、军旅多年培养出来的野性直觉，在真正临敌的此刻都已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她自小练习最正统的内家功夫，这时候更能明白眼前这一切的可怖。

    无论是步法、身形舒展时的风雷之声，还是如闪电般飞窜掠行的技巧，又或是腾挪折转的章法。都确确实实地展现出了这支队伍的成色，岳家军自建立时起，陆续也有许多高手来投，但在军中拿高手组成精锐并不聪明，对于由难民、农人组成的军队来说，单纯的严苛训练并不能使他们适应战场，唯有将他们放在老兵或是绿林强者的身边，才有可能激发出军队最大的力量。

    但无论这样的配置是否愚蠢，当事实出现在眼前的一刻，尤其是在经历过这两晚的屠杀之后，银瓶也只能承认，这样的一支队伍，在几百人组成的小规模战斗里，的确是趋近于无敌的存在。

    对面陡然出现的英雄，给了陆陀等人一个狠狠的下马威，确实极不简单，尤其是那黑影冲杀中的一式“夜战八方”，比之父亲的枪法造诣，恐怕都未有逊色。但即便如此，这一刻，银瓶还是很想大声地喊出话来，希望他们能够速速离开。当然，最好是能带上高将军。

    无论对方是武林英雄，还是小拨的军队，都是如此。

    天际之中星月流转，在林间投下稀疏的光影，树林一侧不多的火焰还在燃烧，使得烟尘飘荡上夜空。这一刻，人影在树林中呼啸交错，有人躲避，有人在腾挪折冲之中迅速往前，亦有身法诡异之人，贴地而走犹如可怖的蜘蛛，身形几乎全完躲进了不高的野草之中，足可躲避开箭矢的威胁，同一时刻，女真的神射手、绿林高手中擅暗器者也一面躲避一面猛地出手了，飞蝗石、铁蒺藜、箭矢飚射，噼噼啪啪的投降那一片昏暗之中。

    陆陀也在同时发力跃出，有几根弩矢交错射过了他方才所在的地方，草茎在空中飞扬。

    “突火枪——”

    暴喝声震动林间。

    双方的对比先前说起来虽是有明有暗，但实际上，大伙儿此时身处的都还是一片暗林之中。当陆陀一方数十高手在四面八方都动起来，黑暗里便如同陡然咆哮起的暗潮。随着人群的冲突，一名女真射手迅速缠起了火箭，刷的射出，同时，亦有人拿起了浸润火油的火把，点起来便掷向那黑暗当中。

    掷出那火把的一瞬间，交错而过的弩矢射进了那人的肩膀。火焰掠过夜空，一棵小树旁，射出弩矢的来袭者正回身躲避，那飞掠的火把缓缓照亮不远处的情景，几道身影在惊鸿一瞥中露出了轮廓。

    “小心火器——”

    “看到了！”

    “鼠辈，出来——”

    呼喊声惊起间，已有人飞掠至敌人的周围。这些绿林高手战斗方式各有不同，但既然有了准备，便不至于出现方才一瞬间便折损人手的局面，那最先冲入的一人甫一交手，便是身形疾转，打呼：“小心——”弩矢已经从侧面飞掠上了空中，随后便听得叮叮当当的响声，是接上了兵器。

    第二人、第三人也在骤然间突入，骤然间也有人大吼：“中计！点子扎手！”

    完颜青珏脑门血管急跳，在这片刻间却不明白中计是什么意思，点子扎手又能到什么程度。自己一方全都是好不容易聚集的一流高手，在这林间放对，纵然对方有些精锐，总不可能个个能打。就在这大喊的片刻间，又是八九人冲了进去，然后是混乱的大喊声：“大家合力……宰了他们——”

    “给我死来——”

    “啊——”

    “小心中计——”

    叫声之中，一人被切开了肚子，让同伴拖着飞快地退出来。陆陀原本想要在中间坐镇，此时被他们喊得也是一头雾水，疾冲而入。既然是喊合力宰了他们，那便是有得打，可接下来的小心中计又是怎么回事？

    不远处，银瓶头晕脑胀地看着这一切，亦是疑惑。

    陆陀的身影奔突过去！

    树丛后，激烈的打斗映入眼帘，这是十余道身影的一场混战，陆陀奔突而来，照着最前方见到的敌人便是横刀一斩。那人手持钢刀，另一只手上还有一面盾牌，在陆陀的大力劈斩下，顺势便被斩飞出去。周围的同伴也是厉害，随着陆陀的到来，三名高手也顺势上前猛攻，对面却见人影换位，有一柄长枪、一柄钩镰迎上，要挡住四人的进攻，转眼间便被逼得节节后退。

    陆陀的心中却已然察觉出了不对。江湖上说年刀月棍一辈子枪、宝剑随身藏。枪与剑都是易学难精，耍得好的都是高手，钩镰更是异形兵器，要使好极难。这一长枪一钩镰虽然被打得节节败退，然而在自己与其余三人的围攻下还能支撑的，在绿林间怎么都不可能籍籍无名。

    这两杆枪退出几步，便有长刀长剑游走过来，在游走中再度敌住四人猛攻，那长枪与钩镰却在瞬间补上了刀剑的位置，接下周围几人的攻击。

    十数江湖人的厮杀，与士兵厮杀大不一样，走位、意识、反应都灵巧至极，然而，在这看似混乱的奔走拼杀中生生架住了己方十人进攻的，在眼前仔细一看，竟只有七个人，他们互相之间的配合与走位，互相关照的意识，默契到了极点，以至于己方这般强攻，竟无一斩获，先前大意中还被对方伤了一人。

    对方……也是高手。

    陆陀于绿林厮杀多年，意识到不对的瞬间，身上的汗毛也已竖了起来。双方的刀兵相接还只是片刻时间，后方的众人还在冲来，他几招强攻之中，便又有人冲到，加入攻击，眼前的七人在默契的配合与抵挡中已经连退了数丈，但若非结果诡异，一般人恐怕都只会觉得这是一场完全乱来的混乱厮杀。而在陆陀的攻击下，对面虽然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然而当中那名使刀之人刀法飘渺轻盈，在狼狈的抵挡中始终守住一线，对面的另一名使刀者更显然是核心，他的大刀刚猛凶戾，爆发力强，每一刀劈出都犹如火山迸发，大火燎原，亦是他一人便生生抵挡住了己方三四人的攻击，不断减轻着同伴的压力。这刀法令得陆陀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有不好的东西，正在萌动。

    ……

    林间一片混乱。

    不光是眼前的这一面，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威胁，树林其它方向上，被完颜青珏安排的斥候、外围人员也被惊动，正在迅速聚集过来。银瓶的身边，一名女真人吹起了厮杀的号角，将讯号远远传开，随后，只见远处的林间亦有信号弹飞起，或许是另一边赶来的营救者也已经被发现了。

    李晚莲舔了舔指尖的鲜血，不远处，在潘大和等人的围攻下，高宠也只是勉力支撑，他知道有帮手到来恐怕是最好的时机，但频频厮杀，也难有寸进。就在此时，才刚刚交锋片刻的树林那头，陆陀的吼声响起来：“走——”

    这吼声高亢焦躁，透露出来的，绝不是令人安定的讯号。陆陀身为这样一支队伍的领头人，就算真遇上大事，往往也只能示人以沉稳，谁也没想到、也想不到会遇上怎样的事情，让他露出这等焦躁的情绪。

    就在这大吼声中，有人两人冲了过去，其中一人只是在草上微微跃起，脚步还未落下，他的前方，有一道刀光升起来。

    刀锋与人影交错，身体落地翻滚，人头已冲天飞起，这次出刀的身影颀长高瘦，一手握刀，另一只边却只有衣袖在风中轻轻翻飞，他出现的这一刻，又有在厮杀中大喊：“走——”

    而在看见这独臂身影的瞬间，远处完颜青珏的心中，也不知为什么，陡然冒出了那个名字。

    ——“参天刀”，杜杀。

    与此同时，血潮翻滚，兵锋蔓延推出——

    ……

    就在片刻之前，陆陀的心中已经涌起了多年前的记忆。

    那时候武朝北伐声浪高涨，南面正好有方腊起事，主和派的齐家没有坐视良机，上方动用关系，给予了方腊一系不少的帮忙，陆陀当时也随之南下，来到方腊军中，加入了名叫包道乙的绿林人的麾下。

    包道乙在圣公军中地位不低，但也有不少敌人，当初的霸刀便是其一，后来心魔宁毅因缘际会斩杀了包道乙，霸刀营将其保下，据说还成全了宁毅与那霸刀庄主刘西瓜的姻缘。

    以那宁毅的武艺，自然不可能真的斩杀包道乙，事情的真想难寻，但对陆陀来说，也并不关心。只是当时霸刀营中高手众多，陆陀投身包道乙麾下，对于部分的敌手也曾有过了解，那是由曾经刀道无双的刘大彪子教出来的几个弟子，刀法的风格各异，却都有所长。

    眼前这些人中的两人，与自己对阵防御的刀法轻盈飘渺者，隐约便是那“羽刀”钱洛宁，至于另一位爆裂凶戾的，似乎就是传闻中“烬恶刀”的痕迹。

    霸刀营……

    这三个字在心头涌现，令他一瞬间便喊了出来：“走——”然而也已经晚了。

    就在他大吼的同时，有人在林间挥手。

    冲得最远的一名女真刀客一个翻滚飞扑，才刚刚站起，有两道人影扑了过来，一人擒他手上钢刀，另一人从背后缠了上去，从后方扣住这女真刀客的面门，将他的身体由上至下按在了地上。这女真刀客钢刀被擒、面门被按，还能活动的左手顺势抽出腰间的匕首便要反击，却被按住他的男子一膝盖抵住，短刀便在这女真刀客的喉间反复用力地拉了两下。

    粘稠的鲜血汹涌而出，这只是眨眼间的冲突，更多的人影扑过来了，一道身影自侧面而来，长刀遥指陆陀，杀气汹涌而来。

    ……

    这厮杀推进去，又反推出来的时候，还没有人想走，后方的已经朝前方接上去。

    陆陀在激烈的打斗中退出来时，眼见着对阵陆陀的黑色身影的刀法，也还没有人真想走。

    冲进去的十余人，转眼间已经被杀了六人，其余人抱团飞退，但也只是隐隐觉得不妥。

    一切发展得委实太快了，从那战场的一端被诡异卷入了林七等七八人，到众人前锋的冲入，后方的赶来，再到陆陀的猛退，战线反推，还只是片刻的时间，对于一场战争来说，这或许还只是刚刚开始的试探**锋。

    这一刻，多数人都已经冲向锋线，或者已经开始与敌方交手。仇天海蓄力奔突，一式通背拳砸向那首先出现，正对抗两人的独臂刀客。那独臂刀客平平淡淡的回身一斩，杀机削向仇天海的脑门，他猛地发力转折，躲开这一刀，旁边有三道身影杀出来了。白猿通臂拳与谭腿的功夫在周围打出残影，甫一交锋，砰砰砰砰的打退了三个人。

    双方的武艺，顶多也是差不多的，他的心中隐约觉得能打。

    人群中有人大吼：“这是……霸刀！”许多人也只是微微愣了愣，分心去想那是什么，似乎颇为耳熟。

    然后，有人喊出了“黑旗”。

    “走——”陆陀的大吼声开始变得真实起来，夜晚的空气都开始爆开！有人大喊：“走啊——”

    鲜血在空中绽放，头颅飞起，有人跌倒，有人连滚带爬。血线正在冲突、飞起来，转眼间，陆陀已经落在了后线，他也已知道是你死我活的瞬间，奋力厮杀试图救下一部分人，李晚莲拖起银瓶要走，银瓶奋力挣扎起来，但终于还是被拖得远了。

    那一边的黑衣众人冲出来，厮杀之中仍以奔跑、出刀、躲避为节奏。即便是对抗陆陀的高手，也绝不随意停留，往往是轮番上前，一齐进攻，后方的冲上前去，只进行片刻的、迅速的厮杀便跃入树后、大石后方等待同伴的上来，间或以弩弓对抗敌人。完颜青珏麾下的这支队伍说起来也算是有配合的高手，但比起眼前突如其来的敌人而言，配合的程度却完全成了笑话，往往一两名高手仗着武艺高强恋战不走，下一刻便已被三五人一齐围上，斩杀在地。

    黑潮的推进——尤其是在面对着数十高手时——迅速得令人难以反应，但终究不可能立刻追上李晚莲等人，陆陀在后方拼杀片刻，转身冲杀突围，那边潘大和等人也已弃高宠而走，高宠挺枪欲追，此时脑海却晕眩了一瞬，他厮杀至此，也已渐渐脱力。

    陆陀奔跑了过去，高宠深吸一口气，身侧便是一道道的人影掠过。

    完颜青珏等人还未完全离开视野，他回头看了一眼，挽弓射箭，大喝道：“陆师傅快些——”

    陆陀吼道：“他们留不住我！”

    对于陆陀的这句话，其他人并无疑问，这等级别的高手武艺精湛潜力巨大，如同高宠一般，若非目标牵制，或者厮杀力竭，极是难杀，毕竟他们若真要逃跑，一般的奔马都追不上，普通的箭矢弩矢，也绝不容易致命。就在陆陀大吼的片刻间，又有几名黑衣人自侧前方而来，长鞭、铁索、钢枪乃至于渔网，试图挡住他，陆陀只是稍稍被阻，便迅速地转移了方向。

    两面铁盾拦在了前方。

    陆陀虎吼奔突，将一人连人带盾硬生生地砸飞出去，他的身影转折又窜向另一边，这时候，两道铁制飞梭穿插而来，交错挡住他的一个方向，巨大的声音响起来了。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烟尘升腾，火光交错，众人的竭力阻挡只是将陆陀奔行的方向稍稍限制，有十余道长铁管对准他，发射了弹药。

    陆陀的身形震动了好几下，脚步踉跄，一只脚忽然矮了一下，远远的，黑衣人席卷过了他的位置，有人抓住他的头发，一刀斩了他的人头，脚步未停。

    许多人瞪着眼睛，愣了片刻。他们知道，陆陀就此死了。

    这是江湖的末日。

    ……

    黑旗的众人，还在蔓延而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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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六章 明月新骨城池畔 野鸦故旧老桥头（上）

    足音急骤，夜风穿林。完颜青珏等人正拼命地向前奔逃。

    前一刻发生的种种事情，迅速而又虚幻，虚幻到让人一时间难以理解的地步。

    两年的时光，已然沉寂的黑旗再度出现，不仅仅是在北方，就连这里，也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无论是完颜青珏，还是奔行往前的李晚莲、潘大和、仇天海等人，都极难相信这件事的真实——他们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供思考。那不断穿插、席卷而来的黑衣人、倒下的同伴、随着突火枪的巨响升腾而起的青烟乃至于几句话还未说完便已倒下的陆陀，都在证实着这忽然杀出的队伍的强大。

    然而……怎会有这样的队伍？

    自周侗行刺完颜宗翰死后，在谷神完颜希尹的授意下建立的这支精锐小队，原本便是以宗师级的高手乃至于宁毅作为假想敌——即便遇上任何敌人，他们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然而对方的出现是超越常理的，超越常理，却又真实而残酷，那轰然巨响中，陆陀便被打倒，剁下了头颅……

    纵然李晚莲等人也曾有过遭遇心魔一级敌人的设想与构思，到得这一刻，也完全没有意义了。

    脚下迅速的步法令得一行人正在高速的冲出这片树林，身为一流高手的造诣仍在。稀疏的树林里，远远放出去的斥候与外围人手还在奔行过来，却也已遇上了敌方的袭击，陡然爆发的暴喝声、交手声，夹杂偶尔出现的轰然声响、惨叫，伴随着他们的前行。

    奋力挣扎的小岳云早被一拳打得晕头转向。另一边，被李晚莲扔上马的银瓶此时却也在瞪大眼睛看着这奇异的一幕，后方，追逐的身影偶尔便出现在视野当中，转眼间斩杀陆陀的黑衣小队并未有丝毫停顿，而是一路朝着这边蔓延了过来，而在侧面、前方，似乎都有追赶过来的敌人——在战马的奔行当中，银瓶也看见了一匹黑马在侧面十余丈开外的地方并行追逐，时而出现，时而消没，完颜青珏等人也见到了那身影，挽弓朝那边射去，然而高速奔行的小树林，即便是神射手，自然也无法在这样的地方射中对手。

    转眼已到林地边，完颜青珏一马当先奔行而出，前方是月夜下的一片草坡，侧前方的树林边上，却有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那儿，背后背着长刀，手中却有两样物件，一是横端的手弩，还有一把籍着树枝架起的黑色长管，对准了这边的队列。

    后方的林间，亦有高速奔行的黑衣人强行靠了上来，“佛手”雷青在奔行中印出手印，他是北地有名的禅宗凶人，大手印功夫刚猛霸道，素有见手如见佛之称，然而对方毫不犹豫，挥手硬接，砰的一声响，雷青已知是摔碑手的硬功夫，第二第三招已接连打出，双方迅速交手，转眼间已奔出数丈。

    前头，轰然的声音也响起来了，然后有战马的嘶鸣与混乱声。

    此时，奔马与高手们陆续从那小树林里冲出，侧前方那火枪轰然一射，一匹战马在高速奔行中，肚子上爆出了血花，连人带马翻滚而出。完颜青珏朝那开枪人射了一箭，被对方翻身躲了过去，林地边缘，又有黑衣人冲出来了。

    场面混乱，人群的奔行穿插本就无序，感官的远远近近，似乎到处都在打斗。李晚莲牵着战马狂奔，便要冲出树林，高速奔行的黑色身影靠了上来，刷的出刀，李晚莲天劫爪朝着对方头脸抓了过去，那人身材娇小，显是女子，头脸一侧，刀光暴绽开来，那刀招凌厉突兀，李晚莲心中便是一寒，腰身强行一扭，拖着那战马的缰绳，脚步飘飞连点，鸳鸯连环腿如闪电般的笼罩了对方腰身。

    这战马本就是上好的军马，只是驮了岳银瓶一人，奔跑迅速非常，李晚莲见对方刀法凌厉，籍着战马飞奔，脚下的招数狠毒，便是要迫开对方，谁知那女子的速度不见有半点减少，一声冷哼，几乎是贴着她刷刷刷的连环斩了上来，身影若御风飞行，仅以毫厘之差地避开了连环腿的杀招。

    两人追打、战马飞奔的身影转眼间冲出十数丈，周围也每多冲突穿插的身影。那战马被斩中两刀，朝草地翻滚上去，李晚莲衣袖被斩裂一截，一路上被斩得狼狈不堪，几乎是战马拖着她在奔行翻滚，此时却已跃了起来，抱住岳银瓶，在地上滚了几下，拖着她起来往后退，对着前方持刀而来的女子：“你再过来我便……”

    “贱人。”

    她的话音未落，对方却已经说完，刀光断头而来。

    黑旗的人岂会管武朝人死活，李晚莲原本也只是试试，她爪功厉害，眼下固然能一爪抓死岳银瓶，但下一刻两颗人头都要落地。这时一脚踢在银瓶的后背，身影已再度飘飞而出。她仓促撤爪，这一下还是在银瓶的喉间拉出了血痕，刀光笼罩过来，银瓶自忖必死，下一刻，便被那女人揪住衣服扔向更后方。

    前方，李晚莲猛地抓了过来。

    绿林江湖间，能成一流高手者，胆小的固然也有，但李晚莲性格阴鸷，却最是狠辣。她将银瓶踢过去，对方若斩了那便斩了，若要收招，却必然会出现破绽，她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见对方亦是女子，顿时起了不能受辱的心思，眉目一冽，天劫爪杀招尽出，刷刷刷的笼罩了对方整个上身。

    那女子才将岳银瓶朝后掷出，在李晚莲的攻击下，身形往后缩了缩，片刻间连退了数步，李晚莲一爪抓上她的肩膀，哗的一声将她衣袖整个撕掉，心中才稍稍觉得快意，正要继续抢攻，对方双手也已架开她的手臂，李晚莲挥爪擒拿，那女子一拳砸开她的爪劲，另一拳已挥向她的腰肋。在李晚莲的爪劲猛攻下，对方竟然扔了长刀，直接以拳法接了起来。

    李晚莲眼中凶戾，猛地一咬牙，挥爪强攻。

    行走江湖，女子的体力始终占弱势，真正成名的女子使拳者甚少，只因拳法堂堂，不像爪功、暗器、毒药又或是众多兵器般可起轻松破防之效，女子使拳，始终占不了太大便宜。李晚莲在先前的交手中已知对方刀法厉害，几臻化境，她一番抢攻，使尽全力处处防着对方的刀，谁知才区区几招，对方竟将长刀扔掉，挥拳打了过来，顿时觉得大受歧视，抓影凶狠地攻上，要取其要害。

    下一刻，那女子身形一矮，猛的一拳挥在了她的大腿上。

    这一拳迅猛又飘忽，李晚莲还未反应过来，对方跨步跃起翻拳砸肘，狠狠的一下肘击当胸而下，那女子贴到近处，几乎可以说是扑面而来，李晚莲身形后撤，那拳法犹如狂风暴雨，噼噼啪啪的压向她，她凭借直觉连续接了数拳，一记拳风猛地袭向她的侧脸，脑中嗡的一响，她身体都接近飞了起来，侧脸麻木酥甜、面颊变形，口中不知道有几颗牙齿被打脱了。

    她还从不知道，有女人是可以这样出拳的。

    草地上的完颜青珏等人还在奔行逃跑，他能看到不远处有火光亮起，潜伏在草丛里的人站了起来，朝他们发射了突火枪，打斗和追逐已席卷而来，从后方以及侧面、前头。

    “佛手”雷青与那使摔碑手的年轻黑衣人一路拼斗，对方虽也是硬功，却终究差了些火候，被雷青往身上印了两掌，然而这两掌虽然打中，年轻人的受伤却并不重。雷青是老江湖，一打上去便知不对，对方一身硬功，身上也是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还在想如何破去，前方一记轻飘飘的刀光已经往他身上斩来，血光暴绽而出。

    “羽刀”钱洛宁一杀出，雷青立时挂彩，他如负兽般狂吼一声，朝着前方奔行厮杀，钱洛宁一路飘飞跟随，刀光如跗骨之蛆，转眼间便又斩出好几道血光来，周围有雷青的同伴过来，那年轻黑衣人便猛地冲了上去，将对方打退。

    远远近近，偶尔出现的火光、巨响，在陆陀等大部队都已折损的现在，夜色中每一名出现的黑衣人，都要给对方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仇天海远远地看见李晚莲被一名女子打得节节败退，同伴洪山试图去阻止那女子，对方拳法迅疾如雷电，一面追着李晚莲，一面竟还将洪山拳打脚踢的打得翻滚过去。光是这一手拳法，便足以衡量那女子的身手，他已然知道厉害，只是飞速逃跑，旁边却又有身影奔行过来，那身影只有一只手，慢慢的与他拉近了距离，刀光便劈斩而下。

    简简单单的断头一刀，在参天刀杜杀手中使出来，便是令人窒息的杀招。仇天海“啊——”的使出绝招，通背拳、弹腿迭出，转眼间几乎打成三头六臂一般，逼开对方，避过了这刀。下一刻，杜杀的身影却又近了，又是一记断头刀劈将下来——

    此时，李晚莲的口鼻都在流血，奔跑之中，旁边身形高大的洪山挥舞双拳试图挡住那女子，那女子的步法身形却是迅捷，转眼间双方来回转了两三圈，在洪山的挥拳之中，一拳打在了他的心坎上。内家拳法力透五脏，这一拳之后，接着中拳的便是腰肋、面门、头顶，女子一只手捏住他的耳朵，将他拖着转了半圈，同时一脚踩断了他的膝盖，避开反击，一脚猛地踢在了他的胯下，随后是膝撞撞上面门，这连环的攻击迅猛得犹如一串鞭炮，女子籍着巨大的冲势将洪山的脑袋砸到地面，身形翻滚间，便再度朝李晚莲冲去。

    此时的李晚莲狼狈而凶戾，口中满是鲜血，犹然大喝，见女子冲来，挥爪抵挡，转眼间破了防御，被对方抓住喉咙推得直撞树干，轰的一声，那树本来就不大，此时狠狠地动了一下。下一刻，两拳打在李晚莲面门上，她挥手格挡，心坎上再挨一拳，然后是小腹、心坎、小腹、侧脸，她还想逃跑，对方的弓箭步卡在她的双腿之间，两拳打在她的鼻梁上，李晚莲大声嘶号，挥爪再攻，女子抓住她的手指，两只手朝着下方猛地一压，便是咔咔的猛响，将她的双爪齐齐废了，紧接着，又是肘击、猛拳砸下。

    这小金刚连拳当初由刘大彪所创，即迅捷又不失刚猛，那颗碗口粗细的树木不断摇晃，砰砰砰的响了许多遍，终于还是断了，枝叶杂干将李晚莲的尸体卡在了中间。西瓜自幼对敌便从不心软，此时恼这女子拿狠毒腿法要坏自己生育，便将她硬生生的打杀了。随后拔刀牵马往前方追去。

    夜色如水，鲜血蔓延出去，银瓶站在那草地里，看着这一路追杀的情景，也看着那一路之上都显得武艺高强的李晚莲被对方轻描淡写打杀了的情景。过得片刻，有黑衣人来为她解了绳索，取了堵口的布条，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迟疑了片刻，道：“救我弟弟、你们救我弟弟……”

    树林中，高宠提着长枪一路前行，偶尔还会看到黑衣人的身影，他打量对方，对方也打量打量他，不久之后，他离开树林，看到了那片月光下的岳银瓶，黑衣人正在集结，有人给他送来伤药，那片草坡的前方、远处的荒坡与田野间，厮杀已进入尾声……

    **************

    后半夜了，红云坡，火焰还在烧，军队正在集结。

    千总李集项看着周围的神情，正笑着拱手，与旁边的一名劲装男子说话：“迟英雄，你看，小王爷交代下来的，这边的事情业已办妥，此时天色已晚，小王爷还在外头，下官甚是担心，不知我等是否该去迎接一二。”

    那劲装男子名叫迟伟泽，此时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看远处：“小王爷身边，高手云集，千总大人只需办好自己的事情，不该管的事情，便不要多管了。”

    “自然、自然，下官也是关心……关心。”那李千总陪着笑容。

    看着对方的笑，迟伟泽想起自己之前拿到的好处，皱了皱眉：“其实李大人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小王爷今夜的行动本就是见机而行，他具体在哪里，在下也不知道。不过，既然这边的事情已经办妥，我想我等不妨往西南方向走走，一方面看看有无漏网之鱼，另一方面，若真是遇上小王爷，也好看看，他老人家有没有什么差遣、用得上咱们的地方，也是好事。”

    他这样一说，对方哪还不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这次集结一众高手的队伍南下，消息灵通者便能知道完颜青珏的重要性。他是曾经的金国国相完颜撒改的儿子，完颜撒改死后被封燕国公，这完颜青珏便是小王爷，类似李集项这样的南方官员，平素见到女真官员便只能巴结，眼下若能入小王爷的法眼，那真是一步登天，官场少奋斗二十年。

    两人如此一合计，统领着千余精兵朝西南方向推去，然后过了不久，有一名完颜青珏麾下的斥候，狼狈不堪地来了。

    一名之后，又是一名。不久后，邓州城外的两支千人精锐一前一后，朝着西南的方向飞速赶去，看到那片草原时，他们便渐渐的、看到了尸体……

    那是一位位成名已久的绿林高手、又或者是女真人中出众的勇士，他们先前在邓州城中还有过数日的盘桓，部分高手曾经在士兵精锐面前展露过身手，此时，他们一个一个的，都已经死了。

    林野寂静，有乌鸦的叫声。黑旗忽如其来，杀死了由一名宗师带队的上百绿林高手，而后不见了踪影。

    没有完颜青珏。

    这个夜里，包括两名千总在内，连同幸存下来的十数名绿林人都懵了。小王爷带着一支最厉害的队伍下来，转眼间，小王爷没了。

    这件事情，有谁能交代得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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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孽深重的我啊，欠的一个推荐……

情况是这样的。

    八月底的时候，瑞根巨巨忽然发消息给我，说我发新书《烽皇》了，给个推荐呗，我当时正在卡文，说我卡文半个月啦，写顺了推，然后……一直卡到九月二十，当然就忘记了。

    十月里复更，到十月中旬，瑞根巨巨又跑来找我，说推荐呢，我说好，今天码出来就推荐——如大家所见，从十月中旬开始又卡了一个月……现在十一月底了。

    今天忽然想起这个事情，我真是罪孽深重，所以虽然晚了那么一点点，还是发个单章，这个……那个……瑞根巨巨的新书《烽皇》发了……已经不太新了……大家去看吧……

    嗯，大概就这样，闪人。^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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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七章 明月新骨城池畔 夜鸦故旧老桥头（中）

    天色由暗转亮，亮了又暗，破旧的车架哐哐哐的在路上走，带来令人难耐的颠簸，周围的景色便也时常变化。矮矮的树林、荒芜的田地、贫瘠的滩涂、断桥、挂着枯骨的荒村……完颜青珏披头散发，神情恹恹地在那儿看着这逐渐出现又远离的一切，偶尔有些许动静出现时，他便下意识地、隐蔽地投去目光，随后那目光又因为失望而再度变得空洞起来。

    车驾的奔行之间，他心中翻涌还未有停止，因此，脑袋里便都是乱糟糟的情绪充斥着。恐惧是绝大多数，其次还有疑问、以及疑问背后进一步带来的恐惧……

    离开北方时，他麾下带着的，还是一支很可能天下有数的精锐队伍，他心中想着的，是杀出一系列令南人胆寒的战绩，最好是在经过磨合之后能够杀死林宗吾这样的强人，最后往西南一游，带回可能未死的心魔的人头——这些，都是可以办到的目标。

    这突然的撞击太过沉重了，它突如其来的粉碎了一切的可能性。昨夜他被人丛马上打下来选择投降时，心中的思绪还有些难以归纳。黑旗？谁知道是不是？如果不是，这这些是什么人？如果是，那又意味着什么……

    总之，显而易见的，一切都没有了。

    拥有良好的出身，拜师谷神，往日里都是意气风发，即便出门南下，发在他手上的，也是最好的筹码。谁知道第一战便失利——不仅仅是失利，而是全军覆没——即便在最好的设想里，这也会给他的将来带来极大的影响，但最重要的是，他是否还有未来。

    那阵列如黑水般汹涌而来，将陆陀卷入其中，下一刻便在轰然巨响中杀死的情景，始终在完颜青珏的心中回放——成大事者不必为区区挫折而气馁，但每个人的心中，自然也有对能力极限的自我认知。自己对比陆先生如何？这样的疑问只要在脑中闪过，看着马车周围的那些人影，他便难以幻想某些可能性。

    而在旁边，仇天海等人也都目光空洞地耷下了脑袋——并不是没有人反抗，不久前还有人自认绿林枭雄，要求尊重和友善对待的，他去哪里了来着？

    哦，他被拖下去一刀把头给砍了。

    简单的杀人并不能镇住如仇天海等人一般的绿林枭雄，真正能令他们沉默的，可能还是那些偶尔在马车边出现的身影，自己只认识那独臂的参天刀杜杀，他们自然认识得更多。稍稍清醒和振作时，完颜青珏也曾低声向仇天海询问脱身的可能，对方却只是惨然摇头：“别想了，小王爷……带队的是霸刀刘大彪，还有……黑旗……”仇天海的话语因低沉而显得模糊，但黑旗的名号，也更加令人心悸。

    这几年来，它本身就是某种力量的证明。

    陆陀在第一时间便已死去，完颜青珏知道，单凭跑掉的区区几个人、十几个人，加上负责联络的那些“高手”，想要从这支黑旗队伍的手下救出自己，比虎口夺食都不现实。只是偶尔他也会想，自己被抓，邓州、新野附近的守军，必然会出动，他们会不会、有没有可能，恰巧找了过来……于是他偶尔便看、偶尔便看，直到天色将晚了，他们已经走了好远好远，就要进入山里，完颜青珏的身体颤抖起来，不知道等待在未来的，是怎样的命运和遭遇……

    ************

    车辚辚，马萧萧。

    阴郁的天色下，有劲风袭来，卷起树叶枯草，洋洋洒洒的散上天际。赶路的人群穿过荒野、树林，一拨一拨的进入崎岖的山中。

    马车要卸去车架了，宁毅站在大石头上，举着望远镜朝远处看。跑去打水的西瓜一面撕着馒头一面过来。

    襄阳城外发生的小小插曲确实有些出人意料，但并不能阻止他们回程的步伐。杀人、抓人、救人，一夜的时间对于宁毅麾下的这支队伍而言压力算不得大，早在数月之前，他们便曾在宁夏草原上与蒙古骑兵发生过数次冲突，虽然与对抗绿林人的章法并不一样，但老实说，对抗绿林，他们反倒是更加轻车熟路了。

    将岳云送到高宠、银瓶身边后，宁毅也曾远远地打量了一下岳飞的这两个孩子，然后抓着俘虏开始撤退——直到不久之后邓州附近军队异动，俘虏也稍加审问后，宁毅才知道，这次的搂草打兔子，又出了些意外情况，令得场面稍有些尴尬。

    小王爷不见了，邓州附近的军队几乎是发了疯，马队开始没命的往四周散。于是一行人的速度便又有加快，免得要跟军队做过一场。

    “已经离得远了，进山之后，邓州军马应该不至于再跟过来。”

    队列的前方已经联系上了安排在这里做探查和向导的两名竹记成员，西瓜一面说着，一面将加了根咸菜的馒头瓣递到宁毅嘴边，宁毅张口吃了，放下望远镜。

    “完颜撒改的儿子……真是麻烦。”宁毅说着，却又忍不住笑了笑。

    “你认怂，咱们就把他放回去。”

    “打女真，说是那样说嘛，对不对，我还想安生几年，现在又把人家小王爷给抓了，完颜撒改对女真是有大功的，万一一怒之下真发兵来了，你怎么办，对不对？”

    “确实不太好。”西瓜附和。

    “但是抓都已经抓了，这个时候认怂，人家觉得你好欺负，还不立马来打你。”

    “对着老虎就不该眨眼睛。”吃馒头，点头。

    “那抓都已经抓了，你看旁边这些人，说不定还殴打过人家，坏印象都已经留下啦。”宁毅笑着指了指周围人，随后挥了挥手，“要不然这样，咱们就一刀捅死他，趁夜把人挂到襄阳城头上去，这就是岳飞的锅了，嘿嘿……对了，方书常，找你呢，你说，是不是你殴打过人家小王爷，你去道歉。”

    “道什么歉？”方书常正从远处快步走过来，此时微微愣了愣，随后又笑道，“那个小王爷啊，谁让他带头往我们这边冲过来，我当然要拦住他，他下马投降，我打他脖子是为了打晕他，谁知道他倒在地上磕到了脑袋，他没死我干嘛要道歉……对不对，他死了我也不用道歉啊。”

    “人家是女真的小王爷，你殴打人家，又不肯道歉，那只能这样了，你拿车上那把刀，路上捡的岳家军的那把，去把那个小王爷一刀捅死，然后找人半夜挂到襄阳城去，让岳飞背锅。”宁毅拍了拍手掌，兴致勃勃的样子：“没错，我和西瓜一致觉得这个想法很好。”

    方书常哑然失笑，看看那边西瓜的表情：“太过分了，我们跟岳将军也是认识的，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救他一儿一女，让他帮忙背个锅有什么不好的。”

    昨夜的一战终究是打得顺利，对付绿林宗师的战法也在这里得到了实践检验，又救下了岳飞的儿女，大伙儿其实都颇为轻松。方书常自然知道宁毅这是在故意开玩笑，此时咳了一声：“我是来说情报的，原本说抓了岳飞的儿女，双方都还算克制小心，这一转眼，变成丢了小王爷，邓州那边人全都疯了，上万骑兵拆成几十股在找，中午就跟背嵬军撞上了，这个时候，估计已经闹大了。”

    “……这下脑浆都要打出来。”宁毅点头沉默片刻，吐了一口气，“我们快走，不管他们。”

    “好。”

    方书常挥了挥手，便有人牵了马过来，宁毅与西瓜先后上马，一行人就此启程，朝山中一路过去。完全进入那群山之前，宁毅回头看了一眼，山脊正将那片阴郁天色下相对开阔的地域吞没进去。

    “这一次，也算帮了那位岳将军一个大忙。”

    常年在山中生活、又有着高强的武艺，西瓜驾驭战马在这山道间行进如履平地，轻轻松松地靠了过来。宁毅点了点头：“是啊，一场大胜跑不掉了，两月之内连战连捷，他跟君武这帮人在武朝朝廷上，也要好过很多。我们抓了那位小王爷，对女真内部、完颜希尹这些人的情况，也能了解得更多，这次还算收获不菲。”

    “到时候还利用这位小王爷，以后跟金国那边谈点条件，做点买卖。”西瓜握了握拳头。

    宁毅笑了起来：“到时候再看吧，总之……”他说道，“……先回家。”

    完颜青珏在女真人中地位太高，邓州、新野方面的大齐政权扛不起这样的损失，极有可能，搜索的军队还在后方追来。对于宁毅而言，接下来则只是轻松的回家旅程了，夏末秋初的天气显得阴郁，也不知何时会下雨，在山中跋涉了一两个时辰，这前前后后近两百人的队伍才停下来安营扎寨。

    这两百人中，有跟随宁毅北上的特种小队，也有从田虎地盘首先撤离的一批黑旗潜伏人员，自然，也有那被抓捕的几名俘虏——宁毅是不曾在完颜青珏等人面前现身的，倒是时常会与那些撤下来的潜伏者们交流。这些人在田虎朝堂内部潜伏两三年，许多甚至都已当上了官员、级别不低，并且煽动了这次叛乱，有大量的实践以及领导经验，即便在竹记中也称得上是精锐，对于他们的状况，宁毅自然是颇为关心的。

    南撤之途一路顺畅，众人也颇为高兴，这一聊从田虎的局势到女真的力量再南武的状况，再到这次襄阳的局势都有涉及，天南地北地聊到了半夜方才散去。宁毅回到帐篷，西瓜没有出去夜巡，此时正就着帐篷里朦胧的灯点用她拙劣的针技补上一只破袜子，宁毅看得皱眉，便想过去帮忙，正在此时，始料未及的声音，响起在了夜色里。

    先是远处些许打斗的动静，随后，一道嘹亮的声音响彻了山林。

    “宁先生！故人远来求见，望能拨冗一晤——”

    这声音由内力发出，落下之后，周围还都是“拨冗一晤”、“一晤”的回响声。西瓜皱起眉头：“很厉害……什么故人？”她望向宁毅。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声响，怎么也不该、不可能发生在这里，宁毅沉默了片刻。

    “……岳飞。”他说出这个名字，想了想：“胡闹！”

    “他应当不知道你在。诓你的。”西瓜道。

    宁毅自然也能明白，他面色阴沉，手指敲打着膝盖，过得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的，摇了摇头。

    “算了……”

    *************

    夜风呜咽着经过头顶，前方有警惕的武者。就快要下雨了，岳飞双手握枪，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对面的回应。

    来这一趟，有些冲动，在旁人看来，会是不该有的决定。

    然而成大事者，不必处处都跟旁人一样。

    犹如周侗提起长枪，要去刺杀粘罕。这一刻，岳鹏举奔袭数百里，闭上眼睛，等待着某个可能性的出现。

    如果……宁先生还活着……

    除了风声，林地远远近近，都在沉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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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八章 明月新骨城池畔 夜鸦故旧老桥头（下）

    春秋过去，花谢花开，少年子弟，老于江湖。自景翰年间过来，纷繁复杂的十余年光景，中原大地上，好过的人不多。

    三十岁出头的岳飞，逐渐走到一军主帅的位置上，在外人看来，上有太子照应，下得士气军心，算得上是乱世英杰的典范。但事实上，这一路的坎坎坷坷，亦是多不胜数，不足为外人道也。

    女真的第一次席卷南下，师父周侗刺粘罕而死，汴梁的守卫大战……种种事情，颠覆了武朝河山，回想起来历历在眼前，但事实上，也已经过去了十年时光了。当初参加了夏村之战的小将领，后来被卷入弑君的大案中，再后来，被太子保下、复起，战战兢兢地训练军队，与各个官员勾心斗角，为了使麾下军费充足，他也跟各地大族世家合作，替人坐镇，为人出头，如此磕磕碰碰过来，背嵬军才逐渐的养足了士气，磨出了锋锐。

    有时午夜梦回，自己恐怕也早不是当初那个正气凛然、刚正不阿的小校尉了。

    当然，正气凛然、刚正不阿，更像是师父在这个世上留下的痕迹……

    许多人恐怕并不清楚，所谓绿林，其实是很小的。师父当初为御拳馆天字教头，名震武林，但在世间，真正知道名头的人不多，而对于朝廷，御拳馆的天字教头也不过一介武夫，周侗这个名号，在绿林中如雷贯耳，在世上，其实泛不起太大的波澜。

    真正让这个名字惊动世间的，其实是竹记的说书人。

    这些年来，许许多多的绿林武者陆续来到背嵬军，要求参军杀敌，冲的便是师父天下第一的美誉。许多人也都觉得，继承师父最后衣钵的自己，也继承了师父的性情——其实也确实很像——然而旁人并不知道，当初教授自己武艺的师父，并未给自己讲解多少守正不阿的道理，自己是受母亲的影响，养成了相对刚直的性子，师父是因为见到自己的性情，于是将自己收为弟子，但或许是因为师父当初想法已经变化，在教自己武艺时，更多讲述的，反倒是一些更为复杂、变通的道理。

    世人并不了解师父，也并不了解自己。

    一路刚直不阿，做的全是纯粹的善事，不与任何腐坏的同僚打交道，不用孜孜钻营金钱之道，不用去谋算人心、勾心斗角、党同伐异，便能撑出一个洁身自好的将军，能撑起一支可战的军队……那也真是过得太好的人们的梦话了……

    这些年来，纵然十载的时光已过去，若说起来，当初在夏村的一战，在汴梁城内外的那一番经历，恐怕也是他心中最为奇特的一段记忆。宁先生，这个人，最让他想不透，也看不懂，在岳飞看来，他最为奸诈，最为狠毒，也最为刚直热血，当初的那段时间，有他在运筹帷幄的时候，下方的人事情都非常好做，他最懂人心，也最懂各种潜规则，但也就是这样的人，以最为暴戾的姿态掀翻了桌子。

    在岳飞后来的想象中，如果当初不是做了这样奇特的决定，这位宁先生，本该辅助秦相，与朝中许许多多的人，来一番激烈的斗智斗勇的。

    如果是这样，武朝或许不会落到今日的田地。

    如果是这样，包括太子殿下，包括自己在内的许许多多的人，在维持局势时，也不会走得如此艰难。

    他如今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有死……

    夜风呼啸，他站在那儿，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过了许久，记忆中还停留在多年前的一道声音，响起来了。

    “岳……飞。当了将军了，很了不起啊，襄阳打起来了，你跑到这里来。你好大的胆子！”

    岳飞睁开了眼睛。

    *************

    夜林那头过来的，一共有数道身影，有岳飞认识的，也有不曾认识的。陪在旁边的那名女子行走气度沉稳森严，当是传闻中的霸刀庄之主，她目光望过来时，岳飞也朝她看了一眼，但随后还是将目光投向了说话的男人。一身青衫的宁毅，在传闻中早已死去，但岳飞心中早有其它的猜测，此时确认，却是在心中放下了一块石头，只是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叹息。

    “襄阳局势，有张宪、王贵等人坐镇，邓州军章法已乱，不足为虑。故，飞先来确认更为重要之事。”

    “更为重要？你身上本就有污点，君武、周佩保你不易，你来见我一面，将来落在别人耳中，你们都难做人。”十年未见，一身青衫的宁毅目光冷漠，说到这里，微微笑了笑，“还是说你见够了武朝的败坏，现在性情大变，想要弃暗投明，来华夏军？”

    “先生说笑了，武朝虽然有许多问题，但仍为国之正统，飞虽不才，不敢做出大逆之事。”

    宁毅笑了笑：“那你要跟大逆之人说什么？”

    岳飞沉默片刻，看看周围的人，方才抬了抬手：“宁先生，借一步说话。”

    宁毅皱了皱眉头，看着岳飞，岳飞一只手上稍稍用力，将手中长枪插进泥地里，随后肃容道：“我知此事强人所难，然而在下今日所说之事，实在不宜过多人听，先生若见疑，可使人缚住飞之手脚，又或是有其它办法，尽可使来。只求与先生借一步，说几句话。”

    岳飞说完，周围还有些沉默，旁边的西瓜站了出来：“我要跟着，其它大可不必。”宁毅看她一眼，然后望向岳飞：“就这样。”

    岳飞想了想，点点头。

    对于岳飞今日来意，包括宁毅在内，周围的人也都有些疑惑，此时自然也担心对方效仿其师，要奋不顾身刺杀宁毅。但宁毅本身武艺也已不弱，此时有西瓜陪同，若还要害怕一个不带枪的岳飞，那便说不过去了。双方点头后，宁毅抬了抬手让周围人停下，西瓜走向一旁，宁毅与岳飞便也跟随而去。如此在林地里走出了颇远的距离，眼见便到附近的溪流边，宁毅才开口。

    “有什么事情，也差不多可以说了吧。”

    两人中间隔了西瓜，岳飞偏着头，拱了拱手：“当初在宁先生手下办事的那段时间，飞受益匪浅，后来先生作出那等事情，飞虽不认同，但听得先生在西北事迹，身为汉家男儿，仍然心中敬佩，先生受我一拜。”

    岳飞素来是这等严肃的性情，此时到了三十余岁，身上已有威严，但躬身之时，还是能让人清楚感受到那股诚恳之意，宁毅笑了笑：“按套路来说，你拜完我是要跟我打一场不成？”

    宁毅态度平和，岳飞也笑了笑：“飞岂敢。”

    “算你有自知之明，你不是我的对手。”

    “先生弑君之事，大逆不道，岳飞绝不认同。”岳飞肃容道，“但在此之外，亦绝不到要取先生性命，与先生不共戴天的程度，这等事情与旁人说来或许难解，但在我心中，先生确为可敬之人。只是道不同，将来若有一日真要对阵杀伐，飞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可以理解。”宁毅点了点头，“那你过来找我，到底为了什么重要事情？就为了确认我没死？好像还没那么重要吧。”

    “太子殿下对先生颇为想念。”岳飞道。

    宁毅愣了愣：“……那有怎么样？”

    “有时候想，当初先生若不至于那么冲动，靖平之乱后，当今天子继位，子嗣唯有如今太子殿下一人，先生，有你辅佐太子殿下，武朝痛定思痛，再做革新，中兴可期。此乃天下万民之福。”

    岳飞的这几句话直截了当，并无半点拐弯抹角，宁毅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呢？”

    “是否还有可能，太子殿下继位，先生回来，黑旗回来。”

    宁毅目光如电，望向岳飞，岳飞也只是平静地望过来，两人都已是身居高位之人，有些事情听起来异想天开，然而此时既然开了口，那便不是什么冲动的言语，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宁毅随后笑了笑：“杀了皇帝以后？你要我将来不得好死啊？”

    岳飞摇摇头：“太子殿下继位为君，许多事情，就都能有说法。事情自然很难，但并非毫无可能。女真势大，非常时自有非常之事，只要这天下能平，宁先生将来为权臣，为国师，亦是小事……”

    “天下平定之后反攻倒算，我家里也是抄家灭族……还活不活了？”

    “可改国号。”

    溪水流淌，夜风呼啸，岸边两人的声音都不大，但若是听在旁人耳中，恐怕都是会吓死人的言语。说到这最后一句，更是危言耸听、离经叛道到了极点，宁毅都有些被吓到。他倒不是惊奇这句话，而是惊奇说出这句话的人，竟是身边这名为岳飞的将领，但对方目光平静，无半点迷惑，显然对这些事情，他亦是认真的。

    “……你们的局面差到这种程度了？”

    “大丈夫精忠报国，无非马革裹尸。”岳飞目光肃然，“然则整天想着死，又有何用。女真势大，飞固不怕死，却也怕万一，战不能胜，江南一如中原般生灵涂炭。先生虽然……做出那些事情，但如今确有一线生机，先生如何决定，决定后如何处理，我想不清楚，但我之前想，只要先生还活着，今日能将话带到，便已尽力。”

    岳飞拱手躬身：“一如先生所说，此事为难之极，但谁又知道，将来这天下，会否因为这番话，而有所转机呢。”

    天阴了许久，或许便要下雨了，树林侧、溪流边的对话，并不为三人之外的任何人所知。岳飞一番奔袭赶来的理由，此时自然也已清晰，在襄阳大战这般紧急的关头，他冒着将来被参劾被牵连的危险，一路赶来，并非为了小的利益和关系，即便他的儿女为宁毅救下，此时也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这一刻，他只是为了某个渺茫的希望，留下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未来还长，这一番对话能在未来孕育出怎样的可能，此时尚无人知晓，两人随后又聊了一会儿，岳飞才说起银瓶与岳云的事情，又说了君武与周佩、李频、闻人不二等人的近况，由于担心襄阳的战局，岳飞随后告辞离开，连夜奔向了襄阳的战场。

    岳飞离开之后，西瓜陪着宁毅往回走去。她是坚定的造反派，自然是不会与武朝有任何妥协的，只是方才不说话而已，到得此时，与宁毅说了几句，询问起来，宁毅才摇了摇头。

    “过去的关系，将来未必没有做文章的时候，他是好心，能看到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扔下襄阳跑过来，很不简单了。只是他有句话，很有意思。”宁毅摇了摇头。

    西瓜皱眉道：“什么话？”

    “他后来说起君武，说，殿下天纵之才……哪有什么天纵之才，那个孩子，在皇室中还算是聪明的，懂得想事情，也见过了许多一般人见不到的惨事，人有了成长。但比起真正的天纵之才来，就差的太多了。天纵之才，岳飞是，你、陈凡是，我们身边都是，君武的资质，很多方面是比不上的。”

    “不过在皇室之中，也算不错了。”西瓜想了想。

    “是啊，我们当他生来就要当皇帝，皇帝，却大多平庸，即便努力学习，也不过中上之姿，那将来怎么办？”宁毅摇头，“让真正的天纵之才当皇帝，这才是出路。”

    他说着，穿过了树林，风在营地上方呜咽，不久之后，终于下起雨来了。这个时候，襄阳的背嵬军与邓州的军队或许正在对峙，或许也开始了冲突。

    这个时候，岳飞骑着马，飞驰在雨中的原野上。

    不久之后，引起这场巨大混乱的小王爷被颠簸的破马车拖着，虽宁毅踏上了回归西南的路。

    襄阳的第二次大战开始了，地狱的门扉就此打开，半个月后，背嵬军在襄阳城下再度击破大齐与金国的联军，歼敌数万，奠定了背嵬军的威名。

    同时，黑旗再现的消息，也已传遍大江南北，这纷纷扰扰的大地上，英雄们便又要掀起下一轮的活跃。

    平静的西南，宁毅离家近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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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九章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上）

    秋收前后，武朝此时的都城临安也发生了许多事情。

    靖平之耻后，南朝的武风开始变得兴盛起来，这一年的武状元式在京城轰轰烈烈地展开，吸引了大量侠士的进京。携着刀剑人们的涌入，令得京城的治安稍稍有些混乱，但侠士们的各种行为也在说书人的口中演化成了种种令人神往的事迹。不久前，京城名妓林素素爱上江湖大侠，令得两名江湖豪客相约城头比斗之事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传为了佳话。

    武状元式进行的同时，临安兴盛的文会不甘其后，此时聚集临安的书院各有活动，于临安城内举行了几次大规模的爱国文会，一时间影响轰动。数首名篇出世，慷慨昂然，广为青楼楚馆的女子传唱。

    文武风气的盛行，一时间涤荡了北武时期的颓丧气息，隐隐间，甚至有了一番盛世的风气，至少在文人们的眼中，此时社会的慷慨向上，要远胜于十数年前的歌舞升平了。而随着秋收的开始，京城附近以王喜贵在内的一拨大盗匪人也在官兵的围剿下被抓，随后于京城斩首示众，也大大激励了民心。

    大量的商铺、食肆、作坊都在开起来，临安附近商业的繁华令得这座城市已经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到得此时，它的繁荣，竟已经超过曾经经营两百年的汴梁了。青楼楚馆中，才子佳人的故事每一天都有传出，朝堂官员们的逸闻趣事，不时的也会成为京城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生机勃勃的氛围里，有一件事情，也夹杂其中，在这段时间内，成为许多人议论的趣闻。

    驸马渠宗慧犯了事情。

    六月底，这位驸马爷游戏花丛时看上了一名北人少女，相欺之时出了些意外，无意间将这少女给弄死了。他身边的走伴跟班们试图消解此事，对方的父母性情刚烈，却不肯罢休，如此这般，事情便成了宗灭门案子，其后被京兆尹查出来，通了天。

    京城之地，各类案件的调查、呈报，自有它的一番规程。如果只是如此简单，下面报上去时，上方一压，或许也不至于扩大。然而驸马办出这种事来，公主心中是怎样一番心情，就实在难说得紧，报上去时，那位长公主勃然大怒，便将驸马下了天牢。渠宗慧的家人本也是南国望族，连忙来求情，一来二往间，事情便传出来了。

    此后，一些令人意外的消息陆续传出，才将整个事态，引去了许多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

    驸马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固然可恶，但随着议论的加深，不少人才渐渐知道这位驸马爷所在的处境。如今的长公主殿下性情高傲，素来瞧不起这位驸马，两人成亲十年，公主未有所出，平日里甚至驸马要见上公主一面，都极为艰难。如果说这些还只是夫妻感情不睦的常事，自成亲之日起，公主就从未与驸马同房，至今也未让驸马近身的传言，才委实给这事态重重地加了一把火。

    被招赘为驸马的男人，从成亲之日便被妻子瞧不起，十年的时间未曾同房，以至于这位驸马爷逐渐的自暴自弃，待到他一步步的消沉，公主府方面也是毫不关心，放任自流。如今做下这些事情固是可恨，但在此之外，长公主的作为是否有问题呢，逐渐的，这样的议论在人们口耳之间发酵起来。

    此时虽还不到礼教杀人的时候，但妇道妇德，终究还是有讲究的。渠宗慧的案子渐近定论，没什么可说的了，但长公主的高傲，无疑更有些让人看不过去，文人士子们大摇其头，即便是青楼楚馆的姑娘，说起这事来，也觉得这位公主殿下实在做得有些过了。早些时日长公主以雷霆手段将驸马下狱的行为，眼下自然也无法让人看出大公无私来，反而更像是摆脱一个累赘般的借机杀人。作为一个妻子，这样对自己的丈夫，实在是很不应该的。

    这样的议论之中，格局更大的消息逐渐传来，有关田虎势力的变天，由于刻意的控制还未大规模传开，岳将军于襄阳的二度大胜，捷报连来，炒热了临安的氛围，短时间内，倒是将驸马的八卦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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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温暖，落叶金黄，当大部分身处临安的人们注意力被北方大捷吸引的时候，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不可能就此跳过。皇宫之中，每日里官员、名宿来去，牵涉事情种种，有关于驸马和渠家的，终究在这段时日里占了颇大一部分。这一日，御书房内，作为父亲的叹息，也来来回回地响了几遍。

    “……还好岳卿家的襄阳大胜，将此事的议论抵消了些，但你已经成亲十年的人了，此事于你的名声，终究是不好的……渠家人来来回回地跑了许多遍了，昨天他爷爷过来，跪在地上向朕求情，这都是江宁时的交情了，你成了亲，看不上他，这么些年了，朕也不说了。可是，杀了他，这事情怎么交代怎么说？落在别人眼中，又是怎么一回事？女儿啊，得不了什么好的……”

    背负着双手，皇帝周雍一面叹气，一面谆谆善诱。为帝八载，此时的建朔帝也已颇具威严，褪去了初登帝位时的随意与胡来，但面对着眼前这个已经二十七岁的女儿，他还是觉得操碎了心。

    对面的座位上，周佩的目光平静，也微微的显出些疲惫，就那样听着，到周雍停顿下来，方才低声开口。

    “父皇，杀他是为王法威严。”

    她语调不高，周雍心中又不免叹气。若要老实说起来，周雍平日里对儿子的关心是远胜对女儿的，这中间自然有复杂的原因——为帝之初，周佩被康贤、周萱视为接班人，抗下了成国公主府的担子，周佩性格独立，又有手腕，周雍偶尔想想成国公主府的那一摊子事，再想想自己，便明白自己最好不要乱插手。

    他当王爷时便不是什么端方君子，为人胡来，也没什么责任心，但唯一的好处或许在于还有点自知之明。女儿厉害有主见，懒得见她，到得如今想来，心中又不免内疚。听听，多低多没精神的声音，婚姻不幸福，对于女人来说，也实在是难过。

    对于王法威严什么的，他倒是觉得有些矫情了，挥了挥手。

    “是是是，京兆尹的案子，让他们去判。朕跟你，也只是谈一谈。跟渠家的关系，不要闹得那么僵，毕竟我们上来，他们是帮过忙的嘛。朕骂过他们了，昨日便拍了桌子骂了人，朕跟他们说：为了渠宗慧，你们找过来，朕明白，朕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是什么南人北人的事情，弄到现在，要抹黑长公主的名声了，这些人，朕是要杀一批的！日他娘！什么东西！”

    周雍模仿着昨日的神态，言辞俱厉，骂了一句，随后才又平复下来：“这些你不用担心，是有别有用心之人，朕为你做主。”

    周佩望着他：“谢谢父皇，但私下里传话而已，掩不住悠悠众口，杀人便不必了。不该杀人。”

    “呃……”周雍想了想，“言官喜欢凑热闹，越凑越热闹，朕总得打上一批。否则，关于公主的流言还真要传得满城风雨了！”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周雍看了看周佩，又道：“至于什么南人北人的事情，女儿啊，父皇多说一句，也不要弄得太激烈了。咱们哪，根基终究在南方，如今虽然做了皇帝，要不偏不倚，终不至于要将南面的这些人都得罪一番。如今的风声不对，岳卿家打下襄阳还在其次，田虎那里，才是真的出了大事，这黑旗要出山，朕总觉得心神不宁。女儿啊，就算将来真要往北打，后方要稳，不稳不行啊。”

    他说了这些，以为对面的女儿会反驳，谁知道周佩点了点头：“父皇说的是，女儿也一直在省思此事，过去几年，还是做错了许多。”

    几年以来，周佩的神情气质愈发雍容平静，此事周雍反倒犯起嘀咕来，也不知道女儿是不是说反话，看了两眼，才连连点头：“哎，我女儿哪有什么错不错的，只是情形……情形不太一样了嘛。这样，渠宗慧便由朕做主，放他一马……”

    周佩抬了抬头，周雍那边望过来，父女俩便对望了片刻，周佩才道：“父皇，此事女儿以为不妥，放过他置那一家人于何地……”

    “女儿啊，这样说便没意思了。”周雍皱了皱眉，“这样，渠宗慧劣迹斑斑，这件事后，朕做主替你休了他，你找个合意的嫁了，如何？你找个合意的，然后告诉父皇，父皇为你再指一次婚，就这样来……”

    周雍絮絮叨叨，周佩静静地望着他，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几年来，父女俩的谈话总隔了一层若有似无的隔膜。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由于两人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她张了张嘴：“谢过父皇好意，但是……不用了……”

    “父皇为你做主，本身就是应该的。朕当年也是糊涂，对你们这对儿女关心太少，当时想着，君武将来继承王位，无非在江宁当个闲散王爷，你也一样，嫁人后相夫教子……谁知道后来会登基为帝呢，渠宗慧这人，你不喜欢他，当时不知道……”

    为帝八年，周雍想的东西也多了许多，此时说起来，对于女儿婚后不幸福的事情，不免猜测是不是自己关心不够，让别人乱点了鸳鸯谱。父女俩随后又聊了一阵，周佩离开时，周雍脑仁都在痛。女儿归女儿，一个二十七岁上还未有男人的女子脾性古怪，想来真是怪可怜的……

    周佩一路出去，心中却只感到凉意。这些天来，她的精神其实极为疲惫。朝廷南迁后的数年时间，武朝经济以临安为中心，发展迅速，当初南方的豪绅富户们都分了一杯羹，大量逃难而来的北人则往往沦为家奴、乞丐，这样的大潮下，君武试图给难民一条活路，周佩则在背后有意无意地帮忙，说是公平持正，落在别人眼中，却只是帮着北人打南方人罢了。

    这次的反扑突如其来，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数年以来周佩执掌偌大的产业，年纪稍大之后性情又变得沉静下来，要说她在外头有什么贤惠温婉的美名，是没可能的，只不过先前别人也不会随意传长公主的什么坏话。谁知道这次因着渠宗慧的由头，流言来得如此凶猛，一个女人强悍泼辣，没有妇德，二十七岁无所出，再加上这次竟还要对自己的丈夫下死手，在别人口中说起来，都是乡下会浸猪笼之类的大罪了。

    犯罪与否可以讲道理，人格上的污名则是另一回事了。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周佩纵然聪慧，心理上终究还是个二十余岁的女子，这些时日以来，她的压力之下，难以言述。若非还有些许理智，否则恐怕已抛下整个摊子，躲到无人之处去了。

    她一时间想要凭韧性撑下去，一时间也在反省，天家要做事，终究还是需要人支持的，如今天下隐约又要乱起来，自己与君武，是否真的做错了。两年以来，她再一次在夜里哭醒来——上一次是听说宁毅死讯后的夜晚，那之后，她本以为自己已没有眼泪了。

    终究还是有的。

    无论多么刻骨铭心的人，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走下去。

    一路出来，还未到宫门，周佩看到君武步伐矫健、风尘仆仆地从那边过来了——大约也是为这件事，从江宁赶回来的——眼见着姐姐，太子眼中的火气才消了些许，笑着过来打了招呼。

    “……渠宗慧的事情，我听说了，我去找父皇分说……天下就要大乱，这些鼠目寸光的家伙还在为了私利斗来斗去，如今竟下作到抹黑皇姐声誉的程度！我饶不了他们！对了，皇姐，你先在这里等等我，我待会出来，再跟你说……”

    说完这些，一帮人便浩浩荡荡地过去了，周佩在附近的御花园中等待了一阵，又见到君武怒气冲冲地回来。他与父亲的交涉大概也没有什么结果，其实平心而论，周雍对于这对子女已经极为偏向，但当皇帝了，总得留几分理智，总不可能真干出什么为着“北人”打“南人”的事情来。

    不过，眼中虽有怒气，君武的精神看起来还没有什么气馁的情绪，他跟周雍吵嚷一顿，大概也只是为了表态。此时找到姐姐，两人一路往城墙那边过去，才能说些交心话。

    “……黑旗沉寂两年，终于出来，我看是要搞大事情了。对田虎这断头一刀啊……金人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反应，但是皇姐，你知道，刘豫那边是什么反应吗……”

    君武的言语兴奋，周佩却仍旧显得平静：“探子说，刘豫又疯了。”

    “没错，黑旗，嘿嘿……早几年就把刘豫给逼疯了，这次听说黑旗的消息，吓得半夜里起来，拿着根棍子在皇宫里跑，见人就打。对了对了，还有襄阳城外的那场，皇姐你知道了吧。黑旗的人杀了陆陀……”

    一面说，两人一面登上了皇宫的城墙。

    “他们带了突火枪，突火枪更好用了。”周佩望着他，目光微带苦涩，道，“但……黑旗的终究是黑旗的。君武，你不该如此高兴。”

    “哈。”君武干干地笑了笑，他目光望了望姐姐，心中想着事情，两人往前方走了一段，君武口中随便说了些闲话，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姐。”他说道，“师父还活着。”

    “……啊？”周佩走出了两步，才从那边回过头来，她一身牙白色衣裙，如月亮般的脸庞显得素净又雍容，用手指挡住耳际的一缕头发，澄净的目光却在瞬间变得微微有些空洞了。

    君武于是重复了一遍。

    “宁立恒……宁立恒还活着……”他道，“……岳将军见到了他。”

    秋风抚动了裙摆与发丝，从这高高的城墙往下望去，这世界车水马龙、人影来去，风里有远远的声音。秋天的阳光温暖，临安满城，都是飘飞的落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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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〇章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下）

    西南多山。

    秋天里，黄绿相间的山势在明媚的阳光下重重叠叠地往远处延伸，偶尔走过山道，便让人感到心旷神怡。相对于西北的贫瘠，西南是鲜艳而多彩的，只是整个交通，比之西北的荒山，更显得不发达。

    山水相接之中，偶尔亦有三三两两的村寨，看来原始的密林间，崎岖的小道掩在杂草土石中，少数发达的地方才有驿站，负责运输的马队年年月月的踏过这些崎岖的道路，穿过少数民族聚居的山岭，连接中原与西南荒地的贸易，便是原始的茶马古道。

    这里是西南夷世代所居的故乡。

    所谓西南夷，其自称为“尼”族，古代汉语中发音为夷，后世因其有蛮夷的贬义，改了名字，便是彝族。当然，在武朝的此时，对于这些生活在西南群山中的人们，一般还是会被称为西南夷，他们身材高大、高鼻深目、肤色古铜，性格强悍，乃是古代氐羌南迁的后裔。一个一个村寨间，此时推行的还是严格的奴隶制度，互相之间时常也会爆发厮杀，大寨吞并小寨的事情，并不鲜见。

    武朝的两百年间，在这边开放了商道，与大理互市，也一直争夺着凉山一带彝族的归属。两百年的互市令得部分汉人、少数民族进入此地，也开辟了数处汉人居住或是混居的小城镇，亦有部分重罪犯人被发配于这凶险的群山之中。

    及至景翰年过去，建朔年间，这边爆发了大大小小的数次争端，一面黑旗在这个过程中悄然进入此地，建朔三、四年间，凉山一带相继有布莱、和登、集山三座小县城宣布起义——都是县令单方面宣布，而后军队陆续进入，压下了反抗。

    这些从西北撤下来的士兵大多风尘仆仆、行装破旧，在强行军的千里跋涉下身形消瘦。最初的时候，附近的知府还是组织了一定的军队试图进行剿灭，然后……也就没有然后了。

    更多的军队陆续而来，更多的问题自然也陆续而来，与周围的尼族的摩擦，几次大战，维持商道和建设的艰难……

    ************

    风声忽起，她从睡眠中醒来，窗外有微曦的光芒，树叶的轮廓在风里微微晃动，已是清晨了。

    鸡鸣声远远传来。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她坐起来披上衣服，深吸了一口气，收拾迷糊的思绪。回忆起昨夜的梦，依稀是这几年来发生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这些时日里外头传来的消息令山中震动，也令她稍稍有些触动吧。

    这一年，名叫苏檀儿的女人三十四岁。由于资源的匮乏，外界对女子的看法以富态为美，但她的身形明显消瘦，恐怕是算不得美人了。在和登县的五年，苏檀儿给人的观感是决然而锐利的。瓜子脸，目光坦率而有神，习惯穿黑色衣裙，即便大风大雨，也能提着裙裾在崎岖的山路上、泥泞里跑，后两年，西北战局落下，宁毅的死讯传来，她便成了不折不扣的黑寡妇，对于周边的一切都显得冷漠、然而坚决，定下来的规矩绝不更改，这期间，就算是周边思维最“正统”的讨逆官员，也没敢往凉山发兵。双方维持着暗地里的交锋、经济上的博弈和封锁，俨如冷战。

    她一直维持着这种形象。

    起床穿衣，外头人声渐响，看来也已经忙碌起来，那是年纪稍大的几个孩子被催促着起床晨练了。也有开口打招呼的声音，不久前才回来的娟儿端了水盆进来。苏檀儿笑了笑：“你不必做这些。”

    “只是顺手。”娟儿道。

    当初的三个贴身丫鬟，都是为了处理手边的生意而培养，后来也都是得力的左膀右臂。宁毅接手密侦司后，她们介入的范围过广，檀儿希望杏儿、娟儿也能被宁毅纳为妾室，虽是大户人家笼络人心的手腕，但杏儿、娟儿对宁毅也并非全无情愫，只是宁毅并不赞同，后来各种事情太多，这事便耽搁下来。

    小苍河三年大战期间，杏儿与一位黑旗军军官渐生情愫，终于走到一起。娟儿则始终沉默，待到此后两载，宁毅隐居起来，由于完颜希尹并未放弃对宁毅的寻找，凉山范围内，金国奸细与黑旗反谍人员有过数度交锋，檀儿等人，轻易不便去宁毅身边相见，这期间，陪在宁毅身边的便是娟儿，照顾起居，处理各种联络细务。于私人之事虽未有过多提起，但大抵也已彼此心照。

    一家子人，原本只是江宁的商户，成亲之后，也只想要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谁知此后卷入战争，回想起来，竟已十年之久。这十年的前半段，苏檀儿看着宁毅做事，为他担心，后半段，苏檀儿坐镇和登，战战兢兢地看着三个县城逐渐站稳，在风雨飘摇中发展起来。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想，若是当初未有造反，未有管这天下之事，她或许也能陪着自己的丈夫，在最好的岁月里安安稳稳地一年过一年——她也是女人，也会想自家的汉子，会想要在晚上能够抱着他的身体入眠……

    但她一次也未曾说过。

    这些年来，她也看到了在战争中死去的、受苦的人们，面对战火的恐惧，拖家带口的逃难、惶惶不可终日……那些英勇的人，面对着敌人勇敢地冲上去，化作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还有最初来到这边时，物资的匮乏，她也只是陪着红提、西瓜等人吃糠咽菜……独善其身，或许可以惶恐地过一辈子，然而，对这些东西，那便只能一直看着……

    秋日渐深，出门时晨风带着些许凉意。小小的院子，住的是她们的一家人，红提出了门，大概就在院外不远，小婵在厨房帮着做早餐，元宝儿同学大概还在睡懒觉，她的女儿，五岁的宁珂已经起来，现在正热心地出入厨房，帮忙递柴火、拿东西，云竹跟在她后头，提防她乱跑摔跤。

    眼见檀儿从房间里出来，小宁珂“啊”了一声，然后跑去找了个盆子，到厨房的水缸边吃力地开始舀水，云竹苦恼地跟在后头：“干什么干什么……”

    “大娘起来了，给大娘洗脸。”

    “哗”的一瓢水倒进脸盆，云竹蹲在旁边，有些苦恼地回头看檀儿，檀儿连忙过去：“小珂真懂事，不过大娘已经洗过脸了……”

    “啊？洗过了……”站在那儿的宁珂双手拿着瓢，眨着眼睛看她。

    “嗯，不过大娘要一杯温水刷牙。”

    “哦！”

    小女孩连忙点头，随后又是云竹等人慌慌张张地看着她去碰旁边那锅开水时的慌乱。

    家中几个孩子性情各异，却要数锦儿的这个孩子最为纯真讨喜，也最为奇特。她对什么事情都热心，自记事时起便闲不住。见人渴了要帮忙拿水，见人饿了要将自己的米饭分一半，鸟儿掉下了巢，她会在树下急得跳来跳去，就连蜗牛往前爬，她也忍不住想要去搭把手。为着这件事锦儿愁得不行，说她将来是丫鬟命。众人便打趣，说不定锦儿小时候也是这副样子，不过锦儿多半会在想一会后一脸嫌弃地否认。

    如此这般地闹腾了一阵，洗漱过后，离开了院子，天边已经吐出光芒来，黄色的银杏树在晨风里摇晃。不远处是看着一帮孩子晨练的红提姐，孩子大大小小的几十人，沿着前方山麓边的瞭望台奔跑过去，自家的宁曦、宁忌等人也在其中，年纪较小的宁河则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做简单的舒展。

    宁静的晨光时刻，位于山间的和登县已经苏醒过来了，层层叠叠的房舍参差于山坡上、林木中、溪流边，由于军人的参与，晨练的规模在山麓的一侧显得声势浩大，不时有慷慨的歌声传来。

    布莱、和登、集山三个县城中，和登是行政中枢。沿着山麓往下，黑旗——或者说宁毅势力——的几个核心组成都聚集于此，负责战略层面的总参谋部，负责统筹全局，由竹记演化而来，对内负责思想问题的是总政治部，对外谍报、渗透、传递各种消息的，是总情报部，在另一边，有商业部、工程部，加上独立于布莱的军部，算是目前组成黑旗最重要的六部。

    当然，布莱、和登、集山的三县联合，并非是目前黑旗军的总体面貌，在三县之外，黑旗的真正屯兵之所，乃是吐蕃与大理交界处的达央部，这个部落早年与霸刀刘大彪有旧，他们所居之地守着一片铁矿，长年与外界保持零碎的通商。这些年，达央部人丁稀少，常受其余吐蕃部落的压制，黑旗南下，将大量老兵、精锐连同吸收进来，经过思想改造的精兵囤积于此，一方面威慑大理，另一方面，与吐蕃部落、以及投靠吐蕃藩王的郭药师怨军残部，也有过数度摩擦。

    布、和、集三县所在，一方面是为了分隔那些在小苍河大战后投降的部队，使他们在接受足够的思想改造前不至于对黑旗军内部造成影响，另一方面，沿河而建的集山县位于大理与武朝的交易枢纽。布莱大量屯兵、训练，和登为政治中心，集山便是商业枢纽。

    大理是个相对温吞而又忠实的国家，常年亲近武朝，对于黑旗这样的弑君叛逆极为反感，他们是不愿意与黑旗通商的。不过黑旗渗入大理，首先下手的是大理的部分贵族阶层，又或是各种偏门势力，山寨、马匪，用于交易的资源，便是铁炮、火器等物。

    商人逐利，无所不用其极，其实达央、布和集三县都处于资源匮乏之中，被宁毅教出来的这批行商丧心病狂、什么都卖。此时大理的政权软弱，在位的段氏实际上比不过掌握实权的外戚高家，黑旗寻到段家的弱势亲贵、又或是高家的败类，先签下各类纸上契约。待到通商开始，皇族发现、震怒后，黑旗的使者已不再理会皇权。

    “我们只认契约。”

    “要么按约定来，要么一起死。”

    大理一方自然不会接受威胁，但此时的黑旗也是在刀锋上挣扎。刚从小苍河前线撤下来的百战精锐突入大理境内，同时，渗入大理城内的行动部队发起袭击，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拿下了七名段氏和高家宗亲子弟，各方面的游说也早已展开。

    生意的利害关系还在其次，然而黑旗抵御女真，刚刚从北面退下，不认契约，黑旗要死，那就玉石俱焚。

    这一份约定最终是艰难地谈成的，黑旗完好无缺地释放人质、退兵，对大理的每一分伤亡交付赔偿金，做出道歉，同时，不再追究己方的人员损失。以此换来了大理对集山边贸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时也默认了只认契约的规矩。

    有了第一个缺口，接下来虽然仍旧艰难，但总是有一条出路了。大理虽然无心去惹这帮北方而来的疯子，却可以卡住国内的人，原则上不许他们与黑旗继续往来行商，不过，能够被外戚把持朝政的国家，对于地方又怎么可能拥有强大的约束力。

    两百年来，大理与武朝虽然一直有边贸，但这些贸易的主动权始终牢牢掌控在武朝手中，甚至于大理国向武朝上书，请求册封“大理国王”头衔的请求，都曾被武朝数度驳回。这样的情况下，僧多粥少，边贸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利益，可谁不想过好日子呢？在黑旗的游说下，不少人其实都动了心。

    与大理来往的同时，对武朝一方的渗透，也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武朝人或许宁愿饿死也不愿意与黑旗做买卖，然而面对强敌女真，谁又会没有忧患意识？

    中原的沦陷，使得一部分的军队已经在巨大的危机下获得了利益，这些军队良莠不齐，以至于太子府生产的火器首先只能提供给背嵬军、韩世忠等直系部队，这样的情况下，与女真人在小苍河干了三年的黑旗军的火器，对于他们是最具诱惑力的东西。

    由此以来，在封锁黑旗的原则下，大量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走私马队出现了，这些队伍按照约定带来集山指定的东西，换回数门铁炮、配以弹药，一路跋涉回到军队所在地，军队原则上只收买铁炮，不问来路，实际上又怎么可能不暗中保护自己的利益？

    这双向的贸易，在起步之时，极为艰难，许多黑旗精锐在其中牺牲了，如同在大理行动中死去的一般，黑旗无法复仇，即便是苏檀儿，也只能去到死者的灵前，施以跪拜。将近五年的时间，集山逐渐建立起“契约高于一切”的信誉，在这一两年，才真正站稳脚跟，将影响力辐射出去，成为与秦绍谦坐镇的达央、陈凡坐镇的蓝寰侗遥向呼应的核心据点。

    五年的时间，苏檀儿坐镇和登，经历的还不止是商道的问题，虽然宁毅遥控解决了许多宏观上的问题，然而细部上的运筹，便足以耗尽一个人的心力。人的相处、新部门的运作、与当地人的往来、与尼族谈判、各种建设筹划。五年的时间，檀儿与身边的许多人未曾停下来，她也已经有三年多的时间，未曾见过自己的丈夫了。

    北地田虎的事情前些天传了回来，在布莱、和登、集山等地掀起了狂澜，自宁毅“疑似”死后，黑旗沉寂两年，虽然军队中的思想建设一直在进行，但心中犯嘀咕，又或是憋着一口闷气的人，始终不少。这一次黑旗的出手，轻松干翻田虎，所有人都与有荣焉，也有部分人明白，宁先生的死讯是真是假，或许也到了揭晓的边缘了……

    檀儿自然知道更多。

    她站在山上往下看，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是充满了活力的小城市，各种树的叶子金黄翻飞，鸟儿鸣啭在天空中。

    他们认识的时候，她十八岁，以为自己成熟了，心中老了，以充满礼貌的态度对待着他，不曾想过，后来会发生那样多的事情。

    在和登殚精竭虑的五年，她不曾抱怨什么，只是心中想起，会有微微的叹息。

    你要回来了，我却不好看了啊。

    辜负了好时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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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一章 缘分你我 一场遇见（上）

    与家人吃过早餐后，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明媚，是很好的上午。

    苏檀儿的工作时间常常是紧促的，舒适的清晨过后，需要处理的事情便接踵而来。从家中走到作为和登县中枢的总参一号院大概需要十分钟，途中红提是一路跟随的，云竹与锦儿会与她们同行片刻，然后去往另一侧的学校——她们是校园中的老师，有时候也会参与到政治部的文娱事业中去。

    宁毅的几个妻妾当中，红提的年纪相对大些，性情好，过往恐怕也过得最为艰难。檀儿敬重于她，尊称她为“红提姐”，红提早已过门，则照例称檀儿为“姐姐”。

    这样的称呼稍乱，但两人的关系素来是好的，去往总参院子的途中若没有旁人，便会一路聊天过去。但通常有人，要抓紧时间报告今天工作的副手们往往会在早餐时就去到家门口等待了，以节约此后的十分钟时间——多数时间这份工作由大管家杏儿来做，也有另一名担任秘书工作的女子，叫做文娴英的，负责将传递上来的事情汇总后报告给苏檀儿。

    今天跟随过来的则是娟儿。

    两人稍稍交谈、沟通过后，娟儿便去往山的另一边，处理其他的事情。

    几分钟后，檀儿与红提抵达总参谋部的院子，开始处理一天的工作。

    布莱、和登、集山三县，原本只是居民加起来不过三万的小县城，黑旗来后，包括军队、行政、技术、商业的各方面人员连同家属在内，居民膨胀到十六万之多。总参虽然是参谋部的名头，实际上主要由黑旗各部的首脑组成，这里决定了整个黑旗体系的运作，檀儿负责的是行政、商业、技术的总体运作，虽然主要看管大局，早两年也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后来宁毅远程主持了改制，又培养出了一部分的学生，这才稍稍轻松些，但也是不可松懈。

    这边早晨的例行汇报、复杂的文案工作开始时，娟儿抵达了另一头的情报部。黑旗的情报部原本就是竹记的一支，早先传承了密侦司的痕迹，后来配合竹记的商业、宣传部门运转，此时彻底独立出来，仍旧与政治部、商业部的联系密切。

    一方面，有关外界的大量讯息在这里汇总：金国的情况、大齐的情况、武朝的情况……在整理后将一部分交给政治部，然后往军队公开，通过散播、推演、讨论让大家明白如今的天下大势走向，各处的水深火热以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另一部分则交由商业部进行归纳运作，寻找可能的机会和谈判筹码。

    而在此之外，具体的谍报工作自然也包括了黑旗内部，与武朝、大齐、金国奸细的对抗，对黑旗军内部的清理等等。如今负责总情报部的是曾经竹记三位首脑之一的陈海英，娟儿与他碰头后，早已筹划好的行动就此展开了。

    负责和登县行动的名叫陈兴，他是宁毅的弟子之一，原本热衷宁毅教授的逻辑、推理、因果等学问，曾在军中创立了“墨会”，与罗业分庭抗礼，后来没走上发明家的道路，倒是加入了情报部的行动部门。辰时刚过，他收到命令，随后对手下分配了任务。

    这支队伍如例行训练一般的自情报部出发时，赶往集山、布莱两地的传令者已经飞驰在路上，不久之后，负责集山谍报的卓小封，以及在布莱军营中担任军法官的罗业等人将会收到命令，整个行动便在这三地之间陆续的展开……

    巳时一刻，亦即上午九点半，苏檀儿与一众工作人员开完早会，走向自己所在的办公房间时，抬头看见热气球从头上飘过。

    ************

    热气球飘在了天空中。

    和登县山下的大道边，开粥饼铺的陈老二抬起头，看到了天空中的两只热气球，热气球一只在东、一只在南，顺风飘着。

    在粥饼铺吃东西的大多是附近的黑旗行政部门成员，陈老二手艺不错，因此他的粥饼铺常客颇多，今日已过了早餐时间，还有些人在这儿吃点东西，一面吃喝，一面说笑交谈。陈老二端了两碗粥出去，摆在一张桌前，然后叉着腰，用力晃了晃脖子：“哎，那个孔明灯……”

    要粥的黑旗成员回头看看：“老陈，那是热气球，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了，还不懂呢。”

    “就是孔明灯嘛，我小时候也会做。”陈老二咧开嘴笑了笑，“不过这个可真大，今儿个怎么给放出来了？”

    “大概看今天天气好，放出来晒晒。”

    那行政人员笑了笑，陈老二也笑了笑。这周围的集市间人来人往的，过得片刻，又有一群人来：“老二，吃的还有吗？八碗粥、十六个饼，包起来，有任务。”

    那群人着黑色军服，全副武装而来，陈老二点了点头：“饼不多了，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还有粥，你们出任务怎么拿走？”

    “找东西装一下啊，你还有什么……”八人走进铺子，为首那人过来查看。

    “要不然锅给你得了，你们要带多远……”

    “锅啊……你还有什么……”

    “我这里有什么你还不知道……”陈老二说着话，还在试探对方要出什么任务，刀子已经架到他脖子上，走到他周身的几人也拔出了刀，有人将陈老二身边的利器拿开了。

    “你们……干、干什么……是不是抓错了……”中年的粥饼铺主身体颤抖着。

    “收网了，认了吧。”为首那黑旗成员指指天空，低声说了一句。

    陈老二身体还在颤抖，犹如最普通的老实商户一般，随后“啊——”的一声扑了起来，他想要挣脱钳制，身体才刚刚跃起，周围三个人一齐扑将上来，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一人猛地卸掉了他的下颌。

    周围的几名黑旗政务人员看着这一幕：“哪边的？”

    “兄弟，机密。”

    “喔，反正不是大齐就是武朝……”

    “可惜了一碗好粥……”

    众人议论纷纷，私下里却有人交头接耳起来：“前些天才有田虎的事情，早两天，听说襄阳城外，打垮了女真的一批人，这个时候暗卫收网，你说怎么回事？”

    “……不会是真的吧。”

    在黑旗的中枢呆了这么久，许多人都有着敏锐的洞察力，自小苍河血战结束，黑旗军的雌伏，是带着一股悲愤的情绪的，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宁先生的消失。外界说他死了，黑旗内部说他没死，然而内部早将苏檀儿等人当成了遗孀，也是不争的事实。

    有关于这件事，内部不展开讨论是不可能的，只是虽然未曾再见到宁先生，大部分人对外还是有志一同地认定：宁先生确实活着。这算是黑旗内部主动维系的一个默契，两年以来，黑旗颤巍巍地扎根在这个谎言上，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中枢的转移、权力的分散等等等等，似乎是希望改革完成后，大家会在宁先生没有的状态下继续维持运转。

    直到田虎力量被颠覆，黑旗对外的行动鼓舞了内部，有关于宁先生将要回来的消息，也隐隐约约在华夏军中流传起来，这一次，有识之士将之当成美好的愿望，但在这样的时刻，暗卫的收网，却显然又透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讯息。

    热气球从天空中飘过，吊篮中的军人用望远镜巡视着下方的县城，手中抓着彩旗，准备随时打出旗语。

    半山腰上的一间院子外，陈兴敲响了院门，过了一阵，有人来将院门打开了，那是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子，眉宇间有英武之气，却又带了几分文气，不远处站着个七八岁左右的孩子：“爹。”那孩子看见陈兴，喊道。

    陈兴笑了笑：“陈静，跟何伯伯学得怎么样？”

    “正在练拳。”名叫陈静的孩子抱拳行了一礼，显得格外懂事。陈兴与那姓何的男子都笑了起来：“陈兄弟此时该在当班，怎么过来了。”

    “路过，来瞧瞧他，另外，有件正事与何兄说。”

    那姓何的男子名叫何文，此时微笑着，蹙了蹙眉，然后摊手：“请进。”

    陈兴自院门进去，径直走向不远处的陈静：“你这孩子……”他口中说着，待走到旁边，抓起自己的孩子猛地便是一掷，这一下变起突兀，陈静“啊——”的一声，便被陈兴掷出了旁边的围墙。孩子落到外头，明显被人接住了，何文身形微微晃了晃，他武艺高强，那一瞬间似是要以极高的轻功掠走，但终于没有动，旁边的院门却是啪的关上了。

    陈兴回过身来，摊开双手，吐了口气：“你看，我未带兵器。”

    何文脸上还有微笑，他伸出右手，摊开，上头是一颗带着刺的铁蒺藜：“方才我是可以打中小静的。”过得片刻，叹了口气，“早几日我便有疑虑，方才看见热气球，更有些怀疑……你将小静放到我这里来，原来是为了麻痹我。”

    陈兴拱了拱手：“你我过命的交情，然而道不同，我不能轻纵你，还请理解。”

    那何文笑了笑，背负双手，走向院中：“早些年我便觉得，宁立恒的这一套过于异想天开，不可能成。如今仍然这样认为，纵然格物真能改变那生产力，能让天下人都有书读，接下来也必然难以成事。人人都能说话，都要说话，全天下都是读书人，何人去种田？何人愿为贱业？你们走得太急，不会成事的。”

    “若不去做，便又要回到原本的武朝天下了。又或者，去到金国天下，五胡乱华，汉室沦亡，难道就好？”

    “千年以降，唯儒术可成大业，不是没有道理的。在和登三年，我见宁先生以‘四民’定‘人权’，以商业、契约、贪欲促格物，以格物打下民智基础，看似美好，实则只有个简单的骨架，尚无血肉。而且，格物一道需智慧，需要人有偷懒之心，发展起来，与所谓‘四民’将有冲突。这条路，你们难以走通。”他摇了摇头，“走不通的。”

    陈兴沉默片刻，拱了拱手：“何兄早有此等透彻想法，为何不早说？政治局那边不是不能接受此等讨论，我等所为，原本便是开天辟地之事，有问题，大可群策群力，来将它解决。”

    何文大笑了起来：“不是不能接受此等讨论，笑话！不过是将有异议者吸收进去，关起来，找到辩驳之法后，才将人放出来罢了……”他笑得一阵，又是摇头，“坦白说，宁立恒天纵之才，我何文自愧弗如，只看格物一项，如今造纸效率胜以往十倍，确是开天辟地的壮举，他所谈论之人权，令人人都为君子的展望，也是令人心仪。若他为儒师，我当尾附其后，为一小卒，开万世太平。然则……他所行之事，与儒术相合，方有通达之可能，自他弑君，便毫无成算了……”

    “现而今，有识之人也唯有毁掉黑旗，吸收此中想法，方可重振武朝，开万世未有之太平……”

    他说着，摇头失神片刻，随后望向陈兴，目光又凝重起来：“尔等今日收网，莫非那宁立恒……真的未死？”

    陈兴拱手：“还请何兄束手，免造无谓伤亡。先生若然未死，以何兄才学，我想必然能见到先生，将心中所想，与他一一陈述。”

    何文背负双手，目光望着他，那目光渐冷，看不出太多的情绪。陈兴却知道，这人文武双全，论武艺见识，自己对他是颇为佩服的，两人在战场上有过救命的恩情，虽然察觉何文与武朝有千丝万缕联系时，陈兴曾颇为震惊，但此时，他仍旧希望这件事情能够相对和平地解决。

    他倒不是觉得何文能够逃脱，然而这等文武双全的高手，若真是豁出去了，自己与手下的众人，恐怕难以留手，只能将他杀死。

    院外，一队人各持兵器、弓弩，无声地合围上来……

    与此同时，山麓另一侧的小道上，爆发了短暂的厮杀。

    和登的清理还在进行，集山行动在卓小封的带领下开始时，则已近午时了，布莱清理的展开是午时二刻。大大小小的行动，有的无声无息，有的引起了小规模的围观，随后又在人群中消弭。

    当罗业带领着士兵对布莱军营展开行动的同时，苏檀儿与陆红提在一块儿吃过了简单的午餐，天气虽已转凉，院子里竟然还有低沉的蝉鸣在响，节奏单调而缓慢。

    午饭过后，有两支商队的代表被领着过来，与檀儿见面，讨论了两笔生意的问题。黑旗颠覆田虎势力的消息在各个地方泛起了波澜，以至于近期各类生意的意向频繁。

    申时三刻，下午四点半左右，苏檀儿正埋头翻阅账册时，娟儿从外头走进来，将一份情报放到了桌子的角落上。

    檀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娟儿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出去了。檀儿看着角落上那份情报，将双手放在腿上，望了片刻，然后才坐上前去，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五点开会，各部官员和秘书们过来，对今天的事情做例行陈结——这意味着今天的事情很顺利，否则这个会议可以会到夜里才开。会议开完后，还未到吃饭时间，檀儿回到房间，继续看账本、做记录和规划，又写了一些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外头静悄悄的，天渐渐暗下去了，往日里红提会进来叫她吃饭，但今天没有，天黑下来时，还有蝉鸣声响，有人拿着油灯进来，放在桌子上。

    檀儿低头继续写着字，灯火如豆，静静照亮着那书桌的方寸之地，她写着、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中的毛笔才忽然间顿了顿，然后那毛笔放下去，继续写了几个字，手开始颤抖起来，泪水哒的掉在了纸上，她抬起手，在眼睛上撑了撑。

    不远处的椅子上，有人在看着她。

    “嗨，苏……檀儿……”男人低声开口，不知道为什么，那就像是许多年前他们在那个宅子里的初次见面，那一次，彼此都非常礼貌、也异常陌生，这一次，却稍稍不同了：“你好啊……”他说着这个年月里不常见的话。

    檀儿低着头，没有看那边：“宁立恒……相公……”她说：“你好啊……”

    这个时候，外头的星光，便已经升起来了。小县城的夜晚，灯点晃动，人们还在外头走着，互相说着，打着招呼，就像是什么特殊事情都未有发生过的普通夜晚……

    宁馨，而安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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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二章 缘分你我 一场遇见（下）

    和登县多是黑旗军高层官员们的住所，由于某支队伍的回来，山上山下一时间显得有些热闹，转过山腰的小路时，便能见到来来往往奔走的身影，夜里晃动的光芒，一时间便也多了不少。

    转过山腰的小路，那边的人声渐远了，后山是坟茔的所在，远远的一块黑色巨碑矗立在夜色下，附近有火光，有人守灵。巨碑之后，便是密密麻麻延伸的小墓碑。

    “……小苍河大战，包括西北、种氏一族……四万三千余人的骨灰、衣冠冢，就立了这块碑，后头陆陆续续过世的，埋在下头一些。早些年跟周围打来打去，光是打碑，费了不少人手，后来有人说，华夏之人皆为一家，饭都吃不上了，干脆一块碑全埋了，留下名字便好。我没有同意，如今的小碑都是一个样子，打碑的匠人手艺练得很好，到如今却多半分去做地雷了……”

    两道身影相携前行，一面走，苏檀儿一面轻声介绍着周围。和登三县，宁毅在四年前来过一次，后来便只有几次远观了，如今眼前都是新的地方、新的东西。走近那纪念碑，他靠上去看了看，手抚石碑，上头尽是粗犷的线条和图画。

    “种将军……原本是我想留下来的人……”宁毅叹了口气，“可惜了，种师中、种师道、种冽……”

    “折家如何了？”檀儿低声问。

    “……雄踞西北。”宁毅笑了笑，“只可惜西北活人不多了。”

    小苍河三年大战，种家军协助华夏军对抗女真，至建朔五年，辞不失、术列速南下，在尽力迁移西北居民的同时，种冽坚守延州不退，后来延州城破、种冽身死，再后来小苍河亦被大军击破，辞不失占据西北试图困死黑旗，却不料黑旗沿密道杀入延州，一场大战，屠灭女真精锐无算，辞不失也被宁毅俘虏，后斩杀于延州城头。

    小苍河大战，中原人即便伏尸百万也不在女真人的眼中，然而亲自与黑旗对抗的战斗中，先是战神完颜娄室的身死，后有大将辞不失的陨灭，连同那成千上万死去的精锐，才是女真人感受到的最大痛楚。以至于大战之后，女真人在西北展开屠杀，先前倾向于华夏军的、又或是在战争中按兵不动的城乡，几乎一座座的被屠杀成了白地，此后又大肆的宣扬“这都是遭黑旗军害的，尔等不反抗，便不至如此”之类的论调。

    建朔六年底的大屠杀后，七年，西北瘟疫、饥荒蔓延，后几成千里无人烟之势。除了最后被黑旗收拢的西军和南迁的两万余西北居民，如今那一片的血脉，恐怕就只剩下折家统治的几座城池。

    当初黑旗去西北，一是为汇合吕梁，二是希望找一处相对封闭的四战之地，在不受外界太大影响而又能保持巨大压力的情况下，好好炼化武瑞营的万余士兵，后来的发展悲壮而又惨烈，功过对错，已经难以讨论了，积累下来的，也已经是无法细述的滔天血债。

    宁毅心绪复杂，抚着墓碑就这样过去，他朝不远处的守灵士兵敬了个礼，对方也回以军礼。

    “……西北人死得七七八八，中原为自保也隔断了与那边的联系，故而西夏大难，关心的人也不多……那些蒙古人屠了银川，一座一座城杀过来，北面与女真人也有过两次摩擦，他们轻骑千里来去如风，女真人没占多少便宜，如今看来，西夏快被消化光了……”

    “听起来很厉害，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会对他们如此重视。”檀儿想了想，“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在北方大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战争会打垮人，也会磨砺人。他们会打垮武朝这样的人，却会磨砺金国这样的人。”碑林往前延伸，宁毅牵着檀儿，也在灯笼的光芒中一路前行，“攻占辽国、占领中原之后，金国老一批的人死得也多。阿骨打、宗望、娄室这些人去后，年轻一辈上台，已经开始有享乐的思维，那些老将军苦了一辈子，也不在乎小孩子的挥霍跋扈。穷人乍富，总是这个样子的，然而外敌仍在，总会吊住他们的一口气，黑旗、蒙古都是这样的外敌。”

    檀儿笑起来：“这样说来，我们弱一点倒还好了。”

    宁毅也笑了笑：“为了让他们腐化，我们也弱，那胜者就永远不会是我们了……蒙古人与女真人又不同，女真人穷困，敢拼命，但说白了，是为了一个好生活。蒙古人尚武，认为苍天之下，皆为长生天的猎场，自铁木真带领他们聚为一股后，这样的思想就更加激烈了，他们战斗……根本就不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那为什么？”

    “战斗就是更好的生活。”宁毅语气平静而缓慢，“男儿在世，要追逐更凶猛的猎物，要打败更强大的敌人，要掠夺最好的珍宝，要看见弱者哭泣，要***女……能够驰骋于这片猎场的，才是最强大的人。他们视战斗为生活的本质，所以啊，他们不会轻易停下来的。”

    檀儿沉默下来。

    “西夏银川破后，举国胆气已失，蒙古人屠了银川，赶着俘虏破其它城，只要稍有抵抗，满城杀光，他们陶醉于这样的过程。与女真人的摩擦，都是轻骑游击，打不过立刻就走，女真人也追不上。西夏消化完后，这些人或者是西进，或者入中原……我希望不是后者。”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来到一处墓碑前时，檀儿才拉了拉宁毅的手，宁毅停下来，看了墓碑上的字，将手中的灯笼放在了一边。

    这是苏愈的墓。

    老人是两年多以前过世的。

    作为檀儿的爷爷，苏家多年以来的主心骨，这位老人，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学识。他年轻时，苏家尚是个经营布行的小族，苏家的基础自他父辈而始，其实是在苏愈手中崛起光大的。老人曾有五个孩子，两个早夭，剩下的三个孩子，却都才能平庸，至苏愈年迈时，便只好选了年幼聪慧的苏檀儿，作为预备的接班人来培养。

    这是宁毅敬佩的老人，虽然并非秦嗣源、康贤那般惊采绝艳之辈，但确实以他的威严与敦厚，撑起了一个大家族。回想十余年前，最初在这副身体里醒来时，虽然自己并不在乎入赘的身份，但若真是苏家人刁难无数，自己恐怕也会过得艰难，但最初的那段时间，虽然“知道”这个孙婿只是个学识浅薄的穷书生，老人对自己，其实真是颇为照顾的。

    老人自幼读书不多，对于儿孙辈的学识，反而颇为关心，他花大力气建起私塾书院，甚至于让家中第三代第四代的女孩子都入内启蒙，虽然书院从上到下都显得平庸至极，但这样的努力，确实是一个家族积累的正确途径。

    后来宁毅与苏檀儿撑起苏家，老人已不再过多管事，梁山灭门案后，苏愈情绪低落，将所有的事情都交托出来。宁毅与苏檀儿都明白，老人虽然不再管事，却依旧期待着苏家的振兴与飞跃，后来的发展或许如他所愿，直到……弑君造反。

    很难直到老人是如何去看待这些事情的。一个贩布的商贾家族，老人的眼光纵然出了江宁，恐怕也到不了天下，没有多少人直到他如何看待女婿的弑君造反，其时老人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檀儿考虑到这些事后，还曾向宁毅哭过：“爷爷会死在路上的……”但老人顽强地到了吕梁山。

    此后几年，老人静静看着这一切，从沉默逐渐竟变得认同起来。其时宁毅工作繁忙，能够去看苏愈的时间不多，但每次见面，两人必有交谈，对于女真之祸、小苍河的抵抗，他渐渐觉得自豪起来，对宁毅所做的许多事情，他每每提出些自己的问题，又静静地听着，但能够看出来，他自然无法全部理解——他读的书，毕竟不多。

    五年前要开始大战，老人便随着众人南下，辗转何止千里，但在这过程中，他也未曾抱怨，甚至于随行的苏家人若有什么不好的言行，他会将人叫过来，拿着拐杖便打。他以往觉得苏家有人样的无非苏檀儿一个，如今则自豪于苏文定、苏文方、苏文昱、苏雁平等人追随宁毅后的成材。

    但老人的年纪毕竟是太大了，抵达和登之后便失去了行动能力，人也变得时而迷糊时而清醒。建朔五年，宁毅抵达和登，老人正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与宁毅未再有交流，那是他们所见的最后一面。到得建朔六年初春，老人的身体状况终于开始恶化，有一天上午，他清醒过来，向众人询问小苍河的战况，宁毅等人是否凯旋而归，此时西北大战正值最为惨烈的时间段，众人不知该说哪些，檀儿、文方赶来后，方才将整个状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人。

    老人是在这一天过世的，最后的清醒时，他与身边成材的年轻人、苏家的孩子都说了几句话，以做勉励，最后要檀儿给宁毅带话时，思绪却已经模糊了，苏檀儿后来也将这些写在了信里捎给了宁毅。

    “……我与你父亲……给你们定下婚约，是在一个林子里……你还小，走路，摔一跤……很多人都来了，苏家的……宁家的……那时候素云还在，病了很久，打扮了，才出来……林子里、葡萄架，很多人……”老人的记忆，似乎长久地停留在三十余年前的那座林子了，那是苏家的林子，那时候江宁还平静，还有檀儿的奶奶康素云也在世，人们都年轻，老人回忆了很久，眼中光芒渐消，只在最后握了握檀儿的手，檀儿靠过去时，听见老人低声说：“……天下的脊梁……”

    那大概是要宁毅做天下的脊梁。

    檀儿也写在信里给他捎了过去。

    “爷爷走时，应该是很满足的。他以前心里惦记的，大概是家里人不能成材，如今文定文方成家又成材，孩子念书也懂事，最后这几年，爷爷其实很高兴。和登的两年，他身体不好，总是叮嘱我，不要跟你说，拼命的人不必惦记家里。有几次他跟文方他们说，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他才算是见过了天下，以往带着货走来走去，那都是假的，所以，倒也不用为爷爷伤心。”

    他们将几样象征性的祭品摆在坟前，夜风轻轻地吹过去，两人在坟墓前坐下，看着下方墓碑蔓延的景象。十余年来，老人们相继的去了，何止是苏愈。秦嗣源、钱希文、康贤……逐渐苍老的离去了，不该离去的年轻人也大批大批地离去。宁毅牵着檀儿的手，抬了抬又放下。

    “五六年前，还没打起来的时候，我去青木寨，跟爷爷聊天。爷爷说，他其实不怎么会教人，以为办个书院，人就会学好，他花钱请先生，对孩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孩子顽劣不堪，他以为孩子都是苏文季那样的人了，后来觉得，家中只有檀儿你一人可担大任……”

    “可他后来才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只是他不会教，宝剑锋从磨砺出，原来只要经过了打磨，文定文方他们，一样可以让苏家人骄傲，只是可惜了文季……我想，对文季的事，老人家想起来，终究是觉得伤心的……”

    他们说起的，是十余年前梁山灭门案时的事了，其时被屠杀吓破胆的苏文季嚷着要交出躲在人群里的檀儿，老人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一刀捅死了这个孙儿。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场血案里苏家被屠杀近半，但后来想起，对于亲手杀死孙子的这种事，老人终究是难以释怀的……

    “那时候我在小苍河开班授课，教了一帮能做事的人出来，我跟老人家说，天塌了，区区的几个人哪里扛得住，事情终究是大家抗，我也好，文定文方也好，我们做的，是自己的本分……天下人是天下的脊梁……爷爷最后可能想起了这个……”

    “嗯。”檀儿轻声答了一句。时光逝去，老人终究只是活在记忆中了，仔细的追问并无太多的意义，人们的相遇相聚基于缘分，缘分也终有尽头，因为这样的遗憾，彼此的手，才能够紧紧地牵在一起。

    远远的亮起火焰的升腾，有打斗声隐隐传来。白日里的搜捕只是开始，宁毅等人确实抵达后，必会有漏网之鱼得到消息，想要传出去，第二轮的查漏补缺，也早已在红提、西瓜等人的带领下展开。

    “先回去吧。”两人牵着手，绕过山道，朝远处那灯火通明的院落走过去，在那边，有许多人，早已在等待着了。

    武建朔八年的深秋，宁毅回到和登，此时的黑旗军，在走过最初的泥泞后，终于也开始膨胀成了一片庞然巨物。这一段时间，天下在紧张里沉默，宁毅一家人，也终于在这里，度过了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

    临安，天牢。

    天蒙蒙亮时，公主府的仆人与侍卫们走过了大牢中的长廊，管事指挥着狱卒打扫天牢中的道路，前方的人走进里面的牢房里，他们带来了热水、毛巾、须刨、衣裤等物，给天牢中的一位囚犯做了悉数和换装。

    囚犯叫做渠宗慧，他被这样的做派吓得瑟瑟发抖，他反抗了一下，后来便问：“干什么……要杀我了……要杀我了……我是驸马，我是渠家人，你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他的大喊大叫不久之后在管事严肃的目光中被制止，他在微微的颤抖中任由下人为他稀疏、剃须，整理长发，完毕之后，便也变成了样貌俊美的翩翩公子形象——这是他原本就有的好样貌——不久后下人离开，再过得一阵，公主来了。

    她容貌端庄，衣着宽大华美，看来竟有几分像是成亲时的样子，无论如何，十分正式。但渠宗慧仍旧被那平静的目光吓到了，他站在那里，强自镇静，心中却不知该不该跪下去：这些年来，他在外头招摇，看起来有恃无恐，实际上，他的内心已经非常害怕这位长公主，他只是明白，对方根本不会管他而已。

    但这一次，他知道事情并不一样。

    周佩在牢房里坐下了，牢房外下人都已走开，只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一名沉默的侍卫，火焰在油灯里摇晃，附近安静而阴森。过得许久，他才听到周佩道：“驸马，坐吧。”语气柔和。

    渠宗慧在对面缓缓坐下来。周佩就跟他这样相对，目光平静地看了他很久很久，这么多年来，除了成亲后的那一次长谈，这次或许是周佩看他时间最长的一次。

    “我对你是有责任的。”不知什么时候，周佩才轻声地开了口，渠宗慧双唇颤了颤：“我……”他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周佩也并不在意他的说话，只是看了片刻，在回忆中说话。

    “我尚在少女时，有一位师父，他才华盖世，无人能及……”

    天牢幽静，犹如鬼蜮，渠宗慧听着那幽幽的话语，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长公主的师父是谁，他心中其实是知道的，他并不害怕这个，然而成亲这么多年，当对方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起这许多话时，聪明的他知道事情要闹大了……他已经猜不到自己接下来的下场……

    “……我当时年幼，虽然被他才华所折服，口头上却从不承认，他所做的许多事我不能理解，他所说的许多话，我也根本不懂，然而不知不觉间，我很在意他……幼时的钦慕，算不得情爱，当然不能算的……驸马，后来我与你成亲，心中已没有他了，然而我很羡慕他与师娘之间的情感。他是入赘之人，恰与驸马你一样，成亲之时，他与师娘也无情感，只是两人后来互相接触，互相了解，慢慢的成了相濡以沫的一家人。我很羡慕这样的情感，我想……与驸马你也能有这样的情感……”

    “这是我的大错……”

    “我带着这样幼稚的想法，与你成亲，与你长谈，我跟你说，想要慢慢了解，慢慢的能与你在一起，长相厮守……十余岁的女孩子啊，真是天真，驸马你听了，或许觉得是我对你无意的托辞吧……不管是不是，这终究是我想错了，我未曾想过，你在外头，竟未有见过这般的相处、感情、相濡以沫，与你来往的那些书生，皆是胸怀抱负、顶天立地之辈，我辱了你，你表面上应承了我，可终究……不到一月，你便去了青楼狎妓……”

    “我的幼稚，毁了我的良人，毁了你的一生……”

    平静的声音一路述说，这声音飘荡在牢房里。渠宗慧的目光时而恐惧，时而愤怒：“你、你……”他心中有怨，想要发作，却终究不敢发作出来，对面，周佩也只是静静望着他，目光中，有一滴眼泪滴过脸颊。

    “……此后的十年，武朝遭了大祸，我们颠沛流离，跑来跑去，我肩上有事情，你也终究是……放任自流了。你去青楼狎妓、留宿，与一帮朋友喝酒闹事，没有钱了，回来向管事要，一笔又一笔，甚至砸了管事的头，我未曾理会，三百两五百两的，你便拿去吧，即便你在外头说我苛待你，我也……”

    她顿了顿，低下了头：“我以为是我自己心胸宽阔，如今想来，是我心中有愧。”

    “你你你……你总算知道了！你总算说出来了！你可知道……你是我妻子，你对不起我——”牢房那头，渠宗慧终于喊了出来。

    周佩的目光望向一旁，静静地等他说完，又过得一阵：“是啊，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杀掉的那一家人……回想起来，十年的时间，我的心里总是期待，我的良人，有一天变成一个成熟的人，他会与我尽释前嫌，与我修复关系……这些年，朝廷失了半壁江山，朝堂南撤，北面的难民一直来，我是长公主，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累……有一些时候，我看见你在家里跟人闹，我或许可以过去跟你开口，可我开不了口。我二十七岁了，十年前的错，说是幼稚，十年后就只能受。而你……二十九了吧……”

    “这十年，你在外头狎妓、花钱，欺侮他人，我闭上眼睛。十年了，我越来越累，你也越来越疯，青楼狎妓尚算你情我愿，在外头养瘦马，我也无所谓了，我不跟你同房，你身边总得有女人，该花的时候就花点，挺好的……可你不该杀人，活生生的人……”

    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目光已经冰冷地望了过去，渠宗慧摇了摇头：“我、我错了……公主，我改，我们……我们以后好好的在一起，我，我不做那些事了……”

    他说着，还伸出手来，向前走了几步，看起来想要抱周佩，然而感受到周佩的目光，终究没敢下手，周佩看着他，冷冷道：“退回去！”

    渠宗慧退了回去。

    周佩的目光才又平静下来，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了张嘴，才说出话来。

    “我的师父，他是个顶天立地的人，他杀匪寇、杀贪官、杀怨军、杀女真人，他……他的妻子最初对他并无情感，他也不气不恼，他从未曾用毁了自己的方式来对待他的妻子。驸马，你最初与他是有些像的，你聪明、善良，又风流有文采，我最初以为，你们是有些像的……”

    “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有时愤怒，有时内疚，有时又反省，我的要求是否是太多了……女人是等不起的，有些时候我想，即便你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错事，你若是幡然悔悟了，到我的面前来说你不再这样了，然后你伸手来抱我，那该多好啊，我……我或许也是会原谅你的。可是一次也没有……”

    “我幼稚了十年，你也幼稚了十年……二十九岁的男人，在外面玩女人，弄死了她，再弄死了她一家人，你不再是小孩子了啊。我钦慕的师父，他最后连皇帝都亲手杀了，我固然与他不同戴天，可是他真厉害……我嫁的良人，他因为一个女孩儿的幼稚，就毁了自己的一生，毁了别人的全家，他真是……猪狗不如。”

    周佩双拳在腿上紧握，咬紧牙关：“禽兽！”

    渠宗慧哭着跪了下来，口中说着求饶的话，周佩的眼泪已经流满了脸颊，摇了摇头。

    “我不能杀你。”她说道，“我想杀了你，可我不能杀你，父皇和渠家人，都让我不能杀你，可我不杀你，便对不起那冤死的一家人，他们也是武朝的子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你这样的人杀掉。我本想对你施以宫刑……”

    她说出这句话来，连正在哭泣的渠宗慧都骇然地梗了一下。

    “我本想对你施以宫刑。”她摇头道，“让你没有办法再去祸害人，然而我知道这不行，到时候你心怀怨气只会更加心理扭曲地去害人。如今三司已证明你无罪，我只能将你的罪孽背到底……”

    “我错了、我错了……”渠宗慧哭着，跪着连连磕头，“我不再做这些事了，公主，我敬你爱你，我做这些都是因为爱你……我们重新来……”

    “我们不会重新来，也永远断不了了。”周佩脸上露出一个凄然的笑，站了起来，“我在公主府给你整理了一个院子，你以后就住在那里，不能见外人，寸步不得出，我不能杀你，那你就活着，可对于外头，就当你死了，你再也害不了人。我们一生一世，比邻而居吧。”

    她举步朝牢房外走去，渠宗慧嚎叫了一声，扑过来拖住她的裙子，口中说着求饶和爱她的话，周佩用力挣脱出去，裙摆被哗的撕下了一条，她也并不在意。

    “我们缘分尽了……”

    她看了看他片刻，走过了昏暗的牢房长廊，逐渐消失在渠宗慧的视野中。

    这一天，渠宗慧被带回了公主府，关在了那院子里，周佩未曾杀他，渠家也变不再多闹了，只是渠宗慧再也无法见外人。他在院中呼喊忏悔，与周佩说着道歉的话，与死者说着道歉的话，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个月，他终于开始绝望地骂起来，骂周佩，骂侍卫，骂外头的人，到后来竟然连皇家也骂起来，这个过程又持续了很久很久……

    世间万事万物，不过就是一场遇见、而又分离的过程。

    武朝建朔八年的秋天，即便是落叶中也像是孕育着汹涌的大潮，武朝、黑旗、中原、金国，仍旧在这紧张中享受着珍贵的安宁，天下就像是一张摇摇晃晃的网，不知什么时候，会挣断所有的线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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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三章 父亲匪号血手人屠（上）

    九月，秋末冬初，远远近近的山林渐染灰色时，集山县，迎来了往年里最后一段热闹的时刻。

    黑底晨星旗迎风飘扬，大规模的马队在这里聚集，也有随船而来的米商，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背负长弓，带了刀剑。黑旗经营数年后，与尼族打打谈谈，凉山附近的数条商路已经相对太平，但对武朝的商旅来说，来往凉山与外界的贸易，仍旧是一件没有勇气、实力和背景便无法进行的凶险之事。

    随着一支支马队从武朝运来的，多是粮食、棉麻等物，也有铜铁，运走的，则往往以铁炮为主，亦有加工精美的弓弩、刀剑等物，往往运来上百匹驮马的货物，运回数门铁、木杂用的大炮，一些炮弹——对于外界而言，黑旗军工艺精湛，铁炮虽昂贵，如今却已经是外界军队不得不买的利器，即便是最初的木制大炮，在黑旗军混以钢铁和众多工艺“升级”后，稳定性与耐用程度也已大大增加，即便是当成消耗品，也多少能够保证在往后战斗中的胜率。

    小苍河的三年血战，是对于“大炮”这一新型兵器的最好宣传，与女真的对抗姑且先不谈，伪齐、田虎等人百万之众陆续而来，火炮一响立刻趴在地上被吓得屎尿齐彪的士兵不计其数，而根据最近的情报，女真一方的火炮也已经开始进入军列，往后谁若没有此物，战争中基本便是要被淘汰的了。

    除武朝的各方势力外，北面刘豫的政权，其实也是小苍河目前交易的客户之一。这条线目前走得是相对隐蔽的，交易量不大，主要是资源来往的距离太长，耗费太大，且难以保证交易顺利——自武朝军队偷偷向小苍河买炮后，伪齐的军阀也派出过数次商队，他们不运粮食，而是愿意将钢铁这样的战略物资运来小苍河，以换铁炮回去，这样换得比较多。

    小苍河对于这些交易的背后势力假装不知道，但去年齐国大将关狮虎派一支五百人的军队运着铁锭过来，以换铁炮二十门，这支军队运来铁锭，直接加入了黑旗军。关狮虎大怒，派了人偷偷过来与小苍河交涉无果，便在私下里大放谣言，齐国一干将领听说此事，偷偷嘲笑，但两边贸易终究还是没能正常起来，维持在零零碎碎的小打小闹状态。

    对大理一方的贸易，则不止维持在战争器械上。

    虽然最初打开大理国门的是黑旗军强势的态度，最为吸引人的物资，也正是这些钢铁器械，但不久之后，大理一方对于军事设备的需求便已下降，与之对应上升的，是大量印制精美的、在这个时代近乎“艺术”的书籍、装饰类物件、香水、玻璃容器等物。尤其是纸质精良的“典藏版”佛经，在大理的贵族市场上供不应求。

    虽然大理国上层始终想要关闭和限制对黑旗的贸易，然而当大门被敲开后，黑旗的商贩在大理国内各种游说、渲染，使得这扇贸易大门根本无法关上，黑旗也因此得以获得大量粮食，解决内部所需。

    此时的集山，已经是一座居民和屯兵总数近六万的城市，城市沿着小河呈南北狭长状分布，上游有军营、田地、民居，中段靠河流码头的是对外的商业区，黑旗人员的办公所在，往西面的山脉走，是集中的作坊、冒着浓烟的冶铁、枪炮工厂，下游亦有部分军工、玻璃、造纸印刷厂区，十余水轮机在河边连成一片，各个厂区中竖起的烟囱往外喷吐黑烟，是这个时代难以见到的新奇景象，也有着惊人的声势。

    自宁毅来到这个时代开始，从自行摸索物理化学试验，到小作坊工匠们的研究，经历了战火的威逼和洗礼，十余年的时光，如今的集山，便是黑旗的工业基础所在。

    由于西北居民、北方难民的加入，这里有一部分自家经营的小作坊、各类餐饮店铺，但绝大部分是黑旗目前经营的产业，数年的战争里，黑旗保证了匠人的存活，流水线的分工在各个地方多已娴熟，称作坊不再合适，一片片的，都已经算是工厂了。

    将近九千黑旗精锐屯集于此，保证这边的技术不被外界轻易探走，也使得来到集山的镖师、军人、尼族人无论有着怎样的背景，都不敢在此轻易造次。

    数年以来，虽然具体的技术并不外流，但对于格物的基础理念，黑旗方面却是向外界敞开的。市集上由宁毅等人最初编纂的《格物初探》、《万物之理》等小册子卖得极为便宜，由物理、化学、数学的基础道理，最终渲染出只要有足够的计算力和深入的探索，便可穷究天地万事万物的前景……这些理论在欧洲的发展可能极为曲折，但在东方，人们在格物方面的忌讳其实不多，宁毅又已做出弑君这等大逆不道之举，外界对这些东西反而能更为平静地看待。

    这些小册子自暗地里流出，武朝、大理、中原、女真各方势力在私下里多有研究，但最为重视的，恐怕一是君武的格物院，二是女真的完颜希尹一方。大理乃是和平的国家，对于造武器兴趣不大，中原各地民不聊生，军阀目的性又强，即便取几本这种小册子扔给匠人，毫无基础的匠人也是摸不清头脑的，至于武朝的众多官员、大儒，则往往是在随意翻看之后烧成灰烬，一方面觉得这类歪理邪说于世道不好，穷究天地显然心无敬畏，二来也害怕给人留下把柄。因此，即便南武文风兴盛，在众多文会上谩骂国家都是无妨，于这些东西的讨论，却仍旧属于大逆不道之事。

    集山一地，在黑旗工业体系内部对格物学的讨论，则已经形成风气了，最初是宁毅的渲染，后来是政治部宣传人员的渲染，到得如今，人们已经站在源头上隐约看到了物理的未来。例如造一门大炮，一炮把山打穿，例如由宁毅展望过、且是目前攻坚重点的蒸汽机原型，能够披铁甲无马奔驰的战车，加大体积、配以枪炮的巨型飞艇等等等等，许多人都已相信，即便眼下做不了，未来也必定能够出现。

    位于上游军营附近，华夏军工程部的集山格物研究院中，一场关于格物的讨论会便在进行。此时的华夏军工程部，包括的不光是工业，还有农业、战时后勤保障等一部分的事情，工程部的研究院分为两块，主体在和登，被内部称为上院，另一半被安排在集山，一般称作下院。

    几年以来，这恐怕是对于研究院来说最不平凡的一次讨论会，时隔数年，宁毅也终于在众人面前出现了。

    “……关于未来，我认为最重要的节点，在于一个独立存在的动力体系，像之前大概提过的，蒸汽机……我们需要解决钢铁材料、铸件切割的问题，润滑的问题，密封的问题……未来几年里，打仗恐怕还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但不妨加以留意，作为技术积累……为了解决炸膛，我们要有更好的钢铁，碳的含量更合理，而为了有更大的炮弹动力，炮弹和炮膛，要贴合得更紧密。这些东西用在火枪里，火枪的子弹可以达到两百丈以外，虽然没有什么准头，但那个炸掉的大枪膛，一两次的失败，都是这方面的技术积累……另外，水车的运用里，我们在润滑方面，已经提升了很多，每一个环节都提升了很多……”

    “……物理之外，化学方面，爆炸已经相当危险了，负责这方面的诸位，注意安全……但一定存在安全运用的方法，也一定会有大规模制取的方法……”

    “……农业方面，不要总觉得没有用，这几年打来打去，我们也跑来跑去，这方面的东西需要时间的沉淀，尚未看到实效，但我反倒认为，这是未来最重要的一部分……”

    讨论会基本上是目前华夏军研究的进度报告，报告完后，宁毅在前方做了陈结。下方的两百余人，多是匠人出身，许多人最初甚至不识字，开始的那些年里，宁毅只能交代任务，倒是没有讨论的必要，最近三五年间，最初的格物启蒙渐渐完成，其中也加入了一部分宁毅亲自教的年轻学生，会议中才有了这类展望存在的意义。下方有些人双眼发亮，大点其头，有些人眨着眼睛，努力理解。

    会堂后方，十三岁的宁曦坐在那儿，拿着笔埋头书写，坐在旁边的，还有随红提习武后，与宁曦形影不离的少女闵初一。她眨着眼睛，满脸都是“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很厉害”的表情，对于与宁曦挨着坐，她显得还有些许拘谨。

    宁曦幼时性情纯真，与闵初一常在一起玩耍，有一段时间，算是形影不离的玩伴。宁毅等人见这样的情况，也觉得是件好事，于是红提将资质还不错的初一收为弟子，也希望宁曦身边能多个保护。

    待到年纪渐渐成长，两人的性格也渐渐成长得不同起来，小苍河三年大战，众人南下，此后宁毅死讯传出，为了不让小孩子在无意中说出真相被人探知，即便是宁曦，家人都未曾告知他真相。父亲“死去”后，小宁曦立志保护家人，埋头学习，比之先前，却多少沉默了许多。

    闵初一的家境最初贫困，父母也都是老实人，纵然宁毅等人并不在意，但渐渐的，她也将自己当成了宁曦身边侍卫这样的定位。到得十二三岁，她已经发育起来，比宁曦高了一个个头，宁曦照顾兄弟家人，与黑旗军中其他孩子也算相处融洽，却渐渐对闵初一跟在身边感到别扭，不时想将对方甩开。如此这般，虽然檀儿对初一颇为喜欢，甚至存在让两人结个娃娃亲的念头，但宁曦与闵初一之间，目前正处于一段相当别扭的相处期。

    最近宁毅“忽然”归来，一度以为父亲已死去的宁曦心绪混乱。他上一次见到宁毅已是四年之前，九岁时的心境与十三岁时心境截然不同，想要亲近却多半有些羞涩，又恼恨于这样的局促。这个年代，君臣父子，小辈对待长辈，是有一大套的礼数的，宁曦已然接受了这类的教育，宁毅对待孩子，过去却是现代的心态，相对洒脱随意，时不时还可以在一起玩闹的那种，这时候对于十三岁的别扭少年，反倒也有些不知所措。归家后的半个月时间内，双方也只能感受着距离，顺其自然了。

    与其他孩子的相处倒是相对好些，十岁的宁忌好武艺，剑法拳法都相当不错，最近缺了几颗牙，整天抿着嘴不说话，高冷得很，但对于江湖故事毫无抵抗力，对于父亲也颇为仰慕——宁毅在家中跟孩子们说起路上打杀陆陀等人的事迹：

    “……他仗着武艺高强，想要出头，但林子里的打斗，他们已经渐落下风。陆陀就在那大喊：‘你们快走，他们留不下我’，想让他的党羽逃走，又唰唰唰几刀劈开你杜伯伯、方伯伯他们，他是北地大枭，撒起泼来，嚣张得很，但我正好在，他就逃不了了……我挡住他，跟他换了两招，然后一掌翻天印打在他头上，他的党羽还没跑多远呢，就看见他倒下了……呐，这次我们还抓回来几个……”

    宁忌与五岁的宁河便听得双眼晶晶亮，钦佩不已，之后宁毅又跟他们说起北地田虎地盘的见闻，林恶禅与史进的比武：“那胖和尚没敢过来，否则便让他好看”云云。

    八岁的雯雯人如其名，好文不好武，是个文静爱听故事的小女孩儿，她得到云竹的悉心教导，自幼便觉得父亲是天下才华最高的那个人，不需要宁毅再次造谣洗脑了。此外五岁的宁珂性格热情，宁霜宁凝两姐妹才三岁，大都是相处两日便与宁毅亲昵起来。

    到得这一日宁毅过来集山露面，孩子当中能够理解格物也对此有些兴趣的便是宁曦，众人一路同行，待到开完会后，便在集山的街巷间转了转。不远处的市集间正显得热闹，一群商贩堵在集山曾经的县衙所在，情绪激烈，宁毅便带了孩子去到附近的茶楼间看热闹，却是最近集山的铁炮又宣布了涨价，引得众人都来询问。

    黑旗的政务人员正在释疑。

    “……七月初，田虎势力上发生的变乱大家都在知道了，田虎之变后，‘饿鬼’于黄河以北展开攻伐，南方，襄阳二度大战，背嵬军大胜金、齐联军。女真内部虽有斥责申饬，但至今未有动作，根据女真朝堂的反应，很可能便要有大动作了……”

    “……在外头，你们可以说，武朝与华夏军不共戴天，但纵然我等杀了皇帝，我们如今还是有共同的敌人。女真若来，我方不希望武朝惨败，一旦惨败，是生灵涂炭，天地倾覆！为了应对此事，我等已经决定，所有的作坊全力赶工，不计损耗开始备战！铁炮价格上升三成，同时，我们的预定出货，也上升了五成，你们可以不接受，等到打完了，价格自然下调，你们到时候再来买也无妨——”

    “……时局危急，涨价的决定，黑旗方面两年内不会再改，铁炮价格只有涨不会跌！与以前一样，价格或许有调整，一切以我等定下契约时的约定为准。你们回去与背后的大人们说，买与不买，我等并不强求……”

    这样的交代众人哪里肯轻易接受，前方的各类说话声一片嘈杂，有人斥责黑旗坐地起价，也有人说，往日里众人往山中运粮，如今黑旗翻脸无情，自然也有人赶着与黑旗签订契约的，场面嘈杂而热闹。宁曦看着这一切，皱起眉头，过得片刻询问道：“爹，要打了吗？”

    “还早，不用担心。”

    “嗯。”宁曦闷闷地点了点头，过得片刻，“爹，我没担心。”

    宁毅看了看身边的孩子，忽然笑了笑，明白过来。长久以来黑旗的宣传悲壮又慷慨，即便是孩子，畏战的不多，恐怕想战的才是主流。他拍了拍宁曦的肩膀：“这场战争也许会在你们这一代成材后结束，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打败那帮杂碎。”

    “嗯。”宁曦又闷闷地点了点头。

    众人在楼上看了片刻，宁毅向宁曦道：“要不然你们先出去玩玩？”宁曦点头：“好。”

    “带着初一逛逛市场，你是男孩子，要学会照顾人。”

    宁毅笑着说道。他这样一说，宁曦却多少变得有些局促起来，十二三岁的少年人，对于身边的女孩子，总是显得别扭的，两人原本有些心障，被宁毅这样一说，反倒更为明显。看着两人出去，又打发了身边的几个随行人，关上门时，房间里便只剩他与红提。

    窗外还有些喧嚣，宁毅在椅子上坐下，往红提张开手，红提便也只是抿了抿嘴，过来坐在了他的怀里。宁毅不拘礼法，对于老夫老妻的两人来说，这样的亲昵，也早已习惯了。

    宁毅远离和登三县的两年里，云竹与锦儿等人多少还瞅了空偷偷地去看他，唯有檀儿、红提两人，是四年未见。刚到家的那天，宁毅与檀儿去苏愈的墓前祭扫，红提则领着人进一步的清理内奸，待到事情做完，几至深夜，宁毅等着她回来，说了会儿悄悄话，然后任性地拉了她与檀儿要大被同眠。

    红提和檀儿倒是都没有拒绝，只是三人躺在一起，反倒没有了乱来的心情，手牵着手低声聊天到凌晨，彼此依偎着昏沉睡去，到得第二天，宁毅觉得还是分开睡比较有情调。

    一家人分开太久，彼此也有适应期，宁毅回来之后，也并不清闲，这些时日里一边做事一边瞅着空调戏自己身边的几人，眼下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宁毅平素最喜欢看这武艺高强的妻子害羞又顺服的样子，但今天坐在这里，倒是没有做什么夫妻间的小动作，听着外头的声音，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与红提一面闲聊，一面等待着某些事情的发生。

    “算计自己的孩子，我总觉得会有些不好。”红提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是啊。”宁毅喝了口茶。

    ……

    宁曦与初一一前一后地走过了街道，十三岁的少年其实样貌清秀，眉头微锁，看起来也有几分沉稳和小威严，只是此时眼神多少有些烦乱。走过一处相对僻静的地点时，后头的少女靠过来了。

    “你……”宁曦并不想跟她并排走，他如今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虽然算得上是黑旗军的“太子爷”，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娇气——至少表面上没有——他平素待人随和，喜欢帮助别人，跟随着众人南下时的苦难和死人的场景，使他对身边人格外珍惜，许多时候帮忙做事，也都不畏辛劳，不到浑身臭汗不愿停。

    只是对于身边的少女，那是不一样的情绪。他不喜欢同龄人总存着“保护他”的心思，仿佛她便低了自己一等，大家一同长大，凭什么她保护我呢，如果遇上敌人，她死了怎么办——当然，如果是其他人跟着，他往往没有这等别扭的情绪，十三岁的少年眼下还察觉不到这些事情。

    “有人跟着……”初一低着头，低声说了一句。少年目光平静下来，看着前方的巷口，预备在看见巡逻者的第一时间就大喊出来。

    然而事情发生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后方的人影陡然间欺近过来，闵初一刷的转身拔剑：“什么人——”那人声音沙哑：“哈哈，宁毅的儿子？”

    身影交错，得到红提真传的少女剑光飞舞，然而那人凌厉的拳风便已打倒了一个棚子，木片飞溅。宁曦走向前方，口中大喊：“奸细——快来——”抄起路边一根木棒便回身过来，闵初一道：“宁曦快走——”话音未落，那人一张印在她的肩上。

    闵初一踏踏踏的退后了数步，几乎撞在宁曦身上，口中道：“走！”宁曦喊：“拿下他！”持着木棒便打，然而仅仅是两招，那木棒被一拳硬生生的打断，巨力潮涌而来，宁曦胸口一闷，双手虎口生疼，那人第二拳猛地挥来。

    闵初一从旁边冲上，长剑逼退那记拳头，宁曦退了两步，闵初一在仓促间与那蒙面人也换了两招，拳风呼啸犹如大江奔涌，便要打在宁曦的头上。他自幼身边也都是名师教导，武艺方面，师从的红提、西瓜、陈凡这样的高手，纵然在这方面天赋不高，兴趣不浓，也足以看出对方的身手厉害得可怖，这片刻间，宁曦只是挥舞断棍还了一棒，闵初一扑过来抱住他，然后两人飞滚出去，鲜血便喷在了他的脸上。

    “快走……”

    少女的声音近乎呻吟，宁曦摔在地上，脑袋有瞬间的空白。他毕竟未上战场，面对着绝对实力的碾压，生死关头，哪里能迅速得反应。便在此时，只听得后方有人喊：“什么人——”“停下！”

    打斗声响起来，陆续又有人来，那刺客飞身远遁，转眼奔逃出视野之外。宁曦从地上坐起来，手都在发抖，他抱起少女柔软的身体，看着鲜血从她嘴里出来，染红了半张脸，少女还努力地朝他笑了笑，他一时间整个人都是懵的，眼泪就流出来了：“喂、喂、你……大夫快来啊……”

    片刻后，他拼尽全力地收敛心神，看了少女的状况，抱起她来，一面喊着，一面从这巷道间跑出去了……

    ……

    “……是啊。”茶楼的房间里，宁毅喝了口茶，“可惜……没有正常的环境等他慢慢长大。有些挫折，先模拟一下吧……”

    红提看了他一阵：“你也怕。”

    “嗯，很怕的。”宁毅抱着她的手用了一下力，过得片刻，“等他三十岁再告诉他。”

    远处的骚乱声传过来了，红提站起身来，宁毅朝她点了点头，妻子的身影已经蹿出窗户，沿着屋檐、瓦片飞掠而过，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的街巷里。

    宁毅推门而出，眉头紧蹙，周围的人已经跟上来，随他飞快地下去：“出什么事了，叫所有人守住位置，慌张什么……”周围都已经开始动起来。

    初冬的阳光懒洋洋地挂在天上，凉山四季如春，没有酷暑和严寒，因此冬天也非常好过。或许是托天气的福，这一天发生的刺客事件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护住宁曦的闵初一受了些轻伤，只是需要好好的休息几天，便会好起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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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四章 父亲匪号血手人屠（下）

    阳光从云端洒下来时，常绿阔叶林的叶子还在风里呜咽，山间尚看不出冬日的痕迹，不远处的球场上，一群少年人撵着只灰色足球在跑，正争夺得激烈。

    宁曦坐在山坡间倾倒的横木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华夏军中武风兴盛，自竹记时期开始，员工间的一大娱乐项目就有第一高手的擂台争夺赛，到得融化了武瑞营，正式转化为华夏军后，各种内部比武、蹴鞠大赛便更加丰富起来。竹记的宣传部门嵌入了宁毅的恶趣味，一方面输出武侠故事，一方面在内部外部搞“十大”“百大”高手的排名，为了争夺这类排名和福利，军队在这方面上上下下都热闹得很。

    宁曦在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中也算得上是运动健将，但此时看着远处的比赛，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一来他的搭档多数在和登，集山这边，虽然也有几个认识的，但来往毕竟不密。二来，此时他心中也有烦恼之事，无心其它。

    两天前的那场刺杀，对少年来说震动很大，刺杀过后，受了伤的初一还在这边养伤。父亲随即又进入了忙碌的工作状态，开会、整肃集山的防御力量，同时也敲打了此时过来做买卖的外来人。

    自父亲回到和登，虽然未有正式在所有人眼前露面，但对于他的行踪不再过多遮掩，或许意味着黑旗与女真再度交锋的态度已经明确起来。集山方面对于铁炮的提价一时间引起了骚动，但自刺杀案后，收紧的风声和气氛压下了一部分的声音。

    生逢乱世，女真的搜山检海、肆虐天南只在几年之前。黑旗纵然有两年的雌伏、低落期，最初在凉山落脚时甚至显得忍气吞声，但到得此时，稍稍褪下因生意而来的温情面貌后，人们还是会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支曾在西北正面对撼女真而不落下风的势力，不是开玩笑的。

    但对宁曦而言，平素敏感的他，此时也并非在考虑这些。

    他心中困惑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受伤的少女，这几天想来想去，其实也未有所得，一时间觉得自己往后必回遭到更多的刺杀，还是不要与对方来往为好，一时间又觉得这样不能解决问题，想到最后，甚至为家中的兄弟姐妹担心起来。他坐在那横木上许久，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这两天忙忙碌碌未曾跟自己有过太多交流的父亲，此时看来，忙碌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他站起来，恭敬地行礼请安。走过来的宁毅摆了摆手，拍着他的肩膀在横木上坐下。宁曦与父亲的上一次分别才只九岁，那时的印象中，父亲的身影顶天立地，此时重逢，才发现父亲在一种绿林高手中，身形算不得高大壮硕，但他沉稳、随意，有山一般的从容。这让宁曦颇为羡慕，如果自己有一天也能这样，或许便不怕区区刺客了吧。

    “其实也是一件好事。”坐了片刻，宁毅笑笑开了口。

    “啊？”小宁曦微感疑惑。

    “过去几年，我不在家，为了保护你们，你娘、你红提、西瓜姨娘，杜伯伯这些人，是费了很大力气的。我们本来已经做好了你……甚至你的弟弟妹妹，遇上意外的可能性……”

    父亲平静的说话在风中飘过，宁曦一开始还只是疑惑地听着，待到宁毅说出“你的弟弟妹妹”这句，他低着头，双拳才陡然握紧了，宁毅看着远处，话语未停。

    “但后来，己方都还算克制，有几次事情，还没有波及到你们，就被消灭了。这是好事，也未必算好，因为这些东西，你终究是得体验到的。”

    他说完这些，话语停下来，宁曦也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前方：“爹爹，我不怕。”

    宁毅笑了笑。过得片刻，才随意地开口。

    “你不一样会接下我的班。”宁毅看着身边十三岁的孩子，摸了摸他的头，宁曦望向父亲，神情里，看来对此倒也并不介意：“如果有一天，你要拿着刀枪上战场，我和你娘也会放你去的。”

    他说起这事，宁曦眼中倒是明亮且兴奋起来，在华夏军的氛围里，十三岁的少年人早存了上阵杀敌的豪迈志气，眼下父亲能这样说，他一时间只觉得天地都宽广起来。

    宁毅端详了少年的表情，随后才转头：“但是，生与死都有价值。我的儿子有一天也许不会成为华夏军的领导者，但我希望，他能成为一个能为身边人负责任的男人。哪怕照顾不了整个华夏军，照顾家里人，照顾你娘，照顾你的弟弟妹妹，是你推卸不了的责任。”

    宁曦握着拳头坐在那，没有说话，微微低头。

    “我们大家的本质都是一样的，但面对的处境不一样，一个强大的有智慧的人，就要学会看懂现实，承认现实，然后去改变现实。你……十三岁了，做事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你身边跟着一群人，对你区别对待，你会觉得有些不妥……”

    “我没有。”少年开口反驳，“其实……我很尊重杜伯伯他们的……”

    宁毅抿了抿嘴：“嗯，那……这样说吧。现实就是，你是宁毅跟苏檀儿的儿子，如果有人抓了你，杀了你，你的家人自然会伤心，有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决定，这本身是现实……”

    “我不会让他们抓住我。”

    “那如果抓住你的弟弟妹妹呢？如果我是坏人，我抓住了……小珂？她平时闲不下来，对谁都好，我抓住她，威胁你交出华夏军的情报，你怎么办？你期待小珂自己死了吗？”宁毅楼主他的肩膀，“我们的敌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这件事对你们不公平，对小珂不公平，对其他孩子也不公平，但我们就会面对这样的事情。如果你不是宁毅的孩子，宁毅也总会有孩子，他还小，他要面对这件事——总有一个人要面对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你要继续变强大、便厉害、变睿智，等到有一天，你变得像杜伯伯他们一样厉害，更厉害，你就可以保护身边人，你也可以……好好地保护到你的弟弟妹妹。”

    宁曦坐在那儿沉默着。

    “有些事情我们想不通，可以慢慢想。弟弟妹妹先不说了，宁曦，你不是有些亏待身边的朋友了？”

    “啊？”宁曦抬起头来。

    “初一受伤两天了，你没有去看她吧？”

    “我……我看过的……”

    “嗯，好像说你没去啊……”

    宁曦低着头，不想说他是装作路过远远地瞄了一眼。

    “我记得小的时候你们很好的，小苍河的时候，你们出去玩，捉兔子，你摔破头的那次，记不记得初一急成什么样子，后来她也一直是你的好朋友。我几年没见你们了，你身边朋友多了，跟她不好了？”

    “不是，初一她、她毕竟……不同……”

    “怎么不同了，她是女孩子？你怕别人笑她，还是笑你？”

    宁曦脸色微红，宁毅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目光却严肃起来：“女孩子不比你差，她也不比你的朋友差，早就跟你说过，人是平等的，你红提姨、西瓜姨她们，几个男人能做到她们那种事？集山的织造，女工很多，未来还会更多，只要她们能担起她们的责任，她们跟你我，没有区别。你十三岁了，觉得别扭，不想让你的朋友再跟着你，你有没有想过，初一她也会觉得窘迫和别扭，她甚至还要受你的冷眼，她没有伤害你，但你是不是伤害到你的朋友了呢？”

    “如果你……不再希望她跟着你，当然也可以。但是你们一起长大，也跟着红提姨娘一起学武，你们如果能一起面对敌人，其实比跟其他人联手，要厉害得多。而且，气量拿出来，她是你朋友，有什么可芥蒂的，你是男孩子，将来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你当然要比她更成熟，你是我跟你娘的儿子，你当然要比其他孩子更成熟更有担当！你觉得会有风言风语，担起责任来娶了她又有什么关系……”

    宁曦的脸霎时间红透了，宁毅原本还在说：“我和你娘就给你们订个娃娃亲……呃，好了，先不说了。”

    父子两人在那儿坐了片刻，远远的看见有人朝这边过来，随行人员也来提醒了宁毅下一个行程，宁毅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站起来：“男子汉大丈夫，面对事情，要大气，别人破不了的局，不代表你破不了，一些小事，做起来哪有那么难。”

    他说完，与随行人朝远处过去，方书常靠过来时，宁毅跟他感叹两句：“唉，为了小孩子操碎了心……”方书常不以为然：“我觉得，你是不是有点婆婆妈妈了？”这年月里父亲权威至上、或者拳威至上，跟小孩子谈心实在是件奇怪的事：“我家几个小子，不听话就揍，现在都好好的，没什么操心事。而且揍多了皮实。”周围有人暗自点头。

    宁毅撇了撇嘴：“说得轻巧，现在这些小孩子，一脑子热血，什么时候蒙头上了战场，吓死你个王八蛋。”

    “迟早也是要历练一番的。”

    “那也要磨练好了再去啊，脑子一热就去，我老婆哭死我……”

    “弟妹很大气……不过你刚才不是说，他想去你也答应他……”

    “当然先稳住阵脚，有他上的一天，至少二十岁以后吧……”

    “心魔真是名不虚传，对儿子都是坑蒙拐骗一整套。”

    “何止，我还心狠手辣……人死如灯灭，伤心的是活人，总希望小辈活下来的机会大一些……”

    一行人说笑着前行，对话到后来，反而严肃起来。事实上，走到这一步的高层人员，谁又没几个已然在战乱中死去了的亲人朋友，宁毅心狠手黑，身边的执行人员在做事、算计时也大都冷酷，无非是知道这些疏忽的代价罢了。

    大人们渐渐远去，送别父亲之后，宁曦坐在那横木上想着这些事，远处那帮少年人踢着球、大声喧闹，过得一阵，几个人撞在一起，爆发了口角互相打起来。应该都是军人家庭，动起手来颇有架势，打了一阵，又被众人闹哄哄地拉开。

    十三岁的少年从横木上下来，伸了伸双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又想了片刻，才开始举步朝城区那边过去，身后有两道身影随意地跟上来。

    阳光从天空斜斜洒落，少年的步伐倒也算不得坚定，他在城市的街道边犹豫了片刻，然后才走向市集，去买了一小盒芝麻糖拿在手上。这样一路快走到初一所在的屋子时，前方有人走来，一脸笑容地跟他打招呼，却是在这边管事的文兴舅舅。

    “过来看初一？”

    宁曦向苏文兴请安问好，对于这个问题，倒是没好意思回答，舅甥俩一面说话一面走了一程，眼看着时间到了中午，宁曦辞别苏文兴，到附近的食堂吃了午饭——他被这插曲弄得有些想打退堂鼓。

    中午过后，宁曦才去到了初一养伤的小院那边，院子里颇为安静，透过微微打开的窗户，那位与他一道长大的少女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床边的木柜上有茶壶、杯子、半只橘子、一本带了图画的故事书，闵初一读书识字不算厉害，对书也更喜欢听人说，或者看带图画的，幼稚得很。

    宁曦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放下芝麻糖。床上的少女睫毛颤了颤，便张开眼睛醒过来了，看见是宁曦，连忙坐起来。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能好好说话，少女局促得很，宁曦也微微有些局促，结结巴巴的说话，不时挠挠头，两人就这样“艰难”地交流起来。

    等到一道从集山回去和登，两人的关系便又恢复得与从前一般好了，宁曦比往日里也更加开朗起来，没多久，与初一的武艺配合便大有进步。

    在和登的日子谈不上清闲，回来之后，大量的事情就往宁毅这边压过来了。他离开的两年，华夏军做的是“去宁毅化”的工作，主要是希望整个构架的分工更为合理，回来之后，不代表就能抛开整个摊子，许多更深层的调整整合，还是得由他来做好。但无论如何，每一天里，他终于也能看到自己的妻儿，偶尔在一起吃饭，偶尔坐在阳光下看着孩子们的玩耍和成长……

    时间过去这许多年里，妻子们也都有了这样那样的变化，檀儿更为成熟，有时候两人会在一起工作、闲聊，埋头看文书，抬头相视而笑的瞬间，妻子与他更像是一个人了。

    小婵管着家中的事务，性格却渐渐变得安静起来，她是性格并不强悍的女子，这些年来，担心着如同姐姐一般的檀儿，担心着自己的丈夫，也担心着自己的孩子、家人，性情变得稍稍忧郁起来，她的喜乐，更像是随着自己的家人在变化，总是操着心，却也容易满足。只在与宁毅私下里相处的瞬间，她无忧无虑地笑起来，才能够看见往日里那个有些迷糊的、晃着两只马尾的少女的模样。

    云竹更为娴静温柔了，时光如水一般的在她身上沉淀下来，也总能感染他人。她教着孩子，写些东西，曾经住在那河边小楼里的她，青涩而局促地想要尝试回到儿时那片破损的天地里去，到得如今，坚韧和温柔终于在她身上定了下来，她在家中照顾孩子，提小婵分担些事情，往日里檀儿、红提工作太晚，也总是她提了东西过去，叮嘱一番早些回家，如果曾经的那位官家小姐不曾经历家破人亡，有一天，或许也会渐渐变成今天的样子吧。

    唯有锦儿，依旧蹦蹦跳跳，女战士一般的不肯停歇。

    还有性格柔顺的红提、为“民主”大业奔忙的西瓜、跟在宁毅身边担任秘书的娟儿……

    有时候宁毅闲下来回想，偶尔会想起曾经那一段人生的过往，来到这里之后，原本想要过简单人生的自己，终究还是走到这忙忙碌碌不可开交的境地了。但这境地与曾经那一段的忙碌又有些不同。他想起江宁时的风和日丽、又或是那时覆盖天地的柔和大雨，在院内院外行走的人们，红墙黑瓦，乍乍乎乎的少女，那样美好的声音，还有秦淮河边的棋摊、小楼，摆着棋摊的老人。一切终究如流水般逝去了。

    一切终将如流水般逝去，只是距离可以驻足的未来还有多久，他也无法计算得清楚。

    外界的讯息也在不断传来。

    就当黑旗这头庞然巨物在山中醒来、缓缓舒展身躯的同时，中原大地，王狮童率领的饿鬼势力也终于也卷起巨浪，掀起了滔天的灾难。

    自八月始，王狮童驱赶着“饿鬼”，在黄河以北，开始了攻城掠地的战争。此时秋收刚过，粮食多少还算丰盈，“饿鬼”们放开了最后的克制，在饥饿与绝望的趋势下，十余万的饿鬼开始往附近大肆进攻，他们以大量的牺牲为代价，攻下城池，劫掠粮食，**掳掠后将整座城池付之一炬，失去家园的人们随即再被卷入饿鬼的大军之中。

    两个月的时间里，饿鬼们在黄河以北连下大大小小的城镇八座，城池尽毁，死难者无数。平东将军李细枝派出五万大军试图驱散饿鬼，然而在兵力膨胀的饿鬼群的前仆后继下，军队被饥饿的人海硬生生的压溃了。

    黑旗军留在北地的负责人私下里与王狮童又有了一次交涉，试图尽最后的力量，然而已经没有意义。

    疯狂的鬼王惦记着他的初衷，不断膨胀的灾民群在黄河沿岸蔓延，随后渡过了大河。这个时候，雪已经开始落下。

    灾民们攻下相对较少的城镇，搜刮***洗劫一空后点起大火，在火中取暖，然后又在大雪之中逐渐被冻饿致死，没有人知道，这场大雪过后，黄河两岸会有多少尸身腐烂。

    天灾延缓了这场人祸，饿鬼们就这样在寒冷中瑟瑟发抖、大量地死去，这其中，或也有不会死的，便在这雪白之下，等待着来年的复苏。

    北面，扛着铁棒的侠士跨过了雁门关，行走在金国的漫天大雪之中。

    赤峰山的“八臂龙王”，曾经的“九纹龙”史进，在伤势痊愈之中，解散了赤峰山剩余的所有力量，一个人踏上了旅程。

    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并不擅长，赤峰山内讧瓦解，他又败给林宗吾后，他终于对前路感到迷惑起来。他曾经参与周侗对粘罕的刺杀，方才明白个人力量的渺小，然而赤峰山的经历，又清晰地告诉了他，他并不擅长当头领，泽州大乱，或许黑旗的那位才是真正能搅动天下的英雄，然而梁山的过往，也令得他无法往这个方向过来。

    我这一生，价值已经不多了……他这样想着，便又回到了周侗的路上。

    那便去金国，刺粘罕。

    此时，距离周侗对粘罕的行刺，已经过去了漫长的十年时间。

    一路北行，途中他也曾遇上几个同行者，一位名叫方承业的油滑男子与他倒是相谈甚欢，只是在同行不久之后，快接近雁门关，对方也离开了。

    ——方承业多少有些懵逼。

    他在泽州策划了针对虎王的那场大乱，后来与师父宁毅重逢，宁毅给他建议了两个方向，第一，当饿鬼大军经历了足够的战争，尝试干掉王狮童，接手饿鬼，第二，帮助九纹龙重建赤峰山。如今饿鬼凶焰滔天，看起来是真的失控了，也不知道雪灾之后还能有几个活人，九纹龙则甩手不干，只身赴死。这些事情，也让他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沃州的小衙门里，化名穆易的男子也正在享受难得的安逸生活，他有妻子，有儿子，儿子慢慢地长大。

    “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他时常这样说着。

    西夏，名叫赤老温的蒙古将领率领军队在金国边境与术列速率领的金国军队发生了三次碰撞，蒙古骑队来去如风，金国也尝试了刚刚列装的大炮，双方谨慎交手后，蒙古人终于放弃了攻打大金国的试探。

    即便是好战的蒙古人，也不愿意在真正强大之前，就直接啃上硬骨头。

    西夏已经灭亡，留在他们面前的，便只有远道西进，与斜插东南的选择了。

    武建朔八年的冬天逐渐推过去，除夕这天，临安城里灯火如织、载歌载舞，冲天的花炮将大雪中的城池点缀得格外热闹，相隔千里外的和登是一片阳光的大晴天，难得的好日子，宁毅抽了空，与一家人、一帮孩子结结实实地逛了半天街，宁凝与宁霜两个三岁大的小女娃争相往他的肩膀上爬，周围孩子吵吵嚷嚷的，好一片温馨的景象。

    过完这一天，他们就又大了一岁。

    建朔九年，朝所有人的头顶，碾过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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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五章 穷碧落 下黄泉

    一年之计在于春。武朝，辞旧迎新过后，天地复苏，朝堂之中，惯例便有持续的大朝会，总结去岁，展望来年，君武自然要去参加。

    这一年，在京城呆了半个月，朝会上的唇枪舌剑也飚了半个月。君武太子之尊，没人敢在明面上对他不恭敬，然而一番歌颂之后，朝臣们的话语中，也就透露出了恶意来，这些大人们陈述着武朝繁华背后出现的各种问题，拖了后腿的因由，到得最后，谁也不说，但各种舆论，终究还是往太子府这边压过来了。

    纵然失去了中原，南武数年的蓬勃发展，经济的扩张，国库的丰盈，乃至于武备的增长，似乎都在证明着一个王朝痛定思痛后的强大。这不断飞跃的数字印证了君王和大臣们的贤明，而既然一切都在增长，后头的些许瑕疵，便是可以理解、可以忍受的事物。

    没有人能够证明，失去倾向性后，国家还能如此的腾飞。那么，些许的瑕疵、阵痛或是必然存在的。而今前有靖平之耻，后有女真仍在虎视眈眈，如果朝廷全面倾向于安抚北面难民，那么，国库还要不要了，市场要不要发展，武备要不要增加。

    大儒们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论证了众多事物的必然性，隐约间，却衬托出不够贤明的太子、公主一系成为了武朝发展的阻碍。君武在京城纠缠半月，因为某个消息回到江宁，一众大臣便又递来折子，谆谆劝说太子要贤明纳谏，岂能一怒就走，君武也只能一一回复受教。

    二三月间，雪融冰消，莺飞草长，在京城坐镇的闻人不二便也过来了，主宾俩站在江宁城头，看着飞上天空的巨大黄色气球。

    气球的吊篮里，有人将一样东西扔了出来，那东西自高空坠落，掉在草地上便是轰的一声，泥土飞溅。君武将眉头皱了起来，过得一阵，才陆续有人奔跑过去：“没爆炸——”

    “十年前，师父那边……便研究出了热气球，我这边磕磕绊绊的一直进展不大，后来发现那边用来密闭空气的竟然是纸浆，孔明灯用纸可以飞上天去，但这么大的球，点了火，你想不到居然还是可以用纸！又耽误两年，江宁这边才终于有了这个，亏得我匆匆忙忙赶回来……”

    城墙上风大，君武的声音也高，二十六岁的太子殿下袍服宽大，蓄了两撇胡子之后已颇有威严，此时手臂轻挥，更是显得意气风发。闻人不二只是肃容拱手。

    “对那叛逆之人，殿下慎言。”

    “闻人师兄说得对，那弑君恶贼，我等与他不共戴天。”君武坦然笑道。闻人不二乃秦嗣源的弟子，君武幼时也曾得其教导，他性格随意，对闻人不二又颇为倚重，许多时候，便以师兄相称。

    “殿下愤然离京，临安朝堂，却已经是沸沸扬扬了，将来还需慎重。”

    “是，这是我性格中的错处。”君武道，“我也知其不好，这几年有所忍耐，但有些时候仍旧心意难平，年初我听说此事有进展，干脆弃了朝堂跑回来，我说是为了这热气球，事后想来，也只是忍耐不了朝堂上的琐碎，找的借口。”

    他直承过错，闻人不二也就不再多说，两人一路沿着城墙下去，君武道：“不过，其实想来想去，我原本就是不适合做太子的性子，我喜好钻研格物之学，但这些年，各种事情缠身，格物早已落下了。天下动荡，我有责任、又无兄弟，想着为岳飞、韩世忠等人遮挡一番，再者救下些北地逃民，勉为其难，然而身处其中，才知这问题有多少。”

    他走下城墙的楼梯，步伐矫捷：“世家大族，两百余年经营，势力盘根错节，利益牵扯早已根深蒂固，将军短视怕死，文官贪腐无行，成了一张大网。早几年我插手北人南迁，表面上众人叫好，转过头，怂恿人闹事、打死人、乃至煽动造反，依法例杀人，这个关系那个关系，最终闹到父皇的案头上，何止一次。最后说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还说实属无奈——北方怎么归！北方打烂了！”

    “看看岳将军那边，他为人刚直，对于辖地各种事物一把抓在手上，绝不对人妥协，最终维持下那样一支强军。这几年，说他跋扈、霸道、与民争利乃至有反意的折子，何止数百，这还是我在后头看着的情况下，否则他早让有心人砍了头了。韩世忠那边，他更懂转圜，然而朝中大臣一个个的打点，钱花得多，我看他的军械，比起岳飞来，就要差上些许。”

    两人下了城墙，走上马车，君武挥了挥手：“不这样做能怎样？哦，你练个兵，今天来个文官，说你该这样练，你给我点钱，不然我参你一本。明天来一个，说小舅子到你这当个营官，后天他小舅子克扣军饷，你想杀他他说他姐夫是国相！那别打仗了，全都去死好了。”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外头的官道，然后岔道出田野，君武发泄了一阵，低声道：“你知道造反为何要杀皇帝？”

    “太子殿下慎言！”

    “打个比方，你想要做……一件大事。你手下的人，跟这帮家伙有来往，你想要先虚与委蛇，跟他们嘻嘻哈哈敷衍一阵，就好像……敷衍个两三年吧，但是你上头没有靠山了，今天来个人，瓜分一点你的东西，你忍，明天塞个小舅子，你忍，三年以后，你要做大事了，转身一看，你身边的人全跟他们一个样了……哈哈。哈哈。”

    闻人不二眯起眼睛来，今天的君武，情绪明显有些不对，略兴奋，也更加肆无忌惮，这样的状况，往日里未曾见过：“殿下，您是否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有。”君武挥了挥手，随后掀开车帘朝前方看了看，热气球还在远处，“你看，这热气球，做的时候，三番五次的来御史参劾，说此物大逆不祥，因为十年前，它能将人带进皇宫，它飞得比宫墙还高，可以刺探宫闱……什么大逆不祥，这是指我想要弑君不成。为着这事，我将这些作坊全留在江宁，大事小事两头跑，他们参劾，我就道歉认错，道歉认错没关系……我终于做出来了。”

    “殿下……”

    “闻人师兄，这世道，将来也许会有另外一个样子，你我都看不懂的样子。”君武闭上眼睛，“去年，左端佑去世前，我去探访他。老人家说，小苍河的那番话，也许是对的，我们要打败他，至少就得变成跟他一样，火炮出来了，还在越做越好，这热气球出来了，你没有，怎么跟人打。李频在谈新儒家，也没有跳过格物。朝中这些人，那些世家大族，说这说那，跟他们有联系的，全都没有了好结果，但也许将来格物之学兴盛，会有其它的方法呢？”

    马车震了一下，在一片绿野间停了下来，不少匠人都在这附近聚集，还有一只热气球正在这里充气，君武与闻人从马车上下来。

    “我于儒家学问，算不得十分精通，也想不出来具体如何变法如何奋进。两三百年的盘根错节，内里都坏了，你纵然抱负远大、心性高洁，进了这里头，千万人挡住你，千万人排斥你，你要么变坏，要么走开。我纵然有些运气，成了太子，竭尽全力也不过保住岳将军、韩将军这些许人，若有一天当了皇帝，连率性而为都做不到时，就连这些人，也保不住了。”

    “单靠他们，是打不过女真的。”君武站在那儿，还在说着，前方的热气球也在膨胀、长高，拉动了吊篮：“但好在有了格物之学，或许……能够凭借这些人、力，找到些转机，我即便落个刚愎自用的名声，也不想放下这个摊子，我只在这里看到有希望。”

    “殿下……”

    君武走向前去：“我想上天去看看，闻人师兄欲同去否？”

    “殿下——”

    他这番话说出来，周围顿时一片喧嚣之声，诸如“殿下三思”“殿下不可”“此物尚不安全”等言语轰然响成一片，负责技术的匠人们吓得齐齐都跪下了，闻人不二也冲上前去，努力劝阻，君武只是笑笑。

    “年关至今，这个热气球已连续六次飞上飞下，安全得很，我也参与过这热气球的制作，它有什么问题，我都知道，你们糊弄不了我。有关此事，我意已决，勿再多言，如今，我的运气便是诸位的运气，我今日若从天上掉下来，诸位就当运气不好，与我同葬吧。君武在此谢过大家了……闻人师兄。”

    太子在吊篮边回过头来：“想不想上去看看？”

    闻人不二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这些年来，君武努力扛起担子，虽然总还有些年轻人的冲动，但整体上算是非常理智的。只是这气球一直是太子心中的大牵挂，他年少时钻研格物，也正是为此，想要飞，想要上天看看，后来太子的身份令他不得不分神，但对于这飞天之梦，仍一直念兹在兹，不曾或忘。

    此物真正制成才两三月的时间，靠着这样的东西飞上天去，当中的危险、离地的恐惧，他何尝不明白，只是他此时心意已决，再难更改，若非如此，恐怕也不会说出方才的那一番言论来。

    过去的儒术……治国之术，在女真这样强大的敌人前，没有路了。

    “臣自当追随太子。”

    “你若怕高，自然可以不来，孤只是觉得，这是好东西罢了。”

    无视周围跪了一地的人，他不由分说爬进了篮子里，闻人不二便也过去，吊篮中还有一名操纵升空的匠人，跪在那儿，君武看了他一眼：“杨师傅，起来做事，你让我自己操作不成？我也不是不会。”

    那匠人颤巍巍的起来，过得片刻，往下头开始扔配重的沙袋。

    君武一只手握紧吊篮旁的绳子，站在那儿，身体微微摇晃，目视前方。

    “朝廷中的大人们觉得，我们还有多长的时间？”

    “丞相与枢密院的几位认为，时局不好，两三年，若运气好，或还有五年可以休养生息。”闻人不二也望着前方，身体僵硬而紧张，“女真攻下中原之后，立刘豫为王，本就是因为族人太少，需得先行稳定整个辽境。他们在雁门关以北完全稳固之后，首先要做的，便是正式吞并、消化中原。”

    巨大的热气球晃了晃，开始升上天空。

    “只是原本的中原虽被打垮，刘豫的掌控却难以独大，这几年里，黄河南北有异心者相继出现，他们许多人表面上臣服女真，不敢冒头，但若金国真要行并吞之事，会起身抵抗者仍不在少数。打垮与统治不同，想要正式并吞中原，金国要花的力气，反而更大，因此，或许尚有两三载的喘息时间……唔——”

    下方的视野不断缩小，他们升上天空了，闻人不二原本因为紧张的陈述此时也被打断。君武已不再听了，他站在那儿，看着下方的原野、农地，正在地里插秧的人们，拉着犁的牛马，远处，房舍与炊烟都在扩展开去，江宁的城墙延伸，河道穿行而过，乌篷船上的船夫撑起长杆……明媚的春光里，盎然的生机如画卷蔓延。

    六年前，女真人的搜山检海曾到过此处的，君武还记得那城池外的尸体，死在这里的康爷爷。如今，这一切的生灵又活得如此鲜明了，这一切可爱的、可恨的、难以归类的鲜活生命，只是眼看他们存在着，就能让人幸福，而基于他们的存在，却又诞生出无数的痛苦……

    热气球飘荡而上。

    终其一生，周君武都再未忘却他在这一眼里，所看见的大地。

    武建朔九年的春天，他第一次飞上天空了。

    ****************

    同一片天空下，越过雁门关往北，雪融冰消时，金国的西京大同，迎来了商旅往来的高峰期。

    货物流转、客商往来、车水马龙。经过了十余年的掠夺、消化、内部的休养，金国这个新兴的政权，也逐渐孕育出了繁华兴盛的面貌。自大同的四门而入，城墙上旗帜如林迎风而展，那大墙上各处走动的，是一队队弓强刀锐的女真士兵，城内市集延伸，行人如织，巡逻的官差挺着腰板走在其中，偶尔看见人群中的殴斗，闹得不可开交时，上前阻止——北地民风剽悍，这类事情屡见不鲜。

    生意兴隆的铁匠铺中叮叮当当，火气撩人，酒楼食肆里，天南地北的食物、糕点皆有贩卖，但多数还是迎合了金人的口味，说书人拉着胡琴，砰的拍下惊堂木。

    衣着褴褛的汉人奴隶杂处期间，有的身形瘦弱如柴，身上绑着链子，只做牲口使用，目光中早已没有了生气，也有各类食肆中的跑堂、厨子，生活或许好些，目光中也只是畏畏缩缩不敢多看人。繁华的脂粉街巷间，一些青楼妓寨里此时仍有南方掳来的汉人女子，若是出自小门小户的，只是牲口般供人发泄的材料，也有大族公卿家的夫人、子女，则往往能够标出高价，皇室女子也有几个，如今仍是几个妓院的摇钱树。

    便是女真人中，也有不少雅好诗文的，来到青楼当中，更愿意与南面知书达理的夫人小姐聊上一阵。当然，这里又与南方不同。

    这里没有清倌人。

    穿着花衣裳的女子，疯疯癫癫地在街头舞蹈，咿咿呀呀地唱着中原的歌曲，随后被过来的粗豪女真人拖进了青楼的大门里，拖进房间，嘻嘻哈哈的笑声也还未断去。武朝的话，这里的许多人如今也都听得懂了，那疯女子在笑：“哈哈，相公，你来接我了……哈哈，啊——哈哈，相公，你来接我……”

    那房间里，她一面被**一面传出这声音来。但附近的人都知道，她丈夫早被杀了——那原本是个匠人，想要反抗偷逃，被当着她的面砍下了头，脑袋被制成了酒器……随着镖队走过街头时，史进便低头听着这声音，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了这些事。

    “……大侠，你别多想了，这些事情多了去了，武朝的皇帝，每年还跪在皇宫里当狗呢，那位皇后，也是一样的……哦，大侠你看，那边便是希尹公的大造院……”

    史进抬头看去，只见河道那头院落延绵，一道道烟柱升腾在空中，周围士兵巡逻，戒备森严。同伴拉了拉他的衣角：“大侠，去不得的，你也别被看到了……”

    史进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他来到北方，已经有三个月了。

    史进生性侠义豪迈，数月前乍临北地，眼见无数汉人奴隶受苦，忍不住暴起出手杀人，随后在大雪天里受到了金兵的追捕。史进武艺高强，倒是不惧此事，他本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在大雪中辗转月余，反杀了十数名金兵，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他一路北上，出手救下一名镖师，才算是找到了同伴，低调地抵达了大同。

    北地虽然有众多汉人奴隶，但自然也有原居于此的汉人、辽人，只是武朝弱小，汉人在这片地方，虽然也能有良民身份，但素来颇受欺压轻侮。这镖队中的镖师多是燕云十六州的原住民，先受辽人欺压，后受金人欺压，刀口舔血之辈，对于史进这等豪侠颇为钦佩，纵然知道史进对金人不满，却也愿意带他一程。

    史进虽然与这些人同行，对于想要刺杀粘罕的念头，自然不曾告诉他们。一路北行之中，他见到金人士兵的聚集，本就是军政中心的大同气氛又开始肃杀起来，不免想要打探一番，后来看见金兵之中的火炮，稍加询问，才知道金兵也已研究和列装了这些东西，而在金人高层负责此事的，便是人称谷神的完颜希尹。

    金国南征后得到了大量武朝工匠，希尹参考格物之学，与时立爱等臣子一道建大造院，发展火器以及各种新型工艺事物，这中间除兵器外，还有许多新颖物件，如今流通在大同的集市上，成了受欢迎的货物。

    车马喧嚣间，镖队抵达了大同的目的地，史进不愿意拖泥带水，与对方拱手告辞，那镖师颇重情谊，与同伴打了个招呼，先带史进出来吃饭。他在大同城中还算高档的酒楼摆了一桌席面，算是谢过了史进的救命之恩，这人倒也是知道好歹的人，明白史进北上，必有所图，便将知晓的大同城中的状况、布局，多多少少地与史进介绍了一遍。

    酒过三巡，面红耳赤之后，言语之中倒是多少有些赧然。

    “……我知大侠此来绝非游历，小人虽然祖祖辈辈是北地汉人，但也知晓南面的豪气侠义，救命之恩，绝非这区区一桌酒席可以偿报。只是，小人虽然也气金人跋扈，但小人家在此地，有妻儿老小……大侠，大同此地，毕竟非同寻常，早些年，女真人称此地为西朝廷，但那时女真人中，尚有二太子宗望，可以压住宗翰的气焰，宗望死后，金国东西分庭抗礼，这边宗翰元帅的权威，便与东面天会一般无二了……”

    “……这大同城中，重兵屯集，又有谷神希尹，麾下高手云集，大造院也是戒备森严。大侠虽然武艺高强，但毕竟自南面来，汉人身份，太过惹眼。且请……慎之、保重……”

    这镖师叮嘱着史进谨慎，心中未尝没有害怕他暴露，牵扯到自己的担心。只是史进为人豪侠仗义，知道对方为了报恩，已然承担了太多风险，口中自不多说。那镖师想了一阵，便又与史进说起些大同城中的轶闻，那些与女真作对，遭到通缉或追杀的侠士，专盗珍宝的大盗等等。那完颜希尹广收勇士，对这些江湖人也有过数次的扫荡和清理，但总有些人能够幸免过去，成为众人诉说的传奇。

    镖师想着，若对方真在城中遇上麻烦，自己难以插手，这些人或许就能变成他的同伴。

    酒席过后，双方才正式拱手告辞，史进背着自己的包裹在街头目送对方离开，回过头来，看见酒楼那头叮叮当当的打铁铺里便是如猪狗一般的汉人奴隶。

    这一年，在女真是天会十二年，完颜吴乞买继位，也有十二个年头了。这十二年里，女真人巩固了对下方臣民的统治，女真人在北地的存在，正式地稳固下来。而伴随期间的，是无数汉人的痛苦和灾难。

    三伐中原、靖平之耻、搜山检海……被抓捕北上的汉人奴隶，经过了这么些年，还有许多仍旧在这片土地上存活着，然而他们已经根本不像是人了……

    史进的一生都混乱不堪，少年时好勇斗狠，后来落草为寇，再后来战女真、内讧……他经历的厮杀有正直的也有不堪的，少时鲁莽，手头自然也沾了无辜者的鲜血，此后见过无数悲惨的死亡。但没有哪一次，他所感受到的扭曲和痛苦，如眼下在这繁华的大同街头感受到的这般深入骨髓。

    他从那街道上走过去，一个个奴隶的身影便映入眼帘，众人多已习以为常，他也一步都未有停下。此后几日，他在元帅府附近蹲点探寻，三月二十三，便朝宗翰展开了刺杀。一场血战，震惊了大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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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六章 春天与泥沼（上）

    三月，金国首都，天会，温暖的气息也已如期而至。

    那是寻常的一天。

    车队经过路边的田野时，稍稍的停了一下，中央那辆大车中的人掀开帘子，朝外头的绿野间看了看，道路边、天地间都是跪下的农人。

    于是车中人又将帘子放下了：“走罢走罢。”

    车队与护卫的军队继续前行。

    队列蔓延、龙旗招展，马车中坐着的，正是回宫的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他今年五十九岁了，身着貂绒，体型庞大犹如一头老熊，目光看来，也微微有些昏沉。原本长于冲锋陷阵，双臂可挽风雷的他，如今也老了，早年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痛这两年正纠缠着他，令得这位登基后内部施政稳重仁厚的女真皇帝偶尔有些情绪暴躁，偶尔，则开始缅怀过去。

    “记得方在天会住下时，这里还未有这许多田地，皇宫也不大，前头见你们后头住人，还养些猪、马、鸡鸭在里头。朕时常出来看看也没有这许多车马，也不见得动不动就叫人跪下，说防刺客，朕杀人无数，怕什么刺客。”

    老人说着话，马车中的完颜宗辅点头称是：“不过，国家大了，慢慢的总要有些威仪和讲究，否则，怕就不好管了。”

    “看那武朝皇帝，也有讲究，讲究当不了饭吃。”吴乞买说了一句，随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来，“你莫在意，朕是太闲了，巴不得有个刺客来，动动手脚。”

    “叔叔的武艺未曾放下，昨日在校场，侄子也是见识过了。”宗辅道。

    “校场开开弓，靶子又不会还手。朕这身手，终究是荒废了。近来身上到处是病痛，朕老了。”

    阿骨打的儿子当中，长子最早过世，二子宗望原本是惊采绝艳的人物，南征北战之中，几年前也因旧伤去世了，如今三子宗辅、四子宗弼领头，宗辅的性情仁恕和善，吴乞买对他相对喜欢。闲聊之中，车马进了城，吴乞买又掀开车帘朝外头望了一阵，外头这座繁华的城市，包括整片大地，是他费了十二年的功夫撑起来的，若非当了皇帝，这十二年，他应该正在意气风发地冲锋陷阵、攻城略地。

    “粘罕也老了。”看了片刻，吴乞买如此说了一句。

    宗辅低头：“两位叔叔身体康泰，至少还能有二十年意气风发的岁月呢。到时候咱们金国，当已一统天下，两位叔叔便能安下心来享福了。”

    “这是你们说的话……要服老。”吴乞买摆了摆手，“汉人有句话，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就算侥幸未死，一半的寿命也搭在战场上了。戎马一生朕不后悔，但是，这眼看六十了，粘罕小我五岁，那天忽然就去了，也不出奇。老侄啊，天下不过几个山头。”

    宗辅恭敬地听着，吴乞买将背靠在椅子上，回忆过往：“当初随着兄长起事时，不过就是那几个山头，鸡犬相闻，砍树拖水、打渔打猎，也不过就是这些人。这天下……打下来了，人没有几个了。朕每年见鸟家奴（粘罕小名）一次，他还是那个臭脾气……他脾气是臭，但是啊，不会挡你们这些小辈的路。你放心，告诉阿四，他也放心。”

    “是。”宗辅道。

    “当初让粘罕在那边，是有道理的，咱们本来人就不多……还有兀室（完颜希尹），我知道阿四怕他，唉，说来说去他是你叔叔，怕什么，兀室是天降的人物，他的聪明，要学。他打阿四，说明阿四错了，你以为他谁都打，但能学到些皮毛，守成便够……你们这些年轻人，这些年，学到很多不好的东西……”

    吴乞买絮絮叨叨，摇头叹息，一如每个年迈的人对年轻人堕落的恨铁不成钢。宗辅听着，不时点头受教。这一路回到皇宫，吴乞买便要开始批阅奏折，将宗辅打发出来，宗辅回到王府后，宗弼便来了。这一年宗弼三十七岁，在女真年轻一辈中属于最为意气风发的激进分子，几年前的“搜山检海”，宗辅坐镇东路军，宗弼为先锋，在江南的大肆杀戮、奔袭、屠城多是出自他的手笔，如今“四太子金兀术”的恶名，在南方也隐隐有些声势了。

    宗辅便将吴乞买的话给他转述了一遍。

    兀术自小本就是刚愎自用之人，听过后面色不豫：“叔叔这是老了，休养了十二年，将战阵上的杀气收到哪里去了，脑子也糊涂了。如今这泱泱一国，与当初那山村里能一样吗，就算想一样，跟在后头的人能一样吗。他是太想以前的好日子了，粘罕早就变了！”

    “四弟不可胡言。”

    “我哪有胡言，三哥，你休要觉得是我想当皇帝才搬弄是非，东西朝廷之间，必有一场大仗！”他说完这些，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拱了拱手，“当然，有陛下在，此事还早。不过，也不可不未雨绸缪。”

    宗辅道：“四叔此次在猎场，仍能开强弓、舞刀枪，近来虽有些病痛，但当无大碍。”

    两兄弟聊了片刻，又谈了一阵收中原的策略，到得下午，皇宫那头的宫禁便陡然森严起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了传出来。

    **************

    几天后，西京大同，熙熙攘攘的街道边，“小江南”酒楼，汤敏杰一身蓝色小厮装，戴着头巾，端着茶壶，奔走在热闹的二楼大堂里。

    “小江南”即是酒楼也是茶楼，在大同城中，是颇为出名的一处地点。这处店铺装潢华丽，据说东家有女真上层的背景，它的一楼消费亲民，二楼相对昂贵，后头养了不少女子，更是女真贵族们一掷千金之所。此时这二楼上说书唱曲声不断——中原传来的武侠故事、传奇故事即便在北方也是颇受欢迎。汤敏杰伺候着附近的客人，随后见有两名贵气客商上来，连忙过去招待。

    两人开了临街的包间，汤敏杰跟着进去，给人介绍各种菜品，一人关上了门。

    “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站在桌边的汤敏杰一面拿着毛巾热情地擦桌子，一面低声说话，桌边的一人便是如今负责北地事务的卢明坊。

    “天会出了事。”卢明坊笑着。

    “怎么了？”

    “吴乞买中风。”

    “死了？”

    “瘫了。”

    “好咧，客官您等着……”

    汤敏杰高声吆喝一句，转身出去了，过得一阵，端了热茶、开胃糕点等过来：“多严重？”

    “暂时死不了，不过够让女真人鸡飞狗跳的了。”汤敏杰倒茶，卢明坊拿起茶杯放到嘴边，“你这边怎么样？”

    “有些头绪，但还不明朗，不过出了这种事，看来得硬着头皮上。”

    “怎么这么想？”

    “宗翰与阿骨打的小儿辈要夺权。”

    “内讧听起来是好事。”

    “内讧可以比兵力，也可以比功劳。”

    低声的说话到这里，三人都沉默了片刻，随后，卢明坊点了点头：“田虎的事情过后，老师不再隐居，收中原的准备，宗翰已经快做好，宗辅他们本就在跟，这下看来……”

    “老师提过的蒙古人多少会让宗翰投鼠忌器吧。”桌子对面那人道。

    “即便他们顾忌咱们华夏军，又能顾忌多少？”

    “大造院的事，我会加快。”汤敏杰低声说了一句。

    “不要勉强。”

    “好咧！”

    三人说着话，外头的街道上，便有车队经过，前方大声的吆喝响起，路上行人退避至两旁——此时若在中原，金国大员出巡，路上行人皆得跪拜，但在金国境内则没有此等规矩——这是宗翰的车队经过，三人见士兵云集，没有再说话，汤敏杰将擦巾披上肩膀，带着殷勤的微笑便要转身离开，才转了一半，斜对面的房舍上，有人踏踏几步，跃了出来。

    春日的阳光斜斜的照下，还显得耀眼。那身影只是简单的掠过眼角，突兀却坚决，在那阳光中，奋起千钧棒。

    然后落了下去——

    轰的一声，随后是惨叫声、马嘶声、混乱声，汤敏杰、卢明坊等三人都愣了一下。

    街头的行人反应过来，下头的声音，也沸腾了起来……

    *************

    武建朔九年，天会十二年的春意转浓时，中原大地，正在一片尴尬的泥泞中挣扎。

    由女真人拥立起来的大齐政权，如今是一片山头林立、军阀割据的状态，各方势力的日子都过得艰难而又惴惴不安。

    平心而论，作为中原名义统治者的大齐朝廷，最为好过的日子，或许反而是在初次归顺女真后的几年。当时刘豫等人扮演着纯粹的反派角色，搜刮、劫掠、征兵，挖人墓穴、刮民脂民膏，纵然后来有小苍河的三年败仗，至少上头由金人罩着，当权者还能过的开心。

    若是在曾经那段属于宋朝的历史里，刘豫等人便是这样生活着的。依附于金国，全心全意地镇压叛乱、搜捕忠义之士，发兵攻打南方，随后向北方哭诉请求发兵……然而，从小苍河的大战结束后，一切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华夏军的那场激烈抗争后留下的奸细问题令得无数人头疼不已，虽然表面上一直在大肆的搜捕和清理华夏军余孽，但在私底下，众人小心翼翼的程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尤其是刘豫一方，黑旗去后的某个晚上，到寝宫之中将他打了一顿的华夏军余孽，令他从那以后就神经衰弱起来，每天晚上时常从睡梦里惊醒，而在白天，偶尔又会对朝臣发疯。

    对于这些华夏军奸细，一开始各方的反应激烈，都进行了上上下下的清洗，后来各自都变成了沉默与遮掩，想着双眼一闭天下太平。待到时间过去两年，最有力量的田虎着手想拔掉这根梗在心头的恶刺，随之而来的反击，也令得所有人都为之心底发寒。

    田虎势力，一夕之间易帜。

    盘踞黄河以北十余年的大枭，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被处死了。

    刘豫当时就发了疯，据说夜里拿着宝剑在寝宫之中大喊大叫、劈砍奔逃。当然，这类传言也没有多少人就能确定是真的。

    战乱的十余年时间，即便天地倾覆，日子总还是得过，衣衫褴褛的人们也会渐渐的适应悲苦的岁月，没有了牛，人们负起犁来，也得继续耕田。但这一年的中原大地，众多的势力发现自己似乎处在了不安的夹缝里。

    在这天下，若以实力而论，君临天下的自然是如今的女真人，新兴的大金国百战百胜、睥睨一切。处于女真人另一端的，似乎是苟延残喘、回光返照的武朝。然而，自去年田虎朝堂倾覆后，越来越多的讯息从西南那片崎岖南至的大山里传出来，最为骇人的，莫过于宁先生还活着。

    没有人正面确认这一切，然而暗地里的消息却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华夏军规规矩矩地装死两年，到得建朔九年这个春天回顾起来，似乎也沾染了沉重的、深黑的恶意。二月间，汴梁的大齐朝会上，有大臣哈哈说起来“我早知道此人是装死”想要活跃气氛，得到的却是一片难堪的沉默，似乎就显示着，这个消息的分量和众人的感受。

    十年前这人一怒弑君，众人还可以觉得他鲁莽无行，到了小苍河的山中雌伏，也可以觉得是只丧家之犬。打败西夏，可以认为他剑走偏锋一时之勇，待到小苍河的三年，上百万大军的哀嚎，再加上女真两名大将的死去，人们心悸之余，还能认为，他们至少打残了……至少宁毅已死。

    此后它在西南山中苟延残喘，要依靠出卖铁炮这等核心商品艰难求活的样子，也令人心生感慨，终究英雄末路，生不逢时。

    到如今，宁毅未死。西南蒙昧的山中，那过往的、此时的每一条讯息，看来都像是可怖恶兽晃动的阴谋触须，它所经之处尽是泥泞，每一次的晃动，还都要落下“滴答滴答”的饱含恶意的黑色淤泥。

    至少在中原，没有人能够再轻视这股力量了。纵然只是区区几十万人，但长久以来的剑走偏锋、凶狠、绝然和暴烈，累累的战果，都证明了这是一支可以正面硬抗女真人的力量。

    更大的动作，众人还无法知道，然而如今，宁毅静静地坐出来了，面对的，是金国君临天下的大势。一旦金国南下——金国必然南下——这支疯狂的军队，也多半会朝着对方迎上去，而到时候，处于夹缝中的中原势力们，会被打成什么样子……

    没有人能说得出口……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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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七章 春天与泥沼（中）

    这年正月才开年，中原之地，刘豫小心翼翼地履行着自己对金国的责任，派皇子刘麟率兵渡淮而伐武，与此同时，大齐使者北上金国，劝说吴乞买、宗翰、宗辅等人发兵南征——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两三年来，刘豫自知靠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打过武朝，又担心朝堂中的黑旗奸细随时随地可能要了自己的性命，一直期待着金国南下，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

    然而到得三月，金国朝堂中出了大事，吴乞买中风倒下，自此便再也无法站起来，他虽然每日里仍旧处理着国事，但有关南征的讨论，就此对大齐的使者关闭。

    皇帝生了病，即便是金国，当也得先稳定内政，南征这件事情，自然又得搁置下来。

    刘麟渡江大败，领着残兵败将泱泱归来，众人反倒松了口气，看看金国、看看西南，两股可怕的力量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动作，如此也好。

    一段时间内，大家又能小心地捱过去了……

    也是在此春暖花开时，自大名府往郑州沿线的千里大地上，拖家带口的逃荒者们带着惶惶不安的眼神，经过了一处处的城镇、关隘。附近的官府组织起人力，或阻拦、或驱赶、或杀戮，试图将这些饥民挡在属地之外。

    在相对富庶的地区，城镇中的人们经历了刘豫朝廷的横征暴敛，勉强过活。离开城镇，进入山林野地，便渐渐进入地狱了。山匪马帮在各处横行劫掠，逃难的人民离了故乡，便再无庇护了，他们逐渐的，往传闻中“鬼王”所在的地方聚拢过去。官府也出了兵，在滑州地界打散了王狮童带领的难民两次，难民们犹如一潭浊水，被拳头打了几下，扑散开来，之后又渐渐开始聚拢。

    这难民的大潮每年都有，比之北面的金国，南面的黑旗，终究算不得大事。杀得两次，军队也就不再热心。杀是杀不光的，出兵要钱、要粮，终究是要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才有，就算为了天下事，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时间全搭上。

    发展也是重要的。

    黄河转过大弯，一路往东北的方向奔流而去，从郑州附近的原野，到大名府附近的山川，许多的地方，千里无鸡鸣了。比之武朝兴盛时，此时的中原大地，人口已四去其三，一座座的小村落泥墙坍圮、废弃无人，三五成群的迁徙者们行走在荒野中，占地为王的山贼与聚啸的马匪们来来去去，也大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尚存的村落、有本事的大地主们建起了箭楼与高墙，许多时候，亦要受到官府与军队的来访，拖去一车车的货物。马贼们也来，他们只能来，而后或是马贼们做鸟兽散，或是高墙被破，杀戮与大火延绵。抱着婴孩的妇人行走在泥泞里，不知什么时候倒下去，便再也站不起来，最后孩子的哭声也渐渐消失……失去秩序的世界，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保护好自己。

    曾经那个商路通达、绫罗绸缎的世界，远去在记忆里了。

    濮州以北，王狮童穿着破烂的黑衣，一头乱发，蹲在石头上怔怔地看着黑压压、乱糟糟的人海、饥饿而瘦弱的人们，眼睛已经变成血的颜色。

    “再等等、再等等……”他对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副手喃喃说道。

    春暖花开，去年南下的人们，许多都在那个冬天里冻死了。更多的人，每一天都在朝这里聚集过来，树林里有时能找到能吃的叶子、还有果实、小动物，水里有鱼，开春后才弃家南下的人们，一部分还存有些许粮食。

    他们还不够饿。

    总会饿的。

    黄河以北，原本虎王的地盘，田实继位后，进行了大肆的杀戮和一系列的改革。大将军于玉麟在田里扶着犁，亲自耕作，他从田地里上来，洗净淤泥后，看见一身黑衣的楼舒婉正坐在路边草棚里看传来的情报。

    过去的这些年里，手头上处理大量的事情，每天晚上在并不明亮的油灯下工作的女人伤了眼睛，她的眼神不好，近视，因此双手拿着纸张欺近去看的姿势像个老人。看完之后，她便将身子直起来，于玉麟走过去，才知道是与南面黑旗的第三笔铁炮交易完成了。

    去年的政变过后，于玉麟手握重兵、身居高位，与楼舒婉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加紧密。不过自那时至今，他多数时间在北面稳定局势、盯紧作为“盟友”也绝非善类的王巨云，双方碰头的次数反而不多。

    “前月，王巨云麾下安惜福过来与我商议驻防兵事，谈起李细枝的事。我看王巨云有心与李细枝开战，过来试探我等的意思。”

    于玉麟在楼舒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起这些事情，楼舒婉双手交叠在膝上，想了想，微笑道：“打仗是你们的事情，我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其中好坏还请于将军说得明白些。”

    楼舒婉的话语显得生分，但于玉麟也早已习惯她疏离的态度，并不在意：“虎王在时，黄河以北也是我们三家，如今我们两家联手起来，可以往李细枝那边推一推了。王巨云的一个意思是，李细枝是个没卵蛋的，女真人杀过来，一定是跪地求饶，王巨云摆明车马反金，到时候李细枝怕是会在背后抽冷子来一刀。”

    “那就是对他们有好处，对我们没有了？”楼舒婉笑了笑。

    雁门关以南，黄河北岸势力三分，笼统来说自然都是大齐的领地。实际上，东面由刘豫的心腹李细枝掌控，王巨云占据的乃是雁门关附近最乱的一片地方，他们在口头上也并不臣服于女真。而这中间发展最好的田家势力则是因为占据了不好跑马的山地，反而左右逢源。

    这次主持杀虎王的于玉麟、楼舒婉等人算是势力中的理智派，加上激进的田实等人，对于依附田家亲族的众多醉生梦死的败类早已看不下去，田家十余年的经营，还未形成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网，一番杀戮之后，内部的振奋便多少见得到成效，尤其是与黑旗的交易，令得他们私底下的实力又能增长许多。但由于之前的立场暧昧，只要不立刻与女真撕破脸，这边面对女真人总还有些转圜的余地。

    “去年饿鬼一番大闹，东面几个州十室九空，如今已经不成样子了，只要有粮，就能吃下去。而且，多了这些铁炮，挑个软柿子练兵，也有必要。不过最重要的还不是这点……”

    于玉麟说话，楼舒婉笑着插嘴：“百废待兴，哪里还有余粮，挑软柿子练兵，干脆挑他好了。反正我们是金国麾下良民，对乱师动手，天经地义。”

    于玉麟也笑：“最重要的不是这点，王巨云、安惜福等人，想乱李细枝，激黑旗出手。”

    楼舒婉愣了愣：“大言炎炎，关那帮人什么事？”

    “黑旗在山东，有一番经营。”

    楼舒婉的目光望向于玉麟，目光深邃，倒并不是疑惑。

    “还不光是黑旗……当年宁毅用计破梁山，借的是独龙岗几个庄子的力量，后来他亦有在独龙岗练兵，与岗上两个庄子颇有渊源，祝家庄祝彪等人也曾在他手下做事。小苍河三年之后，黑旗南遁，李细枝虽然占了山东、河北等地，然而民风彪悍，许多地方，他也不能硬取。独龙岗、梁山等地，便在其中……”

    于玉麟说的事情，楼舒婉其实自然是了解的。当初宁毅破梁山，与民风剽悍的独龙岗结交，众人还意识不到太多。及至宁毅弑君，许多事情追溯过去，人们才霍然惊觉独龙岗其实是宁毅手下武装力量的起源地之一，他在那里留下了多少东西，后来很难说得清楚。

    小苍河的三年大战，打怕了中原人，曾经进攻过小苍河的李细枝在掌握山东后自然也曾对独龙岗用兵，但老实说，打得极其艰难。独龙岗的祝、扈二家在官兵的正面推进下不得已毁了庄子，此后游荡于梁山水泊一带，聚啸成匪，令得李细枝极为难堪，后来他将独龙岗烧成白地，也未曾占领，那一带反倒成了混乱至极的无主之地。

    而对外，如今独龙岗、水泊一带匪人的背后势力，反倒是黑旗军的死对头——南武。当初宁毅弑君，牵连者不少，大儒王其松一家的女眷得太子周君武保护才得以幸存，而王家一脉单传的独苗王山月原本在江南做官，弑君事件后被妻子扈三娘保护着北上，托庇于扈家庄。中原沦陷后，他带罪之身不忘忧国，始终带领众人与女真、大齐官兵周旋，因此明面上这里反倒是属于南武的反抗势力。

    心系南朝的势力在中原大地上不在少数，反倒更容易让人容忍，李细枝几次讨伐未果，也就放下了心思，众人也不再过多的提起。只是到得今年，南方开始有了动静，这样那样的猜测，也才再度浮动起来。

    “王巨云觉得，如今北方有没有黑旗，当然是有的。与你我朝堂、军队中的黑旗奸细不同，山东的这一股，很可能是雌伏下来的黑旗精锐。假如李细枝内部大乱，以宁毅的精明，不可能不出来占便宜，他要占便宜，便要担风险。将来女真南下，第一重视的必然也会是山东。到时候，他不能不倚重你我，至少也会希望我们能多撑些时间。”

    “若黑旗不动呢。”

    “那山东、河北的利益，我等均分，女真南下，我等自然也可以躲回山里来，山东……了不起不要嘛。”

    “……他铁了心与女真人打。”

    “汉人江山，可乱于你我，不可乱于夷狄。安惜福带的原话。”

    “……王尚书啊。”楼舒婉想了想，笑起来，当初永乐起义的尚书王寅，她在杭州时，也是曾看见过的，只是当时年轻，十余年前的记忆此刻想起来，也已经模糊了，却又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那时天真年轻的女子心头只有惶恐，见到入杭州的那些人，也不过觉得是些粗暴无行的泥腿子。此时，见过了中原的沦陷，天地的倾覆，手上掌着百万人生计，又面对着女真人威胁的恐惧时，才忽然觉得，当初入城的那些人中，似也有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这英雄，与当初的英雄，也大不一样了。

    “像是个了不起的好汉子。”于玉麟说道，随后站起来走了两步，“不过此时看来，这英雄好汉、你我、朝堂中的众人、百万军队，乃至天下，都像是被那人玩弄在鼓掌之中了。”

    楼舒婉目光平静，并未说话，于玉麟叹了口气：“宁毅还活着的事情，当已确定了，这样看来，去年的那场大乱，也有他在背后操纵。可笑我们打生打死，事关几百万人的生死，也不过成了别人的牵线木偶。”

    于玉麟口中这样说着，倒是没有太多沮丧的神色。楼舒婉的拇指在掌心轻按：“于兄也是当世人杰，何必妄自菲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因势利导，我们得了利，如此而已。”她说完这些，于玉麟看她抬起头，口中轻声呢喃：“鼓掌之中……”对这个形容，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眼中晃过一丝苦涩又妩媚的神情，稍纵即逝。春风吹动这性情独立的女子的头发，前方是不断延伸的绿色田野。

    “我前几日见了大光明教的林掌教，同意他们继续在此建庙、传教，过不久，我也欲加入大光明教。”于玉麟的目光望过去，楼舒婉看着前方，语气平静地说着，“大光明教教义，明尊之下，列降世玄女一职，可管束此地大光明教高低舵主，大光明教不可过分介入军政，但他们可从贫苦人中自行招揽僧兵。黄河以北，我们为其撑腰，助他们再去王巨云、李细枝的地盘上发展，他们从南方募集粮食，也可由我们助其看护、转运……林教主胸怀大志，已经答应下来了。”

    她笑了笑：“过不多时，人们便知大王也是天上神明下凡，乃是在世的玄王，于兄你也是代天巡狩的神明大将了。托塔天王还是持国天王，于兄你不妨自己选。”

    于玉麟看了她好一阵：“那和尚也非善类，你自己小心。”

    “这等世道，舍不得孩子，哪里套得住狼。我省得的，要不他吃我，要不我吃他。”

    于玉麟便不再说了。两人一站一坐，都在那儿朝前方看了好久。不知什么时候，才有低喃声飘动在空中。

    “……股掌之中……”

    “……迟早有一天我咬他一块肉下来……”

    两位大人物在外头的田间谈了许久，待到坐着马车一路回城，天边已经漾起明媚的晚霞，这晚霞投落在威胜的城墙上。道路上人群熙熙攘攘，城门边也多有乞儿，但比之此时的中原大地，这座城镇在经历十余年的太平之后，反倒显出一副难言的安定与平静来，离开了绝望，便总能在这个角落里聚起生机与活力来。

    “守土一方，安民于四境，楼姑娘，这些都亏了你，你善莫大焉。”掀开车帘时，于玉麟这样说了一句。

    楼舒婉望着外头的人群，面色平静，一如这许多年来一般，从她的脸上，其实已经看不出太多生动的表情。

    早已没有可与她分享这些的人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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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八章 春天与泥沼（下）

    中原大地春光重临的时候，西南的山林中，早已是姹紫嫣红的一片了。

    四季如春的小凉山，冬天的过去并未留给人们太深的印象。相对于小苍河时期的大雪封山，西北的贫瘠，这里的冬天仅仅是时间上的称呼而已，并无实际的概念。

    年关时自然有过一场大的庆祝，然后不知不觉便到了三月里。田里插上了秧苗，每日晨光之中放眼望去，高山低岭间是郁郁葱葱的树木与花草，除了道路难行，集山附近，几如人间天堂。

    城东有一座山上的树木早已被砍伐干净，掘出梯田、道路，建起房舍来，在这个年月里，也算是让人赏心悦目的景象。

    这边都是黑旗内部人员的居所。

    何文每日里起来得早，天还未亮便要起身锻炼、然后读一篇书文，仔细备课，待到天蒙蒙亮，屋前屋后的道路上便都有人走动了。工厂、格物院内部的匠人们与学堂的先生基本是杂居的，不时也会传来打招呼的声音、寒暄与说话声。

    武朝的社会，士农工商的阶层实际上已经开始固定，匠人与读书人的身份，本是天渊之别，但从竹记到华夏军的十余年，宁毅手下的这些匠人逐渐的锻炼、逐渐的形成自己的体系，后来也有许多学会了读写的，如今与文化人的交流已经没有太多的隔阂。当然，这也是因为华夏军的这个小社会，相对重视众人的合力，讲究人与人工作的平等，同时，自然也是有意无意地弱化了读书人的作用的。

    何文对于后者自然有些意见，不过这也没什么可说的，他目前的身份，一方面是老师，一方面毕竟是囚犯。

    何文这人，原本是江浙一带的大族子弟，文武双全的儒侠，数年前北地兵乱，他去到中原试图尽一份力气，后来因缘际会打入黑旗军中，与军中不少人也有了些情谊。去年宁毅回来，清理内中奸细，何文因为与外界的联系而被抓，然而被俘之后，宁毅对他并未有太多为难，只是将他留在集山，教半年的儒学，并约定时间一到，便会放他离开。

    他允文允武，心高气傲，既然有了约定，便在这里教起书来。他在课堂上与一众少年学生分析儒学的博大浩瀚，分析华夏军可能出现的问题，一开始被人所排斥，如今却获得了许多弟子的认同。这是他以学识赢得的尊重，最近几个月里，也常有黑旗成员过来与他“辩难”，何文并非腐儒，三十余岁的儒侠学识渊博，心性也尖锐，每每都能将人驳回辩倒。

    最近距离离开的时间，倒是越来越近了。

    对于宁毅当初的承诺，何文并不怀疑。加上这半年的时光，他零零总总在黑旗里已经呆了三年的时间。在和登的那段时间，他颇受众人尊重，后来被发现是奸细，不好继续在和登上课，便转来集山，但也没有受到过多的刁难。

    集山县负责卫戍安全的卓小封与他相熟，他创建永乐青年团，是个执着于平等、大同的家伙，时常也会拿出离经叛道的想法与何文辩论；负责集山商业的人中，一位名叫秦绍俞的年轻人原是秦嗣源的侄子，秦嗣源被杀的那场混乱中，秦绍俞被林宗吾打成重伤，从此坐上轮椅，何文敬佩秦嗣源这个名字，也敬佩老人注解的四书，时常找他闲聊，秦绍俞儒学学问不深，但对于秦嗣源的许多事情，也据实相告，包括老人与宁毅之间的往来，他又是如何在宁毅的影响下，从曾经一个纨绔子弟走到如今的，这些也令得何文深有感悟。

    黑旗由于弑君的前科，军中的儒学弟子不多，饱学的大儒更是屈指可数，但黑旗高层对于他们都算得上是以礼相待，包括何文这样的，留一段时间后放人离开亦多有前例，因此何文倒也不担心对方下黑手毒手。

    在华夏军中的三年，多数时间他心怀警惕，到得如今快要离开了，回头看看，才恍然觉得这片地方与外界对比，俨如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有许多单调的东西，也有许多混乱得让人看不清楚的混沌。

    以和登为核心，宣传的“四民”；霸刀中永乐系的年轻人们宣传的最为激进的“人人平等”；在格物院里宣传的“逻辑”，一些年轻人们追寻的万物关联的墨家思维；集山县宣传的“契约精神”，贪婪和偷懒。都是这些混沌的核心。

    华夏军毕竟是军事集团，发展了这么些年，它的战力足以震动天下，但整个体系不过二十余万人，处于艰难的夹缝中，要说发展出系统的文化，仍旧不可能。这些文化和说法大都出自宁毅和他的弟子们，许多还停留在口号或者处于萌芽的状态中，百十人的讨论，甚至算不得什么“学说”，如同何文这样的学者，能够看出它们中间有些说法甚至自相矛盾，但宁毅的做法令人迷惑，且耐人寻味。

    相对而言，华夏兴亡匹夫有责这类口号，反而更加单纯和成熟。

    当然，这些东西令他思考。但令他苦恼的，还有其它的一些事情。

    晨锻过后是鸡鸣，鸡鸣过后不久，外头便传来脚步声，有人打开篱笆门进来，窗外是女子的身影，走过了小小的院子，然后在厨房里生起火来，准备早餐。

    何文大声地念书，随后是准备今日要讲的课程，待到这些做完，走出去时，早膳的粥饭已经准备好了，穿一身粗布衣裙的女子也已经低头离开。

    女子名叫林静梅，便是他烦恼的事情之一。

    平心而论，纵然华夏军一路从血海里杀过来，但并不代表军中就只崇尚武艺，这个年月，纵然有所弱化，文人士子终究是为人所仰慕的。何文今年三十八岁，文武双全，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正是学识与气质沉淀得最好的年纪，他当初为进黑旗军，说家中妻妾儿女皆被女真人杀害，后来在黑旗军中混熟了，自然而然得到不少女子倾心，林静梅是其中之一。

    何文最初进入黑旗军，是心怀慷慨悲壮之感的，投身魔窟，早已置生死于度外。这名叫林静梅的少女十九岁，比他小了整整一轮，但在这个年月，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对方乃是华夏军烈士之女，外表柔弱性情却坚韧，看上他后悉心照顾，又有一群兄长父辈推波助澜，何文虽然自称心伤，但久而久之，也不可能做得太过，到后来少女便为他洗衣做饭，在外人眼中，已是过不多久便会成亲的情侣了。

    事实上，这年月里毕竟大男子主义盛行，何文书香门第出身，虽然学了武，对于庖厨之事向来敬而远之，林静梅来照顾他，确实让他生活好了许多。他未有直接坏人清白，还是后来与黑旗众人相熟后，保持下来的一份理智了。

    谁知半年前，何文乃是奸细的消息曝光，林静梅身边的保护者们或许是得了警告，没有过分地来刁难他。林静梅却是心中悲苦，消失了好一阵子，谁知冬天里她又调来了集山，每日里过来为何文洗衣做饭，与他却不再交流。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样的态度，便令得何文更是苦恼起来。

    他吃过早餐，收拾碗筷，便出门去往不远处山腰间的华夏军子弟学堂。相对高深的儒学知识也需要一定的基础，因此何文教的并非启蒙的孩童，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了。宁毅对儒家学问其实也颇为重视，安排来的孩子里有些也得到过他的亲自授课，不少人思维活跃，课堂上也偶有提问。

    今日又多来了几人，课堂后方坐进来的一些少年少女中，赫然便有宁毅的长子宁曦，对于他何文以往也是见过的，于是便知道，宁毅多半是过来集山县了。

    这一堂课，又不太平。何文的课程正讲到《礼记：礼运》一篇，结合孔子、老子说了天下大同、小康社会的概念——这种内容在华夏军很难不引起讨论——课快讲完时，与宁曦一道过来的几个少年人便起身提问，问题是相对肤浅的，但敌不过少年人的死缠烂打，何文坐在那儿逐条辩驳，后来说到华夏军的方略上，对于华夏军要建立的天下的混乱，又侃侃而谈了一番，这堂课一直说过了午时才停下，后来宁曦也忍不住参与论辩，照样被何文吊打了一番。

    也是华夏军中虽然上课的气氛活跃，不禁提问，但尊师重道方面一向是严格的，否则何文这等口齿伶俐的家伙免不了被一拥而上打成反动派。

    课讲完后，他回去院子，饭菜有些凉了，林静梅坐在房间里等他，看来眼眶微红，像是哭过。何文进屋，她便起身要走，低声开口：“你今日下午，说话注意些。”

    何文坐下，待到林静梅出了房子，才又站起来：“这些时日，谢过林姑娘的照顾了。对不住，对不住。”

    林静梅快步离开，想来是流着眼泪的。

    下午，何文去到学堂里，照往常一般整理书文，静静备课，申时左右，一名与他同样在脸上有刀疤的少女过来找他，让他去见宁毅。少女的眼神冰冷，语气不善，这是苏家的七小姐，与林静梅乃是闺蜜，何文被抓后与她有过几次见面，每一次都得不到好脸色，自然也是人之常情。

    何文便跟着七小姐一路过去，出了这学校，沿着道路而下，去往不远处的一个市集。何文看着周围的建筑，心生感慨，途中还见到一个小个子正在那儿大声呐喊，往周围的路人散发传单：“……人在这世上，皆是平等的，那些大人物有手脚脑袋，你我也有手脚脑袋，人跟人之间，并没什么有什么不同……”

    这是霸刀营的人，也是宁毅的妻子之一刘西瓜的手下，他们继承永乐一系的遗志，最讲究平等，也在霸刀营中搞“民主投票”，对于平等的要求比之宁毅的“四民”还要激进，他们时常在集山宣传，每天也有一次的集会，甚至于山外来的一些客商也会被影响，晚上本着好奇的心情去看看。但对于何文而言，这些东西也是最让他感到疑惑的地方，譬如说集山的商业体系讲究贪婪，讲究“逐利有道”，格物院亦讲究智慧和有效率地偷懒，这些体系终究是要让人分出三六九等的，想法冲突成这样，将来内部就要分裂打起来。对于宁毅的这种脑抽，他想不太通，但类似的疑惑用来吊打宁曦等一群孩子，却是轻松得很。

    往日里何文对这些宣传深感疑惑和不以为然，此时竟微微有些留恋起来，这些“歪理邪说”的气息，在山外毕竟是没有的。

    这边走过去不久，没有到市集热闹的地方，何文便在华夏军的办公点见到了宁毅。守卫相对森严的院落，隔壁还能看见宁曦与同伴在低头抄写东西，何文过来时，宁毅正送走一名大理的客商，然后面色平常地请他落座，又给他泡了杯茶。

    多数时间宁毅见人会面带笑容，上一次见何文也是这样，即便他是奸细，宁毅也并未刁难。但这一次，那跺跺脚也能让天下震动几分的男人面色严肃，坐在对面的椅子里沉默了片刻。

    “上午的时候，我与静梅见了一面。”

    “嗯”何文这才明白林静梅中午为何是红着眼睛的。

    宁毅又想了片刻，叹一口气，斟酌后方才开口：

    “静梅的父亲，叫做林念，十多年前，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做五凤刀。那时候我尚在经营竹记，又与密侦司有关系，有些武林人士来杀我，有些来投靠我。林念是那时候过来的，他是大侠，武艺虽高，绝不欺人，我记得他初至时，饿得很瘦，静梅更加，她自小体弱多病，头发也少，真正的黄毛丫头，看了都可怜……”

    宁毅声音低缓，一面回忆，一面说起往事：“后来女真人来了，我带着人出去，协助相府坚壁清野，一场大战之后全军溃败，我领着人要杀回杞县烧毁粮草。林念林师傅，便是在那路上去世的，跟女真人杀到油尽灯枯，他过世时的唯一的愿望，希望我们能照顾他女儿。”

    “然后呢。”何文目光平静，没有多少感情波动。

    “我把静梅当成自己的女儿。”宁毅看着他，“你大她一轮，足可当她的父亲，当初她喜欢你，我是反对的，但她外柔内刚，我想，你毕竟是个好人，大家都不介意，那就算了吧。后来……第一次查出你的身份时，是在对你动手的前一个月，我知道时，已经晚了。”

    何文挑了挑嘴角：“我以为宁先生找我来，要么是放我走，要么是跟我谈谈天下大事，又或者，因为上午在学堂里折辱了你的儿子，你要找回场子来。想不到却是要跟我说这些男女私情？”

    他已经有了心理建设，不为对方话语所动，宁毅却也并不在意他的句句带刺，他坐在那儿俯下身来，双手在脸上擦了几下：“天下事跟谁都能谈。我只是以私人的立场，希望你能考虑，为了静梅留下来，这样她会觉得幸福。”

    “宁先生觉得这个比较重要？”

    宁毅看着他：“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吗？”

    “我看不到希望，怎么留下来？”

    “能打败女真人，不算希望？”

    “经不起推敲的学问，没有希望。”

    何文针锋相对，宁毅沉默了片刻，靠上椅背，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今天无论你是走是留，这些本来是要跟你聊聊的。”

    何文笑起来：“宁先生爽快。”

    “不是我爽快，我多少想看看你对静梅的感情。你避而不谈，多少还是有的。”

    何文这才沉默了，宁毅望了望门外：“何先生想知道的是将来如何治天下的问题，不过，我倒是想说说，您想法里的，儒家想法里的问题，很多人想法里的问题。”

    “宁先生之前倒是说过不少了。”何文开口，语气中倒是没有了先前那般刻意的不友善。

    “……我少年时，各种想法与一般人无二，我自小还算聪明，脑子好用。脑子好用的人，必定自视甚高，我也很有自信，如何先生，如众多儒生一般，不说救下这个世界吧，总会觉得，若是我做事，必然与旁人不同，旁人做不到的，我能做到，最简单的，若是我当官，自然不会是一个贪官。何先生觉得如何？幼时有这个想法吗？”

    何文看着他：“即便如今，何某也必然不为贪官。”

    宁毅笑得复杂：“是啊，那时候觉得，钱有那么重要吗？权有那么重要吗？清贫之苦，对的道路，就真的走不得吗？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些贪官、坏人，蝇营狗苟不可救药的家伙，他们也很聪明啊，他们中的很多，其实比我都更加聪明……当我深刻地了解了这一点之后，有一个问题，就改变了我的一辈子，我说的三观中的整个世界观，都开始天翻地覆。”

    宁毅目光冰冷地看着何文：“何先生是为什么失败的？”

    何文仰头：“嗯？”

    “像何文这样出色的人，是为什么变成一个贪官的？像秦嗣源这么出色的人，是为何而失败的？这天下无数的、数之不尽的优秀人物，到底有什么必然的理由，让他们都成了贪官污吏，让他们无法坚持当初的正直想法。何先生，打死也不做贪官这种想法，你以为只有你？还是只有我？答案其实是所有人，几乎所有人，都不愿意做坏事、当贪官，而在这中间，聪明人无数。那他们遇上的，就一定是比死更可怕，更合理的力量。”

    “当我遇上什么样的情况，会慢慢的、不可避免的失败呢？这个问题之后……我开始真正了解这个世界了……”

    宁毅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复杂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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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九章 无题（上）

    “……先去幻想一个给自己的牢笼，我们正直、正义、聪明而且无私，遇上怎样的情况，必然会堕落……”房间里，宁毅摊了摊手，“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我们不会屈服。坏人势大，我们不会屈服。有人跟你说，世界就是坏的，我们甚至会一个耳光打回去。但是，想象一下，你的亲族要吃要喝，要占……只是一点点的便宜，老丈人要当个小官，小舅子要经营个小生意，这样那样的人，要生存，你今天想吃外面的猪蹄，而在你身边，有无数的例子告诉你，其实伸手拿一点也没什么，因为上头要查起来其实很难……何先生，你家也出自大族，这些东西，想来是明白的。”

    何文看着他，宁毅笑了笑：“这些绵绵密密的关系，是比生死更大的力量，但它真能打倒一个正直的人吗？不会！”

    “路还是有的，如果我真将正直作为人生追求，我可以跟亲族反目，我可以压下私欲，我可以不通情理，我也可以规行矩步，难受是难受了一点。做不到吗？那可未必，儒学千年，能受得了这种憋闷的儒生，比比皆是，甚至于如果我们面对的只是这样的敌人，人们会将这种苦难视作崇高的一部分。看似艰难，实际上还是有一条窄路可以走，那真实的困难，肯定要比这个更加复杂……”

    “所以我后来继续看，继续完善这些想法，追求一个把自己套进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幸免的循环。直到某一天，我发现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是一种客观的规则，那个时候，我差不多做成了这个循环。在这个道理里，我即便再正直再努力，也免不了要当贪官、坏人了……”

    “什么道理？”何文开口。

    宁毅神情平淡，偏了偏头：“世界上所有的变革，都是党同伐异。”

    这句话令得何文沉默许久：“何以见得。”

    “因为世界是人组成的。”宁毅笑了笑，目光复杂，“你当官，可以不跟家人来往，可以不收受贿赂，可以不卖任何人面子。那你要做一件事的时候，依靠谁，你要打坏人，衙役要帮你做事，你要做革新，上头要为你背书，下面要严格执行，执行不顺畅时，你要有值得信任的助手去惩罚他们。这个世界看起来复杂，可实际上，就是各种各样的较力，力量大的，打败力量小的。所谓邪不胜正，永远只是愚夫愚妇的美好愿望，推动的力量才是本质。邪胜正，是因为邪的力量胜了正的，正胜邪，很多人以为那是天意，不是的，一定是有人做了事情，并且集合了力量。”

    “此事不敢苟同。”何文道，“官场之法，除党同伐异外，尚有制衡一说。”

    “帝王术中是有这样的手段。”宁毅点头，“朝堂之上制衡两派三派，使他们互相猜忌，一方得益，即损一方，可是古往今来，我就没看见过真正清廉的皇族，皇帝或许无欲无求，但皇族本身必然是最大的利益团体，否则你以为他真能将各个派系玩弄鼓掌之中？”

    何文想了想：“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

    “也有这样的说法。”宁毅赞许地笑笑，“但这是个完美的状态，现状是，群而不党的君子，永远打不过党而不群的小人。为什么呢？君子群聚，是因为他们理念相同，小人结党，是因为利益相通，理念可以千奇百怪，今天群聚的君子，明天又会站在对立面上。小人们永远在一起，结成团体，互相配合，互相磨砺。何先生有没有看过流水线？经过半年一年磨合的工人，效率比乌合之众多出十倍有余。军纪森严的的军人，可以打败十倍未经磨合的莽汉，这里什么热血都没有用。”

    宁毅顿了顿：“景翰十一年东，我在右相府，协助赈灾。灾区的大地主们已经拧成一股绳了，这是两百年来积累的世族力量，为了遏制他们，怎么办？将其他地方的地主、商人们用口号、用利益引入灾区，在这个过程里，右相府对许许多多的地方官府施压。最终，两边的地主都赚了一笔，但原本会出现的大规模土地兼并，被遏制得规模少了一些……这就是较力，没有力量，口号喊得再响也没有意义。有了力量，你高出人家多少，就拿走多少，你力量少多少，就丢掉多少，世界是公平公正的。”

    “如果右相府本身没有力量，连这种合纵连横都根本做不出来。可是这种事情，跟君子们说一说怎么样？相府口中高喊赈灾，实际上是拿了钱的，跟着相府做事的人，实际上还是赚的，我们把人叫去灾区，说是赈灾，实际上就是卖粮，比平时卖的价格还高，怎么办？这是做好事吗？君子大概要乘桴浮于海了，死的人，心怀怨气的人，又要多出一个级数。”

    宁毅将双手合在一起：“只有当正的力量确实压倒了邪的力量，邪不胜正，才会出现。党同而伐异，这就是一切变革的本质。你要做事，就要满足你的手下人，到头来，你的力量越来越大，你打败了坏人，你手下的需求，不能不给，此后，再加上各种各样的诱惑，不能推拒的亲族，你不免步步后退，最后终于退无可退。我就是这样变成贪官、坏人的，当然，经过了长期的观察和完善，在这个过程里，我看到了人的各种欲望、缺陷，看到了一些本质上的无可否认的东西……”

    “所以宁先生被称为心魔？”

    “所以我问你的弟子们。为何何先生这样的人，也无法走出儒家的圈子，如此出色的人，天下仅只一个？何文，秦嗣源，李频，尧祖年，左端佑……”宁毅笑了笑，“坦白说，我弑君，扬言要反儒，这里的年轻人，有很多对于儒学是充满轻视之心的，你们表现得越出色，越能向他们说明，他们面对的问题有多大。上千年来，各种出色的人都不得不走进的问题，凭一颗自大的心能够解决，那也真是开玩笑了……我希望他们能谦逊。”

    “谦逊……”何文笑了，“宁先生既知这些问题千年无解，为何自己又如此自大，觉得全盘推翻就能建起新的架子来。你可知错了的后果。”

    “太阳很好，何先生，出去走走吧。”下午的阳光自屋外射进来，宁毅摊了摊手，待到何文起身出门，才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对不对，但我知道儒家的路已经错了，这就不得不改。”

    两人走出房门，便见宁曦、闵初一等人就在不远处的走廊上朝这里张望。两人都有武艺，自然知道方才宁曦等一众孩子便在屋外偷听——他们上午被何文辩得哑口无言，下午便想听听宁毅如何找回场子，宁毅拍了拍宁曦的头：“回去将上午何先生说的东西录完。”打发他们回去。

    何文看孩子进去了，方才道：“儒家或有问题，但路有何错，宁先生实在荒谬。”

    两人一面说，一面离开了屋子，往外头的街道、田野散步过去，宁毅说道：“何先生上午讲了礼记中的礼运，说了孔子、老子，说了大同之世。何先生认为，孔子老子二人，是圣人，还是伟人？”

    “至圣先师，自然是圣人。”

    “我倒觉得该是伟人。”宁毅笑着摇头。

    “那倒要问问，何谓圣人，何谓伟人。”

    “圣人，天降之人，言出法随，万世之师，与我们是两个层次上的存在。他们说的话，便是真理，必然正确。而伟人，世界居于困境之中，不屈不饶，以智慧寻求出路，对这世道的发展有大贡献者，是为伟人。何先生，你真的相信，他们跟我们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宁毅说完，摇了摇头，“我不觉得，哪有什么神仙圣人，他们就是两个普通人而已，但无疑做了伟大的探索。”

    这些事情对于何文来说，极不好回应，本想开口讽刺一句“你又如何能肯定”，终于也只是摇摇头，宁毅已经再度开口了：“老子孔子，居于战国、春秋时期，其时人们才从原始蒙昧的状态里出来，人与人开始交汇，思想开始碰撞，天下大乱了。那个时代，轮子都还造得不好，文字刚刚脱离甲骨，开始使用木简。对着这样的乱世，所有人都开始寻找一条道路，遂有百家争鸣，优胜劣汰。至于周朝、夏朝，再往前的上古之世，连文字记录都没有，人们处于乱世，幻想着过去一切都好。真的好不好，当然难说……”

    “找路的过程里，老子和孔子自然是佼佼者。在这之前没有文字，甚至对于过去的传说都不尽不实，大家都在看这个世界，老子书道德五千言，今日何先生在课上也曾经提起，我也很喜欢。‘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何先生，可以看出，老子最为推崇的社会状态，或者说人之状态，是合乎大道的，不能合乎大道，于是求诸于德，失德后仁，失仁后义，义都没有了，只能求诸于礼，求诸于礼时，天下要大乱了。当时的礼，其实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律法，礼是当做之事，义是你自己认同之事，何先生，这样粗解一下，可不可以？”

    何文想想：“也能说通。”

    “老子最大的贡献，在于他在一个几乎没有文化基础的社会上，说明白了什么是完美的社会。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与失道而后德这些，也可互相呼应，老子说了世间变坏的端倪，说了世道的层次，道德仁义礼，那时候的人愿意相信，远古时候，人们的生活是合于大道、无忧无虑的，当然，这些我们不与老子辩……”

    宁毅笑了笑：“自道可道，到最后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道德五千言，论述的皆是世间的基本规律，它说了完美的状态，也说了每一个层级的状态，我们只要抵达了道，那么一切就都好了。可是，究竟如何抵达呢？如果说，真有某个上古之世，人们的生活都合于大道，那么理所当然，他们的所有行为，都将在大道的范围内，他们怎么可能损害了大道，而求诸于德？‘三王治世时，世间大道渐去，故不得不出以智慧’，大道渐去，大道为何会去，大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爬起来，然后又走了？”

    “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老子很了不起，他看到了完美，告诉了世间众人天地的基本原则，所以他是伟人。及至孔子，他找到了更细化的标准，和初步的方法，他告诉世人，我们要复周礼，君要有君的样子，臣要有臣的样子，父要有父的样子，子要有子的样子，只要做到了，世间自然运行圆满，他尊重道理，告诉人们要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他处处向大道学习，最终，年至七十，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当时的老师告诉你们要这样做，也说了基本的道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合乎大道。但如果你做不到，那是你的问题……孔子一生也没有达成他的理想抱负，我们只能想，他到七十岁，也许自我已经豁达了，他也是了不起的伟人。”

    一行人穿过田野，走到河边，看见涛涛河水流过去，不远处的街市和远处的水车、作坊，都在传来世俗的声音。

    “这也是宁先生你个人的推断。”

    “是啊，只是我个人的推断，何先生参考就行。”宁毅并不在意他的应对，偏了偏头，“失义而后礼，老子、孔子所在的世道，已经失义而后礼了，如何由礼反推至义？大家想了各种办法，及至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一条窄路出来了，它融合了多家所长，可以在政治上运作起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个很好用啊，孔子说这句话，是要各人有各人的样子，国家说这个话，臣要像臣，子要像子，这都可以由人监督，君要有君的样子，谁来监督？上层有了更多的腾挪空间，下层，我们有了管束它的口号和纲领，这是圣人之言，你们不懂，没有关系，但我们是根据圣人之言来教导你的，你们照做就行了。”

    “老子将完美状态描绘得再好，不得不面对社会实际上已经求诸于礼的事实，孔孟之后的每一代儒生，想要教化世人，不得不面对实际上教化的力量无法普及的现实，现实一定要过去，不能稍不顺遂就乘桴浮于海，那么……你们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只要这样做就行了，一代一代的儒家进步，给下层的普通人，定下了各种各样的规条，规条越来越细，到底算不算进步呢？按照权宜之计来说，好像也是的。”

    宁毅笑着摇头：“及至现在，老秦死之前，注解四书，他根据他看社会的经验，寻找到了更加细化的规律。根据这时间和谐的大道理，讲清楚了各个方面的、需要优化的细节。这些道理都是宝贵的，它可以让社会更好，但是它面对的是跟大部分人都不可能说清楚的现状，那怎么办？先让他们去做啊，何先生，儒学越发展，对下层的管理和要求，只会越来越严格。老秦死之前，说引人欲，趋天理。他将道理说清楚了，你感同身受，这样去做，自然就趋近天理。可是如果说不清楚，最后也只会变成存天理、灭人欲，不能以理服之，那就强来吧。”

    “我看那也没什么不好的。”何文道。

    “然则这一过程，实则是在阉割人的血性。”

    “读书人自然是越来越多，明理之人，也会越来越多。”何文道，“若是放开对普通人的强来，再没有了礼法的规规条条，私欲横行，世道立刻就会乱起来，儒学的徐徐图之，焉知不是正途？”

    “自然是一种想法。”两人沿着河岸前行，宁毅笑道，“老子、孔孟在千余年前，想清楚了一件事情，就是人的精神世界要达到完美的状态，与物质实际上没有大的牵连，甚至于物质会对人的圆满造成影响。这一两千年，儒学、佛道在修人心的过程上，最终其实都追求弃物欲，社会如何运作，最终的目的，也无非是让人的心灵圆融，所以后来，儒学摒弃奇巧淫技，怕私欲乱人心。但是……何先生，你没有私欲吗？”

    “我的境界自然不够。”

    “我也有，老秦也有。”宁毅道，“真正面对私欲的智慧，不是灭杀它，而是正视它，甚至于驾驭它。何先生，我是一个可以极为奢侈，讲究享受的人，但我也可以对其无动于衷，因为我知道我的私欲是如何运作的，我可以用理智来驾驭它。在商要贪婪，它可以促进经济的发展，可以促使许多新发明的出现，偷懒的心思可以让我们不断寻求工作中的效率和方法，想要买个好东西，可以使我们努力进取，喜欢一个美丽女子，可以促使我们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怕死的心理，也可以促使我们明白生命的重量。一个真正智慧的人，要透彻私欲，驾驭私欲，而不可能是灭杀私欲。”

    “可这也是儒学的最高境界。”

    “然而路子错了。”宁毅摇头，看着前方的镇子：“在整个社会的底层压制私欲，讲求严格的礼法，对于贪婪、革新的打压自然会越来越厉害。一个国家建立，我们进入这个体系，不得不结党营私，人的积累，导致世家大族的出现，无论如何去遏制，不断的制衡，这个过程依然不可逆转，因为遏制的过程，实际上就是培养新利益族群的过程。两三百年的时间，矛盾越来越多，世家权力越来越凝固，对于底层的阉割，越来越甚。国家灭亡，进入下一次的循环，儒术的研究者们吸取上一次的经验，世家大族再一次的出现，你觉得进步的会是打散世家大族的方法，还是为了压制民怨而阉割底层民众的手法？”

    “我觉得是后者。”宁毅道，“儒学这个轮子，已经不可逆地往这个方向滚过去了。我们找一条路，当然要确定，它最终是能到达完美结果的，如果你一时权宜，到最后把权宜当成了目的，那还玩什么。再者，天地间格物有客观规律，我的热气球已经上天了，铁炮出来了，这些规律，你不发展，几百年后，自然有外族拼命发展，开着足以飞天遁地的器械，推着可以开山崩城的大炮来敲你的门。”

    “宁先生既然做出来了，异日后人又如何会丢弃。”

    “因为儒学求圆融稳定，格物是绝不圆融稳定的，想要偷懒，想要进取，物欲横流才能促进它的发展。我死了，你们一定会砸了它。”

    宁毅站在河堤上看船，看镇子里的热闹，双手插在腰上：“砸儒学，是因为我已经看不到它的未来了，但是，何先生，说说我幻想的未来吧。我希望将来，我们眼前的这些人，都能知道世界运作的基本规律，他们都能读书，懂理，最终成为君子之人，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如你所说，这一千余年来，那些聪明人都在干什么？”何文讽刺道。

    “我们先前说到君子群而不党的事情。”河上的风吹过来，宁毅稍稍偏了偏头，“老秦死的时候，有很多罪名，有很多是真的，至少结党营私一定是真的。那个时候，靠在右相府下头吃饭的人实在不少，老秦尽量使利益的往来走在正路上，可是想要干干净净，怎么可能，我手上也有过很多人的血，我们尽量动之以情，可如果纯粹当君子，那就什么事情都做不到。你可能觉得，我们做了好事，老百姓是支持我们的，实际上不是，老百姓是一种只要听见一点点坏处，就会处死对方的人，老秦后来被游街，被泼粪，如果从纯粹的好人标准上来说，刚直不阿，不存任何私欲，手段都光明正大——他真是罪有应得。”

    “宁先生竟然怨百姓？”

    “我不怨百姓，但我将他们当成客观的规律来分析。”宁毅道，“古往今来，政治的系统通常是这样：有少数上层的人，试图解决迫在眉睫的社会问题，有的解决了，有些想解决都无法成功，在这个过程里，其它的没有被上层主要关注的问题，一直在固化，不断积累负的因。国家不断循环，负的因越来越多，你进入体系，无能为力，你下头的人要吃饭，要买衣服，要好一点点，再好一点点，你的这个利益集团，或许可以解决下头的一些小问题，但在总体上，仍然会处于负因的增长之中。因为利益集团形成和凝固的过程，本身就是矛盾堆积的过程。”

    “这个过程里，小的利益集团要维护自己的生计，大的利益集团要与其他的利益集团抗衡，到了皇帝或者宰相，有些有抱负，试图化解这些固化的利益集团，最有效的，是求诸于一个新的系统，这就是变法。成功者甚少，就算成功了的，变法者也往往死无葬身之地。每一代的权力上层、有识之士，想要努力地将不断凝固的利益集团打散，他们却永远敌不过对方因利益而凝固的速度。”

    “似何先生这样的有识之士，大概是幻想着有一天，儒学发展到有识之士够多，因而打破这个循环吧。可是，只要变革的规则不变，想要变革，就必定得积累另一个利益集团，那这个循环就永无止境。”

    “如果将这个当成数学计算，我想，可不可以引入另一个以前从来未曾引入的因子，让他们自然而然的化解社会的负因，这个最终也只能落在这些普通人身上。”宁毅笑了笑，“当然先得读书。”

    “宁先生建立这些造纸作坊，研究的格物，确实是千古壮举，将来若真能令天下人皆有书读，实乃可与圣人比肩的功勋，然而在此之外，我不能理解。”

    “我可以打个比方，何先生你就明白了。”宁毅指着远处的一排排水车，“譬如说，那些造纸作坊，何先生很熟悉了。”

    何文点头：“这些东西，日日在心头记着，若然可以，恨不能装进包袱里带走。”

    “造纸有很大的污染，何先生可曾看过那些造纸作坊的排水口？我们砍了几座山的木头造纸，排水口那边已经被污了，水不能喝，有时候还会有死鱼。”宁毅看着何文，“有一天，这条河边处处都有排污的造纸作坊，乃至于整个天下，都有造纸作坊，所有的水，都被污染，鱼到处都在死，人喝了水，也开始生病……”

    “岂会如此！”何文沉声低喝。

    “你就当我打个比方。”宁毅笑着，“有一天，它的污染这么大了，但是这些厂子，是这个国家的命脉。民众过来抗议，你是官府小吏，如何向民众说明问题？”

    何文皱着眉头，想了许久：“自当如实告知，详细说明缘由……”

    “那你的上司就要骂你了，甚至要处理你！人民是单纯的，只要知道是这些厂的原因，他们立即就会开始向这些厂施压，要求立即关停，国家已经开始准备处理办法，但需要时间，如果你坦白了，人民立刻就会开始仇视这些厂，那么，暂时不处理这些厂的衙门，自然也成了贪官污吏的巢穴，若是有一天有人甚至喝水死了，民众上街、哗变就迫在眉睫。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你罪莫大焉。”

    “……那便只能欺瞒。”

    “是啊，我们知道民众是如此的单纯，我们会告诉它，死人是因为其它的一些原因，水污染并不严重，朝廷已经在处理，大家要共体时艰。然后朝廷迫使这些命脉速速整改，在民怨沸腾前，让这些工厂速速脱身。我们当然知道说真话是好事，但面对这样的民众，说真话却只能让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具体是谁的错无从追究，但除非承认这样的规律，否则你如何能找到改变的可能。”

    宁毅看着那些水车：“又譬如，我早先看见这造纸作坊的河道有污染，我站出来跟人说，这样的厂，将来要出大事。这个时候，造纸作坊已经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我们不允许任何说它不好的言论出现，我们跟群众说，这个家伙，是金国派来的坏人，想要捣乱。民众一听我是个坏人，当然先打倒我，至于我说将来会出问题有没有道理，就没人关注了，再如果，我说这些厂会出问题，是因为我发明了相对更好的造纸方法，我想要赚一笔，民众一看我是为了钱，当然会再次开始抨击我……这一些，都是普通民众的客观属性。”

    “面对有这种客观属性，好恶单纯的民众，如果有一天，我们衙门的衙役做错了事情，不小心死了人。你我是衙门中的小吏，我们如果立刻坦白，我们的衙役有问题，会出什么事情？如果有可能，我们首先开始抹黑这个死了的人，希望事情能够就此过去。因为我们了解民众的心性，他们如果看到一个衙役有问题，可能会觉得整个衙门都有问题，他们认识事情的过程不是具体的，而是混沌的，不是讲理的，而是讲情的……在这个阶段，他们对于国家，几乎没有意义。”

    “但如果有一天，他们进步了，怎么样？”宁毅目光柔和：“如果我们的民众开始懂得逻辑和道理，他们知道，世事最好是中庸，他们能够就事论事，能够分析事物而不被欺骗。当我们面对这样的民众，有人说，这个纸厂将来会有问题，我们抹黑他，但即便他是坏人，这个人说的，纸厂的问题是否有可能呢？那个时候，我们还会试图用抹黑人来解决问题吗？如果民众不会因为一个衙役而觉得所有衙役都是坏蛋，而且他们不好被欺骗，即便我们说死的这个人有问题，他们同样会关注到衙役的问题，那我们还会不会在第一时间以死者的问题来带过衙役的问题呢？”

    “朝廷的机关，会出现敷衍塞责的现象。就好像老子说了怎样才能完美，但下至个人，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人而已，每天处理几十件事情，上司要查问，朝廷要求不出问题，那么，衙门的公人处理问题的原则，将会是选择最简单实惠的方法，交待过去就行了，这个现象并不容易改变。如果人民开始变得懂理，这个敷衍的成本就会不断增大，这个时候，由于人们并不偏激，他们反而会选择坦白。懂理的民众，会成为一个吸收负因的垫子，反哺朝廷，主动化解社会的利益凝固，这个过程，是所谓民能自主，也是君子群而不党的真意。”

    “要达到这一点，当然不容易。你说我埋怨民众，我只是期待，他们某一天能够明白自己处于怎样的社会上，所有的变革，都是党同伐异。老秦是一个利益集团，那些固化的地主、蔡京他们，也是利益集团，如果说有什么不同，蔡京这些人拿走百分之九十的利益，给予百分之十给民众，老秦，也许拿走了百分之八十，给了百分之二十，民众想要一个给他们百分之百利益的大好人，那么只有一种办法可能达到。”

    “我们先看清楚给我们百分之二十的那个，支持他，让他取代百分之十，我们多拿了百分之十。然后或许有愿意给我们百分之二十五的，我们支持它，取代前者，然后也许还会有愿意给我们百分之三十的出现，以此类推。在这个过程里，也会有只愿意给我们百分之二十的回来，对人进行欺骗，人有义务看清它，抵制它。世界只能在一个个利益集团的转变中变革，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要一个百分百的好人，那么，看错了世界的规律，所有选择，对错都只能随缘，这些选择，也就毫无意义了。”

    “在这个过程里，涉及很多专业的知识，民众或许有一天会懂理，但绝对不可能做到以一己之力看懂所有东西。这个时候，他需要值得信任的专业人士，参考他们的说法，这些专业人士，他们能够知道自己在做重要的事情，能够为自己的知识而自豪，为求真理，他们可以穷尽一生，甚至可以面对强权，触柱而死，如此一来，他们能得人民的信任。这叫做文化自尊体系。”

    “民众能懂理，社会能有文化自尊，有此二者，方能形成民主的核心，社会方能循环往复，不再衰竭。”宁毅望向何文：“这也是我不为难你们的原因。”

    “……怕你达不到。”何文看了片刻，平静地说。

    ”那便先读书。”宁毅笑笑，“再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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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〇章 无题（下）

    ﻿    河水悠悠流过，沿着简陋的堤防向前走，堤防和田野附近，亦有房舍和小小的打谷场出现了，林木间植期间，不远处通往市集的道路旁有行人经过，偶尔朝着这边望过来。宁毅领着何文，朝河堤边的小院落走过去。

    “……以商业和战争促进格物的发展，用生产力的进步，使天下人可以开始读书，这是肯定要走的第一步。而这条路的最终，是希望民众能够掌握道理和逻辑，弥补由上而下革新的不足，使由下而上的监督，可以消化这个社会不断产生的利益凝固和负因。这中间，当然有非常多的路要走。”

    宁毅笑着道：“我的妻子刘西瓜，非常崇尚将权力交还给个人的这个概念，她试图使霸刀营的人能够依靠自我选择和理智投票来掌握自己的命运，当然，这么久过去了，一切仍然只能说是处于萌芽状态，霸刀营的人信服她，随着她折腾，但这种选择是不是可以让人得到好的结果，她自己都没有信心，而且结果可能是反面的。我并不崇尚现阶段的投票自主，经常跟她辩论，她说不过了，就要打我……当然她打不过我，不过这也不好，影响……家庭和谐。”

    宁毅话语幽默，何文也笑了笑，他在黑旗三年，自然明白那位霸刀营的刘西瓜拥有怎样的身手。

    “能够让人进行正确选择的关键点，不在于读书，甚至不在于知识，一个人即便能将天下所有的知识倒背如流，也不见得他是个能够正确选择的人。正确选择的关键，在于逻辑。儒学……或者说所有学问在发展的初期，由于不可能跟所有人说明白一切道理，更多的是让人形成约定俗成的概念。你要当个好人，你要讲道德。‘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好人、道德，这是礼还是义……”

    宁毅说着，何文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宁先生，你这便太过离经叛道！道德乃立人之根本，若无道德，人与禽兽何异！你这话……”

    “人为何要与禽兽有异！？”宁毅横了他一眼，“我今日便要当禽兽，不当人，天上会放雷下来劈我吗！为何要当好人，为何要有道德，你们说得天经地义，那真的便不能问了！？这是通向逻辑的最后一问！如若道德真天经地义，那生而有之，又何须去学去教，有何须求诸于礼！”

    何文面色阴沉，眉头紧蹙起来了，他停在原地：“那倒是……想向宁先生请教了！”他来到黑旗军中，便知道单凭口舌之利几乎不可能说服宁毅，并且三年的相处下来，对于宁毅，他心中亦有几分钦佩，此时不愿意以口舌硬抗。一如宁毅所说，儒学厉害，毕竟是出了问题，那么不论他如何叙说儒学的伟大，都无法触及对方的核心。何文自知要走，便了解宁毅心中所思所想后再走，论辩的心思反倒不算热烈，然而宁毅的这句“为何当好人、为何讲道德”却是真正触及他的底线的，此时，也变得强硬起来。

    宁毅回过头来，站在了那儿，一字一顿：“当好人，讲道德，最终的目的，是因为这样做，可以维护所有人长远的利益，而不使利益的循环崩溃。”

    何文沉默了片刻，冷冷笑道：“这世上只有利益了。”

    “既然何先生忌讳利益，不妨以需求来代替。人行于世，需求不光是金钱，还有心灵的安稳，有自我价值的实现。自古代人组成社会，开始合作起，合作的本质，就在于满足人类的各种需求。需求有短期有长期，为了使人与人的合作能够长期延续，你认为的圣人们，总结出了人与人相处之时需要遵循的各种规律，在后来的发展中，人们逐渐认识更多的，约定俗成需要遵守的规则，我们称之为道德。”

    “儒学的过往，不能人人读书，没办法将道理解释到这一步，所以将这些作为不需要讨论，只需要遵守的东西传播下去，几千年来，人们也真觉得，这些不需要讨论了。但它出现的问题就是，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当好人，我不讲道德了，有老天来惩罚我吗？我甚至会获得短期的、更多的利益，慢慢的，我觉得仁义道德，皆为虚妄。”

    宁毅说完这些，转身往前走：“过往的道德，教会许多人，要当好人。行，现在好人天经地义了，普通人稍微看见一点‘不好’的，就会立刻否认全部的事物。就好像我说的，两个利益集团在争锋相对，互相都说对方坏，对方要钱，普通人能够在这中间做出尽量好的选择来吗。造纸作坊污染了，一个人出来说，污染会出大问题，我们说，这个人是坏人，那么坏人说的话，自然也是坏的，就不用去想了。如同我之前说的，在世界的基本认知上错误到这个程度的普通人，他选择的对与错，其实是随缘的。”

    “当我们能够开始询问这个问题，让道德和好人的关系，反系于每一个人自身，那他们当然可以做出更正确的选择来。在现有条件下，能够让社会的利益，转得更久更长远的，就是更好的选择。至少他们不会被那些一否皆否的屁话所混淆。”

    这话一边说，两人一边走进了河堤边的院落里。何文知道这处院落乃是属于集山商会的产业，只是并未来过，进去后也是个寻常的三进院子，几名账房模样的工作人员在外头走动，院子里似有一个会议室，几个工作房间。

    宁毅指着那会议室道：“在这里进行过几次讨论，讲的是市场发展中的博弈原则。博弈原则的一个大概念是，在一个无数人组成的市场里，当所有人都能够为行业本身考虑的时候，大家获取的平均价值是最高的。社会亦然，当一个社会上所有人都尽量遵守道德时，每一个人能够获得的利益，是最多的。这一认知，在后期我们希望可以通过数学方法进行证明，它足以成为一个社会的奠基理论。”

    宁毅说着这话，何文还没能理解清楚，却见他也摇了摇头：“不过社会的发展往往不是最优体系，而是次优体系，暂时也只能当成说明性的理论来说了，不容易做到，何先生，往里走……”他这番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似乎也没打算让何文听懂。

    穿过中庭，进入最里面的院子，下午的阳光正静静地洒落下来，这院落安静，没什么人，宁毅打开中间的房子，房间中书架林立，中间三张桌子并在一起，几摞稿纸用石镇压在桌子上，旁边还有些笔墨砚台等物，看起来是个办公的场所。

    “随便坐，这个地方来的人不多，我去年秋天回来，每次来集山，也会将这边一些信得过的，有头脑的年轻人叫来，让他们去想，然后写下一些考试的题目……”

    宁毅指了指桌上的稿纸，何文便将它拿起来看。

    “如我所说，我不信任民众现在的选择，因为他们不懂逻辑，那就促进逻辑。儒家的君子之道，我们现在说的民主，最终都是为了让人能够自主，所有的学问其实都殊途同归，最终，人性的光辉是最伟大的，我妻子刘西瓜所想的，是希望最终，人民能够主动选择他们想要的皇帝，又或者架空皇帝，选择他们想要的宰相——都无所谓，那都是细节。但最为关键的，怎么达到。”

    “那就考试吧。”宁毅抬了抬手，“你手上拿的，是通往公民的通行证……它的废品和雏形。我们出的这些题目，要求它是相对复杂的、辩证的，又能相对准确地指出社会运行规律的。在这里我不会说什么高喊口号就是好人，那么单纯的好人，我们不需要他参与国家的运作，我们需要的是了解世界运行的复杂规律，且能够不气馁，不偏激，在题目中，求其中庸的人……一开始当然不可能达到。”

    何文翻着稿纸，看到了关于“污染”的描述，宁毅转身，走向门边，看着外面的光芒：“如果真能打败女真人，天下能够稳定下来，我们建起众多的工厂，满足人的需要，让他们读书，最终让他们开始投票。参与到什么事情无所谓，投票前，必须考试，考试的题……姑且十道吧，就是这些指向复杂的题目，不能答出来的，没有公民投票权。”

    他偏头看了看何文：“这场考试，可以讨论，可以抄袭，可以在考试之前的一年，就将题目放出来，让他们去议论。如此一来，第一批的人，只要会写数字，都能拥有公民的权力，对国家发出声音，然后每经五年十年，将这些题目根据社会的发展换上几道，让社会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些题目的复杂性，尽量去理解国家运作的基本模型，让它深入到每一所学校的课堂，渗入每一个文化的方方面面，成为一个国家的基础。”

    “那么，这些题目，需要千锤百炼，亿万次的讨论和提炼，需要凝聚所有的智慧和文化的闪光点……”

    何文攥紧了那些稿纸，抬起头来，咬牙切齿：“这些题目，会让所有的民众皆言利益，会让所有的道德与礼法失衡，会成为祸乱之由！”

    “是啊，当然会乱。”宁毅点头，“儒家社会以情理法为根基，早已深入到每一个人的内心之中，然而真正的大同社会，必然以理、法为基础，以情为辅。人若皆言眼前短视之利，那固然会乱得一发不可收拾，但若这些题目中，每一题皆言长远之利，它的核心，便会是理法情！‘四民’‘平等’‘格物’‘契约’，它们的共同点，皆是以理为基石，每一分一毫，都可以清楚地作分析，何先生，打败每一个人心里的情理法，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会天下大乱，一定会天下大乱……”何文沉声道，“摆明了的，你为什么就……”

    “当然会乱。”宁毅再度点头，“我若失败，无非是一个一两百年兴替的国家，有何可惜的。然而有关人民自主的向往，会镌刻到每一个人的心中，儒家的阉割，便再也无法彻底。它们时时会像星星之火般燃烧起来，而人欲自主，只能以理为基，成功失败，我都将落下变革的起点。而只要留下了格物之学，这份变革，不会是空中楼阁。”

    “过去的每一代，要说变革，都是由上而下。要由上而下，一定是党同伐异，唯有将利益本身系于每一个民众的身上，让他们切实地、有效地去捍卫他们每一个人的权益，所谓的君子群而不党，才会真正的出现。到时候你作为官员，要做事，他们会将力量借给你，他们会成为你正确主张的一部分，将力量借给你，以捍卫自身的利益，不会追求过分的回报。这一切都只会在民众懂理的基数达到一定程度以上，才会有出现的可能。”

    他吸了一口气：“何文，你能够看清楚这中间的复杂和混乱，当然是好的，然而，儒家的路真的还要走吗？走出这片山岭，你看到的会是一个越来越大的死结。孔子说，以直报怨，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批评子路受牛，他说，大家懂道理、讲道理，世界才会变好。生产力不够的时候权宜了快两千年了，格物会推进生产力，给予一个不再权宜的可能性。该走回来了。”

    “我的学生，在实用之学上很不错，但是在更深的学问上，仍嫌不足。这些题目，他们想得并不好，有一天若打败了女真人，我可以召集天下大儒博学之士来参与讨论和出题，但也可以先做起来。华夏军中已经有些儒生在做这件事，大都在和登，但肯定是不够的，十年二十年的提炼，我要求十道题，你若想得通，可以留下来出题。若你想不通，但仍旧愿意为了静梅留下，你可以尽你所能，去辩驳和反对他们，将这些出题人统统辩倒。”

    “若这两个可能性都没有。”宁毅顿了顿，“那便回家吧，祝你找到儒家的路。”

    何文拿着那稿纸，在空中晃了晃，目光严厉，宁毅笑笑：“你临走之前，无非想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诚恳地告诉你了，多想想吧。如果你要辩倒我，欢迎你来。”他说完，已经有人在门边示意，让他去参加下一场会议，“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如果可能……好好对静梅。”

    宁毅从这里离开了，房间外还有华夏军的成员在等待着何文。下午的阳光穿过房门、窗棱射进来，尘埃在光里起舞，他坐在房间的凳子上翻看那些粗糙又拗口的题目，由于宁毅要求的复杂，这些题目往往晦涩又拗口，往往还有各种涂改的痕迹，稿纸中也有写废了的一些文字：

    “……由格物学的基本理念及对人类生存的世界与社会的观察，可知此项基本规则：于人类生存所在的社会，一切有意识的、可影响的变革，皆由组成此社会的每一名人类的行为而产生。在此项基本规则的主导下，为寻求人类社会可切实达到的、共同寻求的公平、正义，我们认为，人生来即具备以下合理合法之权利：一、生存的权利……”

    这篇东西像是随手写就，字迹潦草得很，也或许因为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拗口的废话，写它的人没有继续写下去。何文将他与其他的废题都大概看过了一遍，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些东西，明显是会造成巨大的灾难的，他将稿纸放下，甚至觉得，儒学可能真的会被它摧毁……

    走出这个院落，回到学校，他收拾起东西，不打算再在学校继续授课了。这天傍晚抱着书本回家时，有人从旁边扑出来，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何文武艺高强，此时精神恍惚，只是微微挡了一下，整个人被打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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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下，高订在昨天，艰难地过了六万。谢谢大家。(未完待续。、，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0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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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一章 血雨声声及天晚 豪云脉脉待图穷（上）

    晕头转向，人声喧闹。侧面冲出来，给了何文一拳的乃是曾经林念的弟子魏仕宏，也是林静梅的师兄。当初何文被识破抓起来后，他许是受到了众人的警告，未曾来与何文为难，如今却再也忍不住了。

    魏仕宏的破口大骂中，有人过来拉住他，也有人想要跟着过来打何文的，这些都是华夏军的老人，就算许多还有理智，看起来也是杀气沸腾。随后也有身影从侧面冲出来，那是林静梅。她张开双手拦在这群人的前面，何文从地上爬起来，吐出口中被打脱的牙齿和血，他的武艺高强，又同样经历了战阵，单打独斗，他谁都不怕，但面对眼前这些人，他心中没有半分斗志，看看他们，看看林静梅，沉默地转身走了。

    何文是两天后正式离开集山的，早一天傍晚，他与林静梅详谈告别了，跟她说：“你找个喜欢的人嫁了吧，华夏军中，都是好汉子。”林静梅并没有回答他，何文也说了一些两人年龄相差太远之类的话语，他又去找了宁毅，宁毅只说：“我会让她找个好男人嫁掉，你就滚吧，死了最好。”宁立恒看似沉稳，实际上一生强悍，面对何文，他两次以私人态度请其留下，明显是为了照顾林静梅的父辈态度。

    何文没有再提起理念。

    他孤身只剑，骑着匹老马一路东行，离开了集山，便是崎岖而荒凉的山路了，有彝族村寨落于山中，偶尔会远远的看到，待到离了这片大山，便又是武朝的村庄与城镇，南下的难民流离在路上。这一路从西向东，曲折而漫长，武朝在许多大城，都显出了繁华的气息来，然而，他再也没有看到类似于华夏军所在的城镇的那种气像。和登、集山犹如一个古怪而疏离的梦幻，落在西南的大山里了。

    这一日，他回到了苏州的家中，父亲、妻儿欢迎了他的回来，他洗尽一身尘土，家中准备了热热闹闹的好几桌饭菜为他接风洗尘，他在这片热闹中笑着与家人说话，尽到作为长子的责任。回想起这几年的经历，华夏军，真像是另一个世界，不过，饭吃到一般，现实终于还是回来了。

    赶来的官兵，慢慢的围困了何府。

    “没事的，说得清楚。”他安慰了家中的父亲和妻儿，然后整理衣冠，从大门那边走了出去……

    何文的事情，在他只身离开集山中，逐渐的消没。逐渐的，也没有多少人再提起他了，为了林静梅，宁毅等人还为她安排了几次相亲，林静梅未曾接受，但不久之后，至少情绪上，她已经从悲伤里走了出来，宁毅口中大言不惭地说着：“谁年轻时还不会经历几场失恋嘛，这样才会长大。”暗地里叫小七看住了她。

    生活归于生活，这个春天，华夏军的一切都还显得寻常，年轻人们在训练、学习之余谈些虚无的“理念”，但真正撑起整个华夏军的，还是森严的军规、与过往的战绩。

    四月里，一场巨大的风暴，正由北方的大同，开始酝酿起来……

    *************

    轰——

    沉闷的雷声走过天际，云层黑压压、低沉沉的，似有雨来。

    大同梅花栈菜市东集口人头攒动，过往的来人看着不远处那巨大的台子，有哭声从那上头传来，亦有衙门差官，大声地宣读着一份布告。更远一点的地方，穿着毛毡华服的金国大员们俯瞰着这一切，偶尔交头接耳。一群念经文的法师在旁边等着。

    这是行刑的场面。

    那木台之上，除了围绕的金兵，便能看见一大群身着汉服的男女老少，他们大都身材瘦弱，目光无神，许多人站在那儿，眼神呆滞，也有恐惧者，小声地哭泣。根据官府的告示，这里一共有一百名汉人，其后将被砍头处死。

    因为这场行刑，人群之中，大多亦是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人犯事，百人的连坐，在最近几年都是不多见的，只因……

    “……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两度刺杀粘罕大帅，那人真是……”

    “……杀得厉害啊，那天从长顺街一路打杀到东门附近，那人是汉人的厉鬼，飞檐走壁，穿了好多条街……”

    “……挡不住他，零零总总死了有几十人……手下不留情啊，那恶贼全身是血，我就看见他从我家门口跑过去的，隔壁的达敢当过兵，出来拦他，他媳妇就在旁边……当着他媳妇的面，把他的脸一棒就打碎了……”

    “……愣是没拦住，城里沸沸扬扬的，搜了半个月，但前两天……又是长顺街，冲出来要杀大帅，命大……”

    “……是汉人那边的恶鬼啊，杀不了的，只能请动几位上师来收魂，你看那边……”

    “……这些汉狗，确实该杀光……杀到南面去……”

    人们细细碎碎的语言里，能够拼凑出事情的因果来——其实如今在大同的人，也极少有不知道的。三月二十三，有刺客孤身刺杀粘罕大帅未遂，狼狈杀出，一路穿过闹市、民宅，几乎惊动半坐城市，最终竟然让那刺客跑掉。后来大同便一直戒备森严，私下里对汉人的搜捕，早已枉杀了百十条性命。大同的官府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彻底处理此事，等着女真的捕快们抓到那刺客，谁知四月二十，那名刺客又突兀地出现，再刺粘罕。

    这种不屈不饶的精神倒还吓不倒人，然而两度刺杀，那刺客杀得一身是伤，最后借助大同城内复杂的地形逃跑，竟然都在千钧一发的情况下侥幸逃脱，除了说鬼神庇佑外，难有其它解释。这件事的影响力就有些糟糕了。花了两天时间，女真士兵在城内抓捕了一百名汉人奴隶，便要先行处死。

    这是为惩罚第一拨刺杀的处决。不久之后，还会为了第二次刺杀，再杀两百人。

    反抗自然是没有的，靖平之耻十年的时间，女真一拨拨的抓捕汉人奴隶北上，零零总总大概已经有百万之数。反抗不是没有过，然而基本都已经死了，最为非人的待遇，在奴隶之中也已经过了一遍，能够活到此时的人，多数已经没有了反抗的能力和念头，第一批的十个人被推上前方，在人群前跪下，侩子手举起钢刀，砍下了头颅。

    血腥气弥漫，人群中有女人捂住了眼睛，口中道：“啊哟。”转身挤出去，有人静静地看着，也有人谈笑鼓掌，破口大骂汉人的不识好歹。这里乃是女真的地盘，最近几年也已经放宽了对奴隶们的待遇，甚至已经不许无故杀死奴隶，这些汉人还想怎样。

    第二批的十个人又被推了上来，砍去头颅。一直推到第八批的时候，下方人群中有一名中年女人哭着走上前，那女人容貌中等，或是在大同城内成了妓女，衣着陈旧，却仍能看出些许风韵来。只是虽然在哭，却没有正常的哭声，是个没有舌头的哑巴。

    上头有她的儿子。

    金国南征十年，百万人北上，悲惨之事无数，人们来了这里，便再没有了自由之身，纵然母子，往往也不可能再在一起。只是后来女真人对奴隶们的政策相对放松，极少数人在这等苟延残喘之中才找到自己的亲族。这没了舌头的女人哭着向前，便有金兵挺枪过来，一枪刺进女人的肚子，上头一名神色木然、缺了一只耳朵的年轻男子叫了一声“娘”，侩子手的刀落了下来。

    大同府衙的总捕头满都达鲁站在不远处的木楼上，静静地看着人群中的异动，如鹰隼般的眼睛盯住每一个为这副景象感到伤心的人，以判断他们是否可疑。

    满都达鲁的父亲是跟随阿骨打起事的最早的一批军中精锐，曾经也是东北林海雪原中最好的猎人。他自幼跟随父亲参军，后来成为金兵之中最精锐的斥候，无论在北方征战还是对武朝的南征期间，都曾立下赫赫功勋，还曾参与过对小苍河的三年围攻，负过伤，也杀过敌，后来时立爱等人倚重他的能力，将他调来作为金国西面政治中枢的大同。他的性情冷酷刚毅，目光与直觉都极为敏锐，杀死和抓捕过许多无比棘手的敌人。

    这一次他本在城外督办其它事情，回城后，方才参与到刺客事件里来担任抓捕重责。第一次砍杀的百人只是证明己方有杀人的决心，那中原过来的汉人侠客两次当街刺杀大帅，无疑是处于置身死于度外的义愤，那么第二次再砍两百人时，他恐怕就要现身了。即便这人无比隐忍，那也没有关系，总之风声已经放了出去，倘若有第三次刺杀，只要见到刺客的汉奴，皆杀，到时候那人也不会再有多少侥幸可言。

    最后的十人被推上木台，跪下，低头……满都达鲁眯着眼睛：“十年了，这些汉狗早放弃反抗，汉人的侠士，他们会将他当成救星还是杀星，说不清楚。”

    副手不屑地冷哼：“汉狗懦弱至极，若是在我手下当差，我是压根不会用的。我的家中也不用汉奴。”

    “他们立国已久，积累深，总有些游侠自幼练武，你莫要小看了他们，如那行刺之人，到时候要吃亏。”

    “都头，这样厉害的人，莫不是那黑旗……”

    一百人已经杀光，下方的人头堆了几框，萨满法师上前去跳起舞蹈来。满都达鲁的副手说起黑旗的名字来，声音微微低了些，满都达鲁抬着头：“这来历我也猜了，黑旗行事不同，不会这样鲁莽。我收了南方的信，这次行刺的人，可能是中原赤峰山逆贼的大头目，号称八臂龙王，他起事失败，寨子没有了，到这里来找死。”

    “一方之主？”

    “山贼之主，丧家之犬。只是小心他的武艺。”

    满都达鲁平静地说道。他不曾小看这样的百人敌，但百人敌也不过是一介莽夫，真要杀起来，难度也不能说是顶大，只是这边刺杀大帅闹得沸沸扬扬，必须解决。否则他在城外追寻的那个案子，隐约关系到一个外号“小丑”的古怪人物，才让他觉得可能更为棘手。

    一步步来，总会解决的。

    满都达鲁曾经置身于无敌的军旅当中，他身为斥候时神出鬼没，每每能带回关键的讯息，打下中原后一路的摧枯拉朽曾经让他感到枯燥。直到后来在小苍河的山中与那名为黑旗军的劲旅对决，大齐的百万大军，虽然良莠不齐，卷起的却委实像是滔天的巨浪，他们与黑旗军的凶猛对抗带来了一个无比凶险的战场，在那片大山里，满都达鲁几度没命的逃跑，有几次几乎与黑旗军的精锐正面碰上。

    他是斥候，一旦置身于那种级别的士兵群中，被发现的后果是十死无生，但他还是在那种危机之中活了下来。依靠高超的隐匿和追踪技巧，他在暗中伏杀了三名黑旗军的斥候，他引以为豪，剥下了后两名敌人的头皮。这头皮眼下仍旧放在他居住的府邸大堂之中，被视为功勋的证明。

    他因为卷入后来的一次战斗而负伤溃逃，伤好之后他没能再去前方，但在满都达鲁看来，唯有这样的交手和捕猎，才是真正属于英雄的战场。后来黑旗兵败西北，据说那宁先生都已死去，他便成了捕头，专门与那些最顶尖最棘手的犯人交锋。他们家祖祖辈辈是猎人，大同城中据说有黑旗的探子，这便会是他最好的猎场和猎物。

    只是处理完手头的猎物，或许还要等待一段时间。

    满都达鲁的目光一遍遍地扫过人群，最后终于带着人转身离开。

    天上轰的一声，又是雷声鸣动。

    不远处的人群里，汤敏杰微带兴奋，笑着看完了这场处刑，跟随众人叫了几声之后，才随人群离去，去往了大造院的方向。

    不久之后，暴雨便下起来了。

    ***********

    哗啦啦的，初夏的暴雨在元帅府的屋檐下织起了水的帘子，中庭已经满是雨水。完颜希尹希尹站在大厅门外的廊道上看着这一片大雨，大雨中的山石和铜鼎。后方的厅堂当中，已经有一些人到了，这些皆是大同政治中枢的核心成员，银术可、拔离速、完颜撒八、高庆裔、韩企先、时立爱等等，不时有人来与他打招呼。

    不多时，完颜宗翰龙行虎步，朝这边过来。这位如今在金国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豪雄笑着跟希尹打了招呼，拍拍他的肩膀：“南方有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谷神好心情在这里看山水啊。”

    希尹笑着拱拱手：“大帅也是好心情，不怕祸事将至么。”

    “本帅坦坦荡荡，有何祸事可言！”

    宗翰不在意地一摆手，随后与希尹相携而入。

    落座之后，便有人为正事而开口了。

    “陛下卧床，天会那边，宗辅、宗弼欲集结军队——”

    “……图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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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说句新年快乐^_^

    新年第一个月，本来想多更的，不过前两天感冒了，写了一些东西，回头发现逻辑出现了重大问题，只能等脑子清醒再更。

    只是来跟大家说句新年好，转眼间旧的一年又过去了，我最近搬了新家，真像是到了新的地方，体验了新的生活。搬家的时候丢掉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有时候看在眼里还觉得记忆犹新，过去几年间，单身，还常跟朋友出去玩，如作者叶天南啊、说梦者，搬家时找出几年前起点开作者沙龙时去天姥山的照片。

    仔细回想起来，真的是近在眼前，但实际上也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搬家前跟父母常年住在一起，搬家后偶尔见一面，更觉父母渐老。我也渐渐在变老，十多年前恐怕绝想不到自己将会变成一个一百五十斤的胖子，事实上如果不照镜子，近十年来我在自己脑海中的形象还是一个内向的戴黑框眼镜的瘦子。

    也见到些老同学，前天跟一个初中同学十多年来第一次重聚，他竟然是从北大毕业的。北大哎！以前他是个圆滚滚的大胖子，如今比我瘦，头发稀少，在搞IT。嗯，感觉忽然从十多岁的状态变成了中年人。

    吃完晚饭出去散步，买了一堆烟花在放，什么火树银花孔雀开屏，我上次放烟花，也已经是十多年前了，为了放烟花还点了两根烟，一边放一边看见旁边几个不知来历的孩子在蹦跶。我也曾经是那样的孩子。

    刚才我坐在窗户前面，幻想我四十岁时候的样子，五十岁的样子，世界肯定大变样了吧。世界真是残酷，它真的一刻也不愿意为谁停下，世界也真是有意思，它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加珍贵，更加有重量。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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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二章 血雨声声及天晚 豪云脉脉待图穷（中）

    “陛下卧床，天会那边，宗辅、宗弼欲集结军队，图谋江南……据回报，阿卢补大人南下练兵，已经率大军迁往河北大营，宗磐、宗隽等人于析津府所练新军亦已做好战备，完颜昌大人昨天递过来了的军资要求，是去年的两倍，铁炮、弹药等物占大造院存量七成，催得很急，此事已得陛下用印……”

    “催得急，怎么运走？”

    “来人说，谷神大人去前年都扣下了宗弼大人的铁浮屠所用精铁……”

    大雨倾盆，元帅府的房间里，随着众人的落座，首先响起的是完颜撒八的禀报声，高庆裔随后出声嗤笑，完颜撒八便也回以那边的说法。

    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但北方雪融冰消较晚，再加上出现吴乞买中风的大事，这一年东西两边政权的协调到得这春夏之交还在持续，一方面是对外战略的敲定，另一方面，老皇帝中风意味着太子的上位将要成为大事。这段时日，明里暗里的博弈与站队都在进行，有关于南下的大战略，由于这些年年年都有人提，此时的非正式碰面，众人反倒显得随意。

    “话也不能乱说，四皇子殿下性格强悍，乃是我金国之福。图谋南面，不是一天两天，今年若是真的成行，倒也不是坏事。”

    “如此一来，我等当为其扫平中原之路。”

    “去年在中原，黑旗蠢蠢欲动，田虎那一场大乱，我们压住了不曾动手，如今看来，到动一动的时候了，此等大功，也不能只交给西面几位殿下吧。”

    房间里你一言我一语的，例如银术可等掌兵事者，则干脆说起了南下的出兵重点来。南征年年都议，关于这些想法，各人都是信手拈来，不过，在这随意谈笑的气氛中，每个人口中的话语，也都藏着些不清不楚的谨慎味道。宗翰召集众人过来，本非正式会议，只是面带笑容地听，一旁的完颜希尹则低眉垂目，等到这场面稍冷，方才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

    “出兵南下，如何收中原，从来就不是难事。齐，本就是我大金属国，刘豫不堪，把他收回来。只是中原地广，要收在手上，又不容易。陛下励精图治，休养十余年，我女真人数，始终增长不多，曾经说我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但是十多年来，小辈里耽于享乐，堕了我女真威名的又有多少。这些人你我家中都有，说过多次，要警惕了！”

    希尹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坐都是血海沙场里出来的老将，即便是汉人，也多有勇力，对此大点其头。希尹顿了顿：“正因我女真人不多，因此将治下之民分为五等，层层而治，方得稳固。治理先前辽国疆域，尚未显得捉襟见肘，然而若要吞中原，这些规矩就都要严格定起来，用起来了。中原辽阔，南人人口何止千万，真要从刘豫手中收回大权，这几年里，就得开始促人南迁。我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汉人，至少需几十万、乃至百万人过去，方有效果。这些事情，原本还需等等，然而宗辅宗弼有大志，我等……也只能为其铺好路。”

    他目光严肃，说到最后，看了一眼宗翰，众人也大都打量了宗翰一眼。高庆裔站起来拱手：“谷神说得有理。”

    其余人便也多有表态。

    宗翰看了看希尹，随后笑着拱了拱手：“谷神这是老成谋国之言。”望向周围，“也好，陛下卧病，时局不定，南征……劳民伤财，这个时候，做不做，近几天便要召集众军将讨论清楚。今天也是先叫大家来随便扯扯，看看想法。今天先不要走了，家里来了两个新厨娘，羊烤得好，过会一道用膳。我尚有军务，先去处理一下。”

    他伸手招来管事，上茶点、歌舞，希尹站起来：“我也有些事情要做，晚膳便不用了。”

    宗翰抬手：“我送希尹。”

    宗翰身披大髦，豪迈魁梧，希尹也是身形刚健，只稍稍高些、瘦些。两人结伴而出，众人知道他们有话说，并不跟随上去。这一路而出，有管事在前方挥走了府中下人，两人穿过厅堂、长廊，反倒显得有些安静，他们如今已是天下权力最盛的数人之二，但是从贫弱时杀出来、胼手胝足的过命情谊，并未被这些权力冲淡太多。

    一路上聊了些闲话，宗翰说起新请的厨娘：“渤海人，大苑熹送过来的，架子高、大脚板，在床上粗野得很，菜烧得一般，听说我要了她们，大苑熹高兴得很，赶快过来道谢。希尹你若有兴趣，我送一个给你。”

    “大帅说笑了。”希尹摇了摇头，过得片刻，才道：“众将态度，大帅今日也看到了。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中原之事，大帅还得认真一些。”

    “我女真男儿，何曾畏惧熊虎。”宗翰背负双手，并不在意，他走了几步，方才微微回头，“谷神，这些年南征北战，粘罕可曾恋栈权势？”

    “大帅不曾恋栈权势。”

    “只因我不必恋栈权势。”宗翰挥手，“我在，便是权势！”

    大雨哗啦啦的响。

    “当年你、我、阿骨打等人数千人起事，宗辅宗弼还不过黄口小儿。打了好多年了……”他目光严肃，说到这，稍稍叹了口气，又握了握拳头，“我答应阿骨打，看好女真一族，小儿辈懂些什么！没有这帅府，金国就要大乱，中原要大乱！我将中原拱手给他，他也吃不下去！”

    “我便知大帅有此想法。”

    “中原事小，落在旁人眼中，与小辈争权，丢人！”宗翰手猛地一挥，转身往前走，“若在十年前，我就大耳瓜子打死宗弼！”

    他的声音里蕴着怒气。

    自金国建立起，虽然纵横无敌，但遇上的最大问题，始终是女真的人口太少。许多的政策，也出自这一前提。

    东西政治中心的出现，源自于此。巨大的疆域，统治阶层的缺少，若只以一个核心掌控，许多问题根本反应不过来，这个时候，宗翰的天纵之才与强势态度弥补了这一部分的缺陷，大帅府不仅掌管金国西面，也掌管着大量的对中原事务，看起来尾大不掉，但若非如此，以女真原始的政权，别说遥控中原，恐怕就连金国境内，都要动荡不宁。

    而在此之外，金国如今的民族政策也是这些年里为弥补女真人的稀缺所设。在金国属地，一等民自然是女真人，二等人乃是曾经与女真交好的渤海人，这是唐时大祚荣所建立的王朝，后来被辽国所灭，以大光顕为首的一部分遗民抵抗契丹，试图复国，迁往高丽，另一部分则依旧受到契丹压迫，待到金国建国，对这些人进行了优待，那送厨娘给宗翰的大苑熹，便在如今金国贵族圈中的渤海交际红人。

    这中间的第三等人，是如今被灭国却还算骁勇的契丹人。四等汉人，乃是曾经身处辽国境内的汉人居民，不过汉人聪明，有一部分在金国政权中混得还算不错，例如高庆裔、时立爱等，也算是颇受宗翰倚重的肱骨之臣。至于雁门关以南的中原人，对于金国而言，便不是汉人了，一般称之为南人，这是第五等人，在金国境内的，多是奴隶身份。

    划分阶层，给予特权，如此一层层地往下管束，金国的政权方能维持，而一旦女真要正式收服中原、江南，这中间的难度又要倍增，纵然金国在吴乞买的统治下休养十载，女真人的数量，终究仍嫌不足。

    而今吴乞买卧病，宗辅等人一方面进言削宗翰元帅府权力，另一方面，已经在秘密酝酿南征，这是要拿军功，为自己造势，想的是在吴乞买宾天之前压服元帅府。

    元帅府想要应对，方法倒也简单，只是宗翰戎马一生，高傲无比，即便阿骨打在世，他也是仅次于对方的二号人物，如今被几个孩子挑衅，心中却愤怒得很。

    一方面对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拿龌蹉的心思来猜度自己。

    另一方面，几个孩子即便有再多动作——你又能奈何得了我！？

    他被这些事情触了逆鳞，接下来对于属下的提醒，便始终有些沉默。希尹等人旁敲侧击，一方面是建言，让他选择最理智的应对，另一方面，也——只有希尹等几个最亲近的人——害怕这位大帅一怒之下做出过激的举动来。金国政权的交替，如今至少并非父传子，将来未必没有一些其它的可能，但越是如此，便越需谨慎——当然，这些则是完全不能说的事了。

    如今交谈片刻，宗翰虽然生了些气，但在希尹面前，未尝不是一种表态，希尹笑了笑：“大帅心中有数就行，美人迟暮，英雄会老，小辈儿正值虎狼年纪……若是宗辅，他性情敦厚些，也就罢了，宗弼自幼多疑、刚愎自用，宗望去后，旁人难制。十年前我将他打得哇哇叫，十年后却不得不多心一些，将来有一天，你我会走，我们家中小辈，可能就要被他追着打了。”

    “希尹你读书多，烦心也多，自己受吧。”宗翰笑笑，挥了挥手，“宗弼掀不起风浪来，不过他们既然要做事，我等又怎能不照看一些，我是老了，脾气有些大，该想通的还是想得通。”

    这一番说话间，便已渐近帅府外围。希尹点了点头，说了几句闲聊的话，又微微有些犹豫：“其实，今日过来，尚有一件事情，要向大帅请罪。”

    宗翰回过头来，希尹已经拱手躬身拜下去。宗翰目光严肃起来，伸手架住他：“出什么通天的大事了？”

    “家中不靖，出了些要处理的事情，与大帅也有些关系……此时也正要去处理。”

    宗翰认真地看了他片刻，洒然抬手：“你家中之事，自去处理了就是。你我何等情分，要来说这种话……与我有关？可是要处理些帅府的人？”

    “那倒不用……”

    “那你就去，本大帅日理万机，哪有空听你希尹家的家长里短。”

    他送到府门处，道：“雨大，我不送了。”看希尹披上披风，挂起长剑，上了马车，拱手道别后，宗翰的目光才又严肃了片刻。

    希尹的妻子是个汉人，这事在女真上层偶有议论，莫非做了什么事情如今事发了？那倒真是头疼。元帅完颜宗翰摇了摇头，转身朝府内走去。

    **************

    昏暗的光线里，大雨的声音淹没一切。

    山洞里是潮湿和腐臭的气息，血腥味也在弥漫，伴着这场大雨，他从昏睡中醒过来，籍着微微的天光，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死。

    自十年前开始，死这件事情，变得比想象中艰难。

    或许是因为十年前的那场刺杀，所有人都去了，唯有自己活了下来，因此，那些英雄们始终都伴随在自己身边，非要让自己这样的存活下去吧。

    不过，倒也不止是自己一个人。这些年来，自己也曾听说过消息，当日刺杀粘罕，侥幸活下来的，尚有周宗师身边的那位福禄前辈，他从那场大战中带出了周宗师的头颅，后来他将头颅掩埋，埋葬的位置则在后来告诉了心魔宁毅，据说等到天下大定后，黑旗军便会将周宗师的埋骨之所公诸于世，让后人能得以祭奠。

    此事不知真假，但这几年来，以那位心魔的心性和作风而言，他觉得对方不至于在这些事上说谎。纵然刺王杀驾为天下所忌，但即便是再恨那心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在某些方面，的确称得上顶天立地。

    自己是不能及的，所以只能跑过来行匹夫之事了。

    不知福禄前辈如今在哪，十年过去了，他是否又仍旧活在这世上。

    他身上伤势纠缠，心情疲倦，胡思乱想了一阵，又想自己今后是不是不会死了，自己刺杀了粘罕两次，待到这次好了，便得去杀第三次。

    留下性命连刺粘罕三次，这等壮举，得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的雨声中，忽然有些细碎的声音响起。

    史进握住了铜棍，勉力站起来，随后，却有人在洞外乱敲。

    ——是她？史进皱起眉头来。

    然后那人慢慢地进来了。史进靠过去，手虚按在那人的脖子上，他未曾按实，因为对方乃是女子之身，但如果对方要起什么歹意，史进也能在瞬间拧断对方的脖子。

    “……英、英雄……你真的在这。”女子先是一惊，随后镇定下来。

    “你怎么找过来的？”

    “小女子说过，要给英雄送药。”

    这奇异的女子是他在第二次行刺的那日见到的，对方是汉人，戴着面纱，对于大同城外的环境极其熟悉，史进杀出城后，一路逃窜，后来被这女子找到，本欲杀人，但对方竟然给了他一些伤药，还指点了两处躲藏之地。史进信不过对方身份，拿走伤药后也极为谨慎地分辨过，却并未选择对方指点的藏身之所隐匿，想不到这过了两天，对方竟又找了过来。

    “我本为武朝官宦之女，被掳来北方，后来得女真大人物救下，方能在此地生活。这些年来，我等也曾救下不少汉人奴隶，将他们送回南方。我知英雄信不过生人，然而你身受重伤，若不加以处理，必定难以熬过。这些伤药成色均好，配置简单，英雄行走江湖已久，想来有些心得，大可自己看后调配……”

    那女子这次带来的，皆是金疮药原料，成色上好，鉴定也并不困难，史进让对方将各种药材吃了些，方才自行配比，敷药之际，女子不免说些大同内外的消息，又提了些建议。粘罕护卫森严，颇为难杀，与其冒险行刺，有这等身手还不如帮忙搜集情报，帮忙做些其它事情更有利于武朝等等。

    史进听她聒噪一阵，问道：“黑旗？”

    “小女子并非黑旗之人。”

    那女子摇头，随后又说起藏匿之事，给史进指点了两处新的藏匿地点：“若英雄信不过我，将来怕也难以再见，若是英雄信得过小女子，再见之日我们再详谈其它。北地凶险，南来之人皆不易活，英雄珍重。”

    这女子便起身离开，史进用了药物，心神稍定，见那女子渐渐消失在雨幕里，史进便要再度睡去。只是他出入杀场多年，即便再最放松的情况下，警惕心也从不曾放下，过得不久，外头林子里隐隐便有些不对起来。

    史进披起树叶制成的伪装，离开了山洞，悄然潜行片刻，便见到搜索者漫山遍野的来了。

    “贱人！”

    他心中下意识地骂了一句，身形如水，没入漫天大雨中……

    *************

    大雨继续下，这初夏的傍晚，天黑得早，大同城郊的牢狱之中已经有了火把的光芒。

    拷打正在进行，皮鞭飞在空中，每一下都要带起一片血肉，被绑在架子上的女人歇斯底里地惨叫、求饶。她原本的衣服已经被皮鞭抽成了布条，负责刑讯之人便干脆撕掉了她的衣裤，女子的身形姣好，在这等刑讯之中，**是常有之事，但至少在眼下，拷问者急于问出点什么来，并未把自己的**摆在首位。

    他们偶尔停下拷打来询问对方话，女子便在大哭之中摇头，继续求饶，不过到得后来，便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砰的被推开，高大的身影与前前后后的随行人员进来了，那身影披着黑色的斗篷，腰垮暗金长剑，步伐矫健，牢房中的拷打者便连忙跪下行礼。

    “官府捕头留下，不相干的人出去！”看着前方女子带血的身躯，完颜希尹手一挥，遣走了身边大量的随从。拷问者留下了，先前在城内监刑，负责此次刺杀案的满都达鲁与其余几名捕头也都留下了，半跪在后方看着这一切。

    完颜希尹看了那女子片刻，才缓缓走上前去：“秋荷……伍秋荷，你本是武朝开封府尹的亲侄女，来了金国，被夫人救下，让你能够避开外间险恶之事，完颜希尹是女真人，你心中不敬我，我也可以容忍，但你若还有半分良心，我且问你……我夫人待你如何？她可有亏待过你一分半点？”

    那名叫伍秋荷的女子原本乃是希尹妻子陈文君的侍女，这些年来，希尹与陈文君感情深厚，与这伍秋荷自然也是每日里见面。此时伍秋荷口中淌着鲜血，摇了摇头：“没……没有亏待……”

    “那你为何做下这等事情？”希尹一字一顿，“私通行刺大帅的刺客，你可知道，此举会给我……带来多少麻烦！？”

    伍秋荷怔怔地看了希尹一阵，她张着带血的嘴，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来：“不、不关夫人的事……”

    她说完这句，顿了顿，然后道：“我、我招了、招了……是……是高庆裔高大人……”

    “你闭嘴——”高庆裔三个字一出，希尹陡然开口，声音如雷霆暴喝，要打断她的话。

    女子的声音夹杂在中间：“……他怜我爱我，说杀了大帅，他就能成大帅，能娶……”

    “贱人——”

    “大人不可——”

    这一刻，满都达鲁身边的副手下意识的喊出了声，满都达鲁伸手过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将副手的声音掐断在嘴边。牢房中火光摇曳，希尹锵的一声拔出长剑，一剑斩下。

    鲜血扑开，火光晃动了一阵，腥味弥漫开来。

    那伍秋荷便死得不能再死了。

    “葬了她！”希尹提着染血的长剑，转身离开。

    待到对方远离了这边，满都达鲁等人站起来，他才悄然放开了副手的脖子，一众捕快看着房间里的尸体，各自都有些无言。

    “大、大人……”

    “这女人很聪明，她知道自己说出高大人的名字，就再也活不了了。”满都达鲁皱着眉头低声说道，“何况，你又岂能知道谷神大人愿不愿意让她活着。大人物的事情，别参和太多，怕你没个好死。行了，叫人收尸吧……”

    外头，大雨中的搜山还在进行，或许是因为下午天罗地网的搜捕未果，负责带队的几个统领间起了矛盾，小小地吵了一架。远处的一处谷地间，早已被大雨淋透全身的汤敏杰蹲在地上，看着不远处泥泞里倒下的人影和棍子。

    “陈文君、伍秋荷……真行，你们还真是地头蛇，这都能找到人……”他口中低喃了一句，“可惜让我占了个便宜……”

    早些年间，黑旗在北地的情报网络，便在卢延年、卢明坊父子等人的努力下建立起来。卢延年去世后，卢明坊与陈文君搭上关系，北地情报网的发展才真正顺利起来。不过，陈文君最初乃是密侦司中最机密也最高级的线人，秦嗣源去世，宁毅弑君，陈文君虽然也帮助黑旗，但两边的利益，其实还是分开的，作为武朝人，陈文君倾向的是整个汉人的大团体，双方的来往，始终是合作模式，而并非一体的系统。

    这也是汤敏杰称呼陈文君与她麾下小喽啰伍秋荷作“地头蛇”的原因。

    “傻逼。”回头有机会了，要嘲笑伍秋荷一下。

    他这样想了想。

    这个时候，伍秋荷已经被埋在黑暗的土壤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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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三章 血雨声声及天晚 豪云脉脉待图穷（下）

    自这日清晨开始，天气便闷得不对劲，隔壁院子里的懒猫不断地叫，像是要出些什么事情。

    下午大雨倾盆，像是将整片天地关在了笼子里。伍秋荷出去了，夏芳与也不在，陈文君在房间里绣花，两个儿子过来请了安，之后她的手指被连轧了两下，她放在嘴里吮了吮。出了些血。

    绣花难免被针扎，只是陈文君这技艺操持了几十年，类似的事，也有许久未有了。

    临近晚膳时，秋荷、芳与两个丫鬟也未有回来，于是陈文君便知道是出事了。

    希尹进屋时，针线穿过布团，正绘出半只鸳鸯，外头的雨大，雷声轰隆，陈文君便过去，给夫君换下斗篷，染血的长剑，就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今天天气怪。”希尹也淋了几滴雨，此时擦了擦额头，陈文君挂上斗篷，打量着他全身上下：“老爷没淋湿吧？”

    “没事。”希尹坐下，看着外面的雨，过得片刻，他说道：“我杀了秋荷。”然后伸手接过陈文君端来的茶盏。

    陈文君怔了怔，望向那把长剑，希尹将茶盏放到嘴边，然后叹了口气，又放下：“你们……做得不聪明。”顿了顿，又道，“做过了。”

    “老爷……”

    房间里沉默片刻，希尹目光严肃：“这些年，凭着府上的关系，你们送往南面、西面的汉奴，有数的是三千五百余人……”

    “老爷知道了……”

    陈文君扶着桌子跪了下去，双膝还未及地，希尹站起来，也顺势抬着她的手将她扶起来。

    “这是万家生佛的好事，他们若真能归于南方，是要给你立长生牌位的。你是我的夫人，也是汉人，知书达理，心地良善，做这些事情，并不奇怪，我也不怪你。有我在，无人能给你治罪。”

    希尹说得淡然而又随意，一面说着，一面牵着妻子的手，走向门外。

    这是阁楼二楼的廊道，房檐下的灯笼已经都亮起来，顺着这片大雨，能看见延绵的、亮着光芒的院落。希尹在西京是声势仅次于宗翰之人，眼前的也都是这权势带来的一切。

    “自与黑旗交战之后，我改黑旗的情报手段为己用，只在大同境内的事情，哪里瞒得过我。你花钱赎买汉人，救去南方之事，不仅是我，恐怕连大帅都瞒不过，从南面掳来的汉人何止百万，你是我的妻子，想要如何那就如何，又不是不给钱，这事情面对着大帅，我也能说过。然而这一次……刺杀大帅的刺客，你也去沾手，是要出大事的。愚蠢！”

    他的话说到最后，才终于吐出严厉的词句来，看了陈文君一眼，又叹了口气：“夫人，你是聪明人，只是……秋荷一介女流，你从官宦子女中救下她，一腔热血而已，你以为她能经得起拷打吗。她被盯上，我便只是杀了她，芳与也不能再留了，我请管家给了她一些钱，送她南归……这些年来，你是汉人，我是女真，两国交战，我知你心中痛苦，可天下之事便是如此，汉人气数尽了，女真人要起来，只能如此去做，你我都阻不了这天下的大潮，可你我夫妻……毕竟是走到一起了。你我都这个年纪，白头发都起来了，便不考虑分开了吧。”

    陈文君的眼泪便流下来了。

    他们两人早年相识，在一起时金国都还没有，到得如今，希尹已年过五十，陈文君也已快五十的年纪了，白发渐生，纵然有诸多事情横亘于两人之间，但仅就夫妻情谊而言，确实是相携相守、情深意重。

    “德重与有仪今日过来了吧？”看着那雨幕，希尹问道。

    完颜德重、完颜有仪，是他们的两个儿子。

    陈文君点了点头。

    “什么繁华权势，这些都是假的，可这些小孩子，不是假的。救人归救人，为德重和有仪想想。我与大帅之间，难起猜忌，可也怕起猜忌，就如同我们与东边一样。当年征战天下，没那么多弯弯道道，没有那么多猜忌试探，那时候对的是外人。如今治天下，对的都是里头的自己人，很多事情，难说不怕，这次陛下卧床，不是好事情，都要小心些。”

    “老爷往常……不怕这些。”

    “权位相继，夺嫡之险，自古都是最凶之事，先帝传位陛下时，金国方有，我等自山中出来，彼此生死之交，没什么好说的。到开枝散叶，第二代第三代，能够当家的人就太多了。圣人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不斩也难以维系，如今两边已不是当初那等关系了……陛下卧病之后，宗辅宗弼一方面削西面之权，一方面……意图南下，将来借大势逼大帅知难而退，大帅乃傲岸之人，对于此事，便有所轻忽。”

    希尹伸出手，朝前方划了划：“这些都是虚妄，可若有一日，这些没有了，你我，德重、有仪，也难以身免。权力如猛虎，骑上了虎背，想要下去便不易。夫人饱读诗书，于这些事情，也该懂的。”

    大雨哗啦啦的下，在廊道上看了一阵，希尹叹了口气：“金国方立时，将治下之民分为数等，我原是不同意的，然而我女真人少，不如此划分，天下必将再次大乱，此为权宜之计。可这些时日以来，我也一直担忧，将来天下真定了，也仍将民众分为五六七八等，我自幼读书，此等国家，则难有长久者，第一代臣民不服，只能压制，对于新生之民，则可以教化了，此为我金国不得不行之政策，异日若真的天下有定，我必将竭尽全力，使其实现。这是夫人的心结，然则为夫也只能做到这里，这一直是为夫感到愧疚的事情。”

    “不要危害到金国的根本，不要再惦记这等刺客，纵然他是汉人英雄，你终究嫁了我，只能受如此委屈，徐徐图之。但除此之外……”希尹轻轻挥了挥手，“希尹的妻子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大金境内，一些闲言碎语，我还是能为你挡得住的。”

    “这些年来这边，都是秋荷为我端茶倒水，今日杀她，我很难过。过些日子，会为她建个坟冢，但她既然涉及此事，我也没有对不住她的地方。”他拍了拍妻子的手，“我先去处理政务，晚些来睡，你……还是尽量早些休息。”

    他与文君告辞，转身离开了，陈文君眼中流着泪水，回到房间里，拿起那柄染血的长剑。这是希尹一贯的佩剑“辕王”，剑身宽而长，通体暗金色，随他南征北战多年，上头也有着许多的细小划痕和缺口，陈文君将它拿到栏杆边，就着这大雨冲刷着血迹。很快，那血迹在雨中消没无形，女人持着剑，在那栏杆边上久久的站立着。

    过了两日，宗辅、宗弼将南侵的消息，通过秘密的渠道被传了出去。

    ***********

    “宗辅宗弼要打江南，宗翰会没有动作，你唬我。”暗处的小窝棚里汤敏杰低声地笑了笑，然后看着卢明坊，目光稍稍严肃了些，“陈文君传出来的确切消息？这次传位，主要搞外斗？”

    “南侵的可能性，本来就大。去年田虎的事变，女真这里居然能压住火气，就透着他们要算总账的想法。问题在于细节，从哪里打，怎么打。”卢明坊低声道，“陈文君透消息给武朝的探子，她是想要武朝早作准备。同时我看她的意思，这个消息似乎是希尹故意透露的。”

    “‘喂，周雍，宗辅宗弼要去拿你的人头了，我们不是朋友，但还是先提醒你一声，你一定要挡住他们啊。’是这么个意思吧。”汤敏杰笑得灿烂，“搂草打兔子，反正也是顺手……我看希尹的性子，这可能也是他做到的极限了。不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既然他做得出，我们也可以搂草打兔子，顺便去宗弼面前透点消息，就说谷神大人私底下往外放军情？”

    卢明坊摇了摇头：“先不说有没有用。谷神若在风口浪尖，陈文君才会是首当其冲的那个，她太明显了。北上之时，老师叮嘱过，凡有大事，优先保陈文君。”

    “嗯。”汤敏杰点了点头，不再做此提议，沉默片刻后方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虽然女真早有南征计划，但吴乞买中风来得突然，毕竟越千里而击江南，当还有些许时间，不管怎么样，消息先传回去……大造院的事情，也快了。”

    “那位八臂龙王如何了？”

    “在恢复，真是命大，但他不是会听劝的人，这次我有些冒险了。”

    “人各有际遇，天下如此境况，也难免他心灰意冷。不过既然老师看重他，方承业也提到他，就当举手之劳吧。”卢明坊说着，“以他的性情和武艺，刺杀身死太可惜了，回到中原，本该有更多的作为。”

    “嗯，我会试着……继续劝劝他的。”汤敏杰扯动嘴角，笑了笑。

    南方和登县，课堂之上人声喧嚣，宁毅站在窗户外头，听着几十名年轻班、排长、参谋的议论声。这是一个小小的兴趣班，爱动脑子的底层军官都可以参与进来，由总参谋部的“军师”们带着，推演各种战略战术，推演得到的经验，可以回去教给麾下的士兵，若是战略推演有章法、准确度高的，还会被一一记录，有机会进入华夏军上层的参谋体系。

    由于黑旗军消息灵通，四月里，金帝吴乞买中风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有关于吴乞买中风后，金国局势的猜测、推演，华夏军的机会和应对方略等等等等，最近在三县已经被人议论了无数次。

    毫无疑问，敌人既然倒霉，接下来就是自己的机会。在如今的天下，华夏军是独得硬抗女真荣誉的军队，在山窝窝里憋了几年，宁毅归来之后，又逢这样的消息，对于军队上层推测的“女真极可能南下”的消息，已经传遍所有人的耳朵。众人摩拳擦掌，军心之振奋，不在话下。

    当然，眼下还只在嘴炮期，距离真的跟女真人短兵相接，还有一段时日，大伙儿才能尽情振奋，若战争真压到眼前，压迫和紧张感，终究还是会有的。

    宁毅与随行的几人只是路过，听了一阵，便赶着去往情报部的办公所在，类似的推演，最近在参谋部、情报部也是进行了许多遍——而有关女真南征的应对和后手，更是在这些年里经过了反复推测和计算的。

    和登三县，气氛祥和而又昂扬，总情报部里的核心部分，早已经是紧张一片了，在经过一些会议与讨论后，有数支队伍，已经或明或暗地开始了北上的旅程，明面里的自然是早已预定好的一些商队，暗地里，一部分的后手便要在某些特殊的条件下被发动起来。

    大同，在经过几次的聚集和讨论后，便加强了在金国政坛内部的运作，对外，并不见太大的动静。至于大齐在年初派往北面，请求金国出兵的使者，则在因为吴乞买病倒而变得混乱又微妙的气氛中，无功而返，灰溜溜的南下了。

    为了保护他的南下，路过大同时，希尹还特意给他安排了一队护卫。

    这队护卫肩负了隐秘而严肃的使命。

    “……这件事情传出，黑旗必然从中作梗……抵达汴梁，先去求见驻守汴梁的阿里刮大人，他的九千精兵足以封城，然后……护送刘豫陛下北上，不可有失……”

    交锋其实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展开。

    同样的四月底，宗辅宗弼可惜侵江南、灭武朝的消息，传入临安。一部分人开始慌乱起来。

    半个多月以后，真正的棋手交击互刺的手段，在水底卷起层层暗涌，终于短暂地扑出水面，化作实体，又在那惊鸿一瞥之后，消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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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四章 双锋（上）

    春寒时节过后，隐隐作痛的身体终于不再抗议了。

    临安的夏天多雨而炎热，是李频平素最好过的一段时间了，在太原守城时的旧伤不再发作，白日里往来会客、教书读书，也因为这天气得到了不少便利。在明堂的院子里，他时常与一群学生、好友讨论，直至深夜，甚至也有通宵达旦的时候。在临安的这段时间，也可能算是他过得最为踏实的一段人生。

    在武朝的文坛乃至政坛，如今的李频，是个复杂而又古怪的存在。

    李频在年轻之时，倒也算得上是名动一地的天纵之才，以江宁的风流富庶，此地众人口中的第一才子，放在京城，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了。

    当然，底层人们口中的说法，停留在这些人口中，对于这个时代的真正掌权者，弄潮儿来说，什么诗文风流，第一才俊，也都只是个起步的花名。李频虽有才名，但最初的那段时间，官运不济，走错了门路，不久之后，这名头也就仅仅是个说法了。

    他进入政坛，源于秦嗣源的青睐，不过在那段时间里，也并不能说就进入了秦系核心的圈子。后来他与秦绍和守太原，秦绍和身死，他伤重而回。秦嗣源去后，宁毅弑君，李频便一直处于了一个尴尬的位置里。弑君固然是大逆不道，但对于秦嗣源的死，众人私底下则多少有些同情，而若论及太原……当时选择沉默又或是旁观的众人说起来，则多多少少都能肯定秦绍和的节烈。

    李频深陷太原，一身伤病，在最初那段混乱的时日里，方得自保，但朝堂上下，对他的态度，也都冷淡起来。

    靖平之耻，千万人流离失所。李频本是文官，却在暗地里接下了任务，去杀宁毅，上头所想的，是以“废物利用”般的态度将他发配到死地里。

    李频最终与宁毅决裂，中原的大混乱中，他一介书生的身份，随着众流民南下，又经历了搜山检海。此时周雍上位，周佩、君武两姐弟有了权势，本该是重用他的时候了，然而李频却放弃了继续入朝为官的想法。他创建明堂书院，又开了印书作坊，每日里发放“报纸”，出些印刷的小故事册子，与众人坐而论道，解四书五经，却不多涉足官场了。

    众人于是“明白”，这是要养望了。

    在众多的过往历史中，读书人胸有大才，不愿为琐碎的事务小官，于是先养名望，待到将来，一步登天，为相做宰，不失为一条路子。李频入仕源自秦嗣源，成名却源于他与宁毅的决裂，但由于宁毅当日的态度和他交给李频的几本书，这名气毕竟还是实打实地起来了。在此时的南武，能够有一个这样的宁毅的“宿敌”，并不是一件坏事，在公在私，周佩、君武两姐弟也相对认可他，亦在背后推波助澜，助其声势。

    当然，至于李频真实的想法和意图，愿意看的不多，能看懂的，也就更加的少了。

    如此这般，地处临安西北偏僻之所的明堂院子，这几年里，成为了武朝文坛的核心之所在，来来往往的文人学子上得门来，或贡献智慧，或与其辩难，希望能藉此一举成名，也有另外一些意图的，偶尔过来：这是欲去西北除魔的勇烈机智之士，见国家危亡，挺身而出、投笔从戎，这些书生们家境多富裕，带着会武的随从，豪勇的家丁，欲从武朝祸端的根源开始清理、拨乱反正，于是在临行前，来到这里，向李频询问有关于那位大敌的讯息，是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些人，在今年年初，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对于这些人，李频也都会做出尽量客气的招待，然后艰难地……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说给他们去听……

    “……位于西南边，宁毅如今的势力，主要分为三股……核心处是和登、布莱三县，另有秦绍谦屯兵吐蕃，此为黑旗精锐核心所在；三者，苗疆蓝寰侗，这附近的苗人原本乃是霸刀一系，天南霸刀庄，又是方腊起义后残留一部，自方百花等人死去后，这霸刀庄便一直在收拢方腊乱匪，后来聚成一股力量……”

    “无耻！这宁毅做下大逆之事以前，还曾标榜他于平方腊一事建有大功！如今看来，真是无耻之尤！”

    阳光穿过树叶落下来，坐在院子里的，面目端正的年轻人名叫秦征，乃是福州一带的秦氏子弟。秦家乃是当地大族，书香世家，秦征在家中非长子，自幼习武如今也有一番成就，这一次，亦是要去西南杀贼，来到李频这里问询的。

    “是的。”李频喝一口茶，点了点头，“宁毅此人，心机深沉，许多事情，都有他的多年布局。要说黑旗势力，这三处实地还不是主要的，撇开这三处的精兵，真正令黑旗战而能胜的，乃是它这些年来无孔不入的情报系统。这些系统最初是令他在与绿林人的争锋中占了大便宜，就如同早些年在汴梁之时……”

    “无耻！”

    李频说起早些年宁毅与绿林人作对时的种种事情，秦征听得布阵，便忍不住破口骂一句，李频也就点点头，继续说。

    “这些年来，想要诛杀宁毅的绿林人士众多，即便在宁毅失踪的两年里，似秦贤弟这等义士，或文或武相继去西北的，也是不少。然而，最初的时候大家基于义愤，沟通不足，与当初的绿林人，遭遇也都差不多。还未到和登，自己人起了内讧的多有，又或是才到地方，便发现对方早有预备，自己一行早被盯上。这期间，有人铩羽而归，有人心灰意冷，也有人……因此身死，一言难尽……”

    “无耻！魔头该杀！”

    “是啊。”李频点头，“不过，读书之人终究不像莽夫，几年的时间下来，众人痛定思痛，也有其中的佼佼者，找到了与其对抗的方法。这期间，杭州龙家的龙其非、岭南李显农等人，也曾真正威胁到黑旗的存亡。像龙其飞，就曾经亲入和登，与黑旗众人论辩，面斥众人之非。他口才了得，黑旗众人是相当难堪的，后来他游说各地，曾经联合数州官兵，欲求剿灭黑旗，当时声势极隆，然而黑旗从中作梗，以死士入城劝战，最终功亏一篑。”

    “至于李显农，他的着手点，乃是西南尼族。小凉山乃尼族聚居之地，此地尼族民风剽悍，性情极为野蛮，他们常年居住在我武朝与大理的边境之处，外人难管，但总的来说，多数尼族仍旧倾向于我武朝。李显农于尼族各部游说，令这些人出兵攻打和登，私下里也曾想刺杀宁毅妻妾，令其现出底牌，后来小凉山中几个尼族部落互相征伐，挑头的一族几被全灭。此事对外说是内讧，实则是黑旗动手。负责此事的乃是宁毅手下名叫汤敏杰的爪牙，心狠手辣，行事极为歹毒，秦贤弟若去西南，便得当心此人。”

    “哼，罪该杀！”秦征便又哼了一句。

    “黑旗于小凉山一地声势大，二十万人聚集，非匹夫之勇能敌。尼族内讧之事后，李显农被那汤敏杰追杀，据说差点祸及家人，但总算得众人相帮，得以无事。秦贤弟若去那边，也不妨与李显农、龙其非等众人联络，其中有许多经验想法，可以参考。”

    “有这些义士所在，秦某怎能不去拜见。”秦征点头，过得片刻，却道，“其实，李先生在此地不出门，便能知这等大事，为何不去西南，共襄盛举？那魔头倒行逆施，乃是我武朝祸乱之因，若李先生能去西南，除此魔头，必定名动天下，在小弟想来，以李先生的名望，若是能去，西南众义士，也必以先生马首是瞻……”

    他这话说完，还不待李频回答，又道：“我知先生当初于西北，已有一次刺杀魔头的经历，莫不是因此气馁？恕小弟直言，此等为国为民之大事，一次失败有何气馁的，自当一而再，再而三，直至成事……哦，小弟孟浪，还请先生恕罪。”

    听他心直口快地说完这些，李频笑了笑，微微拱手：“此事谢过秦贤弟的开导，西北之事，于我的确是一番心病。只是那件事后，我也曾反复想过，杀了宁毅，我等便能打败女真人吗？我等与黑旗军的区别，到底在哪里。黑旗发展到如今，零零总总加起来，不过二三十万人，却已真正的名震天下，为何我武朝富有四海，却会被女真人打得狼狈南退……”

    “哎，李先生。”秦征打断了他的说话，“我武朝不过一时势弱，国难当头，始有英雄出世，秦某有信心，今上振奋、痛定思痛，武朝上下一心，来日必能打败女真，收复中原。只是凡事有道，我武朝之颓败，始自那魔头弑君，欲振奋武朝，此等魔头不死，我武朝便始终如鲠在喉，难言奋起，因此，小弟认为，败女真前，势必要先擒宁毅，杀之祭旗，上告于天，如此天道方能再次护佑我武朝！”

    李频沉默了片刻，也只能笑着点了点头：“贤弟高见，愚兄当加以深思。不过，也有些事情，在我看来，是如今可以去做的……宁毅虽然狡诈奸猾，但于人心人性极懂，他以众多法子教化麾下众人，哪怕对于下头的士兵，亦有众多的会议与课程，向他们灌输……为其自身而战的想法，如此激发出士气，方能打出骄人战绩来。然则他的这些说法，其实是有问题的，纵然激发起人心中血性，将来亦难以以之治国，令人人自主的想法，绝非一些口号可以办到，就算看似喊得狂热，打得厉害，将来有一天，也势必会土崩瓦解……”

    “那魔头逆天下大势而行，决不能长久！”秦征道。

    “可是，这等教化世人的手段、方法，却未必不可取。”李频说道，“我儒家之道，希望将来有一天，人人皆能懂理，成为君子。圣人微言大义，教化了一些人，可微言大义，毕竟难于理解，若永远都求此微言大义之美，那便始终会有许多人，难以抵达大道。我在西北，见过黑旗军中士兵，后来跟随众多难民流离，也曾真正地看到过这些人的样子，愚夫愚妇，农人、下九流的汉子，那些见了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木讷之辈，我心中便想，是否能有方法，令得这些人，多少懂一些道理呢？”

    “宁毅那边，至少有一条是对的：格物之法，可使天下物资饱满丰盈，细细钻研其中规律，造纸、印刷之法，大有可为，那么，首先的一条，当使天下人，能够读书识字……”

    “此事自是善莫大焉，不过我看也未必是那魔头所创。”

    “……若能读书识字，纸张丰足，接下来，又有一个问题，圣人微言大义，普通人只是识字，不能解其义。这中间，能否有更加便利的方法，使人们明白其中的道理，这也是黑旗军中所用的一个法子，宁毅称之为‘白话文’，将纸上所写语言，与我等口中说法一般表达，如此一来，众人当能轻易看懂……我在明堂书社中印刷那些话本故事，与说书口吻一般无二，将来便可用之注释典籍，详述道理。”

    “岂能如此！”秦征瞪大了眼睛，“话本故事，不过……不过游戏之作，圣人之言，微言大义，却是……却是不可有丝毫偏差的！详述细解，解到如说话一般……不可，不可如此啊！”

    “为何不可？”

    那秦征毕竟是有些本领的，脑中紊乱片刻：“譬如，譬如我等说话，今日，在此地，说此事，这些事情都是能确定的。此时我等引用圣人之言，圣人之言，便对应了我等所说的具体意思。可是圣人之言，它乃是大意，无处不可用，你今日解得细了，普通人看了，不能分辨，便以为那微言大义，只是用于此处，那大义便被消减。怎能做此等事情！”

    “秦贤弟所言极是，然而我想，如此入手，也并无不可……”

    “不可，自然不可……”

    “在我等想来，可先以故事，尽量解其含义，可多做比喻、陈述……秦贤弟，此事终究是要做的，而且迫在眉睫，不得不做……”

    秦征便只是摇头，此时的教与学，多以读书、背诵为主，学生便有疑问，能够直接以话语对圣人之言做细解的老师也不多，只因四书等著作中，讲述的道理往往不小，理解了基本的意思后，要理解其中的思维逻辑，又要令孩童或是年轻人真正理解，往往做不到，许多时候让孩童背诵，配合人生感悟某一日方能明白。让人背书的老师众多，直接说“这里就是某某意思，你给我背下来”的老师则是一个都没有。

    秦征自幼受这等教育，在家中教授子弟时也都心存敬畏，他辩才不行，此时只觉得李频离经叛道，不可理喻。他原本以为李频居住于此乃是养望，却不料今日来听到对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思绪顿时便混乱起来，不知怎么看待眼前的这位“大儒”。

    李频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说了片刻。他曾经见到黑旗军的启蒙，那种说着“人人有责”，喊着口号，激发热血的方式，主要是用来打仗的工具，距离真正的人人负起责任还差得远，但不失为一个开始。他与宁毅决裂后冥思苦想，最终发现，真正的儒家之道，终究是要求真务实地令每一个人都懂理——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其它的东西了。其它一切皆为虚妄。

    于是他学了宁毅的格物，是为了让世人都能读书，读书之后，如何能让人真正的明理，那就让叙述简化，将道理用故事、用比喻去真正融入到人的心里。宁毅的手法只是煽动，而自己便要讲真正的大道，只是要讲到所有人都能听懂——即便暂时做不到，但只要能前行一步，那也是前进了。

    这些事情，可以一步一步地解决。普及了书本，简化了叙述，接下来，自然会有更生动的表达，更好的故事，只要以传递道理为原则，不断突破，终究有一天，儒家之道会因此实现。

    这些时日里，对于明堂的多次论道，李频都曾让人记叙，以白话的文字结册出版，除白话外，也会有一版供儒生看的书面文。众人见白话文如普通人的口语一般，只以为李频跟那宁毅学了务实煽动之法，在普通平民中求名养望，有时候还暗自嗤笑，这为了名气，真是挖空了心思。却哪里知道，这一版本才是李频真正的大道。

    李频说了这些事情，又将自己这些年的所知所见说了些。秦征心中气闷，听得便不爽起来，过了一阵起身告辞，他的名气毕竟不大，此时想法与李频相左，终究不好开口指责太多，也怕自己口才不行，辩不过对方成了笑柄，只在临走时道：“李先生这样，莫非便能打败那宁毅了？”李频只是默然，然后摇头。

    “那莫非能打败女真人？”

    “需积多年之功……然而却是百年、千年的大道……”

    李频的说法，怎样听起来都像是在狡辩。

    秦征心中不屑，离了明堂后，吐了口唾沫在街上：“什么李德新，沽名钓誉，我看他分明是在西北就怕了那宁魔头，唧唧歪歪找些借口，什么大道，我呸……斯文败类！真正的败类！”

    他这话是与他身边随从说的，说完后又道：“哼，看他这般做派口口声声黑旗如何做，我看他……莫不是由那宁魔头派来的反间？也难怪这些年那黑旗军消息如此灵通，不行，我等去到西南，不能再按之前所想的行事，也得提醒一下西南的义士，其中或许有诈……”

    如此嘟嘟囔囔地前行，旁边一道身影撞将过来，秦征竟然未有反应过来，与那人一碰，蹬蹬蹬的退后几步，差点摔倒在路边的臭水沟里。他拿住身形抬头一看，对面是一队十余人的江湖汉子，身着短打带着斗笠，一看便不怎么好惹。方才撞他那名大汉望他一眼：“看什么看？小白脸，找打？”一面说着，径直前行。

    方才那一撞，秦征已知对方武艺高强，他虽然年轻气盛意气风发，但绿林争杀手段激烈，他想要去杀掉宁毅成名，对于随随便便在街头与莽夫放对被杀掉却并没有兴趣，此时迟疑了片刻，倒是就此怂了。

    他自知自己与随行的手下或许打不过这帮人，但对于杀掉宁魔头倒并不担心，一来那是必须要做的，二来，真要杀人，首重的也并非武艺而是计策。心中骂了几遍绿林草莽粗鲁无行，难怪被心魔屠杀如斩草。回去客栈准备启程事宜了。

    这边，李频送走了秦征，开始回到书房写注解论语的小故事。这些年来，来到明堂的书生众多，他的话也说了许多遍，这些书生有些听得懵懂，有些愤然离开，有些当场发飙与其决裂，都是常事了。生存在儒家光辉中的人们看不到宁毅所行之事的可怕，也体会不到李频心中的绝望。那高高在上的学问，无法进入到每一个人的心里，当宁毅掌握了与普通民众沟通的法子，如果这些学问不能够走下来，它会真的被砸掉的。

    自仓颉造字，语言、文字的存在目的就是为了传递人的经验，所以，一切阻其传递的节枝，都是缺陷，一切利于传递的革新，都是进步。

    李德新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离经叛道的路上，他每一天都只能这样的说服自己。

    我或许打不过宁立恒，但唯有这条离经叛道的路……或许是对的。

    才在心中说服了自己一次，下人来报，铁天鹰铁帮主来了。

    自从西北的几次合作开始，李频与铁天鹰之间的友谊，倒是从未断过。

    西北执行，李频在小苍河与宁毅决裂，铁天鹰则在宁毅的手段中感到了绝望，他不再想与黑旗军作对，却在李频“该给天下人活路”的哭喊中多少感受到了一丝悲悯，离开西北后两人分道扬镳，铁天鹰就此离开了刑部，等到李频在临安立足下来，铁天鹰再度出现在李频面前时，已经成了绿林中漕河帮的帮主。

    简而言之，他带领着京杭大运河沿岸的一帮难民，干起了黑道，一方面帮助着北方流民的南下，一方面从北面打听到消息，往南面传递。

    此时中原已经是大齐属地，各路军阀阻止着难民的南下，封锁南北——话是这样说，但各个地方如今终究还是当初的汉人组成，有人的地方，便有明暗两道。铁天鹰在汴梁为总捕，经营多年，此时拉起队伍来，南北渗透，仍旧不是难事。

    在刑部为官多年，他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丑恶事情，对于武朝官场，其实早已厌倦。天下大乱，离开六扇门后，他也不愿意再受朝廷的节制，但对于李频，却终究心存尊敬。

    周佩、君武掌权后，重启密侦司，由成舟海、闻人不二等人负责，刺探着北面的各种讯息，李频身后的漕河帮，则由于有铁天鹰的坐镇，成了同样灵通的消息来源。

    虽然这些年来，在学问、大道之争上，李频心中一直有着绝望的阴影，但在学问之外，与宁毅对抗过的名头带来的未必只有清名，此时站在李频身后的，其实也有着数个大家族的倾力支持，最后一位建立密侦司的大儒左端佑在去世之前，就曾与李频有过多次的来往，而且是摆明车马站出来为李频站台，老人生前虽然已经开始理解宁毅，却也将他一声的名气化为养分，传递给了值得扶持的后辈。若非有这些背景，即便李频与宁毅决裂的事迹说得有多么传奇，他此时也已经被整个儒学界生吞活剥了。

    当然，这些力量，在黑旗军那绝对的强大之前，又没有多少的意义。

    “跟你来往的不是好人！”院子里，铁天鹰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一从这里出去，在街上唧唧歪歪地说你坏话！老子看不过，教训过他了！”

    “常有之事，铁帮主何须大惊小怪。”李频笑着迎接他。

    “来干什么的？”

    “赴西南杀宁魔头，近来此等义士很多。”李频笑笑，“往来辛苦了，中原状况如何？”

    “连杯茶都没有，就问我要做的事情，李德新，你这么对待朋友？”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铁帮主坐下喝茶。”李频从善如流，连连道歉。

    铁天鹰坐下来，拿上了茶，神情才渐渐严肃起来：“饿鬼闹得厉害。”

    他说完这句，喝一口茶：“拱州、滑州、曹州等地，闹翻天了。春日里还未闹到这幅样子，春耕之后，王狮童才指挥饿鬼发动进攻，所到之处，城镇付之一炬，良田尽毁，附近存粮被吃光，幸存百姓不得已被卷入饿鬼队伍当中，大批饥民、难民四散，一度波及汴梁……但刘豫没有余粮赈灾，这些人随后又变成了饿鬼。”

    李频张了张嘴：“大齐……军队呢？可有屠戮饥民？”

    铁天鹰摇了摇头，低沉了声音：“已经不是那回事了，拱州等地出了兵，王狮童遣饥民上阵，都饿着肚子，身无长物，武器都没有几根……去年在江北，饿鬼大军被田虎军队打散，还算拖家带口，一触即溃。但今年……对着冲过来的大齐军队，德新你知道怎么样……他们他娘的不怕死。”

    铁天鹰顿了顿：“娘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怕死。”

    “所以……”李频觉得口中有些干，他的眼前已经开始想到什么了。

    “所以，五千人马朝五万人杀过去，然后……被吃了……”

    李频是跟随这流民走过的，这些人多数时间沉默、软弱，被屠杀时也不敢反抗，倒下了就那样死去，可他也明白，在某些特殊时候，这些人也会出现某种状况，被绝望和饥饿所支配，失去理智，做出任何疯狂的事情来。

    “去年在江北，王狮童是想要南下的，那时候所有人都打他，他只想逃跑。如今他可能发现了，没地方逃了，我看饿鬼这段时间的布置，他是想……先铺开。”铁天鹰将双手举起来，做出了一个复杂难言的、往外推的手势，“这件事才刚开始。”

    “铺开……怎么铺开……”

    “把所有人都变成饿鬼。”铁天鹰举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发出了咕嘟的声音，然后又重复了一句，“才刚刚开始……今年难过了。”

    阳光明媚，院子里难言的寂静，这里是太平的临安，难以想象中原的形势，却也只能去想象，李频沉默了下来，过得一阵，握起拳头砰的打在了那石头桌子上，然后又打了一下，他双唇紧抿，目光激烈晃动。铁天鹰也抿着嘴，然后道：“另外，汴梁的黑旗军，有些奇怪的动作。”

    “什么？”

    “他们私下里来往一直严密，我未有深究，但看风声……黑旗来了人，可能要做点什么。”铁天鹰想了想，“可能是件大事，我的感觉很不好。”

    铁天鹰乃是刑部多年的老捕头，触觉敏锐，黑旗军在汴梁自然是有人的，铁天鹰自从西北的事情后不再与黑旗刚正面，但多少能察觉到一些地下的蛛丝马迹。他此时说得模糊，李频摇摇头：“为了饿鬼来的？宁毅在田虎的地盘，与王狮童应当有过接触。”

    随后又道：“不然去汴梁还能干什么……再杀一个皇帝？”

    他说起宁毅的事情，向来难有笑容，此时也只是微微一哂，话说到最后，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笑容渐渐僵在脸上，铁天鹰正在喝茶，看了他一眼，便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想法，院子里一片沉默。好半晌，李频的声音响起来：“不会是吧？”

    “……德新方才说，近来去西南的人有很多？”

    “这中间有联系？”

    “我不知道啊。”铁天鹰摊了摊手，目光也有些迷惘，脑中还在试图将这些事情联系起来。

    李频已经站起来了：“我去求见长公主殿下。”

    不久之后，他知道了才传来的宗辅宗弼欲南侵的消息。

    巨大的灾祸已经开始酝酿，王狮童的饿鬼将要肆虐中原，原以为这就是最大的麻烦，然而某些端倪已经敲响了这天下的警钟。仅仅是即将出现的大乱的前奏，在深深的水底，相隔千里的两个对手，已经不约而同地开始出招。

    这天夜里，铁天鹰紧急地出城，开始北上，三天之后，他抵达了看来仍旧平静的汴梁。曾经的六扇门总捕在暗地里开始寻找黑旗军的活动痕迹，一如当年的汴梁城，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又三天后，一场震惊天下的大乱在汴梁城中爆发了。

    谁也不曾料到的是，当年在西北败退后，于西南默默雌伏三年的黑旗军，就在宁毅回归后不久，陡然开始了动作。它在已然天下无敌的金国脸上，狠狠地甩上了一记耳光。

    然后把锅扣在了武朝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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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五章 双锋（下）

    武朝，建朔九年的五月初，夏日正开始变得炎热，兵部的加急传讯，奔行在江南大地的每一条要道间。

    首都临安，商旅来往，船只通行，依旧络绎不绝。书生的往来，侠士的聚集，都在为武朝这一片繁华的景象研磨润色。

    十年的时光，放置于一个人的一生，是现实而又漫长的一段距离。它足以让一个少年长大成人，让一个年轻人转变而成熟，让成熟的中年人步入老年，让老人们放下了念想，走向生命的尽头。

    欢乐会在这时光的记忆里沉淀得更为美好，恐惧也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虚幻。这十年的时间，南武从新生到繁荣的转变摆在了每一个人的面前，这繁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足以证明新皇朝的励精图治与欣欣向荣。

    由于曾经的过往与现实的压力，书生们得以表达他们的激愤，写出更加令人慷慨激昂的文字。侠士们加倍地受到人们的重视，所行所想，不再是绿林间的简单厮斗与上不得台面的黑吃黑。即便是青楼楚馆中的姑娘们，也更加容易地在这相对平静的“乱世”中找到令人心动乃至心醉的男子。

    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最好的年代了。

    朝堂依旧繁忙，官员们在新的政治版图上至少能够更加轻松地实现自己的抱负。最近这段时间，则更加繁忙了起来。

    那条关于宗辅宗弼“可能”南下的不寻常的消息，在武朝的朝廷里，已经掀起了一股风暴。这风暴带来的讯息由上往下仍旧处于封锁状态，但消息灵通者，已经隐约能够察觉到一丝端倪了。许多大门大户的动作，总能够由内向外的激起一些涟漪。这涟漪未必是负面的，在发酵数日之后，在临安消息灵通的上层社交圈里，可能要打仗的讯息已经有了一个雏形。

    闻者无不慷慨激昂。

    随着漫长时光的过去，因着繁华景象的温养，对于十余年前景翰朝的景状，乃至于最近搜山检海的认知，在人们心中早已变作另一番样子。南武的励精图治给了人们很大的信心，一方面相信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另一方面，即便是临安的公子哥们，也大都相信，即使金人再度打来，痛定思痛的武朝也已经有了还手的力量——这也是最近几年里武朝对外宣传的成果。

    既然能够还手，需要考虑的便是在这场战争里权力变化给人们带来的机会了，权力上的机会，经济上的机会。而即便有人心忧武朝再次受挫，也大都议论着自身如何出一份力气，能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这样的变化，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并不易评价。但在武朝朝堂上层，对于这一消息的到来，自然不能如此任性地应对，在大量的讨论和分析后，对于整个事态的处置，反倒更显艰难起来。

    作为枢密使的秦桧，此时便处于这一片风暴的核心之中。

    自武朝变为南武，女真的搜山检海后，秦桧于武朝官场上几经波折，如今也已经是站在权力顶端的几名大员之一。相对于此时的左相吕颐浩、右相张浚，秦桧于朝堂之上更多的属于理智派的首领——他在景翰朝时便任事御史台，以刚直不阿，又能稳定大局著称，建朔朝稳定后，秦桧又先后做了几项以雷霆手段稳定南北居民矛盾的事迹，得罪了不少人，然而确确实实是在为整个大局着想。

    此时的理智派，通常便是主和派，自女真搜山检海后，秦桧深知己方与金人的武力差距，对于双方的矛盾极为克制，这两年甚至说出过“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这样的大方针、大策略。他的这些提案中没有人情，却极为现实，由于太子君武是热血主战派，因此秦桧一直未得相位，但也因此，地位变得超然起来。

    此时的皇帝周雍固然宠爱儿子，但另一方面，在理智层面则下意识地倚重秦桧，多半认为如果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秦桧这样的人还能收拾个烂摊子。金人可能南下的讯息传来，武朝的高层会议，少不了秦桧这样的大员，不过这一次不待他泼冷水，整个朝堂内部的气氛，却是一致的凝重的。

    这几年来，武朝操练新兵，打造军械，如果是对抗刘豫还是有几分信心的，然而对抗女真，朝堂上下的人脑子过得去的，大都希望这是传来的假消息——过去的每一年，其实都有过这样的风声。不过，眼下的这一年，情况毕竟不一样。

    吴乞买的病倒，宗辅宗弼想要拿下江南，以对宗翰做出威慑，对尚武的女真人而言，这确实是极有可能出现的状况。在假设消息为真的前提下，众人对于接下来的应对，便大都显得畏缩，一方面，议和与挑拨双管齐下的方针得到了众人的推崇，另一方面，对于战争的选择，则或多或少的显得畏缩和混乱。

    情况也并不复杂，自从武朝在数年前与女真的对抗里输掉整个中原，建朔朝平定下来后，武朝的军队地位便有了大幅度的提高。这提高并非是文臣们愿意的，而是在动态的博弈中出现的事实，一方面各地的混乱状况给了带兵之人更多的权力，另一方面，无论民间还是官场，对于军人的呼声已经渐渐高涨，这期间甚至还有君武这个太子，私下里一直为军队摇旗呐喊，令得朝廷的权力，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

    文武之间的对抗，为的也不仅仅是私利，在岳飞、韩世忠等被太子亲睐的大员的地盘，军队的权势通天，募兵、收税甚至于部分官员的罢免由其一言而决。将军们用这种过分的手法保证了战斗力，但文官们的权力再难通行，一项国法要推行下去，手底下却有完全不听话甚至对着干的军队力量。在以前的武朝，这样的情况不可想象，在如今的武朝，也未见得就是什么好事。

    官场上没有什么恰到好处，矫枉必须过正往往才是真相。就如同对抗黑旗军的大局，朝堂上下的文臣都在试图封锁位于西南的华夏军力量，然而武朝的一支支军队却在偷偷地购买华夏军的火器——这两年来，由于龙其非、李显农这类书生在西南的活动，对于华夏军走出泥沼的这些商贸活动，每每也有人报上朝廷，却总是不了了之。这些事情，也总是令人气闷。

    想要打败敌人，就必须让军队有自主权，不可令文臣指手画脚。让军队自主，对方又往往过了界。这中间的博弈想要达到平衡，是漫长的过程，但总的来说，如何能够准确地节制军队又不使其战力受损，是目前武朝朝廷的一个大课堂。一旦大战开启，众多大臣们在这几年所做的牵制和努力，就都成了泡影了。

    朝堂混乱而压抑地讨论和争吵了数日，一开始抱着此消息可能有误的想法，试图将此等消息封锁，在长公主府与张浚等人不断施加的压力下，方才派出了使者，使各地军队首领、指挥等做好准备，并派人进京商议时局、对策。这些信使才到半路，一则惊悚的消息，便由北往南地蔓延过来了，惊起的风浪犹如一连串的巨爆，轰隆隆的延伸千里，扑到了眼前！

    ……

    时间推回数日之前，曾经的武朝都城，此时已是大齐首都的汴梁，天气昏暗而压抑。

    那场大乱是突如其来的。

    变乱发生时，刘豫正在御书房中见几名大臣，兵器的交击声响起来时，他的心就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在这几年的噩梦里，他或许是看见过某些类似的情景的。刘豫僵坐在书桌后微微颤抖，当禁军统领薛广城提着刀大跨步地走进来时，外头的院子里，已经是一片杀戮。

    “你、你你……”

    “陛下，有人与您约好了的。”御书房的大门轰的被关上，那身影咧开嘴，举步而来，“我来接你了。”

    一如三年以前，在那个夜里他看见的黑影，薛广城身材高大，刘豫拔出了长剑，对方已经走了过来，挥起大手，呼啸拍来。

    自从刘豫在皇宫中被黑旗奸细威胁后，他所在之处，均有五百到一千女真精锐的驻守，与汉军轮流换防，但在此时，整个皇城都已陷入了厮杀。

    已经在汴梁呆了数日的铁天鹰体验到了这次大的混乱，早已不复当年繁华的汴梁城中升起了狼烟，各方的消息混乱无比，有人说是禁军的一部参与了叛乱，有人说已有不少大臣试图反正，脱离女真人的阴影。

    处于女真人的管辖下数年，虽然经历了恐怖的镇压，但中原大地，胸怀傲气之人仍旧不少。这场巨大的混乱引起了连锁反应，有人打开城门，煽动汴梁城中居民逃出此地，逃去南武，也有人参与到了这场厮杀中去。镇守汴梁的女真大将阿里刮不久之后便拔营入城，此时已有数名大齐朝臣携家带口，出城远逃。

    皇帝刘豫亦被劫出城外。

    阿里刮的精兵随即跟上。

    追与逃，混乱与杀戮。许许多多的人还没弄清楚发生的事情，到底是有人叛乱造反，还是南方那支人称黑旗的军队终于对刘豫动了手。铁天鹰在随后却察觉了出来，黑旗于大齐朝堂数年的经营，一夕之间发动了。

    这整个事变的过程猛烈而迅速，甚至让人分不清楚谁是被蒙蔽的，谁是被煽动的，谁是被欺骗的，大量虚假的讯息也遮蔽了女真人第一时间的反应，黑旗精锐抓住刘豫出城南逃。阿里刮勃然大怒，率领精锐一路死咬，整个追杀的过程，甚至持续了数日，蔓延由汴梁往西南的千里之地。

    四日之后，阿里刮的追捕军队回来，他们围捕杀死了大约十二名的黑旗成员，这十二人死得惨烈，据说已全部被分尸——由于阿里刮没有带回活口，估计这些人全是死后才被抓住的——刘豫已经消失了。

    整个汴梁乱成一片，铁天鹰已经悄然离开这片危险的区域，忆及黑旗整个行动，也不免心潮澎湃。不过，随着两日后关于刘豫的下一个消息传来，他的整颗心都冷了下去……

    ……

    临安，第一则消息传到时方是前一天的凌晨，朝会上，大伙儿便都知道这则消息了。

    汴梁大乱，伪齐皇帝刘豫在皇宫中被人抓走，女真大将阿里刮遣大军追捕，此时尚未找到刘豫。

    这定然是黑旗的手笔了。

    几年前小苍河之战结束，刘豫大肆庆祝，结果某个晚上被黑旗军的人摸进皇宫，将他殴打了一顿。刘豫从此杯弓蛇影，被吓成了神经病，这件事情据说是真的，被众多势力传为笑柄，但也因此落实了黑旗往中原各势力中渗入奸细的传闻。

    在金武关系紧张的此刻，黑旗军忽然出来给金国这么一个下马威，对于武朝朝廷，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众人或多或少都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上午，巳时左右，众人还在商议伪齐变乱的影响，那条喜讯传来了。

    “……伪齐刘豫以血书昭告天下……当初金狗势大，刘氏一族被逼无奈，为保武朝基业，不得不虚与委蛇，委身事金，战战兢兢……终保得武朝大局不失，中原仍在汉人之手……而今时机成熟，遂与各路义士一道，起兵反正，回归我大武……中原反正了，大喜啊，陛下——”

    夏日，殿外的阳光灿烂地照射进来，传讯的太监说完此事，龙椅上的周雍还有些迷惘。

    “啊……反正了……”

    一转眼间，中原反正了。武朝，寸土不失地回来了？

    朝堂之上，吕颐浩、秦桧等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起来，整个朝堂上下，呼吸的声音都开始变得艰难，外头的日光，忽然变得像是没有了颜色，百剑千刀，如山如海地从那殿外涌进来，像是刺到了每个人的身前。

    “黑旗……这是欲亡我武朝的毒计啊……”

    ……

    公主府中，听到这个消息的周佩，摔破了手中的杯子，她的双手颤抖着，没有了血色。

    ……

    自弑君之后，十年的时间过来，黑旗军对于武朝，一直都保持着克制的态度。

    虽然对于战场上的交锋往往不留情，自保之时并不避讳狠手，但在这之外，黑旗军的多数谋略，并未对武朝展露出多少的恶意。仿佛是为自己弑君的恶行怀有歉意一般，黑旗的策略，能够避开武朝的，往往便避开了，即便不能避开，或多或少的，也都有着口头上的善意倾向。

    这一次，在如此关键的时间点上，黑旗一个耳光打在了女真人的脸上。谁也未曾料到的是，他终于反手将剑锋狠狠地插进了武朝的心坎里。

    这是锋芒毕露的一剑，也饱含了你死我活的冷酷和凶残。

    在天下的舞台上，从来就没有感情生存的空间，也没有弱者喘息的余地。

    不久之后，消息传遍天下。

    战争的齿轮，缓缓扣上了。交锋在这水波下，正激烈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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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六章 我心隔山海 山海不可平（上）

    金武相抗，自北国到江南，天下已数分。作为名义上鼎立天下的一足，刘豫反正的消息，给表面上稍稍平静的天下局势，带来了可以想象的巨大冲击。在整个天下博弈的大局中，这消息对谁好对谁坏固然难以说清，但琴弦陡然绷紧的认知，却已明明白白地摆在所有人的眼前。

    与南国那位长公主听说这消息后几乎有着类似的反应，黄河北面的威胜城中，在弄清楚刘豫被劫的几日变化后，楼舒婉的脸色，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也是煞白煞白的——当然，由于长期的操劳，她的脸色原本就显得苍白——但这一次，在她眼中的惊悸和动摇，还是清楚地弄够让人看得出来。

    距离杀死虎王的篡位夺权过去了还不到一年，新的粮食种下还全然不到收获的季节，可能颗粒无收的未来，已经迫近眼前了。

    “召集侍卫，去请展五爷过来。”稍作安排，楼舒婉吩咐手下去，请华夏军的代表进府，“若他不来……凌迟了他。”

    自颠覆田虎政权后，新的田实政权与华夏军展开了一系列的合作，强弩、铁炮、火药、刀枪乃至于书本知识，只要能获取的，楼舒婉都与西南展开了贸易。在这贸易的进行之中，楼舒婉还积极地搜罗着工匠人才预备仿制众多华夏军装备——如果局势平静，这是从下半年便会走上正轨的事情。

    这些台面下的交易规模不小，华夏军原本在田虎地盘的负责人展五成为了双方在暗地里的协调员。这位原本与方承业搭档的中年汉子样貌敦厚，或许是早就得知了整个事态，在得到楼舒婉召唤后便老老实实地跟随着来了。

    楼舒婉坐在会客室中，身形单薄却显得可怕，目光直勾勾地望着进来的人，仿佛是要先用眼神杀死对方——这些年来，她的手上，并不是没有沾过血，失去了父兄，几乎可以说是失去了一切的身居高位的女人，比起当初名震杭州的楼近临，是要更为可怕的。不过，展五也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礼，对望，没有说话。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不会动摇，楼舒婉站了起来：“春天的时候，我在外头的院子里种了一洼地。什么东西都乱七八糟地种了些。我自幼娇生惯养，后来吃过很多苦，但也从没有养成种地的习惯，估计到了秋天，也收不了什么东西。但现在看来，是没机会到秋天了。”

    她口中的话语简单而冷漠，又望向展五：“我去年才杀了田虎，外头那些人，种了很多东西，还一次都没有收过，因为你黑旗军的行动，都没得收了。展五爷，您也种过地，心里怎么想？”

    展五沉默了片刻：“这样的时局，谁也不想的。但我想楼姑娘误会了。”

    “哦？这就是宁立恒教给你救命的说法？”

    “是我自己的想法，宁先生纵然算无遗策，也不至于花心思在这些事上。”展五拱手，诚恳地笑了笑，“楼姑娘将这件事全扣在我华夏军的头上，实在是有些不公平的。”

    “你想跟我说，是武朝那帮废物劫走了刘豫？这一次跟你们没关系？”楼舒婉冷笑，冷眼中也已经带了杀意。

    对面的展五却摇了摇头：“不，这一次当是我华夏军的手笔，武朝尚无如此手腕。而且，当年小苍河撤退，我方同志渗入刘豫皇宫，将其打伤，乃是一系列的计划：暴露我方大规模渗透的消息，使中原各势力杯弓蛇影、内部互相猜忌，也是为了在暗地里维持我华夏军的声威，在搅乱刘豫宫廷后尽量渗入其中，以期在必要时刻杀死或者掳走刘豫，这应当是当初就留下的伏笔，如今看来，确实是成功了。”

    展五言辞坦白，楼舒婉的神情更加冷了些：“哼，这样说来，你不能确定是否你们华夏军所谓，却依旧认为只有华夏军能做，了不起啊。”

    “但楼姑娘不该为此怪罪我华夏军，道理有二。”展五道，“其一，两军对垒，楼姑娘莫非寄希望于对手的仁慈？”

    楼舒婉摇了摇头，厉声道：“我未曾寄望你们会对我仁慈！所以你们做初一，我也可以做十五！”

    “那请楼姑娘听我说第二点理由：若我华夏军这次出手，只为自己有益，而让天下难堪，楼姑娘杀我无妨，但展五想来，这一次的事情，实则是迫不得已的双赢之局。”展五在楼舒婉的目光中顿了顿，“还请楼姑娘想想金狗近一年来的动作，若我华夏军此次不动手，金国就会放弃对中原的攻伐吗？”

    “至少不会如此紧急。”

    “我看未必。”展五摇头，“去年虎王政变，金人未曾大张旗鼓地兴师问罪，其中隐隐已有秋后算账的端倪，今年年初吴乞买中风卧病，宗辅宗弼为求制衡宗翰，已经有了南下的消息。此时中原之地，宗翰占了大头，宗辅宗弼掌握的终究是东面的小片地盘，一旦宗辅宗弼南下取江南，宗翰这边最简单的做法是什么，楼姑娘可有想过？”

    他未有等到楼舒婉回答：“宗翰的第一步，在于巩固中原地盘，要巩固中原地盘，只需要收回刘豫手中权利。今年年初，伪齐使者陈居梅北上，游说女真各方南下征讨武朝，此为刘豫称帝后年年都有的活动，此事因为吴乞买的中风而耽搁，对于南面的众人来说，一国之君中风卧病，随之而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围绕立储而发生的内斗，谁知女真却不同。宗辅宗弼想着夺取江南，以功绩威慑宗翰，而陈居梅自大同南下时，女真人破天荒地给陈居梅安排了一队侍卫，这队侍卫的身份在表面上，是完颜希尹的家卫。”

    展五顿了顿，楼舒婉道：“就因为这一点不寻常？”

    “情报工作乃是一点点的积累，一点点的不寻常，往往也会出现很多问题。实不相瞒，又北面传来的消息，曾要求我在陈居梅南下途中尽量观察其中不寻常的端倪，我本以为是一次寻常的监视，后来也未曾做出确定的答复。但此后看来，北面的同志赶在陈居梅的先一步抵达了汴梁，随后由汴梁的负责人做出了判断，发动了整个行动。”

    楼舒婉眯了眯眼睛：“不是宁毅做的决定？”

    “天南地北相隔千里，情况瞬息万变，宁先生固然在女真异动时就有过众多安排，但各地事务的实施，向来由各地的负责人判断。”展五坦白道，“楼姑娘，对于掳走刘豫的时机选择是否合适，我不敢说的绝对，然而若刘豫真在最后落入完颜希尹乃至宗翰的手中，对于整个中原，恐怕又是另外一种状况了。”

    他摊了摊手：“自女真南下，将武朝赶出中原，这些年的时间里，各地的反抗一直不断，即便在刘豫的朝堂里，心系武朝者也是多不胜数，在外如楼姑娘这样不甘屈服于外虏的，如王巨云那般摆明了车马反抗的，如今多有人在。你们在等一个最好的机会，可是恕展某直言，楼姑娘，哪里还有那样的机会，再给你在这练兵十年？等到你兵强马壮了振臂一呼？天下景从？那时候恐怕整个天下，早已归了金国了。”

    “人的志气会一点点的消磨干净，刘豫的反正是一个最好的时机，能够让中原有不屈心思的人再次站到一起来。我们也希望将事情拖得更久，可是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包括女真人，他们也希望有更好的机会，至少据我们所知，女真预定的南征时间——彻底灭亡武朝的时间，原本应该是两到三年之后，我们不会让他们等到那个时候的，吴乞买的卧病也让他们只能仓促南下。所以我说，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不会有更好的时机了。”

    展五顿了顿：“当然，楼姑娘仍然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要么楼姑娘仍旧选择虚与委蛇，臣服女真，做看着王巨云等人被女真扫平后再来秋后算账，你们彻底失去反抗的机会——我们华夏军的势力与楼姑娘毕竟相隔千里，你若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们不做评判，此后关系也止于眼前的生意。但若是楼姑娘选择遵从心中小小的坚持，准备与女真为敌，那么，我们华夏军当然也会选择全力支持楼姑娘。”

    “你们要我挡枪，说得漂亮。”楼舒婉偏着头冷笑，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却有了一丝丝的红晕。

    展五点头：“诚如楼姑娘所说，毕竟楼姑娘在北华夏军在南，你们若能在金人的面前自保，对我们也是双赢的消息。”

    “这是宁立恒留下的话吧？若我们选择抗金，你们会有些什么好处？”

    “确实是宁先生临走前提到的。”展五点头，“若楼姑娘一方在这一次选择与金国对抗……支持，华夏军力所能及的，全力的支持。”

    “……什么都可以？”楼姑娘看了展五片刻，陡然一笑。

    “只要能做到，都可以协商。”

    “拿到好处以后我就卖了你们。”楼舒婉此时的笑容，倒是微微有些妩媚了，展五稍稍挪开了眼睛。

    “楼姑娘不会的。”

    “哦？你们就那么确定我不想归降金人？”

    “……宁先生离开时是这样说的。”

    展五的话语出口，楼舒婉面上的笑容敛去了，只见她脸上的血色也在那时全然褪去，看着展五，女人眼中的神情冰冷，她似想发怒，随即又平静下来，只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两下，她走回桌前，背对着展五：“我会考虑的。”然后反手扫飞了桌上的茶盏。

    “滚。”她说道。

    展五的眼中稍稍闪过思索的神情，随后拱手告辞。

    ************

    仿佛是滚烫的熔岩，在中原的水面下发酵和沸腾。

    寿州，天色已入夜，由于时局动荡，官府已四闭了城门，点点火光之中，巡逻的士兵行走在城池里。

    知州府内院，书房，一场特殊的交谈正在进行，知州进文康看着前方着捕头服装的高壮男子，目光之中有审慎也有着恍然。这高壮男子名叫边兴茂，乃是寿州一带颇有名气的捕快，他为人豪爽、仗义疏财，办案时又颇为心细，虽然官位不高，于州府民众之间却素有名望，外界人称“边虎头”。他今日过来，所行的却是颇为僭越的举动：劝说知州随刘豫投靠武朝。

    “边虎头啊边虎头，共事如此之久，我竟看不出来，你居然是黑旗之人。”

    “下官绝非黑旗之人。”那边兴茂拱了拱手，“只是女真来时汹汹，数年前未曾有与金狗决死的机会。这几年来，下官素知大人心系黎民，情操高洁，只是女真势大，不得不虚与委蛇，这次乃是最后的机会，下官特来告知大人，小人不才，愿与大人共同进退，来日与女真杀个你死我活。”

    “你就这么确定，我想拖着这满城百姓与女真你死我活？”

    “中原千万人，心系武朝者何止一人？这次刘豫血书相召，只要武朝呼应，必定有无数人站出来响应……错过这次，没有机会了。”

    进文康沉默了片刻：“……就怕武朝不呼应啊。”

    “就算武朝势弱，有此良机，也绝不可能错过，若是错过，来日中原便真的归于女真之手，想收也收不回了……大人，时机不可错过。”

    进文康看着他：“你一个捕头，忽然跟我说这些，还说自己不是黑旗军……”

    “大人……”

    或是类似的情形，或是类似的说法，在这些时日里，相继的出现在各地倾向于武朝的、风评较好的官员、乡绅所在，徐州，自称华夏军成员的说书人便明目张胆地到了官府，求见和游说当地的官员。颍州，同样有疑似黑旗成员的人在游说途中遭到了追杀。陈州出现的则是大量的传单，将金国占领中原在即，时机已到的消息铺散开来……

    临安城中，周君武在长公主府中盘桓，与面容素净冷漠的姐姐说话——在先前的聊天中，姐弟俩已经吵了一架。对于华夏军这次的动作，周佩俨如自己被捅了一刀般的无法原谅，君武最初也是这样的想法，但不久之后听了各处的分析，才转变了看法。

    “……这件事情终究有两个可能。假如金狗那边没有想过要对刘豫动手，西南做这种事，就是要让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假如金狗一方已经决定了要南侵，那便是西南抓住了机会，打仗这种事哪里会有让你慢慢来的！若是等到刘豫被召回金国，我们连现在的机会都不会有，如今至少能够振臂一呼，号召中原的子民起来抗争！姐，打过这么几年，中原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跟以前也不一样了，豁出去跟女真再打一场、打十场、打一百场，未必不能赢……”

    “你倒是总想着帮他说话。”周佩冷冷地看他，“我知道是要打，事到如今，除了打还能怎样？我会支持打下去的，可是君武，宁立恒的心狠手辣，你不要掉以轻心。不说他这次对武朝扎的刀子，只是在汴梁，为了抓出刘豫，他煽动了多少心系武朝的官员起事？这些人可是都被当成了诱饵，他们将刘豫抓走了，整城人都被留在那里，你知不知道那边要发生什么事情？这笔账要记在他的头上！”

    虽然当初籍着伪齐大肆征兵的途径，宁毅令得一部分华夏军成员渗入了对方上层，但是想要抓走刘豫，仍旧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行动发动的当天，华夏军几乎是动用了所有可以动用的途径，其中许多被煽动的正直官员甚至都不知道这几年一直煽动自己的竟然不是武朝人。这整个行动将华夏军留在汴梁的底蕴几乎用尽，虽然当着女真人的面将了一军，此后参与这件事的许多人，也是来不及逃走的，他们的下场，很难好得了了。

    “呃……战争的事，岂能妇人之仁……”

    “没错，不能妇人之仁，我已经下令宣传这件事，这次在汴梁死去的人，他们是心系武朝，豁出命去起事，结果被愚弄了的。这笔血债都要记在黑旗军的名字下，都要记在宁毅的名字下——”周佩的眼眶微红，“弟弟，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件事有多恶，可是我知道你是怎么看他的，我就是想提醒你，将来有一天，你的师父要对武朝动手时，他也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的，你不要……死在他手上。”

    “呃……”听周佩说起这些，君武愣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毕竟是打仗，打仗了，有什么办法呢……唉，我知道的，皇姐……我知道的……”

    他的面容苦涩。

    没有多少人知道，同一时刻，西南，和登、布莱、集山三县，也正处于一片相对肃杀的气氛当中，这段时间以来，针对宁毅、乃至黑旗高层的刺杀，附近尼族人、武朝官兵乃至于部分绿林高手的蠢蠢欲动，自一两个月前就已经开始了。黑旗军对刘豫的动手是在四月底，完颜希尹劝说宗翰下决定收回中原，是在四月初。而相隔数千里的动手交锋，恐怕是在更早的时间，甚至在吴乞买中风的消息传出时，希尹对于西南方向的布置，就已经下达了发动的命令。

    四月底的一次刺杀中，锦儿在奔跑转移的途中摔了一跤，刚怀上的孩子流产了。对于怀了孩子的事情，众人先前也并不知道……

    不过，相对于在这些冲突中死去的人，这件事情到底该放在心底的什么地方，又有些难以归纳。

    汴梁城，一片恐怖和死寂已经笼罩了这里。

    在多日的搜捕和拷问终究无法追回刘豫被掳走的结果后，由阿里刮下令的一场大屠杀，即将展开。

    华夏军的军旗，出现在汴梁的城门外。

    来的人只有一个，那是一名身披黑旗的中年男人。华夏军伪齐系统的负责人，曾经的伪齐禁军统领薛广城，回到了汴梁，他并未携带刀剑，面对着城中涌出的刀山剑海，举步向前。

    “我要求见阿里刮将军。”

    带兵出来的女真将领统傲原本与薛广城也是认识的，此时拔刀策马过来：“给我一个理由，让我不在这里活剐了你！”

    “你告诉阿里刮将军一个名字。我代表华夏军，想用他来换一些无足轻重的人命。”薛广城抬头看着统傲，顿了一顿。

    “……完颜青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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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七章 我心隔山海 山海不可平（下）

    （要纠正一个设定上的错误，完颜青珏的父亲，当初写的是完颜撒改，应该是封吴国王的完颜阇母。）

    ***************

    晚风里蕴着夏夜的暖意，灯火明亮，星星眨着眼睛。西南和登县，正进入到一片温暖的夜色里。

    从半山腰往下方看去，点点灯火伴随着山麓蔓延，远处山下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广场一侧的剧院里，名叫《秋风卷》的新戏剧正在上演，从布莱县过来的华夏军人成群结队，自集山而来的商户、工人、农户们携家带口，聚集在这里等待着入场，剧院的上方，结构复杂的风车拖动一个巨大的走马灯缓缓旋转。

    虽然竹记最初便是以说书、唱曲、杂耍等功夫推广情报网络，相对于外界，华夏军内部的文娱活动还算丰富，但和登的这个剧院，仍旧是所有娱乐中最为正式的一项了。

    剧院面向华夏军内部所有人开放，票价不贵，主要是指标的问题，每人每年能拿到一两次的门票便很不错。当初生活贫乏的人们将这件事当做一个大日子来过，跋山涉水而来，将这个广场的每一晚都衬得热闹，最近也并未因为外界局势的紧张而间断，广场上的人们欢声笑语，士兵一面与同伴谈笑，一面留意着四周的可疑情况。

    两天前才发生过的一次纵火未遂，此时看起来也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能经历了战火洗礼的人们，也已经找到了在这等局面下生活的诀窍了吧。

    山上的家属区里，则显得安静了许多，点点的灯火温柔，偶有脚步声从街头走过。新建成的两层小楼上，二楼的一间窗口敞开着，亮着灯火，从这里可以轻易地看到远处那广场和戏院的景象。虽然新的戏剧受到了欢迎，但参与训练和负责这场戏剧的女子却再没去到那后台里查看观众的反应了。晃动的灯火里，面色还有些憔悴的女子坐在床上，低头缝补着一件小衣服，针线穿引间，手上倒是已经被扎了两下。

    脚步声轻轻地响起来，有人推开了门，女子抬头看去，从门外进来的女人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身着轻便黑衣，头发在脑后束起来，看着有几分像是男子的打扮，却又显得英姿飒爽：“红提姐。”来的是陆红提，虽然在家中武艺高强，性情却最是温和，属于偶尔欺负一下也没关系的类型，锦儿与她便也能够亲近起来。

    “身体怎么样了？我路过了便来看看你。”

    “我早就没事了。”

    “那就好。”红提侧坐到床边来，并拢双腿，看着她手上的布料，“做衣服？”

    “我手艺难看。”锦儿的脸上红了一下，将衣服往怀里藏了藏，红提跟着笑了一下，她大概知道这身衣服的涵义，并未开口谈笑，锦儿随后又将衣服拿出来，“那个孩子不声不响的就没了，我想起来，也没有给他做点什么东西……”

    “嗯。”红提沉默了片刻，“反正……才刚刚怀上，什么都不知道，让立恒跟你再怀一个就好了。”

    “我要个男孩。”

    “呃……”

    红提微微瘪了瘪嘴，大概想说这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选的，锦儿扑哧笑了出来：“好了，红提姐，我已经不伤心了。”

    红提露出被捉弄了的无奈神情，锦儿往前方微微扑过去抱住了她的手：“红提姐，你今天这样打扮好帅气的，要不你跟我怀一个呗。”说着手便要往对方的衣服里伸，一只手则落在了裤腰上，要往后头伸进去，红提笑着缩起双腿躲避了一下，毕竟锦儿最近精力不济，这种闺房女子的玩笑便没有继续开下去。

    “这是夜行衣，你精神这么好，我便放心了。”红提整理了衣服起身，“我还有些事，要先出去一趟了。”

    “红提姐你要小心啊。”锦儿挥了挥手，“你回来得晚我会去勾引你男人的。”

    “男人在处理事情，还要一些时间呢。”红提笑了笑，最后叮嘱她：“多喝水。”从房间里出去了，锦儿从窗口往外看去，红提身影渐渐消失的地方，一小队人自阴影中出来，跟随着红提离开，武艺高强的郑七命等人也在其中。锦儿在窗口轻轻地摆手，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偶尔也会有这种大伙儿多有事情的时候，热心的小宁珂在照顾了母亲几天后，被宁毅带去办公室端茶倒水去了，云竹呆在藏书馆里整理开始回潮的典籍，檀儿仍在负责华夏军的一部分内务，即便是小婵，近来也颇为忙碌——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锦儿在这段时间也需要休息静养，今天便没有太多人来打搅她。

    夜色静静地过去，小衣服做到差不多的时候，外头小小的争吵传进来，随后推门而入的是宁霜与宁凝这一对小鬼头，才四岁的这对小姐妹因为年纪相仿，总是在一起玩，此时因为一场小口角争执起来，过来找锦儿评理——平日里锦儿的性情跳脱活泼，俨如几个小辈的姐姐一般，素来得到小姑娘的爱戴，锦儿不免又为两人调解一番，气氛融洽之后，才让照顾的女兵将两个孩子带走休息了。

    夜渐深，下头的广场上，今天的戏剧已经结束，人们相继从剧院里出来，锦儿拿起了做好的一身小衣裳，用小包袱包起来，自门口出去，外头守卫的中年女子站了起来，锦儿与她笑了笑：“我想去一趟后山，青姐你跟着我吧。”

    “是。”名叫黎青的女兵点了点头，拿起了随身的苗刀、火铳等物。这是来自苗疆的苗女，原本跟随霸刀营起事，曾经也是得过刘大彪提点的高手，真要有刺客前来，等闲几名江湖人绝难在她手头上讨得了便宜，即便是红提这样的宗师，要将她拿下也得费一番功夫。

    一路穿过家属区的街头，看戏的人尚未回来，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几个少年人在街头走过，也都随身携带了兵器，与锦儿打招呼，锦儿便也跟他们笑笑挥挥手。

    “锦儿阿姨，你要当心不要走远，最近有坏人。”

    “知道。”

    “你放心，就算有坏人来，我们也不会让他搞破坏的！”

    “那就多亏你们了啊。”

    “哟，锦儿阿姨有黎青婶婶跟着，才用不着你们……”

    这样的气氛中一路前行，不多时过了家属区，去到这山头的后方。和登的后山不算大，它与烈士陵园相接，外围的巡查其实相当严密，更远处有军营禁区，倒也不用太过担心敌人的渗入。但比之前头，毕竟是幽静了许多，锦儿穿过小小的树林，来到林间的池塘边，将包袱放在了这里，月光静静地洒下来。

    黎青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外了，锦儿坐在林间的草地上，背靠着大树，其实心中也未有想清楚自己过来要做什么，她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起身挖了个坑，将包袱里的小衣裳拿出来，轻轻地放到坑里，掩埋了进去。

    然后又坐了好一阵：“你……到了那边，要好好地过日子啊。”

    有眼泪反射着月光的柔光，从白皙的脸颊上落下来了。

    这个孩子，连名字都还不曾有过。

    这之后，锦儿想着孩子的事情，想着这样那样的事情，也不知道了过了多久。有人的脚步声从树林里来了，锦儿偏头看去，宁毅的身影穿过了林地，走到她身边站了片刻，然后也在一旁坐下了。

    “阿弥陀佛。”他对着那小小衣冠冢双手合十，晃了两下。

    锦儿擦了擦眼角，嘴角笑出来：“你怎么来了。”

    “忙里偷闲，总是要给自己偷个懒的。”宁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孩子没有了就没有了，不到一个月，他还没有你的指甲片大呢，记不住事情，也不会痛的。”

    “我知道。”锦儿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我想起姐姐、弟弟，我爹我娘了。”

    “嗯……”锦儿的过往，宁毅是知道的，家中贫寒，五岁时锦儿的父母便将她卖去了青楼，后来锦儿回去，爹娘和弟弟都已经死了，姐姐嫁给了财主老爷当妾室，锦儿留下一个元宝，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这些往事除了跟宁毅提起过一两次，此后也再未有说起。

    “我爹娘、弟弟，他们那么早就死了，我心里恨他们，再也不想他们，可是刚才……”她擦了擦眼睛，“刚才……我想起死掉的宝宝，我忽然就想起他们了，相公，你说，他们好可怜啊，他们过那种日子，把女儿都亲手卖掉了，也没有人同情他们，我的弟弟，才那么小，就活生生的病死了，你说，他为什么不等到我拿元宝回去救他啊，我恨爹娘把我卖了，也不想他，可是我弟弟很懂事的，他从小就不哭不闹……呃呃呃，还有我姐姐，你说她现在怎么样了啊，兵荒马乱的，她又笨，是不是已经死了啊，他们……他们好可怜啊……”

    她抱着宁毅的脖子，咧开嘴，“啊啊啊”的如孩子一般哭了起来，宁毅本以为她伤心孩子的流产，却不料她又因为孩子想起了曾经的家人，此时听着妻子的这番话，眼眶竟也微微的有些温润，抱了她一阵，低声道：“我着人帮你找你姐姐、我着人帮你找你姐姐……”她的爹娘、弟弟，毕竟是早已死掉了，或许是与那流产的孩子一般，去到另一个世界生活了吧。

    月朗星稀，锦儿抱着自己丈夫，在那小小的湖边，哭了好久好久。

    同样的夜色下，黑色的身影犹如鬼魅般的在山岭间的阴影中时停时走，前方的山崖下，是同样掩藏在黑暗里的一小队旅人。这群人各持刀兵，容貌凶戾，有的耳戴金环，围头披发，有的黥面刺花，兵器怪异，也有驯养了海东青的，寻常的狼犬的异人混杂其间。这些人在夜里未曾燃起篝火，显然也是为了隐匿住自己的行踪。

    某一刻，狼犬狂吠！

    刀光在一侧扬起，血光随断臂齐飞，这群异人在黑暗中扑起来，后方，陆红提的身影突入其中，死亡的讯息霍然间推开道路。狼犬如同小狮子一般的奔突而来，兵器与人影混乱地冲杀在了一起……

    汴梁。

    浑身是血的薛广城被架出牢房，到了旁边的房间里，他在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来。

    目光望向前方，那是终于见到了的女真首领。

    “阿里刮将军，你越来越像个娘们了，你何曾见过，明知是死地还要过来的人，会怕死的？”

    女真大将阿里刮年届六旬，以武勇著称。

    “你们汉人的使臣，自以为能逞口舌之利的，上了刑后求饶的太多。”

    “那你何曾见过，华夏军中，有这样的人的？”

    阿里刮看着他，目光犹如钢刀，薛广城又吐了一口血沫，双手撑在膝盖上，坐正了身体：“我既然过来，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回不去，完颜青珏便给我陪葬，这是宁先生曾经给过我的承诺。”

    “用完颜青珏一个人，换汴梁满城百姓的性命，再加上你。你们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因为汴梁的人不重要。你我对垒，无所不用其极，也是堂堂正正之举，抓刘豫，你们输给我。”薛广城伸出手指来指着他，“杀汴梁人，是你们这些输家的泄愤，华夏军救人，出于道义，也是给你们一个台阶下。阿里刮将军，你与吴国王完颜阇母亦有旧，救下他的儿子，对你有好处。”

    “不要说得好像汴梁人对你们一点都不重要。”阿里刮大笑起来：“如果真是这样，你今天就不会来。你们黑旗煽动人叛乱，最后扔下他们就走，这些受骗的，可是都在恨着你们！”

    “我华夏军弑君造反，要道义可以留下点好名声，不要道义，也是大丈夫之举。阿里刮将军，没错，抓刘豫是我做的决定，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名声，我把命豁出去，要把事情做到最好。你们女真南下，是要取中原不是毁中原，你今日也可以在汴梁城中大杀一场，像个女人一样，杀了我泄你一点私愤，然后让你们女真的残暴传得更广。”

    “又或者，”薛广城盯着阿里刮，咄咄逼人，“——又或者，将来有一日，我在战场上让你知道什么叫堂堂正正把你们打趴下！当然，你已经老了，我胜之不武，但我华夏军，迟早有一日会收复汉地，打入金国，将你们的子子孙孙，都打趴在地——”

    “你找死——”阿里刮单手掀飞了面前的桌子，大步而来。

    “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满万不可敌——”

    身影趋前，钢刀挥斩，怒吼声，说话声一刻不停地交汇，面对着那道曾在尸山血海里杀出的身影，薛广城一面说话，一面迎着那钢刀昂首站了起来，砰的一声响，钢刀砸在了他的肩上。他本就受了刑，此时身体稍稍偏了偏，还是昂然站住了。

    要斩在他颈上的刀锋在最后一刻变成了刀身，只是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刀锋在他脖子上停下。

    薛广城的身体再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阿里刮的眼睛，仿佛有沸腾的鲜血在燃烧，气氛肃杀，两道高大的身影在房间里对峙在一起。

    *************

    完颜青珏在士兵的引导下进入书房时，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宁毅站在窗前看外头的阳光，背负双手。

    “小王爷，不必拘礼，随便坐吧。”宁毅没有转过身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口说了一句。完颜青珏自然也没有坐下。他被抓来西南近一年的时间，华夏军倒并未虐待他，除了不时让他参加劳动赚取生活所得，完颜青珏这些时日里过的生活，比一般的囚徒要好上许多倍了。

    不过在长期的劳动之下，他自然也没有了当初身为小王爷的锐气——当然，即便是有，在见识过宁毅的霸气外露后，他也绝不敢在宁毅面前表现出来。

    “生在这个年月里，是人的不幸。”宁毅沉默许久方才偏头说话，“如果生在太平盛世，该有多好啊……当然，小王爷你未必会这样认为……”

    完颜青珏有些警惕地看着面前露出了一丝软弱的男人，按照往日的经验，这样的当权者，恐怕是要杀人了。

    “不知……宁先生为何这样感叹。”

    “我的妻子，流掉了一个孩子。”宁毅转过身来。

    完颜青珏也是听说了这事的，此时却错愕了片刻：“妻子如衣服，宁先生不会想说是在为了这种事感慨吧？”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你未必能懂。”宁毅看着他温和地笑笑，随后道，“今日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或许你有机会离开了，小王爷。”

    “或者说……我希望你，能平安地从这里离开……”

    夏日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那书生站在光里，微微地，抬了抬手，平静的目光中，有着山一般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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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八章 镝音（上）

    五月的临安正被炽烈的夏日光芒笼罩，炎热的气候中，一切都显得明媚，堂堂的阳光照在方方的院子里，梧桐树上有阵阵的蝉鸣。

    大人老爷们穿过皇宫之中的廊道，从稍许的阴凉里匆忙而过，御书房外等待觐见的房间，太监领着宫女，端来了加有冰粒的酸梅汤，众人谢过之后，各持一杯饮用消暑。秦桧坐在房间角落的凳子上，拿着瓷杯、小勺，一口一口地喝着，他的坐姿方正，面色沉静，如同往常一般，没有多少人能看出他心中的想法，但端正之感，不免油然而生。

    秦桧便是那种一眼看去便能让人觉得这位大人必能公允无私、救世为民的存在。

    不多时，外头传来了召见的声音。秦桧肃然起身，与周围几位同僚拱了拱手，微微一笑，然后朝离开房门，朝御书房过去。

    自几日前，黑旗掳走刘豫，写血书南投武朝的绝户计传来，武朝的朝堂上，众多大员确实有着短暂的愕然。但能够走到这一步的，谁也不会是庸人，至少在表面上，热血的口号，对贼人卑鄙的斥责随即便为武朝撑住了面子。

    中原“回归”的消息是无法封闭的，随着第一波消息的传来，不管是黑旗还是武朝内部的激进之士们都展开了行动，有关刘豫的消息已然在民间扩散，最重要的是，刘豫不光是发出了血书，号召中原反正，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名在中原颇有名望的官员，亦是武朝曾经的老臣接受了刘豫的请托，携带着投诚书信，前来临安请求回归。

    刘豫的南投是不折不扣的阳谋。即便将整个事情所有的线索都分析清楚，将黑旗的行动公之于众，在中原之地心系武朝的众人也不会在乎。于刘豫、女真治下的十年，中原生灵涂炭，到得眼前，谁都能看出，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包括在此时南武的内部，民众所思所想，也是尽早北伐成功，收复中原，乃至于打过雁门关，直捣黄龙。

    即便这个馒头中有毒药，饥饿的武朝人也必须将它吃下去，然后寄望于自身的抗体抵御过毒药的危害。

    这几日里，即便在临安的上层，对此事的错愕有之，惊喜有之，狂热有之，对黑旗的斥责和感叹也有之，但最多讨论的，还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该如何应付的问题。至于埋藏在这件事情背后的巨大恐惧，暂时没有人说，大家都明白，但不可能说出口，那不是能够讨论的范畴。

    秦桧进到御书房中，与周雍交谈几句后，让周雍摒退了左右。

    “……今日前来，是想教陛下得知，近来临安城内，对于收复中原之事，固然欢呼雀跃，但对于黑旗毒瘤，呼吁兴兵清除者，亦不在少数。许多有识之士在听闻其中内情后，皆言欲与女真一战，不能不先除黑旗，否则来日必酿大祸……”

    “可如今女真之祸迫在眉睫，转过头去打那黑旗军，是否有些舍本逐末……”周雍颇有些犹豫。

    “正因与女真之战迫在眉睫，才需对黑旗先做清理。其一，如今收回中原，固然是万民所向，但在这件事中，偏安一隅搅局的黑旗，恐怕是得利最多。宁立恒此人，最擅经营，缓慢生息，当初他弑先君逃往西北，我等未曾认真以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面对女真，黑旗也同属汉人的立场，不曾倾全力剿灭，使他得了这些年的安闲空隙，可此次之事，足以说明宁立恒此人的狼子野心。”

    秦桧拱了拱手：“陛下，自朝廷南狩，我武朝在陛下带领之下，这些年来励精图治，方有此刻之兴盛，太子殿下全力振兴武备，亦打造出了几支强军，与女真一战，方能有万一之胜算，但试想，我武朝与女真于战场之上厮杀时，黑旗军从后作梗，无论谁胜谁败，只怕最终的得利者，都不可能是我武朝。在此事之前，我等或还能存有侥幸之心，在此事之后，依微臣看来，黑旗必成大患。”

    黑旗造就成大患了……周雍在书桌后想，不过面上自然不会表现出来。

    秦桧顿了顿：“其二，这几年来，黑旗军偏安西南，虽然因为地处偏僻，周围又都是蛮夷之地，难以迅速发展，但不得不承认，宁立恒此人于那所谓格物之道，确有造诣。西南所制火器，比之太子殿下监内所制，绝不逊色，黑旗军以此为货物，卖出了许多，但在黑旗军内部，所使用武器必然才是最好的，其在格物之道上的钻研，我方若有机会夺取过来，岂不比从此獠手中私买更为划算？”

    “诚然，虽然一路逃窜，黑旗军从来就不是可轻视的对手，也是因为它颇有实力，这几年来，我武朝才迟迟不能上下一心，对它实施围剿。可到了此刻，一如中原形势，黑旗军也已经到了不能不剿灭的边缘，宁立恒在雌伏三年之后再度出手，若不能遏止，恐怕就真的要大肆扩张，到时候无论他与金国战果如何，我武朝都会难以立足。再者，三方博弈，总有合纵连横，陛下，此次黑旗用计固然狠毒，我等不能不接下中原的局，女真不能不对此作出反应，但试想在女真高层，他们真正恨的会是哪一方？”

    “爱卿是指……”

    “若我方要攻伐西南，我想，女真人不但会拍手称快，甚至有可能在此事中提供帮助。若我方先打女真，黑旗必在背后捅刀子，可若是我方先攻取西南，一方面可在大战前先磨合部队，统一各地统帅之权，使真正大战到来前，我方能够对军队如臂使指，另一方面，得到西南的火器、格物之学，只会让我朝实力更进一步，也能更有把握，面对将来的女真之祸。”

    “有道理……”周雍双手无意识地抓了抓龙袍的下摆，将身体靠在了后方的椅背上。

    “后方不靖，前方如何能战？先贤有训，攘外必先安内，此乃至理名言。”

    “可……若是……”周雍想着，犹豫了一下，“若一时半会拿不下黑旗，怎么办，渔翁得利者，岂不成了女真……”

    “恕微臣直言。”秦桧双手环拱，躬下身子，“若我武朝之力，真的连黑旗都无法拿下，陛下与我等待到女真打来，除引颈就戮外，尚有何等选择？”

    周雍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过得片刻，这位皇帝才晃了晃手指，点着秦桧。

    “有理。”他说道，“朕会……考虑。”

    这等事情，自然不可能得到直接答复，但秦桧知道眼前的皇帝虽然胆小又寡断，自己的话终究是说到了，缓缓行礼离去。

    走过宫廷，阳光仍旧炽烈，秦桧的心中稍稍轻松了些许。

    攘外先安内，这是他基于理智的最清醒的判断。当然有些事情可以与陛下直说，有些想法，也无法宣之于口。

    这些年来，朝中的士大夫们多半避谈黑旗之事。这中间，有曾经武朝的老臣，如秦桧一般见到过那个男人在汴梁金銮殿上的不屑一瞥：“一群废物。”这个评价之后，那宁立恒如同杀鸡一般杀死了众人眼前尊贵的天子，而之后他在西北、西南的众多行为，仔细衡量后，确实犹如阴影一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挥之不去。

    武朝要振兴，这样的阴影便必须要挥掉。古往今来，杰出之士天纵之才何其之多，然而西楚霸王也只能自刎乌江，董卓黄巢之辈，曾经何其不可一世，最终也会倒在路上。宁立恒很厉害，但也不可能真的于天下为敌，秦桧心中，是有着这种信念的。

    若要做到这一点，武朝内部的想法，便必须被统一起来，这次的战争是一个好机会，也是不可不为的一个关键点。因为相对于黑旗，更加恐怖的，还是女真。

    武朝是打不过女真的，这是经历了当初大战的人都能看出来的理智判断。这几年来，对外界宣传新军如何如何的厉害，岳飞收复了襄阳，打了几场大战，但终究还不成熟。韩世忠籍着黄天荡的名字扶摇直上，可黄天荡是什么？说是围困兀术几十日，最终不过是韩世忠的一场大败。

    将敌人的小小挫折当成不可一世的大胜来宣传，武朝的战力，曾经何其可怜，到得如今，打起来恐怕也没有万一的胜率。

    女真野蛮，崇拜武力，想要求和实在是太难了，但是，如果制造一个双方都恨着的共同的敌人呢？就算表面上仍旧对抗，私下里有没有一丝可能，在武朝与金国之间，给出一个缓冲的理由？

    有没有可能籍着打黑旗的机会，私下里朝女真递过去讯息？使女真为了这“共同利益”稍缓南下的脚步？给武朝留下更多喘息的机会，乃至于将来平等对谈的机会？

    这些事情，并非没有可操作的余地，而且，若真是倾全国之力拿下了西南，在这样残酷战争中留下来的精兵，缴获的武备，只会增加武朝将来的力量。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国家危亡，民族危在旦夕。

    只有这一条路了。

    走出皇宫，阳光倾泻下来，秦桧眯着眼睛，紧抿双唇。曾经叱咤武朝的权臣、大人们雨打风吹去了，蔡京、童贯、秦嗣源、李纲……他们皆已离去，天下的责任，只能落在留下的人肩上。

    这一刻，眼前的临安繁华，恍如汴梁。

    恍如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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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九章 镝音（中）

    典籍浑厚，案几古拙，树荫之中有鸟鸣。秦府书斋慎思堂，没有华美的檐牙雕琢，没有富丽的金银器玩，内里却是花了极大心思的所在，林荫如华盖，透进来的光芒舒适且不伤眼，即便在这样的夏季，阵阵清风拂过时，房间里的温度也给人以怡人之感。

    过了中午，三五好友聚集于此，就着凉风、冰饮、糕点，谈天说地，坐而论道。虽然并无外界享受之奢靡，透露出来的却也正是令人称道的君子之风。

    不过，此时在这里响起的，却是足以左右整个天下局势的议论。

    虽然针对黑旗之事尚未能确定，而在整个方略被推行前，秦桧也有心居于暗处，但这样的大事，不可能一个人就办到。自皇城中出来之后，秦桧便邀请了几位平日走得极近的大员过府商议，当然，说是走得近，实际上便是彼此利益牵扯纠葛的小团体，平日里有些想法，秦桧也曾与众人提起过、议论过，亲近者如张焘、吴表臣，这是心腹之人，即便稍远些如刘一止之类的清流，君子和而不同，彼此之间的认知便有些差异，也绝不至于会到外头去乱说。

    自刘豫的这只黑锅被扔到武朝的头上。黑旗乃心腹大患，不可不早除之的言论，在外界已经不是什么论题，只是乍然间终究成不了主流。待到平素稳重的秦桧忽然表现出支持，甚至暗暗透露已经将此方略呈上，众人才明白这是对方已经选定了方向，一时间，有人提出疑问来，秦桧便一一为之解释。

    “……自景翰十四年以来，女真势大，时局窘迫，我等无暇他顾，致使黑旗坐大。弑君之大逆，十年以来不能剿灭，反而在私底下，不少人与之私相授受，于我等为臣者，真乃奇耻大辱……当然，若只是这些理由，眼前兵凶战危之际，我也不去说它了。然而，自朝廷南狩以来，我武朝内部有两条大患，如不能理清，迟早遭逢难言的灾祸，或许比之外敌更有甚之……”

    秦桧说着话，走过人群，为刘一止等人的碗中添上糖水，此等场合，下人都已避开，不过秦桧素来礼贤下士，做起这些事来颇为自然，口中的话语未停。

    “这内患之一，乃是南人、北人之间的摩擦，诸位近些年来或多或少都在为此奔波头疼，我便不再多说了。内患之二，乃是自女真南下时开始的武人乱权之象，到得如今，已经一发不可收拾，这一点，各位也是清楚的。”

    秦桧这话一出，在座众人大都点起头来：“太子殿下在背后支持，市井小民也大都拍手称快啊……”

    “闽浙等地，军法已大于国法了。”

    “去年候亭之赴武威军上任，差一点是被人打回来的……”

    “武威军吃空饷、鱼肉乡民之事，可是愈演愈烈了……”

    “何止武威军一部！”

    这说话声中，秦桧摆了摆手：“女真南下后，军队的坐大，有其道理。我朝以文立国，怕有军人乱权之事，遂定下文臣节制军队之策略，可是久而久之，派出去的文臣不懂军略，胡搞乱搞！致使军队之中弊病频出，毫无战力，面对女真此等强敌，终于一战而垮。朝廷南迁之后，此制当改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万事守其中庸，这些年来，矫枉过正，又能有些什么好处！”

    “过去这些年，战乃天下大势。当初我武朝厢军十七部削至十三部，又添背嵬、镇海等五路新军，失了中原，军队扩至两百七十万，这些军队乘势涨了权谋，于各地作威作福，再不服文臣节制，可是其中擅权专权、吃空饷、克扣底层粮饷之事，可曾有减？”秦桧摇摇头，“我看是没有。”

    “军队规矩太多，打不了仗，没了规矩，也一样打不了仗。而且，没了规矩的军队，恐怕比规矩多的军队弊病更多！这些年来，越是靠近西南的军队，与黑旗打交道越多，私下里买铁炮、买火器，那黑旗，弑君的逆行！”

    秦桧声音陡厉，过得片刻，才平息了愤怒的表情：“即便不谈这大节，只求功利，若真能因此振兴我武朝，买就买了。可买卖就真的只是买卖？大理人也是这样想的，黑旗软硬兼施，嘴上说着只是做买卖，当初大理人还能对黑旗摆出个动手的姿态来，到得如今，可是连这个姿态都没有了。利益瓜葛深了，做不出来了。诸位，我们知道，与黑旗迟早有一战，这些买卖继续做下去，将来这些将军们还能对黑旗动手？到时候为求自保，恐怕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秦桧顿了顿：“我们武朝的这些军队啊，其一，心思不齐，十年的坐大，朝廷的命令他们还听吗？还像以前一样不打任何折扣？要知道，如今愿意给他们撑腰、被他们蒙蔽的大人们可也是很多的。其二，除了殿下手中拿真金白银喂起来的几支军队，其它的，战力恐怕都难说。我等食君之禄，不能不为国分忧。而眼前这些事，就可以归于一项。”

    他竖起一根手指。

    “打黑旗，可以让他们的想法彻底地统一起来，顺道与黑旗将界线一次划清，不再往来——不要拖拖拉拉！否则打完女真，我武朝内部恐怕也被黑旗蛀得差不多了。其次，练兵。这些军队战力难说，可是人多，黑旗附近，满荒山野的尼族也可以争取，大理也可以争取，一拨拨的打，练好了拖到北边去。否则如今拖到女真人面前，恐怕又要重演当初汴梁的惨败！”

    秦桧说完，在坐众人沉默片刻，张焘道：“女真南下在即，此等以战养战之法，是否有些仓促？”

    “子公，恕我直言，与女真之战，若是真的打起来，非三五年可决胜负。”秦桧叹了口气道，“女真势大，战力非我武朝可比，背嵬、镇海等军队纵然稍稍能打，如今也极难取胜，可我这些年来遍访众将，我江南局势，与中原又有不同。女真自马背上得天下，骑兵最锐，中原一马平川，故女真人也可来去无阻。但江南水路纵横，女真人即便来了，也大受困阻。当初宗弼肆虐江南，最终还是要撤兵归去，途中甚至还被韩世忠困于黄天荡，险些翻了船，故我认为，这一战我武朝最大的优势，在于底蕴。”

    他环顾四周：“自朝廷南狩以来，我武朝虽然失了中原，可陛下励精图治，天命所在，经济、农事，比之当初坐拥中原时，仍旧翻了几倍。可纵观黑旗、女真，黑旗偏安西南一隅，四周皆是荒山蛮人，靠着众人掉以轻心，四处行商才得保安宁，若是真的切断它四周商路，即便战场难胜，它又能撑得了多久？至于女真，这些年来老者皆去，年轻的也已经学会安逸享乐了，吴乞买中风，皇位交替在即，宗辅宗弼想要制衡宗翰才想要拿下江南……即便战事打得再糟糕，一个拖字诀，足矣。”

    “我等所行之路，极其艰难。”秦桧叹道，“话说得轻松，可这样一路打来，天南海北，恐怕也被打得稀烂了。但除此之外，我冥思苦想，再无其它出路可行。早些年诸位上书力陈武人专权弊端，吵得不可开交，我话说得不多，记得正仲（吴表臣）为去年之事还曾面斥我圆滑。先相秦公嗣源，与我有旧，他门下虽出了宁立恒这等大逆之人，污了身后之名，但平心而论，他老人家的许多话，确是真知灼见，话说得再漂亮，实际上行不通，也是没用的。我揣摩嗣源公行事手段多年，唯有此时此刻，提出打黑旗之事，肃清兵事，最可见效。纵然是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或许也可首肯，如此我武朝上下一心，大事可为矣。”

    秦桧在朝堂上大动作固然有，但是不多，有时候众清流与太子、长公主一系的力量开战，又或者与岳飞等人起摩擦，秦桧未曾正面参与，实际上颇被人腹诽。众人却想不到，他忍到今天，才终于抛出自己的计算，细想之后，不禁啧啧称颂，感叹秦公忍辱负重，真乃定海神针、中流砥柱。又说起秦嗣源——官场之上对于秦嗣源，其实正面的评价还是相当多的，此时也不免赞叹秦桧才是真正继承了秦嗣源衣钵之人，甚至于在识人之明上犹有过之……

    赞叹之中，众人也不免感受到巨大的责任压了过来，这一仗开弓就没有回头箭。山雨欲来的气息已经迫近每个人的眼前了。

    ***********

    兵凶战危，这偌大的朝堂，各个派系有各个派系的想法，无数人也因为焦虑、因为责任、因为名利而奔走期间。长公主府，终于意识到西南政权不再是朋友的长公主开始预备反击，至少也要让人们早作警惕。世面上的“黑旗忧患论”未必没有这位心力交瘁的女子的影子——她曾经崇拜过西南的那个男人，也因此，愈发的了解和恐惧双方为敌的可怕。而越是如此，越不能沉默以对。

    而就在准备大肆宣扬黑旗因一己之私引发汴梁血案的前一刻，由北面传来的加急情报带来了黑旗情报首领直面阿里刮，救下汴梁民众、官员的讯息。这一宣传工作被就此打断，主导者们内心的感受，一时间便难以被外人知晓了。

    与临安相对应的，康王周雍最初起家的城市江宁，如今是武朝的另一个核心所在。而这个核心，围绕着如今仍显得年轻的太子旋转，在长公主府、皇帝的支持下，聚集了一批年轻、少壮派的力量，也正在努力地发出自己的光芒。

    自回到临安与父亲、姐姐碰了一面之后，君武又赶急赶忙地回到了江宁。这几年来，君武费了大力气，撑起了几支军队的物资和军备，其中最为亮眼的，一是岳飞的背嵬军，如今镇守襄阳，一是韩世忠的镇海军，如今看住的是淮南防线。周雍这人懦弱胆小，平日里最信任的终究是儿子，让其派心腹军队看住的也正是首当其冲的锋线。

    一场战争，在双方都有准备的情况下，从意图初步展现到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再到军队集结，越千里短兵相接，中间相隔几个月乃至半年一年都有可能——当然，最主要的也是因为吴乞买中风这等大事在前，有心人的示警在后，才让人能有这么多缓冲的时间。

    纵然得到了这个朝廷中占比极大的一份资源，对于统筹各方势力、将所有各怀心思的官员们统和在一起的艺术，思维尚显年轻的君武还不够娴熟。于是在最初的这段时间里，他没有留在京城与先前不合的官员们扯皮，而是立刻回到了江宁，将手下可用之人都召集起来，围绕整个防御战略，争分夺秒地做出了筹划，力求将手头上的工作效率，发挥至最高。

    自刘豫的旨意传出，黑旗的推波助澜之下，中原各地都在陆续地做出各种反应，而这些情报的第一个汇集点，便是长江南岸的江宁。在周雍的支持下，君武有权对这些消息做出第一时间的处理，只要与朝廷的分歧不大，周雍自然是更愿意为这个儿子站台的。

    一如临安，在江宁，在太子府的内部甚至是岳飞、闻人不二这些曾与宁立恒有旧的人口中，对于黑旗的议论和提防也是有的。甚至于越是明白宁立恒这人的性格，越能了解他在行事上的冷酷无情，在得知事情变化的第一时间，岳飞发给君武的书信中就曾提出“必须将西南黑旗军作为真正的强敌来看待”“天下相争，绝不容情”，为此，君武在太子府内部还曾特意举行了一次会议，明确这一件事情。

    往日里，由于太子与宁毅曾经有旧的关系，也由于西南弑君大逆不好与武朝正朔相提并论，大伙儿谈及天下，总是强调下棋者不过金、齐、武三方，甚至于认为伪齐都是个添头，但这一次，便将黑旗作为“棋手”和“对手”的身份明确地强调出来了。

    一旦明确这一点，对于黑旗抓刘豫，号召中原反正的意图，反而能够看得更加清楚。确实，这已经是大家双赢的最后机会，黑旗不动手，中原完全归于女真，武朝再想有任何机会，恐怕都是难上加难。

    太子府中经历了不知道几次讨论后，岳飞也匆匆忙忙地赶到了，他的时间并不宽裕，与各方一碰头终究还得回去坐镇襄阳，全力备战。这一日下午，君武在会议之后，将岳飞、闻人不二以及代表周佩那边的成舟海留下了，当初右相府的老班底其实也是君武心中最信任的一些人。

    “我这几日跟大家聊天，有个异想天开的想法，不太好说，所以想要关起门来，让几位为我参详一下。”

    这些年来，君武的思想相对激进，在权势上一直是众人的后盾，但大多数的思维还不够成熟，至少到不了老奸巨猾的地步，在众多战略上，多数也是仰赖身边的幕僚为之参考。但这一次他的想法，却并不像是由别人想出来的。

    “吴乞买中风，宗辅宗弼南下，宗翰肯定要跟上，此战关系天下大局。华夏军抓刘豫这一手玩得漂亮，不管口头上说得再好听，终究是让我们为之措手不及，他们占了最大的便宜。我这次回京，皇姐很生气，我也想，我们不可这么被动地由得西南摆布……华夏军在西南这些年过得也并不好，为了钱，他们说了，什么都卖，与大理之间，甚至能够为了钱出兵替人看家护院，剿灭山寨……”

    君武坐在书桌后轻轻敲打着桌子：“我武朝与西南有弑君之仇，不共戴天，自然不能与它有联系，但这几天来，我想，中原情况又有不同。刘豫血书南下后，这几天里，暗地里收到的投诚消息有许多。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嗯，徐州李安茂心系我武朝，愿意反正，可以让他不反正……女真南下，徐州乃重镇，首当其冲，纵然反正能守住多久尚不可知，食之无味，弃之不可能……”

    他微微笑了笑：“我们给他一笔钱，让他请华夏军出兵，看华夏军怎么接。”

    “我们武朝乃泱泱上国，不能由着他们随随便便把黑锅扔过来，我们扔回去。”君武说着话，考虑着其中的问题，“当然，此时也要考虑许多细节，我武朝绝对不可以在这件事里出面，那么大笔的钱，从哪里来，又或者是，徐州的目标是否太大了，华夏军不敢接怎么办，是否可以另选地方……但我想，女真对华夏军也一定是恨之入骨，倘若有华夏军挡在其南下的路途上，他们必定不会放过……嗯，此事还得考虑李安茂等人是否真值得托付，当然，这些都是我一时瞎想，或许有许多问题……”

    君武的絮絮叨叨中，房间里的另外几人眼神却已经亮起来，成舟海首先开口：“或许可以做……”

    “啊？”君武抬起头来。

    却像是长久以来，追逐在某道身影后的年轻人，向对方交出了他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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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〇章 镝音（下）

    火焰熊熊燃烧，在岩洞内的山壁上摇晃出凶戾舞动的影子，猎猎刀光挟着那凶影翻飞在空中，岩洞里，是一场力量与凶猛齐在的舞蹈。

    在火光中舞动的男子身形高大，他赤膊着的上身肌肉虬结，刚勇的轮廓与遍布的伤痕，在彰显着男人的勇猛与战绩。西南莽山尼族首领郎哥，在这片山野里，他猎杀过无数最凶猛的猎物，手中猎刀斩杀过上百勇敢的敌人，乃是此时的西南尼族中最显赫的首领之一。

    刀光舞动，他的身体犹如一只猎食的虎豹，在暴喝与出刀中也保持着巨大的张力，火光在燃烧之中映衬着他充满力量的身体。岩洞一侧，一名身材瘦小的黑衣老者正蹲在那里，看这一场刀舞。

    偶尔，老者开口说话，郎哥也回应一句。尼族的语言艰涩，外人难懂，但此时，我们知道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的。

    “与外人交战不祥，你真的想好了？”

    “外人就是外人，大山是我们的，我郎哥想要，什么都可以要！”

    “有什么好处？”

    “前两年，东山那几部与外人来往，得了雷公炮。”

    “我们也有了。”

    “我们也要从外人手上拿，拿得不多，还要看人脸色！而且，多半给我们的也是不好的。不然，去年为什么炸死了自己人。”

    “唔，他们说是没学会。”

    “大山是我们的，外人来了这里，就要成了主人家，我要拿回来。山外来的读书人跟我说了，几年前来的这帮人，杀了汉人的皇帝，被全天下追杀，躲来这山里，把我们呼来使去，而且，他们到山里买路，我们部落在西，拿得最少，再这样下去，就要看人脸色……”

    “过来的人，每次礼数还是有的。”

    “那是他们怕我们！总之我已经决定了，原本没有那些外人，这几年我已经吞了东山，如今也不晚，山外的人愿意给我们帮忙，老舅公，他们就要发兵打进来。只要能杀光那些黑色旗子，取来那个姓宁的汉人的头，山外的人已经给我保证了……”

    “……”

    “……到时候，我郎哥就是这天南百万尼族的王！那铁炮，我要多少有多少！这件事莲娘也支持我了，你不用再说了——”

    刀光劈过最猛烈的一记，郎哥的身形在火光中缓缓停住。他将粗壮的发辫顺手抛到脑后，朝着瘦小老者过去，笑起来，拍拍对方的肩膀。

    走向岩洞的洞口，一名体态丰盈美丽的女子迎了过来，这是郎哥的妻子水洛伊莎，莽山部中，郎哥武勇，他的妻子则智慧，一直辅佐丈夫壮大整个部落，对外也将他妻子敬称为莲娘。在这大山之中，夫妻俩都是有野心抱负之人，如今也正是年富力强的鼎盛时刻。一道议定了部族的整个方略。

    离开岩洞，下方郁郁葱葱的山林间，一簇簇的火光朝着远方延绵开去。强盛的莽山部，已经做好出兵的准备了。

    *************

    时间转眼间已至六月。布莱县，上午时分，军营礼堂里，罗业走上了前方的讲台。

    这是一场送别的仪式，下方正襟危坐的两百多名华夏军成员，就要离开这里了。

    却是一场好聚好散。

    罗业环顾了所有人。

    “你们有的来这里四年，有的三年，我跟你们大多都认识。华夏军讲民生民权，在这种……大战就要打过来的时候，你们为了家人，要离开这里，我们不做阻拦，但是……照例对各位有些叮嘱。”

    “你们不是华夏军最初的成员，第一次碰面时我们可能还是敌人，小苍河大战，把我们搅在一起，来了西南之后，很多人想家，过去有偷跑的，后来有我们说清楚后好聚好散的，这些年来，至少上万人回去了中原，但中原现在不是好地方。刘豫、女真与华夏军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旦让人知道了你们的这段经历，会有什么结果，你们是清楚的。这几年来，在中原，很多原本来过西南的人，就是这样被抓出来的……”

    “华夏军的情况，你们可以说，没有关系，我们有着怎样的想法，我们怎样练兵，有怎样的纪律，大可以说，我们华夏军在外头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但不代表你说了，人家就放过你……竹记传回来的情报，沾上这些事情的，很惨。”

    “所以没有其它的，只有一条，藏住自己，又或者有这个条件的，带着你们的父母兄弟南下，可以来西南，觉得西南不安全的，大可以去武朝。找一个你觉得安全的地方，过这一辈子吧。当然，我更希望你们能够带上家人兄弟一道回来，想要打败女真人，拯救这个天下，很艰难，没有你们，就会更加艰难……”

    他话这样说着，下方有人喊出来：“我们会回来的！”

    于是又有人复合，罗业点了点头：“当然，你们如果回来得太晚，或者回不来了，打败女真人的功劳，就是我的了……”

    礼堂中的送别并不隆重，布莱的华夏军中，小苍河之战收编的中原人不少，其中的许多对于离开的人还是抵触的。初来西南时，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还是俘虏，一段时间内，偷偷逃离的恐怕还不止罗业口中的万人，后来思想工作跟上来了，走的人数渐少，但陆续其实都是有的。近来天下局势收紧，终究有家人仍在中原，过去也没能接回来的，思乡情切，又提出了这类要求，却都已经是华夏军中的精兵了，上头批准了一部分，这些天里，又叮嘱了大量的事情，今天才是动身的时刻。

    事实上，当初被拉做壮丁的这些人多半是中原的下苦人家，平日里生活贫乏，见到的东西也是不多。来到西南之后，华夏军的军营生活未尝不像后世的大学，会议、训练、听课、听故事、讨论、看戏，这些事情，在往日里基本是没有过的。相对会说话了，会交流了，会一定程度的思考了，有一群兄弟了，这些牵绊难以轻松被割舍。

    一群人或者哭哭啼啼或者互相勉励，罗业将这两百余人送到了县外的山口，目送着人影完全消失，却有一拨人从山腰上朝这边下来，他定睛一下，过去敬礼：“老师。”

    “这是今天走的一批吧。”宁毅过来行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罗业道，“应该都会回来的，而且就算一时半会回不来，我想他们也会像种子一样发芽，将来会有惊喜。”

    “都会有惊喜。”宁毅笑了笑，“往日里走的也会。”

    “最开始逃走的，毕竟没什么感情。”

    “有恐惧就行了。”宁毅摆了摆手，招呼他朝山上走，“民族民权民生民智，华夏军的想法，说起来很漂亮，懂的不多，今天这些走的，能懂的，打心里相信的，能有几个？”

    “……”罗业愣了愣。

    “这几年来，就算有小苍河的战绩，我们的地盘，也一直没有办法扩大，周围都是少数民族是一方面，怕扩得太大，弄浊了水是一个方面。但归根结底，我们能给别人带来什么？主义再漂亮，不跟人的利益挂钩，都是扯淡，过不了好日子，为什么跟你走，砸了别人的好日子，还要拿刀杀你……不过，情况就快不一样了。”

    “女真人……”

    “中原开战，就要打成一锅粥。哪怕你只在华夏军呆过一个月，跑回去了，活下来了，女真人杀过来，你会想起华夏军的，口号不明白，可以先用嘛，既然要用，就要去想，开始想了，就跟接受相差不远了……我们能不能往前走，不在于我们说得有多好——民智？民族？民生？民权？那是什么东西——在于武朝做得有多失败。”

    罗业眼前亮了亮：“武襄军就要围小凉山，莽山部也已经蠢蠢欲动，老师，决定好打了？什么时候去，罗业愿为先锋。”

    “不要小家子气，武朝做得多失败，不见得要靠打败武朝来证明。前几天，徐州李安茂的人到了和登，提出一个请求，希望我们出兵代守徐州。”

    “徐州？”罗业皱起眉头，“太远了吧，而且他们怎么想要我们出兵，这一东一西的……”

    “是有点异想天开。”宁毅笑了笑，“徐州四战之地，女真南下，首当其冲的门户，跟我们相隔千里，怎么想都该投靠武朝。不过李安茂的使者说，正因为武朝不靠谱，为了徐州存亡，不得已才请华夏军出山，徐州虽然几度易手，但是各种军械库存相当丰富，许多当地大族也愿意出钱，所以……开的价相当高。嘿，被女真人来回刮过几次的地方，还能拿出这么多东西来，这些人藏私房钱的本领还真是厉害。”

    “老师是想……接下这笔？”

    宁毅看着山外：“这些年来，离开华夏军的人很多，回去中原、江南，有被抓出来的，有幸存的。幸存的都是种子。徐州是个饵，但是我们考虑了，这个饵未必不能吃。初步考虑，是让刘承宗将军带八千人左右东进，这一路上，辎重或许不能带太多，也有危险，但还要打得漂亮。我建议了由你随队带一个精锐团，你们是一把火，要是点起来了，星星之火，也就可以燎原。”

    罗业点了点头。这几年来，华夏军居于西南不能扩大，是有其客观理由的。谈华夏、谈民族，谈人民能自主，对于外界来说，其实未必有太大的意义。华夏军的最初组成，武瑞营是与金人战斗过的精兵，夏村一战才激发的血性，青木寨居于死地，不得不死中求活，后来中原民不聊生，西北也是生灵涂炭。如今愿意听这些口号，乃至于终于开始想写事情、与先前稍有不同的二十余万人，基本都是在绝境中接受这些想法，至于接受的是强大还是想法，恐怕还值得商榷。

    进入西南之后，要向外人宣传民族民生等事情，效率不高，人能为自我而战后带来的力量，也唯有在不得不战的情况下才能让人感受到。即便经历了小苍河的三年浴血，华夏军的力量也只能困于内部，无法切实地感染外界，便是攻下几个城镇，又能如何呢？恐怕只会让人仇视华夏军，又或是反过来将华夏军腐蚀掉。

    由西南往徐州，相隔千里，途中或许还要遇上这样那样的困难，但若是操作好了，或许就真是一簇点起的火光，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得到天下人的应和。至于在西南与武朝大干一场，效果便会小很多。

    不知中原怎样了……

    罗业想着，拳头已无声地捏了起来。

    **************

    中原，呼啸的热风卷起了漫天的土尘，一道一道的人影行走在这大地之上，远远的，巨大的烟柱升腾。

    这行走的人影延延绵绵，在我们的视野中拥挤起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皮包骨头、摇摇晃晃的身影逐渐的拥挤成海潮，不时有人倒下，淹没在潮水里。

    饿鬼，这些摇摇晃晃的生命看似无意识地朝着一个方向涌过去。

    汴梁，曾经这个天下最为繁华的城池，是他们前方的目标。

    战争的号声已经响起来，平原上，女真人开始列阵了。驻守汴梁的大将阿里刮聚集起了麾下的军队，在前方三万余汉人部队被吞没后，摆出了拦截的态势，待看到前方那支根本不是军队的“军队”后，无声地呼出一口长气。

    “娘的……地藏菩萨啊……”

    经历了一生杀戮之后，这位年过六旬，手上人命无数的老将，其实也信佛。

    这或许是他从未见过的“军队”。

    自从春天开始肆虐，这个夏天，饿鬼的队伍朝着周围扩散。一般人还想不到这些流民方针的决绝，然而在王狮童的带领下，饿鬼的部队攻城略地，每到一处，他们抢夺一切，烧毁一切，储存在仓中的原本就不多的粮食被掠夺一空，城市被点燃，地里才种下的稻子同样被毁坏一空。

    原本失去了一切，饱尝饥饿的人们尽情地毁灭了他人的希望，而家中的一切都被毁掉，沿途的居民不得不加入其中。这一支军队没有规矩，要报仇，尽管杀，可是不会有人赔偿任何东西了。未死的人加入了队伍，在经过下一个城镇时，由于根本无法控制住整个破坏的态势，不得不加入其中，尽可能多的——至少让自己能够填饱肚子。

    饿鬼的数量很快就超过了周围城镇的承受能力，如同飞蝗一般的席卷、吞噬，人越多，肚子越饿，肚子越饿，破坏越大，易子而食早已经在这支队伍中出现，在队伍中倒下的，也会在腐烂前被迅速地转化为养分。人在饥饿之中，要坚持几个月才会变成野兽呢？正确的答案根本不是以月来计的……

    在经过了几个月的积累之后，王狮童终于带领着众人，冲向了汴梁。

    女真的精锐军队，却并非大齐的军队可以比拟的。

    饿鬼拥挤而上，阿里刮同样带领着骑兵向前方发起了冲击。

    最前方的，是在金兵之中虽然不多，却被称为“铁浮屠”的重骑。

    高大的战马身负沉重的铁甲冲向了那一片拥挤的人海，最前方的饿鬼们被吓得后退，后方的人又挤上来。两支潮水冲撞在一起时，饿鬼们麦秆般的身体被直接撞飞撞烂了，血腥气蔓延开去，骑兵犹如绞肉机一般犁开了血路。

    每一次撞击，每一下挥刀，都能确确实实地撞开或斩杀眼前的敌人，战斗中，饿鬼们带着无意义的哭号冲上来，第一个时辰，女真的士兵摧枯拉朽地斩杀着这些毫无阵型的汉人饥民，然而饿鬼延绵不绝，仍旧如海潮般的涌来。铁浮屠的士兵被人的身体压垮在地，他们起身继续战斗，更多的人上来了，人们拿着石块，砸打那些盔甲，有人的盔甲被掀开，皮包骨头的饿鬼扑了上来，用嘴撕开了对方的皮肉，吃了下去……

    更多的地方，还是一面倒的杀戮，在饥饿中失去理智和选择的人们不断涌来。大战持续了一个下午，饿鬼的这一支前锋被击垮了，整个原野上尸体纵横，血流成河，然而女真人的军队没有欢呼，他们中许多的人拿刀的手也开始颤抖，那中间有害怕，也有着力竭的疲惫。

    作为女真人中最老的一批将领，阿里刮甚至跟随阿骨打参加过护步达岗之战，当时，两万人追杀七十万大军的声势，是女真人一声都难以忘记的骄傲，但在今天，一切都不一样。八千精锐击垮了近六万人后，一千多人被消耗在这绞肉场里，其他人毫无胜利的喜悦。

    那战场上，血海里，还有断手断脚的饥民在呻吟、在哭泣。更多的饿鬼还在聚集过来。

    当晚，阿里刮撤回汴梁，依靠着坚城据守，饥民群浩浩荡荡地蔓延过这巍峨的城池，仿佛是在耀武扬威地，肆虐四方……

    *************

    吐蕃。

    这一刻，整个天下最安静的地方。

    高原上的气候让人难受，但在这里多年，也早已适应了。

    大帐之中，郭药师就着烤肉，看着从中原传回来的消息。

    局势混乱，各方的博弈落子，都蕴含着巨大的血腥气。一场大战即将爆发，这每每让他想到十余年前，金人的崛起，辽国的衰败，那时候他惊才绝艳，想要趁着天下倾覆，做出一番惊人的事业。

    他是最初挑战女真的汉人，几乎在正面战场上打败了号称女真军神的完颜宗望。

    这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张令徽、刘舜臣的出卖，武朝的无能令他不得不投靠了女真，随后夏村一战，却是彻彻底底打散了他在金军中建功立业的期望。他弄死张令徽与刘舜臣后，率领大军西进吐蕃，试图休养生息，从头再来。

    面壁十年图破壁，如果真有这个可能，如今十年之期也已经过了。

    金、武即将大战，中原热血未息者也会籍着这最后的机会，参与其中，如果自己出山，也会在这天下发出灿烂的光和热？这些时日以来，他每每这样想着。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便会转往南面的那座山谷……

    达央……

    从中原发来的情报中，天下每每想起黑旗，看的多是有那宁立恒坐镇的西南三县，它与各地的贸易，宁立恒的诡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但只有身居吐蕃的郭药师能够明白，那根本不是华夏军的主力。

    自小苍河南下，与女真人血战，曾经阵斩娄室、辞不失的黑旗军主力大部……郭药师曾经率领怨军，在按捺不住的心思里与达央方向的军队，起过冲突。

    只有他明白，这支在安静中一直雌伏的军队，有着怎样恐怖的战斗力。它会在什么时候出去呢，到那一天，女真人再度面对了它，会是怎样的一种状况呢？

    每每想起此事，郭药师总会渐渐的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天下，在逐渐的等待中，已经让他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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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一章 尘世秋风 人生落叶（上）

    尘世似秋风，人生如落叶。

    在大同的几个月里，史进每每感受到的，是那再无根基的凄凉感。这感受倒并非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时时看到的，汉人奴隶们的生活。

    对粘罕的第二次刺杀过后，史进在随后的追捕中被救了下来，醒过来时，已经身处大同城外的奴人窟了。

    女真一族崛起的几十年，先后灭辽、伐武，这天南地北的征战中，沦为奴隶的，其实也不仅仅只有汉人。不过征伐有先后，随着金国政权的逐渐稳定，先前沦为奴隶的，或者已经死了，或者渐渐归化为金国的一部分，这十年来，金国境内最大的奴隶群体，便多是先前中原的汉人。

    从最初的女真南下到几年前的搜山检海，数年时间内，陆陆续续有百万的汉人被掳至金国境内，这些人无论富贵贫穷，无差别地沦为苦役、奴隶，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反抗也曾有过，但大都迎来了更为残酷的对待。最近几年，金国境内对汉奴的政策也开始柔和了，随意地杀死奴隶，主人家是要赔钱的，再加上就算养一群畜生，也不可能十年如一日的高压鞭挞，打一棍子，还要赏个甜枣，一部分的汉奴，才渐渐的有了自己些许的生存空间。

    金国境内，如今多有私奴，但最主要的，还是归于金国朝廷，挖矿、做工、为苦役的奴隶。大同城外的这处聚居点，聚集的便是附近矿场、作坊的奴隶，杂乱的窝棚、泥泞的道路，聚居点外围草草地围起一圈围栏，偶尔有士兵来守，但也都敷衍了事，久而久之，也终于形成了最底层的聚居生态。白日里做工，获取些许的事物维持生计，夜里也终于有了些许自由，逃亡并不容易，面上刺字、皮包骨头的奴隶们就算能够逃出这聚居点，也极难翻越千百里的女真大地。史进就是在这里醒过来的。

    到底是谁将他救过来，一开始并不知道。

    黑暗的窝棚里，收留他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头。在大略有过几次交流后，史进才知道，在奴人窟这等绝望的死水下，反抗的暗流，其实一直也都是有的。

    被女真人从中原掳来的百万汉人，曾经毕竟也都过着相对平稳的生活，并非是过惯了非人日子的猪狗。在最初的高压和屠刀下，反抗的心思固然被一遍遍的杀没了，然而当周围的环境稍微宽松，这些汉人中有儒生、有官员、有士绅，多少还能记得当初的生活，便或多或少的，有些反抗的想法。这样的日子过得不像人，但只要团结起来，回去的希望并不是没有。

    就好像一直在暗地里与女真人作对的那些“侠客”，就好像暗地里活动的某些“善人”，这些力量或许不大，但总是有些人，通过这样那样的渠道，侥幸逃脱又或是对女真人造成了某些伤害。老人便属于这样的一个小组织，据说也与武朝的人有些联系，一方面在这非人的环境里艰难求活，一方面存着小小的希望，希望有朝一日，武朝能够兴师北伐，他们能够在有生之年，再看一眼南方的土地。

    至于将他救来的是谁，老人也说不清楚。

    史进伤势不轻，在窝棚里静静带了半个月有余，其中便也听说了因他而来的对汉人的屠杀。老人在被抓来之前是个读书人，大概猜到史进的身份，对外头的屠杀却不以为意：“本来就活不长，早死早超生，壮士你不必在乎。”言语之中，也有着一股丧死之气。

    棚屋区聚集的人群众多，纵然老人隶属于某个小势力，也难免会有人知道史进的所在而选择去告密，半个多月的时间，史进藏匿起来，未敢出去。期间也有女真人的管事在外头搜查，待到半个多月之后的一天，老人已经出去上工，忽然有人闯进来。史进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便要动手，那人却显然知道史进的来历：“我救的你，出问题了，快跟我走。”史进跟着那人窜出棚屋区，这才躲过了一次大的搜查。

    救他的那人年纪不大，戴着个表情僵硬的面具，看行动的方式，像是活跃于大同底层的“侠客”形象。出了这棚屋区，那人又给史进指点了躲避的地方，随后大致向他说明一些情况：“吴乞买中风导致的大变已经出现，宗辅宗弼调兵已成事实，金国境内局势转紧，大战在即……”说到最后，俨然有：“你要杀宗翰赶快去。”的意思。

    史进得他指点，又想起另一个给他指点过躲藏之地的女人，开口说起那天的事情。在史进想来，那天被女真人围过来，很可能是因为那女人告的密，因此向对方稍作求证。对方便也点头：“金国这种地方，汉人想要过点好日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壮士你既然看清了那贱人的嘴脸，就该知道这里没有什么温情可说，贱人狗贼，下次一并杀过去就是！”

    这人言语之中，凶戾偏激，但史进想想，也就能够理解。在这种地方与女真人作对的，没有这种凶狠和偏激反倒奇怪了。

    他依照对方的说法，在附近藏匿起来，但毕竟此时伤势已近痊愈，以他的身手，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够抓得住他。史进心中隐隐觉得，刺杀粘罕两次未死，就算是上天的眷顾，估计第三次也是要死的了，他先前义无反顾，此时心中稍稍多了些想法——就算要死，也该更谨慎些了。便就此在大同附近观察和打听起消息来。

    四五月间气温渐渐升高，大同附近的状况眼看着紧张起来，史进抽了个空挡去找过那老人，闲聊之中，对方的小组织似乎也察觉到了大势的变化，似乎联络上了武朝的探子，想要做些什么大事。这番闲谈中，却有另外一个信息令他愕然半晌：“那位伍秋荷姑娘，因为出面救你，被女真的谷神完颜希尹一剑劈死了，唉，这些年来，伍姑娘她们，私下里救了很多人，她们不该死的，也死了……”

    在这等地狱般的生活里，人们对于生死已经变得麻木，纵然说起这种事情，也并无太多动容之色。史进连连询问，才知道对方是被跟踪，而并非是出卖了他。他回到藏身之所，过了两日，那戴面具的男子再来，便被他单手制住，严词喝问。

    对方武艺不高，笑得却是讽刺：“为什么骗你，告诉你有什么用。你是来杀粘罕的，刺客之道一往无前，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对你有好处？两次刺杀不成，女真人找不到你，就把汉人拖出来杀了三百，私下里杀了的更多。他们残忍，你就不刺杀粘罕了？我把真相说给你听干什么？乱你的心志？你们这些大侠最喜欢胡思乱想，还不如让你觉得天下都是坏人更简简单单，反正姓伍的女人已经死了，她不会怪你的，你快去给她报仇吧。”

    “我想了想，这样的刺杀，终究没有结果……”

    “你想要什么结果？一个人杀了粘罕，再去杀吴乞买？拯救天下？你一个汉人刺杀粘罕两次，再去杀第三次，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说起来，是汉人心里的那口气没散！女真人要杀人，杀就杀，他们一开始随意杀的那段时间，你还没见过。”

    史进看着他：“那你们又在做什么。”

    “做我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对方说得一通，情绪也放缓下来，两人走过树林，往棚屋区那边远远看过去，“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以为真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了就能救这个天下的？谁都做不到，伍秋荷那个女人，就想着私下里买一个两个人卖回南边，要打仗了，这样那样的人想要给宗翰捣乱的、想要炸掉大造院的……收留你的那个老头，他们指着搞一次大暴乱，然后一块逃到南边去，指不定武朝的细作怎么骗的他们，可是……也都没错，能做点事情，比不做好。”

    “你来这里，杀粘罕两次了，摆明想不开。那也无所谓，你去杀你的粘罕，我做我的事情，尽人事、听天命，说不定你就真的把他给杀了呢。你心里有恨，那就继续恨下去！”

    对方也真是在北地打混的汉人，自暴自弃得一塌糊涂。史进的心中反倒稍稍信任起这人来，此后他与对方又有过两次的接触，从对方的口中，那位老人的口中，史进也逐渐得知了更多的消息，老人这边，似乎是受到了武朝探子的煽动，正要准备一场大的起事，其余各方地下势力，大都也已经蠢蠢欲动起来，这中间，对粘罕、对谷神、对大造院、对军队动心思的人都不少。而此时的中原，似乎也有着许多的事情正在发生，如刘豫的反正，如武朝做好了迎战女真的准备……

    至于那位戴面具的年轻人，一番了解之后，史进大概猜到他的身份，便是大同附近外号“小丑”的被通缉者。这人武艺不高，名声也比不上多数榜上有名的金国“乱匪”，但至少在史进看来，对方的确有着不少本领和手段，只是性情偏激，神出鬼没的，史进也不太猜得到对方的心思。

    “仗就要打起来，武朝的这帮家伙，指着这些汉人奴隶来一次大暴动，给金国添乱……实在是一点志气都没有……”

    “那个老头子，他们心里未尝想不到这些，不过，横竖也是生不如死，就算会死很多人，也许能跑几个呢，跑几个算几个……”

    “我啊……我想对大造院动手啊，大造院里的工匠多半是汉人，娘的，如果能一下子全都炸死了，完颜希尹真的要哭，哈哈哈哈……”

    听对方这样说，史进正起目光：“你……他们毕竟也都是汉人。”

    “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史进承周侗衣钵，内心之中算得上一身正气，听了这话，猛地出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小丑”也看着他，眼中没有半点波动：“是啊，杀了我啊。”

    “你……你不该这样，总有……总有其它办法……”

    “你刺杀粘罕，我没有对你指手画脚，你也少对我指手画脚，要不然杀了我，要不然……我才是你的前辈，金国这片地方，你懂什么？为了救你，现在满都达鲁整天在查我，我才是无妄之灾……”

    他嘟嘟囔囔，史进终究也没能下手，听说那满都达鲁的名字，道：“了不起我找个时间杀了他。”心中却知道，如果要杀满都达鲁，终究是浪费了一次行刺的机会，要出手，终究还是得杀更加有价值的目标才对。

    时间渐渐的过去，暗地里的气氛，也一天天的更加紧张了。天气愈发闷热起来，然后在六月下旬的那天，一场大的暴乱终于爆发。

    那一天，史进目睹和参与了那一场巨大的失败……

    ************

    暴乱的突然爆发，是在六月二十一的晚上，叛逃与厮杀在城内城外响起来，有人点起了大火，在大同城内的汉人侠士去往了大造院的方向，引起了一阵阵的骚动。

    由于整个情报系统的脱节，史进并没有得到第一手的消息，但在这之前，他便已经决定，一旦事发，他将会开始第三次的刺杀。

    这一次的目标，并不是完颜宗翰，而是相对来说可能更加简单、在女真内部或许也更加举足轻重的智囊，完颜希尹。

    史进冲向了谷神的府中，寻找完颜希尹的下落，还没有抵达那边，大造院的那头已经传来了昂扬的号角锣鼓声，从段时间内观察的结果来看，这一次在大同内外暴乱的众人，落入了宗翰、希尹等人守株待兔的预备之中。

    一场屠杀和追逃正在展开。

    史进想起小丑所说的话，也不知道对方是否真的参与了进去，但是直到他悄悄进入谷神的府邸，大造院那边至少燃起了火焰，看起来破坏的范围却并不太大。

    整个城市骚乱严重，史进在谷神的府中稍稍观察了一下，便知对方此时不在，他想要找个地方暗中躲藏起来，待对方回家，暴起一击。随后却还是被女真的高手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一番交手和追逃后，史进撞入谷神府中的一间房里，看见了放进对面陈列着的东西。

    偌大的房间，摆放和收藏着的，是完颜希尹这一生大大小小战役中收藏的战利品，一杆浑厚古拙的长枪被摆在了前方，看到它，史进依稀之间像是看到了十余年前的月光。

    那是周侗的长枪。

    江湖上的名字是——苍龙伏。

    它横跨十余年的光阴，静静地来到了史进的面前……

    ……

    陡然发动的乌合之众们敌不过完颜希尹的有心布置，这个夜里，暴动逐渐转化为一面倒的屠杀——在女真的政权历史上，这样的镇压其实远非一次两次，只是近两年才渐渐少起来而已。

    史进背负长枪，一路厮杀奔逃，经过城外的奴隶窟时，军队已经将那里包围了，火焰燃烧起来，血腥气蔓延。这样的混乱里，史进也终于摆脱了追杀的敌人，他试图进去寻找那曾收留他的老者，但终究没能找到。如此一路折往更加偏僻的山中，来到他暂时隐匿的小茅屋时，前头已经有人过来了。

    是那半身染血的“小丑”，过来没能找到史进，敲了敲周围，然后找了一块石头，瘫倒下去。

    史进走出去，那“小丑”看了他一眼：“有件事情拜托你。”

    “你没炸掉大造院。”史进说了一句，然后看看周围，“后头有没有人跟？”

    对方摇了摇头：“本来就没打算炸。大造院每天都在开工，今天炸掉一堆军资，对女真大军来说，又能算得了什么？”

    “……什么事情？”

    “刘豫政权投诚武朝，会唤醒中原最后一批不甘心的人起来抵抗，但是伪齐和金国毕竟掌控了中原近十年，死心的人和不甘心的人一样多。去年田虎政权事变，新上位的田实、楼舒婉等人联手王巨云，是打算反抗金国的，但是这中间，当然有很多人，会在金国南下的第一时间，向女真人投诚。”

    小丑伸手进怀中，掏出一份东西：“完颜希尹的手上，有这样的一份名单，属于掌握了把柄的、过去有很多往来的、表态愿意投诚的汉人大员。我打它的主意有一段时间了，拼拼凑凑的，经过了核对，应该是真的……”

    史进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对方将东西递出来：“中原大战一旦开打，不能让人刚刚起事，背后立马被人捅刀子。这份东西很重要，我武艺不行，很难带着它南下，只能拜托你，带着它交到田实、楼舒婉、于玉麟这些人的手上，名单上附有证据，你可以多看看，不要交错了人。”

    “……好。”史进接过了那份东西，“你……”

    “你反正是不想活了，就算要死，麻烦把东西交到了再死。”对方摇摇晃晃站起来，拿出个小包晃了晃，“我有药，问题不大，待会要回去，还有些人要救。不要婆婆妈妈，我做了什么，完颜希尹很快就会察觉，你带着这份东西，这一路追杀你的，不会只有女真人，走，只要送到它，这边都是小事了。”

    史进点了点头：“放心，我死了也会送到。”转身离开时，回头问道，“对了，你是黑旗的人？”

    “华夏军，代号小丑……谢谢了。”黑暗中，那道身影伸手，敬了一个礼。

    史进在那儿站了一瞬间，转身，奔向南方。

    天空中，有鹰隼飞旋。

    尘世如秋风吹拂，人生却如落叶。此时起风了，谁也不知下一刻的自己将飘向哪里，但至少在眼下，感受着这吹来的疾风，史进的心里，稍稍的安宁下来。

    背后的长枪仿佛还带着铁臂膀周侗十年前的呐喊，伴随着他，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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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二章 尘世秋风 人生落叶（下）

    尘世似秋风，人生如落叶。

    有些记忆，依稀之中像是存在于人生的上一世了，过去的生命会在如今的人生里留下痕迹，但并不多，细细想来，也可以说恍如未有。

    沃州城，林冲与妻儿在安静中生活了许多个年头。时光的冲刷，会让人连脸上的刺字都为之变淡，由于不再有人说起，也就渐渐的连自己都要忽略过去。

    在这荏苒的时光中，发生了许多的事情，然而哪里不是这样呢？无论是曾经假象式的太平，还是如今天下的混乱与躁动，只要人心相守、心安于静，无论在怎样的颠簸里，就都能有回去的地方。

    人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受苦的，真正的天堂，毕竟哪里都没有存在过……

    “屋里的米要买了。”

    七月初三的早晨，吃早饭的时候，徐金花这样跟林冲说着。孩子穆安平便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吃馒头。林冲点了点头：“最近米又贵了。”

    “外面讲，又要打仗。”

    “也不是第一次了，女真人攻下京城那次都过来了，不会有事的。我们都已经降了。”

    “外面讲得不太平。”徐金花咕哝着。林冲笑了笑：“我夜里带个寒瓜回来。”

    “贵，莫乱花钱。”

    林冲便笑着点头。用了早膳，有姓郑的老捕头过来找他，他便拿了白蜡杆的长枪，随着对方去上工了。

    沃州位于中原北面，晋王势力与王巨云乱匪的交界线上，说太平并不太平，乱也并不大乱，林冲在官府做事，实际上却又不是正式的捕快，而是在正式捕头的名下代替做事的巡捕人员。时局混乱，衙门的工作并不好找，林冲性格不强，这些年来又没了出头的心思，托了关系找下这一份糊口的事情，他的能力毕竟不差，在沃州城内这么些年，也终于够得上一份安稳的生活。

    与他同行的郑捕头乃是正式的公人，年纪大些，林冲称呼他为“郑大哥”，这几年来，两人关系不错，郑巡捕也曾劝说林冲找些门路，送些东西，弄个正式的公人身份，以保障后来的生活。林冲终于也没有去弄。

    他活得已经安稳了，却终究也怕了上面的肮脏。

    “小官的事情，就要办成了。”去衙门的途中，郑大哥跟林冲说着家常的事情。他的儿子郑小官，今年十八了，平日里学些武艺，也想要进衙门做事，疏通了衙门的师爷，结果找了份更好的路子，那是沃州城外大族齐家的公子齐傲在招家将，这齐傲的家庭又是一个更大家族的旁支——曾经盘踞河北、河东的大家族，以大儒齐砚为首，投靠女真后，如今在中原还有着极大的势力。

    通过这样的关系，能够加入齐家，随着这位齐家公子做事，乃是了不得的前途了：“今日师爷便要在小燕楼宴请齐公子，允我带了小官过去，还让我给齐公子安排了一个姑娘，说要体态丰盈的。”

    “那就去金楼找一个。”林冲道。当捕快这么些年，对于沃州城的各种情况，他也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

    “非得找个头牌。”关系儿子的前途，郑巡捕极为认真，“武馆那边也打了招呼，想要托小宝的师父请动田宗师做个陪，可惜田宗师今日有事，就去不了了，不过田宗师也是认识齐公子的，也答应了，异日会为小宝美言几句。”

    林冲便点头，田维山，乃是沃州附近有名的武道大高手，在官府、军队方面也很有面子。这是林冲、郑巡捕这些人平日里高攀不上的关系，能够用好一次，那边一辈子无忧了。

    这样的议论里，来到了衙门，又是寻常的一天巡逻。农历七月初，三伏天正在持续着，天气炎热、日头晒人，对于林冲来说，倒并不难受。下午时分，他去买了些米，花钱买了个西瓜，先放在衙门里，快到傍晚时，师爷让他代郑捕快加班去查案，林冲也答应下来，看着师爷与郑捕头离开了。

    这天晚上，发生了很寻常的一件事。

    我们的人生，有时候会遇上这样的一些事情，如果它一直都没有发生，人们也会平平常常地过完这一辈子。但在某个地方，它终究会落在某个人的头上，其他人便得以继续简单地生活下去。

    这一年已经是武朝的建朔九年了，与曾经的景翰朝，相隔了漫长得足以让人淡忘许多事情的时间，七月初三，林冲的生活走向末尾，原因是这样的：

    这一天，沃州官府的师爷陈增在城里的小燕楼宴请了齐家的公子齐傲，宾主尽欢、酒足饭饱之余，陈增顺势让郑小官出来打了一套拳助兴，事情谈妥了，陈增便打发郑巡捕父子离开，他陪同齐公子去金楼消磨剩余的时光。喝酒太多的齐公子途中下了马车，醉醺醺地在街上闲逛，徐金花端了水盆从房间里出来朝街上倒，有几滴水溅上了齐公子的衣服。

    齐傲走进了林冲的家里。

    郑巡捕父子过来这里时，事情已经接近尾声了。这附近街道上住的人不多，由于齐傲随身护卫的存在，多数人都躲进了家里，但看见了事情经过的人必然也是有的。陈增拉住了想要进取的郑巡捕，郑巡捕道：“这是穆易的家里。”

    “……齐公子喝醉了，我拉不住他。”陈增愣了愣，这几年来，他与林冲并没有多少来往，官府中对这个没什么脾气的同僚的看法也仅止于“多少会些功夫”，略想了想，道：“你要把事情摆平。”

    随后，齐傲从屋里出来了，摇摇晃晃，整理着衣服，又跌跌撞撞地上马车。齐府的家将自有人留下来收拾收尾，郑巡捕、郑小官与那人一道进去，顺口介绍了他所知道的林冲的状况：“是个不愿意惹事的人，不过……他多半是有些武艺的，力气就很大，脸上有刺字，当初还是武朝的时候，是犯了大事的人……”

    “那就要想办法处理好了。”

    “唉……唉……”郑巡捕不断叹气，“我先跟他谈，我先跟他谈。”

    房间里，徐金花已经死了，一地的鲜血，小孩子穆安平倒在里面房间的地上，似乎是被齐公子打晕了过去，此时悠悠醒转过来，开口大喊。郑巡捕便过去抱住他：“莫喊了、莫喊了，我是你郑伯伯……”

    “娘——娘——”小孩子的声音凄厉而尖锐，一旁与林冲家有些来往的郑小官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惨烈的事情，还有些手足无措，郑巡捕为难地将穆安平再次打晕过去，交给郑小官：“快些、快些，先将安平待到其它地方去看好，叫你叔叔伯伯过来，处理这件事情……穆易他平时没有脾气，不过身手是厉害的，我怕他犯起愣来，压不住他……”

    郑小官抱着穆安平飞也似的离开了，跑得也快，叫了人来得也快，老巡捕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怎样处理徐金花，外头传来郑小官吞吞吐吐的声音：“穆、穆叔叔，你……你莫进去……”

    “什么莫进去，来，我买了寒瓜，一起来吃，你……”

    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停了下来。

    那不仅仅是声音了。

    郑巡捕也没能想清楚该说些什么，西瓜掉在了地上，与血的颜色类似。林冲走到了妻子的身边，伸手去摸她的脉搏，他畏畏缩缩地连摸了几次，昂藏的身躯陡然间瘫坐在了地上，身体颤抖起来，筛糠也似。

    “假的、假的、假的……”

    然后在依稀间，他听到郑捕头说了一些话。他并不清楚那些话的意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说起的。尘世如秋风、人生似落叶，他的叶子落地了，于是所有的东西都在崩塌。

    有些记忆，在人生之中无论隔了多远，原来都能清晰如昨地逼近眼前。那意气风发的年少，被陷害后的无助和悲愤，屈辱的刺字，高俅、高沐恩、颠沛流离、梁山、乱世，那刀枪剑戟刺过来了，金戈铁马，它们排山倒海地从那灰色的画幕中刺过来。徐金花、还有孩子，她们倒在血泊里。

    时光的冲刷，会让人脸上的刺字都为之变淡。然而总会有些东西，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潜伏在身体的另一面，每一天每一年的积压在那里，令人产生出无法感觉得到的剧痛。

    “……这些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就是这么个世道穆兄弟……再娶一个，再娶一个更好的……你想想，我们都是小老百姓，没有办法的，皇帝都让女真人抓去北方当狗了，穆兄弟，你不是第一天在衙门当差了，你要想得开……”

    无数坍塌的声音中，那唠唠叨叨的噪音偶尔夹杂其中，林冲的身体瘫坐了许久，跪起来，慢慢的往前爬，在徐金花的尸体前，喉中终于有了凄然的哭声，然而面对着那尸身，他的手竟然不敢再伸过去。郑巡捕便拖过一件被子盖住了裸露的尸身。有人过来拖林冲，有人试图搀扶他，林冲的身体摇晃，大声嚎啕，没有多少人曾听过一个男人的哭声能凄凉成这样。

    这哭声持续了很久，房间里，郑巡捕的两个堂兄弟扶着林冲，郑小官等人也在周围围着他，郑巡捕偶尔出声开导几句。房外的夜色里，有人过来看，有人又走了。林冲被扶着坐在了椅子上，许许多多的东西在坍塌下去，许许多多的东西又浮现上来，那声音说得有道理啊，其实这些年来，这样的事情又何止一件两件呢。田虎还在时，田虎的亲族在领地里**抢夺，也并不出奇，女真人来时，杀掉的人、枉死的人，何止一个两个。这原本就是乱世了，有权势的人，自然而然地欺压没有权势的人，他在官府里见到了，也只是感受着、期待着、盼望着这些事情，终不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明明那样混乱的年岁都平平安安地渡过去了啊……

    为什么会发生……

    房间里，林冲拖住了走过去的郑巡捕，对方挣扎了一下，林冲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了木桌上：“在哪里啊……”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有些听不清。

    周围的人涌上来了，郑小官也连忙过来：“穆叔叔、穆叔叔……”

    “穆兄弟不要冲动……”

    “不要乱来，好说好说……”

    有许许多多的手臂伸过来，推住他，拖住他。郑巡捕拍打着脖子上的那只手，林冲反应过来，放开了让他说话，老人起身安慰他：“穆兄弟，你有气我知道，但是我们做不了什么……”

    天地旋转，视野是一片灰白，林冲的灵魂并不在自己身上，他机械地伸出手去，抓住了“郑大哥”的右手，将他的小拇指撕了下来，身侧有两个人各抓住他的一只手，但林冲并没有感觉。鲜血飚射出来，有人愣了愣，有人尖叫大喊，林冲就像是拽下了一块面团，将那手指扔掉了。

    “在哪里啊？”虚弱的声音从喉间发出来，身侧是混乱的场面，老人开口大喊：“我的指头、我的指头。”弯腰要将地上的手指捡起来，林冲不让他走，旁边持续混乱了一阵，有人挥起凳子砸在他的身上，林冲又将老人的一根手指折了折，撕下来了：“告诉我在哪里啊？”

    巨大的疼痛令得老人小便已经失禁了，后方有人一拳打过来，郑小官也尖叫着给了林冲两拳，林冲目光迷惑地看着他，直到郑小官大喊：“穆安平、你不要穆安平了？”林冲呆滞的目光有了些反应，周围乱糟糟的，有人举着棍子砸下来，有人蛮横起来，挥起长刀砍下，林冲便无意识地挥了挥手，木杆爆开成了几节，长刀也蜷曲着飞出去，有人的身体撞在了墙上，轰然巨响中撞出了一个洞，林冲捉住了郑小官的手：“在哪里？”

    “被、被齐公子的人带走了，他们……他们说……你愿意收钱，就还给你……穆叔叔……”

    林冲目光茫然地放开他，又去看郑巡捕，郑巡捕便说了金楼：“我们也没办法、我们也没办法，小官要去他家里做事，穆兄弟啊……”

    林冲点头，然后又哭了出来，他点头：“郑大哥，你说得对、你说得对……”然后将老巡捕按在了桌子上，伸手摸着他的喉咙，将他的喉管抓着撕下来了。

    郑小官尖叫着从旁边冲上来，撞在了林冲的手上，然而林冲的身体犹如钢铁，根本纹丝都没有动一下，郑小官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抓起了一把钢刀，用力砍下来，林冲挥了挥手，钢刀噗的飞上了横梁，刀锋贯穿了出去，郑小官便被林冲将头也按在了桌子上，一巴掌打下去，那脑袋轰的凹陷了，红红白白的东西飚出来，林冲又是一掌，那人头连同林冲亲手做的原木桌子都爆裂开来。

    后方还有人拿着白蜡杆的长枪冲来，林冲只是顺手拿过来，捅了几下。他的脑海中根本没有这些事情，地下徐金花静静地躺着。他与她相识得草率，分离得竟也草率，女人此时连一句话都没能留给他。这些年来兵凶战危，他知道那些事情，或许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可为什么非得落到自己头上啊，如果没有这种事……

    林冲抱起了徐金花的尸体，浑身都是血，出了房门，却也不知道此时该将女人埋到哪里去。早上出门时还说了要买米，要买寒瓜呢，要死的人怎么会要买米的，林冲根本想不通这些。还有他们的儿子，穆安平，他有这样一个儿子了，他们有这样一个儿子吗？

    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

    他想着这些，最后只想到：恶人……

    恶人。

    林冲带着浑身的鲜血朝金楼那边走去……

    ……

    维山堂。在七月初三这寻常的一天，迎来了意外的大日子。

    林宗吾北上，来到沃州才只是半日，与王难陀汇合后，见了一下沃州本地的地头蛇。他如今在绿林乃是真正的打遍天下无敌手，武艺既高，武德也好，他肯过来，在大光明教中也挂了个客卿身份的田维山高兴得不得了。

    他们在武馆中看过了一群弟子的表演，林宗吾偶尔与王难陀交谈几句，说起最近几日北面才有的异动，也询问一下田维山的意见。

    “……不止是齐家，好几拨大人物据说都动起来了，要截杀从北面下来的黑旗军传信人。不要说这中间没有女真人的影子在……能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说明那人身上肯定有了不得的情报……”

    “若能得了，当有大用。”王难陀也这样说，“顺便还能打打黑旗军的嚣张气……”

    林宗吾点头：“这次本座亲自动手，看谁能走得过中原！”

    交谈之中，下方的演武还在进行，林宗吾看了几眼，随后笑着指点一帮年轻人的武艺。这期间，田维山的大弟子谭路也曾回来了一次，给林宗吾、王难陀见了礼。炎热的夏夜，林宗吾指点一阵，稍作休息，便在此时，外头传来了骚乱，有人打进来了。

    那是一道狼狈而丧气的身躯，浑身带着血，手上抓着一个上肢尽折的伤者的身体，几乎是推着田维山的几个弟子进来。一个人看起来摇摇晃晃的，六七个人竟推也推不住，只是一眼，众人便知对方是高手，只是这人眼中无神，脸上有泪，又丝毫都看不出高手的气度。谭路低声跟田维山说了几句：“……齐公子与他发生了一些误会……”这样的世道，众人多少也就明白了一些缘由。

    “齐傲在哪里、谭路在哪里，恶人……”

    男人环顾四周，口中说着这样的话，武馆中，有人已经提着刀兵过来了，谭路站出来：“我便是谭路，兄弟你出手重了……”他负责为齐傲处理收尾，安排了手下在金楼等待，自己到师父这边来，便是预备着对方真有不少本领。这时候话还没说完，田维山摆了摆手，随后朝林宗吾说句：“见笑了。”走了过来。

    “这位英雄，鄙人田维山，今日不论阁下与齐公子发生了什么矛盾，鄙人斗胆为两位调停，还请这位英雄，卖田某一个面子，有什么话，先坐下来说……”

    林冲看着这满堂满院的人，看着那走过来的豪强，对方是田维山，林冲在这里当捕快数年，自然也曾见过他几次，往日里，他们是说不上话的。这时候，他们又挡在前方了。

    恶人……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脑子里的画面一直是破碎的，他想起白虎堂，想起梁山，这一路以来的不公道，想起那一天被师父踢在胸膛上的一脚……

    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为什么非得是我呢……

    人该怎么才能好好活？

    为什么非得落在我身上呢……

    恶人……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田维山的面前，田维山的两名弟子过来，各提朴刀，试图隔开他。田维山看着这男人，脑中第一时间闪过的直觉，是让他抬起了拳架，下一刻才觉得不妥，以他在沃州绿林的地位，岂能第一时间摆这种动作，然而下一刻，他听见了对方口中的那句：“恶人。”

    “啊！”林冲张开双手，冲了上来。

    一瞬间爆发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压力，田维山脑后汗毛竖立，身形陡然后退，前方，两名提刀在胸前的武者还未能反应过来，身体就像是被山上崩塌的岩流撞上，转眼间飞了起来，这一刻，林冲是拿双臂抱住了两个人，推向田维山。

    说时迟那时快，田维山踏踏踏踏不断后退，前方的脚步声踏过院落犹如如雷响，轰然间，四道身影横冲过大半个武馆的院子，田维山一直飞退到院落边的柱子旁，想要转弯。

    巨大的声音漫过院落里的所有人，田维山与两个弟子，就像是被林冲一个人抱住，炮弹般的撞在了那支撑廊檐的红色木柱上，柱子在渗人的暴响中轰然倒塌，瓦片、衡量砸下来，一时间，那视野中都是灰尘，灰尘的弥漫里有人哽咽，过得好一阵，众人才能隐隐看清楚那废墟中站着的人影，田维山已经完全被压在下面了。

    一整个院子里的维山堂武者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即便一旁跟随林宗吾等人带来的大光明教成员，也都看得心惊胆战，王难陀大笑一声：“好，你接我一拳！”那声音豪迈，他走向那狼狈的身影。

    林冲晃晃悠悠地走向谭路，看着对面过来的人，向着他挥出了一拳，他伸出双手挡了一下，身体还是往前走，然后又是两拳轰过来，那拳非常厉害，于是林冲又挡了两下。

    为什么非得是我呢……

    他的脑海中有徐金花的脸，活着的脸、死去的脸，他们在一起，他们结伴逃亡，他们建了一个家，他们生了孩子……俨如存在于幻想中的另一段人生。

    为什么就非得降临在我的身上。

    要是一切都没发生，该多好呢……今天出门时，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

    林冲走向谭路。前方的拳头还在打过来，林冲挡了几下，伸出双手错开了对方的手臂，他抓住对方肩膀，然后拉过去，头撞过去。

    一记头槌狠狠地砸在了王难陀的面门上。

    对方伸手格开他，双拳乱舞如屏风，然后又打了过来，林冲往前方走着，只是想去抓那谭路，问问齐公子和孩子的下落，他将对方的拳头胡乱地格了几下，然而那拳风犹如无穷无尽一般，林冲便用力抓住了对方的衣服、又抓住了对方的手臂，王难陀错步拧身，一面还击一面试图摆脱他，拳头擦过了林冲的额头，带出鲜血来，林冲的身体也摇摇晃晃的几乎站不稳，他烦躁地将王难陀的身体举了起来，然后在踉跄中狠狠地砸向地面。

    轰的一声，附近满地的青砖都碎开了，林冲颠簸几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尘世如秋风，人生如落叶。会飘向哪里，会在哪里停下，都只是一段缘分。许多年前的豹子头走到这里，一路颠簸。他终于什么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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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三章 丧家野犬 天下无敌

    三伏天的夜晚炎热得出奇，火把熊熊燃烧，将院子里的一切映得躁动不安，廊道倒塌的尘埃还在升腾，有身影挣扎着从一片瓦砾中爬出来，须发皆乱，头上鲜血与灰尘混在一起，四周看了看，站得不稳，又倒坐在一片瓦砾当中。这是在一撞之下去了半条命的沃州大豪田维山，他擦了擦眼睛，看着那道俨如失了魂灵的身影往前走。

    “疯虎”王难陀从后方爬起来。

    三十年前便是江湖上有数的高手，这些年来，在大光明教中，他也是横压一时的强者。即便面对着林宗吾，他也从不曾像今天这也狼狈过。

    “喂，回来。”

    他看着对方的后背说道。

    “恶人……”

    林冲摇晃着走向对面的谭路，眼中带血。火光的晃动间，王难陀走上来，抓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我恶你全家！”

    沉闷的声音一字一顿，先前的失手中，“疯虎”也已经动了真怒，他虎爪如钢钳将对方扣住，前方林冲一下挣扎，两人的距离猛地拉开又缩近，转眼间也不知身体晃动了几次，彼此的拳风交击在一起，沉闷如雷鸣。王难陀手上爪劲转眼间变了几次，只觉得扣住的肩膀、手臂肌肉如大象、如巨蟒，要在挣扎中将他生生弹开，他浸淫虎爪多年，一爪下去便是石头都要被抓下半边，此时竟隐隐抓不住对方。

    转眼间一擒一挣，几次交手，王难陀撕破林冲的衣袖，一记头槌便撞了过去，砰的一声响起来，王难陀又是一记头槌，对方避开，沉身将肩膀撞过来，王难陀“啊”的一声，挥肘猛砸，排山倒海的力道撞在一起。王难陀退后两步，林冲也被砸得颠了一下，周围的观战者都还未回气，王难陀大吼着虎爪猛扑，这虎爪扑上对方胸口，林冲的一击挥拳也从侧面轰了上来。

    彼此之间疯狂的攻势，豪拳、爪撕、肘砸、膝撞、连环腿趋进，呼啸间腿影如乱鞭，随后又在对方的攻击中硬生生地停止下来，爆出的声音都让人牙齿发酸，转眼间院落中的两人身上就已经全是鲜血，打斗之中田维山的几名弟子躲避不及，又或者是想要上前助王难陀一臂之力，到了近处还未看得清楚，便砰的被打开，如同滚地葫芦般飞出好远，砰砰砰的停下来后，口吐鲜血便再无法爬起来。

    他们在田维山身边跟着，对于王难陀这等大宗师，平素听起来都觉得如神明一般厉害，此时才骇然而惊，不知来的这落魄男子是什么人，是遭遇了什么事情找上门来。他这等身手，莫非还有什么不顺遂的事情么。

    院落一侧的谭路更是看得心中猛跳，趁着王难陀不依不饶地挡住对方，脚下开始朝后方退去。不远处林宗吾站在火光里，自然能够知道谭路此时的行动，但只是微微一瞥，未曾说话。身边也有看得心惊肉跳的大光明教护法，低声分析这男子的武艺，却终究看不出什么章法来。

    林宗吾背负双手道：“这些年来，中原板荡，身处其中人各有际遇，以道入武，并不奇怪。这男人心思黯丧，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股死气，却已入了道了……真是奇怪，这种大高手，你们之前居然真的没见过。”

    田维山已经狼狈地从一旁过来，只是摇头：“不是本地的。”

    视野那头，两人的身影又碰撞在一起，王难陀抓住对方，跨步之中便要将对方摔出去，林冲身形歪歪倒倒，本就没有章法，这时候拉着王难陀转了一圈，一记朝天脚踢在王难陀的头上，身体也轰的滚了出去，撞飞了院落角上的兵器架子。王难陀踉踉跄跄撞到后方的柱子上，额头上都是血污，眼看着那边的男子已经扶着架子站起来，他一声暴喝，脚下轰然发力，几步便跨过了数丈的距离，身形犹如战车，距离拉近，挥拳。

    对方手上斜斜地拿着一杆枪，目光还在院子里寻找走掉的谭路，回过头来，眼神空洞、焦躁、凄凉，长枪便无力地挥了上来。

    “他拿枪的手法都不对……”这一边，林宗吾正在低声说话，话音猛地滞住了，他瞪大了眼睛。

    “小心——”林宗吾的声音吼了出来，内力的迫发下，巨浪般的推向四方。这一瞬间，王难陀也已经感受到了不妥，前方的长枪如巨龙卷舞，然而下一刻，那感受又犹如幻觉，对方仅仅是歪歪扭扭的挥枪，看起来刺得都不标准。他的奔突未停，右拳挥砸枪身，左拳已经便要直冲对方中路，杀意爆开。

    这样的冲击中，他的手臂、拳头坚硬似铁，对方拿一杆最普通的长枪，只消被他一砸，便要断成两截。然而右拳上的感觉不对，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往旁边扑开，鲜血漫天都是，右拳已经碎开了，血路往肋下蔓延。他没有砸中枪身，枪尖沿着他的拳头，点穿上来。

    脚步踩在地上，青石朝着前方爆裂，王难陀止住身形，试图退开。

    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枪是百兵之王，最大路也最难练，只因枪刺一条线，所有的破坏都在那一条锋刃上，只要过了锋线一点，拉近了距离，枪身的力量反而不大。宗师级高手纵然能化腐朽为神奇，这些道理都是一样的，然而在那一瞬间，王难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正面刺中的。他身体狂奔，脚下用了猛力才停住，飞溅的青石碎片也起到了阻拦对方的左右。就在那飞起的碎石当中，对面的男人双手握枪，刺了过来。

    最简单的中平枪，枪刺一条线，看来无力，那枪尖便像是要将王难陀吸过去，距离拉近犹如幻觉，王难陀心中沉下去，眼睁睁地看着那枪锋贯胸而入、穿后背而出……陡然间，有罡风袭来了。

    “你是何人！”林宗吾的吼声如暴雷，突入王难陀身前，他巨大的身躯挥舞双臂如魔神，试图砸断对方的枪，对方已经将枪身收回去，又刺出来，林宗吾再度挥砸，枪尖又收、又刺……一瞬间突刺了三下，林宗吾也接了三下，旁人只看到他身影飞扑过去，灰尘与碎石飞溅，林宗吾的左手袍袖化碰的作漫天蝴蝶飞舞，林冲的枪断了，站在那里，朝四周看。

    林宗吾身形似山岳，站在那儿，下一句话才说出：“——与周侗是什么关系？”听到这个名字，众人心中都是一惊，唯有那男子紧抿双唇，在满场寻找他的仇人，但终于是找不到了。他手中拿着断掉的半截枪杆，失魂落魄，下一刻，众人只见他身形暴起，那半截枪杆朝着林宗吾头顶轰然砸下：“恶人——”

    “好——”两道暴喝声几乎是响在了一起，推向周围，随之而来的，是林宗吾双手上举挡住枪杆后爆开的无数木屑。林宗吾天下无敌已久，然而这落魄男子的当头一棒近乎侮辱，众人看得心头猛跳，随后便见林宗吾一脚将那落魄男子轰然踢飞。

    身体飞过院落，撞在地下，又翻滚起来，然后又落下……

    ……

    恍然间，是大雪里的山神庙，是入梁山后的迷惘，是被周侗一脚踢飞后的拔剑四顾心茫然……

    林冲早已不练枪了，自从被周侗大骂之后，他已经不再练习曾经的枪，这些年来，他自责自苦，又惘然内疚，自知不该再拿起师父的武艺，污了他的名声，但午夜梦回时，又偶然会想起。

    那些招式，都不会打了吧。

    他是这样觉得的。

    忘记了枪、忘记了过往，忘记了曾经很多的事情，专注于眼前的一切。林冲这样告诉自己，也这样的心安于自己的遗忘。然而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又何尝能忘呢，看见徐金花倒在血里的那一刻，他心底涌起的甚至不是愤怒，而是感觉终于还是这样了，这些年来，他每时每刻的在心底恐惧着这些事情，在每一个喘息的瞬间，曾经的林冲，都在影子里活着。他惘然、自苦、愤怒又内疚……

    对于田维山等人来说，这一夜看到的，只是一个悲愤的人。对于此事的林冲而言，前方，又是人山人海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规矩，一个人是抗不过他们的。一个小小的教头如何能对抗高俅呢？一个被发配的犯人如何能对抗那些大人们呢？人如何能不落草？他的身体落下、又滚起来，撞倒了一排排的兵器架子，眼中天旋地转，但都是无数的人影。就像是徐金花的尸首前，那无数双手在背后拉住他。

    “斗不过的……”

    “哪里都一样……”

    “皇帝都当狗了……”

    “你收下钱，能过得很好……”

    原来这些年来，这么多的手，都一直拉在他的身后……

    丧家之犬骨碌碌的滚，就像是许多年前，他从周侗所在的那个小院子骨碌碌地滚进黑暗里。这里没有周侗了，他滚到墙边，又站起来，嘴上露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弧线，手中抱了五六把兵器，冲上前去，朝着最近的人砸。

    ……

    田维山等人瞪大眼睛看着那男人中了林宗吾一脚后像是没事人一般的站起来，拿着一堆东西冲过来的情景，他将怀中的刀枪顺手砸向最近的大光明教护法，对方眼睛都圆了，想笑，又怕。

    “你娘……这是……”

    没有大宗师会抱着一堆长长短短的东西像村夫一样砸人，可这人的武艺又太可怕了。大光明教的护法冯栖鹤下意识的退后了两步，兵器落在地上。林宗吾从院子的另一边飞奔而来：“你敢——”

    枪刺一条线，那笨拙的长枪突入人群，冯栖鹤陡然感到眼前的枪尖变得可怕，犹如雪崩时的裂缝，无声之中劈开大地，一往无前，他的喉咙已经被刺穿过去。旁边的一名舵主景仲林抢上前来，手臂刷的飞上了天空，却是林冲陡然换了一把刀，劈了过去。然后那最大的身影冲过来了，林冲挥刀杀出去，两人撞在一起，轰然交手间，林冲手中钢刀碎成五六截的飞舞，林宗吾的拳头打过来，林冲身形欺近过去，便也以拳头还击，交手几下，吐血后退。这时候冯栖鹤捂着自己喉咙还在转，喉咙上穿了长长的枪杆，林冲伸手拔下来，连同长枪一起又冲了上去。

    那枪锋呼啸直刺面门，就连林宗吾也忍不住退后躲了一步，林冲拿着长枪，像扫帚一样的乱打乱砸，枪尖却总会在某个关键的时候停下，林宗吾连退了几步，猛然趋近，轰的砸上枪杆，这木料普通的枪杆断裂飞碎，林冲手中仍旧是握枪的姿势，如疯虎一般的扑过来，拳锋带着长枪的锐利，打向林宗吾，林宗吾双手挥架卸力，整个身体被林冲撞得硬生生退出一步，随后才将林冲顺势摔了出去。

    他自来体型庞大，虽然在实战上，也曾陆红提或是其它一些人压制过，但内力混宏自信是真正的天下无双，但这一刻对方化枪道入武道，竟将他正面撞退，林宗吾心中也是惊讶得无以复加。他摔飞对方时原想加以重手，但对方身法古怪随波逐流，顺势就飞了出去，林宗吾这一甩便后了悔，转身追过去，原本站在远处的田维山眼睁睁地看着那男子掉在自己身边，想要一脚踢过去时，被对方化掌为枪，刷的将四根指头插进了自己的大腿里。

    鲜血粘稠腥臭，大腿是血脉所在，田维山大叫中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杀了他！杀了他——”

    林宗吾冲上来：“滚开——”那双凄苦悲凉的眼睛便也向他迎了上来。

    枪刺一条线。

    这么多年来，林冲手上不再练枪，心中却如何能够不做思考，于是他拿着筷子的时候有枪的影子，拿着柴火的时候有枪的影子，拿着刀的时候有枪的影子，拿着板凳的时候也有枪的影子。面壁十年图破壁，于是这一刻，人们面对的是世界上最苦的一把枪了。

    这把枪疯癫古怪，卑微自苦，它剔去了所有的面子与表象，在十多年的时间里，都始终战战兢兢、不敢动弹，只有在这一刻，它仅剩的锋芒，溶入了所有的东西里。

    在拿到枪的第一时间，林冲便知道自己不会枪了，连架子都摆不好了。

    不会枪了会被人打死，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一刻，他只想冲向眼前的所有人。

    最为庞大厉害的身影向他冲过来，于是他也冲了过去，不管手中有枪还是没有枪，他只是想撞上去而已。

    人影躁动，可怖的院子里，那疯了的男人张开了嘴，他的脸上、口中都是血丝，像是在大声地吼叫着冲向了如今的天下第一人。

    嘶吼没有声音，两位宗师级的高手疯狂地打在了一起。

    有人提着刀试图冲上去，有人在惊悸中躲闪跑开，有人犹豫着被那打斗波及进去，随后便飞滚出来，没了气息。过得一阵，林冲揪着林宗吾，撞倒了一边的院墙。田维山倒在地上，鲜血从大腿流出来，流了一地，终于死了。武馆中一部分的弟子想要向大光明教示好，还留在这里，也有许多已经惊恐地四散逃离……沃州城外，谭路骑着马没命地狂奔，赶着去向齐傲报讯逃命……

    夜未央，混乱与燥热弥漫沃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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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四章 众生皆苦 人间如梦（上）

    跌跌撞撞、挥刺砸打，对面冲来的力量犹如奔流泛滥的长江大河，将人冲刷得完全拿捏不住自己的身体，林冲就这样逆流而上，也就被冲刷得东倒西歪。但在这过程里，也终于有许许多多的东西，从长河的最初，追溯而来了。

    幼时的温暖，慈和的父母，优秀的师长，甜蜜的恋情……那是在常年的煎熬当中不敢回忆、几近遗忘的东西。少年时天赋极佳的他加入御拳馆，成为周侗名下的正式弟子，与一众师兄弟的相识来往，比武切磋，偶尔也与江湖豪杰们比武较技，是他认识的最好的武林。

    妻子贞娘与他幼时便有相识，她是书香门第的女儿，端庄贤淑、美丽大方。林冲一路顺遂，在禁军之中也得人照拂，过得并不忙碌，得闲之时两人一道出门，或是进庙礼佛，或是外出踏青，彼此情深。林冲虽也自幼读过诗书，但毕竟算是江湖人，偶尔师兄弟上门，又或者引荐的江湖豪客往来，妻子也总能大方得体地招待好这些来家中的朋友，许多鲁莽的绿林人见了林家娘子的气度，尊重她甚至还要胜过尊重林冲。

    那是多好的时光啊，家有贤妻，偶尔撇开妻子的林冲与交好的绿林豪客连塌而眠，彻夜论武，过分之时妻子便会来提醒他们休息。在禁军之中，他高超的武艺也总能得到军士们的尊敬。

    这一切来得太过自然而然了，后来他才知道，这些笑容都是假的，在人们努力维系的表象之下，有另一个蕴含着赤裸恶意的世界。他不及提防，被拉了进去。

    那时的他，经历的风浪太少，走南闯北的绿林豪客偶尔说起江湖间的惨事，林冲也只是摆出了然于胸的样子，许多时候还能找出更多的“故事”来，与对方一同唏嘘几句。走投无路，无非匹夫一怒，有长缨在手，自能一往无前。然而当事情降临，他才知匹夫一怒的艰难，过往的生活，那正常的世界，像是无数的手在拉住他，他只是想回去……

    十多年来，他站在黑暗里，想要走回去。

    那个世界，太幸福了啊。

    贞娘……

    休了的妻子在记忆的尽头看他。

    ……

    ——回不去了。

    ……

    “啊——”手中长枪轰的断碎——

    一方纵横推碾，是如同战车般的身影，不时的撞飞沿途的重物。一方是如枪锋般的攻势，跌撞旋打，每一次的攻击，或无声突刺，或枪林如海，令得所有人都不敢硬摧其缨。

    女真南下的十年，中原过得极苦，作为这些年来声势最盛的绿林派系，大光明教中聚集的高手众多。但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宗师决战，众人也都是有些懵的。

    绿林之中，虽然所谓的宗师只是人口中的一个名头，但在这天下，真正站在顶尖的大高手，毕竟也只有那么一些。林宗吾的天下第一并非浪得虚名，那是真正打出来的名头，这些年来，他以大光明教教主的身份，天南地北的都打过了一圈，拥有远超众人的实力，又向来以礼贤下士的态度对待众人，这才在这乱世中，坐实了绿林第一的身份。

    这么几年，在中原一带，即便是在当年已成传说的铁臂膀周侗，在众人的推想中恐怕都未必及得上如今的林宗吾。只是周侗已死，这些臆测也已没了验证的地方，数年以来，林宗吾一路比试过去，但武艺与他最为接近的一场宗师大战，但属去年泽州的那一场比试了，赤峰山八臂龙王兵败之后重入江湖，在战阵中已入化境的伏魔棍法大气磅礴、有纵横天地的气魄，但终究还是在林宗吾搅动江海、吞天食地的攻势中败下阵来。

    除却中原，此时的天下，周侗已缈、圣公早亡、魔教不再、霸刀式微，在许多绿林人的心中，能与林宗吾相抗者，除了南面的心魔，恐怕就再没有其他人了。当然，心魔宁毅在绿林间的名声复杂，他的恐怖，与林宗吾又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至于在此之下，曾经方七佛的弟子陈凡，有过诛杀魔教圣女司空南的战绩，但终究因为在绿林间崭露身手不多，许多人对他反没有什么概念。

    谁也不曾料到，这普普通通的沃州一行，会忽然遇上这样一个疯子，莫名其妙地打杀起来，就连林宗吾亲自动手，都压不住他。

    只消看得片刻，只从这战果当中，众人也能明白，眼前此人，也已是大宗师的身手。这人武功诡异，颠三倒四，样貌眼神看来都像是一个绝望之人找人拼命，然而出手之际却可怖至极。林宗吾内力浑厚，力大无穷，一般人只消被打中一拳，便筋骨尽折，没了生息，这人却每每迎着杀招而上，如同傻子一般的迎击海浪巨潮，搏浪之中每每的杀招却连林宗吾都要退避三舍。一边是不要命，一边是输不得，双方疯狂地冲撞在一起时，整个院落周围，便都成了杀机笼罩之地。

    与去年的泽州大战不同，在泽州的武场上，虽然周围百千人围观，林宗吾与史进的决斗也绝不至于波及他人。眼下这疯狂的男人却绝无任何忌讳，他与林宗吾打斗时，每每在对方的拳脚中被迫得狼狈不堪，但那仅仅是表象中的狼狈，他就像是不屈不饶的求死之人，每一次撞散巨浪，撞飞自己，他又在新的地方站起来发起进攻。这猛烈异常的打斗四处波及，但凡目力所及者，无不被波及进去，那疯狂的男人将离他最近者都视作敌人，若手上不小心还拿了枪，方圆数丈都可能被波及进去，若是周围人躲闪不及，就连林宗吾都难以分心营救，他那枪法绝望至杀，先前就连王难陀都险些被一枪穿心，附近就算是高手，想要不遭遇冯栖鹤等人的厄运，也都躲闪得慌乱不堪。

    围栏倾倒、石锁乱飞，青石铺就的院子，兵器架倒了一地，院子侧面一棵碗口粗的树木也早被打倒，枝叶飞散，一些好手在躲闪中甚至上了屋顶，两名大宗师在疯狂的打斗中撞倒了院墙，林宗吾被那疯子厮打着倒了地，两道身影甚至轰隆隆地打了五六丈远才稍稍分开，才一起身，林宗吾便又是跨步重拳，与对方挥起的一块石桌板轰在了一起，石屑飞出数丈，还隐隐带着惊人的力量。

    燥热的夏夜，这宗师间的打斗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便也有些大光明教中的好手看出些端倪来，这人疯狂的打斗中以枪法溶入武道，虽然看来悲愤疯癫，却在隐隐中，果真带着曾经周侗枪法的意思。铁臂膀周侗坐镇御拳馆，享誉天下三十余年，虽然在十年前刺杀粘罕而死，但御拳馆的弟子开枝散叶，此时仍有不少武者能够了解周侗的枪法套路。

    了解了周侗的枪法，未必能够知道当初周侗厉害到怎样的程度，天南地北的，绿林传闻多有不实。早些年林宗吾欲求与周侗一战而不得，周侗死后，江湖上留下的传闻也大多以描述周侗的武德为主，要说战绩，到周侗老年时与人对打，要么三拳两脚便将人轻松打倒，要么还未出手，对方就跪了。他武功臻于化境，到底有多厉害，便不是一般的枪法套路、或是几个绝招可以形容的。

    这一刻，这突如其来的大宗师，似乎将周侗的枪法以另一种形式带了过来。

    虽然这疯子过来便大开杀戒，但意识到这一点时，众人还是提起了精神。混迹绿林者，岂能不明白这等大战的意义。

    夜里混乱的气息正躁动不堪，这疯狂的打斗，激烈得像是要永远地持续下去。那疯子身上鲜血淋淋，林宗吾的身上袈裟破烂，头上、身上也已经在对方的攻击中挂彩无数。陡然间，下方的打斗停顿了一瞬，是那疯子忽然突兀地停止了一下攻势，两人气机牵引，对面的林宗吾便也陡然停了停，院落之中，只听那疯子忽然悲愤地一声长啸，身形再度发力狂奔，林宗吾便也冲了几步，只见那身影掠出武馆外墙，往外头街道的远处冲去了。

    所有人都微微愣住在那儿。

    此时武馆之中一片狼藉，廊道坍塌了一半，死尸横陈、血腥气浓重，一些未曾逃跑的好手打斗挑了附近的高处避开战斗。那疯子的杀意太过决绝，除林宗吾外无人敢与其硬碰，而即便是林宗吾，此时也被打得半身是血。他内功浑厚外功强横，长久以来，即便是史进这等好手，也未曾将他打成如此狼狈的样子，眼见着对手忽然冲向一边，他还以为对方又要朝周围开杀戒。此时则是站在那儿，手臂上鲜血淋淋，拳锋处皮开肉绽，微微发抖，眼见着对手忽然消失，也不知是愤怒还是错愕，脸上表情格外复杂。

    大光明教这一番上来，真要对付什么宗师级的大高手，一拥而上自然也不止能调动眼前的这些人，即便是强弓、弩手若真要安排也能大量调集。只是林宗吾以武功称雄，这些年来单对单的比武无数，众人又岂会在这样的时候安排弓弩到场，那无论输赢都只是丢了“天下第一”的名头。只是这一番比斗，谁也想不到它会忽然发生，更想不到它会这样的忽然结束，那疯子进门起便一直带着无尽的悲愤，最后这声长啸之中也尽是愤懑郁结之气，仿佛从头到尾受尽了世人的欺侮。可是此时此刻，一群人站在废墟里、墙头上从错愕到心塞：自己这帮人，才是真的委屈。

    “这是……怎么回事……”过了好久，林宗吾才握紧拳头，回顾四周，远处王难陀被人护在安全处，林宗吾的出手救下了对方的性命，然而名震天下的“疯虎”一只右拳却已然被废了，附近手下高手更是死伤数名，而他这天下第一，竟还是没能留住对方，“给我查。”

    林宗吾指了指地上田维山的尸体：“那是什么人，那个姓谭的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查！”

    这个夜里，沃州的混乱还未平息。呼啸的身影掠过街道，远处，沃州城衙门的总捕头得知混乱的事情后正在赶来，他骑着马，带着几名衙门的巡捕，拔刀试图拦下那带血的身影：“穆易你杀了郑老三……”众人各自执起兵器，那身影陡然冲近，最前方一柄长枪调转了锋芒，直掠过长街。

    这锋芒一过，便是满地的鲜血横洒。

    熟悉的街巷光景，添了与往日不同的乱像，林冲冲过沃州的长街，一路出了城，朝着北面奔行过去。

    ……

    在那绝望的厮杀中，过往的种种在心中浮现起来，带出的只是比身体的处境更为艰难的痛楚。自入白虎堂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在手足无措中被打乱，得知妻子死讯的时候，他的心沉下去又浮上来，愤然杀人，上山落草，对他而言都已是没有意义的选择，待到被周侗一脚踢飞……此后的他，只是在名为绝望的沙滩上拾起与过往类似的碎片，靠着与那类似的光芒，自瞒自欺、苟延残喘罢了。

    回不去了。

    此后这绝望的十多年啊，颠簸辗转，在那碎片发出光芒的夹缝间，是否有他想要寻求的东西呢？成为了他妻子的寡妇，他们生下的儿子，此后这数年以来的日子……在看见尸体的那一瞬间，便如同镜花水月般让人迷惑。透过这惑人的光芒，他所看到的，终究还是许多年前的自己……

    但他们毕竟有了一个孩子……

    剧烈的打斗之中，悲痛未歇，那混乱的心绪终究稍稍有了清晰的空隙。他心中闪过那小孩的影子，一声长啸便朝齐家所在的方向奔去，至于那些饱含恶意的人，林冲本就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此时自然也不会在意。

    他这一路飞驰迅若奔马，在黑暗中越过了城外蜿蜒的道路，热天的夏夜，路边的田间阵阵蛙声，稍远一点的地方还能看见村落的光芒。林冲担任捕快，对道路早已熟悉，也不知过了多久，靠近了附近的镇子，他一路从镇外穿行而过，抵达齐家时，齐家外围正有人敲锣打鼓召集人马。

    一身是血的林冲自院墙上直扑而入，院墙上巡逻的齐家家丁只觉得那身影一掠而过，转眼间，院子里就混乱了起来。

    若是在开阔的地方对垒，林冲这样的大宗师恐怕还不好应付人海，然而到了曲折的院落里，齐家又有几个人能跟得上他的身法，一些家丁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便被人单手举了起来，那身影喝问着：“齐傲在哪里？谭路在哪里？”转眼间已经穿过几个院落，有人尖叫、有人示警，冲进来的护院根本还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周围都已经大乱起来。

    林冲绝望地奔突，过得一阵，便在里头抓住了齐傲的父母，他持刀逼问一阵，才知道谭路早先急匆匆地赶过来，让齐傲先去外地躲避一下风头，齐傲便也匆匆忙忙地驾车离开，家中知道齐傲可能得罪了了不得的强人，这才连忙召集护院，以防万一。

    林冲随后逼问那被抓来的孩子在哪里，这件事却没有人知道，后来林冲挟持着齐父齐母，让他们召来几名谭路手下的随人，一路询问，方知那孩子是被谭路带走，以求保命去了。

    林冲心中承受着翻涌的悲痛，询问之中，头痛欲裂。他毕竟也曾在梁山上混过，再问了些问题，顺手将齐父齐母用重手杀了，再一路冲出了院子。

    齐父齐母一死，面对着这样的杀神，其余庄丁大多做鸟兽散了，镇子上的团练也已经过来，自然也无法拦住林冲的狂奔。

    此时已经是七月初四的凌晨，天空之中没有月亮，只有依稀的几颗星星随着林冲一路西行。他在悲恸的心情中没头没脑地不知奔了多远，身上混乱的内息逐渐的平缓下来，却是适应了身体的行动，如长江大河般奔流不息。林冲这一夜先是被绝望所打击，身上气血狂乱，后又在与林宗吾的对打中受了许多的伤势，但他在几乎放弃一切的十余年光阴中淬炼打磨，心里越是煎熬，越是刻意想要放弃，潜意识对身体的淬炼反而越专注。此时终于失去一切，他不再压抑，武道大成之际，身体随着这一夜的奔跑，反而渐渐的又恢复起来。

    激烈的情绪不可能持续太久，林冲脑中的混乱随着这一路的奔行也已经渐渐的平息下来。渐渐清醒之中，心中就只剩下巨大的伤心和空洞了。十余年前，他不能承受的伤心，此时像走马灯一般的在脑子里转，那时候不敢记起来的回忆，这时候此起彼伏，横跨了十数年，仍旧栩栩如生。那时候的汴梁、武馆、与同道的彻夜论武、妻子……

    这一夜的追赶，没能追上齐傲或是谭路，到得天边逐渐现出鱼肚白时，林冲的脚步才渐渐的慢了下来，他走到一个小山坡上，温暖的晨曦从背后渐渐的出来了，林冲追赶着地上的车辙印，一面走，一面潸然泪下。

    什么都没有了……

    流了这一次的眼泪之后，林冲终于不再哭了，这时路上也已经渐渐有了行人，林冲在一处村落里偷了衣服给自己换上，这天下午，抵达了齐家的另一处别苑，林冲杀将进去，一番拷问，才知昨夜逃亡，谭路与齐傲分头而走，齐傲走到半路又改了道，让下人过来这里。林冲的孩子，此时却在谭路的手上。

    林冲的心智已经平复，回想昨夜的打斗，谭路中途逃亡，毕竟没有看见打斗的结果，即便是当时被吓到，先逃跑以保命，此后必然还得回到沃州打听情况。谭路、齐傲这两人自己都得找到杀死，但首要的还是先找谭路，如此想定，又开始往回赶去。

    随后又是一路的奔走，到得这天夜里，身体终究还是感到了饥饿。林冲在附近山间顺手抓了两条蛇，剥皮之后生嚼吃了，眼前长路无尽，他的身体终究两日两夜未曾休息，但即便坐下来，闭上眼睛，也是毫无随意，妻子的眼神、笑容、说话声在眼前转动，一袭白裙、栩栩如生。

    便又是一路行走，到得天明之时，又是喷薄而出的晨曦，林冲在野地间的草丛里瘫坐下来，怔怔看着那日光发呆，正要离开时，听得周围有马蹄声传来，有许多人自侧面往山间的道路那头奔袭，到得近处时，便停了下来，陆续下马。

    “快快快，都拿好家伙……”

    “听飞鸽传书说，那厮一路南下，今日必定经过此处山口……”

    “点子扎手，吕梁西山口一场大战，据说生生让他伤了二十余人，这次出手，不用跟他讲什么江湖道义……”

    “昨日金边集已经伤了那人的手脚，今日定不能让他逃脱了。”

    “强弓都拿稳——”

    “留下此人，每人赏钱百贯！亲手杀死者千贯——”

    人群奔行，有人呼喝大叫，这奔走的脚步声听来有七八十人之多，人人身上都有武艺。林冲坐的地方靠着乱石，一蓬长草，一时间竟没人发现他，他自也不理会这些人，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朝霞，许多年前，他与妻子时常出门踏青，也曾这样看过清晨的阳光的。

    七八十人去到不远处的林间埋伏下来了。这边还有几名头目，在附近看着远处的变化。林冲想要离开，但也知道此时现身颇为麻烦，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远处的山间有一道身影飞驰而来。

    这七八十人看来，都是在埋伏一人。只待他们打起来，自己便能离开，林冲心中这样想着，那奔马近了，林冲便听得有人低声道：“这人极厉害，乃是绿林间数一数二的好手，待会打起来，你不要上去。”

    “……爹，我等岂能这样……”

    “你知道什么，这人是赤峰山的八臂龙王，与那天下第一人打得有来有往的，今日他人头贵重，我等来取，但他垂死挣扎之时我等少不了还要折损人手。你莫去作死凑热闹，上头的赏钱，何止一人百贯……爹自会处理好，你活下来有命花……”

    这对父子的话说完未过太久，身边陡然有阴影笼罩过来，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旁边站了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他脸上带着刀疤，新旧伤势混杂，身上穿着明显短小破旧的农夫衣服，真偏着头沉默地看着他们，眼神悲苦，周围竟无人知道他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父子原本都蹲伏在地，那年轻人陡然拔刀而起，挥斩过去，这长刀一路斩下，对方也挥了一下手，那长刀便转了方向，逆斩过去，年轻人的人头飞起在空中，旁边的中年人呀呲欲裂，陡然站起来，脑门上便中了一拳，他身体踏踏踏的退出几步，倒在地上，头骨碎裂而死了。

    所有人顿时被这动静惊动。视野那头的奔马本已到了近处，马背上的男人跃下地面，在于奔马几乎一样的速度中四肢贴地疾走，犹如巨大的蜘蛛劈开了草丛，顺着山势而上。箭雨如飞蝗起落，却完全没有射中他。

    林间有人呐喊出来，有人自树林中跃出，手中长枪还未拿稳，陡然换了个方向，将他整个人刺穿在树上，林冲的身影从旁边走过去，转眼间化为疾风掠向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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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五章 众生皆苦 人间如梦（中）

    775、

    夏日的山岗，阳光开始变得热烈。前一秒还显得安静的天空下，陡然间已经沸腾狂乱起来，乱石散布的树林里，扑出来的人群手持刀兵，面目狰狞，嘶吼之中犹如洪荒凶兽，歇斯底里，令人望之生畏。

    “干他——”

    “有埋伏——”

    “杀了他杀了他——”

    “罗扎——”

    嘶吼之中的无数喊声交织在一起。七八十人说来不多，在一两人面前陡然冒出，却如同人山人海。林冲的身形如箭，自侧面斜掠上去，转眼间便有四五人朝他杀来，首先迎来的便是飞刀飞蝗等暗器，这些人暗器才洒出，却见那搅局的身影已到了近前，撞着一个人的胸口不断前进。

    旁边的人止步不及，只来得及仓促挥刀，林冲的身形疾掠而过，顺手抓住一个人的脖子。他步伐不停，那人蹭蹭蹭的后退，身体撞上一名同伴的腿，想要挥刀，手腕却被林冲按在了胸口，林冲夺去钢刀，便顺势挥斩。

    最先被林冲撞上的那人身体飞退出七八丈外，撞在树上，口吐鲜血，胸骨已经凹陷下去。这边林冲突入人群，身边就像是带着一股涡流，三四名匪人被林冲带飞、绊倒，他在奔行当中，顺手斩了几刀，四处的敌人还在蔓延过去，连忙止住脚步，要追截这忽如其来的搅局者。

    小树林稀疏，林冲的身影径直而行，顺手挥了三刀，便有三名与他照面的匪人身上飚着鲜血滚出去。后方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包抄追赶，一时间却根本撵不上他的速度。附近也有一名扎着乱发手持双刀，纹面怪叫的高手冲过来，先是想要截他侧身，奔跑到近处时已经变成了后背，这人怪叫着朝林冲背后斩了几刀，林冲只是前行，那刀锋眼看着被他抛在了身后，先是一步，随后便拉开了两三步的距离。那双刀高手便羞怒地在背后拼命追，神色愈见其疯狂。

    这使双刀的高手乃是附近铜牛寨上的“疯刀手”罗扎，铜牛岭上九名头目，疯刀手排行第七，绿林间也算有些名气。但此时的林冲并不在乎身前身后的是谁，只是一路前冲，一名持枪喽啰在前方将长枪刺来，林冲迎着枪锋而上，手中钢刀沿着枪杆斩了过去，鲜血爆开，刀锋斩开了那人的双手，林冲刀锋未停，顺势挥了一个大圆，扔向了身后。长枪则朝地上落去。

    罗扎原本看见这搅局的恶贼终于被挡住一瞬，举起双刀奔行更快，却见那钢刀朝后方呼啸飞来，他“啊”的偏头，刀锋贴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正中后方一名喽啰的胸口，罗扎还未来得及正起身子，那柄落在地上的长枪猛然如活了一般，从地上跃了起来。

    长枪的枪法中有凤点头的绝技，此时这掉落在地上的枪锋却犹如凤凰的忽然抬头，它在罗扎的眼前停了一瞬间，便被林冲拖回了前方。

    罗扎挥舞双刀，身体还朝着前方跑了好几步，步伐才变得歪歪扭扭起来，膝盖软倒在地，爬起来，跑出一步又摔下去。

    先前林冲拖起长枪的瞬间，罗扎身形不及止步，喉咙朝着那枪锋撞了上去，枪锋悬空，挑断了他的喉管。中原板荡，这位铜牛寨的七当家平素也是名震一方的狠角色，此时只是追逐着那个背影，自己在枪锋上撞死了。后方的喽啰挥舞刀枪，嘶喊着冲过了他的位置，有的惊怖地看了一眼，前方那人脚步未停，手持长枪东刺一下，西刺一下，便有三名冲来的匪人滚到在草丛里，身体抽搐着，多了不断喷血的伤口。

    这些年来，女真、伪齐占据中原，多数人过得苦不堪言，稍有些武艺的人落草为寇，聚义一方，在大大小小的城池间都是常事。乱世打破了绿林间最后一丝的温情，山匪们平素打着抗金的旗帜，做的买卖多还停留在汉人身上，常年刀口舔血的生活造就了人的凶性。纵然突如其来的意外令人措手不及，众人还是狂吼着汹涌而来。

    另一侧，他们截杀的送信人身形极快，转眼间，也在稀疏的流矢间斜插入边锋的人群，沉重的八角混铜棍触物即折，拖着追逐的人群，以高速往树林中杀来。五六人倒下的同时，也有更多的人冲了过去。

    高手以少打多，两人选择的方式却是类似，同样都是以高速杀入树林，籍着身法迅速游走，绝不令敌人汇聚。只是这次截杀，史进乃是主要目标，汇聚的铜牛寨头目众多，林冲那边变起突然，真正过去拦截的，便只有七头目罗扎一人。

    这铜牛寨首领唐坎，十余年前便是心狠手辣的绿林大枭，这些年来，外界的日子越发艰难，他凭着一身狠辣，倒是令得铜牛寨的日子越来越好。这一次得了许多钱物，截杀南下的八臂龙王——若是赤峰山仍在，他是不敢打这种主意的，然而赤峰山早已内讧，八臂龙王败于林宗吾后，被人认为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武道宗师，唐坎便动了心思，要好好做一票，从此扬名立万。

    武道宗师再厉害，也敌不过蚁多咬死象，这些年来铜牛寨凭着血腥阴狠收罗了不少亡命之徒，但也因为手段太过毒辣，附近官府打压得重。寨子若再要发展，就要博个大名声了。杀落单的八臂龙王，正是这名声的最好来处，至于名声好坏，坏名声也能让人活得好，没名声才要活活饿死。

    他得了报信，这一次寨中好手尽出，皆是收了安家费，不畏生死的狠人。此时史进避过箭雨，冲入树林，他的棍法天下闻名，无人能与之硬碰，但唐坎指挥着手下围杀而上，片刻间，也将对方的速度稍稍延阻。那八臂龙王这一路上遭遇的截杀绝不止一起两起，身上本就带伤，只消能将他的速度慢下来，众人一拥而上，他也不见得真有四头八臂。

    这史进已是天下最强的几人之一，另一方就算来了所谓的“义士”救援，一个两个的，铜牛寨也不是没有杀过。谁知才过得不久，侧后方的杀戮延伸，转眼间从南端绕行到了树林北端，那边的寨众竟没有将来人拦下，这边史进在树林人群中左冲右突，亡命徒们歇斯底里地呐喊冲上，另一端却已经有人在喊：“点子厉害……”

    “拦住他拦住他——”

    “娘的，老子拨你的皮拨你的皮杀你全家啊——”

    这吼声之中却尽是慌乱。唐坎正带人冲向史进，此时又是大喊：“罗扎——”才有人回：“七当家死了，点子扎手。”此时树林之中喊杀如潮水，持刀乱冲者有着，弯弓搭箭者有人，受伤倒地者有之，血腥的气息弥漫。只听史进一声大喝：“好枪法，是哪路的英雄！”树林本是一个小斜坡，他在上方，已然看见了下方持枪而走的身影。

    那身影说了一句：“往南！”内力迫发间，平稳的声音却如海潮般汹涌蔓延，唐坎听得头皮一麻，这忽然杀来的，竟是一名与史进想必毫不逊色的大高手。一时间却是猛的一咬牙，带人扑上去：“走不了——”

    八十余人围杀两人，其中一人还受了伤，宗师又如何？

    如此才奔出不远，只见树林那头一道身影持枪穿行而过，他的后方，十余人发力追赶，竟是追都追不上，一名铜牛寨的小头目冲将过去，那人一边奔行，一面顺手刺出一枪，小头目的身体被甩落在路上，看起来顺其自然得就像是他主动将胸膛迎上了枪尖一般。

    那身影远远地看了唐坎一眼，朝着树林上方绕过去，这边铜牛寨的精锐不少，都是奔跑着要截杀去史进的。唐坎看着那持枪的男子影影约约的从上方绕了一个半圆，冲将下来，将唐坎盯在了视野之中。

    “拦住他！杀了他——”唐坎晃动手中一双重锤，暴喝出声，但那道身影比他想象得更快，他矮身匍匐，籍着下坡的冲力，化为一道笔直的灰线，延伸而来。

    唐坎的身边，也尽是铜牛寨的好手，这时候有四五人已经在前方排成一排，众人看着那飞奔而来的身影，隐约间，神为之夺。呼啸声蔓延而来，那身影没有拿枪，奔行的脚步犹如铁牛犁地。太快了。

    几人几乎是同时出招，然而那道身影比视野所见的更快，陡然间插入人群，在接触的一瞬间，从刀枪的缝隙之中，硬生生地撞开一条道路。这样的人墙被一个人野蛮地撞开，类似的状况唐坎之前没有见过，他只看到那巨大的威胁如洪水猛兽般陡然呼啸而来，他手持双锤狠狠砸下去，林冲的身形更快，他的肩膀已经挤了上来，右手自唐坎双手之间推上去，直接砸上唐坎的下巴。整个下颚连同口中的牙齿在第一时间就完全碎了。

    踏踏踏踏，高速的撞击没有停止，唐坎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化为一道延伸数丈的斜线，再被林冲按了下去，头脑勺先着地，然后是身体的扭曲翻滚，轰隆隆地撞在了碎石堆中。林冲的衣服在这一下撞击中破的粉碎，一面随着惯性前行，头上一面升腾起热气来。

    几名铜牛寨的喽啰就在他前方不远处，他手臂甩了几下，脚步丝毫不停，那喽啰犹豫了一瞬间，有人不断后退，有人掉头就跑。

    上方的林间传来声音：“是林大哥……”言语之间，有些犹豫，史进那头，仍有些人在与他厮杀，但混乱已经蔓延开来。

    铜牛寨的一些头目仍旧想要拿钱，领着人试图围杀史进，又或是与林冲交手，然而唐坎死后，这混乱的场景已然困不住两人，史进随手杀了几人，与林冲一道奔行出树林。此时周围亦有奔行、逃亡的铜牛寨成员，两人往南方行得不远，山坳中便能见到那些匪人骑来的马，一些人过来骑了马逃跑，林冲与史进也各自骑了一匹，沿着山路往南去。史进此时确定眼前是他寻了十余年未见的兄弟林冲，喜不自胜，他身上受伤甚重，此时一路奔行，也浑如未觉。

    两人往日里在梁山是推心置腹的好友，但那些事情已是十余年前的回忆了，此时见面，人从意气激昂的年轻人变作了中年，许多的话一时间便说不出来。行至一处山间的溪流边，史进勒住马头，也示意林冲停下来，他豪迈一笑，下了马，道：“林大哥，我们在这里歇歇，我身上有伤，也要处理一下……这一路不太平，不好乱来。”

    林冲点点头。

    此时时间已到中午，两人在溪边暂时驻足。史进包扎伤口，说起梁山覆灭后，他寻找林冲的事情：“那已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我遍寻你未见音讯，此后辗转到了赤峰山，也一直托人打听你的消息，还以为你凶多吉少，此时见你无恙……真是好事。”

    两人相识之初，史进还年轻，林冲也未入中年，史进任侠豪爽，却尊重能识文断字、心性温和之人，对林冲向来以兄长相称。当初的九纹龙此时成长成八臂龙王，话语之中也带着这些年来磨砺后的浑然厚重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实则这些年来在寻找林冲之事上，不知费了多少功夫。

    林冲这几天来，心绪在悲愤之中浮沉，于这时间之事，早已没了多的牵挂，此时却忽然遇上曾经的弟兄，心绪灰暗之中，又有恍如隔世，再非人间之感。史进一面包扎，一面开口说着这些年来的经历、见闻，他这些年打磨历练，也能看出这位兄长的状态有些不对，十余年的相隔，中原连皇帝都换了几任，英雄也好平民也罢，在其中起起伏伏，也各自承受着这世间的煎熬。当年的豹子头背负血海深仇，情绪却还内敛，此时那疏离绝望的气息已经发诸于外，先前在那林间，林冲奔走疾行，枪法已至于化境，出枪之时却格外沉静冷漠，这是当年周宗师杀金人时都没有的感觉。

    虽然在史进而言，更愿意相信曾经的这位大哥，但他这半生之中，梁山毁于内讧、赤峰山亦内讧。他独行世间也就罢了，这次南下的任务却重，便不得不心存一分警惕。

    如此说了一阵，史进包扎好伤势，那一边林冲去周围抓了两只兔子，在溪边生起火来，史进问道：“林大哥，你这些年却是去了哪里啊？”

    林冲沉默半晌，一面将兔子在火上烤，一面伸手在脑袋上按了按，他回想起一件事，微微的笑了笑：“其实，史兄弟，我是见过你一次的。”

    “嗯？”

    “几年前，在一个叫九木岭的地方，我跟……在那里开了家客栈，你从那经过，还跟一拨江湖人起了点小口角。当时你已经是大名鼎鼎的八臂龙王了，抗金之事人尽皆知……我没有出来见你。”

    “哦……”

    史进点了点头，却是在想九木岭在什么地方，他这些年来忙碌异常，些许小事便不记得了。

    “你的许多事情，名震天下，我也都知道。”林冲低着头，微微的笑了笑，回想起来，这些年听说这位兄弟的事迹，他又何尝不是心中动容、与有荣焉，这时候缓缓道，“至于我……梁山覆灭之后，我在安平附近……与师父见了一面，他说我懦弱，不再认我这个弟子了，后来……有梁山的兄弟倒戈，要拿我去领赏，我当时不愿再杀人，被追得掉进了河里，再后来……被个小村子里的寡妇救了起来……”

    火焰哔啵声响，林冲的话语低沉又缓慢，面对着史进，他的心中稍微的平静下来，但回忆起众多事情，心中仍旧显得艰难，史进也不催促，等林冲在回忆中停了片刻，才道：“那帮畜生，我都杀了。后来呢……”

    “我万念俱灰，不愿再涉足江湖厮杀了，便在那住了下来。”林冲低头笑了笑，然后艰难地偏了偏头，“那个寡妇……叫做徐……金花，她性格泼辣，我们后来住到了一起……我记得那个村子叫做……”

    林冲一面回忆，一面说话，兔子很快便烤好了，两人撕了吃下去。林冲说起曾经隐居的村庄的状况，说起这样那样的琐事，外界的变化，他的记忆混乱，犹如镜花水月，欺近了看，才看得稍微清楚些。史进便偶尔接上一两句，那时候自己都在干些什么，两人的记忆合起来，偶尔林冲还能笑笑。说起孩子，说起沃州生活时，树林中蝉鸣正炽，林冲的语调慢了下来，偶尔便是长时间的沉默，如此断断续续地过了许久，谷中溪水潺潺，天上云展云舒，林冲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低声道：“她终究还是死了……”

    “谁干的？”

    林冲一笑：“一个叫齐傲的。”这话说完，又是一笑，才伸手按住了额头。

    史进道：“小侄子也……”

    林冲没有说话，史进一拳砰的砸在石头上：“岂能容他久活！”

    “你先养伤。”林冲开口，随后道，“他活不了的。”

    树林中有鸟鸣声响起来，周围便更显寂静了，两人斜斜相对地坐在那儿，史进虽显愤怒，但随后却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靠在了后方的树干上。他这些年人称八臂龙王，过得却哪里有什么平静的日子，整个中原大地，又哪里有什么平静安稳可言。与金人作战，被围困杀戮，忍饥挨饿，都是常事，眼看着汉人举家被屠，又或是被掳去北地为奴，女子被**的惨剧，甚至于最为悲苦的易子而食，他都见得多了。什么大侠英雄，也有悲哀喜乐，不知道多少次，史进感受到的也是深得要将心肝都挖出来的沉痛，无非是咬紧牙关，用战场上的拼命去平衡而已。

    这样的伤痛降临到自己兄长身上了，细节便不足问，就在南方，千千万万的“饿鬼”也没有哪一个遭遇的厄运会比这轻的。千万人遭逢厄运，并不代表这边的不值一提，只是此时若要再问为什么，已经毫无意义了，甚至于细节都毫无意义。

    他坐了许久，“哈”的吐了口气：“其实，林大哥，我这几年来，在赤峰山，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大豪杰，威风吧？山中有个女子，我很喜欢，约好了天下稍微太平一些便去成亲……前年一场小战斗，她忽然就死了。很多时候都是这个样子，你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天地就变了样子，人死以后，心里空荡荡的。”他握起拳头，在胸口上轻轻锤了锤，林冲转过眼睛来看他，史进从地上站了起来，他随意坐得太久，又或是在林冲面前放下了任何的戒心，身体晃晃悠悠几下，林冲便也站起来。

    “其实有些时候，这世上，真是有缘法的。”史进说着话，走向一旁的行李，“我这次南下，带了一样东西，一路上都在想，为什么要带着他呢。看到林大哥的时候，我忽然就觉得……可能真的是有缘法的。周宗师，死了十年了，它就在北方呆了十年……林大哥，你看到这个，一定欢喜……”

    史进拿起长长的包裹，取下了半截布套，那是一杆古旧的长枪。长枪被史进抛过来，反射着日光，林冲便伸手接住。

    日光下，有“嗡”的轻响。

    苍龙伏……

    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那是在许多年前，他在御拳馆中的少年时，作为周侗座下天赋最好的几名弟子之一，他对师父的佩枪，亦有过许多次的把玩打磨。周侗人虽严格，对兵器却并不在意，有时候一众弟子拿着苍龙伏对打比试，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我去你妈的……懦夫——”那黑暗的院落，师父一脚踢过来——

    记忆与遗憾犹如枪锋，横跨数十载光阴，冲刺而来。林冲发出一声难言的呻吟，手中长枪更像是炽烈的炭火，映着日光，令他无法直视。他将那长枪在手中握了一瞬，然后刷的一声，长枪扎进身侧的圆石。山谷之中，苍龙伏入石三尺有余，笔直地竖在了那里，直指云天。

    “……好！”

    史进便赞叹一声，鼓起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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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六章 众生皆苦 人间如梦（下）

    天将夕暮，河边的篝火本已灭了，又被生起来，阳光的余晖里带着烟尘，哔哔啵啵的响。

    及至太阳落山时，林冲在山中奔走，又去捉了一只獐子、一只野兔，拿了回来剥皮炙烤。他这几日心情起伏太多，兼且未曾睡觉，并无太多食欲，史进则并不一样，连续的几个月里他连番拼杀，这一路南下，身上负伤不轻，虽然连年征战锻炼了他隐忍的能力，但想要早早复原，仍旧需要大量食物。这时候吃着东西，口中话语稍稍停了，林冲坐在稍上方的树干边，沉默地想着史进所说的东西。

    苍龙伏静立一旁，古朴的枪身上变化着黯淡的光芒。

    “……十余年前，我在忻州城，遇上周宗师……”

    “……那是我见到老人家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女真第一次南下，强攻而来，连战连捷，忻州没守住多久，城就破了，然后是屠杀，周宗师带着一帮人……乌合之众，在城中辗转，要刺杀粘罕，行刺前两晚，周宗师忽然找到我。林大哥，你知道周宗师为何找我……他说，你是林冲的兄弟……”

    “我……至今忘不了周宗师当时的样子……林大哥，原本是想要找周宗师打听你的下落，然而国难当前，此前与周宗师又不认得，便有些不好去问。心想一道去杀了粘罕，此后也有个说话的交情，若是失败，问不问的，反而也不重要……周宗师反跟我问起你，我说自仪元见你落水，遍寻你不至，可能是凶多吉少……”

    “……但周宗师说，那就是没死。来日还能相见的。”

    “然后周宗师带我打了一套伏魔棍……”

    “两天后他死了，我苟活至今。”

    “……这十余年来，中原每况愈下，我在赤峰山，总是想起周宗师当时刺杀粘罕时的决然……”

    “……若是让他看到如今的状况，不知他是怎样的想法……”

    “……每每想起这事，我都在想，苟活之人死不足惜，可我们不能毫无作为便去见他……赤峰山这些年，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史进性情豪爽，就算说起这些事情，平静的言语之中也毫无悲戚之感，他说到“那就是没死，来日还能相见的”这句，并无半点迟疑，林冲便明白，这就是老人当初说话的神情。仪元县的客栈里老人勃然大怒将他踢出门去，却未曾料到，在那等兵凶战危之地，他竟然还关心着这不肖之徒的事情。

    时间已过去十年，纵然是老人对自己的最后一声询问，也早已留在十年以前了。此时听史进说起，林冲的心中情绪犹如远隔千山，却又复杂至极，他坐在那树下，看着远处彤红的夕阳，面上却难以露出表情来。如此看了许久，史进才又缓缓说起话来，这么多年来的辗转，赤峰山的经营、分裂，他心中的愤怒和迷惘。

    “……泽州之事后，我自知不是将帅之才，不想拖累人了，便一路北上，继续做周宗师的未完之事，刺杀粘罕。”林冲将目光微微偏过来，史进拿野兔骨片剔着牙齿，他北上之时心绪郁结、绝望已极，此时心结解开，话语便只见豪迈随性之气了，“一路往北，到了大同，我也不想连累太多人，当着大街，连续刺杀了粘罕两次……自己弄得九死一生，都没有成功。”

    史进自嘲地笑笑：“……失败归失败，居然跑掉了，也真是命大，我那时想，会不会也是因为周宗师的在天之灵庇佑，要我去做些更聪明的事情……第二次的刺杀受伤，认识了一些人，见到了一些事情……女真这次又要南下，所有人的坐不住了……”

    他说着大同城内城外的那些事，说到六月二十一的那场暴乱和失败，说起他改换目标，冲进完颜希尹府中、随后又见到苍龙伏的经过……

    “……世间真的是有缘法的……”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史进看着那杆古朴的长枪，“一拿到这杆枪，我心中就有这样的想法了。林大哥，或者周宗师真的在天有灵，他让我北上杀敌，刺杀粘罕两次不死，最终拿到这把枪，千里南下，便遇上了你……或许便是周宗师让我将这把枪交到你手上的……”

    林冲看着那枪，过得许久，摇了摇头：“南方……还有个小师弟，他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如今的岳飞岳将军……他才是师父真正的传人，我……我配不上周侗弟子的名字。”

    “武朝太平了两百年，这一场大难，非人力所能及。”史进道，“这些年来，我见过性情鲁莽的、勇烈的，见过想要偏安一方求个安稳的，各种各样的人，林大哥，这些人都没错。古语上说，天地如炉，造化为工，阴阳作碳，万物为铜，万物都逃不过这场浩劫，可是男子汉大丈夫，纵然被打磨得久些，有一天能幡然醒悟，便不失为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林大哥，你的妻子死了，我喜欢的人也死了，这天地容不得好人的活路！”

    “但你我男儿，既然侥幸还活着，没什么可在乎的了！终有一天要死的，就把剩下的日子好好活完！”史进稍稍抬了抬语气，斩钉截铁，“林大哥，你我今日还能相见，是天地的造化！你我兄弟既能重逢，天下还有哪里不能去的，过得几日，你我去将那齐家恶贼统统杀光！这苍龙伏，你要自己留着又或是南下交给你那小师弟，都是完成了周宗师的一件大事，而后……临安也可以杀一杀，那高俅这些年来不知道在哪，林大哥，你我就算死在这天地的浩劫大乱里，也总得带了这些恶人一同上路。”

    史进重逢林冲后，此时终于将这些话说出来，心情慷慨激荡，林冲也微微笑了笑：“是啊……”史进便挥了挥手，继续说起话来，关于这次女真的南下，两人再图抗金、轰轰烈烈的展望。他心中豪情不灭，这时候那胸中的豪迈志气重又燃烧起来。林冲素知这兄弟任侠豪迈，十年颠簸，先前史进也已满心沧桑，此时再度振奋，也不禁为他感到高兴。史进说得一阵，林冲才道：“我这几日，还有一人要杀。”

    史进便问是谁，林冲沉默片刻，说起徐金花死后，孩子穆安平被谭路带走的事，他这一路追逐，首先也是想先救回活人，杀齐傲还在其后。史进微微愣了愣，陡然挥拳砸在地上，目光之中如有熊熊火焰：“我那侄子被人掳走，此时林大哥你之前怎的不说，此乃大事，岂容得你我在此耽搁，林大哥，你我这就动身。”

    林冲坐在那儿，却没有动，他目光之中仍旧蕴着痛楚，却道：“孩子被抓走，便是人质，只要我未死，谭路不敢伤他。史兄弟，你南下担有重任，若是放任伤势加剧，如何还能办成？”

    他说完这些，看看史进，又露了一个平静的笑容，道：“何况这谭路不过江湖上跳梁小丑，我要杀他，也用不着你我兄弟两人出手，只要找到，他必死无疑。”

    史进缓缓坐下，他心中却明白过来，林冲这一个下午未走，是发现了自己身上伤势不轻，他奔走生火，寻找食物，又留守在一旁，正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安心养伤。当年在梁山之上，林冲便是心性温和却缜密之人，凡有大小事务，宋江交予他的，多半便没什么疏漏。这么多年过去了，纵然心中大悲大切，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些事情，甚至连孩子被抓，起初都不愿开口说出。

    “那……林大哥，你此时动身，速去救孩子。我身上虽有伤，自保并无问题，便在此地休息。过得几日，你我兄弟再约定地方碰头……”

    林冲摇了摇头：“我这几日，受伤也不轻，且来回奔走，数日未曾合眼了。今夜休息一阵，明日才好应付事情。”

    史进张了张嘴，终于没有继续说下去，林冲坐在那边，缓缓开口，说了一阵家中孩子的状况，齐傲、谭路等人的讯息，史进道：“来日救下孩子，林大哥，我必要当他的义父。”

    “他有八臂龙王这样的义父，异日必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林冲笑笑，“不会像我了。”

    “哈哈，他有豹子头林大哥做父亲，有我做义父，将来武艺怕是要天下无敌！”

    史进这样说着，过得一阵，道：“林大哥，我这次南下，背后的事情确实太重，否则此次必定先与你一道去救人。”

    林冲点了点头，史进在那边继续说下去：“当日大同暴乱，那些起事的汉人早在完颜希尹的算中，满城屠杀，我取了苍龙伏回来，便见到一人身上负伤，正在等我。不瞒林大哥，此人乃黑旗部众，在大同附近却是趁乱做了一件大事，然后央我带一份东西南下……”

    “林大哥也知道，伪齐建国数年，刘豫称帝，当了儿皇帝，盖因女真人少，一时间还没有吞下中原的牙口。然而伪齐占据中原期间，女真人也做了许多的事情，暗地里说服了许多中原汉人，诚心投靠女真……这一次黑旗抓走刘豫，逼他表态，许多仍未死心的志士，可能会抓住机会，起兵反正，然而当中也总有回不了头、或者干脆不想回头的汉奸隐匿其中……那黑旗奸细便趁乱偷出了这份名单，托我给晋王麾下的楼舒婉、于玉麟等人带来……女真人飞鸽传说，围追堵截，为的也就是这份东西……”

    史进性格坦率，此时拿起身边的包裹，将整件事情跟林冲说了起来，他拿出其中的一个小包来：“其实这一路南下，我也曾经想过，黑旗军既然能在大同安插探子，以往便必然有来往的手段和渠道，他纵然受伤，为何要来找我，很可能……我是上了他的恶当了……”

    史进说起可能的上当，脸上反而笑起来：“但我后来又想，这么重要的消息，或许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譬如他让我在明处引敌，真正的送信人或许走得更安全呢？又或者，这份名单如此重要，完颜希尹得知泄露，必然要找人放风混淆，或许我所带的，便能与其他人带的相互印证，否则完颜希尹做个十分八分的名单，又或者黑旗内部出了一丝丝的问题，中原……至少晋王等人抗金，便要万劫不复……”

    林冲点了点头：“这等重要的讯息，是得反复确认才行……”

    “所以……哪怕其中有一丝是真的，我史进一人，为这等大事而死，便死得其所，绝不可惜。林大哥。”他说着话，将那小包朝着林冲扔了过去，林冲伸手接住，目光疑惑，史进道，“只是一份名单和罪证，其中或有黑旗暗语，但让我送信那人，本就不在意我随意翻看。我本想将这份东西找人抄上十份百份，满天下的发，又怕先让希尹看到，引起什么不测。此时林大哥在，自然能看看，这些贼人，统统该杀！”

    他双手枕在脑后，靠着那棵歪树，爽朗道：“此次事了，林大哥若不愿南下，你我兄弟大可照着这份单子，一家家的杀过去，替天行道、快意恩仇，死也值得了。”这替天行道原本是梁山口号，十多年前说过许多次，此时再由史进口中说出来，便又有不一样的意思蕴在其中。两人的性情或许都不容易当领头人，领兵抗金或许反而坏事，既然如此，便学着周宗师当年，杀尽天下不义之徒，或许更加爽利。史进此时已年近四十，自赤峰山后，今日与林冲重逢，才终于又找到了一条路，心中快意不必多言。

    林冲只是将那名册看了两眼，便又递还给了史进，史进笑笑：“这些年来，汉人的地盘，反到女真人的势力畅通无阻，我一路南下，他们飞鸽传书，总是赶在我前头，什么东西都争着跳出来受死。今日是得好好恢复一下，明日才好接着修理他们……”

    他心情舒畅，只觉得浑身伤势依然好了大半，这天夜里星光熠熠，史进躺在山谷之中，又与林冲说了一些话，终于让自己睡了过去。林冲坐了许久，闭上眼睛，仍旧是毫无睡意，偶尔起身行走，看看那长枪，几次伸手，却终究不敢去碰它。当年周侗的话犹在耳边，人身虽缈，对林冲而言，却又像是在眼前、像是发生在清晰的前一刻。

    十余年的时光，他像是兔子一样躲在那虚幻的角落里，拖着徐金花、穆安平，告诉自己曾经和周围的一切都是幻象。如今他终于能够看得清楚，史兄弟说得对，已经是乱世了。

    他被留在了十余年前，乃至于更远的地方了。

    对于徐金花，他心中涌起的，是巨大的愧疚，甚至对于孩子，偶尔想起来，心中的虚幻感也让他感到无法呼吸，十余年来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悔恨，如今什么都没有了，遇上当年的史兄弟。如今的八臂龙王豪迈英雄，已经与师父一样，是在乱世的汹涌洪流中屹立不倒、虽满身鲜血犹能怒吼向前的大英雄、大豪杰，自己与他相比，又岂能及其万一？

    他甚至能够想象到，当初在忻州城中的那个夜晚，师父与史进一道打那套伏魔棍的样子。如果……如果此时师父还活着，见到眼前的史兄弟，必然会慨然竖起大拇指，给予他最高的认可吧。

    自己这一路走来，只是一个与有荣焉却又畏畏缩缩的胆小鬼而已……

    这一夜，他围着月光下的苍龙伏，伸出手去，无声地哭泣，却又没有眼泪。仲夏夜安谧无声，世情波涛汹涌，从他的身边蔓延过去。他犹如在时光之中沉睡了十余年的旧人，如今醒过来，看着这片人世，已然没有了坐标，岁月的刀子将他的灵魂切碎，要向他找补这十余年来欠下的霜尘。

    夜半时分，史进醒来了一次，看见林冲在月光下舞动无形大枪的样子，他的枪架朴实无华，一招一式，规规矩矩，如同当年的周侗一般，再无半点花俏点缀，俨如认真的孩童。苍龙伏立在一旁，在静静地看着他。

    当年的林冲在御拳馆便是枪架舞得最好、最规矩的一名弟子，他一生为此所累，如今兜兜转转的一大圈，终于又走回了这里。

    史进沉沉睡去。清晨时分，林中的鸟鸣将他唤醒过来。他坐起了身，陡然发现身边的小包袱已经不在了，史进跃将起来，寻找林冲的身影，林冲也已经消失不见，苍龙伏立着的石头上，林冲大概是用咬破指尖的鲜血写了两行字。

    “史兄弟，我去送信，你为我救安平。

    ——他日有缘再会。”

    史进虽然武艺高强、性情如钢，但这一路南下，毕竟已受了许多的伤，昨日那铜牛岭的埋伏，若非林冲在侧，史进纵然能逃脱，恐怕也要去掉半条命。而穆安平落在谭路手中，林冲纵然口中说得轻松，强留一晚，又如何真能抛下儿子随兄弟南下？他思来想去，自觉无用之身，不必在乎，便替了史进，走这接下来的一途，至于落在谭路手中的孩子，有自己这兄弟的武艺与人品，那便再也无须担心。

    史进醒过来的时候，林冲留下了苍龙伏，已经策马奔行在南下的途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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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七章 悔恨

    日头炽烈，风声呼啸，林冲骑着马沿山道一路奔行，朝着南方而去。

    他在沃州担任捕快数年，对于周围的状况大都清楚，情知女真人若真要拦截这份消息，能够动用的力量绝不在少，而且以铜牛寨这样的势力都被发动来看，其中也绝不缺乏地头蛇的影子。这一路沿着官道附近的小路而行，走得谨慎，然而行了还不到半日路程，便见到远处的林间有人影晃动。

    这条山道独立于南下的官道之外，相对荒僻，平素常人不走，选择这边的，往往是些有绿林背景的豪客大盗。类似的荒地，强盗杀人越货也不在少数，前方林间显然是眼力惊人，或许有猎户、军中背景的斥候，林冲才察觉到他，对面显然也看到了林冲，过得片刻，便见呼啸的响箭冲上天空。

    林冲径直策马奔入树林，避过两支射来的箭矢，跃上树梢抓住那斥候一掌毙了，视野的尽头，已经有被惊动的人影过来。

    这大概是些山贼或者附近以劫掠为生的乡民，手持刀棍叉耙，衣着褴褛呼拥而来。林冲心中一声叹息，沿着斜路冲出。晋王的地盘上山势崎岖，这林间高矮树丛错落，灌木之中石块交织如犬牙，他弃了坐骑，高速穿行往前，有三人迎面冲来，被他顺手一带一砸，两人滚在地上，撞得头破血流，另一人稍一愣神，已经追不上林冲的脚步。

    大部队合围过来时，林冲已经上了一侧崎岖的山脊，他步伐矫捷，身形轻盈如猎豹，一路奔行并不停止，片刻间，众人便在目瞪口呆中失去了他的踪迹。

    天风烈烈，他宗师身手，一路穿山过岭，偶尔收敛神色上去官道，藏于行人之中，只是这样一来，速度便慢了下来。此时已出了沃州地界，再前行一阵，便见得前方关卡处衙役巡行，检查甚严。

    林冲当衙役这么些年，一见便知这些人正有意识地搜查，想必附近衙门亦有官员被女真操纵——昨日铜牛寨的众匪未被杀光，有飞鸽传书之利，这些人总能先一步察觉布防的——他按了按怀中的名册，悄然脱离人群，往山中绕行而去。

    这些年来远离各种“家国大事”太久，此时想来，才能察觉这中间的紧张气氛。晋王的势力口头上是臣服女真的，暗地里则早已开始秣马厉兵，准备反正。这中间，又不知有多少人已经见够了女真的刀枪，不愿意再行送死。

    这份名册一下去，双方的矛盾便要激化，无论它是真是假，众多的势力显然已经在暗中被惊醒，开始铤而走险，而另一边晋王势力的反金一派，恐怕也正在仔细地看着，偷偷记下一份真正的名单。

    而无论真假，自己也只能将这条路，好好走完而已。

    他心中想清楚了这些事情，脚下并不停留，一路往西又转南，途中渡过两条河流。这一日夕阳渐红，他走在路上，想起这几年来，与徐金花、与孩子也是见过多次这样的夕阳的，由此往前，在梁山水泊、在汴梁时所见过的夕阳，他也都还记得。

    这一日脚步不停，前后辗转近两百里，到的凌晨时分，渐渐抵达辽州乐平附近。于玉麟在此治军，前前后后军队驻扎之地延绵数里，附近岗哨森严，常人难入。附近也有因军队而建设的小城镇。深夜军营不可闯，林冲在附近山间停留下来，预备天明再想办法进去。

    自徐金花死后，他已有数夜未曾休息，这一夜他坐在树下闭上眼睛，仍旧无法入眠。记忆翻涌间，痛苦与空洞的情绪仍旧充斥着一切。对他而言，人生已不足为虑，脑中的清醒也冲不淡悔恨，一切失去的，终究是失去了。只有他仍旧面对着这失去一切的结果。

    星辰流转，睁开眼时，远处的军营又有火光闪烁游动、延绵无际，这稀疏却无尽的火光又像是涌来的记忆一般。无眠的夜晚漫长难熬，像是在穿过一条长长的、黑暗的山洞。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冲怔怔地失神了许久，远处的军营里，清晨的训练已经开始了。

    林冲悄然下山，沿着营地而行，相对于闯营，他更希望能碰巧遇上于玉麟将军离开军营的时机——过往他也曾远远见过这位将军一面的——但这样的希望显然渺茫。林冲此时穿着狼狈而破旧，身形却犹如鬼魅，绕着军营漫无目的转了几圈，又在营门附近停留许久，才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那是于玉麟军中一名先锋将，名叫李霜友的，在晋王辖地民间颇为有名，林冲在沃州附近不仅见过他两次，而且知道这位将军性情火爆耿直，在对抗金人方面名声颇好。他此时经过这处营地，见那李将军在校场巡视，又要离开，当即自隐匿处跃出，朝里头大声道：“李将军！”

    附近箭塔上有人大喝：“什么人！”李霜友远远朝这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来，看见营地外那大个子举着手，朝军营围栏边走来：“黑旗传讯！”

    林冲说了一句，想想，道：“事关重大，请报知于玉麟将军！”

    他声音洪亮，一字一顿，校场上众人发出了一阵声音。这些天来，为了这名册的围追堵截旁人不清楚，内部军人恐怕还是有不少听说了的。李霜友本已被亲兵护在身后，听得林冲说出这句话，当即将亲卫推开，抱拳前行：“送信人便是壮士？”随后又道，“立刻派人通知大帅。”

    林冲情知此信终于送到，眼见对方态度，前行之中飞跃而起，脚上连点数下，便越过了数丈高的军营围栏：“忠人之事。”他说道。

    那李霜友眼见林冲如此本领，拱手称佩，脚下便不再过来，林冲站在校场边沿，等待着于玉麟的来到。此时还只是早晨，天色并未变得太热，天空中飘着几朵云絮，校场上凉风袭来，分外怡人，林冲站在那儿，神情又是一阵恍惚。

    不知什么时候，远处传讯的小兵便又回来了，向李霜友报告于将军正在过来。李霜友向林冲拱手：“壮士，于将军已至，请。”林冲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跟随着朝前方走去。

    一行人穿过校场上的士兵，不觉间李霜友已经慢下脚步，正在等他，林冲与他拉近了距离，附近的士兵离他也近了，他目光微微一动，察觉到急促的心跳，林冲目光苦涩，叹了口气。

    李霜友拱手，林冲走近，伸出手去，他步伐自然，伸手也自然，手臂交错而过，林冲抓住他，冲向前方。

    无数的人影蔓延过来。

    “杀了这奸贼——”

    林冲一记重手法打在人的脖子上，前方的人轰然滚倒在地。

    随后，他也听到了周围的喊声。

    林冲推着李霜友，将前方七八个人撞成一团，更多的人冲过来了。高速的奔行中，对方还手，林冲重拳轰在了李霜友的脸上，一拳之后又是一拳、再一拳，那鲜血和眼睛都飚飞出来，他脚步踏上对方已经开始倾倒的身体，膝盖、胸口、肩膀，林冲的身影跃起在前方士兵的头顶上，然后随着肘砸落下去，翻滚，冲撞，刀光与枪风交错而来，犹如林海，林冲挥舞钢刀，带起粘稠的血液，随后又是劈斩、大挥，前方的人死了，被后方的人推上来，军阵的推进犹如巨墙、大地，林冲的身影在人海里起伏……

    “杀了这汉奸——”

    有人在周围喊着……

    人山人海，不断挤压过来……

    ************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如约地等在了时光的终点，沉浮于人海中的那一刻，他心中竟没有半点的波澜，甚至……像是有着期待的感觉。

    锋刃纵横，而他穿行于锋刃之中，沉重的手臂会将人的胸口都打得塌陷下去，盾牌挤上来，被他崩打成圆，长枪的挥舞会带来更多人的倒下，像是画地为牢，牢狱之中，尽为死地，但更多的人还是会冲杀过来，他有时候跃出人群、落下去，远处还有看似无尽的距离。

    日光在照射，人声在喧嚣，地上有倒下的尸体，有负伤被践踏的士兵。林冲踏在人身上，抢来的长枪冲出一丈后卡在人身体里断了，士兵记过来，他的身上被劈出刀痕，周围的人又被他砸翻，他挥出刀光，同样冲着迎面的刀山枪林，斩出一片血海。

    他期待着对方不是坏人。

    想象着在这许多士兵前方，不会出事。

    这样的结果……

    不好……

    也好……

    拳头将一个人的脸打烂，刀光斩在他背上，他也想起些事情来，身体匍匐冲撞，口中喊出来。

    “女真南下——”雷霆般的声音在内力的迫发下，朝着四面八方传递开去，犹如海浪扑岸的狂啸。“黑旗传讯——”

    前方几个人轰隆隆的倒在地上，林冲夺来钢刀，扑向前方，照着人腿斩出一片血浪，他顶着血浪前行，长枪朝下方扎过来，林冲的身体顺着枪杆挤撞翻滚，膝盖将一个人撞飞，抢来长枪，横扫出去。

    “女真——”三四杆长枪被他砸歪，林冲将枪锋刺出去又拖回来，“南下——”

    “……黑旗传讯！”

    那声音传向四面八方，人群被刺出一条缝隙，林冲撞上去，随后缝隙又开始收缩，沸腾的鲜血飙射，有他的，更多是别人的。

    那声音在厮杀中又响起来：“女真……南下了！黑旗传讯——”

    “……黑旗传讯——”

    “……黑旗传讯——”

    远远近近的，许多人都听到这个声音，那处营地中的厮杀一直在进行，人山人海中，十余丈的推进，无数的刀枪刺过来，他浑身血红了，不断反击，每一次前行，都在吼出一样的声音来。

    女真南下了，黑旗传讯来……

    远处的营地间，有大队人马而来，有人大喊住手，亦有人喊，此乃汉奸，杀无赦。命令冲突在一起，导致了更为混乱的局面，但林冲身在其中，几乎察觉不到，他只是在前行中，机械式的吼喊着。心中的某个地方，还微微感到了讽刺。

    有生之年，自己竟然会喊出黑旗两个字来。

    梁山上的事情，走马灯一样的在眼前重现，他也会想起那个叫宁毅的人，他杀了皇帝，真是可恶，也真是了不起啊。

    厮杀的间隙中，他看见天空中有鸟儿飞过。

    很好的天气。

    女真南下了。

    黑旗传讯来。

    他将钢刀毫不留情地劈在前方人的身上，有人反击，真是太慢了、力量差、有破绽、躲闪、不痛……

    女真南下了，黑旗传讯来。

    史兄弟会救下孩子，真好。

    他才是真正的大英雄，不会遇上这些事情，真是太好了……

    刀锋所至，有人已经被吓得倒在了地上。有人马从营地侧面杀入了，另外一侧响起战斗来，林冲提着长枪，一路前行。那样激烈的战斗，渐渐的，眼前竟然暂时的没了敌人，他于是便向前走，张了张嘴。

    女真南下了，黑旗传讯来。

    这声音他自己是听不到的。

    然后前方又有人，人墙试图挡住他，林冲并不畏惧，他向前方踏过去，早已预备好了要厮杀。有人分开人墙迎在前方。

    于玉麟看着这一道缓慢走近的红色人影，他浑身是血，身上伤痕无数，后方，倒下的士兵横七竖八，一路延绵，这让他惊愕了片刻。

    “壮士……”

    他深吸了一口气：“壮士，本帅于玉麟，你是传讯人？”

    林冲疑惑地看着他，他伸出手去，原本想要一拳打死眼前的人，但最终化拳为掌，抓住了他的衣服，亲卫想要上来，被于玉麟挥手阻止。

    林冲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来，那小包也染了鲜血，上头还被劈了一刀，但因为林冲的刻意保护，它是他身上受伤最少的一个组成部分。于玉麟试图伸手去接，但血人握紧小包，悬在空中。

    于玉麟便拿出军符来：“本将于玉麟，此为符印。”

    血人揪着他的领口，久久的、久久的站在那儿，看了许久那符印，天空中云彩烂漫，于玉麟的士兵正在做着大清理和搜捕。人影又是来来去去……

    女真南下了，黑旗传讯来。

    终于他放开了手，然后连于玉麟领口上的手也放开了。

    事情到最后，总是有点节外生枝，世间总不遂人意事，十有八九。

    林冲摇摇晃晃的，想要扶一扶长枪，然而枪已经不见了，他就转身，摇摇晃晃地走。该回去找史兄弟了，救安平。

    “请问壮士尊姓大名……”于玉麟将包裹打开看了一眼，交给身后之人，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前方的人已是背影了，“快去叫大夫。”他想要追上去，扶住他，询问他的名字，江湖义士，做了大事，即便身死，自己也须为他扬名，这是对他们最后的告慰。

    林冲扶住了一具尸体上的枪杆，然后是两只手握住，身体滑下去，他挣扎了一下，试图站起来，最终还是侧身倒在地上了，然后滚了一下，仰面向天。

    人们围过来：“壮士，你的名讳……”

    地上的人嘴唇动了动，眨了眨眼睛，眼睛里血红血红的，血液滑过脸颊，落在地面上。

    ……

    贞娘……

    像是时间的终点，有长长的、长长的隧道……

    他站在那里，看着许多许多的人走过去，走过了徐金花、走过了穆易，走过了那混乱而又躁动的梁山泊，有许多的朋友、有许多的过客，在这里会想起来……

    那一年的大雪，他用长枪挑着一葫芦的酒，走在草料场的路上……

    许多年前的汴梁，他过着顺遂的日子，充满了笑容和期望……

    有一道身影在那里等他……

    心中有无尽的悔恨涌上来，但这一刻，它们都不重要了。

    那道身影在看着他。

    他牵着她的手——

    一路奔逃。

    **************

    于玉麟拿到了黑旗的传讯。

    史进奔行在沃州的街道上，寻找着孩子的下落，等待与兄弟的重聚。

    谭路拖着挣扎和哭喊厮打的孩子往前走，忽然停了下来，前方的街道上，有一道庞大的身影带着许许多多的人，出现在那儿，正肃穆而无声地看着他。

    西南，针对和登一带的战争已经开始，大炮的声音响起来。一支八千人的队伍已经跃出重山，绕往徐州，有人给他们让开路，有人则不然。

    中原，饿鬼们带着绝望和毁灭的气息，焚烧了新占据的城池，肆虐蔓延。

    北地，完颜宗辅、宗弼骑着马，踏上了南下的第一步，他们挥动手臂，便有千万旌旗，猎猎而来。

    一个无名小卒死去了。

    人间再无豹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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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世道——关于我为什么变成微博上最严肃的那个人的故事

    我有一个微博，新浪的，最初建立的时候不知道拿它来干嘛，反正有空写一点话，到了今年，也持续好长一段时间了。去年年底有一天，朋友圈有一张美女的图片，非常性感，笑着转发，就有好些书友评论，他关注的人中最严肃的一个居然发车了，今日最佳发车居然属于最严肃的那个人等等。

    我忽然就很奇怪，天地良心，我自认是个身段柔软的人，我在朋友之中素来以没节操乱开玩笑著称，现在居然是个最严肃的人。回头一看，确实，我发的微博大都认认真真，因为太过认真了，一点娱乐的氛围都没留下，网络上，不娱乐，有时候就过分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呢？回头想想，因为林冲。

    林冲的这一条线，从写梁山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整个大纲预定了几年，没有变化，这条线的设置很奇特，他在生之时，除了梁山，几乎与宁毅不再有任何交集，当然最终的大局变得浩浩汤汤时，他的这条线也许会清晰体现出来，但这是后话了。

    林冲是世道。

    当我写到这几章，林冲天下无敌时，有人恍然拍手，原来世道是暴起反抗，享受他的无敌很简单，可是，天下无敌复有何用？他的人生，已经被毁得干干净净了。

    世道是：当“为什么是我”落下来，暴起反抗，已经没有意义了。追不回来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创造因，是基于简单逻辑的，但果的落下，是混沌的、随机的，在坏的社会，恶果随机地掉在每个人的头上，即便是平稳的现代社会，被冤假错案，因为一个颠簸毁了一生的人，也不在少数，商场上的一次恶意，官场上的一次斗争，乃至于普通人忽然遇上个心情不好的流氓，然后再遇上个心情不好的警察……

    真落下来的那一天，你对这个社会暴起反抗，会被碾过去的。

    人只有一辈子，我们的一辈子，可能遇上一次两次大的颠簸，有时候会彻底改变你的一生。没有遇上的人大都嗤之以鼻，表示大不了玉石俱焚，我有血性，但在我的书友中，也有好些朋友，他们家中确实遇上了事情的，父母遭遇了债务，又或者有出了车祸，然后遭遇不公的对待，在微信上跟我说，他们没有玉石俱焚，还有家人、还有父母、还有朋友……我说这是好事，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往前一步，我确定，至少对你，一定是更不能承受的结果，你就算活下来，也会一辈子生活在艰难里。

    看清楚这些，唯一的一条路，就是能不能在事情发生前做点什么了。

    然而厄运的降下，是一种概率，取决于整个社会的文明层次，我们每个人均匀地承担一个可能性。如果我做好事，并不代表我的概率就能下降，而是整个数值均匀到十四亿人中去下降，这样会计算出一个绝望的数字：譬如某个人做一辈子的正确的事情，好的事情，他能够降低这个概率值……大概是整个平均值，乘以十四亿分之一。

    这是我们普通人用尽力气，能够做到的极限，有什么意义？一点意义都没有。

    但这就是普通人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看清楚这些之后，其实我没有多少使命感，做与不做，认不认真，区别不大，世界不至于非等着你我来拯救。可是说也奇怪，想明白这点之后，每次我开口的时候，就像是看见一片落叶，这片落叶，无论我捡不捡，都只是顺手，就算捡起来，他在我能够尽到的十四亿分之一的概率中，可能还要乘以以亿计的分母，可是，这就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为什么不捡起来呢？

    如此一来，只要情绪不是特别灰暗的情况下，居然每一次都在捡，每一次在娱乐和认真的选择里，我居然都变得非常认真，长久下来，我成了微博里最严肃的那个人。

    每一次都想认认真真的说话，每一次都懒得娱乐，谈社会谈爱国，许多人拿屁股去谈，这样很开心，在一次次狂欢式的事件里，人们总能满足自己“已然爱了”的情绪，只有我告诉自己，不理智就没意义，然后认认真真说不讨喜的话，说你们叫嚣着毁灭社会，只会有坏的结果，你们说社会没问题，也只是在毁灭这个社会……然后在更多的时候觉得，可能没人会喜欢我这种性格。

    有人总觉得我这样的人想救国救民什么的，自视太高，我写篇文章，说点什么道，也说，这人有野心。在我想明白且还没有气馁的这些年，我无比明白我的渺小，我一点野心都没有，我只是在随手捡起手边的叶子。我能说几句认真的话的时候，为什么不呢？我能在文章里写点东西而且不被饿死，为什么不呢？几年前跑去反盗版，也是这样，有人说你又杜绝不了它，我从来没想过能做到点什么。

    我告诉自己不捡也没有关系，可这样一想，反而在大部分时候都捡了，因为捡起来，也没有关系。

    我们只能抓住自己仅能抓住的一点点。

    林冲是世道，在世道面前，我不想说谎，我不想说，那里有出路，从事情发生开始，我对他的描写，就是一个自毁的、求死的人。他为什么对徐金花没有实感，感到愧疚，甚至于对孩子都显得麻木，因为他的救赎，已经不在眼前。

    他是个古代人，没有发言捍卫自己环境的能力，但他最后终于能够看到，他唯一可能被救赎的地方：他牵着她的手，一路奔逃。

    那是他的妻子张贞娘，然而他把她休了。

    所以他的最后一章，叫做“悔恨”。

    很高兴我们至少能够伸手去捡叶子。

    这就是我变成微博上最严肃的那个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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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八章 骨铮鸣 血燃烧（一）

    世事不息。

    每时每刻，有些生命如流星般的陨落，而存留于世的，仍要继续他的旅程。

    南下的史进辗转抵达了沃州，相对于一路北上时的心丧若死，与兄弟林冲的重逢成为他这几年一来最为喜悦的一件大事。乱世之中的沉沉浮浮，说起来慷慨激昂的抗金大业，一路之上所见的不过只是悲苦与凄凉的交织而已，生生死死中的浪漫可书者，更多的也只存在于他人的美化里。身处其中，天地都是泥沼。

    唯独与林冲的再见，仍旧有着生气，这位兄弟的生存，乃至于开悟，令人觉得这世间终究还是有一条生路的。

    他接下了为林冲寻找孩子的责任，来到沃州之后，便寻找当的地头蛇、绿林人开始追寻线索。赤峰山未曾内讧前虽然也是当世豪强，但毕竟未曾经营沃州，这番追索费了些时间，待打听到沃州那一夜惊天动地的比斗，史进直要哈哈大笑。林宗吾一生自视甚高，时时宣扬他的武艺天下第一，十余年前寻觅周侗宗师比武而不得，十余年后又在林冲兄弟的枪下败得莫名其妙，也不知他此时是一副怎样的心情和面貌。

    再想想林兄弟的武艺如今这般高强，再见之后即便不图大事，两人学周宗师一般，为天下奔走，结三五义士同道，杀金狗除汉奸，只做眼前力所能及的些许事情，笑傲天下，也是快哉。

    有了这番打算，他心中暂时的平静下来，一面查找那穆安平的下落，一面等待着林冲的返回，顺道也打听那齐家齐傲的行踪。然而随着时间过去，穆安平的下落、林冲的音讯都没有着落，史进心中的不安终究还是聚集起来，纵然强行压下，偶尔也不免再度翻涌，掀起波澜。

    抵达沃州的第六天，仍未能寻找到谭路与穆安平的下落，他估算着以林兄弟的武艺，或者已将东西送到，或者是被人截杀在半路，总之该有些音讯传来。便听得一则消息自北面传来。

    一日前，屯兵北面的王巨云所部忽然朝东南用兵，目标乃是沃州东面的余城，这消息传来，沃州顿时也开始戒严，士兵上城，开始提防对方的偷袭。

    感受到了兵锋将至的肃杀气氛，沃州城内民心开始变得惶惶不安，史进则被这等气氛惊醒过来。

    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他是明白的。

    北面女真人南下的准备已近完成，伪齐的众多势力，对此或多或少都已经知晓。雁门关往南，晋王的地盘名义上仍旧归顺于女真，然而私下里早已与黑旗军串联起来，早已打出抗金旗号的义师王巨云在去年的田虎之乱中也隐见其身影，双方名虽对立，实际上早已私相授受。王巨云的兵锋逼近沃州，绝不可能是要对晋王动手。

    余城方向，那是大儒齐砚的一支旁系宗亲所在。

    风声鹤唳，最后的剑拔弩张、你死我活已经开始。

    他想到许多事情，第二日凌晨，离开了沃州城，开始往南走，一路之上戒严已经开始，离了沃州半日，便骤然听得镇守东南壶关的摩云军已经造反，这摩云军属陆辉、云宗武等人所辖，造反之时生息败露，在壶关一带正打得不可开交。

    再往南走，一路之上所见兵锋纵横，一场大乱似乎正毫无征兆地掀起，不少士绅大族、原本在晋王体系内身居高位者都已被波及进去，军队开出各个城池，在一所所豪族宅邸中肆虐抄家，这些大族中的老弱妇孺皆被抓出来押往城内，城池之中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被斩首示众。

    往日里的晋王体系也有众多的权力斗争，但波及的规模恐怕都不如这次的庞大。

    史进却是心中有数的。

    他自接下那华夏军“小丑”的情报，一路往晋王地盘而来，途中截杀激烈，接应者却并不多见。史进心中便明白，那情报多半是真的，否则南面的一众势力绝不至于如此的狗急跳墙，皆因他们心知肚明，消息一送到，各人的底牌便要揭开，反倒若能将人截杀在半途之中，许多事情还能够事后抵赖。

    但这消息也绝非只有自己手上的一份，以那“小丑”的心机，何至于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黑旗军北上经营，若说连传个情报都要临时找人，那也真是笑话。

    自己或许只是一个诱饵，诱得暗地里各种心怀鬼胎之人现身，便是那名单上没有的，说不定也会因此露出马脚来。史进对此并无怨言，但如今在晋王地盘中，这巨大的混乱忽然掀起，只能证明田实、楼舒婉、于玉麟等人已经确定了对手，开始发动了。

    林大哥最后将消息送去了哪里……

    此时周围的官道已经封锁，史进一路南下，到了刑州城，他依着过去的约定潜入城中，找到了几名赤峰山的旧部，让他们散出耳目去，帮忙打听——史进当初散去旧部时心灰意冷，若非此次事情紧急，他绝不愿再度拖累这些老部下。

    离开刑州，辗转东行，抵达辽州附近的乐平大营时，于玉麟的大军已经有半数开拨往壶关。乐平城内城外，也是一片肃杀，史进斟酌许久，方才让旧部亮出名头来，去求见此时恰巧来到乐平掌局的楼舒婉。

    不久之后，他就知道林冲的下落了。

    此时的送信人，刚刚葬下。

    秋风呜咽，乐平成**外外，城墙还在加固，这一天，史进感到了巨大的悲哀，那不是常年驰骋战场上的瓦罐不离井边破的悲哀，而是一切都在向黑暗之中沉落的绝望的悲哀，从十余年前周宗师等人飞蛾扑火般开始，这十余年里，他看到的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在混乱中破灭了，那些抗争的人，曾经并肩作战的人，爱上的人，肩负着过往友谊的人……

    划过十余年的轨迹，林大哥在重逢后的几天里，也终于被那黑暗所吞没了。

    女真南下，黑旗传讯……

    在那还残留血迹的军营之中，史进几乎能够听得到对方最后发出的喊声。李霜友的叛变令人始料未及，如果是自己过来，或许也会深陷其中，但史进也觉得，这样的结局，似乎便是林冲所追寻的。

    他在军营中呆了许久，又去看了林冲的墓地。这天夜里，乐平的城墙上火把通明，工人们还在赶工加固城墙，各种呼喊声中夹杂着惶恐的声音，那名叫楼舒婉的女宰相正在巡视安排着整个工程的进度，不久之后便要赶去下一座城池，她有心再见史进一面，史进也有事拜托对方。

    “……南下的路程上不曾出手援助，还请史英雄见谅。皆因此次传讯真真假假，自称携情报南来的也不止是一人两人，女真谷神同样派出人手混杂其间。其实，我等借机看到了许多深藏的汉奸，女真人又何尝不是在趁此机会让人表态，想要摇摇摆摆的人，因为送下来的这份名单，都没有摇摆的余地了。”

    城墙之上火光明灭，这位身着黑裙表情冷漠的女人看来刚强，只有史进这等武学大家能够看出对方身体上的疲惫，一面走，她一面说着话，话语虽冷，却出奇地有着令人心神平静的力量：“这等时候，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了，女真的南下迫在眉睫，天下危亡在即，史英雄当年经营赤峰山，如今仍颇有影响力，不知是否愿意留下，与我等并肩作战。我知史英雄心伤好友之死，然而这等时势……还请史英雄见谅。”

    看着对方眼底的疲惫和强韧，史进恍然间觉得，自己当初在赤峰山的经营，似乎不如对方一名女子。赤峰山内讧后，一场火拼，史进被逼得与部众离开，但山上仍有上万人的力量留下，若是得晋王的力量相助，自己夺回赤峰山也不在话下，但这一刻，他终究没有答应下来。

    “若是往常，史某对此事绝不会推辞，然而我这兄弟，此时尚有亲族落入奸人手中，未得营救，史某死不足惜，但无论如何，要将这件事情做到……此次过来，便是请求楼姑娘能够相助一二……”

    史进拱手抱拳，将林冲之事简单地说了一遍。林冲的孩子落在谭路手中，自己一人去找，不啻大海捞针，此时太过紧急，若非如此，以他的性格绝不至于开口求助。至于林冲的仇人齐傲，那是多久杀都行，还是小事了。

    楼舒婉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因为名册之事，周围之地恐怕都要乱起来，不瞒史英雄，齐砚一家早已投靠女真，于北地扶植李细枝，在晋王这边，也是此次清理的中心所在，那齐傲若真是齐家旁系，眼下恐怕已经被抓了起来，不久之后便会问斩。至于寻人之事，兵祸在即，恕我无法专门派人为史英雄处理，然而我可以为史英雄准备一条手令，让各地官府权宜配合史英雄查案。这次局势混乱，许多地头蛇、绿林人应该都会被官府抓捕问案，有此手令，史英雄应当能够问到一些情报，如此不知可否。”

    “姑娘大恩大德，史某容后再报。”史进拱手。

    “史英雄送信南下，方是大德，此等举手之劳，楼某心中有愧……”女子也拱了拱手：“今夜还要赶回辽州城，不多说了，他日有缘，希望战场相见。”

    她冷漠的脸上勾出一个微微的笑容，然后告辞离开，周围早有过来报告的官员在等待了。史进看着这奇特的女子离开，又在城墙边上看了看上下忙碌的光景。民夫们拖着巨石，呼喊号子，加固城墙，被组织起来的妇人、小孩亦参与其间，在那呼喊与嘈杂中，人们的脸上，也多有对未知将来的惶恐。十余年前，女真人第一次南下时，类似的景象自己似乎也是看见过的。人们在慌乱中抓住一切机会构筑着防线，十余年来，一切都在沉落，那渺茫的希望，依然渺茫。

    十余年前，周英雄慷慨赴死，十余年后，林大哥与自己重逢后同样的死去了。

    在这十余年间，那巨大的黑暗，从未消褪，终究又要来了。即便迎上去，恐怕也只是又一轮的赴死。

    这样的世道，何时是个尽头？

    世间将大乱了，惦记着寻找林冲的孩子，史进离开乐平再度北上，他知道，不久之后，巨大的漩涡就会将眼前的秩序完全绞碎，自己寻找孩子的可能，便将更加的渺茫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同样的七月。

    相隔数千里外，黑色的旗帜正在起伏的山麓间晃动。西南大小凉山，尼族的聚居地，此时也正处于一片紧张肃杀的气氛之中。

    自六月间黑旗军刘承宗率领八千军队跃出凉山区域，远赴徐州，于武朝镇守西南，与黑旗军有过数度摩擦的武襄军在大将陆桥山的率领下开始压境。七月初，近十万大军兵逼凉山附近金沙江流域，直驱大小凉山之间的腹地黄茅埂，封锁了来去的道路。

    与此同时，在深入凉山腹地的士人李显农等人的策动下，以小凉山莽山尼族为首，有数支尼族大小部落开始了在山中的活跃，他们或者派出勇士，赴黑旗军边境放火、骚扰、刺杀，或者肆虐于黑旗军于山中原本维持的商道附近，袭扰商队或是斩杀落单的黑旗士兵，在一个月的时间里，黑旗原本维持下来的商贸活动已经降低至原本的五成不到。

    位于凉山腹地，集山、和登、布莱三县十四乡稻米方熟，为了保证即将到来的秋收，华夏军在第一时间采取了内缩防御的策略。此时和登三县的居民多属外来，以西北、小苍河、青木寨的成员最多，亦有由中原迁来的士兵家属。已经失去故有家园、背景离乡的人们格外渴望着落地生根，几年时间开垦出了许多的农地，又尽心培育，到得这个秋天，莽山尼族大举来袭，以放火毁田毁屋为目的，杀人倒在其次。周边十四乡的民众聚集起来，组成民兵义勇，与华夏军人一道拱卫田产，大大小小的冲突，时有发生。

    中原北面将至的大乱、南面肆虐的饿鬼、刘豫的“反正”、江南的积极备战与西南局势的骤然紧张、以及此时跃往徐州的八千黑旗……在消息流通并不灵活的如今，能够看清楚众多事情内在关联的人不多。位于凉山以东的梓州府，乃是川北首屈一指的重镇，在川陕四路中，规模仅次于成都，亦是武襄军镇守的核心所在。

    由于武襄军的这一次大规模行动，梓州府的局势也变得紧张，但由于黑旗逆匪的动作不大，城市的治安、商贸并未受到太大影响。涪江凯江两道河流穿城而过，船只来往不息、市集繁茂、车水马龙。城中最热闹的街市、最好的青楼“雁南楼”上灯火通明，这一天，由东面而来的士子、大儒齐聚于此，一面把酒言志，一面交流着有关时局的众多消息与情报，集会之盛，就连梓州当地的众多豪绅、名流也大都过来作陪参与。

    这几年来，在众多人豁出了性命的努力下，对那弑君大逆的剿灭与博弈，终于推进到眼前这刀枪见红的一刻了。

    青楼之上的大堂里，此时与会者中生命最显的一人，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样貌俊逸沉稳，郎眉星目，颌下有须，令人见之心折，此时只见他举起酒杯：“眼下之大势，是我等终于截断宁氏大逆往外伸出的手臂与耳目，逆匪虽强，于凉山之中面对着尼族众英豪，恰如壮汉入泥潭，有力不能使。只须我等挟朝堂大义，继续说服尼族众人，逐渐断其所剩手足，绝其粮草根基。则其有力无法使，只能逐渐衰弱、瘦小乃至于饿死。大事未成，我等只得再接再厉，但事情能有今日之进展，我辈之中有一人，绝不可忘记……请诸君举杯，为成茂兄贺！”

    他这番话说出来，众人诺然举杯，皆心服口服地为其口中之人相贺。早先曾在临安拜访过李频的秦征此刻亦在人群之中，举起酒杯，听着那人说话，壮怀激烈。

    “……逆匪强悍势大，不可小觑，如今我等辅佐陆大人出兵，看似找到了逆匪命脉，一一打击、截断，背后不知费了多少心力，不知有多少我辈之中在这其中为那逆匪恶毒谋害。诸位，前方的路并不好走，但龙某在此，与诸君同行，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我武朝传承不可断、志气不可夺——”

    言语声声，振聋发聩，前方说话的这人，便是曾亲入和登论战，后又四处奔走，鼓动众多军队打凉山的龙其飞，而他与众人口中所称呼的“成茂”，便是奔走尼族各部，联合当地众人对抗黑旗的大儒李显农。两人原本是凭着一腔热血各自奔走，后来声势渐大，终于成为彼此呼应的士人首领。龙其飞曾经各方劝战未曾奏效，这一次朝堂终于决定出兵，龙其飞将暗暗搜集到的黑旗情报拿出来与武襄军陆桥山合作，终于将黑旗军几年来经营的许多商贸路线一一掐死，而在凉山之中，李显农游说莽山部郎哥首领的成功，也为这次战略，落下关键的一子。

    黑旗军强悍，但毕竟八千精锐已经出击，又到了秋收的关键时刻，平素资源就匮乏的和登三县此刻也只能被动收缩。另一方面，龙其飞也知道陆桥山的武襄军不敢与黑旗军硬碰，但只需武襄军暂时切断黑旗军的商路补给，他自会时常去劝说陆桥山，只要将“将军做下这些事情，黑旗必然不能善了”、“只需打开口子，黑旗也并非不可战胜”的道理不断说下去，相信这位陆将军总有一天会下定与黑旗正面决战的信心。

    这些年来，黑旗军战绩骇人，那魔头宁毅狡计百出，龙其飞与黑旗作对，最初凭的是热血和义愤，走到这一步，黑旗纵然看来呆头呆脑，一子未下，龙其飞却知道，一旦对方反击，后果不会好受。不过，对于眼前的这些人，或是心怀家国的儒家士子，或是满怀激情的豪门子弟，提缰策马、投笔从戎，面对着如此强大的敌人，这些言语的煽动便足以令人热血沸腾。

    只要那山中的敌人能够流下第一滴血，再由这大量的士人慷慨赴难，再让其中的一部分回到京城，请战请命，相信堂堂武朝，会被发动起来的，不会只有这武襄军的十万人，也不会只有眼前的这等景状。只要天下合力，如汪洋大海，这西南的乱匪，必然无法可挡，而一旦能够除去这弑君逆匪，重新竖起脊梁，即便北方女真再来，泱泱武朝千万之民，相信这次亦能有一战之力了……

    他砰的一声，在众人的呼喝中，将酒杯放回桌上，豪迈慨然。

    龙其飞的慷慨并未传得太远。

    夜色如水，相隔梓州百里外的武襄军大营，军帐之中，将军陆桥山正在与山中的来人展开亲切的交谈。

    “……封山之事，尊驾也知道，朝廷上的命令下来了，陆某不能不执行。但是，从眼下来说，陆某是担了很大压力的，朝廷上的命令，可不止是守在小凉山的外头，截了金沙江商路就行了，这几年来，大家都不容易，是不是应该彼此体谅？毕竟，陆某是非常仰慕那位先生的……”

    帐篷之中灯火晦暗，陆桥山身材魁梧，坐在宽敞的太师椅上，微微斜着身子，他的样貌端方，但嘴角上滑总给人微笑可亲的观感，即便是嘴边划过的一道刀疤都不曾将这种观感搅乱。而在对面坐着的是三十多岁带着两撇胡子的平凡男人，男人三十而立，看起来他正处于青年人与中年人的分水岭上：此时的苏文方眉目正气，样貌诚恳，面对着这一军的将领，眼下的他，有着十多年前江宁城中那纨绔子弟绝对想不到的不卑不亢。

    “……整个事情，当然知道陆将军的为难，宁先生也说了，你我双方这几年来在生意上都非常愉快，陆将军的人品，宁先生在山中也是赞不绝口的。不过，自从转移到西南，我华夏军一方，仅仅自保，要说真正站稳脚跟，非常不容易……陆将军也明白，商道的经营，一方面我们希望武朝能够抵挡住女真人的进攻，另一方面，这是我们华夏军的诚意，希望有一天，你我可以并肩抗敌。毕竟，我方以华夏为名，绝不希望再与武朝内讧，亲者痛、仇者快。”

    “宁先生说得有道理啊。”陆桥山连连点头。

    “如今这商道被打断了。”苏文方道：“和登三县，产粮原本就不多，我们出售铁炮，很多时候还是需要外头的粮食运进来，才足够山中生活。这是一定要的，陆将军，你们断了粮道，山中迟早要出问题，宁先生不是三头六臂，他变不出二十万人的口粮来。所以，我们当然希望一切能够和平地解决，但如果不能解决，宁先生说了，他恐怕也只能走下下之策，反正，问题是要解决的。”

    “下下之策？”

    “上兵伐谋。”

    “哦……其下攻城。”陆桥山想了许久，点了点头，然后偏了偏头，脸色变了变：“宁先生威胁我？”

    “岂敢如此……”

    “宁先生威胁我！你威胁我！”陆桥山点着头，磨了磨牙，“没错，你们黑旗厉害，我武襄军十万打不过你们，可是你们岂能如此看我？我陆桥山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我好歹十万大军，如今你们的铁炮我们也有……我为宁先生担了这么大的风险，我不说什么，我仰慕宁先生，可是，宁先生看不起我！？”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终于凶戾起来，盯着苏文方，苏文方坐在那里，表情未变，一直微笑望着陆桥山，过得一阵：“你看，陆将军你误会了……”

    “当然是误会了。”陆桥山笑着坐了回去，挥了挥手：“都是误会，陆某也觉得是误会，其实华夏军兵强马壮，我武襄军岂敢与之一战……”

    “陆将军误会了，我出山之时，宁先生与我谈起过这件事，他说，我华夏军打仗，不怕任何人，不过，若是真要与武襄军打起来，恐怕也只是两败俱伤的结果。”苏文方一字一顿说得认真，陆桥山的表情微微愣了愣，随后往前坐了坐：“宁先生说的？”

    “亲口所言。”

    陆桥山显然非常受用，微笑着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两败俱伤啊。”

    “我们会尽一切力量解决这次的问题。”苏文方道，“希望陆将军也能帮忙，毕竟，如果和和气气地解决不了，最后，我们也只能选择两败俱伤。”

    “我能帮什么忙啊，尊使，能放的我都放了啊。”

    “一些小忙。”苏文方笑着，不待陆桥山打断，已经说了下去，“我华夏军，眼下已商贸为第一要务，很多事情，签了合同，答应了人家的，有些要运进来，有些要运出去，如今事情变化，新的合同我们暂时不签了，老的却还要履行。陆将军，有几笔生意，您这里照应一下，给个面子，不为过吧？”

    “打住打住打住……”陆桥山伸手，“尊使啊，坦白说，我也想帮忙，希望你们这次的事情大事化小，可是时局不一样了，您知道如今这西南之地，来了多少人，多了多少眼线，那些读书人啊，一个个恨不得立刻夺了我的职，他们亲自指挥大军进山里，然后马革裹尸还。陆某的压力很大，不止是朝廷里的命令，还有这背后的眼睛。这些事情，我一插手，遮不住风的，陆某背不住这背后的千夫所指……战时通敌，抄家灭族啊。”

    “大家都不容易，陆将军，可以商量。”

    陆桥山只是摆手。

    苏文方正色道：“陆将军，你也不用老是推脱，在下说句实在的吧。出山之时，宁先生曾经说过，这场仗，他是真的不想打，理由非常简单，女真人就要来了、他们真的要来了！吃掉莽山部，吃掉你们，真的是两败俱伤，我们希望，把真正的力量放在对抗女真人上，摆平女真，我们之间尚有商量的余地，女真摆平我们，华夏亡国灭种。陆将军，你真想这样？”

    陆桥山双手交握，想了片刻，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可是啊……摆开说，我的问题，宁先生、尊使你们也都看得到，不如这样……我们仔细地、好好地商量一下，商量个折中的办法，谁也不欺谁，好不好？老实说，我仰慕宁先生的睿智，可是啊，他算计得太厉害啦，你看，我背后这么多的眼睛，朝廷下令让我打你们，我拒而不前，暗地里还帮你们做事，就算是小事……宁先生把它透出去怎么办？”

    苏文方正要说话，陆桥山一伸手：“陆某小人之心、小人之心了。”

    “办法总是能想的。”苏文方道。

    “我也觉得是这样，不过，要找时间，想办法沟通嘛。”陆桥山笑着，随后道：“其实啊，你不知道吧，你我在这里商量事情的时候，梓州府可是热闹得很呢，‘雁南飞’上，龙其飞此时恐怕正在大宴宾朋吧。老实说，这次的事情都是他们闹得，一帮腐儒鼠目寸光！女真人都要打过来了，还是想着内斗！要不然，陆某出消息，黑旗出人，把他们一锅端了算了。哈哈……”

    陆桥山一面说，一面大笑起来，苏文方也笑：“哎，这个就随便他们吧，龙其飞、李显农这些人的事情，宁先生不是不知道，不过他也说了，为了装逼，丧心病狂有什么不对，我们不要这么狭隘……而且，这次的事情，也不是他们搞得起来的……”

    “哦，为了装逼，丧心病狂有什么不对……宁先生说的？”陆桥山问道。

    苏文方点点头。

    “有哲理，有哲理……记下来，记下来。”陆桥山口中念叨着，他离开座位，去到一旁的书桌边上，拿起个小本子，捏了毛笔，开始在上头将这句话给认真记下，苏文方皱了皱眉头，只得跟过去，陆桥山对着这句话赞美了一番，两人为着整件事情又商量了一番，过了一阵，陆桥山才送了苏文方出来。

    这里并非大帐，周围显得偏僻安静，苏文方与陆桥山告辞后转身离去，走出不远，面上已经平静得没有了表情。陆桥山站在那帐篷外，一直微笑挥手，待到苏文方离去好一阵子，帐篷里有人出来，走到他后头，陆桥山的面色也已经肃穆威严起来。

    后方出现的，是陆桥山的幕僚知君浩：“将军觉得，这使者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兄长何指？”

    “是指和登三县根基未稳，难以支撑的事情。是故意示弱，还是将真话当假话讲？”

    “宁毅只是凡人，又非神明，凉山道路崎岖，资源匮乏，他不好受，必然是真的。”

    “那将军怎么选？”

    “……知兄，我们面前的黑旗军，在西南一地，好像是雌伏了六年，可是细细算来，小苍河大战，是三年前才彻底结束的。这支军队在北面硬抗百万大军，阵斩完颜娄室、辞不失的战绩，过去不过三四年罢了。龙其飞、李显农这些人，不过是天真妄想的腐儒，以为切断商道，就是挟天下大势压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撩拨什么人，黑旗军与人为善，不过是老虎打了个盹。这人说得对，老虎不会一直打盹的……把黑旗军逼进最坏的结果里，武襄军会被打得粉碎。”

    知君浩在侧面看着陆桥山，陆桥山说着话，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关于他景仰宁毅，偶尔记下宁毅一些奇怪话语的事情，在最顶层的小圈子里有所流传，黑旗与武襄军做生意许久，不少亲近之人便也都知道。不过没有多少人能够明白，自黑旗军在西南落脚的这几年来，陆桥山反反复复地打听与研究宁毅，思考他的想法，推测他的心理，也在一次次殚精竭虑地模仿着与之对阵的情况……

    “如果可能，我不想冲在头上，考虑什么跟黑旗军堆垒的事情。可是，知兄啊……”陆桥山抬起头来，魁梧的身上亦有凶戾与坚定的气息在凝聚。

    “……知兄啊……华夏之名，又岂能被一群这样的逆匪所夺？”

    他的声音不高，然而在这夜色之下，与他相映的，也有那延绵无尽、一眼几乎望不到边的猎猎旌旗，十万大军，狼烟精气，已肃杀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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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岁生日随笔——笨拙

    卡文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时刻想着复更，但是心绪不对，临近生日的前几天，我信誓旦旦，从今天开始，一定要写出来，攒点存稿，生日发五章。

    然后想，发四章。

    三章……

    昨天一天，写了半章，想想又推翻了，到今天，心想，得，可能一章都没了，好在还是写出来了。快九千字，我本来想要写得更多一点，但临近午夜，最好的情绪已经流失，只适合用来记录一些东西，不太适合用来做情节。

    可以跟大家说的是，生活出现一些问题，不是什么大事，小小的颠簸。最近一个月里，情绪混乱，跟妻子很严肃地吵了两架，虽然目前应该是良性的，但毕竟影响到了我的码字。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断更的新理由，不过事实如此，反正我断更原本也没什么可解释的，对吧。

    跟妻子结婚是在一五年的十二月十六日，迄今为止是一年半的时间了。我们的相识说起来很平常，又有些古怪，她跑到我叔叔的店里去买厨具，顾客跟老板各种砍价交锋，我叔叔说你还没结婚吧，给你介绍个对象，打个电话叫我到店里，说人已经到了。我那段时间码字晕头转向，但电话打过来了，不得不礼貌性地去一趟，我跟我妈去了，遇上她跟她妈，双方一番交谈，她就跟我说了两句话。

    啧，长得很漂亮，没什么表情，是个精英女性，泡不上。

    这大概就是第一印象，不过面已经见了，加了微信，出于礼貌，约她看一场电影，看了电影吃饭，后来是她找我吃饭，吃完饭她主动付了钱，后来谈及，她觉得码字的都很穷，应该这样。

    她在电视台上班，就在我家门口，一来二去的就勾搭上了。她很忙，电视台里要加班，电视台外也要加班，说起来，她真正开始让我觉得不错的，恐怕是她一直加班这件事情，我后来才知道，她在这边最好的小区买了一套房子，我们这边房子很便宜，当时三千多块钱一平，她要买一套给父母住，兜里只有两万块钱，就去看房签约。

    然后就是不断的加班，在电视台里她是做技术的，加班做特效，电视台外不断接活，给人做片子，给人组织活动，然后付了首付，交了房子后开始做装修，每一个月把钱砸进去、还上个月的信用卡——她居然搞定了，真是不可思议。

    我记得那段时间，她还去参加公务员考试，打个电话说：“今天去党校培训，你要不要一起来。”我就：“好啊，去陶冶一下节操。”这就是那时的约会。

    那段时间我总是想起二十五岁买房子的时候，我攒够了首付，被个伯伯结了几万块去，后来不还，临到交钱，政策将首付从百分之二十升到百分之三十。我每天在房间里码字，起床之后掉头发，那时候写的是《异化》，尤其艰难，我一方面想要多写一点啊，一方面又想千万不能没有质量。哭过好几次。

    我想我捡到了宝。

    我们在一起的初衷——真心诚意的——我想帮她分担这些东西。她的性格要强，又不会讨好领导，电视台里整天加班。我常常去送饭，自从一五年下半年换了领导，日子更难过了，有一天中午，说有领导来视察，电视台总编老黄要求技术部中午留在办公室，吃饭都不让去，我一点多钟拿着吃的送过去，一领导模样的人过来看到了，问：“啊，还没吃饭啊？”后来才知道那就是之前下令不许去吃饭的总编。

    又有一天的晚上，改片子到下班的时间，台长和总编在技术部守着改，他们这样：台长先去吃饭，然后替总编去吃饭，技术人员不许吃饭。

    叫人加班的领导见过，加班不许人吃饭的领导，倒真是奇葩了。

    我一直想让她辞职，就算说养她，那也没什么，不过她不愿意。到了结婚之后，考虑要孩子，台里缺人，让她去守机房，据说有辐射，她终于愿意辞职了，谢天谢地。

    辞职不到一个月，又去了图书馆工作，说图书馆轻松。

    然而图书馆是一些官太太养老的地方。

    于是又成了工作技术人员，进图书馆一个月，帮人写了两篇东西，得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奖，一篇挂了自己的名字，一群在图书馆做了许多年的老员工，让她补足几年的年终总结，因为没什么背景，还总是让人怼。

    真是奇怪的生态环境。

    还有很多事情，但总之，今年终于还是决定离开了，图书馆从一级降到三级，今年连三级都要维持，馆长让她“把工作扛起来”，图书馆里还有个会计老怼她，是一边找她做事一边怼她——你们想象一个会计几年的账没做，等到工作组入住文化部门的时候叫一个进馆半年的新员工去帮忙填账？

    离开了图书馆，又跑去卖花，她的同学在长沙开了个批发部，她又看到了商机。这期间我们去广州旅行了一次，七天的时间，她来了大姨妈，在外面活蹦乱跳的到处跑到处买东西，我订了最好的酒店让她休息，可她休息不下来。逛完广州，还得回去卖花呢。于是吵了一架。

    我也非常累。

    长达一年半甚至更长的时间里，我始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她减负，我们不缺钱，虽然我写书的收入比不过一位位知名的大神，可是也足够过上小康的日子了，甚至于背着电脑我可以随时出去旅行，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有多少合作伙伴，没有必须应酬的人必须参加的饭局。这真是最好过的日子了。我希望她明白，我们什么都不缺了，没有那么多的负担了，买想要的东西，去想去的地方，一年半的时间，我没有一个人出过门——往日里我每年大概都会有几次旅行——我连起点年会都推掉了。

    但是她的心安定不下来。

    可能是我做的还不够，可能是我做的还不对。我也希望能够像里，电视上一样，润物无声地等着她某一天忽然能够放下，不那么有紧迫感，至少现在还没有到。

    于是也就吵了几架。

    长久以来，她也有心理上的问题，对于情绪的控制并不成熟，时常为他人的问题生自己的闷气，然后吃不下饭。一米六八，八十斤的体重，快瘦成排骨了。卖花之后遇上的问题是她的母亲，我的岳母，整天说她卖花没意义，还希望她回去公务员体系上班。

    我的岳母也是个奇怪的人，她的心是真的好，可是却是个孩子，为了这样那样的事情上蹿下跳，希望所有人都能按照她的步调办事。我们结婚后的第一个除夕，是在岳父母的房子——就是老婆咬着牙装修好的房子里——过的，家具还没买齐，客厅冷，没有空调，岳父躲在被子里看电视，岳母一边说累，一边上上下下的你要吃什么啊，吃不吃饺子啊，我去弄啊，折腾了一晚上，那时候我觉得，真是个好人。

    妻子上班的时候她每天都要去工作的地方，遇上任何事情都要指手画脚，她喜欢公务员，所以极度鄙视开花店什么的，妻子时常被说得闷闷不乐，有些时候，岳母甚至连每日的三顿都要打电话来指示，午饭做了没，午饭吃了没……昨天吃不下饭，结果我们又吵了一架。我的心情几乎不会被任何其他人干扰，结婚后，也就多了一个人，广州回来卡文一个月，我的情绪也极差，而且充满了挫败感，码字的情绪不到位，因为焦虑而头痛。我就说，一年半的时间了，该做的我也做了，如果你的情绪一直受到各种影响，到最后影响到身体，我该怎么办呢？两个人的生活是不是都不要了？

    该放下的得放下。

    她今天跟太后大人吵了一架，哭着跑回来，太后大人担心她，打电话给我，我就也跟太后大人说了一通，哪有三十岁的人整天连吃饭都要叫的，很多事情我们能自己来。说完之后又怕她被气死了，发信息给岳父问她被气死了没……

    她也真是个好人，社会上很难看到的善心人。

    其实，现实生活中，难相处的岳母多了，许多时候我想想，我的岳母，倒也真的……算不得相处艰难。她真心诚意地关心我们，而且希望我们以六十岁老干部的生活方式来生活……当然，最好我们还是公务员。

    有时候我想，妻子在生活过程中，缺乏成就感。

    她其实很有才华，什么东西都能迅速上手，美术、设计、摄影、插花都能有自己的感悟，但她不善溜须拍马式的交流，兼且情绪管理功力不足，进入社会以来，得到的总是与能力不符。最初从学校毕业，她做游戏设计，甚至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二十岁出头就能拿到三万一个月的工资。再之后，她回到望城希望在母亲身边照顾，母亲又赶着让她进到那个官僚的体系里去，她就什么成就感都没有得到了。

    我有时候看着她笨拙惶然地做这做那，想找一条出路。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想去做直播，她的微博上多是我的书迷，她开直播讲插花和考试作弊，一共两次，我露了一下脸就离开了。我想她希望她的成功都是自己的成功，她有一段时间想要做服装，拼命想联系广州的制作厂家，又看着自己微博上粉丝的增加，兴致勃勃地跟我说：“现在都是你的粉丝，我把网店开起来，就开始洗粉。”我说你花点钱先做起来，我出钱，第一家店，积累经验也好。

    她又舍不得。

    她喜欢看网络上一个网红的直播，那个网红总是播自己的生活，是个女的，我听了并不喜欢，她说她在看人的生活，我说播得这么流畅，生活都是假的，骗人的。

    那些笨拙的，对着一群书迷播插花，然后看见人越来越少时的直播，是真的。

    那种笨拙多可爱啊。

    对于生活，我们可以说出一万种大道理，将它写进书里，令人信服。

    之于现实，我想我们都在自己的泥沼里笨拙地挣扎前行。

    希望我的妻子能够找到内心的平静。

    希望我的岳母能够明白，各人有各人的生活。

    虽然更可能的是，今天的吵的架，会变成明天的一头狗血。无非是生活罢了。我想，我还是很幸运的。

    我原本不打算写今年的随笔了，因为可能很少有人会在公众的平台上写这些琐碎的生活，尤其它还是真的生活，可后来又想想，挺好的啊，没什么不能说的。这么些年来，我生活中能够倾诉的朋友大多在远方——其实我基本也已经失去了对身边人倾诉的欲望。我还是习惯于将它们写在纸上、电脑上，谁能看到，谁就是我的朋友。我们不都在经历生活吗。

    这是我三十二岁的难题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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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九章 骨铮鸣 血燃烧（二）

    夜色撩人，秋风安谧。与陆桥山秘密地碰面之后，苏文方自侧面离开军营。回头看时，武襄军的营地肃杀延绵、军威整齐，火把的光芒像是倒映着天空中的星海。

    情况已经变得复杂起来。当然，这复杂的情况在数月前就已经出现，眼下也只是让这局面更加推进了一点而已。

    虽然早有准备，但苏文方也不免觉得头皮发麻。

    “陆桥山的态度含混，看来打的是拖字诀的主意。如果这样就能拖垮华夏军，他当然喜闻乐见。”

    一行人骑马离开军营，途中苏文方与随行的陈驼子低声交谈。这位曾经心狠手辣的驼背刀客已年届五十，他先前担任宁毅的贴身卫士，后来带的是华夏军内部的军法队，在华夏军中地位不低，虽然苏文方乃是宁毅姻亲，对他也颇为尊重。

    这头发半百的老人此时已经看不出曾经诡厉的锋芒，目光相较多年以前也已经温和了许久，他勒着缰绳，点了点头，声音微带沙哑：“武朝的兵，有谁不想？”

    “他坐视局势发展，甚至推一把手，我都是考虑过的。但先前想来，李显农这些书生非要搞事，武襄军这方面与我们来往已久，未必敢一跟到底，但现在看来，陆桥山这人的想法未必是这样。他看起来笑面虎，心里说不定很有底线。”

    “意思是……”陈驼子回头看了看，营地的微光已经在远处的山后了，“如今的做派是假的，他还真想硬上？”

    苏文方点头：“怕自然不怕，但毕竟十万人呐，陈叔。”

    “那也该让南面的人见到些风风雨雨了。”

    “还是希望他的态度能有转机。”

    天南地北，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局势。西南偏安三年，华夏军的日子虽然过得也不算太好，但相对于小苍河的血战，已称得上是风平浪静。尤其是在商道打开之后，华夏军的势力触手沿商路延伸出来，覆盖川峡四路，苏文方等人在外行事，军队和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不得危险。

    然而这一次，朝廷终于下令，武襄军顺势而为，附近官府也已经开始对黑旗军实施了高压政策。苏文方等人逐渐收缩，将活动由明转暗，争斗的形式也已经开始变得明朗。

    武襄军会不会动手，则是整个大局势中，最为关键的一环了。

    ***********

    秋老虎肆虐的闷热的夜晚，豆点般的灯火还在亮着，灯光之下，是一封还在写的书信：

    “苍之贤兄如晤：

    兄之来信已悉。知江南局面顺利，万众一心以抗女真，我朝有贤太子、贤相，弟心甚慰，若长此以往，则我武朝复兴可期。

    弟自来西南，人心蒙昧，局面艰辛，然得众贤相助，如今始得破局，西南之地，已皆知黑旗之恶，群情汹涌，伐之可期。成茂贤兄于凉山对尼族酋王晓以大义，颇有成效，今夷人亦知天下大义、大是、大非，虽于蛮夷之地，亦有讨伐黑旗之义士焚其田稻、断其商路，黑旗小人困于山中，惶惶不安。成茂贤兄于武朝、于天下之大功大德，弟愧不如也。

    今局势虽明，隐患仍存。武襄军陆桥山，拥兵自重、首鼠两端、态度难明，其与黑旗匪军，往日里亦有来往。而今朝堂重令之下，陆以将在外之名，亦只屯兵山外，不肯寸进。此等人物，或油滑或粗野，大事难足与谋，弟与众贤商议，不可坐之、待之，无论陆之心思为何，须劝其前进，与黑旗堂堂一战。

    幸者此次西来，我辈之中非只有儒家众贤，亦有知大事大非之武者豪杰相随。我辈所行之事，因武朝、天下之兴盛，众生之安平而为，他日若遭厄难，望苍之贤兄为下列人等家中送去银钱财物，令其子孙兄弟知晓其父、兄曾为何而置生死于度外。只因家国危亡，不能全孝道之罪，在此叩首。

    今参与其中者有：江南大侠展绍、杭州前捕头陆玄之、嘉兴简明志……”

    灯火摇晃，龙其飞笔端游走，书就一个一个的名字，他知道，这些名字，可能都将在后世留下痕迹，让人们记住，为了兴盛武朝，曾有多少人前仆后继地行险献身、置生死于度外。

    写完这封信，他附上了一些银票，方才将信封封口寄出。走出书房后，他见到了在外头等待的一些人，这些人中有文有武，目光坚定。

    “……西南之地，黑旗势大，并非最重要的事情，然而自我武朝南狩后，军队坐大，武襄军、陆桥山，真正的一手遮天。此次之事虽然有知府大人的协助，但其中厉害，诸位不可不明，故龙某最后说一句，若有退出者，绝不记恨……”

    夜风呜咽着从这里过去了。

    ************

    与陆桥山交涉过后的第二日清晨，苏文方便派了华夏军的成员进山，传递武襄军的态度。此后连续三天，他都在紧锣密鼓地与陆桥山方面交涉谈判。

    谈判的进展不多，陆桥山每一天都笑眯眯地过来陪着苏文方闲聊，只是对于华夏军的条件，不肯退步。不过他也强调，武襄军是绝对不会真的与华夏军为敌的，他将军队屯驻凉山外围，每日里无所事事，便是证据。

    外围的官府对于黑旗军的搜捕倒是越来越厉害了，不过这也是执行朝堂的命令，陆桥山自认并没有太多办法。

    “这次的事情，最重要的一环还是在京城。”有一日交涉，陆桥山如此说道，“陛下下了决心和命令，我辈当官、当兵的，如何去违抗？华夏军与朝堂中的许多大人都有往来，发动这些人，着其废了这命令，凉山之围顺势可解，否则便只好如此僵持下去，生意不是没有做嘛，只是比往日难了一些。尊使啊，没有打仗已经很好了，大家原本就都不好过……至于凉山之中的情况，宁先生无论如何，该先打掉那什么莽山部啊，以华夏军的实力，此事岂不易如反掌……”

    陆桥山每一日又是赔笑又是为难，将不想做事的官僚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说起凉山之中的情况，自莽山部化整为零，作为外来人的华夏军似乎也对其显得束手无策起来。苏文方不太知道山中的事情，却已然感受到了一日一日的紧绷，他听宁毅说过温水煮青蛙的故事。

    “陆桥山没安什么好心。”这一日与陈驼子说起整个事情，陈驼子劝说他离开时，苏文方摇了摇头，“然而就算要打，他也不会擅杀使者，留在这里扯皮是安全的，回去山里，反而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

    他这样说，陈驼子自然也点头应下，已经白发的老人对于身处险境并不在意，而且在他看来，苏文方说的也是在理。

    再过一日，与苏文方进行交涉的，便是军中的幕僚知君浩了，双方讨论了各种细节，然而事情终究无法谈妥，苏文方已经清晰感觉到对方的拖延，但他也只能在这里谈，在他看来，让陆桥山放弃对抗的心态，并不是没有机会，只要有一分的机会，也值得他在这里做出努力了。

    这一日下午回去不久，苏文方考虑着明天要用的新说辞，居住的院落外头，陡然发出了响声。

    刀兵相交的声音刹那间拔升而起，有人呼喊，有人大吼，也有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他还只微微一愣，陈驼子已经穿门而入，他一手持单刀，刀锋上还见血，抓起苏文方，说了一声：“走——”苏文方便被拽了出去。

    苏文方没什么武艺，这一路被拉得跌跌撞撞，院子内外，加上陈驼子在内，一共有七名华夏军的战士，大都经历了小苍河的战场，这时候皆已操起兵器。而在院外，脚步声、奔马声都已经响了起来，不少人冲进院子，有人大喊：“我乃江南李证道——”被斩杀于刀下。

    陈驼子拖着苏文方，往先前预定好的退路暗道厮杀奔跑过去，火焰已经在后方燃烧起来。

    外头的街道口，混乱已经扩散，龙其飞兴奋地看着前方的围捕终于展开，侠客们杀入院落里，战马奔行密集，嘶吼的声音响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主持这样的行动，中年书生的面颊都是红的，随后有人来报告，里头的抵抗激烈，而且有密道。

    “追上他们、追上他们……密道必定不远，追上他们——”龙其飞慌张地大喊。

    密道的确不远，然而七名黑旗军战士的配合与厮杀令人生畏，十余名冲进去的侠士几乎被当场斩杀在了院落里。

    第一名黑旗军的战士死在了密道的入口处，他已然受了重伤，试图阻止众人的跟随，但并没有成功。

    第二名黑旗军战士死在了密道的出口，将追上来的人们稍稍延阻了片刻。

    密道跨越的距离不过是一条街，这是临时应急用的住所，原本也展开不了大规模的土木工程。龙其飞在梓州知府的支持下发动的人数众多，陈驼子拖着苏文方冲出来便被发现，更多的人包抄过来。陈驼子放开苏文方，抄起双刀冲入附近巷道狭路。他头发虽已斑白，但手中双刀老辣狠毒，几乎一步一斩一折便要倒下一人。

    “跟上我。”陈驼子这样大喊着，与四名华夏军人一路厮杀前行，转眼间已在混乱的局势里突出了一条街。

    途中又有一名华夏军士兵倒下，其余人或多或少也受了伤。

    “陈叔，回去告诉姐夫消息……”

    “你回去！”老人大吼。

    “我走不了了，消息重要。”苏文方拖着中了一支箭的腿，全身都在发抖，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害怕，他几乎是带着哭腔重复了一句，“消息重要……”

    前方还有更多的人扑过来，老人回头看了一眼，一声悲呼：“几位兄弟陪我杀——”如猎豹般的当先而行。当他冲出苏文方的视野时，苏文方正走到路边的一颗树下，几名华夏军人还在厮杀，有人在前行途中倒下，有两人还守在苏文方的身前，苏文方喊道：“住手！我们投降！”

    其中一名华夏军士兵不肯投降，冲上前去，在人群中被长枪刺死了，另一人眼看着这一幕，缓缓举起手，扔掉了手中的刀，几名江湖豪客拿着镣铐走了过来，这华夏军士兵一个飞扑，抓起长刀挥了出去。那些侠士料不到他这等情况还要拼命，刀枪递过来，将他刺穿在了长枪上，然而这士兵的最后一刀亦斩入了“江南大侠”展绍的脖子里，他捂着脖子，鲜血飚飞，片刻后死去了。

    这最后一名华夏军士兵也在死后一刻被砍掉了人头。

    苏文方看着众人的尸体，一面发抖一面瘫倒在树下，他的腿被箭射穿，痛得难以忍耐，眼泪也流了出来。不远处的巷道间，龙其飞走过来，看着那一路死伤的侠士与捕快，脸色惨白，但不久之后看见抓住了苏文方，心态才稍微好些。

    什么华夏军人，也是会吓哭的。

    他着众人抓住苏文方，又叫了大夫来为他医治，过得片刻，武襄军的队伍便来了，带队的是一脸怒气的陆桥山，过来围住了镇子，不许人离开，要求龙其飞交人。军营附近的地方，就算梓州知府的执法，亦不该伸手过来。

    更多的书生，也开始往这边涌过来，指责着军队是否要包庇黑旗军的乱匪。

    这一天，双方的对峙持续了片刻。陆桥山终于退去，另一面，浑身是血的陈驼子行走在回凉山的路上，追杀的人从后方赶来……

    苏文方被枷锁铐着，押回了梓州，艰难的时日才刚刚开始。

    龙其飞将书信寄去京城：

    “……我方大事初毕，若事情顺利，则武襄军已不得不与黑旗逆匪反目，此事大快人心，其中有十数义士牺牲，虽不得不付出牺牲，然终究令人惋惜……

    ……若此事未定，我等将再向陆将军请愿，使武襄军无法拖延敷衍，为家国计，此事已不可再做拖延，即便我等在此牺牲，亦在所不惜……”

    此后又有许多慷慨的话。

    陆桥山回到军营，罕见地沉默了许久，没有跟知君浩交流这件事的影响。

    凉山山中，一场巨大的风暴，也已经酝酿完毕，正在爆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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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〇章 骨铮鸣 血燃烧（二）

    天气炎热，风在山里走，吹动山岗上绿水的树与山下金黄的田地，在这大山之间的和登县，一所所房舍间，黑色的旗帜已经开始动起来。

    事情的突如其来是在上午，随着号声，军队大规模地聚集，而后迅速出发。一个时辰内，和登的华夏军卫戍部队已经有半数从这里发出，剩余的也已经进入了戒严警备状态。尽管自莽山部的进攻以来，和登三县已经加强了戒备，民兵随时在周围巡逻，但这样突然的行动，还是令得县城附近的民众陡然绷紧了神经。

    自与莽山部撕破脸后，这一次，有大事出现了。

    和登是三县之中的政治中心，附近的住民大多是青木寨、小苍河以及西北破家后跟随而来的华夏军老人，眼看着事态的突然变化，不少人都自发地拿起兵器出了门，参与周围的戒备，也有些人稍作打听，明白了这是事态的可能由来。

    自从朝堂开始正式封锁凉山区域，莽山部联同一些小部落动手后，华夏军方面一直在联系各个尼族部落，商议此后的对策和联手事宜。这一次，在各族中名声相对较好的恒罄部落的牵头下，附近有尼族共十六部聚首会盟，商议如何应对此事，前天，宁毅亲自动手参与此会，到得今天，或许是收到了消息，要出问题。

    十六部会盟所在的恒罄部落居所小灰岭距离和登足有数十里山路，宁毅所带去的随行人员，则只有五百人。如果整个会盟过程中真的出现了大问题，华夏军很可能便会来不及救援。

    这一次数千卫戍部队陡然出动，和登等地的戒严，显然就是在应对随时可能来临的、孤注一掷的攻击。

    戒严进行到中午，县城一头的道路上，忽然有马车朝这边过来，旁边还有跟随的士兵和大夫。这一队行色匆匆的人跟今日的戒严并没有关系，巡逻的队伍过去一查，立马选择了放行，不久之后，还有小孩子哭着跟在马车边：“陈爷爷、陈爷爷……”众人在陈述中才知道，是军中资历颇老的陈驼子在山外受了重伤，此时被运了回来。陈驼子一生狠毒桀骜，无子无后，后来在宁毅的建议下，照顾了一些华夏军中的孤儿，他这样子被送回来，山外可能又出现了什么问题。

    卫戍部队的出动，警戒的升级，宁毅的不在以及山外的变故，这些事情桩桩件件的碰在了一起，不久之后，便开始有老兵拿着武器去到山上请愿一战，一时间，群情激昂，将整个和登的局面，变得更为热烈了起来。

    正坐镇和登的苏檀儿，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了陈驼子的消息。老人一路厮杀进山，在被前方岗哨的华夏军士兵救下时还有意识，大概交代了山外苏文方遇袭的讯息这才昏迷。山外的变故或许就代表了陆桥山的态度，但这也不是眼下最迫切的，对于苏檀儿而言，苏文方虽然已经是华夏军成员，也一样是她的弟弟，此时两位亲人出现状况、生死未卜，她心中的情绪会怎样，实在难说得紧。

    苏檀儿在房间里沉默了片刻，此时在她身边负责安防的红提已经开始找人，安排山外的救人。苏檀儿只是沉默片刻，便清醒过来，她收拾心情：“红提姐，不要鲁莽……我们先去安抚一下外头的老人家，山外头不能强来。”

    她低着头出门，步伐很快，红提随后跟上去。和登的几年里，宁毅出现得少，苏檀儿在众人心中颇有威信，此时出去，方才安抚了请战的众人。到得下午时分，天气闷热而阴沉，有人过来通报，陈老爷子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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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护的房间里，陈驼子的伤势颇重。他一路厮杀，身中多刀，后来又长途远奔，透支极大，若非一身功力精纯、又或是年纪再大几岁，这一番折腾过后，恐怕就再难醒过来。

    在房间里见到苏檀儿进来的第一时间，身上缠满绷带的老人便已经挣扎着要起来：“大夫人，对不住你……”眼见着他要动，看顾的护士与进来的苏檀儿都连忙跑了过来，将他按住。

    “陈叔不关你的事，你是英雄……”

    “派人去救，要派人去救，也许来得及……”

    “我知道，我知道。”苏檀儿眼眶微红，“苏文方遇上这件事，算他有此一劫，陈叔，你一定要安心养伤，不然立恒回来，他……”

    “要派人去救，文方是好样的，也许要吃苦。”老人勉力维持精神，艰难地说话，“还有要告诉东家，陆桥山不安好心，他一直在拖延时间，他不做正事，可能已经下了决心，要告诉东家……”

    “好的，好的。”

    陈驼子自竹记时期便跟随宁毅，这些年来，称呼一直未曾改变，他将这番话艰难地说完，在床上喘息了一下。又将目光望向苏檀儿：“大夫人，外头出什么事了，我听到人说了，说出事了，什么事情……”

    “没事情，陈叔你好好养伤。”

    “我听说东家出去了，出事了？大夫人，你想让老头子放心，就告诉我……”

    苏檀儿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又吸了一口气：“山里要对付莽山部，十六部尼族商量在小灰岭那边会盟，立恒他过去了。但是我们上午收到消息，莽山部已经大规模出动，杀往小灰岭，而且……听说有人投了朝廷，事情有变。”

    “……东家身边有多少人。”

    “有五百人。”

    “……那没有事，东家能回来的。”陈驼子下意识地说了一句，随后又抬头望向苏檀儿，“是不是东家私下里有安排，大夫人，没人算计得了东家，是不是有安排？”

    “我不知道，可能有可能没有。”苏檀儿摇摇头，“不过，不管有没有，我知道他肯定会希望我们这边按照正常办法应对，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她的眼眶微红，却始终没有哭起来。这个时候，数千的黑旗部队正翻山越岭，在小凉山中一路延伸，朝着北面的小灰岭方向而去。而在与他们呈九十度的方向上，倾巢而出的莽山部与几个小部落的成员，正穿过密林与河流，朝着小灰岭，汹涌而来！

    *************

    一切都到了见真章的时候！

    巨大的灰云遮蔽天际，气压沉闷。小灰岭附近，恒罄部落所在之地一片混乱，火焰在燃烧、烟柱升腾，因火药爆炸而引起的硝烟随风飞舞，尚未散去，混乱与厮杀声还在传来。

    李显农、字成茂，四十一岁。此时他快步走在这混乱的林间，矫健而从容，树枝在他的脚下断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走到这林地的边缘，隔着一道悬崖，他举起手中的望远镜往远处的小灰岭半山腰上看去。

    那弑君之人宁毅，就在那头的石台上。透过望远镜的模糊视野，李显农能够将那道身影的轮廓给隐隐的看清楚。

    厮杀声在侧面沸腾。放下望远镜，李显农的目光严肃而平静，只是从那微微颤抖的眼底，或能隐约察觉出男人心中情绪的翻涌。带着这平静的面容，他是这个时代的纵横家，西南的数年，以一介书生的身份，在各种蛮人之中奔走布局，也曾经历过生死的抉择，到得这一刻，那整个天下至恶的敌人，终于被他做入局中了。

    在这个大局之中，许许多多的人，幻想着以大势打倒这位强敌。朝廷发兵，龙其飞等人迫使武朝尽早与黑旗决战，以振兴因其弑君后落下的民心士气，李显农却并不局限于此，若能达到目的，他什么手段都愿意用。

    在山中的这几年，表面上他是将郎哥等人煽动起来，站在了华夏军的对立面，配合着武襄军对华夏军进行削弱，但在实际上，他最大的布局还是在恒罄部落，通过暗地里站在朝廷一边的恒罄酋王食猛，与黑旗军修好关系，在此后爆发的大冲突中，尽量公正地为黑旗军说话，到最后，组织起一场“公正”的会盟，在最后的时刻图穷匕见，将宁毅等人一网打尽。

    之所以能够算计到这一步，是因为李显农在山中的几年，已经看到了华夏军在凉山之中的困境和局限。初来乍到、借地生存，就算有着强大的战斗力，华夏军也绝不敢与周围的尼族部落撕破脸，在这几年的合作之中，尼族部落虽然也帮助华夏军维持商道，但在这合作之中，这些尼族人是没有义务可言的。华夏军一方面依靠他们，一方面对他们没有约束，无论生意如何，许多的利益要一直维持给尼族人的输送。

    黑旗人绝不会愿意就此困死在小凉山中，宁毅也不会是一个坐视困局的人。

    李显农知道他需要这个会盟，能够进一步加深合作的会盟。

    于是宁毅走进了局中。

    两军交战，对于莽山部落的众人，黑旗军必然不会放弃监视，因此他们不可能过早地杀来。但恒罄部落的反目绝对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酋王带来的护卫被大量的分割，李显农甚至安排了火炮炮击会盟大厅，只是黑旗军灵敏的战争嗅觉使得这一步未曾成功，敢死冲锋的黑旗精锐端掉了这边的火炮，但这个时候，反击也已经迟了，会盟的酋王与宁毅一道被赶上了小灰岭上的绝路，虽然黑旗护卫负隅顽抗，但被分割开的众多酋王护卫已经聚集不了太大的战力，只要能够突破山前黑旗与各部加起来千余人的防线，一切的大事都将定下。

    而即便拖延下去，莽山部的主力，也已经在扑过来的路上了。

    在事情定下之前，即便已经身处恒罄部落，李显农也丝毫不敢乱来，他甚至连远远地偷看一眼宁毅的存在都不敢，仿佛只要远远的一瞥，便有可能惊动那可怕的男人。但这个时候，他终于能够举起望远镜，远远地打量一眼。

    纵然在这望远镜里看不清楚对方的样貌，但李显农觉得自己能够把握住对方的心情。事实上在许久以前，他就觉得，作为天下的杰出之士，即便是对手，大家都是惺惺相惜的。在西南的这块棋盘上，李显农缓缓的落子布局，宁立恒也绝不会忽视他的落子，不过，他的敌人太多了。

    棋杀一目。到得这一刻，他知道对面的宁立恒必然已经反应过来，在这里落子的是谁。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在这边大喊一声，引起对方的注意，然后去享受对方那咬牙切齿的反应。

    身后有脚步声传过来，酋王食猛带着部下过来了。两人相识已久，食猛身材魁梧，性情上却也相对桀骜，李显农将那单筒望远镜递给对方。

    “若有可能，我真想在那宁立恒死前见他一面，听他说说心中的想法……但事实告诉我，只要有机会，必须第一时间杀死他，不要留下什么余地。”

    “我也想跟他聊聊，看他后悔的表情。”食猛说了一句。

    “你不用这么照顾我。”李显农笑了起来。

    食猛也是冷然一笑，看着镜头里的画面：“你猜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谈怎样将宁立恒抓出来的投降？”

    视野的远方，石台之上，能够看到下方的山林、房舍、硝烟与厮杀。宁毅背对着这一切，就在刚才，石台上集锦部落的勇士出手试图拿下他，此时那位勇士已经被身边的刘西瓜斩杀在了血泊里。

    “……事情迫在眉睫，是选择自己将来的时候了，我不怪他！但是希望诸位长者能够考虑清楚，食猛刚才是如何对待你们的？那些火炮，他是只想杀我，还是想将诸位一块杀了！”宁毅看着周围的众人，正目光严肃地说话。

    “当然，我不想说什么食猛就是想要独霸凉山，他做不到，朝廷最想要的是我的人头。但是他们没把你们当成一回事，我想请诸位想想，外头的朝廷以前是如何看待各位的，华夏军来了，他们想要招安你们了，真的是这回事吗？没有华夏军，我保证朝廷对你们的态度跟以前一样。但我不同，我是要扎根在这里的。”

    “华夏军在这里六年的时间，该有的承诺，我们没有食言，该给诸位的好处，我们勒紧裤腰也一定给了你们。这日子很好过，但是这一次，莽山部落开始乱来了，许多人没有表态，因为这不是你们的事情。华夏军给诸位带来的东西，是华夏军应该给的，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饼子，所以哪怕莽山部落动手没个分寸，甚至也对你们的人下手，你们还是忍下来，因为你们不想冲在前面。”

    “可是你们这样看着，华夏军没有了，你们的东西也会没有的，朝廷给不了你们什么，他们看不起你们。”

    “莽山部落要动手，有人问我，华夏军为什么不动手。我们怕他们？因为凉山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在北方打过最凶残的女真人，打过中原百万的大军，甚至打退了他们！华夏军不怕打仗！但我们怕没有朋友，凉山是诸位的，你们是主人家，你们容留我们住下来，我们很感激，如果有一天你们不愿意了，我们可以走。但我们只要在这里一天，我们希望跟大家分享更多的东西，同时，尼族的勇士骁勇善战，我们非常敬佩。”

    “不是自己种的瓜，吃着不甜。”平台上，宁毅摊了摊手，“我们想跟大家做兄弟。”

    “所以，即使是这样的情况……我们带着诚意过来了。”

    **************

    林地边缘，李显农看见石台上的宁毅转过了身，朝这边看了看。他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等待着众人的商量。山脚厮杀焦灼，远方的林间，莽山部落的人、黑旗的人正争分夺秒地汹涌而来。

    某一刻，有信号弹发起在天空中。

    “黑旗孤注一掷，想反扑了。”李显农放下望远镜。

    食猛哈哈一笑：“拿我的杀狼刀来！”

    有属下扛来了锯齿森然的重刀，食猛扛起那巨刃，犹如山岳般的气势激荡。

    远处，山脚，两百多名黑旗军成员结阵，发起了冲锋。恒罄部落的战士汹涌而上！

    “我倒想看看传说中的黑旗军有多厉害！”李显农目光兴奋，从齿缝间说出了这句话。

    仅仅下一刻，不能消解的噩梦犹如泰山压顶、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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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一章 骨铮鸣 血燃烧（四）

    山野起伏。激烈的厮杀与攻防还在持续，随着华夏军信号的发出，小灰岭下方的山道间，两百余名华夏军的战士已经开始结阵准备发起冲锋。头盔、钢刀、劲弩、甲胄……在西南生息的几年里，华夏军潜心于军备与原材料的改良，小股部队的军械已极其精良。不过，在这战场的前方，察觉到华夏军反扑的意图，恒罄部落的战士并未露出丝毫畏惧的神色，反而是齐声呼喝，随着战号声起，大量挥舞刀枪、身躯染血的恒罄勇士汹涌而来，嘶吼之声汇成慑人的海潮。

    在这苍莽的大山之中生存，尼族的骁勇毋庸置疑，相对于两百余名华夏军战士的结阵，数千恒罄勇士的汇集，粗犷的吼喊、展现出的力量更能让人血脉贲张、心潮起伏。小凉山中地势崎岖复杂，先前黑旗军与其余酋王护卫籍着地利固守小灰岭下一带，令得恒罄部落的进击难竟全功，到得这一刻，终于有了正面对决的机会。

    弥漫的硝烟中，数千人的进击，就要淹没整个小灰岭。

    酋王食猛已扛起了巨刃。李显农心潮澎湃。

    “我倒想看看传说中的黑旗军有多厉害！”

    自女真南来，武朝士兵的积弱在文士的心中已成事实，将帅腐败、士兵贪生怕死，故无法与女真相抗。然而对比北面的雪地冰天，南面的蛮人悍勇，与天下强兵，仍能有一战之力。这也是李显农对这次布局有信心的原因之一，此时忍不住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男儿以天下为棋局，纵横博弈，便该如此。酋王食猛“哈”的出声。这感受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砰的一声远远传来，有什么东西溅在李显农的脸上，巨大的身躯在“哈”的前奏后，倒在地下。

    天空阴沉，风在沉闷地吹，呐喊声还在持续。恒罄部落的勇士已经淹没过来，在高速的冲锋下，挥出凌厉的攻击。两百余黑旗军战士转眼间被淹没在锋线里，有的长刀斩在了甲胄上，有的铁盾轰的撞开了巨棒，凶猛的挥刀将没有防具的蛮人砍杀在地面上，黑旗军战士以八九人、十余人为一股，汇集成团，迎击上这十倍于己的汹涌冲撞。

    “哇啊啊啊啊啊——”有蛮人的勇士凭着在常年厮杀中锻炼出来的野性，避开了第一轮的攻击，翻滚入人群，钢刀旋舞，在无畏的大吼中奋勇搏杀！

    侧后方一点的树林边缘，李显农说完话，才刚刚放下了一点望远镜的镜头，风正吹过来，他站在了那里，没有动弹。周围的人也都没有动弹，这些人中，有跟随李显农而来的江南大侠，有酋王食猛身边的护卫，这一刻，都有着些许的怔然，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在刚才酋王食猛开口笑出声的一瞬间，侧面山头的林间，有一发枪弹越过百余丈的距离射了过来，落在了食猛的颈项上。

    这雄壮的汉子在第一时间被打碎了喉管，血液爆出来，他连同长刀轰然倒下。众人还根本未及反应，李显农的雄心还在这以天下为棋盘的幻梦里徘徊，他正式落下了开局的棋子，考虑着接续你来我往的搏杀。对方将军了。

    侧下方的前线上，壮烈的搏杀正开始，两百余华夏军已突入那海潮般的攻势里，杀戮的核心中，黑旗劈波斩浪，屹立不倒。尼族的勇士们也有着同样奋勇不屈的战意，还没有人注意到这后方的变故。

    李显农从变得极为缓慢的意识里反应过来了，他看了身边那倒下的酋王尸体一眼，张了张嘴。空气中的呐喊拼杀都在蔓延，他说了一句：“挡住他……”周围的人没能听懂，于是他又说：“挡住他，别让人看见。”

    跟随李显农而来的江南侠客们这才知道他在说什么，正要上前，食猛身后的护卫冲了上来，刀兵出鞘，将这些侠士挡住。

    李显农的脸色黄了又白，脑子里嗡嗡嗡的响，眼看着这对峙出现，他转身就走，身边的侠士们也跟随而来。一行人快步横穿树林，有响箭在树林上方“咻——”的呼啸而过，林地外混乱的声音明显的开始膨胀，树林那头，有一波厮杀也开始变得激烈起来。李显农等人还没能走出去，就看见那边一小队人正砍杀过来。

    这一次的小灰岭会盟，恒罄部落陡然发难，许多酋王的护卫都被分割在了战场外围，难以突破救援。眼下出现的，却是一支二三十人的黑旗队伍，为首的单刀独臂，乃是黑旗军中的大恶人“参天刀”杜杀。若在平常，李显农或许会反应过来，这支队伍忽然从侧面发动的进攻绝非偶然，但这一刻，他只能尽量快步地奔逃。

    身边的侠士冲杀过去，试图阻挡住这一支特种作战的小队，迎面而来的便是呼啸交错的劲弩。李显农的奔走原本还试图保持着形象，此时咬牙狂奔起来，也不知是被人还是被树根绊了下，陡然扑出去，摔飞在地，他爬了几下，还没能站起，背后被人一脚踩下，小腹撞在地面的石头上，痛得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绑起来！”

    远远的厮杀声一波波传过来，近处的厮杀则已经到了尾声。李显农被人反剪双手，拿起麻绳就绑，晃动的视野中，侠士或已经倒下，或四散逃离，杀过来的“参天刀”杜杀并未过多关注这边的情形，带着大部分成员朝李显农来的方向冲过去。

    李显农手脚被缚，无法动弹，心底已经凉了下去，过得一阵他才微微意识到这队人是去干什么的。黑旗军的反扑与那飞来的一记火枪、这一队人的出现环环相扣。如果食猛不曾丧命在那一记火枪下，这一队人显然也是要冲击食猛后阵的。他心中闪过这念头，不知是怎样复杂的滋味，看看周围，守在这里的只有三个黑旗成员，远处的厮杀还在进行，他心中升起一线希望：说不定恒罄部落还能够正面杀溃那黑旗军，再过一段时间，郎哥、莲娘等人过来，自己还有机会得救。

    但这样的希望，终究还是沉下去了。

    远处厮杀、呼喊、战鼓的声音逐渐变得整齐，象征着战局开始往一边倒下去。这并不出奇，西南尼族固然悍勇，然而整个体系都以酋王为首，食猛一死，要么是有新族长上位请降，要么是举族崩溃。眼下，这一切显然正在发生着。

    事情持续了不久，呼喊声渐渐歇下去，此后更多的就是屠杀与脚步声了。有人在高声呐喊着维持秩序，再过得一阵，李显农看见有些人朝这边过来了——他原本估计会看到宁毅等人，但是并没有。过来的只是来通传捷报的一个黑旗小队，然后又有人拿了竹竿、木棍等物过来，将李显农等人如猪猡般绑在上头，抬往了恒罄部落的大广场那边。

    李显农屈辱已极，快被绑上木棍的时候，还奋力挣扎了几下，大喊：“士可杀不可辱！”“让宁毅来见我！”那士兵身上带血，随手拿可根棍子砰的打在李显农头上，李显农便不敢再说了，随后被人以布条堵了嘴，抬去大广场的中央架了起来。

    更多的恒罄部落成员已经跪在了这里，有些哭喊着指着李显农大骂，但在周围士兵的看守下，他们也不敢乱动。此时的尼族内部仍是奴隶制度，败者是没有任何人权的。恒罄部落这次一意孤行算计十六部，各部酋王能够指挥起麾下部众时，差点要将整个恒罄部落完全屠灭，只是华夏军阻止，这才停止了几乎已经开始的大屠杀。

    更多的恒罄部落成员被揪出来，在前头密密麻麻地跪下去。

    被摆在前方的李显农心中已经麻木了。过得一阵，有人来宣布，恒罄部落已经有了新的酋王，对于此次事件只诛数名首恶，不做滥杀的决策。人群哭着跪拜，有数名食猛麾下亲信被拉出来，在前方直接砍了头。

    这事情在新酋王的命令下稍稍平息后，宁毅等人从视野那头过来了，十五部的酋王也随着过来。被绑在木棍上的李显农瞪大眼睛看着宁毅，等着他过来奚落自己，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露面之后，恒罄部落的新酋王过去跪拜请罪，宁毅说了几句，随后新酋王过来宣布，让无罪的众人暂时回去家中，清点物资，抢救被烧坏或是被波及的房舍。恒罄部落的众人又是连连感激，对于他们，作乱的失败有可能意味着整族的为奴，此时华夏军的处理，真有让人重新得了一条生命的感觉。

    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天色阴沉未散。宁毅与十六部酋王进入旁边的侧厅当中，开始继续他们的会议，对于华夏军这次将会获得的东西，李显农心中能够想象。那会议开了不久，外头示警的声音终于传来。

    郎哥和莲娘的队伍已经到了。

    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迎头的痛击。而与此同时，数千的和登卫戍部队，还在衔尾追来！

    ************

    莽山部一如预期的抵达，没有惊动在厅堂中开会的宁毅等人。随着恒罄部落事情的平息，小灰岭一带此时能够集结起来的各尼族队伍足有数千，先期的埋伏令得郎哥等人甫到便吃了一场迎头痛击。

    这是李显农一生之中最难熬的一段时间，犹如无尽的泥沼，人缓缓地沉下去，还根本无从挣扎。莽山部的人来了又开始逃离，宁毅甚至都没有出来看上一眼，他被倒绑在这里，周围有人指指点点，这对他来说，也是此生难言的屈辱。恨不能一死了之。

    时间逐渐的过去了，天色渐渐转黑，篝火升了起来，又一支黑旗部队抵达了小灰岭。从他根本无心去听的琐碎言语中，李显农知道莽山部这一次的损失并不严重，然而那又如何呢——黑旗军根本不在乎。

    他的目光能够看到那聚会的厅堂。这一次的会盟之后，莽山部在大小凉山将无处立足，等待他们的，只有随之而来的灭族之祸。黑旗军不是没有这种能力，但宁毅希望的，却是众多尼族部落通过这样的形式印证彼此的守望相助，从此之后，黑旗军在大小凉山，就真的要打开局面了。

    竟是自己的奔走忙碌，将这个契机送到了他的手里。李显农想到这些，无比讽刺，但更多的，还是随后将要面临的恐惧，自己不知会被怎样残忍地杀掉。

    篝火燃烧了许久，也不知什么时候，厅堂中的会议散了，宁毅等人陆续出来，彼此还在笑着交谈、说话。李显农闭上眼睛，不愿意看着他们的笑，但过了一段时间，有人走了过来，那一身灰袍的中年人便是宁立恒，他的样貌并不显老，却自有理所当然的威势，宁毅看了他几眼，道：“放开他。”

    身边的杜杀抽出刀来，刷的砍断了绳索，李显农摔在地上，痛得厉害，在他缓缓翻滚的过程里，杜杀已经割开他手脚上的绳子，有人将四肢麻木的李显农扶了起来。宁毅看着他，他也努力地看着宁毅。

    “知不知道猴子？”

    宁毅的开口说话，出人意料的平静，李显农微微愣了愣，然后想到对方是不是在讽刺自己是猴子，但之后他觉得事情不是这样。

    “华夏军最近的研究里，有一项奇谈怪论，人是从猴子变来的。”宁毅语调平缓地说道，“很多很多年以前，猴子走出了树林，要面对很多的敌人，老虎、豹子、豺狼，猴子没有老虎的尖牙，没有猛兽的爪子，他们的指甲，不再像这些动物一样锋利，他们只能被这些动物捕食，慢慢的有一天，他们拿起了棍子，找到了保护自己的办法。”

    “没有山洞他们就搭房子，生的肉吃多了容易生病，他们学会了用火，猴子拿了棍子还是打不过老虎，他们学会了合作。后来这些猴子变成了人。”

    李显农俨然在听天方夜谭。宁毅笑了笑。

    “天地万物都在战胜问题的过程中变得强大，我是你的问题，女真人是你的问题，打不过我，说明你不够强大。不够强大，说明你找到的路子不对，一定要找到对的路子。”宁毅道，“如果不对，就会死的。”

    李显农的心中转过了无数想要反驳的话，然而口腔干涩，他也不知道是恐惧还是词穷，没能发出声音来。宁毅只是顿了顿。

    “你回去以后，教书育人也好，继续奔走呼吁也罢，总之，要找到变强的办法。我们不光要有智慧找到敌人的弱点，也要有勇气面对和改进自己的龌龊，因为女真人不会放你，他们谁都不会放。”

    “……回去……放我……”李显农呆呆地愣了半晌，身边的华夏军士兵放开他，他甚至微微地往后退了两步。宁毅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这里。

    有传令兵远远过来，将一些讯息向宁毅做出报告。李显农愣楞地看了看四周，旁边的杜杀已经朝周围挥了挥手，李显农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见周围没人拦他，又是踉踉跄跄地走，逐渐走到广场的旁边，一名华夏军成员侧了侧身，看来不打算挡他。也在这个时候，广场那边的宁毅朝这边望过来，他抬起一只手，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点了点：“等一下。”

    李显农又愣了愣，这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拔腿逃跑，旁边的华夏军士兵与他对望了一眼，场面一时间非常尴尬。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年轻士兵一拳就打了过来。

    李显农痛苦地倒在了地上，他倒是没有晕过去，目光朝宁毅那边望时，那混蛋的手也尴尬地在空中举了片刻，然后才道：“不是现在……过几天送你出去。”

    李显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宁毅已经开始走向一侧，从那侧脸之中，李显农隐隐觉得他显得有些愤怒。大小凉山的尼族博弈，整场都在他的算计里，李显农不知道他在愤怒些什么，又或者，此刻能够让他感到愤怒的，又已经是多大的事情。

    “……集山动员，预备打仗……派人去跟他说，人要活着。三天之后……我亲自跟他谈。”

    夜里的秋风隐隐将声音卷过来，硝烟的味道仍未散去，第二天，大小凉山中的尼族部落对莽山一系的讨伐便陆续开始了。

    西南，这场混乱还仅仅是一个温柔的前奏，之于整个天下的大乱，掀开了大幕的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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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二章 骨铮鸣 血燃烧（五）

    阴森的牢狱带着腐烂的气息，苍蝇嗡嗡嗡的乱叫，潮湿与闷热混杂在一起。剧烈的痛楚与难受稍稍停歇，衣衫褴褛的苏文方蜷缩在牢房的一角，瑟瑟发抖。

    梓州大牢，还有哀嚎的声音远远的传来。被抓到这里一天半的时间了，几近一天的拷问令得苏文方已经崩溃了，至少在他自己些许清醒的意识里，他感到自己已经崩溃了。

    或许当时死了，反而比较好受……

    持续的疼痛和难受会令人对现实的感知趋于消散，许多时候眼前会有这样那样的记忆和幻觉。在被持续折磨了一天的时间后，对方将他扔回牢中稍作休息，些许的好过让脑子渐渐清醒了些。他的身体一边发抖，一边无声地哭了起来，思绪混乱，时而想死，时而后悔，时而麻木，时而又想起这些年来的经历。

    这是他的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这些事情，鞭打、棍棒、夹棍乃至于烙铁，殴打与一遍遍的水刑，从第一次的打上来，他便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

    他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人。

    这些年来，最初随着竹记做事，到后来参与到战争里，成为华夏军的一员。他的这一路，走得并不容易，但相对而言，也算不得艰难。跟随着姐姐和姐夫，能够学会很多东西，虽然也得付出自己足够的认真和努力，但对于这个世道下的其他人来说，他已经足够幸福了。这些年来，从竹记夏村的努力，到金殿弑君，其后辗转小苍河，败西夏，到后来三年浴血，数年经营西南，他作为黑旗军中的行政人员，见过了许多东西，但并未真正经历过浴血搏杀的艰难、生死之间的大恐怖。

    许多时候他经过那凄惨的伤兵营，心中也会感觉到渗人的寒冷。

    这些年来，他见过许多如钢铁般坚强的人。但奔走在外，苏文方的内心深处，始终是有恐惧的。对抗恐惧的唯一武器是理智的分析，当大小凉山外的局势开始收缩，情况混乱起来，苏文方也曾恐惧于自己会经历些什么。但理智分析的结果告诉他，陆桥山能够看清楚局势，无论是战是和，自己一行人的平安，对他来说，也是有着最大的利益的。而在如今的西南，军队事实上也有着巨大的话语权。

    只是事情终究还是往不可控的方向去了。

    自被抓入大牢，拷问者令他说出此时还在山外的华夏军成员名单，他自然是不愿意说的，随之而来的拷打每一秒都令人难以忍受，苏文方想着在眼前死去的那些同伴，心中想着“要坚持一下、坚持一下”，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开始求饶了。

    求饶就能得到一定时间的喘息，但无论说些什么，只要不愿意招供，拷打总是要继续的。身上很快就皮开肉绽了，最初的时候苏文方幻想着潜伏在梓州的华夏军成员会来营救他，但这样的希望并未实现，苏文方的思绪在招供和不能招供之间晃动，大部分时间哭喊、求饶，偶尔会开口威胁对方。身上的伤实在太痛了，随后还被洒了盐水，他被一次次的按进水桶里，窒息晕厥，时间过去两个多时辰，苏文方便求饶招供。

    招供的话到嘴边，没能说出来。

    这许多年来，战场上的那些身影、与女真人搏杀中死去的黑旗士兵、伤兵营那渗人的叫喊、残肢断腿、在经历那些搏杀后未死却已然残疾的老兵……这些东西在眼前晃动，他简直无法理解，这些人为何会经历那样多的痛楚还喊着愿意上战场的。可是这些东西，让他无法说出招供的话来。

    他在桌子便坐着发抖了一阵，又开始哭起来，抬头哭道：“我不能说……”

    接下来，自然又是更加恶毒的折磨。

    每一刻他都觉得自己要死了。下一刻，更多的痛楚又还在持续着，脑子里已经嗡嗡嗡的变成一片血光，哭泣夹杂着咒骂、求饶，有时候他一面哭一面会对对方动之以情：“我们在北方打女真人，西北三年，你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他们是怎么死的……固守小苍河的时候，仗是怎么打的，粮食少的时候，有人活生生的饿死了……撤退、有人没撤退出来……啊——我们在做好事……”

    “求求你……不要打了……”

    “求你……”

    这软弱的声音逐渐发展到：“我说……”

    然后又变成：“我不能说……”

    如此一遍遍的循环，拷打者换了几次，后来他们也累了。苏文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坚持下来的，然而那些惨烈的事情在提醒着他，令他不能开口。他知道自己不是英雄，不久之后，某一个坚持不下去的自己可能要开口招供了，然而在这之前……坚持一下……已经捱了这么久了，再捱一下……

    说不定营救的人会来呢？

    不知什么时候，他被扔回了牢房。身上的伤势稍有喘息的时候，他蜷缩在哪里，然后就开始无声地哭，心中也埋怨，为何救他的人还不来，再不来自己撑不下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有人陡然打开了牢门。

    苏文方已经极度疲惫，还是陡然间惊醒，他的身体开始往牢房角落蜷缩过去，然而两名公人过来了，拽起他往外走。

    苏文方奋力挣扎，不久之后，又被半拖半拽地弄回了拷问的房间。他的身体稍稍得到缓解，此时见到那些刑具，便愈发的恐惧起来，那拷问的人走过来，让他坐到桌子边，放上了纸和笔：“考虑这么久了，兄弟，给我个面子，写一个名字就行……写个不重要的。”

    苏文方浑身发抖，那人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触动了伤口，痛楚又翻涌起来。苏文方便又哭出来了：“我不能说，我姐会杀了我，我姐夫不会放过我……”

    “他们不知道的。”

    “他们知道的……呵呵，你根本不明白，你身边有人的……”

    “……谁啊？”

    “我不知道，他们会知道的，我不能说、我不能说，你没有看见，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为了打女真，武朝打不了女真，他们为了抵抗女真才死的，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这话说完，那拷问者一巴掌把他打在了地上，大喝道：“绑起来——”

    旁边几人将苏文方绑在架子上，那拷问者走过来：“你不肯说，舌头没用了，可你只有一条，我给了你面子。让你写你不肯写，手指头有十个，我们慢慢玩！”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别这样……”苏文方身体挣扎起来，高声大喊，对方已经抓住他的一根手指，另一只手上拿了根铁针靠过来。

    “说不说——”

    “我们打金人！我们死了好多人！我不能说！”

    “给我一个名字——”

    “我姐夫会弄死你！杀你全家杀你全家啊你放了我我不能说啊我不能说啊——”

    疯狂的喊声带着口中的血沫，这样持续了片刻，然后，铁针插进去了，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从那拷问的房间里传出来……

    随后的，都是地狱里的景象。

    ************

    大小凉山中，对于莽山尼族的围剿已经实质性地开始。

    秋收还在进行，集山的华夏军部队已经动员起来，但暂时还未有正式开拨。沉闷的秋天里，宁毅回到和登，等待着与山外的交涉。

    从表面上来看，陆桥山对于是战是和的态度并不明朗，他在面上是尊重宁毅的，也愿意跟宁毅进行一次面对面的谈判，但之于谈判的细节稍有扯皮，但这次出山的华夏军使者得了宁毅的命令，强硬的态度下，陆桥山最终还是进行了让步。

    谈判的日期因为准备工作推后两天，地点定在小凉山外围的一处谷地，宁毅带三千人出山，陆桥山也带三千人过来，无论怎样的想法，四四六六地谈清楚——这是宁毅最强硬的态度——如果不谈，那就以最快的速度开战。

    这一天，已经是武朝建朔九年的七月二十一了，上午时分，秋风变得有些凉，吹过了小凉山外的草地，宁毅与陆桥山在草地上一个破旧的凉棚里见了面，后方的远处各有三千人的部队。互相问好之后，宁毅看到了陆桥山带过来的苏文方，他穿着一身看来整洁的长袍，脸上打了补丁，袍袖间的手指也都包扎了起来，步伐显得虚浮。这一次的谈判，苏檀儿也跟随着过来了，一见到弟弟的神态，眼眶便微微红起来，宁毅走过去，轻轻地抱了抱苏文方。

    苏文方的脸上微微露出痛楚的神色，虚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发出来：“姐夫……我没有说……”

    “知道，好好养伤。”

    “……动手的是那些读书人，他们要逼陆桥山开战……”

    “好。”

    苏文方低声地、艰难地说完了话，这才与宁毅分开，朝苏檀儿那边过去。

    宁毅面对着陆桥山，陆桥山拱了拱手，笑容殷勤：“误会误会，绝不是陆某的意思，宁先生，误会。”

    宁毅点了点头，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自己则朝后面看了一眼，方才说道：“毕竟是我的妻弟，有劳陆大人费心了。”

    “哎，应该的，都是那些腐儒惹的祸，竖子不足与谋，宁先生一定息怒。”

    宁毅点头笑笑，两人都没有坐下，陆桥山只是拱手，宁毅想了一阵：“那边是我的夫人，苏檀儿。”

    “弟妹的大名，有才有德，我也久仰了。”

    宁毅并不接话，顺着方才的语调说了下去：“我的夫人原本出身商人家庭，江宁城，排行第三的布商，我入赘的时候，几代的积累，但是到了一个很关键的时候。家中的第三代没有人成材，爷爷苏愈最后决定让我的夫人檀儿掌家，文方这些人跟着她做些俗务，打些杂，当初想着，这几房以后能够守成，就是万幸了。”

    陆桥山点了点头。

    “当然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我们没有走上这条路。老爷子前几年过世了，他的心里没什么天下，想的始终是周围的这个家。走的时候很安详，因为虽然后来造了反，但苏家成材的孩子，还是有了。十几年前的年轻人，走鸡斗狗，中人之姿，也许他一辈子就是当个习惯挥霍的纨绔子弟，他一辈子的眼界也出不了江宁城。但事实是，走到今天，陆将军你看，我的妻弟，是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人了，就算放眼整个天下，跟任何人去比，他也没什么站不住的。”

    宁毅看着陆桥山，陆桥山沉默了片刻：“没错，我收到宁先生你的口信，下决心去救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宁毅抬起头看天空，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陆将军，这十多年来，华夏军经历了很艰难的处境，在西北，在小苍河，被百万大军围攻，与女真精锐对阵，他们没有真的败过。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活成了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未来他们还会跟女真人对阵，还有无数的仗要打，有无数人要死，但死要死得其所……陆将军，女真人已经南下了，我恳求你，这次给他们一条活路，给你自己的人一条活路，让他们死在更值得死的地方……”

    山风吹过来，便将凉棚上的茅草卷起。宁毅看着陆桥山，拱手相求。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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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三章 骨铮鸣 血燃烧（六）

    “……女真人已经南下了？”

    秋风吹拂的凉棚下，宁毅的问题之后，又沉默了许久，陆桥山开了口，没有正面回答宁毅的请求。

    宁毅点点头：“昨天已经接到北面的传讯，六日前，宗辅宗弼兴兵三十万，已经进入河北境内。李细枝是不会抵抗的，我们说话的时候，女真军队的前锋恐怕已经接近京东东路。陆将军，你应该也快接到这些消息了。”

    当今天下，宁毅统领的华夏军，是最为重视情报的一支军队。他这番话说出，陆桥山再度沉默下来。女真乃天下之敌，随时会朝着武朝的头上落下来，这是所有能看懂时局之人都拥有的共识，然而当这一切终于被轻描淡写证实的一刻，人心中的感受，终究沉甸甸的难以言说，即便是陆桥山而言，也是最为危急的现实。

    他回望后方的军队，沉默地思考着这一切。宁毅等待了一段时间。

    “策反刘豫，我为你们准备了一段时间，这是中原所有反抗者最后的机会，也是武朝最后的机会了。把这点争取来的时间放在跟我的内耗上，值得吗？最重要的是……做得到吗？”

    陆桥山回过头，露出那熟练的笑容：“宁先生……”

    与他的笑容同时出现的是宁毅的笑容：“陆将军……”然后那笑容收敛了，“你在看我的时候，我也在分析你。假话套话就不用说了，朝廷下命令，你军队做封锁，不进攻，想要将华夏军拖到最虚弱的时候，争取一分胜机。谁都会这样做，无可厚非，不过机会已经错过了，大小凉山已经稳定下来，多亏了李显农这帮人的配合。”

    “可我又能怎么样。”陆桥山无奈地笑，“朝廷的命令，那帮人在背后看着。他们抓苏先生的时候，我不是不能救，但是一群书生在前头挡住我，往前一步我就是反贼。我在后来将他捞出来，已经冒了跟他们撕破脸的风险。”

    宁毅摇了摇头：“相对于十万人的生死，就要一路打到江南的女真人，虚与委蛇的办法有很多，就算真有人闹，他们还没结果，女真人已经过来了，你至少保全了实力。陆将军，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次装不过去，谈不妥，我就会把你当成敌人看。”

    宁毅的声音低沉下来，说到这里，也回头看了一眼，苏文方已经被担架抬走，苏檀儿也跟随着远去：“身上负担几万人几十万人的生死，很多时候你要取舍谁去死的问题。苏文方回来了，我们有六个人，很无辜地死在了这件事情里，包括大小凉山的事情，我可以直接铲平莽山部，但是我跟着他们做局，有时候可能让更多人陷入了危险。我是最明白会死多少人的，但不能不死……陆将军，这次打起来，华夏军会死更多的人，如果你愿意放手，要吃的哑巴亏我们吃。”

    陆桥山点了点头，他看了宁毅许久，终于开口道：“宁先生，问个问题……你们为何不直接铲平莽山部？”

    “问得好”宁毅沉默片刻，点头，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因为攘外必先安内。”

    陆桥山笑起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极淡，但或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是啊，华夏军屯兵和登三县，如今八千人往外头去了，和登三县看起来仍旧强大，但如果真要出兵与我对决，你的后方不稳。我早猜到你会着手解决这个问题，但我也也真心希望，李显农他们能做出点什么成绩来……封锁凉山，你每一天都在消耗自己，我是真心希望，这个过程能够长一些，但我也知道，在宁先生你的面前，这个小花样玩不长久。”

    “那问题就只有一个了。”陆桥山道，“你也知道攘外必先安内，我武朝如何能不提防你黑旗东出？”

    “答案在于，我可以铲平莽山部，你武襄军却打不过我身后的这面黑旗。”宁毅看着他，“若在平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称你一声壮士，但在女真南下的现在，你拿十万人跟我硬耗。毫无价值。”

    陆桥山走到旁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可这就是军队的价值。”

    “什么？”宁毅的声音也低，他坐了下来，伸手倒茶。陆桥山的身体靠上椅背，目光望向一边，两人的姿态一时间犹如随意坐谈的好友。

    “宁先生，这么些年来，许多人说武朝积弱，对上女真人，屡战屡败。原因到底是什么？要想打胜仗，办法是什么？当上武襄军的头头后，陆某冥思苦想，想到了两点，虽然不一定对，可至少是陆某的一点拙见。”

    “愿闻其详。”宁毅推过茶杯。

    “这天下，这朝堂之上，文臣武将，当然都有错。军队不能打，其一源于文臣的不知兵，他们自以为满腹经纶，纸上谈兵让人照做就想打败敌人，祸根也。可武将无错乎？倾轧同僚、吃空饷、好钱粮田亩、玩女人、媚上欺下，这些丢了骨头的将领莫非就没有错？这是两个错。”

    陆桥山竖了竖手指：“如何改正，我不好说，陆某也只能管得住自己。可我想了许久之后，有一点是想通了的。天下终究是文人在管，若有一天事情真能做好，那么朝中大员要下来正确的命令，武将要做好自己的事情。这两点唯独全都实现时，事情能够做好。”

    “一如宁先生所说，攘外必先安内或许是对的，可是朝堂只让我武襄军十万人来打这黑旗，或许就错了。可谁说得准呢？也许这一次，他们的决定作对了呢？谁知道那帮混蛋到底怎么想的！”陆桥山看着宁毅，笑了笑，“那路就只有一条了。”

    “我武襄军安安分分地执行朝堂的命令，他们若是错了，看起来我很不值得。可我陆桥山今日在这里，为的不是值不值得，我为的是这天下能够走对路。我做对了，只要等着他们做对，这天下就能得救，我若是做错了，不论他们对错与否，这一局……陆某都一败涂地。”

    “军队就要听从命令。”

    陆桥山的声音响在秋风里。

    “陆某平日里，可以与你黑旗军来往交易，因为你们有铁炮，我们没有，能够拿到好处，其它都是小节。然而拿到好处的最终，是为了打胜仗。如今国运在系，宁先生，武襄军只能去做对的事情，其它的，交给朝堂诸公。”

    他的声音平缓而坚定，再非平日里笑容轻佻的模样。宁毅的手指敲打着前方的桌子，一直都静静地在听，待到这声音落下，那敲打便也渐渐的停了，他抬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这声音里不再有劝说的意味，宁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袍服，然后张了张嘴，无声地闭上后又张了张嘴，手指落在桌子上。

    “……打仗了。”宁毅说道。

    风从附近的群山之中吹过来，哗啦啦的沿着大地疾走，那不知建成了多久的凉棚静静地矗立，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见证了一场历史的发生，在简单的告别之后，宁毅走向那黑色的猎猎旌旗，陆桥山的身后，三千武襄军的姿态同样挺拔，仿佛在印证和诉说着将领的义无反顾。

    梓州城里，龙其飞等一众书生在聚集，口诛笔伐着陆桥山让人去牢中带走黑旗成员的可耻恶行，人们义愤填膺，恨不能立刻将此卖国恶贼诛于手下，不久之后，武襄军与华夏军决裂的开战檄文传过来了。

    众人在些许的错愕后，开始弹冠而呼，欢欣雀跃于即将到来的战争。

    就在檄文传来的第二天，十万武襄军正式推进大小凉山，征讨黑旗逆匪，以及声援郎哥等部落——此时大小凉山内部的尼族已经基本屈服于黑旗军，然而大规模的厮杀尚未开始，陆桥山只能趁着这段时间，以堂堂的军势逼得众多尼族再做选择，同时对黑旗军的秋收做出一定的干扰。

    文人士子们为此做出了诸多诗文，以歌颂龙其飞等人在这件事情中的努力——若非众义士冒着杀身之祸的铤而走险，抓住了黑旗军的奸贼，令得左摇右摆驻足不前的武襄军不得不与黑旗决裂，以陆桥山那软弱的性格，如何能真的下决心与对方打起来呢？

    这堂堂的大军推进，意味着武朝终于对这可耻的弑君叛逆做出了正式的、轰轰烈烈的征讨，若有一天逆贼授受，士子们知道，这功劳簿上，会有他们的一列名字。他们在梓州期待着一场可歌可泣的大战，不断鼓舞着人们的士气，不少人则已经开始奔赴前方。

    不久之后，人们就要见证一场惨败。

    北方，巨大的军势行进在蜿蜒南下的道路上，女真人的军列整齐恢弘，蔓延无际。在他们的前方，是已经屈服的神州山川，视野中的山峦起伏，水泽绵延，女真军队的外围，集结起来的李细枝的军队也已经开拨，汹涌聚集，清扫着周围的障碍。

    虽然自刘豫被俘，发出檄文南投后，中原之地起义者、呼应者众多，但在平东将军李细枝的这片地盘上，显露出来的反抗意志，目前还并不强烈。

    就在李细枝地盘的腹地，山东的一片穷山恶水中，随着黑夜的将领，有两队骑士渐渐的走上了山岗，不久之后，亮起的火光隐隐的照在两边首领的脸上。

    视野的一头，是一名有着比女子更为漂亮面貌的男人，这是许多年前，被称为“狼盗”的王山月，在他的身边，跟随着妻子“一丈青”扈三娘。

    而在视野的那头，渐渐出现的男人留了一脸不修边幅的大胡子，令人看不出年龄，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显得坚定而有神，他的身后，背着已然名震天下的长枪。

    这是“焚城枪”祝彪。

    自从宁毅弑君，天下大乱之后，被卷入其中的王山月首先在妻子的保护下回到了山东，祝彪是在小苍河三年大战时回来的。由于李细枝的坐大，对黑旗军的围剿，独龙岗在几次战斗后终于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祝家、扈家也彼此因为不同的立场而决裂。几年的时间以来，这可能是三人第一次的碰面。

    曾经与祝彪有过婚约的扈三娘对于眼前的男人有着巨大的警惕，但王山月对于此事祝彪的危险并不在意，他笑着便策马过来了，目视着前方的祝彪，并没有说出太多的话——当初一道在宁毅的身边办事，两个男人之间本就有着深厚积累的友谊，即便后来因道不同而各行其路，这友谊也并未因此而消亡。

    “你们想干什么？”

    “可能跟你们一样。”

    “那合作吧。”

    “好。”

    “成功之后，功劳归朝廷。”

    “论唱戏，你们比得过竹记？”

    “……试试看吧。”

    王山月勒转马头，与他并排而立，扈三娘也过来了，警惕的目光仍旧跟随祝彪。

    针对女真人的，震惊天下的第一场阻击就要打响。山岗上月光如洗、星夜寂寥，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场大战之后，还有多少在这一刻仰望星星的人，能够存活下来……

    但在真正的毁灭降下时，人们亦只有前仆后继、不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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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四章 秋风萧瑟 洪波涌起（一）

    河间府，首先传来的是消息是苛捐杂税的增加。

    自女真人来，武朝被迫南迁之后，中原之地，便向来难有几天好过的日子。在老人、巫卜们口中，武朝的官家失了气运，年景便也差了起来，时而洪水、时而干旱，去年肆虐中原的，还有大的蝗灾，失了活路的人们化成“饿鬼”一路南下，那黄河岸边，也不知多了多少无家的游魂。

    饿鬼眼看着过了黄河，这一年，黄河以北，迎来了难得平静的好年景，没有了轮番而来的天灾，没有了席卷肆虐的流民，田里的麦子眼看着高了起来，然后是沉甸甸的收获。笊子村，王老石准备咬咬牙，给儿子娶上一门媳妇，衙门里的公人便上门了。

    今年压下来的税赋与徭役大幅度的增加，在公人们都吞吞吐吐的语气里，眼看着要算走今年收入的六成，亩产不到两石的麦子交上去一石有多，那接下来的日子便没法过了。

    王老石平日里是个温吞的人，这一次对着衙门里的公人，也忍不住说了一番重话：“你们也是人，也是人生爹妈养的咧，你们要把村里人都逼死咧。”

    公人不好意思地走掉之后，王老石失了力气，闷闷地坐在院子里，对着家中的三间土屋发呆。人活着，真是太苦了，没有意思，想来想去，还是武朝在的时候，好一些。

    不久之后，儿子回来，得知税赋的事情，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儿子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年已经二十三了，还没有娶上媳妇。倒不是周围没女子，是早些年太苦了，不敢娶，养不活。官府的税赋要是压下来，今年又得吃糠咽菜，甭提多养个女人了。

    沉闷的秋夜里，同样沉甸甸的心事在许多人的心中压着，第二天，村子祠堂里开了大会——日子不能这样过下去，要将下头的苦处告诉上面的老爷，求他们发起善心来，给大伙儿一条活路，毕竟：“就连女真人来时，都没有这么过分哩。”

    族中请出了宿老乡绅，为了疏通关系，大伙儿还贴贴补补地凑了些钱粮，王老石和儿子被选为了挑夫，挑了麦子、腌肉之类的东西随着族老们一道入城，不久之后，他们又得到了隔临几个村子的串联，大伙儿都派出了代表，一片一片地往上头陈情。

    眼看着人多起来，王老石等人心中也开始澎湃起来，沿途中公人也为他们放行，不久之后，便浩浩荡荡地闹到了河间府，知府王满光出面安抚了众人，双方交涉了几次，并不成功。下头的人说起狗官的奸猾，就骂起来，然后便有痛骂狗官的顺口溜在城里传了。

    再过得两日的一天，城中忽然涌入了大量的兵丁，戒严起来。王老石等人被吓得不行，以为大伙儿反抗官府的事情已经闹大了，却不料官兵并没有在捉他们，而是直接进了知府衙门，据说，那狗官王满光，便被下狱了。

    此后的事情发展迅速，两天之中，城内城外哀鸿遍野，官府中的大官们一波接一波的被下狱。仅仅是两天时间，河间府的菜市口立起了巨大的邢台，这一天，王老石等人都收到了消息，跑去菜市口看杀头，杀的是狗官的头，杀的是衙役、官差的头。

    这些原本作威作福的官儿们一队队地被押了上去，王满光甚胖，一副脑满肠肥的模样，此时被绑了，又用布条堵住嘴，狼狈不堪。这等狗官，真是该杀，人们便拿起地上的东西砸他，不久之后，他被第一个按在了邢台前，由下来的女真官儿，宣布了他玩忽职守的罪名。

    大部分人听不懂罪名，只是欢呼而已，王满光被打破了头，额头血淋淋的跪在那儿，最后要砍头的时候，行刑的侩子手拿下了他口中的布条，这胖乎乎的贪官看了前方的人群一眼，最后说了一句话。在这个年代能胖成这样，王满光不是个好官，甚至可以说是劣迹斑斑，但他却因为这句话，被载入了后来的历史。

    “快逃啊……乡亲们……”头破血流的狗官如此说道。

    片刻之后，侩子手的刀落下了。

    这一天，在人们的欢欣鼓舞中，原本河间府的衙门管理层几乎被杀了三分之一，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由北地而来的“元帅”完颜昌，主持了这场正义。

    女真的元帅来了，当心的宿老们不再有资格与之照面，大伙儿回到了村里。而在王满光被杀三天之后，新的衙门以及下头差役班子就已经恢复了运作，这一次，来到王老石家中的两名差役，已经是与上次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这次他们是来保命的。

    一番通知之后，更多的赋税被压了下来，王老石目瞪口呆，然后就像上次一样骂了起来，然后他就被一棒打在了头上，头破血流的时候，他听见那差役骂：“你不听，大伙儿都要被害死了！”

    这一天，河间府周围的人们才开始回忆起王满光被杀头前的那句话。

    然而，逃已经晚了。

    河间附近的差役、官兵已经开始行动起来，封锁了所有的道路交通。同样的事情，此时正在平东将军李细枝所统治的河北、京东等路不断蔓延。河北路，叩关而过的女真三十万大军一路南下，由完颜宗弼率领的前锋部队已越过真定。

    小小的笊子村，王老石等人还并不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但在天下的舞台上，三十万大军的南征，意味着以毁灭和征服武朝为目的的战争，已经彻底的吹响了号角，再无余地。一场凶猛的大战，在不久之后，便在正面展开了。

    七月二十四，“群狼”突袭大名府！

    自武朝南迁后，在京东东路、梁山一带经营数年的王山月及独龙岗扈家为首的武朝力量，终于展露了它收敛已久的獠牙。

    自从刘豫在金国的扶持下建立大齐势力，京东路原本就是这一势力的核心，只是京东东路——亦即后世的山东梁山一带，仍旧是这势力管辖中的盲区。此时梁山仍旧是一片覆盖数百里的水泊，连带着附近如独龙岗、曾头市等多地，地域偏远，盗匪丛出。

    武朝难治的地方，伪齐同样难治，待到刘豫的朝廷被黑旗军渗透，皇帝在皇宫之后挨打，刘豫南迁，这一片地方便归于了李细枝以及其背后大儒齐砚为首的齐家。李细枝多次剿匪未果，后来费了大力气，平了独龙岗，草草交差。但在其背后，王山月等人籍着“武朝正统”的名义，仍旧能够不断串联、扩大影响。这几年来，已经完成了对整个梁山区域的实际统治。

    附近的山匪望风来投、义士群聚，即便是李细枝麾下的一些心怀正气者，或是王山月主动联系、或是私下与王山月联系，也都在私下里完成了与王山月的通气。这一次随着命令的发出，大名府附近便给李细枝一系真正表演了什么叫“渗透成筛子”。二十四，梁山三万大军忽然出现了大名府下，城外攻城城内混乱，在不到半日的时间内，守护大名府的五万军队全线溃败，带队的王山月、扈三娘夫妇完成了对大名府的易手和接管。

    这几乎是武朝留存于此的所有底蕴的爆发，也是曾经跟随宁毅的王山月对于黑旗军学习得最透彻的地方。这一次，台面上的枪对枪、炮对炮，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大名府乃是女真南下的粮草中继地之一，随着这些时日征粮的展开，朝着这边汇集过来的粮草更是惊人，武朝人的第一次出手，轰然钉在了女真大军的七寸上。随着这消息的传开，李细枝已经聚集起来的十余万部队，连同女真人原本镇守京东的万余军队，便联手朝这边猛扑而来。

    战争随着这第一次攻击轰然扩散。通往水泊以北的道路上，此时也已经是一片狼藉和荒芜，偶尔能够看到空荡荡的废墟和村庄。一支马车队伍，正沿着这道路往北而去。

    此时此刻，能够行走在这种道路上的商队，都非等闲之辈，此时这队伍虽然人少，却也能够看出一名名男子身手的矫捷，前方的马车颠簸，偶尔却有女子的声音传出，那是轻轻的哼唱声，时而是《猗兰操》的“兰之猗猗”，时而是《桃夭》的“之子于归”，偶尔也有《离骚》、《硕鼠》，歌声并无伴奏，听来却让人心旷神怡。

    只是无序的歌声，也透露出了歌者心绪并不平静。

    卢俊义在马车的前方，朝后头看了一眼。

    “师师姑娘，前头不太平，你实在该听话南下的。”

    车子里的女子，便是李师师，她一身粗布衣服，一面哼歌，一面在缝补手中的破衣服。曾经在矾楼中最当红的女子自然不需要做太多的女红。但这些年来，她年岁渐长，颠簸辗转，此时在摇晃的车上缝缝补补，竟也没什么妨碍了。

    “如今的天下，反正也没什么太平的地方了。”

    “往南走总能落脚的，有我们的人，饿鬼抓不住你。”

    “我往西南走，他愿见我吗？”

    “姓宁的又不是胆小鬼。”

    “可我却不愿意见他了。”

    师师低下头笑笑，咬断了手中的细线。片刻后，她放下东西，趴在车窗边沿朝外看，风吹乱了头发。这些年来辗转颠簸，但她并没有变得老弱憔悴，相反，年龄在她的脸上凝固下来，唯有时间化为洒脱的气质，点缀在她的眉眼间。

    卢俊义摇头，叹了口气：“小乙办事去了，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女人的心事。不过，打仗不是儿戏，你准备好了，我也没什么说的。”

    “嗯。”车中的师师点点头，“我知道，我见过。”

    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那是十余年前，她才二十出头，女真人终于来了，强攻汴梁，那时候的她一心想要做点什么，笨拙地帮忙，她想起当时守城的那位薛长功薛将军，想起他的情人，矾楼中的姐妹贺蕾儿，她因为怀了他的孩子，而不敢去城墙下帮忙的事情。他们后来没有了孩子，在一起了吗？

    俱往矣。

    十余年的变迁，这周遭早已天翻地覆。她与宁毅之间也是，阴差阳错地，成了个“旧情人”，其实在许多关键的时候，她是险些成为他的“情人”了，可是造化弄人，到最后变成了遥远和疏离。

    她曾经对他有好感，后来崇拜他，在后来变得无法理解他，如今她理解了一部分，却仍旧有许多无法理解的东西在。世事倾覆，些许感情的萌动早已变得不再重要。得知他“死讯”的几年里，她自大理出来，一路辗转。回想去年，他们在泽州可能险些要有相逢，但他不愿意见她，此后她也不太想见他了。或许有一天，她将所有的事情都看懂了，再去见他吧。

    “对不起啊，宁立恒，我错怪你了。”她希望到那一天，她能对他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然后再去坦诚一段微不足道的情感。不过，现在她还没有这个资格，她还有太多东西看不懂了。

    但也有些东西，是她如今已经能看懂的。

    随着女真的再度南下，王山月对女真的阻击终于打响，而一直以来，陪伴着她由南往北来来回回的这支小队，也终于开始有了自己的事情，前几天，燕青率领的一部分人就已经离队北上，去执行一个属于他的任务，而卢俊义在劝说她南下未果之后，带着队伍朝水泊而来。

    “该去见一些老朋友了。”卢俊义如此说道。

    “……某年纪尚轻时，习枪舞棒，粗识军略，自以为武艺无双，却无人赏识，后来想不到上了梁山，姓宁的那位又灭了梁山。我加入军旅，接着又束手束脚，方知自己并非大将之才。这些年走走看看，如今知道，没得犹豫的余地了。”

    曾经在宁毅手下做事的王家公子，力量已然发动，原本便等待在山东一带的黑旗力量，也终于不再沉默了。距离先相秦嗣源率众守城，武瑞营夏村血战，过去了十余载，距小苍河的浴血而战亦有数年的光景，女真人的再度南来时，仍旧是这一系的力量，首先的站在了这怒潮的前方。

    思及此事，回忆起这十余年的波折，师师心中唏嘘难抑，一股豪情壮志，却也免不了的澎湃起来。

    不久之后，她见到了在目的地聚集的黑旗军队。“焚城枪”祝彪为首，“大刀”关胜，“霹雳火”秦明，“金枪手”徐宁，祝家的祝龙祝虎等将领，都已经在此等待了。随后，“玉麒麟”卢俊义归于队伍。

    这一年的水泊，漫漫芦苇已枯，群雄聚首，给彼此带来了或多或少的唏嘘，但更多的，还是聚于眼前的壮志豪情。相对于此刻要经历的事情，曾经的梁山泊、聚义堂，不过是记忆中的小小浮尘，宋江、吴用等人，也只是留存于过往的跳梁小丑而已。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大战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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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五章 秋风萧瑟 洪波涌起（二）

    ﻿人音混杂，车马声急。大名府，巍峨的古城墙矗立在秋日的阳光下，还残留着数日前肃杀的战争气息，南门外，有苍白的石像静立在树荫中，观望着人群的聚集、离散。

    一场大的迁徙，在这一年的秋末，又开始了。

    驾着车马、拖着粮食的富户，面色惶然、拖家带口的汉子，被人群挤得摇摇晃晃的老夫子，大腹便便的妇人拖着不明所以的孩子……间中也有穿着官服的公人，将刀枪剑戟拖在马车上的镖头、武师，轻装的绿林豪客。这一天，人们的身份便又降到了同一个位置上。

    他们的目的地或是富庶的江南，或是周围的山岭、附近居所偏僻的亲族。都是一般的惶然不安，密集而混乱的队伍延绵数十里后逐渐消散。人们多是向南，渡过了黄河，也有往北而去的，不知道消失在哪里的山林间。

    世事轮替，眼前的一幕，在过往的十年间，并不是第一次的发生。女真的数次南下，生存环境的苛刻，令得人们不得不离开了熟悉的故乡。然而眼前的事态比之往常又有着些许的不同。十余年的时间教会了人们关于战争的经验，也教会了人们对于女真的恐惧。

    七月二十四，随着王山月率领的武朝“光武军”里应外合巧取大名府，类似的迁徙状况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出现。战争之中，无论谁是正义，谁是邪恶，被卷入其中的平民都难以选择自己的命运，女真三十万大军的南下，代表的，便是数十上百万人都将被卷入其中碾碎、无济于事的滔天大劫。

    有人走、便也有人留。大名府的巍峨城墙延绵环绕四十八里，这一刻，火炮、床弩、滚木、礌石、滚油等各种守城物件正在无数人的努力下不断的安放上来。在延绵如火的旌旗拱卫中，要将大名府打造成一座更加坚强的堡垒。这忙碌的景象里，薛长功腰挎长刀，缓步而行，脑中闪过的，是十余年前守卫汴梁的那场大战。

    十余年前的汴梁，北望长江，在左相李纲、右相秦嗣源的统领下，第一次经历女真人兵锋的洗礼。承接两百年国运的武朝，城外数十万勤王大军、包括西军在内，被不过十数万的女真军队打得四处溃散、杀人盈野，城内号称武朝最强的禁军连番上阵，死伤无数几度破城。那是武朝第一次正面面对女真人的强悍与自身的积弱。

    薛长功在第一次的汴梁保卫战中崭露头角，后来经历了靖平之耻，又伴随着整个武朝南逃的步伐，经历了后来女真人的搜山检海。此后南武初定，他却心灰意冷，与妻子贺蕾儿于南面隐居。又过得几年，贺蕾儿虚弱病危，身为太子的君武前来请他出山，他在陪伴妻子走过最后一程后，方才起身北上。

    汴梁守卫战的残酷之中，妻子贺蕾儿中箭受伤，虽然后来侥幸保下一条性命，然而怀上的孩子已然流产，此后也再难有孕。在辗转的前几年，平静的后几年里，贺蕾儿一直为此耿耿于怀，也曾数度劝说薛长功纳妾，留下子嗣，却一直被薛长功拒绝了。

    其实回想两人的最初，彼此之间可能也没有什么至死不渝、非卿不可的情爱。薛长功于军队未将，去到矾楼，不过为了发泄和慰籍，贺蕾儿选了薛长功，恐怕也未必是觉得他比那些书生优秀，不过兵凶战危，有个依靠而已。只是后来贺蕾儿在城墙下中间流产，薛长功心情悲恸，两人之间的这段情感，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后来的一路相伴，直至贺蕾儿病重去世，薛长功抱着妻子大哭了一场，将她敛葬。其实他不愿有嗣，又岂只是因为贺蕾儿？因他见识了女真人的强悍，自身又是没有关系一路从军中摸爬滚打起来的将领，深知武朝军队的许多弊端，变无可变。若是女真人必将一路打下来，侵吞整个南武，自己有了子嗣，不过是生作了女真人的奴隶而已。

    而今妻子已去，他心中再无牵挂，一路北上，到了梁山与王山月搭伙。王山月虽然面相柔弱，却是为求胜利连吃人都毫无在意的狠人，两人倒是一拍即合，此后两年的时间，定下了围绕大名府而来的一系列战略。

    此时的大名府，位于黄河北岸，乃是女真人东路军南下途中的防御重镇，同时也是大军南渡黄河的关卡之一。辽国仍在时，武朝于大名府设陪都，便是为了表现拒辽南下的决心，此时正值秋收过后，李细枝麾下官员大肆搜集物资，等待着女真人的南下接收，城池易手，这些物资便全都落入王、薛等人手中，可以打一场大仗了。

    秋风猎猎，旌旗延绵。一路前行，薛长功便见到了正在前方城墙边远望北面的王山月等一行人，周围是正在架设床弩、火炮的士兵与工人，王山月披着红色的披风，手中抱着的，是他与扈三娘的长子——已然四岁的小王复。一直在水泊长大的孩子对于这一片巍峨的城市景象明显感到新奇，王山月便抱着他，正指点着前方的一片景色。

    “……自这里往北，原本都是我们的地方，但现在，有一群坏人，正要从你看到的那头过来，一路杀下去，抢人的东西、烧人的房子……爹爹、娘亲和这些叔叔伯伯便是要挡住这些坏人，你说，你可以帮爹爹做些什么啊……”

    “打坏人。”

    “没错，不过啊，咱们还是得先长大，长大了，就更有力气，更加的聪明……当然，爹爹和娘亲更希望的是，等到你长大了，已经没有这些坏人了，你要多读书，到时候告诉朋友，这些坏人的下场……”

    他与孩子的说话间，薛长功已经走到了附近，穿过随行人员而来。他虽无子嗣，却能够明白王山月这个孩子的珍贵。王家一门忠烈，黑水之盟前，辽人南下，王其松率领举家男丁相抗，最终留下一屋的孤寡，王山月乃是其第三代单传的唯一一个男丁，如今小王复是第四代的单传了。这个家族为武朝付出过如此之多的牺牲，让他们留下一个孩子，并不为过。

    “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将小复带到这里来。”

    “小复，看，薛伯伯。”王山月笑着将孩子送到了薛长功的怀中，稍微冲散了将军脸上的肃杀，过得一阵，他才看着城外的景象，说道：“小孩子在身边，也不总是坏事。今日城中宿老联名过来见我，问我这光武军攻下大名府，是否要守住大名府。言下之意是，守不住你就滚蛋，别来连累我们……我指了院子里在玩的小复给他们看，我孩子都带来了。武朝必会尽其所能，光复中原。”

    对于大名府接下来的这场战斗，两人有过无数次的推演和商议，在最坏的情况下，“光武军”钉死在大名府的可能，不是没有，但绝不像王山月说得这般笃定。薛长功摇了摇头。

    “赶在开战前送走，难免有变数，早走早好。”

    “那便是他的造化了。”王山月看看儿子，笑了笑，那笑容旋又敛去：“武朝积弱，即便要改，非一代之功。女真人强大，只因他们自小敢争敢抢，争杀顽强。如果我们这一辈人没有打败他们，我宁愿我的孩子，从小就看惯了刀枪！王家没有软骨头，却并无将才，希望从他开始会有些不同。”

    王山月的话语平静，王复难以听懂，懵懵懂懂问道：“什么不同？”

    薛长功道：“你爹爹想让你将来当将军。”

    这样的期许在孩子成长的过程里听到怕不是第一次了，他这才明白，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薛长功笑了笑，王山月便也笑起来，此时城墙上下热火朝天，午后的阳光却还显得冷淡漠然。大名府往北，辽阔的天空下一马平川，李细枝的十七万大军分作三路，已经越过百里外的刑州，浩荡的旗帜充斥了视野中的每一寸地方，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而在西面十余里外，一支万余人的女真军队，也正以最高的速度赶往黄河岸。

    大齐“平东将军”李细枝今年四十三岁，脸长，朗目而高鼻，他是女真人第二次南下时随着齐家投降的将领，也颇受刘豫重视，后来便成为了黄河东北面齐、刘势力的代言。黄河以北的中原之地沦陷十年，原本天下属武的思维也已经渐渐松散。李细枝能够看得到一个帝国的兴起——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女真的崛起乃是天下大势，时势所趋，不容抗拒。但即便如此，当走狗的走狗也并非是他的志向，尤其是在刘豫南迁汴梁后，李细枝势力膨胀，所辖之地接近伪齐的四分之一，比田虎、王巨云的总合还要大，已经是实实在在的一方诸侯。

    要维持着一方诸侯的地位，便是刘豫，他也可以不再尊重，但唯有女真人的意志，不可违抗。

    这次的女真南下，不再是往日里的打打闹闹，经过这些年的修养生息，这个新生的大帝国要正式吞并南方的土地。武朝已是夕阳余晖，唯独顺应潮流之人，能在这次的大战里活下来。

    出于这样的考虑，在女真南下之前，李细枝就曾往各处派出亲信厉行整肃——自小苍河三年大战之后，这类整肃在伪齐各势力内部几成常态。只可惜在此之后，大名府遭里应外合迅速易手的消息仍旧传了过来。李细枝在勃然大怒之后，也只能按照预案迅速兴兵来救。

    时间是温吞如水，又足以碾灭一切的可怕武器，女真人第一次南下时，中原之地抵抗者无数，至第二次南下，靖平之耻，中原仍有众多义军的挣扎和活跃。然而，待到女真人肆虐江南的搜山检海结束，中原一带成规模的反抗者就已经不多了，虽然每一拨上山落草的匪人都要打个抗金的义军名头，实际上还是在靠着下药、劫道、杀人、掳虐为生，至于杀的是谁，无非是更加手无寸铁的汉人，真到女真人勃然大怒的时候，这些义士们其实是不怎么敢动的。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本就是世间至理，能够跳出去者甚少。因此女真南下，对于周围的众多落草者，李细枝并不在乎，但自家事自家知，在他的地盘上，有两股力量他是一直在提防的，王山月在大名府的捣乱，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光武军”的力量令他警惕，但在此之外，有一股力量是一直都让他警惕、乃至于恐惧的，便是一直以来笼罩在众人身后的阴影黑旗军。

    谁也不想像刘豫一样，深更半夜被人在皇宫里打一顿。

    如果说小苍河大战过后，众人能够安慰自己的，还是那心魔宁毅的授首。到得去年，田虎势力忽然变天后，中原众人才又真正体验到黑旗军的压迫感，而在后来，宁毅未死的消息更像是在高调地嘲弄着天下的所有人：你们都是傻逼。

    刘豫在皇宫里就被吓疯了，女真因此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然而金国在天北，黑旗在西南，有怒难言，表面上按下了脾气，内部不知道治了多少人的罪。

    而在此之外，中原的其它势力只能装得太平，李细枝加强了内部整肃的力度，在河北真定，年事已高的齐家老太爷齐砚被吓得几次在夜里惊醒，连连大呼“黑旗要杀我”，暗中却是悬赏了数以百万贯的财货，要取那宁毅的人头，因此而去西南求财的绿林客，被齐砚怂恿着去武朝游说的儒生，也不知多了多少。

    俗话说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然而唯有这宁毅，从一开始，冒的便是天下之大不韪，自在金銮殿上如杀鸡一般杀了周喆，此后招招凶险，得罪武朝、得罪金国、得罪中原、得罪西夏、得罪大理……在他得罪整个天下之后，如李细枝等人却也不得不承认，一旦被这等凶人盯上，这天下不管是谁，不死也得扒层皮。

    河北的齐老太公上的是华夏奸佞的名册，而在治理京东、河北的几年里，李细枝知道，在梁山附近，有一股黑旗的力量，便是为他、为女真人而留的。在几年的小规模摩擦中，这股力量的讯息逐渐变得清楚，它的领头人，号称“焚城枪”祝彪，自宁毅屠尽梁山宋江一系时便跟随在其身后，乃是一直以来宁毅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武艺高强、心狠手辣，那是得了心魔真传的。

    有这么一帮子人埋在周围，那是迟早要出事的，然而李细枝也不敢真的将手中兵力搭在剿灭黑旗这件事上。时移世易，强悍的辽国已灭，武朝式微、仗着两百年底蕴在做最后挣扎，金国横空出世、群雄辈出，却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大势所趋，至于宁毅的所谓华夏军，便是这混乱的天下孕育出的最诡异的魔头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那王山月率领的所谓“光武军”横在女真南下的道路上乃是必然之事，纵然让他们拿了大名府，毕竟整条黄河如今都在己方手中，总有解决之法。却唯有这面黑旗，李细枝只能期待着他们与光武军貌合神离，又或者偏居天南的华夏军对女真仍有忌惮，见女真此次为取江南，不要提前造次，只要女真人平安过渡，这次的麻烦，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大金两位皇子兴兵南下，王山月所谓光武军取大名府，看似勇猛，实则有勇无谋！对于这支光武军的事情，本帅早与大金完颜昌大人有过商议。这三四万人籍梁山水泊以守，我等想要围剿，事倍功半，难竞其功。但他竟敢出来，如今拿下大名，便是我等将其剿灭之时，故此战，宜缓不宜急！我等第一步，徐徐图之，将其所有军队拖在大名，聚而围之！它若真的厉害，我便将大名围成另一个太原府，宁可杀成白地，不可出其寸甲。斩草除根！永绝其患！”

    曾经景翰十四年的中原，秦氏长子秦绍和率领满城军民苦守太原一年之久，终因孤立无援而城破，满城被屠，秦绍和在逃亡途中被杀，尸身都被女真人剁碎，这成为女真第一次南下之中最为惨烈的事件之一。当初的坚城太原，在十余年后的今天都仍是一片废墟。

    八月初一，大军过刑州后，李细枝在军队的议事中定下了要将王山月等一行人钉在大名府的基调。而在这场议事过去后仅仅片刻，一名探子穿四百里而来，带来了已经没有回转余地的消息。

    “黑旗夺城，自曾头市出！”

    李细枝在大营中坐了半晌：“这么说，王纪牙的两万人，已经没有了？”

    自从武朝以来，京东路的许多地方治安不靖、豪强频出。曾头市多数时候鱼龙混杂，偏于自治，但理论上来说，官员和驻军当然也是有的。

    从李细枝接管京东路，为了提防黑旗的袭扰，他在曾头市一带驻军两万，统军的乃是麾下猛将王纪牙，此人武艺高强，心性缜密、性情残暴。早年参与小苍河的大战，与华夏军有过深仇大恨。自他镇守曾头市，与济南府驻军相呼应，一段时间内也算是压服了周围的众多山头，令得多数匪人不敢造次。谁知道这次黑旗的集结，首先仍旧拿曾头市开了刀。

    七月二十八，一万一千黑旗军突袭曾头市，首先拿下东城城墙，城池大乱后陷入巷战，王纪牙集结大军坚守城南，甚至三度亲自带队冲杀，在第三次带队夺城时被黑旗军突袭，在与“大刀”关胜交手数招后被一刀斩下了头颅。这黑旗带队的，正是黑旗大将祝彪。

    而在击溃王纪牙，轻取曾头市后，黑旗军已经放出消息，要直接朝李细枝、大名府这边杀过来。那传讯探子说起这事，有些畏缩，李细枝喝问两句，才看到了探子带过来的，射入途中城池的传单。

    传单讯息歪歪扭扭，是这样的：李小枝，大人要打仗，小孩子滚开！

    “欺人太甚！”

    砰的一声巨响，李细枝将手掌拍在了桌子上，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站起来后，须发皆张，整个大帐里，都已经是弥漫的杀气。

    然而接下来，已经没有任何侥幸可言了。面对着女真三十万大军的南下，这万余黑旗军不曾韬光养晦，已经直接怼在了最前方。对于李细枝来说，这种行径最为无谋，也最为可怕。神仙打架，小鬼终究也没有躲藏的地方。

    谁都没有躲藏的地方。

    说来也是奇怪，随着女真人南下序幕的揭开，这天下间激烈的战局，仍旧是由“偏安”西南的黑旗展开的。女真的三十万大军，此时尚未过黄河，西南凉山，七月二十一，陆桥山与宁毅进行了谈判。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十万大军陆续进入凉山区域，首先呼应莽山尼族等人，对周围众多尼族部落展开了威慑和劝说。

    对于这一战，无数人都在屏息以待，包括南面的大理高氏势力、西面吐蕃的怨军、梓州城的龙其飞等儒生、此时武朝的各系军阀、乃至于远隔千里的金国完颜希尹，都各自派出了密探、细作，等待着第一记炮声的打响。

    七月二十六，凉山秀峰隘口，已然沉默了数年的和登三县黑旗主力，对着入山的十万大军挥出了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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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六章 秋风萧瑟 洪波涌起（三）

    时值深秋，小凉山的气温宜人，山上山下，土黄与青绿的颜色混杂在一起，还看不出多少衰败的迹象。人群，已经漫山遍野的涌来。

    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淹没了视野中所能看到的一切地方。山谷中、山腰上、山麓间，并行的军列延绵十余里的蔓延而来，负责联络、规划路线的斥候与莽山尼族派出的勇士在崎岖的道路间穿行，呼应着附近的众多军列，调整着一拨拨军队的速度。

    由于凉山崎岖的地形所致，自进入山区之中，十万大军便不可能维持统一的军势了。为求稳妥，陆桥山仔细规划，将武襄军分作六部，放慢速度，呼应前行。每一日必在莽山部斥候的辅助下，详细规划好第二日的行程、目标。而在步、骑开道的同时，弓弩、炮兵必紧随其后，避免在任何时候出现军阵的脱节，务求以最稳妥的姿态，推进到集山县的东北面，展开作战。

    尽管速度不快，姿态保守。十万大军推进时，如林的旌旗横扫凉山，犹如洗地一般的壮阔威势，仍旧给了前来接应的莽山部战士极大的信心。武朝上国的威严，名不虚传，凉山局势，自恒罄部落蛮王食猛死后，终于又迎来了再一次的转机。

    莽山部郎哥、莲娘联同陆桥山方面当即派出了使者，前去游说其余各尼族部落。这些事情都是在最初的一两天里开始做的，因为就在这之后，于凉山之中休养了数年，即便莽山部肆虐多时都一直保持收缩状态的华夏军，就在宁毅回到和登后的第二天完成了集结，随后朝着武襄军的方向扑过来了。

    在过去的几年里，和登三县军民接近二十万人，其中军队近六万，除去赶赴徐州的精锐、卫戍三县的部队，这一次，一共出动军队两万四千三百人，其中经历过西北大战的老兵约占四分之一。

    七月二十六这天巳时左右，延绵的黑色旗帜出现在武襄军的视野当中。一个时辰后，热气球飞起来，战斗打响。

    黑旗主攻。武襄军守。

    *************

    砰！砰！砰！

    有整齐的鼓声响起在山麓上，人影前后蔓延，在凉山的山间，一拨拨、一群群，列阵以待，在视野中，几乎要延伸到天的另一头。

    山上有座华夏军的小哨所，这些年来，为维护商道而设，常驻一个排的士兵。如今，以这座华夏军的哨所为中心，进攻部队陆续而来，沿着山麓、坡地、溪谷聚集列阵，队伍多以百人、数百人为一阵，部分铁炮已经在山头上摆开。

    毛一山正在山麓间一片有着矮灌木的不起眼的荒地间与身后的同伴训着话。当初在夏村成长起来的这位武瑞营战士，今年三十多岁了，他眉目稳重、身如铁塔，双手皮肤粗糙，虎口长满老茧，这是战阵外的训练与战阵上的砍杀共同留下的痕迹。

    当初身为刀盾兵起来的他这些年来仍旧负重盾、持钢刀。七八年前在西北宣家坳的一场大战，他、罗业、候五、渠庆、卓永青等人正面面对了不可一世的女真军神完颜娄室，并且将之杀死，立下了大功。大战中幸存的五人经历了小苍河数年的血战洗礼，如今在华夏军中各有职务与位置。毛一山因为性情扎实勇烈，适合前线却并无突出的领导才能，在军中升迁并不快。到如今，他带领的是华夏军第五师第一团的一个加强营，总人数四百，其中半数老兵，其余的新兵，也多是西北残酷环境中锻炼出来的西军残部。

    暂时还没有人能够发现这一营人的特别。又或者在对面漫山遍野的武襄军士兵眼中，眼前的黑旗，都有着同样的神秘和可怕。

    “……我再说一次。第一炮打响后，开始交手，我们的目标，是对面的秀峰北岭。不用急着动手，我们落后一步，沿着侧面那条沟躲爆炸，一旦越过那条沟。拿出你吃奶的力气来往前冲，北岭靠后，路上有炮弹不用管，遇上了是运气差。一连二连攻坚，三连抬炮弹挖沟，四连把周围守好了，最后整个第五师都会往秀峰聚集，根本不用怕——”

    伸着那铁饼般的手掌，毛一山缓慢地重复着战斗的步骤，与其说是在安排任务，不如说连他自己都在复习这段战斗计划。待到将话说完，二连长已经开了口：“老大，哪里有人怕？”回头笑道：“有怕的先说出来。”

    山上的鼓点沉重而缓慢，后方有人拿钢刀敲了一下铁盾：“说什么笑话，那边没多少人。”

    “好像有十万。”

    “哈哈哈哈，好多啊。”

    一群人议论着这件事，颇有默契地笑了出来，毛一山也咧开嘴笑，然后举起了手：“好了，不要开玩笑，任务都给我记好了！四年的时间了，我们在北方杀女真人，这些躲在南方的家伙当我们是软柿子。小苍河没有了，西北被杀成了白地，我的兄弟，你们的亲人，被留在那里……是时候……让他们看懂什么叫尸山血海了——”

    最后这句话，是从喉咙的最深处吼出来的，说完后，毛一山的眼眶已经微微的发红，他回头望向对面武襄军的军阵。

    小苍河的三年大战已经过去，如今说起来，可以显得豪迈慷慨，但女真精锐的进攻，与百万大军的轮番血战，如今唯有参与过的人能够明白当初的艰难了。

    群山之中的冲突和游击、小苍河的坚守与后来的决堤、血战突围，西北的连番大战。毛一山能够记得的，是身边一位位倒下的身影，是战场上的鲜血与歇斯底里的狂吼，他不知多少次的带队冲杀，手中的钢刀都砍得卷了口子，虎口迸裂、浑身是血、随时都要在尸体堆中倒下的疲倦不知道有多少次，甚至挣扎着从腐臭的尸体堆中爬出来，最终侥幸找到华夏军的大队，也是有过的经历。

    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流淌而过的，是鲜血与硝烟汇集的地狱气息。后方，在一阵整齐的暴喝之后，已经是如林的杀气。

    天空中升起了热气球，毛一山的手掌在身侧晃了晃，拔出了钢刀。

    “走吧。”他说道。

    午时已到。

    黑旗蔓延着冲下山麓，冲过谷地，不久，箭矢和炮声混杂着交错而过。黑旗对武襄军发起冲锋，在长青峡、大王山、秀峰隘等地的锋线上，同时发起了进攻。

    此时暴露在进攻前线上的华夏军规模，最初还不到万人。但对于第一次感受华夏军攻势的武襄军来说，即便是万人规模的攻势，也对其造成了巨大的压力，第一颗热气球从西南升起，随着风力飘向陆桥山本阵，顺路投下了炸药包。华夏军的一部甚至对陆桥山的方向展开了正式的攻击，炮弹的互相攻击打散了一直以来要求步兵的密集型阵型，而凉山的地形也令得武襄军的步兵失去了平原上列阵的从容，到这个时候，武襄军的士兵才惊奇地发现，华夏军中的老兵实际上并不畏惧呼啸的火炮。炮弹在崎岖的山间飞舞、爆炸，华夏军的士兵分散冲锋，不断地籍着地形进行躲藏，而在相对广阔的地形上，火炮的威力，看似厉害，对相对分散的士兵却实则有限。

    冲到近处的华夏军士兵有默契地朝着一点汇集，而与此同时，己方的军阵，已经被对面飞过来的少数炮弹所打散。步兵是不允许后退的，在军法的命令下只能前进，双方的士兵冲撞在了一起，随后被对方硬生生地撞开了混乱的口子。

    第一轮的交手中，便有一小片炮兵阵地被华夏军冲入，有人点燃了火药，引起惊人的爆炸。

    锋线上在交手第一时刻出现的劣势对于武襄军来说还只是可以弥补的小问题，真正被吓到的，或许是一直在陆桥山这边催战请战的莽山部首领郎哥。一直以来，莽山尼族不曾见识过黑旗的真正力量，即便他在山中已经闹了许久，华夏军也一直保持着克制的态度，要联合众多尼族一同对他动手，因此，当武襄军浩荡威武的十万大军听说黑旗杀来，陡然开始保持防守的姿态时，郎哥心中还是颇有疑问的。

    尤其是出动总量最多不过两万余人的黑旗军对武襄军悍然发动进攻时，他一度认为对方全都疯了。

    “这不是他们的意图……准备后羿弩把天上的气球给我射下来——”坐镇中军的陆桥山保持着理智，一面吩咐中军压上，用水磨工夫抵住黑旗军的攻势，一面安排专门对付热气球的改造床弩防御天空——这些年来，格物之学在太子的支持下于江宁一带兴起，总算也没有太吃干饭，为了提防热气球飞过城墙再制造一次弑君惨案，对于强劲床弩防空的改造，并不是毫无成果。

    午时一刻，华夏军的意图初步展现在陆桥山的眼前。

    在不到一万华夏军的“全面”强攻展开不到一刻钟后，真正属于黑旗的攻坚力量，对秀峰隘口展开了突击，战线疯狂延伸，如同一把钢刀，重重地劈了进去。

    连着在地图上看了两回之后，陆桥山才微微的反应过来，出现在眼前的，是落在旁人眼中自负到近乎疯狂的战术，或许也是真正属于黑旗军才能驾驭的战术。

    此时的十万武襄军，不可避免地在凉山区域内被分割成数股。但为了避免黑旗军的分割打击，陆桥山等人也特意地加强了各部之间的呼应。十万大军，此时呈西北、东南方向延伸，虽然分散的几部各有一定的呼应时间，但理论上来说，还是一个相对完整的整体。

    秀峰隘口是被两道小山脉连起来的一道相对平整的通路，算是大军当中的一条分割线，但在“常识”的领域中这条线的意义不大，它将整支大军呈三七开的局面分割成了两部分，但即便如此，陆桥山这边约有七万人，秀峰隘口的另一端也有三万人。在十万人中分出三万来，那也是一支建制完整的大军。

    然而……陆桥山想起了几天前宁毅的态度。

    “我求你，给他们一条活路……”

    “……打仗了。”

    那简简单单的态度，化作了今天简简单单的进攻。

    “不惜一切……抢回秀峰隘！立刻派人过去，让陈宇光他们给我顶住！不求有功！只要顶住！”

    陆桥山发出了命令，此时的秀峰隘，仍有北岭的最后一段在苦苦支撑。与此同时，秀峰隘那一头的山间，远远的甚至能用目力直视的地方，战斗开始了。

    一万五千华夏军分作三股，朝将领陈宇光等人所带领的三万余人冲刷而来，炮声连绵，爆炸升腾而起、震彻群山。陈宇光等将领第一时间摆开了防御的姿态，与此同时，陆桥山率领麾下部队展开了对秀峰隘口疯狂的争夺，所有的大炮朝着秀峰隘集中起来。而在高地上，冲上秀峰的华夏军战士也在山间依着地形疯狂地挖沟和布置铁炮。

    惨烈的攻防从这一刻开始，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纵横延绵十余里，在凉山的山间飘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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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七章 秋风萧瑟 洪波涌起（四）

    八月的临安，天气开始转凉了，城中热烈而又紧张的气氛，却一直都没有降下来过。

    对于靖国难、兴大武、誓死北伐的呼声一直没有降下来过，太学生每个月数度上街宣讲，城中酒楼茶肆中的说书者口中，都在讲述浴血悲壮的故事，青楼中女子的弹唱，也大都是爱国的诗词。因为这样的宣传，曾一度变得激烈的南北之争，逐渐软化，被人们的敌忾心理所替代。投笔从戎在书生之中成为一时的风潮，亦有名噪一时的富商、豪绅捐出家产，为抗敌卫侮做出贡献的，一时间传为佳话。

    七月过后，这热烈的气氛还在升温，时间已经带着恐怖的气息一分一秒地压过来。过去的一个月里，在太子殿下的呼吁中，武朝的数支军队已经陆续抵达前线，做好了与女真人誓死一战的准备，而宗辅、宗弼大军开拨的消息在其后传来，紧接着的，是西南与黄河岸边的战事，终于启动了。

    对于这些事情的终于到来，秦桧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压在他背上的，只是无比的重压。相对于他半年前以及最近几个月积极的活动，如今，一切都已经失控了。

    作为如今的知枢密院事，秦桧在名义上有着南武最高的军事权限，然而在周氏皇权与抗金“大义”的压制下，秦桧能做的事情有限。几个月前，乘着黑旗军抓住刘豫，将黑锅扔向武朝后造成的愤怒和恐惧，秦桧尽全力实行了他数年以来都在绸缪的计划：尽全力捣黑旗，再使用以黑旗磨利的刀剑御女真。情况若好，或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被黑旗行径吓到的建朔帝周雍一度答应了这个计划，长公主周佩也一度站在了他的这边，然而在不久之后，整个计划在推行过程里受到了阻碍。一些与黑旗私相授受的军队的游说倒不是大事，周雍意志的忽然犹豫才让秦桧感到有力难施。最终，十万武襄军被勒令强攻西南的结果令秦桧感到错愕，在这期间他几乎发动了整个朝堂的力量，最终周雍吞吞吐吐的态度还是令他功亏一篑。

    黑旗军于西北抗住过百万大军的轮番攻击，甚至于将百万大齐军队打得溃不成军。十万人有什么用？若不能倾尽全力，这件事还不如不做！

    他疑惑于周雍态度的改变——虽然周雍原本就是个优容寡断之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太子君武暗中进行了游说，但后来才发现，其中的关窍来自于长公主府。一度对黑旗怒不可遏的周佩最后向父亲进了极为冷漠的一番说辞。

    “……宁毅曾在汴梁杀先帝周喆，后于皇宫之中抓了刘豫。若真不顾金国之威胁，倾全力讨伐，宁毅孤注一掷时，父皇安危若何？”

    三方相争，武朝要先灭黑旗，再御女真，原本就是极具争议的策略，其它的说法不论，长公主真正打动周雍的，恐怕是这样的一番话。你逼急了宁毅，在临安的皇宫难道就真是安全的？而以周雍胆小怕事的性格，竟然深以为然。一方面不敢将黑旗逼到极处，另一方面，又要使原本私相授受的各军队与黑旗割裂，最后，将整个战略落在了武襄军陆桥山的身上。

    与黑旗关系的计划，确实化成了对众多军队的敲打，落实了下去，秦桧也随之推进了整肃各个军队纪律的命令，然而这也只是聊胜于无的整顿罢了。几个月的时间里，秦桧还一直想要为西南的战争添砖加瓦，譬如再调拨两支军队，至少再添进去三十万以上的人，以图死死压住黑旗。然而太子君武携抗金大义，强势推动北防，拒绝在西南的过度内耗，到得七月底，西南正式开战的消息传来，秦桧知道，机会已经错过了。

    这段时间以来，朝廷的动作，不是没有成绩。籍着与西南的割裂，对各个军队的敲打，增加了中枢的权威，而太子与长公主籍着女真将至的重压，努力缓解着曾经日趋紧张的南北矛盾，至少也在江南一带起到了巨大的作用。长公主周佩与太子君武在竭尽所能地强大武朝自身，为了这件事，秦桧也曾数度与周佩交涉，然而进展并不大。

    这也是武朝与女真十余年战争、屈辱、反省中发生的思潮碰撞了。武朝文风兴盛，曾一度过分地讲求谋略、机变，十余年的挨打之后，意识到唯独自身强大才是一切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更加期待不屈不饶的刚强所创造的奇迹，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要尽可能的少借外物。

    太子君武年轻气盛，这样的想法最为明显，相对于对外过度的使用谋略，他更看重内部的团结，更看重南人北人一同聚集在武朝的旗帜下发挥出来的力量，因此对于先打黑旗再打女真的策略也最为厌恶。长公主周佩最初是能看懂现实的，她并非坚定的南北融合派，更多的时候是在给弟弟收拾一个烂摊子，许多时候与更懂现实的人们也更好协调，但在刘豫的事件之后，她似乎也朝着这方面转变过去了。

    虽然先取黑旗，后御女真也算是一种破釜沉舟，但自身力量不够时的破釜沉舟，周佩已经开始下意识的排斥。在几次的商议中，秦桧意识到，她也恨西南的黑旗，但她更加憎恨的，是武朝内部的软弱和不团结，因此西南的战略被她缩减成了对军队的敲打和整肃，女真的压力，被她全力导向了弭平内部的南北矛盾。如果是在以往，秦桧是会为她点头的。

    然而时间已经不够了。

    几个月的时间，秦桧的头上多了半头的白发，整个人也陡然瘦下来。一方面是心中忧虑，另一方面，朝堂政争，也绝不平静。西南战略被拖成四不像之后，朝中对于秦桧一系的弹劾也陆续出现，以各种想法来角度秦桧西南战略的人都有。此时的秦桧，虽在周雍心中颇有地位，终究还比不得当年的蔡京、童贯。西南武襄军入凉山的消息传来，他便写下了折子，自承罪过，致仕请辞。

    对于他的请辞，周雍并不应承，当即驳回。他作为父亲，在各种事务上固然相信和支持一心奋发的儿子，但与此同时，作为天子，周雍也非常信任秦桧稳妥的性格，儿子要在前线抗敌，后方就得有个可以信任的大臣压阵。因此秦桧的折子才交上去，便被周雍大骂一顿驳回了。

    秦桧便二度请辞，西南战略到如今虽然有所变化，最初毕竟是由他提出，如今看来，陆桥山必败，西南局势恶化在即，自己是一定要担责任的。周雍在朝堂上对他的丧气话怒不可遏，私下里又将秦桧安慰了一阵，因为在这个请辞折子上去的同时，西南的消息又传来了。二十六，陆桥山大军于凉山秀峰隘口一带遭到数万黑旗迎头痛击，陈宇光所部的三万余人被一击而溃，溃兵四散入凉山。而后陆桥山本阵七万人遭黑旗军冲击、分割，陆桥山据各山以守，将战争拖入僵局。

    西南战局在入山的第四天便急转直下，秦桧的先知先觉给他挽回了许多颜面，这一日便有众多同僚过来，对他进行安慰和挽留。亦有人说，陆桥山为人聪明、用兵厉害，遭黑旗突袭后猝不及防，但终于稳住阵脚，只要将战略及时调整，整个凉山局势未尝没有转机。秦桧只是摇头叹息。

    将朝中同僚送走之后，老妻王氏过来安慰于他，秦桧一声叹息：“十余年前，先右相嗣源公之心情，或许便与为夫如今类似吧。世间不如意事啊，十有八九，纵有拳拳之心，又岂能敌过上意之反复？”

    王氏沉默了一阵：“族中兄弟、孩子都在外头呢，老爷若是退，该给他们说一声。”

    “退，谈何容易？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无家，孤身骨肉各天涯，遥望神州泪下……”秦桧笑着摇了摇头，口中念的，却是当初一代权臣蔡京的绝命诗，“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谩繁华，到此翻成梦话……到此翻成梦话啊，夫人。蔡元长权冠朝堂数十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后被活生生的饿死了。”

    女真二度南下时，蔡京被贬南下，他在几十年里都是朝堂第一人，武朝崩溃，罪名也大多压在了他的身上。八十岁的蔡京一路南下，花钱买米都买不到，最终活生生的饿死潭州崇教寺。十余年来，外界说他作恶多端导致老百姓的反感，故有钱也买不到吃的，凸显天下的忠义，实际上百姓又哪来那般明察秋毫的眼睛？

    当年蔡京童贯在前，朝堂中的诸多党争，大都有两人参与，秦桧纵然一路平稳，终究不是出头鸟。如今，他已是一派首领了，族人、门生、朝中官员要靠着吃饭，自己真要退掉，又不知有多少人要重走的蔡京的老路。

    “不过，夫人不必担心。”沉默片刻，秦桧摆了摆手，“至少此次不必担心，陛下心中于我有愧。此次西南之事，为夫釜底抽薪，总算稳住局面，不会致蔡京后尘。但责任还是要担的，这个责任担起来，是为了陛下，吃亏便是占便宜嘛。外头那些人不必理会了，老夫认罚，也让他们受些敲打。天下事啊……”

    他顿了顿：“……都是被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辈坏了！”

    这一晚，京城临安的灯火通明，涌动的暗流掩藏在繁华的景象中，仍显得暧昧而模糊。

    西南凉山，开战后的第六天，爆炸声响起在入夜之后的山沟里，远处的山麓间，有武襄军扎起的一层一层的营寨，营寨的外围，火把并不密集，卫戍的神射手躲在木墙后方，静静的不敢出声。

    营地对面的林地中一片漆黑，不知什么时候，那黑暗中有细微的声音发出来：“瘸子，怎么样了？”

    “不要着急，看到个大个的……”树上的年轻人，跟前架着一杆长长的、几乎比人还高的火枪，透过望远镜对远处的营地之中进行着巡弋，这是跟在宁毅身边，瘸了一条腿的宇文飞渡。他自腿上受伤之后，一直苦练箭法，后来火枪技术得以突破，在宁毅的推进下，华夏军中有一批人被选去练习火枪，宇文飞渡也是其中之一。

    西南三县的研发部中，虽然火枪已经能够制造，但对于钢材的要求仍旧很高，另一方面，机床、膛线也才只刚刚起步。这个时候，宁毅集整个华夏军的研发能力，弄出了少数能够远射的火枪与望远镜配套，这些火枪虽能远及，但每一把的性能仍有参差，甚至受每一颗特制弹丸的差异影响，射击效果都有细微不同。但即便在远距离上的准确度不高，依靠宇文飞渡这等颇有灵性的射手，许多情况下，仍旧是可以依赖的战略优势了。

    “你别乱开枪。”在树下隐蔽处布下地雷，与他搭档的小黑举起个望远镜，低声说道，“其实照我看，瘸子你这枪，现在拿出来有些浪费了，每次打几个小喽啰，还不太准，让人有了提防。你说这要是拿到北方去，一枪干掉了完颜宗翰，那多带劲。”

    “风物长宜放眼量……老师说了，打仗会推进技术进步，现在这东西，百丈外打三枪才中一枪，每一杆还不能用太久，正好到这种地方混个手熟，回去还能多想想怎么改进。嘿嘿，以后我三百丈内指谁打谁，谁都得叫我爹。抓住一个。”

    宇文飞渡话音才落下，扣动了扳机，夜色中陡然间火光暴绽，树干上都动了动，宇文飞渡抱着那长长的枪杆如猴子一般的下了树，对面营地里一阵骚乱。小黑在树下低声喝骂：“去你娘去你娘，叫你谨慎些，确定是大头头了吗？”

    “看起来像啊，我都等一宿了。”

    “那打中没？”

    “不知道，没看清楚，走了走了。”

    “走那边走那边，你个瘸子想被炸死啊。”

    “你人黑心也黑，没事乱放雷，迟早有报应。”

    两人互相乱损一通，沿着黑暗的山麓手忙脚乱地离开，跑得还没多远，方才躲藏的地方陡然传来轰的一声响，光芒在树林里绽放开来，大概是对面摸过来的斥候触了小黑留下的绊雷。两人相视一笑，朝着山那头华夏军的营地过去。

    八月初二，小凉山开战的第六天，战斗还在持续，说是僵局，更像是华夏军顾忌战损的一种克制。除了七月二十六、二十七，对整个武襄军凶悍到极点的分割吞噬，待到陆桥山收缩军队，开始全面防御，华夏军的攻势，就变得克制而有条理起来。

    所谓的克制，是指华夏军每天以优势兵力一个一个山头的拔营、夜里袭扰、山道上埋雷，再未展开大规模的强攻突进。

    在过去的十余年乃至二十余年间，武朝、辽国都已经走向夕阳状态，将熊熊一窝。从出河店开始，完颜阿骨打率三千七百人打垮辽兵十万，再到护步达岗，两万人追杀七十万人，以少胜多的神话，便一直未有停止。女真的第一次南征，汴梁城下以数万部队先后击垮百万勤王大军，第二次南征破汴梁，第三次一直杀到江南，为抓周雍、搜山检海，打得武朝各路大军溃败如山。而黑旗也曾在小苍河先后打翻大齐的百万之众，看起来游刃有余，利用优势兵力以少胜多，似乎就成了一种惯例。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当士兵的素质达到某个程度以上，战场上的溃败能够及时调整，无法形成倒卷珠帘的情况下，战争的局势便没有一鼓作气解决问题那样简单了。这几年来，武襄军厉行整顿，军法极严，在第一天的失利后，陆桥山便迅速的改变策略，令大军不断修筑防御工事，军队各部之间攻防相互呼应，终于令得华夏军的进攻烈度减缓，这个时候，陈宇光等人率领的三万人溃败四散，整个陆桥山本阵，只剩六万了。

    几天的时间下来，华夏军窥准武襄军防守的弱处，每天必拔一支数千人的营地，陆桥山努力地经营防御，又不断地收拢溃败士兵，这才将局面稍稍稳住。但陆桥山也明白，华夏军之所以不做强攻，不代表他们没有强攻的能力，只是华夏军在不断地摧垮武襄军的意志，令反抗减至最低而已。在西南治军数年，陆桥山自认为已经尽心竭力，如今的武襄军，与当初的一拨兵油子，已经有了彻头彻尾的变化，也是因此，他才能够有些信心，挥师入凉山。

    在他原本的想象里，即便武襄军不敌黑旗，至少也能让对方见识到武朝励精图治、痛定思痛的意志，能够给对方造成足够多的麻烦。却没有想到，七月二十六，华夏军的当头一击会如此凶狠，陈宇光的三万大军保持了最坚定的守势，却被一万五千华夏军的部队当着陆桥山的眼前硬生生地击垮、击溃。七万大军在这头的全力反扑，在对方不到万人的阻击下，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直到对面的林野间硝烟弥漫、血流成河，都未能逾秀峰隘半步。

    这是真正的当头棒喝，此后华夏军的克制，不过是属于宁立恒的冷酷和吝啬罢了。十万大军的入山，就像是直接投进了巨兽的口中，一步一步的被吞噬下去，如今想要掉头归去，都难以做到。

    时已凌晨，中军帐里火光未息，额头上缠了绷带的陆桥山在灯火下奋笔疾书，记录着此次战争中发现的、关于华夏军事情：

    ……黑旗铁炮凌厉，可见过去交易中，售予我方铁炮，并非最佳。此战之中黑旗所用之炮，射程优于我方约十至二十步，我以精兵强攻，缴获对方废炮两门，望后方诸人能够以之复原……

    ……其士兵配合默契、战意昂扬，远胜我方，难以抵挡。或此次所直面者，皆为对方西北大战之老兵。如今铁炮出世，过往之众多战术，不再稳妥，步兵于正面难以结阵，不能默契配合之士兵，恐将退出往后战局……

    ……又有黑旗士兵战场上所用之突火枪，神出鬼没，难以抵挡。据部分军士所报，疑其有突火枪数支，战场之上能远及百丈，不可不细察……

    ……如今所见，格物之法用于战阵，委实有鬼神之效，此后战场对垒，恐将有更多新颖事物出现，穷其变者，即能占尽先机。我方当穷其道理、奋起直追……

    夜色之中有蚊虫在叫，火光熊熊，发出不断持续的细微声响，陆桥山数日未歇，面色苍白，但目光在书写中，不曾有过丝毫轻率，试图将武襄军惨败的经验保留和送出去，警惕他人。不久，有士兵过来报告，说莽山部的首领郎哥负伤被带了回来：这位武艺高强的莽山部首领率领斥候在外狙杀黑旗斥候时不幸触雷被炸，如今伤势不轻。陆桥山听了之后，继续书写，不再理会。

    数万人驻扎的营地，在小凉山中，一片一片的，延绵着营火。那营火浩荡，远远看去，却又像是夕阳的火光，即将在这大山之中，熄灭下去了。

    天亮之后，华夏军一方，便有使者来到武襄军的营地前方，要求与陆桥山见面。听说有黑旗使者到来，满身是伤的郎哥也带着一身的绷带来到了大营，咬牙切齿的样子。

    使者三十余岁，比郎哥更加咬牙切齿：“我乃苏文方堂弟苏文昱，这次过来，为的是代表宁先生，指你们一条生路。当然，尔等可以将我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再放回去，这样子，你们死的时候……我良心比较安。”

    他作为使者，言语不善，满脸不爽，一副你们最好别跟我谈的表情，分明是谈判中拙劣的讹诈手法。令得陆桥山的脸色也为之阴沉了半晌。郎哥最是剽悍，憋了一肚子气，在那边开口：“你……咳咳，回去告诉宁毅……咳……”

    苏文昱看了他一眼：“你是谁，痨病鬼去死，操你娘！”视死如归，满口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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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八章 秋风萧瑟 洪波涌起（五）

    同样是西南大战的第六天，集山县外的山道上，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旗帜，陆陆续续地聚集起来了。

    与之对应的，是卫戍集山县的一面面华夏军的黑旗，宁毅依旧是一身青袍，从和登县赶过来，与这一支支队伍的首领见面。

    与武襄军的战斗还在东北面的山中持续着，凉山之中，曾参与小灰岭之会的各个部落开始出兵了，出兵的目的地是曾经强盛一时的莽山尼族。

    这是属于尼族内部的斗争，千百年来在凉山繁衍生息的尼族各部之间，斗争野蛮而残酷，不足为外人道。但也因此养成了剽悍骁勇的民风，小灰岭的会盟之后，华夏军可以在尼族当中招募部分勇士参军，双方也将进行更多的、更深入的合作与往来，同化的过程或许是漫长的，但至少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开端，以及尽量平稳的后方。

    随着宁毅过来的，还有最近稍稍能够放个假的主母苏檀儿，以及宁曦、宁忌等孩子。长期以来，和登三县的物资情况，其实都说不上宽裕，兼且许多时候还得供应吐蕃的达央部落，后勤其实一直都紧巴巴的。尤其是在战争状态展开的时候，宁毅要逼着众多尼族站队，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出手，莽山部又针对秋收大肆袭扰，管理后勤的苏檀儿以及同样插手其中的宁毅，其实也一直都在跟手上的物资做斗争。

    就这个层面上来说，陆桥山那种面上说着好话陪着笑，暗地里试图尽量消耗华夏军的策略不是没有道理。当然，无论是谁，也都要面对华夏军被逼到最后决死推一波的后果，这个后果，即便是如今的女真，恐怕都极难承受。

    全力封锁、聚集盟友、延长战线、坚壁清野。如果武朝对黑旗的围剿能够做到这个程度的决意，那么本身储蓄资源不够丰厚的华夏军，恐怕就真要面临底牌全开、两败俱伤的可能。不过，仅仅十万人的来攻，在小灰岭落棋的一刻，这一切也已经被决定下来，不需要再考虑了。

    宁毅与苏檀儿，便也短暂地放松下来。

    在县城外头挥别了象征性地前来会师的尼族众人，宁毅与檀儿沿着山麓往里走，旁边有参差不齐的树木，阳光会从上头落下来，宁曦与宁忌等孩子在城中探望手上的苏文方，不曾跟过来。城市在视野下方，显得繁华而古怪，泥土与砖石的房舍相间，水车转动，一间间工厂都显得忙碌，围墙将城市隔成不同的区域，黑色的烟柱升腾，没有园林，繁忙的城市也显得有些呆板。

    “还记得江宁的院子吧？”一面走，宁毅一面问道。

    “怎会不记得，从小长大的地方。”沿着道路前行，檀儿的步伐显得轻盈，装扮虽朴素，但宁毅问起这个问题时，她依稀还是露出了当年的笑容。那时候宁毅才醒过来不久，逃婚的她从外头回来，锦衣白裙、大红披风，自信而又明媚，如今都已沉淀进她的身体里。

    “多少年没看到了。”

    “进京之后还是回去了的，只是后来小苍河、西北、再到这里，也有十多年了。”檀儿抬了抬头，“说这个干什么？”

    “春节的爆竹、上元节的灯、青楼坊市、秦淮河上的船……我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像是抢了你很多东西。”宁毅牵着她的手，“嗯，确实是抢了很多东西。”

    檀儿看他一眼，却只是笑笑：“十几岁的时候，看着那些，确实觉得一辈子都离不开了。不过家里既然是卖东西的，我也早想过有一天会什么东西都没有，其实，嫁了人、生了孩子，一辈子哪有一直不变的事情，你要上京、我跟你上京，原本也不会再呆在江宁，后来到小苍河，现在在凉山，想一想是出奇了点，但一辈子就是这样过的吧……相公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嗯……突然想起来而已，昨天晚上做梦，梦到我们以前在楼上聊天的时候了。”

    “楼烧了。”檀儿停下脚步，扬起下巴望他，“相公忘了？我亲手烧的。”

    “是啊是啊。”宁毅笑起来。

    檀儿放开他的手，缓步往前，这些年来她身形的改变算不得大，但三十多岁女人，褪去了二十岁时的甜美，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母亲的收敛与身为妻子的绵柔，此时也有着走过了这么多路程的坚韧：“终究烧了楼，才能住到一起去，也才有如今的曦儿。虽然烧了以后会怎样，我当时也不想清楚，但楼总是要烧的。江宁总是要走出去的，我在和登，有时候心里闷，但看看想想，走出了江宁，再走出京城，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倒是你……”

    她双手抱胸，扭过头来瞪了宁毅一眼：“宁人屠！你又要干什么事情了？”

    “娘子明察秋毫。”宁毅笑得更加灿烂了些，“毕竟在这里这么久了……”

    “谁又要倒霉了？”

    “今天早上，文昱自请去了武襄军那边谈判。”

    “啊？”檀儿脸色蓦变，皱起眉头来。

    “以对陆桥山长期的分析和判断来说，这种情况下，文昱不会有事。你别着急，文方受伤，文昱巴不得弄死他们，他去谈判，可以拿到最大的利益，这是他自己请求过去的理由。不过，我要说的不止是这个，我们在凉山缩得够久了……”他顿了顿，“该出去了。”

    檀儿沉默了片刻：“时候到了？”

    “在这边夹起尾巴缩了好几年，弄到现在，什么跳梁小丑都要来撩拨一下，武朝到这个程度，还敢派陆桥山过来，也该给他们一个教训……我什么时候倒成了成只吃哑巴亏的人了。”宁毅蹙眉摇了摇头。

    “但是……相公之前说过不出去的理由。”

    “是啊。”宁毅朝着前方走过去，牵了苏檀儿的手，“征服一个地方可以靠武力，黑旗几十万人，真要豁出去，我可以杀穿一个武朝。但是要同化一个地方，只能靠文脉了，小苍河与和登的几年，说什么人人平等、民主、共和、资本、格物乃至于天下大同，真的放到武朝千万人的中间，这些东西会荡然无存，毕竟……他们的日子还过得去。”

    “在黑旗军点的火，认真的说了十年，也只是个火种。真要拉出去，唯一有用的，恐怕也只有高喊人人平等的杀富人、分田地。左端佑走的时候我跟他开个玩笑，说若真是天下都与我为敌，我就开始喊平等、均田地。可是啊，世界如果最终要变好，在变好之前，就要承认目前的差异。”

    “矫枉必然会过正，如果在目前的情况下还政于民，文脉会断绝。如今的儒家体系断了还没什么，但是对于文化和智慧的尊重不能断，文人的自尊不能断，要走到对的路上去，蠢人的开口是不可靠的，最终还是要以智慧为核心，我至少要保证，在新的时代，人们会明白文化的重量，文人自己能认可这个重量，认识到自己的责任，甚至可以因为这种责任，面对强权而不屈不饶，为真理而付出代价。”

    “杀人诛心很简单，只要告诉天下人，你们都是一样的，有智慧跟没有智慧一样，读书跟不读书一样，我打穿武朝，甚至打穿女真，统一这天下，然后杀光所有的反对者。文人嘛，杀过一批再杀一批，多来几次，剩下的就都是跪下的了。但是……将来的也都跪下来，不再有骨头，他们可以为了钱做事，为了好处做事，他们手里的文化对他们没有重量。人们遇上疑问的时候，又怎么能信任他们？”

    “让人们懂理，给每一个人选择的权力，是希望人人都能成为掌舵人。但是文化自尊一断，就算你懂理，信息被蒙蔽后也不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将来我们又会走到老路上。我杀穿武朝，建立另一个武朝，又是何苦来哉？文人有骨头，让人很头痛，但是一个时代要变好，必须要有有骨头的文人，这件事啊……我不能不在乎。”

    两人沿山道往下，远远的也有多人跟随，檀儿笑了笑：“相公这话被人听了，会说你在吹牛。”

    “风物长宜放眼量，不可不未雨绸缪。”宁毅也笑了笑，“但如今时间也差不多了，先走出去一点点吧……最主要的是，败了的必须割肉，如此才能以儆效尤，另一方面，女真要南下，武朝未必挡得住，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没办法婆婆妈妈了，我们先拔几个城，看看效果吧。我请了雍锦年，让他写点东西……”

    “这么说，今年可以出去过年了？”

    “希望能过个好年吧……”

    夫妻俩一路前行，又说了些话，到得山腰时，见到下方有几人沿道路上来了，檀儿笑着指了指前方一名老者：“喏，雍夫子。”

    这老人名叫雍锦年，乃是经左端佑介绍过来的一名儒生，如今在集山负责一些书文的编纂工作。双方打过招呼，宁毅开门见山：“雍夫子，请您过来，是希望接您的笔，为华夏军写一篇檄文。”

    “檄文？”老人眼前一亮。

    “是啊，意思大概是……自景翰朝以来，女真崛起，天下板荡，中原、华夏民族之存续，饱受威胁。华夏军成立以来，华夏军中诸将士，为天下存亡，抛头颅洒热血，虽殒身不恤……建朔年间，中原沦于金贼之手，华夏军于西北抗敌三年，先后击溃伪齐、金国军队达百万之众，阵斩女真大将娄室、辞不失，终因身后无缘，辗转南下……”

    ……

    深秋的风已经吹起来了，凉山还显得温暖。武襄军大营，在苏文昱提出让武襄军无条件投降后，双方在各自不善的言辞中宣告了第一次谈判的破裂。

    苏文昱转身离开，挥了挥手。

    “那就再打两天吧！”

    不久，黑色的军旗蔓延，漫山遍野的攻向武襄军的地盘。

    战争还将持续，不久之后，郎哥将得到莽山部被大军围困攻击的消息……

    ……

    “……自华夏军至小凉山中，生息修养，战战兢兢，在内，于当地百姓秋毫无犯，在外以契约、诚信为来往之标准，不曾欺凌与亏欠他人。自武朝更换新君之后，华夏军一直保持着克制与善意，但如今，这份克制与善意，为人所误解。有人将我军之善意，视为软弱！武建朔九年，在女真宗辅、宗弼对江南虎视眈眈，华夏将面临望族灭种之祸的前提下，武朝，以武襄军十万人悍然来犯，宁可在外患最盛之情况下，不顾灭顶之灾，袍泽相残、同室操戈——”

    ……

    长江以北的中原，饿鬼们还在膨胀和毁灭着所能见到的一切，汴梁被围困了数月，随着秋日的过去，被饿鬼焚烧的田亩颗粒无收，积蓄已经耗尽。在汴梁附近，无数的城池遭遇了同样的厄运。

    阿里刮率领军队出击，数度击溃和屠杀了遭遇的饿鬼部队，曾经隶属伪齐的数支大军也在竭力地对抗着饿鬼们的进犯，在这个秋天里，有百万之众或饿死，或被杀死在了这片大地之上，尸臭蔓延，瘟疫开始扩散。但饿鬼的数量，仍在以不可抑制的速度不断膨胀。

    被饥饿与病痛侵袭的王狮童已然疯狂，指挥着庞大的饿鬼大军进攻所能见到的每一处：人太多了，他并不介意让饿鬼们尽量多的损耗在战场之上。而粮食已经太少，即便攻下城池，也不能让跟随的人们饱腹太久，饿鬼所到之处，山岭上的树皮草根已经被吃光，秋天过去了，些许的果实也都不再存在，人们架起锅、烧起水，开始吞噬身边的同类。

    一部分掌控地盘的伪齐军阀甚至试图让开道路，令饿鬼们南下，但饿鬼如人海般选择了攻城。江南太远太远，他们只能抓住眼前的每一颗粮食。

    渺小、瘦弱、皮包骨头的人们一路前行，哭泣都已经无泪，绝望伴随着他们，一点一点的随着凉意席卷，就要浸透这片人间地狱。

    无人能挡。

    黑旗的八千精锐躲避着这绝望的海潮，还在赶往徐州。

    ……

    “……对于邻人之短视与愚蠢，华夏军不会坐视和姑息，对于一切来犯之敌，我军都将给予迎头的痛击……今武襄军已败，为保证华夏军之存续，保证凉山居民之生存和利益，保证华夏军一直以来所维持的与各方的商道与往来，在武朝不再能维护以上诸条的前提下，华夏军将自身力量保证我方朝东、朝北等各路商道之安危。在武襄军全面投降的前提下，我方将会接管由凉山往东、往北，直至以梓州为界等各地之卫戍任务……”

    宁毅说到这里，身边的雍锦年抬起头来，张大了嘴……

    ……

    大名府，李细枝率十七万大军抵达了城下，与此同时，祝彪率领的一万一千华夏军穿山过岭，直朝李细枝所在的黄河岸边而来。

    战鼓似雷鸣，旌旗如大海，十七万大军的结阵，巍然肃杀间给人以无法被撼动的印象，然而一万人已经直朝这边过来了。

    “……狂妄小儿，竟真敢与我军开战不成！”

    正让大军准备攻城的李细枝在确认路线后也愣了半晌，这个时候，女真三十万大军的前锋已经越过了真定，距离大名府三百里。

    而就在女真大军于真定过境的第二天，真定爆发了一次针对女真后勤部队的袭击，与此同时，真定城内的齐家老宅响起了爆炸，随后是蔓延的大火，一名名绿林人物在这老宅之中厮杀。针对齐砚的刺杀已经展开，但由于齐家一直以来在这里的经营，搜罗的大量家将和绿林武者，这场里应外合的刺杀最终没能成功杀死齐砚。

    齐砚的两个儿子、一个孙子、部分亲族在这场刺杀中死去。这场大规模的刺杀后，齐砚携带着无数家财、众多亲族一路辗转北上，于第二年抵达金国元帅宗翰、希尹等人经营的云中府定居。

    这些人从此都没有再回到中原……

    ……

    “……我军此次出兵，其一、为保障华夏军商道之利益不受侵害，其二、乃是对武朝众多跳梁小丑之小惩大诫。华夏军将严格履行过往军规，对每城每地心向华夏之群众不犯秋毫，不扰民、不拆屋、不毁田。此次事件过后，若武朝幡然醒悟，华夏军将秉承和平友善的态度，与武朝就损害、赔偿等事宜进行友好协商，以及在武朝承诺华夏军于各地之利益后，妥善商讨梓州等各地各城的管辖事宜……”

    “……华夏军自建立之日起，规行矩步、与邻为善，一直以来得到众多开明人士的支持和帮助。如岭南李成茂（李显农）等，为解决莽山郎哥等肆虐众匪，日日奔走、呕心沥血……呃，我待会再加几个名字……只因有志之士皆明，外侮在前，倾覆在即，唯我华夏各族之存续，为当今天下要务。唯独放下矛盾，携手同心，华夏之人才能够打败女真，光复中原，兴盛我华夏大地……华夏子民不会忘记他们，历史会留下他们的名字，会感谢他们，也希望武朝诸贤达能以为镜鉴，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在此，华夏军承诺，所行诸事皆以华夏利益为重，此后亦绝不首先兴起与武朝的争端，希望此诚意，能令武朝回头。同时，凡有侵害华夏之利益者，皆为我华夏军之敌人，对于敌人，华夏军绝不放纵、姑息，希望此后，不再有此等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件发生，否则，此次之事，即为前鉴。”

    宁毅顿了顿，加上最后一句。

    “勿以为言之不预也。”

    ……

    八月上旬，在西南雌伏数年的安静后，黑旗出凉山。

    黄河岸边，针对李细枝十七万军队的一场大战，凶狠地展开，这是北地对女真军队一系列阻击战的开端，三天的时间内，黄河染血、沉尸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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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九章 烽火金流 大河秋厉（一）

    自金灭辽，女真第一次南下后，又过去了十一个年头。武建朔九年秋，金国第四度伐武拉开了序幕，三十万大军由东路南下中原。相对于女真第一次南下时人们自发组织抵抗的激烈、以及女真一路屠城的残酷，在经历了伪齐、女真近十年的统治和杀戮后，七月间，中原民众在黄河以北组织的反抗局势，万马齐喑。或许也意味着，武朝在中原的正统统治地位，已经降至低点。

    七月底，真正属于大势力有组织有计划的反抗终于展开。相对于更多取决于人民自觉、如大河汪洋般的民间反抗，此时受明确意志主宰的反抗行为就更像是处心积虑的刺杀，锋芒的对冲凶狠而暴烈，欲在第一时间制敌于死地，拉起气势与优势。

    七月二十四，王山月光武军取大名。

    二十六，李细枝早已蓄势待发的十七万大军往南而来，同时，女真将领乌达率一万原驻中原的女真军队并行而下，赶往黄河岸边，预防王山月手中的梁山水军突袭东路军南下渡头。

    二十八，一万一千黑旗军陡然聚拢，攻破曾头市，在一日的休整后，朝大名府南来。

    八月初四，十七万大军聚拢大名府，预备攻城，城内三万六千余光武军连同前来增员的三千余附近山头义军蓄势以待，这个时候，黑旗军已过高唐，朝着李细枝直扑而来。

    黄河北岸各地的反抗连锁展开，最为激烈的，真定城外突袭女真粮草部队，真定城内，齐砚府邸遭突袭，放火与刺杀事件的频率陡然爆发，河间、高唐等地突现大量传单——尽管城内许多人都不识字，却也足够将整个气氛与局势收缩到最为紧迫的程度。连绵爆发的事件犹如急促的战鼓，将整个事态延传开去。

    能够得知整个事态的不仅仅是南下的女真，在这片地方经营多年，大名府下的李细枝此刻或许才是最早收集到每一条线报的人。军队的战争预备已经紧迫到极点，对于大名府的攻城蓄势待发，但黑旗的凌厉冲势不得不让他回头。军中幕僚不断商议，有的紧张有的怀疑。

    “黑旗这是要一鼓作气，与我军决战！”

    “必是疑兵之计！便是黑旗，也不致如此鲁莽！”

    “乌达将军犹在附近，梁山这股黑旗只是偏师，并非主力，一旦被拖住只有自取灭亡！”

    “疑兵！”

    “……别忘了小苍河！”

    “也别忘了四太子宗弼的前锋！”

    幕僚的争吵令人烦闷，李细枝只能摆出霸气而镇定的姿态，一方面徐徐围城，另一方面，调动大名府与高唐中间的卫戍部队一万三千人，同时令麾下大将冯启泽率三万人在途中关卡林河坳布下防线，严阵以待。八月初六，在林河坳关口，冯启泽看到了逼近而来的黑旗部队，此时，林河坳关卡上方，铁炮、弓箭、各种防御已经严阵以待，关内是拥挤的四万三千人，对面，黑旗万人阵中，大刀关胜提着青龙偃月，出阵而来，杀气凛然。

    “要打仗了！彼小儿辈，还不清楚么！”关胜的喊声传上城墙来，有着睥睨四方的蛮横，“土鸡瓦狗速速投降！否则便要死了！”

    “我城坚炮厉，四倍于尔等！鼠辈昏了头，前来送死，正好添我功绩！”

    “你这四倍怕是没去过小苍河！”

    “哈哈，最后夹着尾巴跑掉的是谁！”冯启泽辩才无碍，并不示弱，城下关胜呵呵笑了起来，最后关刀一晃：“那就去死吧！猴子们！”说完，策马而回。

    冯启泽本以为对方还会多说几句，他也好在气势上折服对方，料不到对方说走就走，也只得沉下心来。此时还不到下午，他本人便在城墙上坐下来，命令众士兵、军法队严阵以待，绝不松懈，等待着黑旗的进攻。在提防着黑旗的这些年里，北地众人对于黑旗最大的印象便是小苍河撤退后那无孔不入的渗透能力，为着这些事，李细枝军中也是数度清洗，冯启泽同样加强了城墙上士兵之间的监督。至于渗透之外黑旗军的强悍，那也只有打起全部的精神，以硬碰硬去解决了。

    对面阵地上，黑旗的战鼓一阵一阵，不曾停歇。这是简单的疲兵之计，冯启泽不为所动，到得下午时分，他倒反应过来，与副将道：“我料黑旗用意不在拔林河坳，也不在攻李帅中军。黑旗以心魔为首，狡计百出，不至于强攻坚城，恐有其它目的。”

    副将道：“将军英明，那我等该如何应对？”

    “无须应对。”冯启泽摇头，“如今大名府乃李帅责任所在，黑旗若绕过林河坳救援大名，我等四万大军出动，前后夹击，即便黑旗也不敢如此行险。若其目的不在大名府，便让他们乱来几日，女真主力一到，这小股黑旗插翅难逃。”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直到夜晚降临，城墙上的防御，也没有丝毫松懈。黑暗降临后，两边燃起了火光，对面的鼓声仍旧在继续，如此直到这一日的深夜，子时二刻，鼓声停了。

    火光前推，有一骑当先而出，着盔甲，执暗红长枪，在阵前举起了一只手。

    对阵的两头都被窒息淹没，这沉默持续了片刻。

    “诸位黑旗的弟兄，女真来了！”

    那声音响起来。

    “十一年前，女真第一次南来，祝彪跟随宁先生，于汴梁城下正面击溃了女真人的进攻，守住了汴梁！女真人击垮了汴梁的百万大军，没有击垮我们！”

    “十一年来，从汴梁到小苍河，到梁山再到如今。我见过女真人击垮无数的军队，见过他们屠杀无数的汉人，杀我们的父母侵占我们的土地！很多人跪下了——对面的人跪下了！我们——没有跪下过！”

    “今天上午，那上头的人大声跟我们说，呵呵，他们四倍于我们，哈哈，有坚城利炮，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黑暗之中，有无数的笑声响起，蔓延而来。

    “一群跪下的人，算是什么？让汴梁城下那些死不瞑目的鬼魂告诉他们！女真在汴梁城下打败一百万人，用了多少兵！让小苍河满山满谷的尸体告诉他们，没有女真人的插手，一百万人算是什么！而女真人没有打败我们，在西北，我们杀了他们的军神完颜娄室，在延州城上，我们亲手砍下了辞不失的人头！”

    “这是大人打仗的地方，是你死我活的地方！我告诉他们了，但是他们不听！诸位兄弟，这些软骨头，不小心挡在前面了。”

    空气已经收紧，沉默降下来，祝彪回过了头，朝城墙上投来目光，然后，鼓声轰然而鸣。

    “全体都有——”

    轰——

    “——踩死他们！！！”

    呐喊声如海潮般推来，城墙上方，冯启泽看着这一幕，瞪大了眼睛。

    “疯了……”

    然后他回过头去。歇斯底里。

    “守城——”

    黑夜中炮声响起，在夜色中不断爆开，箭雨由上而下的扑落，无数火光又由下而上的升腾，云梯朝城墙上架过来，钩索在巨弩的发射下飞舞而来。冯启泽拔起长刀，高喊“守城”，一面走一面低语：“疯了。”“娘的疯子。”他在城墙上巡视片刻，陡然间警觉地往后看，跟随着他的侍卫一阵惊悚，但冯启泽只是看了他两眼，又咬牙切齿地往前走。

    “传令卢明看好守城的几处要害，若有人异动，杀无赦！军法队都给我提起精神来！”

    “必定有诈必定有诈，一定是里应外合……”

    “……二弟，带人去卢明那里，保护他……看住他！”

    攻城的局面在第一时间激烈到了极点，冯启泽一面巡视，一面预测着自己漏算的地方。然而真正的压力，是在守城的锋线上，这一刻，城上士兵感受到的，是如同女真人攻汴梁时一般无二的猛烈攻势，黑夜之中，华夏军的前锋顺着吊索疯狂而上，城墙上的士兵经历了半日的提心吊胆、鼓声骚扰，以及军法队的高压和疑神疑鬼，尚未来得及第二次换防，攻城持续的时间还未及一刻钟，城防南侧，三名黑旗军先锋登城。

    经历过小苍河血战的先锋持盾挥刀，朝着守城的士兵杀了上去，夜色之中，登城的杀神浑身都是血肉，片刻时间，从后方的云梯上又上来两人。冯启泽率领士兵朝这边援救而来，还未接近，前方的城墙已经被士兵堵起来了，城下火箭还在升腾，冯启泽大喝：“推上去，杀退他们！”

    又有人喊：“不许退！退者杀无赦——”

    这头的局面稍稍抵住，另一端，祝彪、关胜踏上了城墙，作为此时黑旗的首领，焚城枪的登城显得格外明显，无数箭矢飞舞过来，祝彪一手持枪，一手托了一张大盾，朝着前方猛烈推撞，关胜则窥准空隙冲出，长刀挥舞，血光弥漫，不久，后方的先锋也都跟上来了。

    沸腾的杀戮沿着破城点城墙两端扩散，又朝中间压了过来。冯启泽歇斯底里，不断挥刀督战，然而城墙下方的士兵竟被杀得不能再上来，炮声偶尔的轰鸣中，过了子时，林河坳城墙易手了，而凶猛的杀戮还在推进。

    武景翰十三年，也就是十一年前，女真南下，李细枝的部队按兵不出，到第二次南下时投靠了女真，小苍河大战时，李细枝地处东面，大肆发展，出兵却最少，冯启泽麾下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兵，虽然也曾经历了战斗，甚至参与过围剿独龙岗，却竟然一次都未曾面对过女真或黑旗精锐级别的全力进攻。

    八月初七，林河坳关卡失手，数万溃兵朝着大名府方向逃去，这天上午，李细枝收到了这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消息。

    黑旗的疯子不要命的杀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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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于“文人”的几句闲话

    写了上788章后，看到一些书评，发现有一些朋友的认知，过分敏感和错误，我写了这章，谈一些粗浅的概念，但是没发，到789章发了之后，又看见一些书评，觉得还是发出来。

    到底什么是文人？

    我们从几千年前甚至几万年前的最初谈起。

    人类的本质在大脑进化定型之后，基本就已经定了，基于人的基本属性——就是我们现在的基本属性——人要成熟，要获得提升，途径只有一个：反复经历事情，利用思考，获取经验。即便未来，事情也只能这样干。

    人类超越动物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发明了语言文字，让前人的经验可以流传下来，前人代替你去经历事情，思考了，然后有了结论，一代代的积累，人类建立目前的社会。

    看书的意义，就在于获取他人的经验，例如我们，通过模拟一段“经历”，在这段“经历”里思考，获取营养，当你在同样的事情上模拟了十次八次，终于遭到一件真的事情时，心里至少能有个数。

    那么古代文人是什么？

    通过读书，获取了比别人更多的经验，由此成为统治阶级，自然而然地会产生优越感，会瞧不起他人。在近代受到了抨击，更值得一提的是，“文人”拥有更多社会经验，更懂得社会的残酷，当事情压过来，他知道后续有多可怕，容易软弱迂回，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文人没骨头，是真的、没法否认的一个想对属性。

    但是，现代的文人是什么？

    我们的过去叫了太多次“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臭老九”，恍然间只要有人民最好没文人，可是走到现代社会，信息爆炸，书已经到处都是了，你们谁没看过书？谁看不到书？谁看了书以后还能产生真正的阶级差异？

    但人的基本属性没有变，要更成熟、更懂事，你就需要更多的经历，更多的思考，更多人生的横向对比，你是个人你就取不了巧。

    为什么要憎恨文人？

    在现代社会憎恨文人者，恕我直言，是那种真正懒惰的人，他们不去看书，不去提升自己，却依然认为，自己面对某些复杂事情时，能有天然的正确，他们更喜欢不动脑筋，不去努力，却依然比得上那些聪明的、努力的、不断进取的人的这种感觉。

    可是比不上的。

    现代社会打掉了过往的阶级，但是智慧的阶级仍旧存在，在可见的未来依然会存在，它简单的表现在：聪明人办一件事情能更快地找到办法，笨人办砸了，阶级在这件事里得以体现和拉升。

    想要变聪明，一是思考，一是看书。这三十年的发展，阶级已经出现了，意识到教育的重要后，“赢在起跑线上”的概念也出现了，有钱人把孩子放进好的学校，找好的老师，所谓“好”，必然体现在能够协助孩子更快地从书里汲取营养，这些孩子会成为更优秀的人，他们能够在本质上碾压笨人，笨人会成为真正的社会底层。但比较过往，这个阶级并不十分的固定，因为书已经满世界都是了，就看你有没有紧迫感了。

    关于读书有以下几种特质：

    1、阅读可以代理“阅历”，但所得必须乘以思考，也就是说，聪明人可以从书中获得更多，这是无法避免的。

    2、阅读并不能完全取代“阅历”，你在书中阅读某段经历，不断思考，这个思考落到实处，要在现实中对你有益，仍旧要经历一件确实的事件，在这件事里，你可能仍旧手忙脚乱，但如果没有看书，你可能会手忙脚乱十次八次，然后才获得正确的教训。

    3、阅读基于每个人性格的不同，是有开窍这回事的。譬如你漫无目的地看书，在书中经历了一百次，对于现实中需要阅历的缩短，可能只缩短了两三次，但是通过不同书里有目的的横向对比，我们可能更容易找到正确的人生教训，成熟得更快。那些精英学校，因材施教的大学，能干的就是这种事，但只要肯读书，仍旧存在超越的希望。

    4、现代阅读的本质，就是取代“经历”的一种取巧的手段，经历一件事，要花上十天半个月，可能还没办法找到感悟，但十天半个月，你可以看上十多本书。在这个过程里，我们面对这个世界，提升自己的过程，就是不断地“经历”不断地思考，不断地利用每一段经历进行交叉对比，最终找到这个世界的方法论。这本书里说了一个道理，那本书里说了一个，为什么两者同时存在，你可以找到更细的解法和说法，经过更多的对比，你能找到放诸世界皆准的法则。

    5，个人的一点经验：确定目标，求解方程。例如我们看孔子的《论语》，我们要确定，孔子的目标是“培养君子，建立大同社会”，他面临春秋时期的现状，那么《论语》的本质就是，“在春秋时期如何达到大同社会的一些设想”，这个方程的解法中，存在孔子整个人的逻辑架构，如果能看懂这些，如果他面临的是现代社会，“在现代时期如何达到大同社会的一些设想”中，解法必然会不同。看书，抽取写书人的思维方式和逻辑架构，那么在面对事情时，我们将拥有无数的横向对比，这是阅读最根本的一个目的，不在于学会前人的鞠躬作揖，而在于学会他们的逻辑内核。

    这是一些最基本的东西，原本我考虑着不用说，甚至考虑着不用这么浅，但是即便在现在，无条件鄙视“文人”的人还这么多，你们真是鄙视“人文”获取一点点优越感呢，还是真心的轻视“文化”？未来是一个专业的社会，面对事情时，你依靠自己那颗与生俱来的天才头脑，还是专业人士的解说？但是专业人士没有骨头了。文化，人们并不认为文化支撑起了一个社会的框架，人们将之视为仅仅为自己赚钱的工具，那么，能够赚钱的时候，扭曲一点也没什么。当整个社会的专业人士都这样干的时候，有一天他说地沟油没有害处，你是不是得吃？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说的不是群众无条件正确，而是群众对于切身的东西了解最纯粹，譬如说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们看到的雾霾越来越多了，政府就要去解决。群众提要求——永远得由群众来提要求，专家做解法，政府去执行，这么一个循环下来，社会得以良性循环。但是在一些扭曲的人心中，他们觉得自己是雪亮的，就是自己什么都对，哪怕我一辈子没看书没动脑，我说社会该如何去做，别人就得信，扯淡么不是？靠中二治国能行我们早就接近真理了，我也中二过，那还不简单，但凡有劣迹的人全杀光不就行了。

    社会最终，要靠智慧来指明方向，这个方向很窄，远不如我们想象的宽。但获取智慧的方式，不会再有变化了，就是让我们的大脑一次一次的“经历”，不断地“思考”交叉“对比”，最终获取一个能够适合世界的基本逻辑框架。人们的天真可爱永远不会接近真理，你躲在家里，不动脑筋，然后鄙视“文人”，永远不会证明你比读书人聪明。要成为优秀的人，可以去经历，可以读很多书代替部分的“经历”，但折算下来，谁也取不得巧，而文人的骨头，就是我们的骨头。

    鄙视古代的文人，在于鄙视因此而来的阶级。在现代鄙视别人读的书多，用的脑子多，那是真正的愚蠢。

    这些东西原本是启蒙的基础知识，但是我看到，我的读者中确实有这样的人，在一个现代社会上，希望藉由鄙视“文人”“文化”，来论证自己没读书没用脑也一样光辉伟大，获取些许优越感。

    获取优越感是人之常情，但是希望我的读者，不要被留在了底层。书永远是强大自身的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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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〇章 烽火金流 大河秋厉（二）

    梓州，秋风卷起落叶，仓皇地走，市集上残留的污水在发出臭气，小半的店铺关上了门，骑士焦急地过了街头，途中，打折清仓的商铺映着商户们苍白的脸，让这座城市在混乱中高烧不下。

    商船在连夜撤走，收拾家当预备从这里离开的人们也已经陆续动身，原本属于西南数一数二的大城的梓州，混乱起来便显得愈发的严重。

    往前走的书生们已经开始撤回来了，有一部分留在了成都，立誓要与之共存亡，而在梓州，儒生们的愤慨还在持续。

    “竖子竟敢如此……”

    “他就真不怕天下悠悠众口——”

    “朝廷必须要再出大军……”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武建朔九年八月，世事的推进骤然变化，犹如白热的棋局，能够在这盘棋局上相争的几方，各自都有了激烈的动作。曾经的暗涌浮出水面化为怒涛，也将曾在这水面上弄潮的部分人物的好梦猝然惊醒。

    在这天南一隅，精心准备后进入了凉山区域的武襄军遭到了迎头的痛击，来到西南推动剿匪战事的热血儒生们沉浸在推动历史进程的快感中还未享受够，急转直下的战局连同一纸檄文便敲在了所有人的脑后，打破了黑旗军数年以来优待读书人的态度所创造的幻象，八月上旬，黑旗军击溃武襄军，陆桥山失踪，川西平原上黑旗浩荡而出，痛斥武朝后直言要接管大半个川四路。

    华夏军檄文的态度，除了在痛斥武朝的方向上慷慨激昂，对于要接管川四路的决定，却轻描淡写得近乎理所当然。然而在整个武襄军被击溃收编的前提下，这一态度又实在不是妄人的玩笑。

    狼子野心、图穷匕见……无论人们口中对华夏军随之而来的大规模行动如何定义，乃至于口诛笔伐，华夏军随之而来的一系列行动，都表现出了十足的认真。也就是说，无论书生们如何谈论大势，如何谈论名誉声望或是一切上位者该忌惮的东西，那位人称心魔的弑君者，是一定要打到梓州了。

    甚至于，对方还表现得像是被这边的众人所逼迫的一般无辜。

    就在书生们谩骂的时间里，华夏军已经一丝不苟地扫除了凉山附近六个县镇的驻兵，并且还在有条不紊地接管武襄军原本驻军的大营，在凉山雌伏数年之后，擅长情报工作的华夏军也早已摸清了周围的底细，反抗固然也有，然而根本无法形成气候。这是扫荡川西平原的开端，似乎……也已经预示了后续的结果。

    对于真正的智者来说，胜负往往存在于战斗开始之前，冲锋号的吹响，许多时候，只是获取胜利果实的收割行为而已。

    在儒生聚集的伴松居、辛谷堂等地，汇聚的书生们焦急地声讨、商议着对策，龙其飞在其中斡旋，平衡着局势，脑中则不自觉地想起了曾经在京城听李频说过的、对宁毅的评价。他未曾料到十万武襄军在黑旗面前会如此的不堪一击，对于宁毅的野心之大，手段之霸道，一开始也想得过于乐观。

    但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黑旗出兵，相对于民间仍有的侥幸心理，儒生中越是如龙其飞这般知道内幕者，越是心惊胆寒。武襄军十万人的溃败是黑旗军数年以来的首次亮相，宣告和印证了它数年前在小苍河展现的战力不曾下落——黑旗军几年前被女真人打垮，此后一蹶不振只能雌伏是众人先前的幻想之一——拥有这等战力的黑旗军，说要打到梓州，就不会仅止于成都。

    迫于混乱的局势，龙其飞在一众儒生面前坦诚和分析了朝中局势：当今天下，女真最强，黑旗逊于女真，武朝偏安，对上女真必然无幸，但对阵黑旗，仍有取胜机会，朝中秦会之秦枢密原本想要大举发兵，倾武朝半壁之力先下黑旗，而后以黑旗内部奇巧之技反哺武朝，以求对局女真时的一线生机，谁知朝中博弈艰难，愚人当道，最终只派出了武襄军与自己等人过来。而今心魔宁毅顺水推舟，欲吞川四，情况已经危急起来了。

    “我武朝已偏居于黄河以南，中原尽失，如今，女真再度南侵，来势汹汹。川四路之钱粮于我武朝重要，决不能丢。可叹朝中有不少大员，尸位素餐愚昧短视，到得如今，仍不敢放手一搏！”这日在梓州富商贾氏提供的伴松居中，龙其飞与众人说起这些事情原委，低声叹息。

    “我西来之时，曾于京中拜会秦大人，秦大人委我重任，道一定要推动此次西征。可惜……武襄军无能，十万人竟一击即溃。此事我未有料想，也不愿推卸，黑旗来时，龙某愿在梓州直面黑旗，与此城将士共存亡！但西南局势之危急，不可无人惊醒京中众人，龙某无颜再入京城，但已写下血书，请刘正明刘贤弟进京，交与秦大人……”

    他这番言语一出，众人尽皆哗然，龙其飞用力挥手：“诸位不要再劝！龙某心意已决！其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初京中诸公不愿出兵，乃是对那宁毅之野心仍有幻想，如今宁毅图穷匕见，京中诸贤难再容他，只要能痛定思痛，出重兵入川，此事仍有可为！诸君有用之身，龙某还想请诸位入京，游说京中群贤、朝中诸公，若此事能成，龙某在泉下拜谢了……”

    他慷慨悲壮，又是死意又是血书，众人也是议论纷纷。龙其飞说完后，不理众人的劝说，告辞离开，众人钦佩于他的决绝壮烈，到得第二天又去劝说、第三日又去。拿了血书的刘正明不愿代行此事，与众人一道劝他，蛇无头不行，他与秦大人有旧，入京陈情游说之事，自然以他为首，最容易成事。这期间也有人骂龙其飞沽名钓誉，整件事情都是他在背后布局，此时还想顺理成章脱身逃走的。龙其飞拒绝得便更加坚决，而两拨儒生每日里怼来怼去，到得第五日，由龙其飞在“雁南楼”中的红颜知己、红牌卢果儿给他下了蒙汗药，众人将他拖上马车，这位深明大义、智勇双全的卢果儿便陪了龙其飞一同上京，两人的爱情故事不久之后在京城倒是传为了美谈。

    龙其飞等人离开了梓州，原本在西南搅动局势的另一人李显农，如今倒是陷入了尴尬的境地里。自从小凉山中布局失败，被宁毅顺手推舟化解了后方局势，与陆桥山换俘时回来的李显农便一直显得颓废，及至华夏军的檄文一出，对他表示了感谢，他才反应过来其后的恶意。最初几日倒是有人频繁上门——如今在梓州的书生大多还能看清楚黑旗的诛心手段，但过得几日，便有真被蛊惑了的，半夜拿了石头从院外扔进来了。

    龙其飞出了两次面，为李显农发声辩解，舆论一时间被压了下来，待到龙其飞离开，李显农才察觉到周围敌视的眼睛越来越多了。他心丧若死，这一日便启身离开梓州，准备去成都赴死，出城才不久，便被人截了下来，这些人中有书生也有捕快，有人斥责他必然是要逃，有人说他是要去跟黑旗通风报讯，李显农辩才无碍，据理力争，捕快们道你虽然说得有理，但毕竟嫌疑未定，此时如何能随意离开。众人便围上来，将他殴打一顿，枷回了梓州大牢，要等待水落石出，公平发落。

    李显农随后的经历，难以一一言说，另一方面，龙其飞等人进京后的慷慨奔走，又是另一个令人热血又不乏才子佳人的温馨佳话了。大局开始明显，个人的奔走与颠簸，只是巨浪扑击中的小小涟漪，西南，作为棋手的华夏军横切川四路，而在东面，八千余黑旗精锐还在跨向徐州。得知黑旗野心后，朝中又掀起了围剿西南的声浪，然而君武抗拒着这样的提案，将岳飞、韩世忠等众多军队推向长江防线，大量的民夫已经被调动起来，后勤线浩浩荡荡的，摆出了不胜利毋宁死的态度。

    乱世如烘炉，熔金蚀铁地将所有人煮成一锅。

    黄河北岸，李细枝正面对着暗潮化为巨浪后的第一次扑击。

    林河坳失手后，黑旗军疯狂的战略意图展现在这位统治了中原以东数年的大军阀面前。大名府城下，李细枝暂缓了攻城的准备，令麾下大军摆开阵势，预备应变，同时请求女真将领乌达率军队策应黑旗的突袭。

    然而遭到了乌达的拒绝。

    宗辅、宗望三十万大军的南下，主力数日便至，一旦这支军队到来，大名府与黑旗军何足道哉？真正重要的，乃是女真大军过黄河的码头与船只。至于李细枝，率领十七万大军、在自己的地盘上如果还会害怕，那他对于女真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李细枝其实也并不相信对方会就这样打过来，直到战争的爆发——就像是他修筑了一堵坚实的大堤，然后站在大堤前，看着那陡然升起的巨浪越变越高、越变越高……

    八月十一这天的清晨，战争爆发于大名府北面的原野，随着黑旗军的终于抵达，大名府中擂响了战鼓，以王山月、扈三娘、薛长功等人为首的“光武军”近四万人选择了主动出击。

    一边一万、一边四万，夹击李细枝十七万大军，若考虑到战力，即便低估己方的士兵素质，原本也算得上是个势均力敌的局面，李细枝沉着地面对了这场狂妄的战斗。

    然后在战斗开始变得白热化的时候，最棘手的情况终于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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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一章 烽火金流 大河秋厉（三）

    天色灰白，十七万大军在黄河北岸的漫漫秋色间，显得声势浩荡。北风卷地白草尽折，枯草、灰尘伴随着延绵的阵型铺展向远方，军队的调动间，远处的天际，已经有烽烟升起来了。

    虽然身处巨大的方阵之中，四周士兵偶尔发声，引起的动静汇集而来，依然犹如潮涌。李细枝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军队调动惊起的扬尘，身上的血液也已经变得滚烫。

    即便在最后一刻，他还在揣度着黑旗军杀来的真实目的，是胁迫威慑，令自己不敢放手进攻大名府，还是声东击西，背后有着其他的目的……然而对方终于是杀来了，与之呼应的，还有“光武军”王山月等人打开大名府，由南面结阵冲来的事实。对方的战略意图如此的简单粗暴，自己终于不用再疑神疑鬼，但在这背后透露出来的东西，却也着实令人脸颊冰冷、头脑发寒，犹如被人当面打了一个耳光的屈辱。

    五万人冲击十七万大军，来得如此坚决，背后只能说明，对方自认为战斗力远高于己方，是要在对阵宗辅、宗望等金国大军之前，首先将自己这十余万军队扫出战场。

    确认了这一事实后的愤怒感和屈辱感令得李细枝浑身颤抖，但随后也被他转化成了沸腾的杀意和动力，如果说李细枝心中原本还存着一些虚与委蛇的犹豫，到得此时，要打垮这两方的决心已经主宰了他的脑海。被轻视至此，不打败这五万人，他此后还用做人么。

    十余万大军，在方圆十数里的战场上平摊开去，为了防止大规模的溃败，李细枝将大军拆散成一道又一道的防线，要用绵密的防御来应付黑旗的锋芒。李细枝不曾轻敌，他明白黑旗的攻势之强大，但再强的攻击毕竟只有万人，即便拖，也要将他们拖垮在这片原野上。

    这一天是建朔九年的八月十一，清晨的阳光升起时，华夏军分两路发动了进攻，开始了对李细枝大军的凿穿作战，与此同时，在南面大名府的方向，光武军分为三股，从不同的方向，向李细枝的阵地展开了攻击。

    日光逐渐的升高，大名府北面，二十多万人的鏖战带起的人声、轰鸣的炮声煮沸了天空。箭雨混乱的飞舞，冲杀与爆炸偶尔划过这深秋的山岗，硝烟弥漫，伴随着爆炸，在半空中飘荡。这是小苍河之后，中原之地经历的第一场大战，火炮已经开始变得普及了，无论质量的好坏，双方对于这一武器的运用其实都还不算熟练，在南面的战场上，光武军的部队偶尔穿过阵地，杀穿了对方的炮兵阵地，引起巨大的爆炸，偶尔也有部队在对方的炮火中溃散。

    北面的华夏军面对炮火的态度则要好得多。小苍河三年大战，后来终于南撤，一部分人是宁毅故意留在了中原的，也有一些华夏军士兵与大部队失散，没能南下。失散在中原陆续又归队的，后来大都汇集在梁山一带，加入了祝彪的队伍。这些士兵曾经经历的是最为残酷的战局，在三年的大战中，早已习惯上战场上的呼吸，后世常言老兵怕枪新兵怕炮，这些士兵已经明白炮火的威力与应对方法。在两个时辰的时间里，黑旗军长驱直进，联系击垮李细枝麾下汤定仪、刘辉、耿国安等数支万人队，将攻势推进到距离李细枝五里外的枯草铺一带。

    籍着初期的锐势，光武军于南面发起的进攻也在不断推进，十七万大军组成的防线在李细枝的调动下不断运作着，不时有部队溃败逃散，又有新的队伍顶上去，溃散的部队再被重新收编，战局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的时候，李细枝安排在南面防线的将领寇厉率领三千人突然反水，倒戈一击，瞬间引起首当其冲的近万人溃败，李细枝的侄子李玄五率附近军队奋力厮杀，才终于稳住局势。

    不过，尽管在最初的两个时辰里，南面、东北面的攻势都在不断挺近，到得这天正午时，镇于中军的李细枝却终于舒了一口气，在东北面的枯草铺，近四万人终于将黑旗军的攻势延阻在这里，而南面的战斗虽然激烈，此时的推进也已经开始变得缓慢——只要能让对方的攻势缓下来，接下来的局面，对自己来说就是优势。

    他是这样想的，原也不错。

    只是到得正午时分，本阵的侧后方，陡然传来了巨大的爆炸，爆炸的烟尘升腾，地动山摇，李细枝回头看去，爆炸竟就发生在侧后方的两百丈外，有人将辎重火药引爆了。战马嘶鸣奔走，混乱已经扩散开来，一队人策马冲来：“黑旗已至，杀李细枝——”

    “卢建云倒戈了——”

    “竖子找死！”李细枝眉眼一厉，刷的拔起了身侧的大刀，“黑旗攻势已疲！此等小丑不过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今日胜算在我，众儿郎，随我斩杀此贼！我要亲手砍下他的头——”

    他此时也不再细究此等近处为何还有内奸——黑旗会安排内奸原本就不出奇——他也是一生戎马，扬声暴喝中便要亲自冲向那边，但后方的精兵已经阻住了骑兵的冲击。叛乱的众人仓皇的后撤，附近的军队已经从四面八方围将过来。李细枝正在大声下令，有浑身染血的骑士从东北的方向狂奔而来，那斥候到得近处滚下马来，第一句话便令得李细枝怔了怔。

    “枯草铺败了——”

    “……你说什么！”李细枝脑中空白了片刻，有一瞬间，他挥起长刀朝对方砍过去，然而斥候带着哭腔说了第二句话。

    “汤定仪倒戈，砍了刘辉刘将军的脑袋……”

    “倒……你娘的戈，汤定仪……”

    李细枝浑身发抖，被气到说不出话来，然而五里路并不算远，就在东北面的地方，一片混乱正在开始变得巨大，有军队被裹挟着、溃散着，正在朝这边涌来，李细枝当即点了两万人往前，军法队拔刀，一面要维持秩序，一面收拢溃兵，阻挡杀来的黑旗，然而连锁反应已经出现，先前倒戈的卢建云等人尚未被围困杀死，又有两起反正在军阵中爆发，接着又是辎重爆炸的出现。

    两万人在前方，甫一接触冲来的军阵，便开始溃散了。黑旗在视野中劈波斩浪，蔓延而来，有人声在喊：“华夏军来了，投降免死——”李细枝命令军法队开始杀人，他想要带着本阵的精锐冲杀，然而前方面对的，已经是倒卷珠帘的态势。侧面，原本隶属于冯启泽麾下的一支大概五千人的溃兵，此时也高喊着反正，朝着李细枝这边奋力地厮杀过来——林河坳之战时，冯启泽心心念念害怕的，就是军队内奸的倒戈，然而那场大战，黑旗的内应始终不曾出现，这支溃兵回到李细枝这里，又被整起队来，谁也料不到在眼下倒戈了。

    二十余万人厮杀了一个上午，到得如今，终于煮成一锅粥，乱得不能再乱了。就在正午的这个时辰里，李细枝见到了他人生中最为玄幻的一幕戏剧，以汤定仪的倒戈为转折点，十七万大军中，因将领被策反临阵倒戈的部队多达两万人，大规模的、小规模的倒戈与政变将他的军队瞬间蚀成了筛子，同时摧垮了十余万大军的军心。

    李细枝双眼血红，率领着麾下两万直系精锐奋力冲杀。不久之后，侄儿李玄五也带着麾下军队过来了。这三万军队在战场上冲突，与之对应的，是十数万大军的溃败和离散。黑旗军、光武军从后方追杀而来，整个战场蔓延十余里，自西侧延伸过大名府，李细枝的直系部队被一路追杀，一直到了大名府西南侧的黄河岸边。

    傍晚时分，一万五千余部队在黄河岸边被围困起来，试图负隅顽抗，在随后的惨烈进攻中，大量的军队被杀得前挤后拥、推入黄河。李细枝被侄儿、亲卫等人护在中央，到得此时，他精气神已丧，不断摇着头，口中只说：“不可能、不可能……”

    如果黑旗军一开始就具备这样多的奸细，那这场战斗根本就不可能进行到中午。

    然而这一切终究是在他的眼前发生了。

    在这之前，他已是中原大地统治一方的诸侯，在这个天下，他本该在在棋局上的落子之人，然而随着战争的爆发，他的十七万精锐大军，面对着五万人的进攻，溃败在一夕之间。

    难以想象在这之前他的军队中有多少的摇摆之人，随着这场毫无转圜余地的战斗的进行，华夏军的内应完成了对摇摆之人的策反工作。

    夕阳正在落下，华夏军开始了劝降，浑身沾满污血、灰尘的李细枝拿起大刀，不愿投降。迎接他亲卫队的是射来的炮弹，李细枝被一发炮弹震倒在地，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挥舞大刀冲向了杀来的华夏军人，对方将他砍翻在了地上。

    “跟你们说过了，大人打仗——小孩滚开——”

    这一刻的黄河上，无数的尸体随着水波翻涌，大名府外的硝烟还未停歇。这一天，距离完颜宗弼的女真前锋抵达，仅有数日时间了，然而这十七万大军的溃败，也必将在这数日时间里，惊动所有人的目光。

    时间回到二十多天以前，王山月在山岗上与华夏军的祝彪聚首，带来了危险的话题。

    “我有一个不要命的计划，今天带过来给你。”

    “……”

    “自女真南下，中原万马齐喑，已经好些年了。我欲夺大名府，给女真人制造一些麻烦，但是这样的小麻烦恐怕还不够振奋人心，也不能确定让女真人留在大名……黑旗内应无数，先帮我做了李细枝。”

    “……华夏军有内应，但内应又不是神仙，李细枝再无能，十七万人摆在那里，难度大。”

    “你帮我做了李细枝，我不让你帮忙守大名。”

    “……你确实不要命了。”

    “……这些年，李细枝、女真人越来越残暴，但反抗的人越来越少。这次女真的南下，不会再给武朝留余地了，是中原之地，却已经没有多少人敢动手，纵然你们抓了刘豫，归还天下予武朝……黄蛇寨寨主窦明德，一家上下被女真人所杀，眼下也已经不敢螳臂当车，灰山严堪，女儿被金国人抓去折磨后杀了，我去请他帮忙，他不相信我。如果我们能打垮李细枝，能在大名府拖住女真军队，每多一天，他们就能多一分信心……宁毅说得对，救天下，要靠天下人，光靠我们，是不够的。”

    说着这话时，正是星斗漫天之际，王山月一头长发、容貌如女子，目光之中却像是孕育着冷酷的希望。祝彪却更能明白，以华夏军这些年的经营，倾全力击垮李细枝并不是不可能，然而击垮了李细枝，谁来看住大名府，没有李细枝看住大名府，来看大名的，就只能是女真的军队了。

    但王家人一贯如此。二十余年前，辽人南下，王其松率领全家男丁对抗女真军队，悉数被屠，老人被剥皮陈尸，下葬时尸骨都不全。如今，这王家仅剩的男丁也要走上这条道路了。

    “你帮我杀李细枝。”他如此说道。

    “我把大名府……守成另一个太原！”

    至八月十一这天，李细枝的大军在凌厉的攻势下雪崩般的溃败，光武军收编了少量的军队，接管了辎重，但对于不可信任的大部分人，还是在宣传过后放了他们离开了。八月十三，便有自黄蛇寨而来的数百人抵达了大名府，此后每日，都有一拨一拨的人马过来，被光武军收编进去，直至八月十六，完颜宗弼的骑兵推进至大名府百里内，陆续抵达了大名府的义士已多达六千人，这些人或是在女真人的屠刀下失去了家人，或是心怀大义、这些年被女真压迫郁郁难伸的志士，他们大多明白，进了大名府，接下来很难出去了。

    华夏军从大名府离开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天夜里，祝彪在队伍的最后离开。回首大名府，王山月在城头上微笑挥手，衣冠如雪、吴带当风。这一刻，秋意已深，南面的黄河依旧奔腾，月光照耀下的孤城中蕴藏的，是一个无比豪壮的梦想。

    我会拖住女真，有多久拖多久。

    直到……

    ……胜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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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二章 烽火金流 大河秋厉（四）

    天气已经凉下来，金国大同，迎来了灯火通明的夜色。

    叶落近半、衰草早折，北地的冬天就快要到了。但气温中的冷意并未有降下大同繁华的温度，即便是这些时日以来，城防治安一日严过一日的肃杀氛围，也并未减少这灯点的数目。挂着旗帜与灯笼的马车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偶尔与列队的士兵擦肩而过，车帘晃开时显露出的，是一张张包含贵气与傲岸的面孔。身经百战的老兵坐在马车前头，高高的挥动马鞭。一间间还亮着灯火的店铺里，肉食者们相聚于此，谈笑风生。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新一轮的南征已然开始，东面三十万大军启程之后，西京大同，成为了金国贵族们关注的焦点。一条条的利益线在这里交织汇集，自马背上得天下后，有的金国贵族将孩子送上了新的战场，欲再夺一番功名，也有的金国权贵、子弟盯上了因战争而来的获利途径：将来数之不尽的奴隶、位于南面的富庶封地、希望士兵从武朝带回的各种珍宝，又或者是因为大军调动、那庞大后勤运作中能够被钻出的一个个空子。

    相对于武朝两百年时间经历的腐蚀，新兴的大金帝国在面对着庞大利益时表现出了并不一样的气象：宗辅、宗弼选择以征服整个南武来获得威慑完颜宗翰的实力。但在此之外，十余年的繁荣与享乐仍旧显出了它应有的威力，穷人们乍富之后凭借战争的红利，享受着世上一切的美好，但这样的享乐未见得能一直持续，十余年的循环后，当贵族们能够享受的利益开始回落，经历过巅峰的人们，却未必肯再度走回贫寒。

    别说贫寒，便是些许的倒退，大抵也是人们不愿意接受的。

    曾经在马背上取天下的老贵族们再要获取利益，手段也必然是简单而粗糙的：高价提供军资、以次充好、籍着关系划走军粮、而后再度售入市场流通……贪欲总是能最大限度的激发人们的想象力。

    贵族们不断的往大同涌来，而对于这些事情的打击，此时在大同一带也已经变得激烈。过去的几天时间里，甚至两位国公的儿子都被抓了起来，被宗翰亲自拿鞭子抽成了重伤，似乎也意味着硬派的老一辈势力对于女真年轻一辈腐坏风气的清理到达的高峰。在完颜宗翰、完颜希尹的亲自坐镇下，大同府衙门的动作激烈，这些日子以来处理了许多权贵子弟，在将这些权贵子弟抓捕、用刑后，再将他们投入了南征的军中，以役代刑。

    但这样的严厉也并未阻止贵族们在大同府活动的前仆后继，甚至因为年轻人被投入军中，一些老勋贵乃至于勋贵夫人们纷纷来到城中找关系求情，也使得城市内外的状况，更加混乱起来。

    不过这样的混乱，也即将走到尽头。

    “……一颗大树，所以会枯死，常常是因为它长了蛀虫，世间纷扰，国事也常常如此。”这繁华的夜里，陈王府阁楼上，完颜希尹正俯瞰着外头的夜色，与身边个头已经颇高的两个少年人说话，这是他与陈文君的两个儿子，长子完颜德重、次子完颜有仪。作为女真贵族圈中最具书卷气的一个家庭，希尹的两个孩子也并未辜负他的期望，完颜德重身材高大，文武双全，完颜有仪虽显瘦弱，但于文事已有心得，纵然比不过父亲的惊采绝艳，放在年轻一辈中，也算得上是出众的佼佼者了。

    他即将出征，与两个儿子交谈说话之时，陈文君从房间里端来茶水，给这对她而言，世上最亲近的三人。希尹家风虽严，平日与孩子相处，却不见得是那种摆架子的父亲，因此纵然是离开前的训示，也显得极为随和。

    “这些年来，为父常感到世事变化太快，自先皇起事，横扫天下如无物，打下了这片基业，不过二十年间，我大金仍强悍，却已非天下无敌。仔细看看，我大金锐气在失，对手在变得凶狠，几年前黑旗肆虐，便为前例，格物之说，令火器兴起，更是不得不令人在意。左丘有言，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此次南征，或能在那火器变化之前，底定天下，却也该是为父的最后一次随军了。”

    南征北战，戎马一生，此时的完颜希尹，也已经是面容渐老，半头白发。他这般说话，懂事的儿子自然说他龙马精神，希尹挥挥手，洒然一笑：“为父身体自然还不错，却已当不得吹捧了。既然要上战场，当存决死之心，你们既是谷神的儿子，又要开始独当一面了，为父有些嘱托，要留给你们……无需多言，也不必说什么吉利不吉利……我女真兴于白山黑水之地，你们的父辈，年幼时衣食无着、茹毛饮血，自随阿骨打大帝起事，征战多年，打败了无数的敌人！灭辽国！吞中原！走到如今，你们的父亲贵为王侯，你们自小锦衣玉食……是用血换来的。”

    “走到这一步，最能让为父记住的，不是眼前这些亭台楼阁，锦衣玉食。如今的女真人横扫天下，走到哪里，你看到那些人张扬跋扈、一脸傲气。为父记得的女真人不是这样的，到了今天，为父记得的，更多的是死人……自小一块长大的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征战之中的兄弟，打着打着死了，倒在地上，尸首都没人收拾，再回头时找不到了……德重、有仪啊，你们今天过的日子，是用尸体和血垫起来的。不光光是女真人的血，还有辽人的、汉人的血，你们要记住。”

    他说到汉人时，将手伸了过去，握住了陈文君的手。

    “如今天下将定了，最后的一次的出征，你们的父辈会扫平这个天下，将这个富庶的天下垫在尸体上送给你们。你们未必需要再打仗，你们要学会什么呢？你们要学会，让它不再流血了，女真人的血不要流了，要让女真人不流血，汉人和辽人，最好也不要流血，因为啊，你让他们流血，他们就也会让你们不好过。这是……你们的功课。”

    阁楼上，完颜希尹顿了顿：“还有，就是这人心的腐化，日子好过了，人就变坏了……”

    他的话语在阁楼上持续了，又说了好一阵子，外头城市的灯火荼蘼，待到将这些叮嘱说完，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个孩子告辞离去，希尹牵起了妻子的手，沉默了好一阵子。

    “你心中……不好过吧？”过得片刻，还是希尹开了口。

    陈文君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我是女真人。”希尹道，“这一生变不了，你是汉人，这也没办法了。女真人要活得好，呵……总没有想活得差的吧。这些年想来想去，打这么久总得有个头，这个头，要么是女真人败了，大金没有了，我带着你，到个没有其它人的地方去活着，要么该打的天下打完了，也就能安稳下来。现在看来，后面的更有可能。”

    “你不好过，也忍一忍。这一仗打完了，为夫唯一要做的，便是让汉人过得好些。让女真人、辽人、汉人……尽早的融起来。这辈子或许看不到，但为夫一定会尽力去做，天下大势，有起有落，汉人过得太好，注定要落下去一段时间，没有办法的……”

    陈文君没有说话。

    眼泪掉下来了。

    ……

    同样的夜晚，同样的城市，满都达鲁策马如飞，焦急地奔行在大同的街道上。

    “快！快——”

    口中这样喊着，他还在奋力地挥动马鞭，跟在他后方的骑兵队也在全力地追赶，马蹄的轰鸣间犹如一道穿街过巷的洪流。

    过得一阵，这支队伍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城东一处大宅的门前，封锁前后，破门而入。

    宅邸之中一片惊乱之声，有卫士上来阻拦，被满都达鲁一刀一个劈翻在地，他闯过廊道和惊恐的下人，长驱直进，到得里头院落，看见一名中年男人时，方才放声大喝：“江大人，你的事情发了——束手就擒……”

    那江姓官员在女真朝堂上地位不低，乃是时立爱手下一名大员，此次在粮草调动的后勤体系中担任要职，一听这话，满都达鲁进来时，对方已经是满头大汗、脸色煞白、握着一把钢刀的状态，还没来得及冲到人跟前，对方反过了手，将刀锋插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该杀的！”满都达鲁冲过去，对方已经是钢刀穿腹的状态，他咬牙切齿，猛地抱住对方，稳住伤口，“谷神大人命我全权处理此事，你以为死了就行了！告诉我幕后是谁！告诉我一个名字——不然我让你全家上刑生不如死我说到做到——”

    满都达鲁最初被召回大同，是为了揪出刺杀宗翰的凶手，后来又参与到汉奴叛乱的事情里去，待到军队聚集，后勤运作，他又介入了这些事情。几个月以来，满都达鲁在大同破案不少，终究在这次揪出的一些线索中翻出的案子最大，一些女真勋贵联同后勤官员侵吞和运空军资、中饱私囊偷梁换柱，这江姓官员便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他查到这线索时已经被背后的人所察觉，连忙过来抓捕，但看起来，已经有人先到一步，这位江大人自知无幸，犹豫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插了自己一刀，满都达鲁大声威胁，又拼命让对方清醒，那江大人意识恍惚，已经开始吐血，却终于抬起手来，伸出手指，指了指一个地方。

    “什么！什么啊！说清楚点！说话！”满都达鲁挥手打了他一个耳光，又挥手打一个耳光。

    但对方终于没有气息了。

    “什么……什么啊！”满都达鲁站起来转了一圈，看着那江大人指的方向，过得片刻，愣住了。

    那里的一堆桌椅中，有一片黑色的桌布。

    “黑旗……”满都达鲁明白过来，“小丑……”

    几个月的时间里，满都达鲁各方破案，早先也与这个名字打过交道。后来汉奴叛乱，这黑旗奸细趁机出手，盗走谷神府上一本名册，闹得整个西京沸沸扬扬，据说这名册后来被一路难传，不知牵扯到多少人物，谷神大人等若亲自与他交手，籍着这名单，令得一些摇摆的南人摆明了立场，对方却也让更多臣服大金的南人提前暴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场交手中，还是谷神大人吃了个亏。

    满都达鲁想要抓住对方，但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对方销声匿迹，他便又去负责其他事情。这次的线索中，隐约也有提到了一名汉人穿针引线的，似乎就是那小丑，只是满都达鲁先前还不确定，待到今天破开迷雾了解到事态，从那江大人的伸手中，他便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这姓江的已经死了，不少人会因此脱身，但即便是在如今浮出水面的，便牵扯到零零总总将近三万石粮食的亏空，如果全都拔出来，恐怕还会更多。

    “一定抓住你……”

    满都达鲁站起来，一刀劈开了面前的桌子，这外号小丑的黑旗成员，他才回到大同，就想要抓住，但一次一次，或是因为重视不够，或是因为有其它事情在忙，对方一次次地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也这样一次一次的，让他感到棘手起来。不过在眼下，他仍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西路大军明日便要誓师启程了。

    今天夜里，还有许多人要死……

    ……

    大同城南十里，西路军大营，延绵的光火和帐篷，充塞了整片整片的视野，无远弗届的延伸开去。

    辎重的车队还在彻夜的忙碌、聚集——从许久前开始，就未有停下来过，似乎也将永远的运作下去。

    两道人影爬上了黑暗中的山岗，远远的看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巨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在运作，即将碾向南方了。

    “姓江的那头，被盯上很久，可能已经暴露了……”

    “没关系，好处已经分完了……你说……”

    “嗯？”

    “你说，我们做这些事情，到底有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呢？”

    “每人做一点吧。老师说了，做了不一定有结果，不做一定没有。”

    卢明坊与汤敏杰站在这黑暗中，看着这浩荡的一切，过得片刻，卢明坊看看目光深沉的汤敏杰，拍拍他的肩膀，汤敏杰陡然转头，听得卢明坊道：“你绷得太紧了。”

    “有吗？”

    “这里的事情……不是你我可以做完的。”他笑了笑，“我听到消息，东边已经开打了，祝彪出曾头市，王山月下大名府，后来于黄河岸边破李细枝二十万军队……王山月像是打算死守大名府……”

    虽然相隔千里，但从南面传来的军情却不慢，卢明坊有渠道，便能知道女真军中传递的讯息。他低声说着这些千里之外的情况，汤敏杰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整个天下的洪波涌起，静静地体会着接下来那恐怖的一切。

    建朔九年八月十九，女真西路军自大同誓师，在大将完颜宗翰的带领下，开始了第四度南征的旅途。

    雁门关以南，以王巨云、田实、于玉麟、楼舒婉等人为首的势力已然垒起防御，摆开了严阵以待的态度。大同，希尹挥别了陈文君与两个孩子：“我们会将这天下带回给女真。”

    在南方，于金銮殿上一阵谩骂，拒绝了大臣们调拨重兵攻川四的计划后，周君武启身赶往北面的前线，他对满朝大臣们说道：“打不退女真人，我不回来了。”

    黄河北岸的王山月：“我将大名府，守成另一个太原。”

    那天晚上，看了看那枕戈待发的女真军队，汤敏杰抹了抹口鼻，转身往大同方向走去：“总要做点什么……总要再做点什么……”

    那之后秋雨延绵，兵戈与烽火推下来，延绵的秋雨下在这大地的每一处，大河奔流，浑浊的水汹涌咆哮，伴随着雷一般的声音、杀戮的声音、反抗的声音，砸在所经之处的每一颗巨石上。轰然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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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三章 碾轮（一）

    轰——

    巨大的石块划过了天空，伴随着遮天蔽日的箭雨，横越数十丈的距离后狠狠地砸在那巍峨的城墙上。石头崩碎了往下落，城墙也在摇颤，一些石块划过了墙头，落入满是士兵的城内，造成了令人惨不忍睹的伤亡，城墙上，人们在呼喊声中推出了火炮，点燃引信，炮弹便朝着城外的阵地上落下去。

    武建朔九年，九月初，地狱的祭坛已经吸饱了祭品的鲜血，终于正式地打开了收割的大门。

    女真第四次南征，在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又为之窒息的气氛中，推进到了开战的一刻。吹响这一刻号角的，是女真东路军南下途中的大名府。

    在这之前，所有能做的努力都已经做了起来，王山月的光武军与祝彪率领的黑旗击垮了李细枝的近二十万人，在周围做出了声势浩大的清场。但女真人的杀到代表的是与先前完全不同的意义，纵然已经在大名府做出破釜沉舟的姿态，仍旧没有人能够知道，大名府这座孤城能否在女真人凌厉的第一击里坚持下来。

    当年的辽国上京，也是号称能坚守数年的重镇，在阿骨打的率领下，女真人以少打多，出现了仅仅半日取上京的攻城神话——当然，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女真人第一次南征，秦绍和率领素质尚不如辽国军队的武朝士兵守太原，最终也将时间拖过了一年。无论如何，女真人到了，正戏拉开帷幕，所有的成员，就都到了心怀忐忑地上场，等待宣判的一刻。

    八月十七，黄昏静静地吞没西面的天光，女真“四太子”金兀术——亦即完颜宗弼的先锋骑兵抵达大名，在大名府以北扎下了营寨，随后，是女真主力、工匠、后勤们的陆续到来，再接着，大名府附近能够被调动的伪齐军队，驱赶着范围内不及逃走的平民，陆陆续续而又浩浩荡荡地涌向了黄河北岸的这座孤城。

    大帐、旌旗、被驱赶过来的哭哭啼啼的人们，密密麻麻延绵无际，在视野之中汇成可怖而又渗人的汪洋海潮，在此后的每一个清晨或是黄昏，那人群中的哀嚎或啼哭声都令得城头上的人们忍不住为之握拳和落泪。

    战争还未打响，最残酷的事情已经有了预兆。从十余年前起，女真人驱赶着平民攻城便是惯例，第三次南征，将武朝赶出中原后，这片名义上归属伪齐的土地已经奉女真人为主多年。但这一次的南下，面对着大名府的阻碍，完颜宗弼仍旧在第一时间将附近所有的汉人划为乱民，一方面将人潮驱赶过来，另一方面，开始向这些平民做出宣传。

    “……武朝失德于天下，中原之地，本已属大齐多年，不再归武朝所有！我大金与大齐本为兄弟之邦，尔等为大齐人，在此生息天经地义，而今又有这些武朝贼人，占城作乱！尔等记好了，你们的好日子，就是被这些武朝贼子搅乱了的——”

    一面如此宣传，一面挑选出人入城劝降，来到城中的人们或是哀求、或是谩骂，都只是大战之前让人难受的开胃菜了。待到他们的劝降哀求被拒绝，被送出城外的人们连同他们的家人一道被抓出来，在城池前方鞭笞至死。与此同时，女真军营中，攻城器械的建造仍在一刻不停地进行。

    九月初四的上午，人潮被驱赶着涌向大名府，哭泣和哀求着的人们趟掉了城外被仓促埋下的第一波地雷，也有的人为女真军队扛起了云梯，试图冲向前方的城池，夺取一线生机。女真人的军法队在后方列阵，汉人面对着汉人，在进入射程后不久，第一波的箭雨如约而至了……

    ……

    战争，从来就不是软弱者可以驻足的地方，当战争进行了十余年，淬炼出来的人们，便都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彤云烧红了天空，隐隐浸出血的颜色来。黄河北岸的大名府，更是已经被鲜血淹没了。九月初四，女真攻城的第一天，大名府的城池下方，被驱赶而来的汉人死伤过万，在女真人屠刀的驱使下，整条护城河几乎被尸体所填满。

    在铺天盖地的箭雨、投石和爆炸中，有的人架起云梯，在呼喊与哭泣中试图登城。而城上扔下了石头。

    没有人知道，女真人的士兵混在了哪里。

    在激烈的攻防当中，女真的军队连续三次对大名府的城防发起了突袭，城墙上方的守军没有疏忽，每一次都针对女真的突袭做出了及时的反应。中午时分甚至有一支女真先锋短暂登上了城墙，随后被正在附近的扈三娘带队斩杀在了城头上，逼退了这次攻击。

    女真人不愿意在大名府损失太多的兵力，但城下汉人们的生命却并不值钱，为了趋势这些人尽力登城，女真人的箭雨、投石朝着城上城下一块招呼过来，这样高烈度的战斗持续了一天，到得这天夜晚战事稍停，城上的士兵稍稍缓过来，都已觉得脱力。至于城下，是无数的尸身，负伤者在尸体中滚动，哀嚎、呻吟、哭泣，鲜血之中，那是令人不忍卒睹的人间惨剧。

    王山月便领着预备兵上来与人轮岗、清点伤兵。到得这天深夜，女真人营地的投石机动起来，又发动了一轮进攻，下方的平民被驱赶着、背了云梯继续架上来，哭泣着让城中的人们放开一条生路。人们从城上红着眼睛将石头砸了下去。

    第二天，激烈的战斗一如往常的持续，城上的士兵扔下了传单，上头写着“若有动静往东跑”，纸条在下方平民中传递起来，女真人便加强了东面的防御，到了第三天，残酷的攻城战在进行，王山月发动城上的士兵大喊起来：“朝西走！快朝西走！”被死亡的压力逼了三天的人们哗变起来，朝着西面汹涌而去，随后，女真人在西面的大炮响了起来，炮弹穿过人群，炸得人肢体横飞，但是在数万的人潮当中，人们根本分不清前后左右，纵然最前方有人停下来，无数的人仍旧在跑，这一阵哗乱将女真人西面相对薄弱的防线冲出了一道口子，大概有上万人从那口子里汹涌而出，没命地逃往远处的林野。

    第四天，这上万人中又有数千人被驱赶而回，继续参与到攻城的死亡队伍当中。

    从第一次的汴梁防御战到如今，十余年的时间，战争的残酷从来都未曾改变。薛长功奔走在大名府的城墙上，监督着长达四十八里的城墙每一处的防御运转。守城是一项艰难而又必须持久的任务，四十八里的长度，每一处肉眼可见的地方，都必须安排足够清醒的将领指挥和应变，白天守了还有夜晚，在最激烈的时候，还必须留下生力军，在随后的空隙中与之轮替。相对于进攻时的注重武勇，守城更多的还要考验将领的思绪缜密、滴水不漏，或许也是如此，太原才会在秦绍和的指挥了最终坚守了一年吧。

    如同十余年前一般的残酷守城中，倒也有一些事情，是这些年来方才出现的。城池上下，在每一个大战前后的空隙里，士兵们会坐在一起，低声说起自己的事情：曾经在武朝时的生活，金人杀来以后的变化，受到的屈辱，已经死去的亲人、他们的音容笑貌。这个时候，王山月或是从后方过来，或是刚刚从城墙上撤下，他也常常会参与到一场又一场这样的讨论当中去，说起曾经王家的事情，说起那满门的英烈、一家的遗孀，和他宁愿吃人也绝不认输的感受。

    这变化便是王山月带来的。它最初来自于那心魔的竹记，王山月自建制光武军起，类似忆苦思甜的会议便常常都会开。这片大地上的文化常是内敛的，大丈夫不会过多的向外人吐露过往，薛长功性情也内敛，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妥，但王山月并不在意，他说起他的爷爷，说起他打不过别人，但王家只有他一个男人了，他就必须撑得起整个家，他吃人只是为了让人觉得怕，但为了让人怕，他不在意把敌人咬死——相处许久之后，薛长功才反应过来，这个样貌如女子般的男人，最初可能也是不愿意跟人说起这些的。

    然而说起来了，对于军队却颇有些用处。一些口拙的男人或许只是说一句：“要为孩子报仇。”但跟人说了以后，精气神便确实有所不同。尤其是在大名府的这等绝境中，新加入进来的士兵谈起这些事情，每多怆然，但说过之后，眼中那决死的意味便浓烈一分。

    光武军、华夏军一道打败了李细枝后，附近黄蛇寨、灰山寨等地便有志士来投。这些外来之兵虽然有些志气，但调拨、素质方面总有自己的匪气，纵然加入进来，每每也都显得有自己的想法。大战开始后的第二天，灰山寨的寨主严堪与人说起家中的事情——他当时也算得上是中原的富户，女儿被金人奸辱后杀害，严堪找上官府，后来被官府抓起来，还打了八十大板，他被打得奄奄一息，家产散去大半才留下一条命，活过来后落草为寇，直至如今。

    这些事情与众人吐露出来，眼前的老寨主便在众人面前哭了一场，随后将麾下几名得力之人散入光武军中，决不再自行其是。到得守城第三天，严堪带队冲杀，击退了一拨女真人的突袭，他侥幸竟未死去，战后半身染血，兀自与人哈哈大笑，快意难言。

    其实这些年来，中原变大齐后，加入光武军的，谁又没有一丝半点的伤心事呢？纵然没有亲人，至少也都亲眼见过战友、朋友的死去。

    听他们说起这些，薛长功偶尔也会想起已经死去的妻子贺蕾儿，想起她那般胆小怕事，十多年前却跑到城墙下来、最终中箭的那一刻……这些年来，他恐惧于女真人的战力，不敢留下孩子在这个世上，对于妻子，却并不觉得自己真有深情——大丈夫何患无妻呢？但此刻想起来，却每每能看到那女人的音容笑貌在眼前浮现。

    也罢也罢。

    他想，女人啊，反正我也没想过，能一直活下去……

    他是将领，这些相对丧气的话却不太能够说出来，只是偶尔望向城外那惨烈的景象和汹涌的人潮时，他竟每每都能笑出来。而在城内，王山月也在一步一步地给人打气和洗脑。

    “……是啊，武朝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比起女真人来，好到哪里去了吧……看看城外面的那些人，他们很惨，可我们投降又能怎么样？全天下投降了，我们就过得好吗？全都当奴隶——女真人不是神仙，他们以前……只是什么都没有，如今我们守住了，知道为什么……如今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打不败他们，靠我们不行……但就算崩碎他们的牙，我们也要把他们留在这里……完颜阿骨打已经死了，吴乞买就要死了，我们拖下去，他们就要内讧，武朝会打回来的……我们拖下去，黑旗军会打回来的……那一万多的黑旗，那个祝彪，只要我们能拖住，他们就能在后头打过来，诸位兄弟……城不好守，我们也不好活，我不知道明天睁开眼睛，你们有谁不在了，或者我不在了……”

    “……但我们要守住，我想活下去，城外头的人也想。女真人不死，谁也别想活……所以我就算死了，也要拉着他们，一起死。”

    “……一起死……”

    弥漫的烽烟被大风卷起，城墙被巨石砸得坑坑洼洼，尸体渐渐的开始发出臭气，失去所有的人们在绝地上一直站住了……

    九月初，女真东路军南下，灭南武的第一战，面对着四万余人镇守的大名府，完颜宗弼曾经做出过最多三天破城的计划，然后三天过去了，又三天过去了，城市在第一轮的进攻中几乎被血淹没，直到九月中旬，大名府仍旧在这一片尸山血海中岿然不动。这座城池在建造之初便是扼守黄河、抵御外敌之用，一旦城中的战士能咬紧牙关熬了下来，要从外头将城防击垮，却委实不算容易。

    此时吴乞买中风已近一年，时代的更替近在眼前，宗辅宗弼两兄弟怎也想不到，南下的第一战，啃在了这样的硬骨头上，他们也想不到的是，除了黑旗，南方汉人竟也渐渐的开始有这样的骨头了。

    西面，完颜宗翰越过雁门关，踏足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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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四章 碾轮（二）

    时已深秋，西南川四路，林野的郁郁葱葱仍旧不显颓色。成都的古城墙青灰巍峨，在它的后方，是广袤延伸的成都平原，战争的硝烟已经烧荡过来。

    镇守川四路的主力，原本便是陆桥山的武襄军，小凉山的大败之后，华夏军的檄文震惊天下。南武范围内，咒骂宁毅“狼子野心”者无数，然而在中央意志并不坚定，苗疆的陈凡一系又开始移动，兵逼长沙方向的情况下，少量军队的调拨无法阻挡住华夏军的前进。成都知府刘少靖四处求援，最终在华夏军抵达之前，聚拢了各地军队约八万余人，与来犯的华夏军展开了对峙。

    在华夏军推向成都的这段时间里，和登三县——用宁毅的话说——忙得鸡飞狗跳，热闹得很。几年的时间过去，华夏军的第一次扩张已经开始，巨大的考验也就随之而来，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和登的会议每天都在开，有扩大的、有整风的，甚至于公审的大会都在前头等着，宁毅也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华夏军已经打出去了，占下地盘了，派谁出去管理，怎么管理，这一切的事情，都将成为未来的雏形和模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华夏军成立后第一次分桃子。这些年来，虽然说华夏军也打下了不少的战果，但每一步往前，其实都走在艰难的悬崖上，人们知道自己面对着整个天下的现状，只是宁毅以现代的方式管理整个军队，又有巨大的战果，才令得一切到如今都没有崩盘。

    华夏军击溃陆桥山之后，放出去的檄文不仅震惊武朝，也令得己方内部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之后，所有人才都开始雀跃。沉寂了好几年，东家终于要出手了，既然东家要出手，那便没什么不可能的。

    川四路天府之国，自秦朝修建都江堰，成都平原便一直都是富庶丰茂的产粮之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相对于贫瘠的西北，饿死人的吕梁，这一片地方简直是人间仙境。即便在武朝未曾失去中原的时候，对整个天下都有着重要的意义，如今中原已失，成都平原的产粮对武朝便更是重要。华夏军自西北兵败南归，就一直躲在凉山的角落中修养，突然踏出的这一步，胃口实在太大。

    但退一步讲，在陆桥山率领的武襄军大败之后，宁毅非要咬下这么一口，武朝之中，又有谁能够挡得住呢？

    突然舒展开的手脚，对于华夏军的内部，委实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内部的浮躁、诉求的表达，也都显得是人之常情，亲戚邻里间，送礼的、游说的风潮又起来了一阵，整风会从上到下每天开。在凉山外征战的华夏军中，由于陆续的攻城略地，对平民的欺辱乃至于随意杀人的恶性事件也出现了几起，内部纠察、军法队方面将人抓了起来，随时准备杀人。

    一方面盯着这些，另一方面，宁毅盯着这次要委派出去的干部队伍——虽然在之前就有过许多的课程，眼下仍旧免不了加强培训和反复的叮嘱——忙得连饭都吃得不正常，这天中午云竹带着小宁珂过来给他送点糖水，又叮嘱他注意身体，宁毅三两口的呼噜完，给吃得慢的小宁珂看自己的碗，然后才答云竹：“最麻烦的时候，忙完了这一阵，带你们去成都玩。”

    “我倒好些年没想过去大城里看了，你的身体健康，我就谢天谢地。”云竹温柔地一笑，“倒是小珂她们，从小就没有见过大地方，这次总算能出去……小珂喝慢点。”

    六岁的小宁珂正咕嘟咕嘟往嘴里灌糖水，听他们说大城市，张开了嘴，还没等糖水咽下：“怎么撕吼呼啊？”便有糖水从嘴角流下来，宁毅笑着给她擦：“快了快了。”

    “什么时候啊？”

    “呃……再过两个月。”

    “哦……”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对于两个月的具体概念，弄得还不是很清楚。云竹替她擦掉衣服上的些许水渍，又与宁毅道：“昨晚跟西瓜吵架啦？”

    “没有，哪有吵架。”宁毅皱了皱眉，过得片刻，“……进行了友好的协商。她对于人人平等的概念有些误会，这些年走得有些快了。”

    “瓜姨昨天把爹爹打了一顿。”小宁珂在旁边说道。

    “什么啊，小家伙哪里听来的谣言。”宁毅看着孩子哭笑不得，“刘大彪哪里是我的对手！”

    “女孩子不要说打打杀杀的。”云竹笑着抱起孩子，又上下打量了宁毅，“大彪是家中一霸，你被打也没什么奇怪的。”

    “什么家中一霸刘大彪，都是你们无知女人之间的谣传，更何况还有红提在，她也不算厉害的。”

    “小瓜哥是家中一霸，我也打不过他。”宁毅的话音未落，红提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云竹便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分开太久，回到凉山的一年多时间里，宁毅与妻儿相处，性情一向平和，也未给孩子太多的压力，彼此的步调再次熟悉之后，在宁毅面前，妻儿们时常也会开些玩笑。宁毅在孩子面前时常炫耀自己武功了得，曾经一掌打死了陆陀、吓跑林宗吾、差点还被周侗求着拜了把子什么的……旁人忍俊不禁，自然不会戳穿他，只有西瓜不时凑趣，与他争夺“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誉，她作为女子，性情豪迈又可爱，自称“家中一霸刘大彪”，颇受锦儿小婵等人的拥戴，一众孩子也大都把她当成武艺上的名师和偶像。

    至于家庭之外，西瓜致力于人人平等的目标，一直在进行理想化的努力和宣传，宁毅与她之间，时常都会产生推演与辩论，这边辩论当然也是良性的，许多时候也都是宁毅基于未来的知识在给西瓜上课。到得这次，华夏军要开始向外扩张，西瓜当然也希望在未来的政权轮廓里落下尽量多的理想的烙印，与宁毅的论辩也愈发的频繁和尖锐起来。说到底，西瓜的理想实在太过终极，甚至涉及人类社会的最终形态，会遭遇到的现实问题，也是数不胜数，宁毅只是稍稍打击，西瓜也多少会有些沮丧。

    对于妻女口中的不实传言，宁毅也只能无奈地摸摸鼻子，摇头苦笑。

    他在下午又有两场会议，第一场是华夏军组建法院的工作推进报告会，第二场则与西瓜也有关系——华夏军杀向成都平原的过程里，西瓜带队担任军法监督的任务。和登三县的华夏军成员有许多是小苍河大战时收编的降兵，虽然经历了几年的训练与打磨，对内已经团结起来，但这次对外的大战中，仍旧出现了问题。一些乱纪欺民的问题遭到了西瓜的严肃处理，这次外头虽然仍在打仗，和登三县已经开始准备公审大会，预备将这些问题迎头打压下去。

    这件事导致了一定的内部分歧，军队方面多少认为此时处理得太过严肃会影响军纪士气，西瓜这方面则认为必须处理得更加严肃——当年的少女在心中排斥世事的不公，宁愿看见弱者为了保护馒头而杀人，也不愿意接受懦弱和不公平，这十多年过来，当她隐约看到了一条伟大的路后，也更加无法容忍恃强凌弱的现象。

    在半山腰上看见头发被风微微吹乱的女人时，宁毅便恍惚间想起了十多年前初见的少女。如今为人母的西瓜与自己一样，都已经三十多岁了，她身形相对娇小，一头长发在额前分开，绕往脑后束起来，鼻梁挺挺的，嘴唇不厚，显得坚定。山上的风大，将耳畔的发丝吹得蓬蓬的晃起来，四周无人时，娇小的身影却显得微微有些迷惘。

    距离接下来的会议还有些时间，宁毅过来找她，西瓜抿了抿嘴，眯起眼睛，预备与宁毅就接下来的会议论辩一番。但宁毅并不打算谈工作，他身上什么也没带，一袭长袍上让人特意缝了两个古怪的口袋，双手就插在兜里，目光中有忙里偷闲的惬意。

    “走一走？”

    “不聊待会的事情？”

    “反正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现在还有些时间，逛一下嘛。”

    “哦。”西瓜自不害怕，迈开步子过来了。

    由于宁毅来找的是西瓜，因此护卫并未跟随而来，山风袭袭，两人走的这条路并不热闹，偏过头去倒是可以俯瞰下方的和登县城。西瓜虽然时常与宁毅唱个反调，但实际上在自己丈夫的身边，并不设防，一面走一面举起手来，微微拉动着身上的筋骨。宁毅想起杭州那天夜里两人的相处，他将杀皇帝的萌芽种进她的脑子里，十多年后，慷慨激昂化为了现实的烦恼。

    “大彪，摩尼教是信无生老母和弥勒的，你信吗？”他一面走，一面开口说话。

    “信啊。”西瓜眨眨眼睛，“我有事情解决不了的时候，也经常跟弥勒佛说的。”如此说着，一面走一面双手合十。

    宁毅笑起来：“那你觉得宗教有什么好处？”

    “让人心有安归啊。”

    “为什么信教就心有安归啊？”

    “……相公大人你觉得呢？”西瓜瞥他一眼。

    “我觉得……因为它可以让人找到‘对’的路。”

    “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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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五章 碾轮（三）

    “我觉得……因为它可以让人找到‘对’的路。”

    “怎么说？”

    山风吹拂，和登的山道上，宁毅耸了耸肩。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想找到对的路，所有人做事的时候，都问一句对错。对就行得通，不对就出问题，对跟错，对普通人来说是最重要的概念。”他说着，微微顿了顿，“但是对跟错，本身是一个不准确的概念……”

    “……农民春天插秧，秋天收割，有虫了要杀虫，从和登到集山，要走山路走水路，这样看起来，对错当然简单。但是对错是怎么得来的，人通过千百代的观察和尝试，看清楚了规律，知道了怎样可以达到需要的目标，农民问有学识的人，我什么时候插秧啊，有学识的人说春天，斩钉截铁，这就是对的，因为题目很简单。但是再复杂一点的题目，怎么办呢？”

    “……一个人开个小店子，怎么开是对的，花些力气还是能总结出一些规律。店子开到竹记这么大，怎么是对的。华夏军攻成都，拿下成都平原，这是不是对的？你想要人人平等，怎么做起来才是对的？”

    宁毅笑了笑：“叫一群有学识的人，坐在一起，根据自己的想法做讨论，然后你要自己权衡，做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对不对？谁能说了算？三十岁的天纵之才？九十岁的博学鸿儒？这个时候往回看，所谓对错，是一种超越于人之上的东西。农民问饱学之士，何时插秧，春天是对的，那么农民心中再无负担，饱学之士说的真的就对了吗？大家基于经验和看到的规律，做出一个相对准确的判断而已。判断之后，开始做，又要经历一次上天的、规律的判定，有没有好的结果，都是两说。”

    “当一个掌权者，不管是掌一家店还是一个国家，所谓对错，都很难轻易找到。你找一群有学识的人来议论，最终你要拿一个主意，你不知道这个主意能不能经过上天的判定，所以你需要更多的紧迫感、更多的谨慎，要每天绞尽脑汁，想无数遍。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得有一个决定，然后去接受上天的裁判……能够负担起这种紧迫感，才能成为一个担得起责任的人。”

    “很多人，将未来寄托于对错，农民将未来寄托于饱学之士。但每一个负责的人，只能将对错寄托在自己身上，做出决定，接受审判，基于这种紧迫感，你要比别人努力一百倍，降低审判的风险。你会参考别人的意见和说法，但每一个能负责任的人，都一定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方式……就好像华夏军的路，我想了一万遍了，不靠谱的文人来跟你辩论，辩不过的时候，他就问：‘你就能肯定你是对的？’阿瓜，你知道我怎么对待这些人？”

    走在一旁的西瓜笑了笑：“你就把他们赶出去。”

    “我恨不得大耳瓜子把他们打出去。”宁毅也笑，“问出这种问题，就证明这个人的思维能力处于一个非常低的状态，我乐意看见不同的意见，做出参考，但这种人的看法，就多半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他顿了顿，踢一脚路边的石头：“民间喜欢听人纳谏的故事，但每一个能做事的人，都必须有自己刚愎自用的一面，因为所谓责任，是要自己负的。事情做不好，结果会非常难受，不想难受，就在之前做一万遍的推演和思考，尽量考虑到所有的因素。你想过一万遍以后，有个家伙跑过来说：‘你就肯定你是对的？’自以为这个问题高明，他当然只配得到一巴掌。”

    西瓜抿了抿嘴：“所以弥勒佛能告诉人什么是对的。”

    宁毅没有回答，过得片刻，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智慧的路会越走越窄。”

    “嗯？”西瓜眉头蹙起来。

    宁毅看着前道路方的树，想起以前：“阿瓜，十多年前，我们在杭州城里的那一晚，我背着你走，路上也没有多少人，我跟你说人人都能平等的事情，你很高兴，意气风发。你觉得，找到了对的路。那个时候的路很宽——人一开始，路都很宽，懦弱是错的，所以你给人****人拿起刀，不平等是错的，平等是对的……”

    “但是再往下走，基于智慧的路会越来越窄，你会发现，给人馒头只是第一步，解决不了问题，但逼人拿起刀，至少解决了一步的问题……再往下走，你会发现，原来从一开始，让人拿起刀，也未必是一件正确的路，拿起刀的人，未必得到了好的结果……要走到对的结果里去，需要一步又一步，全都走对，甚至于走到后来，我们都已经不知道，接下来的哪一步会对。人就要在每一步上，穷尽思考，跨出这一步，接受审判……”

    山上的风吹过来，呜呜的响。宁毅沉默片刻：“聪明人未必幸福，对于聪明的人来说，对世界看得越清楚，规律摸得越仔细，正确的路会越来越窄，最终变得只有一条，甚至于，连那正确的一条，都开始变得模模糊糊。阿瓜，就像你现在看到的那样。”

    “人人平等，人人都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宁毅道，“这是人的社会再过一万年都未必能到达的终点。它不是我们想到了就能够凭空构建出来的一种制度，它的前置条件太多了，首先要有物质的发展，以物质的发展构筑一个所有人都能受教育的体系，教育系统要不断地摸索，将一些必须的、基本的概念融到每个人的精神里，比如说基本的社会构型，如今的几乎都是错的……”

    他指了指山下：“如今的所有人，看待身边的世界，在他们的想象里，这个世界是固定的、一成不变的外物。‘它跟我没有关系’‘我不做坏事，就尽到自己的责任’，那么，在每个人的想象里，坏事都是坏人做的，阻止坏人，又是好人的责任，而不是普通人的责任。但实际上，一亿个人组成的团体，每个人的欲望，随时都在让这个团体下滑和沉淀，就算没有坏人，基于每个人的欲望，社会的阶级都会不断地沉淀和拉大，到最后走向崩溃的终点……真实的社会构型就是这种不断滑落的体系，哪怕想要让这个体系维持原状，所有人都要付出自己的力气。力气少了，它都会接着滑。”

    “这种认知让人有紧迫感，有了紧迫感之后，我们还要分析，如何去做才能切实的走到正确的路上去。普通人要参与到一个社会里，他要知道这个社会发生了什么，那么需要一个面向普通人的新闻和信息体系，为了让人们获得真实的信息，还要有人来监督这个体系，另一方面，还要让这个体系里的人拥有尊严和自尊。到了这一步，我们还需要有一个足够良好的系统，让普通人能够恰当地发挥出自己的力量，在这个社会发展的过程里，错误会不断出现，人们还要不断地修正以维持现状……这些东西，一步走错，就全盘崩溃。正确从来就不是跟错误对等的一半，正确是一万条路里的一条路，其余都是错的。”

    “平等、民主。”宁毅叹了口气，“告诉他们，你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解决不了问题啊，所有的事情上让普通人举手表态，死路一条。阿瓜，我们看到的读书人中有很多傻子，不读书的人比他们对吗？其实不是，人一开始都没读书，都不爱想事情，读了书、想了事，一开始也都是错的，读书人很多都在这个错的路上，但是不读书不想事情，就连对的边都沾不上。只有走到最后，沾上对的边了，你才会发现这条路有多难走。”

    “阿瓜，你就走到这里了。”宁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西瓜的性格外刚内柔，平日里并不喜欢宁毅这样将她当成孩子的动作，此时却没有反抗，过得一阵，才吐了一口气：“……还是弥勒佛好。”

    “是啊，宗教永远给人一半的正确，而且不用负责任。”宁毅偏了偏头，“信就正确，不信就错误，一半一半，真是幸福的世界。”

    “但是解决不了问题。”西瓜笑了笑。

    宁毅却摇头：“从终极命题上来说，宗教其实也解决了问题，如果一个人从小就盲信，哪怕他当了一辈子的奴隶，他自己从头到尾都心安。心安的活、心安的死，未尝不能算是一种圆满，这也是人用智慧建立出来的一个折衷的体系……可是人终究会觉醒，宗教之外，更多的人还是得去追求一个表象上的、更好的世道，希望小孩子能少受饥寒，希望人能够尽量少的无辜而死，虽然在最好的社会，阶级和财富积累也会产生差异，但希望努力和智慧能够尽量多的弥补这个差异……阿瓜，哪怕穷尽一生，我们只能走出眼前的一两步，奠定物质的基础，让所有人知道有人人平等这个概念，就不容易了。”

    两人朝着前方又走出一阵，宁毅低声道：“其实杭州那些事情，都是我为了保命编出来忽悠你的……”

    西瓜一脚就踢了过来，宁毅轻松地躲开，只见女人双手叉腰，仰着头道：“你也才三十多岁，反正我会走得更远的！”

    “行行行。”宁毅连连点头，“你打不过我，不要轻易出手自取其辱。”

    “看谁自取其辱……啊——”西瓜话没说完，便是一声低呼，她武艺虽高，身为人妻，在宁毅面前却终究难以施展开手脚，在不能描述的武功绝学前腾挪几下，骂了一句“你不要脸”转身就跑，宁毅双手叉腰哈哈大笑，看着西瓜跑到远处回头说一声：“去开会了！杜杀你跟着他！”继续走掉，方才将那浮夸的笑容收敛起来。

    杜杀缓缓走近，眼见着自家小姐笑容舒展，他也带着些许笑容：“东家又费心了。”

    “小珂今天跟人造谣说，我被刘小瓜殴打了一顿，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夫纲难振哪。”宁毅微微笑起来，“呐，她落荒而逃了，老杜你是见证人，要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能躲。”

    “小的什么也没有看到……”

    两人一路前行，宁毅对他的回应并不意外，叹了口气：“唉，世风日下啊……”

    这边低声感叹，那一边西瓜奔行一阵，方才停下，回想起方才的事情，笑了起来，随后又目光复杂地叹了口气。

    智慧的路会越走越窄……

    可除此之外，终究是没有路的。

    她这样想着，下午的天色正好，山风、云朵伴着怡人的秋意，这一路前行，不久之后抵达了总政治部的会议室附近，又与副手打招呼，拿了卷宗和文档。会议开始时，自家丈夫也已经过来了，他神色严肃而又平静，与参会的众人打了招呼，这次的会议商议的是山外大战中几起重大违纪的处理，军队、军法、政治部、参谋部的许多人都到了场，会议开始之后，西瓜从侧面偷偷看宁毅的神色，他目光平静地坐在那儿，听着发言者的说话，神情自有其威严。与方才两人在山上的随意，又大不一样。

    等到众人都将意见说完，宁毅在位置上静静地坐了许久，才将目光扫过众人，开始骂起人来。

    嗯，他骂人的样子，实在是太帅气、太厉害了……这一刻，西瓜心中是这样想的。

    始于杭州，这是他们相遇后的第十五个年头，岁月的风正从窗外的山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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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六章 碾轮（四）

    长长的商队转过前方的岔路，去往和登市集的方向，与之同行的华夏军马队便去往了另一边。卓永青在队伍的中列，他风尘仆仆，额头上还用纱布打了个补丁，明显是从山外的战场上回来，战马的后方驮着个布袋，袋子里有毛一山、侯五等人托他从山外带回来的东西。

    凉山之外，华夏军的攻势迅猛，轻易地已经拿下了通往成都道路上的六七座城镇。由于高度的纪律约束，这些地方的民生并未受到太大程度的损坏，集市上的物资开始流通，有家室的人们便买了些山内见不到的物件托人带回来，有胭脂水粉，也有稀奇糕点。

    这些年来，和登政权虽然大力经营商业，但实际上，卖出去的是武器、奢侈品，买回来的是粮食和众多稀缺实用之物，用于享受的东西，除了内部消化一途，山外运进来的，其实倒不多。

    卓永青本是西北延州人，为了吃粮而来华夏军当兵，后来阴差阳错的斩杀了完颜娄室，成为华夏军中最为亮眼的战斗英雄之一。

    他立下大功，又是升职又是得到了宁先生的面见和勉励，此后将家人也接到小苍河，只是不久之后，伪齐兴大军来犯，接着又是女真的进攻。他的父母先是回到延州，后来又随着难民南下，转移的途中遇上了伪齐的散兵，卓永青那个爱吹牛的父亲带人抵抗、掩护众人逃跑，死在了伪齐士兵的弓箭下。三年小苍河大战，卓永青奋勇杀敌，侥幸未死，来到和登后不到一年，母亲却也因为郁郁寡欢而去世了，卓永青因此便成了孤家寡人。

    他这一路过来，如果说在斩杀完颜娄室的那场战斗里知道了什么叫血性，父亲去世之后，他才真正投入了战争，这之后又立了几次战功。宁毅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方才授意他从武职转文，逐渐走向军队核心区域，到得如今，卓永青在第五军司令部中担任参谋，职衔虽然还不高，却已经熟悉了军队的核心运作。

    几年前，宣家坳斩杀娄室的一战，包括卓永青在内的几名幸存者们一直都还保持着颇为亲近的关系。其中罗业进入军队高层，这次已经跟随刘承宗将军去往徐州；侯五在宣家坳的一战中废了一只手，从军方转业，进入民事治安工作，这次军队出击，他便也随行出山，参与大战之后的众多安抚、安排；毛一山如今担任华夏第五军第一团第二营营长，这是备受器重的一个加强营，攻陆桥山的时候他便扮演了攻坚的角色，此次出山，自然也跟随其中。

    渠庆在武朝时便是将领，如今在总参谋部工作，从台前转向幕后——他眼下倒是仍在和登。父母死后，这些人也就成了卓永青的亲人，不时的会聚一聚，每逢有事，大家也都会出现帮忙。

    回到和登，按照规矩先去述职。工作办完后，时间也已经不早，卓永青牵着马去往山腰的家属区。大伙儿住的都不愿，但如今在家的人不多，罗业心中有大事，如今尚未娶妻，渠庆在武朝之时据说生活糜烂——他当时还算得上是个兵油子，以军队为家，虽曾娶妻，后来却休了，如今并未再娶。卓永青这边，曾经有不少人过来说亲——尤其是在杀了完颜娄室后——辗辗转转的，卓永青却一直未有定下来，父母过世之后，他更是有些回避此事，便拖到了如今。

    侯五却是早有家世的，候家嫂子性情温和贤惠——时常张罗着跟卓永青安排相亲。毛一山在小苍河也成亲了，取的是个性情爽直敢爱敢恨的西北女子。卓永青才在街头出现，便被早在街口眺望的两个女人看见了——他回来的事情并非机密，先前在述职，消息恐怕就已经往这边传过来了。

    “两位嫂子，哥哥让我给你们带东西。”

    “他们老给你闹些麻烦事。”侯家嫂子笑着说道，随后便偏头询问：“来，告诉嫂嫂，这次呆多久，什么时候有正经时间，我跟你说，有个姑娘……”

    被两个女人殷勤招待了一会儿，一名穿军装、二十出头、身形高大的年轻人便从外头回来了，这是侯五的儿子侯元颙，加入总情报部已经两年，见到卓永青便笑起来：“青叔你回来了。”

    “是啊是啊，回来送东西。”

    卓永青与侯元颙说了一阵话，对于卓永青这次回来的目的，侯元颙看来清楚，待到旁人走开，方才低声提了一句：“青叔跑回来，可不敢跟上面顶，怕是要吃排头。”卓永青便也笑笑：“就是回来认罚的。”如此聊了一阵，夕阳渐没，渠庆也从外头回来了。

    宣家坳幸存的五人当中，渠庆与侯五的年纪相对较大，这其中，渠庆的资历又最高，他当过将领也参与过基层拼杀，半身戎马，以前自有其威严和杀气，如今在总参谋部担职，更显得内敛和稳健。五人一道吃过饭，两名女人收拾家务，渠庆便与卓永青出去散步，侯元颙也在后头跟着。

    卓永青回来的目的也并非秘密，因此并不需要太过避讳——大战之中最突出的几起犯罪和违纪事件，事实上也涉及到了过去的一些战斗英雄，最麻烦的是一名连长，曾经在和登与入山的一名小商人有过些许不愉快，这次打出去，正好在攻城之后找到对方家里，失手杀了那商人，留下对方一个遗孀两个女儿。这件事被揪出来，连长认了罪，对于如何处置，军队方面希望从宽，总之尽量还是要求情，卓永青便是这次被派回来的代表之一——他也是战斗英雄，杀过完颜娄室，偶尔军方会将他当成面子工程用。

    “华夏军起义快十年了，这是第一次打出去。但上头最重视的，其实还不是外头。打出去之前，永青你就看到了，风纪抓得最严，一次一次的开会……”渠庆一面走，一面笑着说了这些事情，“不过事情本来也跟你关系不大，你就是个传话的，出了事情，你们那边，也不能没有个表示……知道你是传话的就行，其余的，多看多想少说话。”

    卓永青便点点头：“带队的也不是我，我不说话。不过听渠大哥的意思，处理会从严？”

    “我个人估计会从严，不过从严也有两种，加深处置是从严，扩大打击面也是从严，看你们能接受哪种了……如果是加深，杀人偿命你们认不认？”渠庆说完，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好了，闲话就到这里，说点正事……”

    卓永青连忙摆手：“渠大哥，正事就不用了。”

    “正事一定要说，刚刚才进门，就被你两个嫂子拉过去，下了死命令了……一把年纪了，找个女人。你不要学罗业，他在京城就是公子哥，脂粉堆里过来的。你西北长大的苦哈哈，见过的女人还没有他摸过的多，你父母不在了，我们非得帮你张罗好这件事。来，咱们不玩虚的，什么条件，你画个道，看哥哥能不能接住。”

    卓永青便只是苦脸摇头，他倒也不敢偷奸耍滑——原本想过拿一起相亲成亲要挟渠庆，但渠庆对女人看得并不重，他只是玩够了不想再乱来，不代表忌讳相亲，若是自己开个一起去的条件，这位渠大哥一定是顺水推舟，而自己对这件事，却是重视的。

    军部与其余几个部门关于这件事情的会议定在第二天的下午。一如渠庆所说，上头对这件事很重视，几方面碰头后，宁先生与负责军法部的霸刀之首刘大彪也过来了——这名女子虽然在另一方面也是宁先生的妻子，但是她性情豪爽武艺高强，几次军队方面的比武她都亲自参与其中，颇得士兵们的爱戴。

    这一系列事情的具体处置，仍旧是几个部门之间的工作，宁先生与刘大彪只算是列席。卓永青记住了渠庆的话，在会议上只是认真地听、公正地陈述，待到各方面的意见都一一陈述完，卓永青看见前方的宁先生沉默了许久，才开始开口说话。

    “几次……甚至是不止几次地问你们了，你们觉得，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华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跟外头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武朝，败给了女真人，几百万人像割草一样被打败了，我们杀了武朝的皇帝，也曾经打败过女真。我们说自己是华夏军，这么些年了，胜仗打够了，你们觉得，自己跟武朝人又什么不同了？你们从头到尾就不是一路人了！对吗？我们到底是怎么打败这么多敌人的？”

    “……因为我们意识到没有退路了，因为我们意识到每个人的命都是自己挣的，我们豁出命去、付出努力把自己变成优秀的人，一群优秀的人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优秀的团体！什么叫华夏？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优秀的、过人的东西才叫华夏！你做出了伟大的事情，你说我们是华夏之民，那么华夏是伟大的。你做了坏事，说你是华夏之民，有这个脸吗？丢人。”

    “武朝两百多年了，文官要权，结党营私党同伐异，武官要钱，拉帮结派层层盘剥吃空饷，以至于文不能谏武不能战！敌人一打过来，当兵的先看身边的人跑不跑。华夏军快十年了，终于打出去了，好日子到了，对吧？你们开的什么好头！你们也是武朝人！逼到极点了，醒悟了，优秀了，才开始能打胜仗，你们的优秀不是爹妈生的！外头那些人，他们都有可能变成你们一样的人！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打跑女真，你们想变成下一个女真！？全给你们当奴隶好不好！”

    “开过好多次会，做过好多次思想工作，我们为自己挣命，做本分的事情，事到临头，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很多人说会开得太多，我看还不够！周侗以前说，好的世道，文人要有尺，武人要有刀，今天你们的刀磨好了，看来尺子不够，规矩还不够！上一个会就是有关法院的会，谁犯了事，怎么审怎么判，接下来要弄得清清楚楚，给每一个人一把清清楚楚的尺子——”

    “……还求情、从轻发落、以功抵过……将来给你们当皇帝，还用不了两百年，你们的子弟要被人杀在金銮殿上，你们要被后人戳着脊梁骨骂……我看都没有那个机会，女真人现在在打大名府！王山月跟祝彪拿命在前头跟人拼！完颜宗翰跟完颜希尹也下来了，过雁门关了！我们跟女真人还有一场大决战，想要享福？变成跟如今的武朝人一样的东西？党同伐异？做错了事情自罚三杯？我看你们要死在女真人手上！”

    “我们不是要重建一个武朝，我们要做得更好啊，诸位……这一次，第五军的领导层统统都要写检讨，有份参与这件事的，首先一撸到底……谁让你们来求的这个情……”

    卓永青一面听着这些说话，手上一面刷刷刷的，将这些东西都记录下来。言语虽重，态度却并不是消极的，反而能够看出其中的倾向性来——渠大哥说得对，相对于外头的战局，宁先生更重视的是内部的规矩。他如今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参与了好些重要的培训，终于能够看出来其中的稳健内蕴。

    自己是过来挨骂的代表，也只是传话的，因此他倒没有过多的惊慌。这场会议开完，晚上的时候，宁先生又抽空见了他一面，笑着说他“又被推过来了”，又跟他询问了前线的一些情况。

    第二天，卓永青随队离开和登，预备回归成都以南的前线战场。抵达嘉定时，他稍稍离队，去安排落实宁毅交代下来的一件事情：在嘉定被杀的那名商人姓何，他死后留下了遗孀与两名孤女，华夏军这次严肃处理这件事，对于家人的抚恤和安置也必须做好，为了落实这件事，宁毅便随口跟卓永青提了提，让他关注一二。

    卓永青便带着些东西亲自过去了——他其实有些私心。

    上一次在嘉定，他其实见到过这一家人，也了解过一些情况。姓何的商人家境也不算太好，本人性格暴躁爱喝酒，可能也是因此才与上门的华夏军发生冲突最后竟然被杀。他的遗孀性情软弱，丈夫死了其实根本不敢出头说话，长女何英还算有些姿色，也有几分倔强——若非她的坚持，这次这件事情恐怕根本不会闹大，军队方面的打算大概也是压一压就下去了。

    而这商人的二女儿何秀，是个明显营养不良且身形消瘦的跛子，性格内向，几乎不敢说话。

    她让卓永青想起七八年前的宣家坳。

    那个时候，他身受重伤，被战友留在了宣家坳，村民为他治疗伤势，让自家女儿照顾他，那个女孩子又哑又跛、干干瘦瘦的像根柴禾。西北贫困，这样的女孩子嫁都嫁不出去，那老村户有些想让卓永青将女子带走的心思，但最终也没能说出来。

    女真人来了，哑女被撕光了衣服，而后在他的面前被杀死。从始至终他们也没说过一句话，然而许多年来，哑女的眼神一直都在他的面前闪过去，每次家人朋友让他去相亲——他其实也想成亲的——那时候他便能看见那眼神。他记得那个哑女叫做宣满娘。

    名叫何秀的跛女让卓永青想起她。

    他便去到合家，敲开了门，一见到军装，里头一个坛子砸了下来。卓永青举手一挡，那坛子砰的碎成几块，一块碎片划过他的额角，卓永青的额上本就有伤，此时又添了一块，血液从伤口渗出来。

    从里头砸坛子的是长女何英，跛女何秀躲在后头，一头长发后的眼神惶恐，卓永青伸手摸了摸渗出的血液，然后举了举手：“没关系没关系，对不起……”他顿了顿，“我叫卓永青，见过面，代表华夏军来告知两位姑娘，对于令尊的事情，华夏军会给予你们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事情不会很长，涉及这件事情的人都已经在调查……这里是一些急用的物资、粮食，先收下应急，不要拒绝，我先走了，伤势没有关系，不要害怕。”

    他拿起马车上的两个袋子往房门里放，何英伸脚来踢：“不要你们的臭东西。”但她哪里有什么力气。卓永青放下东西，顺手拉上了门，然后跳上马车赶快离开了。

    不要吓到了人，下次再来见吧。

    ——他这样想着，按住伤口往回赶，第二天，便奔赴成都方向而去。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他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也不必多想，因为他上战场了。在这个战火连天的年月，谁又能多想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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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七章 碾轮（五）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威胜。

    从天极宫的城墙往外看去，远处是重重的山峦叠嶂，黄土路延伸，烽火台沿着山峰而建，如织的行人车马，从山的那一端过来。时间是下午，楼舒婉累得几乎要晕倒，她扶着宫城上的女墙，看着这景色缓缓地走。

    过去的这段日子里，楼舒婉在忙碌中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奔走各方整理局势，加强防务，对于晋王势力里每一家举足轻重的参与者进行拜访和游说，或是陈说厉害或是刀枪威胁，尤其是在最近几天，她自外地转回来，又在私下里不断的串联，白天黑夜、几乎未曾睡觉，今天终于在朝堂上将最为关键的事情敲定了下来。

    这件事情，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到得此刻，宫城之中还在不断对紧迫的后续事态进行商议。但属于女人的事情：私下里的阴谋、威胁、勾心斗角……到此告一段落了。

    回首望去，天极宫巍峨庄严、穷奢极欲，这是虎王在不可一世的时候大兴土木后的结果，如今虎王已经死在一间微不足道的暗室之中。似乎在告诉她，每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实际上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此时掌握天极宫、掌握威胜的人们，也可能在下一个瞬间，至于倾覆。

    女真人来了，图穷匕见，难以转圜。最初的战斗打响在东面的大名府，李细枝在第一时间出局，然后女真东路军的三十万主力抵达大名，大名府在尸山血海中抗住了半个多月了，与此同时，祝彪率领黑旗试图偷袭女真南下的黄河渡头，未果后辗转逃离。雁门关以北，更加难以应付的宗翰大军，徐徐压来。

    王巨云已经摆开了迎战的姿态——这位原本永乐朝的王尚书心中想的到底是什么，没有人能够猜的清楚，然而接下来的抉择，轮到晋王来做了。

    于是就有两个选择：其一，虽然配合着华夏军的力量干掉了田虎，后来又按照暴露的名单清理了大量倾向女真的汉人官员，晋王与金国，在名义上还是没有撕破脸的。宗翰要杀过来，可以让他杀，要过路，可以让他过，等到大军渡过黄河，晋王的势力就地起义切断后路，不失为一个较为轻松的决定。

    第二，不去低估完颜宗翰、完颜希尹这些女真开国之人的智慧，趁着仍然有主动选择权，说明白该说的话，配合黄河北岸仍旧存在的盟友，整肃内部思想，依靠所辖地域的崎岖地形，打一场最艰难的仗。至少，给女真人创造最大的麻烦，而后若是抵御不住，那就往山里走，往更深的山中转移，甚至于转向西北，如此一来，晋王还有可能因为眼下的势力，成为黄河以北反抗者的核心和首领。如果有一天，武朝、黑旗真的能够打败女真，晋王一系，将创下千古流芳的事业。

    她选择了第二条路。或许也是因为见惯了残酷，不再拥有幻想，她并不认为第一条路是真实存在的，其一，宗翰、希尹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放任晋王在背后存活，第二，就算一时虚与委蛇真的被放过，当光武军、华夏军、王巨云等势力在黄河北岸被清理一空，晋王内部的精气神，也将被一扫而空，所谓在未来的揭竿而起，将永远不会出现。

    在女真人表态之前摆明对立的态度，这种想法对于晋王系统内部的许多人来说，都显得过于大胆和疯狂，因此，一家一家的说服他们，真是太过艰难的一件事情。但她还是做到了。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恍然间，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飞蛾，能躲起来的时候，一直都在躲着。这一次，那光芒太过炽烈了，她朝着太阳飞了过去……

    要死太多的人……

    如此想着，她缓缓的从宫城上走下去，远处也有身影过来，却是本应在里头议事掌局的于玉麟，楼舒婉停下来，看他走得近了，目光中便渗出一丝询问的严肃来。

    “吵了一天，议事暂歇了。晋王让大伙儿吃些东西，待会继续。”

    “那你来干什么？”

    “晋王托我来看看你，你两天没睡了，先到宫中休息一下？”

    “你不用管我，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怎么出兵、怎么打，是你们男人的事了。你去，不要让事情有变。”

    “……好。”于玉麟欲言又止，但终于还是点头，拱了拱手。楼舒婉看他转身，方才说道：“我睡不着……在宫里睡不着，待会去外面你的别业休息一下。”

    “嗯。”于玉麟点了点头，“你保重身体。”随后朝大殿那边过去，楼舒婉在宫墙脚下的台阶上坐了片刻，随后才让随行侍从架来马车，离开天极宫。

    于玉麟在外头的别业距离天极宫很近，往日里楼舒婉要入宫，常来这里落脚休息片刻——在虎王的年代，楼舒婉虽然管理各种事物，但身为女子，身份其实并不正式，外界有传她是虎王的情妇，但正事之外，楼舒婉居住之地离宫城其实挺远。杀田虎后，楼舒婉成为晋王势力实质的掌权人之一，即便要住进天极宫，田实也不会有任何意见，但楼舒婉与那几近半疯的楼书恒同住，她不想让楼书恒接近威胜的核心，便干脆搬到了城郊。

    尽管此时的威胜城，楼舒婉想住哪里，想办上十所八所富丽堂皇的别业都简简单单，但俗务缠身的她对于这些的兴趣几近于无，入城之时，偶尔只在于玉麟这边落落脚。她是女人，早年外传是田虎的情妇，如今纵然一手遮天，楼舒婉也并不介意让人误会她是于玉麟的情人，真有人这样误会，也只会让她少了许多麻烦。

    马车从这别业的后门进去，下车时才发现前方颇为热闹，大概是于玉麟的堂弟于斌又叫了一群显赫大儒在这里聚会。这些集会楼舒婉也参加过，并不在意，挥手叫管事不必声张，便去后方专用的小院休息。

    这一觉睡得不久，虽然大事的方向已定，但接下来面对的，更像是一条黄泉大道。死亡可能近在眼前了，她脑子里嗡嗡的响，能够看到许多过往的画面，这画面来自宁毅——永乐朝杀入杭州城来，颠覆了她过往的一切生活，宁毅深陷其中，从一个俘虏开出一条路来，那个书生拒绝隐忍，纵然希望再小，也只做正确的选择，她总是看到他……他走进楼家的大门，伸出手来，扣动了弩弓，而后跨过厅堂，单手掀翻了桌子……

    如今她也在走这条窄路了。着许多年来，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早已死去，但在这一刻，她脑子里想起那道身影，那罪魁祸首和她做出许多决定的初衷。这一次，她可能要死了，当这一切真实无比的碾过来，她忽然发现，她遗憾于……没可能再见他一面了……

    脑子里嗡嗡的响，身体的疲倦只是稍稍恢复，便睡不下去了，她让人拿水洗了个脸，在院子里走，然后又走出去，去下一个院子。女侍在后方跟着，周围的一切都很静，大将军的别业后院没有多少人，她在一个院落中走走停停，院子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栾树，深秋黄了叶子，像灯笼一样的果实掉在地上。

    “楼姑娘。”有人在院门处叫她，将在树下失神的她唤醒了。楼舒婉扭头望去，那是一名四十岁出头的青袍男子，面目端方儒雅，看来有些严肃，楼舒婉下意识地拱手：“曾夫子，想不到在这里遇上。”

    “想不到楼姑娘此刻在这里。”那曾夫子名叫曾予怀，乃是晋王势力下颇有名气的大儒，楼舒婉与他有过一些接触，却谈不上熟识。曾予怀是个非常严肃的儒者，这时候拱手打招呼，眼中也并无亲切之意。楼舒婉位高权重，平日里接触这些书生手段是相对柔和的，这时候却没能从迟钝的思维里走出来，他在这里干什么、他有什么事……想不清楚。

    “楼姑娘总在于大人的府邸出没，有伤清誉，曾某以为，实在该注意一二。”

    那曾予怀拱起手来，认真地说了这句话，想不到对方开口就是批评，楼舒婉微微迟疑，随后嘴角一笑：“夫子说得是，小女子会注意的。不过，圣人说君子坦荡荡，我与于将军之间的事情，其实……也不关旁人什么事。”

    她牙尖嘴利，是顺口的讽刺和反驳了，但那曾予怀仍旧拱手：“流言伤人，名誉之事，还是注意些为好。”

    这人太让人讨厌，楼舒婉面上仍旧微笑，正要说话，却听得对方接着道：“楼姑娘这些年为国为民，尽心竭力了，实在不该被流言所伤。”

    “呃……”楼舒婉愣了愣，“曾……”

    那曾予怀面色仍旧严肃，但眼神清澈，并非作伪：“虽说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有些事情，世事并不公平。曾某早年曾对楼姑娘有所误会，这几年见姑娘所行之事，才知曾某与世人过往之浅薄，这些年来，晋王辖下能够支撑发展至今，有赖姑娘从后支撑。而今威胜货通四方，这些时日以来，东面、北面的人都往山中而来，也正好证明了楼姑娘这些年所行之事的难得。”

    楼舒婉想了想：“其实……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曾夫子看到的，何尝是什么好事呢？”

    “曾某已经知道了晋王愿意出兵的消息，这也是曾某想要感谢楼姑娘的事情。”那曾予怀拱手深深一揖，“以女子之身，保境安民，已是莫大功德，而今天下倾覆在即，于大是大非之间，楼姑娘能够从中奔走，选择大节大道。无论接下来是何等遭遇，晋王辖下百千万汉民，都欠楼姑娘一次谢礼。”

    “呃……”对方这样一本正经地说话，楼舒婉反而没什么可接的了。

    那奇怪书生的话还在说下去：“……其实早几年间，曾某逐渐注意到楼姑娘的不凡，几次相聚，不曾深谈，但曾某注意到楼姑娘似心有所伤，因此不拘小节，纵然做下许多事情，也不欲旁人知晓。曾某深陷其中，对楼姑娘渐生倾慕……”

    “……”

    “这些事情，楼姑娘必然不知，曾某也知此时开口，有些冒昧，但自下午起，知道楼姑娘这些时日奔走所行，心中激荡，竟然难以抑制……楼姑娘，曾某自知……孟浪了，但女真将至，楼姑娘……不知道楼姑娘是否愿意……”

    那曾予怀一脸严肃，往日里也确实是有修养的大儒，这时候更像是在平静地陈述自己的心情。楼舒婉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情，她早年水性杨花，在杭州城里与许多书生有过往来，平日再冷静自持的儒生，到了私下里都显得猴急轻佻，失了稳健。到了田虎这边，楼舒婉地位不低，如果要面首自然不会少，但她对这些事情已经失去兴趣，平日黑寡妇也似，自然就没有多少桃花上身。

    眼前的中年儒生却并不一样，他一本正经地夸奖，一本正经地陈述表白，说我对你有好感，这一切都古怪到了极点，但他并不激动，只是显得郑重。女真人要杀过来了，于是这份感情的表达，变成了郑重。这一刻，三十六岁的楼舒婉站在那黄叶的树下，满地都是灯笼花，她交叠双手，微微地行了一礼——这是她许久未用的仕女的礼节。

    “曾夫子，对不住……舒婉……”她想了一瞬间，“身以许国，难再许君了……”她心中说：我说的是假话。

    曾予怀的话语停了下来：“嗯，曾某孟浪了……曾某已经决定，明日将去军中，希望有可能，随军队北上，女真人将至，来日……若然侥幸不死……楼姑娘，希望能再相见。”

    楼舒婉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的目光变得清澈起来，但已经没有可说的了，曾予怀说完，转身离开，楼舒婉站在树下，夕阳将无比壮丽的霞光撒满整个天空。她并不喜欢曾予怀，当然更谈不上爱，但这一刻，嗡嗡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停了下来。

    她坐上马车，缓缓的穿过市集、穿过人群忙碌的城市，一直回到了郊外的家中，已经是夜晚，晚风吹起来了，它穿过外头的田野来到这边的院子里。楼舒婉从院落中走过去，目光之中有周围的所有东西，青色的石板、红墙灰瓦、墙壁上的雕刻与画卷，院廊下头的杂草。她走到花园停下来，只有少数的花儿在深秋依然开放，各种植物郁郁葱葱，园林每日里也都有人打理——她并不需要这些，往日里看也不会看一眼，但这些东西，就这样一直存在着。

    楼舒婉坐在花坛边静静地看着这些。下人在周围的阆苑屋檐点起了灯笼，月亮的光芒洒下来，映照着花园中央的池水，在夜风的吹拂中闪耀着粼粼的波光。过的一阵，喝了酒显得醉醺醺的楼书恒从另一侧走过，他走到水池上方的亭子里，看见了楼舒婉，被吓得倒在地上，有些畏缩。

    “要打仗了。”过了一阵，楼书恒这样开口，楼舒婉一直看着他，却没有多少的反应，楼书恒便又说：“女真人要来了，要打仗了……神经病——”

    “打仗了……”

    “打仗了……”

    院落里沉默了很久很久，楼书恒倒在亭子里打滚，然后靠着柱子坐起来，口中喃喃说话。自从来到虎王的地盘，中原一直都不太平，但由于楼舒婉爬得极快，两兄妹唯一经历过的战争，实际上还是永乐朝的那场起义以及后续的迁徙，楼书恒的心底，依然为之恐惧。

    不知什么时候，楼舒婉起身走了过来，她在亭子里的座位上坐下来，距离楼书恒很近，就那样看着他。楼家如今只剩下他们这一对兄妹，楼书恒一无是处，楼舒婉原本期待他玩女人，至少能够给楼家留下一点血脉，但事实证明，长期的纵欲使他失去了这个能力。一段时间以来，这是他们两人唯一的一次如此平静地呆在了一起。

    “哥，多少年了？”

    “……啊？”

    “你想杭州吗？我一直想，但是想不起来了，一直到今天……”楼舒婉低声地说话，月色下，她的眼角显得有些红，但也有可能是月光下的错觉。

    “……”

    “……是啊，女真人要来了……发生了一些事情，哥，我们忽然觉得……”她的声音顿了顿，“……我们过得，真是太轻佻了……”

    “啊？”楼书恒的声音从喉间发出，他没能听懂。

    “……你、我、大哥，我想起过去……我们都太过轻佻了……太轻佻了啊——”她闭上了眼睛，低声哭了起来，想起过去幸福的一切，他们草率面对的那一切，开心也好，快乐也好，她在各种欲望中的流连忘返也好，直到她三十六岁的年纪上，那儒者认真地朝她鞠躬行礼，他说，你做下为国为民的事情，我喜欢你……我做了决定，就要去北面了……她并不喜欢他。然而，那些在脑中一直响的东西，停下来了……

    如果当时的自己、兄长，能够更加郑重地对待这个世界，是否这一切，都该有个不一样的结局呢？

    她坐在凉亭里，看着另一个世界上的那个楼舒婉。月光正照下来，照亮重重关山，千万里的江河，弥漫着硝烟。

    时光挟着难言的伟力将如山的记忆一股脑的推到她的面前，碾碎了她的过往。然而睁开眼，路已经走尽了。

    她想起宁毅。

    我还不曾报复你……

    而女真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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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八章 天地风雨 无梦人间

    楼舒婉并未在软弱的情绪中停留太久。

    对于过去的缅怀能够使人内心澄净，但回过头来，经历过生与死的重压的人们，仍旧要在眼前的道路上继续前行。而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沉溺酒色导致的思维迟钝，楼书恒没能抓住这罕见的机会对妹妹进行冷嘲热讽，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楼舒婉的脆弱。

    此后两天，大战将至的消息在晋王地盘内蔓延，军队开始调动起来，楼舒婉再度投入到忙碌的日常工作中去。武建朔九年九月二十五的这天，晋王田实的使者离开威胜，奔向已经越过雁门关、即将与王巨云大军开战的女真西路大军，同时，晋王向女真宣战并号召所有中原民众抵抗金国侵略的檄文，被散往整个天下。

    飞蛾扑向了火焰。

    生灵涂炭、山河沦陷，在女真入侵中原十余年之后，始终畏缩的晋王势力终于在这避无可避的一刻，以行动证明了其身上的汉人骨血。

    抗金的檄文令人慷慨激昂，也在同时引爆了中原范围内的反抗大势，晋王地盘原本贫瘠，然而金国南侵的十年，丰饶富庶之地尽皆沦陷，民不聊生，反是这片土地之内，拥有相对独立的行政权，后来还有了些太平的样子。如今在晋王麾下生息的民众多达八百余万，得知了上头的这个决定，有人心头涌起热血，也有人悲凉张惶。面对着女真这样的大敌，无论上头有着怎样的考虑，八百余万人的生活、性命，都要搭进去了。

    有人投军、有人迁徙，有人等待着女真人到来时趁机谋取一番富贵功名，而在威胜朝堂的议事期间，首先决定下来的除了檄文的发出，还有晋王田实的率队亲征。面对着强大的女真，田实的这番决定出人意料，朝中众大臣一番劝说未果，于玉麟、楼舒婉等人也去规劝，到得这天夜里，田实设私宴请了于、楼二人。他与于、楼二人初识时还是二十余岁的纨绔子弟，有着伯父田虎的照应，素来眼高于顶，后来随于玉麟、楼舒婉去到吕梁山，才稍稍有些交情。

    到后来天下大乱，田虎的政权偏安于群山之中，田家一众亲属子侄横行无忌时，田实的性情反而安静沉稳下来，偶尔楼舒婉要做些什么事情，田实也愿意与人为善、搭手帮忙。如此这般，待到楼舒婉与于玉麟、华夏军在其后发飙，覆灭田虎政权时，田实则早先一步站到了楼舒婉等人的这边，随后又被推举出来，成了新一任的晋王。

    对于田实，楼舒婉、于玉麟等人一直与其有着很好的关系，但真要说对能力的评价，自然不会过高。田虎建立晋王政权，三兄弟不过猎户出身，田实自小身体扎实，有一把力气，也称不得一流高手，年轻时见识到了惊才绝艳的人物，此后韬光养晦，站队虽敏锐，却称不上是多么热血决断的人物。接下田虎位置一年多的时间，眼下竟决定亲征以抵御女真，实在让人觉得奇怪。

    但对于此事，田实在两人面前倒也并不避讳。

    “……对于亲征之议，朝堂上上下下闹得沸沸扬扬，面对女真来势汹汹，往后逃是正理，往前冲是傻子。本王看起来就不是傻子，但真实情由，却只能与两位私下里说说。”

    田实的私宴设在天极宫高处的花园，自这院子的露台往下看，威胜车水马龙、夜景如画，田实背负双手，笑着叹息。

    “女真人打过来，能做的选择，无非是两个，要么打，要么和。田家自来是猎户，本王小时候，也没看过什么书，说句实在话，如果真的能和，我也想和。说书的师傅说，天下大势，五百年轮转，武朝的运势去了，天下便是女真人的，降了女真，躲在威胜，世世代代的做这个太平王爷，也他娘的带劲……但是，做不到啊。”

    他摇了摇头：“本王与楼姑娘第一次共事，前去吕梁山，比武招亲，入赘那什么血菩萨，当时见到不少英雄人物，只是那时候还没什么自觉。后来宁立恒弑君，转战西北，我那时悚然而惊，区区晋王算是什么，那时候我若惹恼了他，脑袋早就没有了。我从那时开始，便看这些大人物的想法，又去……看书、听人说书，古往今来啊，所谓仁慈都是假的。女真人初掌中原，力量不够，才有什么刘豫，什么晋王，一旦天下大定，以女真人的凶残，田氏一脉怕是要死绝。诸侯王，哪有给你我当的？”

    他的面色仍有稍许当年的桀骜，只是语气的嘲讽之中，又有着些许的无力，这话说完，他走到露台边缘的栏杆处，直接站了上去。楼舒婉与于玉麟都有些紧张地往前，田实朝后方挥了挥手：“伯父性情凶残，从不信人，但他能从一个山匪走到这步，眼光是有的，于将军、楼姑娘，你们都知道，女真南来，这片地盘虽然一直臣服，但伯父始终都在做着与女真开战的打算，是因为他性情忠义？其实他就是看懂了这点，天下大乱，才有晋王处身之地，天下一定，是没有诸侯、枭雄的活路的。”

    “但即便如此，陛下也可以居中坐镇……”楼舒婉走上前去，说了一句。

    “居中坐镇，晋王跟刘豫，跟武朝天子，又有什么区别？楼姑娘、于将军，你们都知道，这次大战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子”他说着话，在那危险的栏杆上坐了下来，“……中原的灯会熄。”

    山风吹过去，前方是这个时代的灿烂的灯火，田实的话溶在这风里，像是不祥的预言，但对于在场的三人来说，谁都知道，这是即将发生的事实。

    “中原已经有没有几处这样的地方了，但是这一仗打过去，再不会有这座威胜城。宣战之前，王巨云私下寄来的那封手书，你们也看到了，中原不会胜，中原挡不住女真，王山月守大名，是破釜沉舟想要拖慢女真人的步子，王巨云……一帮饭都吃不上的乞丐了，他们也挡不住完颜宗翰，我们加上去，是一场一场的大败，但是希望这一场一场的大败之后，江南的人，南武、乃至黑旗，最终能够与女真拼个鱼死网破，如此，将来才能有汉人的一片江山。”

    “既然知道是大败，能想的事情，就是如何转移和重整旗鼓了，打不过就逃，打得过就打，打败了，往山里去，女真人过去了，就切他的后方，晋王的全副家当我都可以搭进去，但如果十年八年的，女真人真的败了……这天下会有我的一个名字，或许也会真的给我一个位子。”

    “一条路是臣服女真，再享福几年、十几年，被当成猪一样杀了，或许还要遗臭万年。除此之外，只能在九死一生里杀一条路出来，怎么选啊？选后头这一条，我其实怕得不得了。”

    他随后回过头来冲两人笑了笑，目光冷冽却决然：“但既然要砸锅卖铁，我居中坐镇跟率军亲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名声。一来我上了阵，下面的人会更有信心，二来，于将军，你放心，我不瞎指挥，但我跟着军队走，败了可以一起逃，哈哈……”

    于玉麟便也笑起来，田实笑了一阵子又停住：“但是将来，我的路会不一样。富贵险中求嘛，宁立恒告诉我的道理，有些东西，你得搭上命去才能拿到……楼姑娘，你虽是女子，这些年来我却愈发的佩服你，我与于将军走后，得麻烦你坐镇中枢。虽然许多事情你一直做得比我好，可能你也已经想清楚了，但是作为这个什么王上，有些话，咱们好朋友私下里交个底。”

    “请王上示下。”楼舒婉拱手行礼。

    “跟女真人打仗，说起来是个好名声，但不想要名声的人，也是太多了。威胜……我不敢呆，怕半夜被人拖出去杀了，跟军队走，我更踏实。楼姑娘你既然在这里，该杀的不要客气。”他的眼中露出杀气来，“反正是要砸锅卖铁了，晋王地盘由你处置，有几个老东西靠不住，敢乱来的，诛他们九族！昭告天下给他们八辈子骂名！这后方的事情，即便牵涉到我父亲……你也尽可放手去做！”

    之前晋王势力的政变，田家三兄弟，田虎、田豹尽皆被杀，剩下田彪由于是田实的父亲，软禁了起来。与女真人的作战，前方拼实力，后方拼的是人心和恐惧，女真的阴影已经笼罩天下十余年，不愿意在这场大乱中被牺牲的人必然也是有的，甚至很多。因此，在这已经演变十年的中原之地，朝女真人揭竿的局面，可能要远比十年前复杂。

    楼舒婉简单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楼姑娘手下有人，于将军也会留下人手，宫中的人，可用的你也尽管调拨。但最重要的，楼姑娘……注意你自己的安全，走到这一步，想要杀你的人，不会只有一个两个。道阻且长，我们三个人……都他娘的珍重。”

    他在这高高的露台上挥了挥手。

    人都只能顺着大势而走。

    离开天极宫时，楼舒婉看着繁华的威胜，想起这句话。田实成为晋王只一年多的时间，他还未曾失去心中的那股气，所说的，也都是不能与外人道的肺腑之言。在晋王地盘内的十年经营，如今所行所见的一切，她几乎都有参与，然而当女真北来，自己这些人欲逆大势而上、行博浪一击，眼前的一切，也随时都有倒戈的可能。

    这城市中的人、朝堂中的人，为了生存下去，人们愿意做的事情，是难以想象的。她想起宁毅来，当年在京城，那位秦相爷下狱之时，天下民意汹汹，他是搏浪而行之人，真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本领……

    几日后，宣战的信使去到了女真西路军大营，面对着这封战书，完颜宗翰心情大悦，豪迈地写下了两个字：来战！

    当日，女真西路军击垮王巨云先锋大军十六万，杀人无数。

    不久后，威胜的大军誓师，田实、于玉麟等人率军攻向北面，楼舒婉坐镇威胜，在高高的城楼上与这浩荡的军队挥手道别，那位名叫曾予怀的儒生也加入了军队，随大军而上。

    威胜随之戒严，自此时起，为保证后方运作的严厉的镇压与管制、包括腥风血雨的清洗，再未停歇，只因楼舒婉明白，此刻包括威胜在内的一切晋王地盘，城池内外，上下朝堂，都已化为刀山剑海。而为了生存，独自面对这一切的她，也只能更加的不择手段与冷酷无情。

    在雁门关往南到太原废墟的贫瘠之地间，王巨云一次又一次地战败，又被早有准备的他一次次的将溃兵收拢了起来。这里原本就是没有多少活路的地方了，军队缺衣少粮，器械也并不精锐，被王巨云以宗教形式聚拢起来的人们在最后的希望与鼓舞下前行，隐约间，能够看到当年永乐朝的些许影子。

    大名府的鏖战犹如血池地狱，一天一天的持续，祝彪率领万余华夏军不断在四周骚扰点火。却也有更多地方的起义者们开始聚集起来。九月到十月间，在黄河以北的中原大地上，被惊醒的人们犹如病弱之人身体里最后的白细胞，燃烧着自己，冲向了来犯的强大敌人。

    这是中原的最后一搏。

    在西北，平原上的战火一日一日的推向古城成都。对于城中的居民来说，他们已经许久未曾感受过战争了，城外的消息每日里都在传来。知府刘少靖聚拢“十数万”义军抵抗黑旗逆匪，有捷报也有战败的传言，偶尔还有嘉定等地被黑旗逆匪屠灭一空的传闻。

    有的人在大战开始之前便已逃离，也总有故土难离，或是稍稍犹豫的，失去了离开的机会。刘老栓是这未曾离开的众人中的一员，他祖祖辈辈世居成都，在南门附近有个小铺子，生意一向不错，有第一批人离开时，他还有些犹豫，到得后来不久，成都便四面戒严，再也无法离开了。再接下来，各种各样的传言都在城中发酵。

    黑旗——这是武朝的人们并不了解的一支军队，要说起它最大的逆行，无疑是十余年前的弑君，甚至有许多人认为，便是那魔头的弑君，导致武朝国运被夺，从此转衰。黑旗转移到西南的这些年里，外界对它的认知不多，就算有生意往来的势力，平时也不会说起它，到得如此一打听，众人才知道这支悍匪早年曾在西北与女真人杀得昏天黑地。

    得是多么凶残的一帮人，才能与那帮女真蛮子杀得有来有往啊？在这番认知的前提下，包括黑旗屠杀了半个成都平原、嘉定已被烧成白地、黑旗军不光吃人、而且最喜吃女人和小孩的传言，都在不断地扩大。与此同时，在捷报与败绩的消息中，黑旗的炮火，不断往成都延伸过来了。

    到得九月下旬，成都城中，已经时时能看到前线退下来的伤兵。九月二十七，对于成都城中居民而言来得太快，实际上已经放缓了攻势的华夏军抵达城池南面，开始围城。

    刘老栓拿起了家中的火叉，告别了家中的妻儿，准备在危急的关头上城帮忙。

    十月初一，华夏军的冲锋号响起半个时辰后，刘老栓还没来得及出门，成都南门在守军的倒戈下，被攻破了。

    大门在炮火中被推开，黑色的旗帜，蔓延而来……

    武朝，临安。

    且不提西南的战事，到得十月间，天气已经凉下来了，临安的氛围在沸腾中透着志气与喜气。

    黄河以北轰轰烈烈爆发的战争，此时已经被广大武朝民众所知晓，晋王传檄天下的战术与慷慨的北上，似乎意味着武朝此时仍旧是天命所归的正统。而最为鼓舞人心的，是王山月在大名府的坚守。

    光武军在女真南来时首先启衅，夺取大名府，击败李细枝的行为，最初被人们指为鲁莽，然而当这支军队竟然在宗辅、宗弼三十万大军的攻击下神奇地守住了城池，每过一日，人们的心思便慷慨过一日。如果四万余人能够抗衡女真的三十万大军，或许证明着，经过了十年的磨练，武朝对上女真，并不是毫无胜算了。

    与大名府战事同时传播的，还有对当年太原守城战的平反。女真第一次南下，秦嗣源长子秦绍和守住太原达一年之久，最终因为左右无缘，城破人亡，这件事在宁毅谋反之后，原本是禁忌的话题，但在眼下，终于被人们再度拿了起来。无论宁毅如何，当年的秦嗣源，并非一无是处，尤其是他的长子，实在是真正的忠义之人。

    至少景翰帝周喆在这件事上的处置，是不妥的。

    这番舆论口风的变化，来自于如今掌握了临安下层宣传力量的公主府，但在其背后，则有着更加深层次的原因：其一在于，这么些年来，周佩对于宁毅，是一直带有恨意的，之所以有恨意，是因为她多少还将宁毅视为老师而并非视为敌人，但随着时间的过去，现实的推挤，尤其是宁毅在对待武朝手段上不断变得凌厉的现状，打破了她心底的不能与外人道的幻想，当她真正将宁毅当成敌人来看待，这才发现，埋怨是毫无意义的，既然停止了埋怨，接下来就只能清醒地权衡一番利弊了。

    第二则是因为尴尬的西南局势。选择对西南开战的是秦桧为首的一众大臣，因为害怕而不能尽力的是皇帝，等到西南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北面的战事已经迫在眉睫，军队是不可能再往西南做大规模调拨了，而面对着黑旗军如此强势的战力，让朝廷调些残兵败将，一次一次的搞添油战术，也只是把脸送过去给人打而已。

    如何缓解西南局面，太子君武是表现得很流氓的：你们搞出的事，你们收拾，人家黑旗军在檄文中说得清楚明白，我们要保障商道，暂时占城，你们想拿回去，派人来谈就行了。

    但实际上怎么可能去谈？武朝与华夏军之间乃是不共戴天的弑君之仇，而且一直以来的定性，黑旗军不过是一帮流匪。一旦朝廷派出人去谈判，不管结果如何，这就是官方的认怂，确认华夏军乃是与武朝对等的一支大势力。这种定性，别说谈了不能保证取回川四，就算黑旗真的将成都平原拱手退回，也是武朝不能接受的交换。

    然而当对方的实力真的摆出来时，无论多么不情愿，在政治上，人就得接受这样的现状。

    对于秦绍和的平反，便是转变态度的第一步了。

    天下太大，巨大的变革、又或是灾难，近在眼前。十月的临安，一切都是闹哄哄的，人们宣扬着王家的事迹，将王家的一众遗孀又推了出来，不停地褒奖，书生们投笔从戎、慷慨而歌，这个时候，龙其飞等人也正在京中不断奔走，宣传着面对黑旗匪人、西南众贤的慷慨与悲壮，祈求着朝廷的“天兵”出击。在这场喧嚣之中，还有一些事情，在这城市的角落里静静地发生着。

    李频所在的明堂，这些天里，是相对安静的一处地方。

    在临安城中的这些年里，他搞新闻、搞教育、搞所谓的新儒学，前去西南与宁毅为敌者，大多与他有过些交流，但相对而言，明堂渐渐的远离了政治的核心。在天下事风云激荡的近期，李频闭门谢客，保持着相对安静的状态，他的报纸虽然在宣传口上配合着公主府的步调，但对于更多的家国大事，他已经没有参与进去了。

    但偶尔会有熟人过来，到他这里坐一坐又离开，一直在为公主府做事的成舟海是其中之一。十月初七这天，长公主周佩的车驾也过来了，在明堂的院子里，李频、周佩、成舟海三人落座，李频简单地说着一些事情。

    “……这些年来，想在正面打过华夏军，已近不可能。他们在川四路的攻势看起来所向披靡，但实际上，接近成都就已经放缓了步伐。宁毅在这方面很吝啬，他宁愿花大量的时间去策反敌人，也不希望自己的兵损失太多。成都的开门，就是因为军队的临阵倒戈，但在这些消息里，我关心的只有一条……”

    日光之中，李频缓缓地倒着茶水：“华夏军横扫大半个川四路，一开始还有些违规犯纪的行为，在嘉定，都被揪了出来，进行了很严厉的处置。进了成都，华夏军的士兵与城中百姓几乎秋毫无犯，不拆房、不抢粮，除了必要的抓捕，跟城中居民几乎没有发生太多的冲突。殿下、成先生，武朝军队有几支做得到这样？岳飞的背嵬军或许勉强能到，但也只是勉强，其它的军队，破城之后定这样的规矩，还要执行下去，带兵的就要来诉苦了，这样根本带不了兵……”

    李频顿了顿：“宁毅……他说得对，想要打败他，就只能变成他那样的人。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反复推敲他所说的话，他的所行所想……我想通了一些，也有许多想不通的。在想通的这些话里，我发现，他的所行所思，有许多矛盾之处……”

    “……在他弑君造反之初，有些事情可能是他没有想清楚，说得比较慷慨激昂。我在西北之时，那一次与他决裂，他说了一些东西，说要毁儒家，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但其后看来，他的步子，没有这么激进。他说要平等，要觉醒，但以我后来看到的东西，宁毅在这方面，反而非常谨慎，甚至于他的妻子——姓刘的那位，都比他走得更远，两人之间，时常还会产生争吵……已经离世的左端佑左公离开小苍河之前，宁毅曾与他开过一个玩笑，大概是说，若是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天下人都与我为敌了，我便均地权……”

    李频端着茶杯，想了想：“左公后来与我谈起这件事，说宁毅看起来在开玩笑，但对这件事，又是十分的笃定……我与左公彻夜长谈，对这件事进行了前后推敲，细思恐极……宁毅之所以说出这件事来，必然是清楚这几个字的恐怖。平均地权加上人人平等……可是他说，到了走投无路就用，为何不是当时就用，他这一路过来，看起来豪迈无比，实际上也并不好过。他要毁儒、要使人人平等，要使人人觉醒，要打武朝要打女真，要打整个天下，如此艰难，他为何不用这手段？”

    “这些年来，反复的推敲之后，我觉得在宁毅想法的后头，还有一条更极端的路子，这一条路，他都拿不准。一直以来，他说着先觉醒而后平等，若是先平等而后觉醒呢，既然人人都平等，为何那些乡绅地主，在坐的你我几位，就能坐到这个位置上来，为何你我可以过得比旁人好，大家都是人……”

    冬日的阳光并不温暖，他说着这些话，停了片刻：“……世间之事，贵其中庸……华夏军要杀出来了，说话的人就会多起来，宁毅想要走得中庸，我们可以推他一把。如此一来……”

    他喝一口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城市躁动、整个大地也在躁动，李频的目光冷冽而悲凉，像是这世界上最后的安静，都装在这里了。

    弥撒的天光从树隙里照下来，这是让人无法安眠的、无梦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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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九章 凛冬（一）

    夕阳落下余晖，和登县城上的灯火便亮起来了。零点看书 .半山腰上，一座座院落间人声来去显得热闹。

    华夏军总政治部附近，一所种有两棵山茶树的院落，是宁毅惯常办公的地点所在，事务繁忙时，难有早归的日子。十月里，华夏军攻下成都后，已经进入暂时的休整和巩固阶段，这一天韩敬自前方归来，白日里开会，晚上又过来与宁毅碰头。

    韩敬原本便是青木寨几个当家中在领军上最出色的一人，溶入华夏军后，如今是第五军第一师的师长。这次过来，首先与宁毅说起的，却是宁忌在军中已经完全适应了的事情。

    眼下已是建朔九年，宁毅与家人、孩子重聚后，相处也已有一年多的时间。天下局势混乱，小孩子大都摔摔打打，并不娇气。在宁毅与家人相对随和的相处中，父子、父女间的感情，总算没有因为长时间的分离而断开。

    长子宁曦如今十四，已快十五岁了，年初时宁毅为他与闵初一订下一门亲事，而今宁曦正在责任感的趋势下学习父亲安排的各种数理、人文知识——其实宁毅倒无所谓子承父业的将他培养成接班人，但眼下的氛围如此，孩子又有动力，宁毅便也乐得让他接触各种数理化、历史政治之类的教育。

    长子并不让人操太多的心，次子宁忌今年快十二了，却是颇为让宁毅头疼。自从来到武朝，宁毅心心念念地想要成为武林高手，而今成就有限。小宁忌自小谦恭有礼、文质彬彬，比宁曦更像个书生，却不料天赋和兴趣都在武艺上，宁毅未能从小练功，宁忌从小有红提、西瓜、杜杀这些老师教导，过了十岁的当口，基础却已经打下了。

    然而要在武艺上有建树，却不是有个好师傅就能办到的事，红提、西瓜、杜杀乃至于苗疆的陈凡等人，哪一个都是在一次次生死关头历练过来，侥幸未死才有的提高。当父母的哪里舍得自己的孩子跑去生死搏杀，于宁毅而言，一方面希望自己的孩子们都有自保能力，从小让他们练习武艺，至少身强体壮也好，另一方面，却并不赞成孩子真的往武艺上发展过去，到得如今，对于宁忌的安排，就成了一个难题。

    也是他与孩子们久别重逢，得意忘形，一开始吹嘘自己武艺天下第一，跟周侗拜过把子，对林宗吾不屑一顾，后来又与西瓜打打闹闹，他为了宣传又编了好几套武侠，坚定了小宁忌继承“天下第一”的念头，十一岁的年纪里，内家功打下了基础，骨骼渐渐趋于稳定，看来虽然清秀，但是个子已经开始窜高，再稳固几年，估计就要赶超岳云、岳银瓶这两个宁毅见过的同辈孩子。

    宁忌是宁毅与云竹的孩子，继承了母亲清秀的面貌，志向渐定后，宁毅纠结了好一阵，终究还是选择了尽量开明地支持他。华夏军中武风倒也兴盛，即便是少年人，偶尔摆擂放对也是寻常，宁忌时常参与，这时候对手放水练不成真功夫，若不放水就要打得头破血流，一向支持宁毅的云竹甚至因此跟宁毅哭过两次，几乎要以母亲的身份出来反对宁忌习武。宁毅与红提、西瓜商量了许多次，终于决定将宁忌扔到华夏军的军医队中帮忙。

    习武可以，先去学会治伤。

    这也是几个家长的用心良苦。习武难免面对生死，军医队中所见识的残酷与战场类似，许多时候那其中的痛苦与无奈，还犹有过之，宁毅便不止一次的带着家中的孩子去军医队中帮忙，一方面是为了宣扬英雄的可贵，另一方面也是让这些孩子提前见识世情的残酷，这期间，即便是最为有爱心、喜欢帮人的雯雯，也是每一次都被吓得哇哇大哭，回去之后还得做噩梦。

    休养生息期间军医队中收治的伤员还并不多，待到华夏军与莽山尼族正式开战，而后兵出成都平原，军医队中所见，便成了真正的修罗场。数万乃至数十万军队的对冲中，再精锐的军队也免不了伤亡，纵然前线一路捷报，军医们面对的，仍旧是大量的、血淋淋的伤者。头破血流、残肢断腿，甚至于身体被劈开，肚肠横流的士兵，在生死之间哀嚎与挣扎，能够给人的便是无法言喻的精神冲击。

    然而，这些也就是勇于奋战的英雄。

    将十一岁的孩子扔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最为残忍的成长方法，但这也是唯一能够取代生死历练的相对“温和”的选择了。如果能够知难而退，自然也好，若是撑下来了……想成人上人，原本也就得去吃这苦中苦。那就让他走下去。

    “……要说你这历练的想法，我自然也明白，但是对小孩子狠成这样，我是不太敢……家里的婆娘也不让。好在二少这孩子够争气，这才十一岁，在一群伤兵里跑来跑去，对人也好，我手下的兵都喜欢他。我看啊，这样下去，二少以后要当将军。”

    在房间里坐下，闲聊之后谈起宁忌，韩敬颇为赞赏，宁毅给他倒上茶水，坐下时却是叹了口气。

    “能有其他办法，谁会想让小孩子受这个罪，但是没办法啊，世道不太平，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孩子，我在汴梁的时候，一个月就好几次的刺杀，如今更加麻烦了。一帮孩子吧，你不能把他整天关在家里，得让他见世面，得让他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以前杀个皇帝都无所谓，如今想着哪个孩子哪天夭折了，心里难受，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母亲交代……”

    “……也不用这样想。”

    “是做了心理准备的。”宁毅顿了顿，随后笑笑：“也是我嘴贱了，不然宁忌不会想去当什么武林高手。就算成了大宗师有什么用，未来不是绿林的时代……其实根本就没有过绿林的时代，先不说未成宗师，半路夭折的概率，就算成了周侗又能怎么样，将来搞搞体育，要不然去唱戏，神经病……”

    他话说得刻薄，韩敬忍不住也笑起来，宁毅拿着茶杯像喝酒一般与他碰了碰：“小孩子，韩大哥不要叫他什么二少，纨绔子弟是早死之象。最珍贵的还是韧性，一开始让他跟着军医队的时候，每天晚上做噩梦，饭都吃不下。不到一个月，也没有叫苦，熬过来了，又开始练武。小孩子能有这种韧性，我不能拦他……不过，我一开始暗示他，将来是火枪的时代，想要不受伤，多跟着宇文飞渡请教箭法和枪法嘛，他倒好，军医队里混久了，死缠烂打要跟小黑请教什么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唉，本来他是我们家最帅气的孩子，这下要被糟蹋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云竹交代。”

    韩敬也笑：“十三太保功内外兼修，咳，也还是……不错的。”

    “什么内外兼修，你看小黑那个样子，愁死了……”他随口叹气，但笑容之中多少还是有着小孩子能够坚持下来的欣慰感。过得片刻，两人从军医队聊到前线，攻下成都后，华夏军待命整修，一切维持战时状态，但短时期内不做攻打梓州的计划。

    “……封锁边界，巩固防线，先将占领区的户籍、物资统计都做好，律法队已经过去了，清理积案，市面上引起民怨的恶霸先打一批，维持一段时间，这个过程过去以后，大家互相适应了，再放人口和商贸流通，走的人应该会少很多……檄文上我们说是打到梓州，所以梓州先就不打了，维持军事动作的主动性，考虑的是师出要有名，只要梓州还在，我们出兵的过程就没有完，比较方便应对那头的出牌……以威慑促和谈，如果真能逼出一场谈判来，比梓州要值钱。”

    “我虽然不懂武朝那些官，不过，谈判的可能性不大吧？”韩敬道。

    “是不大。”宁毅笑着点了点头，“不过，只要梓州还在他们手里，就会产生大量的利益相关，这些人会去劝朝廷不要放弃西南，会去指责丢了西南的人，会把那些朝堂上的大官啊，搞得焦头烂额。梓州一旦易手，事情定了，这些人的说话，也就没什么价值了……所以先放放，局势这么乱，明年再拿下也不迟。”

    宁毅一面说，一面与韩敬看着房间一侧墙壁上那巨大的武朝地图。大量的信息化作了一面面的旗帜与一道道的箭头，密密麻麻地呈现在地图之上。西南的战火仅只一隅，真正复杂的，还是长江以北、黄河以北的动作与对抗。大名府的附近，代表金人黄色旗帜密密麻麻地插成一个小树林，这是身在前线的韩敬也不免牵挂着的战局。

    宗辅、宗弼九月开始攻大名府，一月有余，大战未果，如今女真军队的主力已经开始南下渡黄河。负责后勤的完颜昌率三万余女真精锐，连同李细枝原辖区搜罗的二十余万汉军继续围困大名，看来是做好了长期围城的准备。

    而最新的一些讯息，则反应在与东路对应的中原西线上，在王巨云的兴兵之后，晋王田实御驾亲征，尽起大军以玉石俱焚之势冲向越雁门关而来的宗翰大军，这是中原之地突然爆发的，最为强势也最令人震撼的一次反抗。韩敬对此心有疑惑，开口跟宁毅询问起来，宁毅便也点头做出了确认。

    中原晋王方向的消息，是由负责与楼舒婉联系的竹记掌柜展五亲自传递过来，随着田实的动身，晋王麾下陆陆续续动员的军队多达百万之众，这是田虎十余年间攒下的家当。

    而随着大军的出动，这一片地方政治圈下的斗争也陡然变得激烈起来。抗金的口号虽然激昂，但不愿意在金人铁蹄下搭上性命的人也不少，这些人随之动了起来。

    大军出动的当天，晋王地盘内全灭开始戒严，第二日，当初支持了田实叛乱的几老之一的原占侠便偷偷派出使者，北上试图接触东路军的完颜希尹。

    当天，早已备下人手的楼舒婉率兵杀入原家，一整个大家族被悉数下狱，第三日便于威胜城中将原家老小满门抄斩，与此同时，朝堂、军队体系中凡与原家有关联者被下狱无数，区区几日内，威胜城中砍下的人头可以筑起一座京观。

    这等凶残暴虐的手段，出自一个女子之手，就连见惯世面的展五都为之心悸。女真的军队还未至太原，整个晋王的地盘，已经化作一片肃杀的修罗场了。

    黄河以北这样紧张的局面，也是其来有自的。十余年的休养生息，晋王地盘能够聚起百万之兵，然后进行反抗，固然让一些汉人热血澎湃，然而他们眼前面对的，是曾经与完颜阿骨打并肩作战，如今统治金国半壁江山的女真军神完颜宗翰。

    反观晋王地盘，除了本身的百万大军，往西是已经被女真人杀得缈无人烟的西北，往东，大名府的反抗即便加上祝彪的黑旗军，不过区区五六万人，往南渡黄河，还要越过汴梁城以及此时实际上还在女真手中的近千里路途，才能抵达实际上由武朝掌握的长江流域，百万大军面对着完颜宗翰，实际上，也就是一支千里无援的孤军。

    所有人都在拿自己的性命做出选择。

    “……当年在吕梁山，曾与这位田家公子见过一次，初见时觉得此人心高气傲、见识短浅，未在做留意。却想不到，此人亦是英雄。还有这位楼姑娘，也真是……了不起了。”

    当年田实、楼舒婉去吕梁时，韩敬等人还在准备代号叫做“殴打小朋友”的战斗，此时翻看着北面传来的众多讯息汇总，才不免为对方感叹起来。

    这些消息之中，还有楼舒婉亲手写了、让展五传来华夏军的一封书信。信函之上，楼舒婉逻辑清晰，语句平静地向以宁毅为首的华夏军众人分析了晋王所做的打算、以及面对的局势，同时陈述了晋王部队必将失败的事实。在这样平静的陈述后，她希望华夏军能够本着皆为华夏之民、当守望相助的精神对晋王部队做出更多的支援，同时，希望一直在西南修养的华夏军能够果断出兵，迅速打通从西南往襄阳、汴梁一带的通路，又或是由西南转道西北，以对晋王部队做出实际的支援。

    让黑旗军在眼下出动，直接打通整个中原的千里疆域，而后与女真部队展开对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在对方平静的陈述与拼命的事实中，韩敬竟或多或少地感到有些敬佩和内疚。当他神色复杂地将这封信交还宁毅的时候，宁毅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感觉如何？”

    “……了不起，而且，她说的也是真话。”

    “是啊，了不起。”宁毅笑了笑，过得片刻，才将那信函扔回到书桌上，“不过，这女人是个神经病，她写这封信的目的，只是拿来恶心人而已，不用太在意。”

    “呃……”

    韩敬心中不解，宁毅对于这封看似正常的书信，却有着不太一样的感受。他是心性决然之人，对于庸庸碌碌之辈，惯常是不当成人来看的，当年在杭州，宁毅对这女人毫无欣赏，即便杀人全家，在吕梁山重逢的一刻，宁毅也绝不在意。只是从这些年来楼舒婉的发展中，做事的手段中，能够看出对方生存的轨迹，以及她在生死之间，经历了何等残酷的历练和挣扎。

    双方的梁子结的太深，然而到得这一刻，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是长成真正的人了。尤其是这封书信写过来，她做出了拼命的选择，也知道华夏军绝不可能在此时挥师北上、收复中原，这等置生死于度外的行为却足以让人觉得钦佩，华夏军人钦佩她的同时，宁毅的心情，自然是恶心的。

    这种近乎变态的幽默感，反而也让宁毅在哭笑不得中，产生了一分尊重。

    “早知道当年干掉她……一了百了……”

    与韩敬又聊了一阵子，待到送他出门时，外头已经是星斗漫天。在这样的夜晚说起北地的现状，那激烈而又残酷的战局，实际上谈论的也就是自己的将来，即便身处西南，又能平静多久呢？黑旗与金人的对冲，迟早将会到来。

    平凡的星光中，往北、往东走，冬天的痕迹都已经在大地上降临。往东越过三千里的距离，临安城，有着比大山中的和登繁华百倍的夜色。

    作为如今武朝的心脏，南来北往的人们在这里汇聚，无数关系到整个天下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在这里发生、酝酿。眼下，发生在京城的一个故事暂时的主角，叫做龙其飞。

    八月里华夏军于西南发出檄文，昭告天下，不久之后，龙其飞自梓州启程回京，一路上车船快马星夜兼程，此时回到临安已经有十余天了。

    家国危亡之际，也多是英雄辈出之时，此时的武朝，士子们的诗词尖锐悲壮，绿林间有了爱国情怀的渲染，侠士辈出，文武之风比之太平年间都有了长足进步。此外，各种的流派、思想也逐渐兴起，众多文人每日在京中奔走，兜售心中的救国之策。李频等人在宁毅的启发下，办学、办报，也逐渐发展起来。

    自金人南下露出端倪，太子君武离开临安，率各路大军赶赴前线，在长江以北筑起了一道钢铁长城，往北的视线，便一直是士子们关心的焦点。但对于西南，仍有许多人抱持着警惕，西南未曾开战之前，儒士之间对于龙其飞等人的事迹便有着宣传，等到西南战危，龙其飞抵京，这一拨人立即便吸引了大量的眼球。

    对于这些人临阵脱逃的质疑或许也有，但终究相距太远，局势危亡之时又需要英雄，对于这些人的宣传，大都是正面的。李显农在西南遭到质疑被抓后，儒生们说服莽山尼族起兵对抗黑旗军的事迹，在众人口中也大都成了龙其飞的运筹帷幄。面对着黑旗军这样的野蛮魔头，能够做到这些事情已是不易，毕竟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悲壮，也是能够让人感到认同的。

    这一程三千里的赶路，龙其飞在惴惴不安与高强度的奔走中瘦了一圈，抵达临安后，形销骨立，嘴角满是上火的燎泡。抵京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所有认识的儒生下跪，黑旗势大，他有辱使命，只能返京向朝廷呈情，请求对西南更多的重视和援助。

    这等大儒心系家国，向众人下跪请罪的事情，立刻在京城传为佳话，此后几日，龙其飞与众人来回奔走，不断地往朝中大臣们的府上求告，同时也请求了京中众多贤人的帮忙。他陈述着西南的重要性，陈述着黑旗军的狼子野心，不断向朝中示警，述说着西南不能丢，丢西南则亡天下的道理，在十余天的时间里，便掀起了一股大的爱国热潮。

    众多京中大员过来请他赴宴，甚至长公主府中的管事都来请他过府商议、了解西南的具体情况，一场场的诗会向他发出了邀约，各种名士登门拜会、络绎不绝……这期间，他二度拜访了曾经促使他西去的枢密使秦会之秦大人，然而在朝堂的失利后，秦桧已经无力也无心再度推动对西南的征讨，而即便京中的众多大员、名流都对他表示了极度的重视和尊敬，对于出兵西南这件大事，却没有几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愿意做出努力来。

    这天深夜，清漪巷口，大红灯笼高高的张挂，巷道中的青楼楚馆、戏院茶肆仍未降下热情，这是临安城中热闹的社交口之一，一家名叫“四海社”的客栈大堂中，仍旧聚集了许多前来此地的名士与书生，四海社前方便是一所青楼，即便是青楼上方的窗户间，也有些人一面听曲，一面注意着下方的情况。

    终于，一辆马车从街口进来了，在四海社的门前停下，身材干瘦、发丝半白、目光泛红却依然热烈的龙其飞从马车上下来了，他的年纪才过四十，一个多月的赶路中，各种担忧丛生，心火煎熬，令得头发都白了一半，但也是这样的样貌，令得众人更加的尊重于他。离开马车的他一手拄着木杖，艰难地站定，暗红的双唇紧抿，脸上带着愤怒，众人围上来，他只是一言不发，一面拱手，一面朝客栈里走去。

    出兵西南是决定一个国家方向的、复杂的决定，十余天的时间没有结果，他认识到是声势还不够浩大，还不够促使如秦大人、长公主等大人们做出决定，然而书生、京中有识之士们终究是站在自己一边的，于是这天晚上，他前去明堂拜会曾经有过一次面谈的李频李德新。

    李德新的报纸如今在京中影响巨大，但这些时日以来，对于龙其飞的回京，他的报纸上只有一些不咸不淡的陈述性的报导。龙其飞心有不满，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对他表示的尊重不够，这才亲自上门，希望对方能够意识到西南的重要性，以国事为重，多多推动捍卫西南的舆论。

    然而李德新拒绝了他的请求。

    此时回到客栈，众人询问起双方商议的结果，龙其飞只是朝着里头走，待到穿过了大堂，才将木杖柱在了地上，片刻，说出一句：“李德新……沽名钓誉之辈……”

    话语愤懑，却是掷地有声，厅堂中的众人愣了愣，随后开始低声交谈起来，有人追上来继续问，龙其飞不再说话，往房间那头回去。待到回到了房间，随他上京的名妓卢果儿过来安慰他，他沉默着并不说话，眼中殷红愈甚。

    “老爷，这是今天递帖子过来的大人们的名单……老爷，天下之事，本就难之又难，你不要为了这些人，伤了自己的身子……”

    卢果儿也是见识过许多事情的女子，说话劝慰了一阵，龙其飞才摆了摆手：“你不懂、你不懂……”

    有些事情，他也不会向这身边的女人说出来。李频今天与他的对话中，痛陈厉害，有些话说得太过，让龙其飞感到心悸。自他回京，众人将他当成了众望所归的领袖，但这也是因为西南的处境所致，如果朝廷真的在实际意义上无法取回西南，他这个意见领袖，又能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李频沽名钓誉，当初说着如何如何与宁毅不同戴天，籍着那魔头太高自己的地位，而今倒是假惺惺的说什么徐徐图之了。另外……朝中的大员们也都不是东西，这中间，包括秦会之！当初他怂恿着自己去西南，想尽办法对付华夏军，如今，自己这些人已经尽了全力，抓捕华夏军的使者、煽动了莽山尼族、九死一生……他推动不了举国的围剿，拍拍屁股走了，自己这些人如何能走得了？

    肉食者鄙。圣人之语说得透彻。他听着外头仍旧在隐约传来的愤慨与议论……朝堂诸公碌碌无为，只有自己这些人，呕心沥血为国家奔走……如此想了片刻，他定下心神，开始翻看那些送来的名帖，翻看到其中一张时，犹豫了片刻、放下，不久之后又拿了起来。

    “……这位似是赵相公门下。”卢果儿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龙其飞按下那名字，手指敲了敲。

    过得片刻，却道：“君子群而不党，哪有什么门下不门下。”

    那请帖上的名字叫做严寰，官位倒不高，却是左相赵鼎的弟子，而赵鼎，据说与秦桧不睦。

    “……先前见过这位严大人写的文章，胸有正气……或许可以见见。”龙其飞叹了口气，如此说道。

    窗外传来夜风的呜咽声。

    这吹拂的夜风往北一千五百里，刮过城墙上空的寒风正将夜色中的火焰吹得炽烈，大名府北墙，投石器的连续轰击将一处城墙砸开了一个豁口。豁口下方，尸体、碎石、军队冲击时不断运来的泥土沿着围墙堆起了一个倾斜的土坡，在女真人的催促下，城外的士兵嘶喊着朝这处豁口发起了海潮般的攻击。

    城墙上，推来的火炮朝着城外发起了攻击，炮弹穿过人群，带起飞溅的血肉，弓箭，火油、滚木……只要是能够用上的防御方法此时在这处豁口内外凶猛地汇集，城外的阵地上，投石器还在不断地击发，将巨大的石块投向这处高墙。

    “将火炮调过来……诸位！城在人在，城亡我亡——”王山月头戴白巾，在夜色之中以沙哑的声音嘶吼，他的身上早已是血迹斑斑，周围的人随着他大声喊叫，然后朝着高墙的豁口处压过去。

    大名府是为了卫戍而建的坚城，整个外墙的厚度有数丈之宽，还不成熟的火炮无法对这样的墙壁造成影响，反倒是投石器还有着些许作用，而城上往城外轰击的火炮能够造成巨大的防御优势。即便如此，一个多月以来，数度登城的敌人还是需要用大量的生命去填，王山月几次都率队冲杀在前方……

    这一夜仍旧是如此激烈的厮杀，某一刻，冰冷的东西从天上降下，那是大雪将至前的小颗的冰粒，不多时便哗啦啦的笼罩了整片天地，城上城下无数的火光熄灭了，再过得一阵，这黑暗中的厮杀终于停了下来，城墙上的人们得以生存下来，一面开始清理土坡，一面开始加固地升高那一处的城墙。

    攻城的营地后方，完颜昌在大伞下看着这黑暗中的一切，目光也是冰冷的。他没有鼓动麾下的精兵去夺取这难得的一处豁口，收兵之后，让工匠去修理投石的器械，离开时，扔下了命令。

    “不要闲着，继续把尸体给我投进去！”

    往南数十里。延绵的旌旗象征的是一支规模多大数十万的大军，在过去的时日里，他们陆续的开始渡过黄河。兀术率领先锋首先渡河，回首北顾，黄河河水涛涛，大名府的硝烟已经看不到了，但他相信，不久之后，那座城中的一切，都会消失在完颜昌率领的、数十万汉兵的轮番攻击中。

    大军的前方，是一片不久之前才遭过流民的、废墟般的土地，除了尸体和瘟疫，如今肆虐在这片土地上的，是一支被笼统称为“饿鬼”的流民队伍。

    即便是曾经驻守在黄河以南的女真军队或是伪齐的部队，如今也只能依靠着坚城驻守一方，小规模的城池大多被流民敲开了门户，城池中的人们失去了一切，也只能选择以掠夺和流浪来维持生存，不少地方草根和树皮都已经被啃光，吃观音土而死的人们皮包骨头、唯独肚皮涨圆了，腐烂在野地中。

    这些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一切，如今只能依靠掠夺维生的人们，如今在黄河以南的这片土地上，已经多达数百万之众，没有任何笔触能够准确地形容他们的遭遇。

    好在冬天已经到来，乞丐不能过冬，大雪一下，这数百万的流民，就都要陆续地死去了……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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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〇章 凛冬（二）

    冬天到了，黄河以北，大雪陆续地降了下来。

    沃州城，战后肃杀的气氛正笼罩在这里。

    这是靠近晋王疆域北沿前线的城池，自女真露出南下的端倪，两三个月以来，城防已经陆续地被加固起来，备战的期间，在晋王地盘内一人之下的女相楼舒婉也曾亲临沃州两次。如今战争已经爆发了，从前线溃退下来的伤兵、成千上万的流民都在这里汇集，短时期内，令沃州附近的局面变得无比肃杀而又无比混乱。

    曾经有一位名叫穆易的小吏，因为家人被害而在城内大发凶性的事情，在这样的时局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

    越过沃州城往北，太原废墟至雁门关一线，曾经是女真南下后打得最为激烈的一片战场，十数年来，人口锐减、民不聊生。一位名叫王巨云的首领来到这里，以类似于曾经摩尼教的宗旨聚拢了居民，反女真，均贫富，打翻了此地残存的富户后，聚拢起百万义师，在伪齐、女真方面的口中，则被称为“乱师”。

    李细枝曾连同雁门关附近守军对这支乱师展开过两次剿灭，然而两次都是铩羽而归，“乱师”麾下精锐被宗教洗脑，口呼神号、不惧生死、前仆后继。而王巨云用兵有方，两次剿灭的应对中都奇袭对方后勤，李细枝等人剿灭不成，反而被对方夺去不少物资，后来这剿灭便作罢了。

    这一次的女真东路军南下，首当其冲的，也正是王巨云的这支义师队伍，而后，南面的田实传檄天下，呼应而起，百万大军陆续杀来，将太原以北化作一片修罗杀场。

    短短月余时间，在雁门关至太原废墟的绝地里，陆续爆发了四次大战。完颜宗翰这位女真军神兵行如山，在希尹的辅佐下，指挥着麾下的金国猛将银术可、术列速、拔离速、完颜撒八等人首先击溃王巨云的两次来犯，而后击溃晋王来犯的先头部队，不久之后，再将王巨云、田实双方的联合军队击溃。十年前便被焚为废墟的太原城下，汉人的鲜血与尸首，再度铺满了原野。

    然而，即便是先后的四次大败，王巨云的义师，田实的晋王系力量仍旧不曾崩溃。在数度大战之后，数量庞大的伤员、溃兵朝着沃州等地集结而来，北面逃难的流民亦随着南撤，沃州等地并未拒绝这些人的到来，官府在混乱的局面中收治着伤员，安排着逃兵的重新归队，即便对那些皮包骨头的南撤流民，同样准备了至少足够活命的义粥，安排着他们继续南下而行。

    女真南来的十余年，汉人挣扎求存，这等无私的义举，已是多年没有人见过了，短短的时日里，无数的人被晋王的义举感召，一些皮包骨头的人们含泪拿起了武器——他们早已过够了这非人间的日子，不愿意继续南下受煎熬了。这样的天气、这样的世道，人们即便继续难逃，等待他们的，很可能也只是一条死路、又或者是比死更为困难的煎熬，那还不如把命扔在这里，与女真人同归于尽。而感受到这样的气氛，部分逃离的溃兵，也再度拿起了刀枪，加入到原本的队伍里……

    战争中，有这样让人热泪盈眶的情形，当然也同样有着各种胆怯和卑劣、恐怖和凶残。

    晋王系内部，楼舒婉发动的高压与清洗在展五率领的竹记力量配合下，仍旧在不断地进行，由南往北的每一座城池，但凡有投敌嫌疑者大都被搜捕出来，每一天，都有抄家和砍头在发生。

    这中间自然也有完颜希尹派出的探子和游说者在活跃，同样也有不止一起的冤假错案发生，如果是一个正常的政权，这样的清理足以动摇整个政权的根基，然而在面对着完颜宗翰这种大敌，身后又再无援军的现在，也只有这种冷酷的高压能够保证前线战斗的进行。

    一些士兵不愿意再作战，逃入山中。同时也有贪生怕死又或是想要籍着乱世谋取一番富贵的人们揭竿而起，在混乱的局势中等待着女真“王旗”的到来。沃州附近，这样的局面尤其严重。

    在沃州北面的山林间，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便先后有五六支聚啸的匪人宣布归顺女真、等待王师到来。他们的声势有大有小，但是趁着局面混乱的时间里，这些人打家劫舍、毁村焚林，甚至有人专门在路上截杀南逃的溃兵，他们堵住道路，威胁小股溃兵加入，若不答应，立刻杀了，尸体被剥光了挂在旗杆上，亦有一支队伍，在路上截杀从南面过来晋王军队辎重，失败之后毁坏道路，甚至扬言要混入沃州城内随意杀人，当女真来时为对方打开城门，弄得附近人心惶惶。

    这一日大雪已停，沃州东面数十里外的一处村庄里升起了道道烟柱，一支匪人的队伍已经洗劫了这里。这支队伍的组成约有五六百人，竖起的大旗上不伦不类地写着“大金沃州镇抚军”的字样，村落被洗劫后，村中壮年男子皆被屠杀，妇女多数遭到**，而后被抓了带走。

    离开的队伍排成了长串，前方为首那人高头大马，着坚铠、挎长刀，身形魁梧，马背上还缚了一名女子，正在挣扎。男人一面策马前行，一面挥手给了那女子几个耳光，女子便再不敢反抗了，他哈哈一笑，甚是得意。

    这为首的男人名叫王敢，先前便是聚啸于沃州附近的山匪一霸，他的武艺强横，自视颇高，女真人来后，他私下里受了招安，更是想好好报效，挣下一番功名，这些时日里，他在周围四处劫掠，甚至按照南下的女真使臣的计谋，往沃州城内放出各种假消息，弄得人心惶惶。此时又行屠村之举，杀了青壮，留下老人、孩子，给沃州城继续造成恐慌和负担。

    女真南下，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的组合，称得上当世无敌，正面作战，谁也不觉得自己能胜。有了这样的认知，眼下无论是王巨云还是田实、于玉麟，所思所想的，就都不是一次性在战场上打败敌人，败固然能败，逃也是无妨，只要能够最大限度的袭扰、拖住东路的这支大军，黄河以北的战局，就算是达到了目的，而女真的两支军队都急于南下攻武朝，即便晋王地盘内所有的坛坛罐罐都打完，自己将人撤入大山之中，宗翰、希尹这边总不至于还有闲心来赶尽杀绝。

    哪怕集合全天下的力量，打败了女真，只要天下还属于汉人，黄河以北就一定会有晋王的一个位置，甚至于世易时移，将来有了这样的名气，问鼎天下都不是没有可能。

    也是因为早已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前方战场的几次大败，都未能完全打垮两拨军队的指挥体系。王巨云在大败后不断地将溃兵收拢，晋王一方也早已做好败而后战的准备。然而在这样的局面中，对这些混乱地区的掌控就变得迟钝起来。王敢数次作案，在这雪后的天地里，将重心放在了城池以及城池周围的卫戍力量，都未能及时地对周围做出救援。

    这一次也是如此，屠村的队伍带着搜刮的物资与女人沿着小路速度离去，重回山岭，王敢意气风发，一面与旁边副手们吹嘘着这次的战绩、将来的富贵，一面伸手到那女人的衣服里随意揉捏。虽然沃州的北面是真正大军厮杀的战场，但在眼下，他毫不害怕会被沃州附近的军队截住，只因那南来的女真使者先前便已向他做出了确定——田实反金，死路一条，就算那坐镇朝堂的女相心狠手辣杀人无数，会选择偷偷给金人报讯的奸细，仍旧是杀不绝的。

    如此趾高气扬地正走过一处山间弯道，山道旁静卧雪中的一颗“巨石”陡然掀了起来，“巨石”下方一根铁棒卷舞、呼啸而起，队伍旁边行走的一名士兵毫无反应，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人拖着脖子拔高了半个身形，血肉冲天飞溅。

    “我……操——”

    那“巨石”本是伪装，掀起的地方距离王敢不过丈余，中间仅有两名士兵的区隔。漫山白雪中突然升起的动静，王敢是首先反应过来的，他一声吼喊，猛地一拉缰绳，立马挥刀，侧面的另一名士兵已经懒腰一棒打向前方，直撞走在前方的一名副手的马臀。人影凶猛的奔突指撞过丈余的距离。王敢在挥刀之中后颈寒毛直竖，他在仓促中一个侧身，呼啸的棒影从他的额角掠过，砰的一声巨响打在了战马的后脑勺上，就像是打破了一只石鼓，随后战马被轰然撞了出去。

    战马的倾倒犹如山崩，同时撞向另一侧的两名士兵，王敢随着战马往地上轰然滚落，他狼狈地做出了防御性的翻滚，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头上飞了过去——那是被来人抛飞的战马背上的女人——王敢从地上一滚便爬起来，一只手铲起积雪拋向后方，身体已经奔向他此时面对的后方队伍，口中大喊：“拦住他！杀了他杀了他——”

    那奔跑追杀的身影也是迅速，几乎是跟着翻滚的战马尸体划出了一个小圈，地上的积雪被他的步伐踩得飞溅，后方的还未落下，前方又已爆开，犹如一朵朵绽开的莲花。队列的后方越是六七人的步兵阵，一列后又有一列，长枪如林，王敢大喊着奔向那边，刺客猛追而来，面对枪林王敢一个转身朝里头退去，前方逼近的，是凶猛如火的眼睛。

    这刺杀突如其来，如海啸山崩，他心中根本来不及衡量对方的武艺到底有多高，只是一手圆盾，一手长刀做出了防御，后方的士兵也已经反应过来，长枪如林般从他的身侧刺过去，那狂奔而来的刺客，手中铁棒飞舞，带动了积雪呼啸着击向周围，犹如一个巨大的龙卷，十余杆长枪大半都不是铁制，与那棒影一触，哗啦啦的朝周围荡开，数根白蜡杆的枪身飞舞在天空上。

    说时迟，那时快，身影靠近，铁棒轰的压了上来，撞上王敢的长刀与圆盾，同时将他推向后方的士兵。

    “吼——”

    随着那剧烈的撞击，冲上来的汉子一声暴喝，王敢的身体止不住的后踏，后方的十余人在仓促之间又哪里拿得住身形，有人踉跄退开，有人翻滚倒地，王敢整个人飞退了好几步，铁棒收回随后棒影呼啸着横扫而来，他圆盾一挡，手臂都震得发麻，舞动的棒影便从另一边袭来，轰的打在了他的肩膀上，随后便见狂舞的攻击将他吞没了下去。

    这时候仅仅是队伍的前列过了弯道，后方耳听着呐喊忽起，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道路前方的人墙陡然被推开，一道身影挥舞着铁棒，在转眼间推开了人群，将军王敢也是在疯狂呐喊中不断飞退向一旁的山坡，有人试图拦截，有人试图从后方攻击，只见那铁棒狂舞的混乱中有人突兀地倒向一旁，却是脑袋被铁棒带了过去。短短片刻间，棒影挥舞，乒乒砰砰犹如打铁，王敢被推过那混乱的人群，几乎往山坡上飞退了八九丈，后方的人都已经被抛开。那棒影忽然间一停，划过天空，朝着后方插下来，轰然声响中，雪地里一块大石崩裂，铁棒插在了那儿。刺客一步不停地逼近前方犹如醉酒般的王敢，一手夺刀，一手哗的拉开他的头盔，揪住人头，将刀锋压了上去。

    粘稠的鲜血中，人头被一刀切了下来，王敢的尸身犹如没了骨头，随着盔甲倒地，粘稠的血液正从中间渗出来。

    “汉儿不该为奴！尔等该死！”

    饱含怒意的声音在内力的迫发下发出，穿过雪岭犹如雷鸣。那刺客提着人头回过身来，铁棒立在一旁的石头里，一时间前后数百匪军竟无一人敢上前。只听他说道：“还不跪下——”

    跪自然是不会有人跪的，只是随着这一声暴喝，附近的林间陡然有军号声响起来，随后是大军穿过树林杀来的声音。王敢麾下的前后数百人不过乌合之众，眼见那刺客当着数百人的面生生杀死了首领，此时哗然逃散。

    这刺客拔起铁棒，追将下去，一棒一个将附近的匪人打倒在雪地中，又见远处有人抢了金银、掳了女子欲逃的，发力追将过去。此时树林中有人人群杀出，一部分匪人跪地投降，又有一部分扔了重物，没命地往远处奔逃而去。

    待到两三百匪人扔了兵器趴跪在雪地中，树林中的人也已经出来的差不多了，却见这些人零零总总加起来不过三十余名，有人偷偷地还想逃走，被那首先冲出来的持棒汉子追上去打得脑浆迸裂，一时间，三十余人绑起近三百俘虏，又救下了一群被掳来的女子，山间道路上，皆是哀求与哭号之声。

    那持棒的汉子远远看着这些被掳来的女人，目光悲切，却并不靠近，眼见俘虏大都被绑成一串，他将目光望向匪人逃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后方有一名面带疤痕的戎装女子过来，向他询问下一步的安排，持棒汉子道：“你们将女人送回村子里，带上还活着的人，把这帮畜生押去沃州城……我去追这些跑掉的。”

    他顿了顿：“女真有使者南下，我要去找出来。”

    这汉子，自然便是折回沃州的九纹龙史进。他自与林冲重逢，后来又确认林冲因送信而死的事情，心灰意冷，唯一牵挂之事，唯有林冲之子穆安平的下落。只是对于此事，他唯一所知的，只有谭路这一个名字。

    史进回到沃州后，数度调查，又拜托了官府的配合，仍旧不曾查出谭路的下落来。此时周围的局势渐渐紧张，史进心中焦虑不已，又召集了赤峰山解体后仍旧愿意跟随他的一些伙计，第一要务虽然仍旧是寻找孩子，但眼看着局势乱起来，他对于这般祸事，终究难以做到置之不理。

    只是有了赤峰山的前车之鉴，史进愿为的，也只是暗地里进行小股的刺杀行动。眼下伏杀了王敢，史进未做多的歇息，朝着前方树林追了过去。他的武艺已臻化境，这一下衔尾追在一名王敢副手的身后，到得第三天，终于发现一名女真派来的使者端倪。

    这乃是一名辽东汉人，隶属于完颜希尹麾下，史进出手拿下这人，拷问半晚，得到的消息不多。他纵横天下，一生磊落，此时虽然是面对敌人，但对于这类毒打拷问，无止境的折磨终究有些反感，到得后半夜，那奸细自杀死去。史进叹了口气，将这人尸身挖坑埋了。

    第二天回到沃州，有义士杀死王敢，救下村人，且俘虏山匪之事已经在城中传开。史进不欲出名，默默地回到落脚的客栈，身边的同伴传来一个意外的消息，有人自称知道穆易之子的下落，希望与他见上一面。

    这人他也认识：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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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一章 凛冬（三）

    雪已经停了几天了，沃州城内的空气里透着寒意，街道、房舍黑、白、灰的三色相间，道路两边的屋檐下，笼着袖套的人蹲在那儿，看路上行人来来去去，白色的雾气从人们的鼻间出来，没有多少人高声说话，道路上偶尔交错的目光，也大都惴惴而惶然。

    有的人家已经收起车马，准备离开，道路前方的一棵树下，有孩子呜呜地哭，对面的房门里，与他挥别的孩子也早已泪流满面。不知未来会怎样的小情侣在窄巷里想见，商户大多关上了门，绿林的武者行色匆匆，不知要去到何处帮忙。

    这是乱离的景象，史进第一次见到还在十余年前，如今心中有着更多的感触。这感触让人对这天地失望，又总让人有些放不下的东西。一路来到大光明教分坛的庙宇，喧嚣之声才响起来，里头是护教僧兵练武时的呼喊，外头是和尚的讲法与拥挤了半条街的信众，大伙儿都在寻求菩萨的保佑。

    穿着一身棉袄的史进看来像是个乡下的农夫，只是背后长长的包袱还显出些绿林人的端倪来，他朝后门方向去，半途中便有衣着讲究、样貌端方的汉子迎了上来，拱手俯身做足了礼数：“龙王驾到，请。”

    史进只是沉默地往里头去。

    庙宇前方练武的僧兵呼呼哈哈，声势雄伟，但那不过是打出来给无知小民看的脸子，此时在后方聚集的，才是随着林宗吾而来的高手，屋檐下、院落里，无论僧俗青壮，大都目光锐利，有的人将目光瞟过来，有的人在院落里搭手过招。

    江湖看来闲散，实际上也大有规矩和排场，林宗吾如今乃是天下第一高手，聚集麾下的，也多是一方豪雄了，普通人要进这院子，一番过手、衡量不能少，面对不同的人，态度和对待也有不同。

    相对于文人还讲个虚怀若谷，武者则直来直往得多，练的是手艺，求的是脸面，自己手艺好，得的脸面少了不行，也总得自己挣回来。不过，史进早已不在这个范畴里了，有人认出这形如老农的汉子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一片，也有些人低声询问，然后静静地退开，远远地看着。这中间，年轻人还有眼神桀骜的，中年人则绝不敢造次。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其实也不是胆子小了，而是看得多了，很多事情就看得懂了，不会再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这样的院落过了两个，再往里去，是个开了梅花的园子，池水尚未结冰，水上有亭子，林宗吾从那边迎了上来：“龙王，方才有些事情，有失远迎，怠慢了。”

    “林教主。”史进只是微微拱手。

    史进并不喜欢林宗吾，此人权欲旺盛，许多事情称得上不择手段，大光明教只求扩张，蛊惑人心，良莠不齐的徒子徒孙也做出过许多丧尽天良的坏事来。但若仅以绿林的看法，此人又仅仅算是个有野心的枭雄罢了，他面上豪迈仁善，在个人层面做事也还算有些分寸。当年梁山宋江宋大哥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初的史进只求义气，梁山也入过，后来见识愈深，尤其是仔细思考过周宗师生平后，方知梁山也是一条歧路。但十余年来在这黑白难分的世道上混，他也不至于因为这样的反感而与林宗吾翻脸。至于去年在泽州的一场比试，他虽然被对方打得吐血到底，但公平决斗，那确实是技不如人，他光明磊落，倒是未曾放在心上过。

    打过招呼，林宗吾引着史进去往前方已然烹好茶水的亭台，口中说着些“龙王好生难请“的话，到得桌边，却是回过身来，又正式地拱了拱手。

    “王敢之事，林某听说了，龙王以三十人破六百之众，又救下满村老弱。龙王是真英雄，受林某一拜。”

    他以天下第一的身份，态度做得如此之满，若是其它绿林人，怕是立刻便要为之折服。史进却只是看着，拱手还礼：“听说林教主有那穆安平的消息，史某为此而来，还望林教主不吝赐告。”

    “……先坐吧。”林宗吾看了他片刻，笑着摊了摊手，两人在亭间坐下，林宗吾道：“八臂龙王悲天悯人，当年统领赤峰山与女真人作对，便是人人提起都要竖起拇指的大英雄，你我上次相会是在泽州泽州，当时我观龙王眉宇之间心气郁结，原本以为是为了赤峰山之乱，然而今日再见，方知龙王为的是天下苍生受苦。”

    史进听他唠叨，心道我为你母亲，口中随意回答：“何以见得？”

    “若真是为赤峰山，龙王领人杀回去就是，何至于一年之久，反在沃州徘徊奔走。听说龙王原本是在找那穆安平，后来又忍不住为女真之事来来去去，而今龙王面有死气，是厌恶世情的求死之象。想必和尚唧唧歪歪，龙王心中在想，放的什么狗屁吧……”

    林宗吾笑得和气，推过来一杯茶，史进端着想了片刻：“我为那穆安平而来，林教主若有这孩子的讯息，还望赐告。”

    林宗吾点了点头：“为这孩子，我也有些疑惑，想要向龙王请教。七月初的时候，因为一些事情，我来到沃州，当时维山堂的田师傅设宴招待我。七月初三的那天晚上，出了一些事情……”

    天气寒冷，凉亭之中热茶升起的水雾袅袅，林宗吾神色肃穆地说起那天晚上的那场大战，莫名其妙的开始，到后来莫名其妙地结束。

    “……江湖上行走，有时候被些事情稀里糊涂地牵扯上，砸上了场子。说起来，是个笑话……我后来着手下暗中探查，过了些时日，才知道这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名叫穆易的捕快被人杀了妻子、掳走孩子。他是歇斯底里，和尚是退无可退，田维山该死，那谭路最该杀。“

    林宗吾顿了顿：“得知这穆易与龙王有旧还在前些天了，这期间，和尚听说，有一位大高手为了女真南下的讯息一路送信，后来战死在乐平大营之中。说是闯营，实际上此人宗师身手，求死居多。后来也确认了这人便是那位穆捕快，大约是为着妻儿之事，不想活了……”

    他说到这里，伸手倒上一杯茶，看着那茶水上的雾气：“龙王，不知这位穆易，到底是什么来头。”

    “……人都已经死了。”史进道，“林教主纵是知道，又有何用？”

    林宗吾面上复杂地笑了笑：“龙王怕是有些误会了，这场比斗说起来糊里糊涂，但本座往外头说了武艺天下第一的名头，比武放对的事情，未必还要事后去找场子。只是……龙王以为，林某此生，所求何为？”

    史进静静地喝了杯茶：“林教主的武艺，史某是佩服的。”

    “是啊。”林宗吾面上微微苦笑，他顿了顿，“林某今年，五十有八了，在旁人面前，林某好讲些大话，于龙王面前也这样讲，却未免要被龙王小看。和尚一生，六根不净、欲念丛生，但所求最深的，是这武艺天下第一的名声。“

    身形庞大的和尚喝下一口茶：“和尚年轻之时，自以为武艺高强，然而方腊、方七佛、刘大彪等人天纵之才，北有周侗，坐镇御拳馆，打遍天下无敌手。圣教为方腊所篡，我不得已与师姐师弟躲避起来，待到武艺大成，刘大彪已死，方腊、方七佛逐鹿天下，败于杭州。待到我重整旗鼓，一直想要找那武艺天下第一的周宗师来一场比试，以为自己证名，可惜啊……当时，周侗快八十了，他不欲与我这等小辈厮斗，我也觉得，就算找到他又能如何呢？打败了他也是胜之不武。不久之后，他去刺粘罕而死。”

    “……从此之后，这天下第一，我便再也抢不过他了。”林宗吾在凉亭间怅然叹了口气，过得片刻，将目光望向史进：“我后来听说，周宗师刺粘罕，龙王跟随其左右，还曾得过周宗师的指点，不知以龙王的眼光看来，周宗师武艺如何？”

    史进看着他：“你不是周宗师的对手。”

    林宗吾拍了拍手，点点头：“想来也是如此，到得如今，回首前人风采，心向往之。可惜啊，生时未能一见，这是林某生平最大的憾事之一。”

    他怅然而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望向不远处的屋檐与天空。

    “若在之前，林某是不愿意承认这件事的。”他道，“然而七月间，那穆易的枪法，却令得林某惊叹。穆易的枪法中，有周宗师的枪法痕迹，故而从那之后，林某便一直在打听此人之事。史兄弟，逝者已矣，但吾辈心中尚可缅怀，此人武艺如此之高，绝非碌碌无名之辈，还请龙王告知此人身份，也算了了林某心中的一段疑惑。”

    史进看了他好一阵，随后方才说道：“此人乃是我在梁山上的兄长，周宗师在御拳馆的弟子之一，曾经任过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豹子头’林冲，我这兄长本是大好人家，后来被奸人高俅所害，家破人亡，逼上梁山……”

    外间的寒风呜咽着从院子上头吹过去，史进从头说起这林大哥的生平，到逼上梁山，再到梁山破灭，他与周侗重逢又被逐出师门，到后来那些年的隐居，再组成了家庭，家庭复又破灭……他这些天来为着许许多多的事情焦虑，夜晚难以入眠，此时眼眶中的血丝堆积，待到说起林冲的事情，那眼中的通红也不知是血还是微微泛出的泪。

    “天地不仁。”林宗吾听着这些事情，微微点头，随后也发出一声叹息。如此一来，才知道那林冲枪法中的疯狂与决死之意从何而来。待到史进将一切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好久，史进才又道：

    “如今林大哥已死，他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便是安平了，林宗师召我前来，说是有孩子的消息，若不是消遣史某，史某便谢过了。”

    林宗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着重要的决定，片刻后道：“史兄弟在寻穆安平的下落，林某同样在寻此事的来龙去脉，只是事情发生已久，谭路……不曾找到。不过，那位犯下事情的齐家公子，最近被抓了回来，林某着人扣下了他，如今被关在沃州城的私牢之中。”

    他拿出一块令牌，往史进那边推了过去：“黄木巷当口第一家，荣氏武馆，史兄弟待会可以去要人。不过……林某问过了，恐怕他也不知道那谭路的下落。”

    “足够了，谢谢林教主……”史进的声音极低，他接过那牌子，虽然仍旧如原来一般坐着，但双目之中的杀气与凶戾已然堆积起来。林宗吾向他推过来一杯茶：“龙王可还愿意听林某说几句话？”

    “教主尽管说。”

    “史兄弟放不下这世上人。”林宗吾笑了笑，“即便如今满心都是那穆安平的下落，对这女真南来的危局，终究是放不下的。和尚……不是什么好人，心中有许多欲望，权欲名欲，但总的来说，龙王，我大光明教的行事，大节无愧。十年前林某便曾起兵抗金，这些年来，大光明教也一直以抗金为己任。而今女真要来了，沃州难守，和尚是要跟女真人打一仗的，史兄弟应该也知道，一旦兵凶战危，这沃州城墙，史兄弟一定也会上去。史兄弟擅长用兵，杀王敢六百人，只用了三十余弟兄……林某找史兄弟过来，为的是此事。”

    他道：“十余年前，得知周宗师行刺粘罕而死，我心中知晓，自己再也不能与他印证这天下第一的名声了。我当时建大光明教，手下信众数十万，再去行刺粘罕，取义成仁，难免为天下笑。于是我率领信众北上，可惜麾下绿林高手众多，懂兵法之人太少。史兄弟，天地不仁世人皆苦，可想要改变成一切，一个两个人的武艺，什么作用都没有。“

    “……我知道赤峰山之乱，令得史兄弟心中多有疑惑，然而为着后辈的天下太平，大事小事都只能熬过去……林某在想，史兄弟若有余暇，能否来我大光明教，帮忙管教一下下头这些小的，若然抗金，你我可并肩作战，若之后史兄弟有别的去处，不管是想要孤身闯荡天下，还是想要取回赤峰山，林某保证，到时候都绝不强留，你我之间，永远是兄弟之谊。”

    他这些话说完了，为史进倒了茶水。史进沉默许久，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拱手道：“容我想想。”

    “当然要考虑。”林宗吾站起来，摊开双手笑道。史进又再度道了感谢，林宗吾道：“我大光明教虽然龙蛇混杂，但毕竟人多，有关谭路的消息，我还在着人打听，日后有了结果，一定第一时间告知史兄弟。”

    他如此说着，将史进送出了院子，再回来之后，却是低声地叹了口气。王难陀已经在这里等着了：“想不到那人竟是周侗的弟子，经历这般恶事，难怪见人就拼命。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输得倒也不冤。”

    七月里的那场大战，王难陀废了一只手，几乎被林冲当场杀死。只是他平素行事不分善恶，如今被卷入这等狗屁倒灶的事情里，即便武功大退，态度上倒也还算光棍。

    “可惜，这位龙王对我教中行事，终究心有芥蒂，不愿意被我招揽。”

    “那穆安平被师兄救下的事情，师兄为何不坦率告诉他。想来我等救下那林冲唯一的骨血，史进必然感激涕零，到时候再提入教的事，想来他也不好推脱。”

    林宗吾却摇了摇头：“史进此人与旁人不同，大节大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即便我将孩子交给他，他也只是私下里还我人情，不会入教的——我要的是他带兵的本领，要他心悦诚服，私下里他给我一条命又有何用？”

    这胖大和尚顿了顿：“大节大义，是在大节大义的地方打出来的，北地一开战，史进走不了，有了战阵上的交情，再提起这些事，就要好说得多。先把事情做出来，到时候再让他见到孩子，那才是真正的收了他的心……若有他在，如今赤峰山的几万人，也是一股精兵哪。那个时候，他会想拿回来的。”

    王难陀点着头，随后又道：“只是到那个时候，两人相见，小孩子一说，史进岂不知道你骗了他？”

    “我已决定，收穆安平为徒，龙王会想得清楚。”林宗吾背负双手，淡淡一笑，“周侗啊周侗，我与他终究缘悭一面，他的传人中，福禄得了真传，大概是在为周侗守坟，我猜是很难找得到了。岳鹏举岳将军……军务缠身，而且也不可能再与我印证武道，我收下这弟子，予他真传，将来他名动天下之时，我与周侗的缘分，也算是走成了，一个圈。”

    说到这里，他点点头：“……有所交代了。”

    如此安静了片刻，林宗吾走向凉亭中的茶桌，回头问道：“对了，严楚湘如何了？”

    “何云刚从盖州那头回来，不太好。”王难陀迟疑了片刻，“严楚湘与盖州分坛，恐怕是倒向那个女人了。”

    这话语方落，林宗吾面上凶戾大现，只听砰的一声，旁边凉亭的柱子上石粉飞溅，却是他顺手在那石柱上打了一拳，石柱上便是一块碗口大的缺口。

    去年晋王地盘内讧，林宗吾趁机跑去与楼舒婉交易，谈妥了大光明教的传教之权，与此同时，也将楼舒婉塑造成降世玄女，与之分享晋王地盘内的势力，谁知一年多的时间过去，那看着疯疯癫癫的女人一面合纵连横，一面改良教众蛊惑人心的手法，到得如今，反将大光明教势力拉拢大半，甚至于晋王地盘之外的大光明教教众，不少都知道有降世玄女领导有方，跟着不愁饭吃。林宗吾自此才知世情险恶，大格局上的权力斗争，比之江湖上的磕磕碰碰，要凶险得太多。

    不过大光明教的基本盘终究不小，林宗吾一生颠颠簸簸，也不至于为了这些事情而倒下。眼见着晋王开始抗金，田实御驾亲征，林宗吾也看得明白，在这乱世之中要有一席之地，光靠软弱无能的煽动，终究是不够的。他来到沃州，又几次传讯拜会史进，为的也是招兵买马，打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战绩与名声来。

    此时听得盖州分坛严楚湘倒向楼舒婉的消息，林宗吾怒意炽盛，过得好一阵方才平复心情。此时还不到中午，院里院外白雪皑皑，天空澄净如洗，却听得有人从外头狂奔着进来，到了林宗吾面前，话语都已经结巴了。

    “报、报报报报报……报，女真大军……女真大军……来了……“

    “说什么？“

    ”女真人……术术术、术列速率领大军，出现在沃州城北三十里，数量……数量未知——据说不下……“那传讯人带着哭腔补充了一句，”不下五万……“

    林宗吾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此时此刻，前头的僧兵们还在昂扬地演武，城市的街道上，史进正快速地穿过人群去往荣氏武馆的方向，不久便听得示警的钟声与锣声如潮传来。

    战争爆发，中原西路的这场大战，王巨云与田实发动了百万大军，陆续北来，在此时已经爆发的四场冲突中，连战连败的两股势力试图以庞大而混乱的局面将女真人困在太原废墟附近的荒原上，一方面隔绝粮道，一方面不断袭扰。然而以宗翰、希尹的手段又岂会跟随着敌人的计划拆招。

    十月二十三，术列速的前锋军队出现在沃州城外三十里处，最初的回报不下五万人，实际上数量是三万二千余，二十三这天的上午，军队抵达沃州，完成了城下的列阵。宗翰的这一刀，也朝着田实的后方斩过来了。此时，田实亲征的前锋队伍，除去这些时日里往南溃散的，还有四十余万，分做了三个大军团，最近的距离沃州尚有百里之遥。

    与十余年前一样，史进登上城墙，参与到了守城的队伍里。在那血腥的一刻到来之前，史进回望这白皑皑的一片城池，无论何时，自己终究放不下这片苦难的天地，这情绪犹如祝福，也犹如诅咒。他双手握住那八角混铜棍，眼中看到的，仍是周侗的身影。

    没错，从始至终，他都在望着那位老人的背影前行，只因那背影是如此的昂扬，只要看过一次，便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北方沃州城的大战开始之际，黄河以南的徐州附近，有奇特的烟火讯号，升起在天空中。

    与此同时，在东面的方向上，一支人数过百万的“饿鬼“队伍，不知是被怎样的讯息所牵引，朝徐州城方向逐渐聚集了过来，这支队伍的领队人，便是“饿鬼”的始作俑者，王狮童……

    再南面，临安城中，也开始下起了雪，天气已经变得寒冷起来。秦府的书房之中，当今枢密使秦桧，挥手砸掉了最喜欢的笔洗。有关西南的事情，又开始没完没了地找补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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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二章 凛冬（四）

    临安府，亦即原本杭州城的所在，景翰九年间，方腊起义的烈火一度延烧至此，攻破了杭州的城防。在其后的时日里，名为宁毅的男子曾经身陷于此，面对朝不保夕的现状，也在后来见证和参与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曾经与逆匪中的首领面对，也曾与执掌一方的女子行走在夜班的街道上，到最后，则协助着闻人不二，为再度打开杭州城的大门，加速方腊的溃败做出过努力。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临安是如同禁忌一般的存在，尽管从闻人不二的口中，一部分人能够听到这曾经的故事，但偶尔为人忆起、说起，也只是带来私下里的唏嘘或是无声的感慨。

    曾经在那样强敌环伺、一无所有的境地下仍能够不屈向前的男人，作为同伴的时候，是如此的让人心安。然而当他有朝一日成为了敌人，也足以让见识过他手段的人感到深深的无力。

    风雪落下又停了，回望后方的城池，行人如织的街道上不曾积累太多落雪，商客往来，孩子蹦蹦跳跳的在追逐打闹。老城墙上，身披雪白裘衣的女子紧了紧头上的帽子，像是在蹙眉凝望着过往的痕迹，那道十余年前曾经在这街市上徘徊的身影，以此看清楚他能在那样的逆境中破局的隐忍与凶狠。

    身后不远处，汇报的讯息也一直在风中响着。

    “……事发紧急，赵相爷那头抓人是在十月十六，李磊光伏法，铁证如山，从他这边截流贪墨的西南军资大概是三万七千余两，随后供出了王元书以及王元书府上管家舒大……王元书此时正被翰林常贵等人参劾，本子上参他仗着姐夫权势霸占田亩为祸一方，其中也有些言辞，颇有影射秦大人的意思……除此之外，籍着李磊光做药引，有关西南先前军务后勤一脉上的问题，赵相已经开始插手了……”

    “所以秦桧再度请辞……他倒是不辩解。”

    长公主平静地说了一句，目光望着城下，并未挪转。

    这些时日以来，当她放弃了对那道身影的幻想，才更能理解对方对敌出手的狠辣。也更加能够理解这天地世道的残酷和激烈。

    “秦大人是不曾辩解，不过，手底下也激烈得很，这几天私下里可能已经出了几条命案，不过事发突然，军队那边不太好伸手，我们也没能截住。”

    “没截住就是没有的事情，即便真有其事，也只能证明秦大人手段了得，是个干事的人……”她如此说了一句，对方便不太好回答了，过了许久，才见她回过头来，“闻人，你说，十余年前宁毅让密侦司查这位秦大人，是觉得他是好人呢？还是坏人？”

    此时在这老城墙上说话的，自然便是周佩与闻人不二，此时早朝的时间已经过去，各官员回府，城池之中看来繁华依旧，又是热闹寻常的一天，也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能够感受到这几日朝廷上下的暗流涌动。

    大政争的开端往往都是这样，彼此出招、试探，只要有一招应上了，随后便是雪崩般的爆发。只是眼下局面特殊，皇帝装聋作哑，举足轻重的己方势力未曾明确表态，弹丸只是上了膛，火药仍未被点燃。

    事情颇为讽刺，不论人们最初的想法如何，一旦到了举手投足都牵涉到千万人的高度上，公平与正义往往都失去了衡量事物的资格。秦桧的妻弟叫做王元书，王元书的管家叫舒大，舒大下头有一名喽啰叫李磊光，李磊光是负责西南军务后勤的一名小参将，在去年贪墨三万七千两，赵鼎出手，如山铁证，然后一直咬到王元书这里。

    配合先前西南的失败，以及在抓捕李磊光之前朝堂里的几本参奏折子，如果上面点头应招，对于秦系的一场清洗就要开始了。赵鼎与秦桧是有旧仇的，天知道还有多少后手早已准备在那里。但清洗与否需要考虑的也从来不是贪墨。

    南迁之后，赵鼎代表的，已经是主战的激进派，一方面他配合着太子呼吁北伐奋进，一方面也在促进南北的融合。而秦桧方面代表的是以南人为首的利益集团，他们统和的是如今南武政经体系的上层，看起来相对保守，一方面更希望以和平来维持武朝的稳定，另一方面，至少在本土，他们更加倾向于南人的基本利益，甚至一度开始推销“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口号。

    每一个方向，都是一股利益的体现。诚然，杀掉赵鼎也会有第二个主战派，罢免秦桧也会有张桧韩桧的补上，但在此之外，自然也有更多可供衡量的因素。

    其中最为特殊的一个，便是周佩方才提出的问题了。

    十余年前，宁毅还在密侦司中做事的时候，一度调查过当时已是御史中丞的秦桧。

    其时秦桧与秦嗣源份属同姓本家，朝堂上的政治理念也类似——虽然秦桧的做事风格外表激进内里圆滑，但基本上呼吁的还是破釜沉舟的主战思想，到后来经历十年的战败与乱离，如今的秦桧才更加倾向于主和，至少是先破西南再御女真的战争顺序。这也没什么毛病，毕竟那种看见主战就热血沸腾看见主和就大骂汉奸的单纯想法，才是真正的孩子。

    宁毅在密侦司里的这段调查，启动了一段时间，后来由于女真的南下，不了了之。这之后再被闻人不二、成舟海等人拿出来审视时，才觉得耐人寻味，以宁毅的性格，筹谋两个月，皇帝说杀也就杀了，自皇帝往下，当时只手遮天的文官是蔡京，纵横一世的武将是童贯，他也未曾将特殊的注视投到这两个人的身上，倒是后者被他一巴掌打残在金銮殿上，死得苦不堪言。秦桧在这众多风云人物之间，又能有多少特殊的地方呢？

    事实证明，宁毅后来也不曾因为什么私仇而对秦桧下手。

    “……天下如此多的人，既然没有私仇，宁毅为何会独独对秦枢密瞩目？他是认可这位秦大人的能力和手段，想与之结交，还是早就因为某事警惕此人，甚至猜测到了将来有一天与之为敌的可能？总之，能被他注意上的，总该有些理由……”

    “这位秦大人确实有些手段，以在下看来，他的手段与秦嗣源老大人，甚至也有些形似。不过，要说十年前宁毅想的是这些，未免有些牵强了。当年汴梁第一次大战结束，宁毅心灰意冷，是想要离京隐居的，老大人倒台后，他久留了一段时间，也只是为众人安排后路，可惜那位大夫人落水的事情，彻底激怒了他，这才有后来的虚与委蛇与六月初九……”

    闻人不二顿了顿：“而且，如今这位秦大人虽然做事亦有手腕，但某些方面过于圆滑，知难而退。当年先景翰帝见女真来势汹汹，欲离京南狩，老大人领着全城官员阻拦，这位秦大人怕是不敢做的。而且，这位秦大人的观点转变，也颇为巧妙……”

    他道：“前不久舟海与我说起这位秦大人，他当年主战，而先景翰帝为君意气昂扬，从不服输，在位十四载，虽然亦有瑕疵，但心心念念牵挂的，终究是收回燕云十六州，覆灭辽国。其时秦大人为御史中丞，参人无数，却也始终顾念大局，先景翰帝引其为心腹。至于如今……陛下支持太子殿下御北，但心中更加牵挂的，仍是天下的安稳，秦大人也是经历了十年的颠簸，开始倾向于与女真媾和，也恰恰合了陛下的心意……若说宁毅十余年前就看到这位秦大人会一飞冲天，嗯，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仍旧显得有些奇怪。”

    “是啊。”周佩想了许久，方才点头，“他再得父皇赏识，也未尝比得过当年的蔡京……你说太子那边的意思如何？”

    “关于京城之事，已有快讯传去襄阳，至于殿下的想法，在下不敢妄言。”

    “老大人、康爷爷相继走后，你与舟海等几人，既是我姐弟俩的好友，也是师长，没什么妄言不妄言的。”周佩笑了笑，那笑容显得素净，“太子在前线练兵，他性情刚直，对于后方，大概是一句依法行事。其实父皇私心里喜欢秦大人，他觉得秦会之与秦嗣源有类似之处，说过不会再蹈景翰帝的覆辙……”

    如此说着，周佩摇了摇头。先入为主本就是衡量事情的大忌，不过自己的这个父亲本就是赶鸭子上架，他一方面性情胆小，一方面又重感情，君武慷慨激进，高呼着要与女真人拼个你死我活，他心中是不认同的，但也只能由着儿子去，自己则躲在金銮殿里害怕前线战事崩盘。

    赵鼎也好，秦桧也好，都属于父皇“理智”的一面，上进的儿子终究比不过这些千挑万选的大臣，可也是儿子。一旦君武玩砸了，在父皇心中，能收拾摊子的还是得靠朝中的大臣。包括自己这个女儿，恐怕在父皇心中也未必是什么有“能力”的人物，顶多自己对周家是真心诚意而已。

    这儿戏一般的朝堂，想要比过那个冷酷决然的心魔，实在是太难了。如果自己是朝中的大臣，恐怕也会想着将自己这对姐弟的权力给架空起来，想一想，这些大人们的许多看法，也是有道理的。

    她这样想着，随后将话题从朝堂上下的事情上转开了：“闻人先生，经过了这场大风浪，我武朝若侥幸仍能撑下去……将来的朝廷，还是该虚君以治。”

    闻人不二笑了笑，并不说话。

    今日是临安初雪，约在这旧城头上见面，也只是周佩的兴之所至，十余年前这一侧的城墙曾被方腊攻破，到得如今只是个观赏性的台子了。从城墙上往南看去，御街延伸一直到凤凰山下的暂时停工的巍峨皇城——宫城自迁都之日起便在建，去岁曾有过一次大建，但随后兵事紧急，皇帝停了宫城的建设，秣马厉兵以抵御北面的威胁。这停下来的宫城便成了如今皇帝上进的象征，城中士子每每说起，皆慷慨不已。

    寒冷的初雪映衬着城市的车水马龙，城市之下汹涌的暗流更是连接向这个天下的每一处地方。战场上的厮杀即将到来，朝堂上的厮杀不曾停下，也绝不可能停下。

    而随着临安等南方城市开始降雪，西南的成都平原，气温也开始冷下来了。虽然这片地方不曾降雪，但湿冷的气候仍旧让人有些难捱。自从华夏军离开小凉山开始了征伐，成都平原上原本的商贸活动十去其七。攻下成都后，华夏军一度兵逼梓州，随后因为梓州坚强的“防御”而暂停了动作，在这冬天到来的时日里，整个成都平原比往日显得更为萧条和肃杀。

    成都往南十五里，天刚蒙蒙亮，华夏第五军第一师暂驻地的简易军医站中，十一岁的少年便已经起床开始锻炼了。在军医站一侧的小土坪上练过呼吸吐纳，随后开始打拳，然后是一套剑法、一套枪法的习练。待到武艺练完，他在周围的伤兵营房间巡视了一番，随后与军医们去到食堂吃早饭。

    激烈的战事已经停下来好一段时间，军医站中不复每日里被残肢断体包围的残酷，营房中的伤员也陆陆续续地复原，轻伤员离开了，重伤员们与这军医站中特殊的十一岁孩子开始混熟起来，偶尔谈论战场上负伤的心得，令得小宁忌常有所获。

    在军医站中能够被称为重伤员的，许多人可能这一辈子都难以再像正常人一般的生活，他们口中所总结下来的厮杀心得，也足以成为一个武者最宝贵的参考。小宁忌便在这样的惊心动魄中第一次开始淬炼他的武艺方向。这一日到了上午，他做完学徒该打理的事情，又到外头练习枪法，房舍后方陡然有劲风袭来：“看棒！”

    宁忌挥舞长枪，与那来袭的身影打在了一起。那人身材比他高大，武艺也更强，宁忌一路且挡且退，围着小土坪转了好几圈，对方的攻势也一直未有打破宁忌的防御，那人哈哈一笑，扔了手中的棍子，扑上前来：“二弟好厉害！”宁忌便也扑了上去：“大哥你来了！”

    来人自然便是宁家的长子宁曦，他的年纪比宁忌大了三岁将近四岁，虽然如今更多的在学习格物与逻辑方面的知识，但武艺上目前还是能够压下宁忌一筹的。两人在一起蹦蹦跳跳了片刻，宁曦告诉他：“爹过来了，婵姨也过来了，今日便是来接你的，咱们今日动身，你下午便能见到雯雯他们……”

    宁曦才只说了开头，宁忌呼啸着往营房那边跑去。宁毅与小婵等人是悄然前来，并未惊动太多的人，营地那头的一处病房里，宁毅正一个一个看望待在此地的重伤员，这些人有的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有的肢体已残，宁毅坐在床边询问他们战时的情况，小宁忌冲进房间里，母亲婵儿从父亲身旁望过来，目光之中已经满是泪水。

    “爹、娘。”宁忌快跑几步，随后才停住，朝着两人行了一礼。宁毅笑着挥了挥手，宁忌才又快步跑到了母亲身边，只听宁毅问道：“贺叔叔怎么受的伤，你知道吗？”说的是旁边的那位重伤员。

    “知道。”宁忌点点头，“攻成都时贺叔叔率队入城，杀到城西老君庙时发现一队武朝溃兵正在抢东西，贺叔叔跟身边兄弟杀过去，对方放了一把火，贺叔叔为了救人，被倒下的房梁压住，身上被烧，伤势没能当时处理，左腿也没保住。”

    宁毅点了点头，握着那伤兵的手沉默了片刻，那伤兵眼中早有泪水，此时道：“俺、俺……俺……没事。”

    这贺姓伤兵本就是极苦的农户出身，先前宁毅询问他伤势情况、伤势来由，他情绪激动也说不出什么来，此时才挤出这句话，宁毅拍拍他的手：“要保重身体。”面对这样的伤员，其实说什么话都显得矫情多余，但除了这样的话，又能说得了什么呢？

    他随后拉来宁忌：“这孩子在这边，没有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吧？”

    那伤员涨红了脸：“二公子……对我们好着哩……”

    宁毅点点头，又安慰叮嘱了几句，拉着宁忌转往下一张床铺。他询问着众人的伤情，这些伤者情绪各异，有的沉默寡言，有的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受伤时的战况。其中若有不太会说话的，宁毅便让孩子代为介绍，待到一个病房探视完毕，宁毅拉着孩子到前方，向所有的伤员道了谢，感谢他们为华夏军的付出，以及在最近这段时间，对孩子的宽容和照顾。

    如此看过了营地中的几个病房，时间已经过了晌午。在父母和兄长说话的间隙里，小宁忌才知道，大军攻下成都之后，已经进入休整期。地盘扩大之后，考虑到指挥的效率，原本位于凉山山中的华夏军核心目前正准备往成都平原迁移，在这个过程里，父亲便带着家里人一道出来，先在外头走走看看。

    华夏军自起事后，先去西北，后来转战西南，一群孩子在战乱中出生，见到的多是山岭土坡，唯一见过大城市的宁曦，那也是在四岁前的经历了。这次的出山，对于家里人来说，都是个大日子，为了不惊动太多的人，宁毅、苏檀儿、宁曦等一行人未曾大张旗鼓，这次宁毅与小婵带着宁曦来接宁忌，檀儿、云竹、红提以及雯雯等孩子尚在十余里外的山水边扎营。

    吃过午饭，轻车简从的一行人便坐上车马，朝南面而去……

    ****************

    马车离开了军营，一路往南，视野前方，便是一片铅青色的草原与低岭了。

    成都平原虽然富庶繁荣，但冬天寒气深时也会下雪，此时的草毯早已抽去绿意，一些长青的树木也染上了冬日的灰白，水汽的浸润下，整片原野都显得空旷渗人，寒冷的意味仿佛要浸入人的骨髓里。

    宁忌的身上，倒是颇为温暖。一来他始终习武，身体比一般人要康健许多，二来父亲将他叫到了一辆车上，在赶路途中与他说了许多话，一来关心着他的武艺和识字进展，二来父亲与他说话的语气颇为温和，让十一岁的少年人心中也觉得暖暖的。

    这些年来，宁毅的凶名虽然已经传遍天下，但面对着家人时的态度却并不强硬，他总是很温和，有时候还会跟孩子开几个玩笑。不过即便如此，宁忌等人与父亲的相处也算不得多，两年的失踪让家中的孩子早早地经历了一次父亲去世的悲伤，回来之后，多数时间宁毅也在繁忙的工作中度过了。于是这一天下午的车程，倒成了宁忌与父亲在几年期间最长的一次独处。

    “去过成都了吗？”询问过武艺与识字后，宁毅笑着问起他来，宁忌便兴奋地点头：“破城之后，去过了一次……不过呆得不久。”

    “很大吧？”

    “嗯嗯，不过大哥说他还记得汴梁，汴梁更大。”

    “他三岁就离开了，哪还记得住什么，他骗你的。”宁毅笑着说道，汴梁，于他而言也是十余年前的回忆了，如今大概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我们这次会在成都待上一段时间，到时候带着你们好好玩玩看看，你现在武艺也不错了，到时候帮忙看着几个弟弟妹妹。”

    “嗯嗯。”宁忌又是连连点头：“……我们今后不住成都吗？”

    “成都太大太繁荣，而且暂时靠在前面，不太适合将指挥点搬过去。”宁毅回答一句，宁忌不太理解，但也是点点头，宁毅看着他，想了想，随后笑道，“你想啊，我们刚刚打下来成都，前面又还是战场，怎么能将弟弟妹妹带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不说战场上的敌人，还有一些坏人，会藏在普通人当中，过来搞破坏的，又或者想把你啊、你的弟弟妹妹劫走的，想要防起来，是不是很难？”

    宁忌如今也是见识过战场的人了，听父亲这样一说，一张脸开始变得严肃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宁毅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个年纪，就让你去到战场上，有没有怪我和你娘？”

    宁忌抿着嘴严肃地摇头，他望着父亲，目光中的情绪有几分决然，也有着见证了那许多惨剧后的复杂和怜悯。宁毅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单手将他抱过来，目光望着窗外的铅青色。

    “有些事情啊，说不得道理，女真的事情，我跟你们说过，你秦爷爷的事情，我也跟你们说过。咱们华夏军不想做孬种，得罪了很多人，你跟你的弟弟妹妹，也过不得太平日子。刺客会杀过来，我也藏不了你们一辈子，所以只能将你放上战场，让你去锻炼……”

    “坏人杀过来，我杀了他们……”宁忌低声说道。

    “也没有那么简单，战场上的敌人不见得可怕，堂堂正正，咱们华夏军谁都能打过。但总有些敌人，我们一眼看不出来，你红姨武艺那么高，也护不了所有人的周全，所以你想习武，也是一件好事。”

    “我跟大哥也可以保护弟弟妹妹……”宁忌瓮声瓮气地说道。

    “是啊。”宁毅顿了顿，过得片刻道：“既然你想当武林高手，过些天，给你个新任务。”

    “嗯。”

    “成都这边，冬天里不会打仗了，接下来会派军医队到周边村子里去看病施药。一场仗下来，很多人的生计会受到影响，要是下雪，生病的、冻死的穷苦人家比往年会更多，你跟着军医队里的师父，一道去看看，治病救人……”

    宁毅顿了顿：“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习武也是这样，在比武场上练不出什么来，你四处走走转转，会遇上好人，也会遇上坏人，你多看看，多想想，将来就能知道坏人会怎么样藏在人群里。将来有一天，你跟你大哥，要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宁忌的头点得更加用力了，宁毅笑着道：“当然，这是过段时间的事情了，待会见到弟弟妹妹，咱们先去成都好好玩玩。很久没看到你了，雯雯啊、小霜小凝小珂她们，都好想你的，还有宁河的武艺，正在打基础，你去督促他一下……”

    马车飞驰，父子俩一路闲聊，这一日尚未至傍晚，车队便到了新津以西的一处小营地，这营地依山傍河，周围人迹不多，檀儿、红提等人便带着雯雯等孩子在河边玩耍，中间亦有杜杀、方书常等人的几个孩子，一堆篝火已经熊熊地升起来，眼见宁忌的到来，性子热情的小宁珂已经大叫着扑了过来，途中吧唧摔了一跤，爬起来笑着继续扑，满脸都是泥。

    周围一帮大人看着又是着急又是好笑，云竹已经拿着手绢跑了上去，宁毅看着河边跑在一起的孩子们，也是满脸的笑容，这是家人团聚的时刻，一切都显得柔软而温馨。

    过得不久，已经开始思考和管事的宁曦过来，私下里向父亲询问宁忌随军医走动的事情。十一岁的小宁忌对敌人的理解恐怕还只在穷凶极恶上，宁曦懂的则更多一些。这些年来，针对父亲与自己这些亲人的刺杀行动一直都有，即便已经拿下成都，这次一家人过去游玩，实际上也有着相当大的安防风险，宁忌若随军医在外走动，一旦遇上有心的刺客，后果难言。

    宁毅看着不远处河滩上玩耍的孩子们，沉默了片刻，随后拍拍宁曦的肩：“一个大夫搭一个学徒，再搭上两位军人护送，小二这边的安防，会交给你陈爷爷代为照管，你既然有心，去给你陈爷爷打个下手……你陈爷爷当年名震绿林，他的本领，你虚心学上一些，将来就非常够用了。”

    宁毅口中的“陈爷爷”，便是在他身边负责了许久安防工作的陈驼子。先前他随着苏文方出山办事，龙其飞等人猝然发难时，陈驼子负伤逃回山中，如今伤势已渐愈，宁毅便打算将孩子的安危交给他，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两个孩子能随着他多学些本领。

    宁曦得到这个安排，兴高采烈地点头去了。宁毅在河滩边坐下，叹了口气，如果可能，他会希望自己的孩子生活在一个不用担惊受怕的时代里，即便他们会一事无成、甚至于成为纨绔子弟的风险，那也比推着十一岁的小孩子上战场，让他去近距离地看着那些残尸断体好受。

    然而与这种残酷对应的，并非是孩子会一事无成的这种温和的可能性。在与天下对弈的过程里，身边的这些亲人、孩子所面对的，是真实无比的死亡的威胁。十五岁、十一岁，乃至于年纪最小的宁霜与宁凝，忽然被敌人杀死、夭折的可能性，都是一般无二。

    于是他闭上眼睛，轻声地叹息。然后起身，在篝火的光芒里去往河滩边，这一日与一帮孩子捕鱼、烧烤，玩了好一阵，待到夜幕降临下来，方书常过来通知他一件事情。有一位特殊的客人，已经被带到了这里。

    那是宋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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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三章 凛冬（五）

    人生是一场艰难的修行。

    宋永平字文初，出生于官宦人家，父亲宋茂一度在景翰朝做到知州，家业兴盛。于宋氏族中排行第四的宋永平自幼聪颖，儿时有神童之誉，父亲与族中诸人对其也有莫大的期待。

    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肩负着最大的期待，蒙学于最好的师长，宋永平自幼也极为努力，十四五岁时文章便被誉为有举人之才。不过家中信奉老子、中庸之学，常说知雄守雌，知荣守辱的道理，待到他十七八岁，心性稳固之时，才让他尝试科举。

    十八岁中秀才，十九岁进京应考中举人，对于这位惊采绝艳的宋家四郎来说，如果没有旁的什么意外，他的官宦之路，至少在前半段，将会一帆风顺，而后的成就，也将高于他的父亲，甚至在往后成为整个宋家族裔的顶梁柱。

    但意外总是存在。

    在知州宋茂之前，宋家便是书香门第，出过几个小官，但在官场上，根系却并不深厚。小的世家要上进，许多关系都要维护和团结起来。江宁商贾苏家乃是宋茂的表系姻亲，籍着宋氏的庇护做绸布生意，在宋茂的仕途上，也曾拿出许多的财物来给予支持，两家的关系素来不错。

    宋茂的表妹嫁给的是苏家二房的苏仲堪，与大房的关系并不紧密，不过对于这些事，宋家并不在意。姻亲是一道门槛，联系了两家的往来，但真正支撑下这段亲情的，是其后互相输送的利益，在这个利益链中，苏家一向是巴结宋家的。无论苏家的下一代是谁管事，对于宋家的巴结，绝不会改变。

    而作为书香门第的宋茂，面对着这商贾世家时，心中其实也颇有洁癖，如果苏仲堪能够在后来接管整个苏家，那固然是好事，即便不行，对于宋茂而言，他也绝不会过多的插手。这在当时，便是两家之间的状况，而由于宋茂的这份清高，苏愈对于宋家的态度，反倒是更为亲近，从某种程度上，倒是拉近了两家的距离。

    苏家大房那名赘婿的出现，是这个家族里最初的变数，第一次在江宁见到那个本该毫无地位的宁毅时，宋茂便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只不过，无论是当时的宋茂，还是后来的宋永平，又或是认识他的所有人，都不曾想到过，那份变数会在后来膨胀成横亘天际的飓风，狠狠地碾过所有人的人生，根本无人能够避开那巨大的影响。

    宋永平第一次见到宁毅是在十九岁进京赶考的时候，他轻易拿下秀才的头衔，而后便是中举。此时这位虽然入赘却颇有才能的男子已经被秦相看中，入了相府当幕僚。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对于走正统途径上来的宋永平而言，面对着这个姐夫，内心还是有着不以为然的情绪的，不过，幕僚干一辈子也是幕僚，自己却是前途无量的官身。有着这样的认知，当时的他对于这姐姐姐夫，也保持了相当的风度和礼貌。

    随后因为相府的关系，他被迅速补上实缺，这是他仕途的第一步。为县令期间的宋永平称得上兢兢业业，兴商业、修水利、鼓励农事，甚至于在女真人南下的背景中，他积极地迁移县内居民，坚壁清野，在后来的大乱之中，甚至利用当地的地势，率领军队击退过一小股的女真人。第一次汴梁守卫战结束后，在初步的论功行赏中，他一度得到了大大的赞扬。

    不过，当时的这位姐夫，已经发动着武朝军队，正面击溃过整支怨军，乃至于逼退了整个金国的第一次南征了。

    当时知道的内幕的宋永平，对于这个姐夫的看法，一度有着天翻地覆的改观。当然，这样的情绪没有维持太久，其后右相府失势，一切急转直下，宋永平心急如焚，但再到后来，他还是被京城中突然传来的消息吓得脑中空白。宁毅弑君而走，各路讨贼军队一路追赶，甚至都被打得纷纷败逃。再之后，天翻地覆，整个天下的局势都变得让人看不懂，而宋永平连同父亲宋茂，乃至于整个宋氏一族的仕途，都戛然而止了。

    此后的十年，整个宋家经历了一次次的颠簸。这些颠簸再也无法与那一桩桩关联整个天下的大事联系在一起，但身处其中，也足以见证种种的世态炎凉。及至建朔六年，才有一位名叫成舟海的公主府客卿过来找到他，一番考验后，让家道中落以开设私塾教书为生的宋永平又补上了县令的职责。

    此时的宋永平才知道，虽然宁毅曾弑君造反，但在其后，与之有牵连的许多人还是被或多或少地保护了下来。当年秦府的客卿们各有所处之地，一些人甚至被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倚为肱骨，宋家虽与苏家有牵连，一度罢官，但在此后并未有过度的挨整，否则整个宋氏一族哪里还会有人留下？

    宋永平这才明白，那大逆之人虽然做下十恶不赦之事，然而在整个天下的上层，竟是无人能够逃开他的影响。纵然全天下人都欲除那心魔而后快，但又不得不看重他的每一个动作，以至于当初曾与他共事之人，皆被再度启用。宋永平反倒因为与其有亲属关系，而被看轻了许多，这才有了他家道中落的数年落魄。

    他年轻时素有锐气，但二十岁出头遇上弑君大罪的波及，终究是被打得懵了，几年的历练中，宋永平于人性更有领悟，却也磨掉了所有的锋芒。复起之后他不敢过于的使用关系，这几年时间，倒是战战兢兢地当起一介县令来。三十岁还未到的年纪，宋永平的性情已经极为沉稳，对于治下之事，无论大小，他事必躬亲，几年内将县城变成了安居乐业的桃源，只不过，在如此特殊的政治环境下，按部就班的做事也令得他没有太过亮眼的“成绩”，京中众人仿佛将他忘掉了一般。直到这年冬天，那成舟海才忽然过来找他，为的却是西南的这场大变。

    西南黑旗军的这番动作，宋永平自然也是知道的。

    公主府来找他，是希望他去西南，在宁毅面前当一轮说客。

    自华夏军发出宣战的檄文昭告天下，而后一路击溃成都平原的防御，摧枯拉朽无人能挡。摆在武朝面前的，一直就是一个尴尬的局面。

    一方面武朝无法全力征讨西南，另一方面武朝又绝对不愿意失去成都平原，而在这个现状里，与华夏军求和、谈判，也是绝不可能的选择，只因弑君之仇不共戴天，武朝绝不可能承认华夏军是一股作为“对手”的势力。一旦华夏军与武朝在某种程度上达到“对等”，那等若是将弑君大仇强行洗白，武朝也将在某种程度上失去道统的正当性。

    打不能打，谈不能谈，西南的利益还希望能够保下一些，摆在武朝面前的，就是这么个难受的现状。请出宋永平，打亲情牌是个可笑的选择，但很明显，无论哪一条路，朝廷方面都得走一走了。

    这期间倒还有个小小的插曲。成舟海为人高傲，面对着下方官员，通常是面色冷峻、极为严厉之人，他来到宋永平治上，原本是聊过公主府的想法，便要离开。谁知道在小县城看了几眼，却因此留了两日，再要离开时，特意到宋永平面前拱手道歉，面色也温和了起来。

    “我原本以为宋大人在任三年，成绩不显，乃是尸位素餐的平庸之辈，这两日看下来，才知宋大人方是治境安民的大才。轻慢至此，成某心中有愧，特来向宋大人说声抱歉。”

    宋永平神态安然地拱手谦逊，心中倒是一阵酸楚，武朝变南武，中原之民流入江南，各地的经济突飞猛进，想要有些写在折子上的成绩实在太过简单，然而要真正让民众安定下来，又那是那么简单的事。宋永平身处嫌疑之地，三分成绩倒只敢写一分，可他毕竟才知是三十岁的年纪，胸怀中仍有抱负，眼下终于被人认可，心绪也是五味杂陈、感慨难言。

    成舟海因此又与他聊了大半日，对于京中、天下许多事情，也不再含糊，反是一一详述，两人一道参详。宋永平已然接下赶往西南的任务，此后一路星夜兼程，迅速地赶往成都，他知道这一程的困难，但只要能见得宁毅一面，从夹缝中夺下一些东西，即便自己因此而死，那也在所不惜。

    西南局势紧张，朝堂倒也不是全无动作，除了南方仍有余裕的兵力调动，众多势力、大儒们对黑旗的声讨也是声势浩大，一些地方也已经明确表示出绝不与黑旗一方进行商业往来的态度，待抵达成都周围的武朝地界，大小城镇皆是一片人心惶惶，不少民众在冬日到来的情况下冒雪逃离。

    在众人的口耳相传间，黑旗军出山的缘由乃是因为梓州官府曾抓了宁魔头的小舅子，黑旗军为复仇而来，誓要将武朝踏为平地。如今梓州危殆，被攻陷的成都早已成了一片死城，有逃出来的人说得绘声绘色，道成都每日里都在屠杀劫掠，城市被烧起来，先前的烟柱远隔十余里都能看得到，未曾逃离的人们，大抵都是死在城里了。

    宋永平早已不是愣头青，看着这言论的规模，宣传的口径，知道必是有人在背后操控，无论底层还是高层，这些言论总是能给华夏军些许的压力。儒人虽也有擅长煽动之人，但这些年来，能够这样通过宣传引导趋势者，倒是十余年前的宁毅更为擅长。想来朝堂中的人这些年来也都在苦学着那人的手法和作风。

    他一路进到成都地界，与守卫的华夏军人报了性命与来意之后，便未曾受到太多刁难。一路进了成都城，才发现这里的氛围与武朝的那头完全是两片天地。外间虽然多能见到华夏军士兵，但城市的秩序已经渐渐稳定下来。

    被外界传得无比激烈的“攻防战”、“大屠杀”此时看不到太多的痕迹，官府每日审理城中积案，杀了几个不曾逃离的贪腐吏员、城中恶霸，看来还引起了城中居民的叫好。部分违反军纪的华夏军人甚至也被处理和公示，而在衙门外头，还有可以状告违纪军人的木信箱与接待点。城中的商贸暂时未曾恢复繁荣，但市集之上，已经能够看到货物的流通，至少关系民生米粮油盐这些东西，就连价格也没有出现太大的波动。

    这样的军队和战后的城池，宋永平在先前，却是听也没有听过的。

    他回想对那位“姐夫”的印象——双方的接触和往来，终究是太少了——在为官被波及、乃至于这几年再为县令的时间里，他心中更多的是对这大逆不道之人的憎恨与不认同，当然，憎恨反而是少的，因为没有意义。对方生已五鼎食，死亦能五鼎烹，宋永平理智尚在，知道双方之间的差距，懒得效腐儒乱吠。

    然而此时再仔细想想，这位姐夫的想法，与旁人不同，却又总有他的道理。竹记的发展、后来的赈灾，他对阵女真时的顽强与弑君的决然，从来与旁人都是不同的。战场之上，如今火炮已经发展起来，这是他带的头，此外还有因格物而起的许多东西，只是纸的产量与工艺，比之十年前，增长了几倍甚至十数倍，那位李频在京城做出“新闻纸”来，如今在各个城市也开始出现旁人的效仿。

    宋永平治县城，用的乃是堂堂的儒家之法，经济固然要有发展，但更加在乎的，是城中氛围的和谐，断案的清明，对人民的教化，使鳏寡孤独有所养，幼儿有所学的大同之体。他天资聪颖，人也努力，又经过了官场颠簸、世情打磨，所以有了自己成熟的体系，这体系的圆融基于儒学的教导，这些成就，成舟海看了便明白过来。但他在那小小的地方埋头经营，对于外界的变化，看得终于也有些少了，有些事情虽然能够听说，终不如亲眼所见，这时候看见成都一地的状况，才渐渐咀嚼出许多新的、未曾见过的感受来。

    这感觉并不像儒家治世那般恩威兼行，施恩时使人温暖，施威时又是横扫一切的冰凉。成都给人的感觉更加清明，相对而言有些冷。军队攻了城，但宁毅严格不许他们扰民，在许多的军队当中，这甚至会令整个队伍的军心都崩溃掉。

    法制也与军队完全地切割开，审案的步骤相对于自己为县令时更加死板一些，主要在断案的衡量上，更加的严格。例如宋永平为县令时的断案更重对民众的教化，一些在道德上显得恶劣的案子，宋永平更倾向于严判重罚，能够宽容的，宋永平也愿意去和稀泥。

    而在成都这边，对案子的判决自然也有人情味的因素在，但已经大大的减少，这可能取决于“律法人员”断案的方式，往往不能由主官一言而决，而是由三到五名官员陈述、议论、表决，到后来更多的求其精确，而并不全然倾向于教化的效果。

    ……这是要打乱情理法的顺序……要天下大乱……

    在思考之中，宋永平的脑海中闪过成舟海跟他说过的这个概念——据说这是宁毅曾经与李频、左端佑都说过的话——一时间悚然而惊。

    无论如何，他这一路的看看想想，终究是为了组织见到宁毅时的言辞而用的。说客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蛮横无畏就能把事情办好的，想要说服对方，首先总要找到对方认同的话题，双方的共同点，以此才能论证自己的观点。待到发现宁毅的观点竟全然离经叛道，对于自己此行的说法，宋永平便也变得混乱起来。斥责“道理”的世界永远不能达到？斥责那样的世界一片冰冷，毫无人情味？又或者是人人都为自己最终会让整个世道走不下去、分崩离析？

    若是这么简单就能令对方恍然大悟，恐怕左端佑、李频、成舟海等人早已说服宁毅幡然悔悟了。

    挂在口上的话可以作伪，已然贯彻到整个军队、乃至于政权体系里的痕迹，却无论如何都是真的。而如果宁毅真的反对情理法，自己这个所谓“亲人”的分量又能有多少？自己死不足惜，但若是见面就被杀了，那也实在有些可笑了。

    他在这样的想法中迷惘了两日，随后有人过来接了他，一路出城而去。马车飞驰过成都平原气色压抑的天空，宋永平终于定下心来。他闭上眼睛，回想着这三十年来的一生，意气昂扬的少年时，本以为会一帆风顺的仕途，忽然的、迎头而来的打击与颠簸，在后来的挣扎与失落中的感悟，还有这几年为官时的心境。

    终究那意气昂扬并非真正的人生，所谓人生，是会在一片波澜壮阔中载沉载浮的五味杂陈。

    无论如何，瞎想已是无用，士为知己者死，自己将这条性命搭上去，若能从夹缝中夺下一些东西，固然是好，即便真的死了，那也没什么可惜的，总之也是为自己这一生正名。他这样做了决定，这天傍晚，马车抵达一处河湾边的小营地。

    时隔十余年，他再度见到了宁毅的身影。对方穿着随意一身青袍，像是在散步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他，笑着向他走过来，那目光……

    宋永平忽然记了起来。十余年前，这位“姐夫”的眼神便是如眼前一般的沉稳温和，只是他当时过于年轻，还不太看得懂人们眼神中藏着的气蕴，否则他在当时对这位姐夫会有完全不同的一个看法。

    “小四，好久不见了。”

    “谭陵知县宋永平，拜会宁先生。”宋永平露出一个笑容，拱了拱手。他也是而立的年纪了，为官数载，有自己的风度与威严，宁毅偏着头看了看，摆了摆右手。

    “好了知道了，不会拜会回去吧。”他笑笑：“跟我来。”

    宋永平跟了上去，宁毅在前头走得不快，待到宋永平走上来，开口时却是开门见山，态度随意。

    “这段时间，那边很多人过来，口诛笔伐的、私下里说情的，我目前见的，也就只有你一个。知道你的来意，对了，你上头的是谁啊？”

    “……成放，成舟海。”

    “那就是公主府了……他们也不容易，战场上打不过，私下里只能想尽各种办法，也算有些长进……”宁毅说了一句，随后伸手拍拍宋永平的肩，“不过，你能过来，我还是很高兴的。这些年辗转颠簸，亲人渐少，檀儿见到你，肯定很高兴。文方他们各有事情，我也通知了他们，尽量赶来，你们几个可以叙叙旧情。你这些年的情况，我也很想听一听，还有宋茂叔，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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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四章 凛冬（六）

    “……还有宋茂叔，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河湾边燃烧着篝火，偶尔传来孩子的笑声与女人的声音。宋永平在宁毅的带领下，缓步前行，听他问起父亲状况，宋永平看了他一眼。

    “家父的身体，倒还硬朗。去官之后，少了许多俗务，这两年倒是更显富态了。”

    “宋茂叔是在我杀周喆之后去的官吧？”

    “……嗯。”

    两人说着这对旁人而言惊心动魄的事情，话语之中却显得淡然，宁毅道：“当年事起仓促，宋家那边也就顾不上了，想来也不好邀你们同去。后来周雍称帝，有周佩这对姐弟在上头，倒也不至于对你们刁难太多，我才放下了心。这几年来，檀儿、文方他们偶尔会谈起你，姻亲之中，以你的学问为最好，怕是耽误了你的仕途，不过我想，人在年轻之时，是该走弯路的年纪，三十岁前经历的越多，恐怕往后的路会更好走。”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当然，让你和宋茂叔丢官的是我，这话我说就有点变味。你要说我得了便宜卖乖，那也是没法反驳。”

    听宁毅说起这个话题，宋永平也笑起来，目光显得平静：“其实倒也没错，年轻之时一帆风顺，总觉得自己乃天下大才，后来才明白自身之局限。丢了官的那些时日，家中人来来往往，方知世间百味杂陈，我当年的眼界也实在太小……”

    他笑着摇了摇头：“幼时随家中长辈读黄老、读孔孟，将古书经卷倒背如流，道德文章也能洋洋洒洒一大篇，最近两年想起来，感触最深的却是易经的开卷两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三十年时光，才渐渐的懂了一些。”

    十余年前初见时，二十出头的宋小四一脸意气飞扬，如今却也已经是三十岁的年纪了，当了官、蓄了须，经历了坎坎坷坷，如果说先前平静的几段对话还是他以涵养在维持平静，眼下的这段便是发自肺腑了。

    宁毅点了点头，宋永平停顿了片刻：“这些事情，要说对表姐、表姐夫没有些埋怨，那是假的，不过纵然埋怨，想来也没什么意思。叱咤天下的宁先生，难道会因为谁的埋怨就不做事了？”

    宁毅“哈哈”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宋永平的肩，示意他一道前行：“世间道理有很多，我却只有一个，当年女真南下，看着几十万人被杀得一败涂地，秦相等人力挽狂澜，最后家破人亡。不杀皇帝，这些人死得没有价值，杀了之后的后果当然也想过，但人在这世界上，容不得一双两好，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杀人之前固然知道你们的处境，但已经衡量好了，就得去做。县令也是这样当，有些人你心中同情，但也只能给他三十大板，为什么呢，这样好一点点。”

    “但姐夫这些年，便真的……没有迷惘？”

    “时时都有，而且很多，不过……对比一下，还是这条路好一点点。”宁毅道，“我知道你过来的想法，找个破绽也许可以说服我，撤兵或者服软，给武朝一个好台阶下。没有关系，其实天下局势明朗得很，你是聪明人，多看看就明白了，我也不会瞒你。不过，先带你见见孩子。”

    说话之间，篝火那边已然近了，宁毅领着宋永平过去，给宁曦等人介绍这位远房舅舅，不一会儿，檀儿也过来与宋永平见了面，双方说起宋茂、说起已然过世的苏愈，倒也是极为普通的亲人重聚的情景。

    苏檀儿与宋永平说话的时间里，宁毅领着一帮孩子到火边烤鱼，宁忌与杜杀、方书常等人家的孩子吃过了晚饭又休息片刻，摆开了小擂台轮流比试。都是名家之后，比武的情景颇为激烈，雯雯、宁珂等小女孩或在擂台边给兄长加油，或者跑到这边来缠宁毅。过了一阵，烤焦了鱼挺没面子的宁毅走到擂台那边写下一副奖励给优胜者的对联，上联是“拳打广州鸡蛋”，下联“脚踢菠萝面包”，写完后让宋永平过来点评斧正，之后又让宋永平也写一副字做添头。

    小河边的一番打打闹闹令宋永平的心中也多少有些感慨，不过他毕竟是来当说客的——传奇中某某谋士一番话便说服诸侯改变心意的故事，在这些年月里，其实也算不得是夸大。封建的世道，知识普及度不高，即便一方诸侯，也未必有开阔的眼界，春秋战国时期，纵横家们一番夸张的哈哈大笑，抛出某个观点，诸侯纳头便拜并不出奇。李显农能够在凉山山中说动蛮王，走的或许也是这样的路子。但在这个姐夫这里，无论危言耸听，还是视死如归的慷慨陈词，都不可能扭转对方的决定，如果没有一番最为缜密的分析，其余的都只能是闲聊和玩笑。

    与宁毅碰面后，他心中已经愈发的明白了这一点。回想出发之时成舟海的态度——对于这件事情，对方恐怕也是非常明白的。如此想了许久，待到宁毅走去一旁休息，宋永平也跟了过去，决定先将问题抛回去。

    “姐夫，西南之事，没有能好好解决的办法吗？”

    “对武朝来说，应该很难。”

    宁毅拿着一根树枝，坐在河滩边的石头上休息，随口回答了一句。

    “女真就要来了，天下沦亡，有什么好处？”

    “武朝是天下，女真是天下，华夏军也是天下，谁的天下沦亡？”他看了宋永平一眼，树枝敲敲一旁的石头，“坐。”

    “湿气重，不合养生。”宋永平说着，便也坐下。

    “你有几个孩子了？”

    “三个，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作为很有学问的舅舅，觉得宁曦他们怎么样？”

    “好。曦儿教得很好。”宋永平道，“宁忌的武艺，比之一般人，似乎也强得太多。”

    “生下来之后都看得死死的，接下来去成都，走走看看，不过很难像普通孩子那样，挤在人群里，凑各种热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上意外，争天下——我们把它叫做救天下——这是代价之一，遇上意外，死了就好，生不如死也是有可能的。”

    前方是流淌的小河，宁毅的表情隐匿在黑暗中，话语虽平静，意思却毫不平静。宋永平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黄河以北已经打起来了，太原附近，几百万人挡完颜宗翰的几十万军队，现在那边一片大雪，战场上死人，雪地上冻死更多。大名府王山月领着不到五万人守城，现在已经打了快两个月，完颜宗辅、完颜宗弼率领主力打了近一个月，然后渡黄河，城里的守军不知道还有多少……”

    宁毅在黑暗中说道：“……如今完颜昌领着三万女真精锐是二十多万的汉军围城，汉军前面还是被赶着往前走的百姓，他们每天把尸体用投石器抛进城里去，好在是冬天，瘟疫暂时还起不来……祝彪领了一万多华夏军，想要打开完颜昌的防线，打不开啊。”

    “……再南面几百万的饿鬼不知道死了多少了，我派了八千人去徐州，挡住完颜宗辅南下的路，这些饿鬼的主力，现在也都围往了徐州，宗辅大军跟饿鬼碰上，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再南边就是太子布下的方向，百万大军，是输是赢都在这一战。再然后才是这里……也已经死了几万人啦。永平，你为武朝而来，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如果你是我，是愿意给他们留一条生路，还是不给？”

    “或许有更好一点的路……”宋永平道。

    “或许有吧，或许……天下总有这样的人，他既能放过武朝，让武朝的人过得好好的，又能强健自身，救下整个天下。永平，不是开玩笑，如果你有这个想法，很值得努力一下。”

    “……”

    “不过我做不到啊。距离第一次女真南下，十多年的时间了，武朝有一点点长进，大概……这么多吧。”他把手举起来，比划了大概米粒大小的距离，“我们知道武朝的麻烦很多，问题很复杂，能够有一点点的长进，很不容易了。看见他们不容易，想让他们得到更好的奖励，譬如活得更久一点，我们甚至可以写一篇文章，把这种进取当成难得的人性光芒。不过，这样就够了吗？你喜欢武朝，所以他该活下来，如果活不下来，你希望……我可以高抬贵手？”

    宁毅摇了摇头。

    “……挡不住就什么都没有了，那篇檄文，我要逼武朝跟我谈判，谈判之后，我华夏军跟武朝就是对等的势力。如果武朝要联手跟我抵御女真，也可以，武朝因此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喘息了，中间要玩花样，出工不出力，也可以，大家下棋嘛，都是这样玩……不过啊，慷慨激昂是自己的，胜负是天地决定的，这么一个天下，大家都在强健自己的爪牙，战场上没有人有一丝的侥幸。武朝的问题、儒家的问题，不是一次两次的改良，一个两个的英雄就能扶起来，如果女真人迅速地腐化了，倒是有点可能，但因为华夏军的存在，他们腐化的速度，其实也没那么快，他们还能打……”

    宁毅将树枝在地上点了三下：“女真、华夏、武朝，不说眼前，最终，其中的两方会被淘汰。永平，我今天就算说点什么让武朝’好过‘的办法，那也是在为了淘汰武朝铺路。要华夏军停下脚步，办法很简单，只要武朝人万众一心，朝堂上下，各个大家族的势力，都摆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为瓦全的气魄，来打击我华夏军，我立刻住手道歉……可是武朝做不到啊。如今武朝觉得很艰难，其实就算失去西南，他们应该也不会跟我谈判，哑巴亏大家吃，谈判的锅没人敢背，那就被我吃掉西南吧。没有实力，武朝会觉得丢了面子很屈辱？其实不止，接下来他们还得跪下，没有实力，将来被逼得吃屎的那天，也一定是有的。”

    “西南打完了，他们派你过来——当然，其实不是昏招，人在那种大局里，什么办法不得用呢，当年的秦嗣源，也是这样，修修补补裱裱糊糊，结党营私请客送礼，该跪下的时候，老人家也很愿意跪下——或许有的人会被亲情打动，松一松口，但是永平啊，这个口我是不敢松的，仗打赢了，接下来就是实力的增长，能多一分就多一分，没有因为私心高抬贵手可言，就算高抬了，那也是因为不得不抬。因为我一点侥幸都不敢有……”

    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与淙淙的水声混在一起，宁毅抬了抬树枝，指向河滩那头的火光，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北方田虎尽起百万大军跟宗翰对垒，败了，也就死了。王山月守大名，我寄望祝彪能尽量多救下一些人，但也有可能，祝彪自己都会搭在里头。饿鬼几百万，一个冬天，该死就死绝了。永平啊，宁曦宁忌，雯雯小珂，是我的孩子，如果有人告诉我，这个世界上会有侥幸的存在，我可以每天求神拜佛磕一千个头，希望他们这辈子过得比我幸福……但是这个世界没有侥幸，连一丝都没有，所以我不磕头。华夏军的力量，若能多一分，我也绝不敢让他少一分。”

    这声音随后沉默了许久。

    ……

    “……我这两年看书，也有感触很深的句子，古诗十九首里有一句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天地不是我们的，我们只是偶然到这里来，过上一段几十年的时光而已，所以对待这世间之事，我总是提心吊胆，不敢傲慢……中间最有用的道理，永平你先前也已经说过了，叫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唯独自强有用，为武朝求情，其实没什么必要呐。”

    ……

    小小的河湾边传来笑声，此后几日，宁毅一家人去往成都，看那繁华的古城池去了。一帮孩子——除宁曦外——第一次见到这般繁荣的城市，与山中的状况完全不一样，都开心得不得了，宁毅与檀儿、云竹等人走在这古城的街道上，偶尔也会说起当年在江宁、在汴梁时的风光与故事，那故事也过去十多年了。

    宋永平跟随其中，如同当年的左端佑一般，了解了宁毅的想法，随后每天每天的展开议论。双方有时争吵、有时不欢而散，维持了好长的一段时间。

    此后不久，宁忌跟随着军医队中的大夫开始了往附近县城、农村的走访医病之旅，一些户籍官员也随之走访各地，渗透到新占据的地盘的每一处。宁曦跟着陈驼子坐镇中枢，负责安排安保、统筹等事物，学习更多的本领。

    冬天已经深了，黄河南岸，这一日凛冽的风雪忽如其来。南下的女真大军离开黄河渡口已经有颇远的一段距离，他们越是往南走，道路之上越是凄惨荒凉，一座座小城都已被攻破焚毁，犹如鬼蜮，路途上随处可见饿死的尸体。这一次的“坚壁清野”，比之十余年前，更为彻底。

    大雪之中，一直小规模的女真运粮队伍被困在了路上，风雪怒号了一个多时辰，领队的百夫长让队伍停下来躲避风雪，某一刻，却有什么东西渐渐的从前方过来。

    悉悉索索、摇摇晃晃，穿过那大风雪的东西逐渐的映入眼帘，那竟是一道人的身影。身影摇摇晃晃、干干瘦瘦的犹如骷髅一般，让人看上一眼，头皮都为之发麻，手中似乎还抱着一个毫无动静的襁褓，这是一个女人——被饿到皮包骨头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挨到这里来的。

    “骷髅”怔怔地站在那儿，朝这边的大车、货物投来注视的目光，然后她晃了一下，张开了嘴，口中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眼中似有水光落下。

    她朝着这边，奔跑而来。

    百夫长拖着长刀走过去，刷的一刀，将那女人砍翻在地上，襁褓也滚落出来，里头早已没有什么“婴儿”，也就不用再补上一刀。

    “看见这些东西，杀无赦。”

    对于这片地方上仍有饿鬼游走的消息，这位百夫长也是知道的。杀了那女人正要往回走，风雪里头，又有身影朝这边过来了。

    饿鬼、随后又是饿鬼，见到了这运送军资的队伍，那些几乎已经不像人的身影们都怔了怔，然后只是稍稍迟疑，便呼喊着奔跑而来。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许多人在风雪之中便已倒下，此时的呼喊也几乎嘶哑。百夫长斩翻两人，用长刀拍打了铠甲，呼喊着属下筑起了防线。

    那些身影一道道的奔跑而来……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带着通体的冰寒、流出干枯的眼泪、发出嘶哑的声音……

    那便是他们在这冰冷的人世上，最后奔跑的身影。

    风雪之中，无穷无尽的饿鬼，涌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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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五章 凛冬（七）

    沃州城头。

    寒冷的风在城头嘶吼，刀一般的刮向人的身体，张开嘴，喉间涌出的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喊杀的声音犹如雷鸣，沸腾在整个战场上。人影涌来，手中的铁棒，打上人的头颅，接近两百斤的身躯犹如在山中奔突的野猪，轰的倒下去，头骨撞在青石上的声音沉闷渗人，混在无数的声响之中。

    箭矢飞舞，冰雪的天地中，城墙上有烟也有火，士兵推着巨大的滚木往城下扔，一颗石头飞掠过天空，在视野的一侧陡然放大，他拖住一名士兵往旁边飞滚过去，溅来的石屑打得人脸上生疼，视野也在那轰然巨响中变得摇晃起来。史进晃了晃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手中抓起一杆长枪，奔向丈余外扑上城头的两名女真士兵。

    他受那投石影响，视野与平衡尚未恢复，手中长枪连捅了数下，才将一名女真士兵的胸口捅穿。那女真人身材魁梧，壮如野牛，死死握住枪杆不肯放手，另一名女真勇士已经从旁边扑了过来，史进一声大喝，手上劲力一发，枪杆砰的碎成了木片，一个跨步过去，重手朝着女真人的头额劈了下去，这人身体轰然软倒在城墙上。

    一旁杀来的女真勇士扑了个空，握刀回斩，方才转身，史进的身体也已经冲撞了上来，张开带血的大口，手中半截枪杆哇的往他脖子上扎了进去，噗的一声爆出浓稠的鲜血来。那女真勇士在挣扎中后退，随着史进拔出枪杆，便倒在女墙下的血泊之中，没有声息了。

    史进这才回头，找回自己的兵器，而在视野的不远处，城墙一角，已经有十数女真士兵涌了上来，守城军士在厮杀中不断后退，有将官在大声呐喊，史进便握紧了手中的铁棒，朝着那边冲将过去。

    “不要退——将他们杀下去——”

    无数声嘶力竭的吼喊汇成一片战斗的大潮，而放眼望去，攻城的士兵还在下方的雪原中分作三股，不断地奔来。远处的雪地中，攻城军营里升起的，是女真将领术列速的大旗。

    十二月初八，传统的腊八节，这已经是术列速率兵第二次的攻打沃州了。

    城防危殆。

    而在此之前不久。太原城以南的汾州地界，晋王的军队经历了一场巨大的败仗，四十余万人被打破、南退、溃逃。在混乱的讯息中，御驾亲征的晋王田实被冲散，下落不明。

    ……

    冰天雪地。

    无数的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在雪地里，田实穿一身黑色大髦，与身边的兵将互相搀扶着，往南前行。一场巨大的战败过后，连夜的奔逃，此时的他只觉得身上冷一阵热一阵，但他还没有跟身边的人讲。时不时的，他还要回过身去，朝后方的人群大声地呼喊几句。

    他自然是有马的，但此时并没有骑。据说，善战之将当与身边的将士同甘共苦，大战之时，他不曾有这样的做派，但如今战败了，他觉得自己作为一方诸侯，该做出这样的表率，之时不知道还有没有用。

    身边有多少的士兵跟着，他并不清楚，还有许多的事情，他该去想的，然而思绪已经凝聚不起来，某个时候，田实感到眼前一黑，往雪地上倒了下去……

    ……

    威胜，气氛肃杀。

    马车的队伍驶过长街，去往城市一端的天极宫。

    楼舒婉在点了灯烛的车厢之中，翻看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晋王失踪的消息，此时已经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这里。她按捺住心神，在早已有着许多标标画画的地图上寻找着各个军队的踪迹，归纳着如今局势的各种可能。

    战争一出现，军情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各个势力的中枢，她能够收到消息的时候，意味着其他人也已经收到了讯息，这个时候，她就必须要去稳住整个中枢的状况。

    马车的周围是封闭起来的，在灯烛的光芒中，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有休息的女人双眼被熏得通红，但仍旧将眼睛瞪得大大的。陡然间，马车的车身颠簸了一下，楼舒婉伸手握住灯盏，听得外头传来了呐喊的声音：“杀了……那婊子……”

    “牝鸡司晨、祸国殃民……”

    “奸贼、贱人——”

    “睁大你们的眼睛……”

    “被利用了——”

    “罪该杀——”

    ……

    混乱的呼喊交织在一起，游鸿卓屏住呼吸，拔起了长刀，朝着房间的前方走去，速度越来越快……

    透过楼板的震动传来的，是隔壁房间里的一阵脚步。窗口的光芒越来越亮，游鸿卓飞跃而出，隔壁的窗口同样有人冲了出来，手中一杆红枪还对准了下方的车队。游鸿卓长刀扬起，刷的撩向空中，对方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刷。

    白发长髯的头颅飞向天空。游鸿卓朝地面落下，冲杀出来的人群都在呼喊，他刀锋一横，冲向那些绿林刺客。

    “保护女相！”

    “糊涂虫该死——”

    “龙王的话你们都不听！”

    杀气冲天——

    ……

    “怎么回事？”楼舒婉问了一句，心中却大概是清楚的。

    “有人行刺，还有人是来保护您的。楼大人，我们……”

    “……”楼舒婉静静地听着外头混杂在一起的声音，或许是被火光薰了太久，眼眶微微有些温热，她随后伸手用力抹了抹口鼻，“留一队人抓刺客，我们继续去皇城。”

    “是。”

    马车又开始动了，留下整个长街的厮杀仍在持续。

    ……

    林州城，又一轮攻城战正在持续，攻城的一方乃是王巨云麾下最精锐的明王军，由于攻击的仓促，攻城器械颇为不足，然而在王巨云本人的身先士卒下，整个战况仍旧显得极为惨烈。

    林州本属彰德，与沃州类似，亦是晋王东北面势力边缘的城池之一，防守林州的将领李承中麾下领兵三万七千余，于四日前宣布改旗易帜，投靠大金王师。一路溃败，领着麾下精锐来到附近的王巨云不顾一切，强行攻城，要在女真援军到来之前捣破林州，以儆效尤。

    损失极大。

    林州城的守城军队也并不好过。虽然女真淫威悬在众人头顶十余年，而今大军压来，投降并没有遭遇太过巨大的阻力，但当然也无法鼓舞起太高的士气。双方你来我往的攻防中，李承中亦跑上城池，不断地为守城军队打气。

    “守住城墙！金国军队很快就要来了……”

    “大金上将完颜撒八率军前来，只需多守一日！多守一日——”

    完颜撒八的军队，确实已在赶来的途中，王巨云的军队三日强攻，未曾攻下城防，攻守双方的士气便逐渐的有些此消彼长。到得这日下午，城池的东南面，有旗帜在那里出现了。

    撒八的军队必是从北方前来，那么南面而来的，该是晋王势力的援军，还是女真东路军已经底定大名，发来援军？李承中奔向城墙东面，随后看见一支军队出现在视野当中，积雪的大地上，那旗帜的颜色分外明朗……

    “什么人……怎么会……怎么会是黑的……”

    黑色的旗帜，朝着这边蔓延而来了……

    *****************

    武建朔九年的冬天。大雪逐渐封冻了长江以北的大地，然而位于黄河北面的战事，从开始起，便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九、十月间，女真的东西两路大军相继与挡在前方的敌人展开了大战。东路军很快将战局压缩在大名府一带，然而西路的顽强抵御，此时才刚刚的拉开帷幕。

    从雁门关一直到太原废墟，王巨云、田实的抵抗一场接着一场而来，被打散后又不断地聚拢，以百万计的军队或聚或散，仿佛在以水磨功夫不断消耗女真军队的意志。然而作为大金开国一辈中最为杰出的老将，宗翰与希尹不断地击溃这一波波的攻击，及至十月底，术列速率领偏师横插沃州，在银术可、拔离速、撒八等将领的配合下，给迎击而来的力量，出了一道又一道的难题。

    术列速的第一次攻沃州，在沃州守军与林宗吾、史进等众多民间力量的顽强抵抗下，终于拖延到于玉麟的军队南来解围。而在十一月间，冰天雪地里展开的战斗只是比其它的季节稍显缓慢，王巨云、田实、于玉麟等人的相继溃败，令得前线的兵力不断减少。溃败的士兵南撤、投降，甚至于在逃亡中与大部队而冻死在雪地里的，不胜枚举。

    尽管在开战之初，王巨云与晋王双方的首脑都已确定这是一场不断战败的消耗战，但在一个多月时间的损耗之后，尽管先前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两拨军队的军心和力量还是掉落到了低点。

    十二月初三，李承中携林州城宣布投降女真，引动了整个局势的忽然变化，田实率领的四十万大军在希尹的进攻面前大败溃逃，为了斩杀田实，女真大军追逐溃兵数十里，屠杀败兵无数，对外则宣称晋王田实已然授受的消息。而不断溃败南逃，手头一时间只能聚拢三万余精锐的王巨云在第一时间起尽兵力，强攻林州，希望在整艘船沉下去之前，压住这一块已经翘起的舱板。

    与此同时，术列速大军折返，再度攻沃州。而撒八率领的一小股军队朝着林州过去，银术可、拔离速率军扑中路，欲攻向晋王地盘腹地。

    在田实疑似身亡的短短时日里，整个晋王地盘，眼看就要整个崩溃下来。初八下午，祝彪率领的华夏军队伍在威胜这边展五等人的告急当中，横插数百里距离，先完颜撒八一步，抵达林州城下。

    同日攻陷林州。

    叛乱首领李承中在城破之前自刎身亡，其余参与叛乱将领，连同他们的家人被拖上城墙，被悉数斩首。

    然而整个局面，仍在不断地崩解。这一天夜晚，沃州的城防被攻破了，史进在城墙上不断厮杀，几乎力竭而亡。而后守城的军队大开了城门，放满城的百姓南逃。沃州守将于小元命令军队在前方堵住女真的攻势，尽量展开一段时间的巷战，以为南逃的百姓拖延时间，然而军心已经接近底线，于小元为振奋士气，率亲兵两度冲上前方，亲自拼杀，随后被女真的飞矢射杀。

    沃州守军大乱溃逃，女真人屠杀过来，史进与身边的战友亦被裹挟着且战且退。到得这天夜里，逃散并幸存下来的人们回首沃州的方向，整个天空已经被一片火光点燃，屠城正在持续。

    史进站在昏暗中的山麓上，有湿润的气息，从脸上落下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或许是身上流下的热血，在这冰天雪地里，片刻也就失去温度了。

    有许多的人围在他的身边，比之解散赤峰山后，人还更多一些了。

    他虽然自知没有掌军本领，然而八臂龙王的名声，终究还有些用处，第一次沃州守卫战后，他仍旧四处奔走，斩杀那些女真的奸细、汉人的败类。这断大战期间，远在威胜的楼舒婉曾遭遇过不少刺杀，她杀的人太多，兼是女子，外界将她塑造得狠心毒辣，一些有心人骂她是奸贼，是要帮着女真人搞垮晋王基业、意欲使民不聊生的毒妇。

    史进便也在绿林间发声，为楼舒婉正名，这些讯息在传播了一个月后，终于又有不少人被说动，在威胜自发地开始为楼舒婉正名奔走，甚至在爆发的刺杀行动中站在刺客的对面，保护楼舒婉的安危。

    在沃州奔走厮杀的史进无法知道威胜的情况，随着沃州的城破，他眼中所见的，便又是那最为惨烈的屠城景象了。这十余年来，他一路奋战，却也一路战败，这战败似乎无穷无尽，但是又一次的，他仍旧没有死去。他只是想：沃州城没有了，林大哥在这里过了十余年，也没有了，穆安平未能找到，那小小的、失去父母的孩子再回到这里时，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去到南面的城池，继续战斗。

    雪有时落、有时停，战火在大雪中还在不断的蔓延。黄河以南，流浪的饿鬼们也在雪中汹涌，给南下的女真军队造成了一定的麻烦，有些小规模的运粮队被饿鬼整个吞没了，然而随着寒冷的加深，饿鬼们也在一片一片的死去。唯有徐州附近的饿鬼大集团，挨在风雪之中，还残喘着一丝气息。

    大名府。守城的士兵也在寒冷的天气里逐渐的减少，女真人的攻城最激烈的是在第一个月里，大量的减员是在那时候出现的，一些重伤员们没能挨过这个冬天。完颜昌率领的三万女真精锐与二十万汉军也在每日里磨去守城士兵的生命与精神。到了十二月，细细点算后，当初近五万的守城军刀目前大概还有三万余，其中大都已经带伤。

    冰雪终究压住了女真人攻城的力度，王山月、薛长功还是每天都守在城墙上，每天都在为士兵打气，对于城中不算多的居民，王山月偶尔派人送去吃食救济，也向人们宣传着抵抗的精神，但由于大雪已深，这样的事情，也不可能大力地展开。

    城外的围城帐篷，连成一片海洋。他们在等待春天的到来。春天是万物生发的、生命的季节，然而无论是王山月，还是薛长功，还是史进、楼舒婉、田实、祝彪，又或者是远在西南的宁毅，都能够知道，武建朔十年、金天会十三年的春天，不是属于生命的季节。

    那是埋葬一切的季节，在一片大雪呼啸中，它一天一天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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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六章 建朔十年春（一）

    临近年关的时候，成都平原上下了雪。

    洋洋洒洒的白雪淹没了一切，在这片常被云絮遮盖的土地上，落下的大雪也像是一片松软的白毛毯。小年前夕，卓永青请了假回山，经过嘉定时，准备为那对父亲被华夏军军人杀死的何英、何秀姐妹送去一些吃食。

    十一月的时候，成都平原的局面已经稳定下来，卓永青时常来往两地，陆续上门了几次，一开始泼辣的姐姐何英总是试图将他赶出来，卓永青便将带去的东西从围墙上扔过去。后来双方算是认识了，何英倒不至于再赶人，只是话语冷冰冰硬邦邦的。对方不明白华夏军为何要一直上门，卓永青也说得不是很清楚。

    这一次上门，情况却奇怪起来，何英见到是他，砰的关了院门。卓永青原本将装吃食的袋子放在身后，想说两句话缓解了尴尬，再将东西奉上，此时便颇有些疑惑。过得片刻，只听得里头传出声音来。

    “你走。不要脸的东西……”

    “什么……”

    “走！不要脸！”

    或许是不希望被太多人看热闹，房门里的何英压抑着声音，然而语气已是极度的厌恶。卓永青皱着眉头：“什么……什么不要脸，你……什么事情……”

    “滚！滚滚！我一家人宁可死，也不要受你什么华夏军这等侮辱！不要脸！”

    卓永青退后两步看了看那院子，转身走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愣头青，自然能够听懂，何英一开始对华夏军的愤怒，是因为父亲身死的怒意，而眼下这次，却显然是因为某件事情引发，而且事情很可能还跟自己沾上了关系。于是一路去到嘉定衙门找到管理何家那一片的户籍官——对方是军队退下来的老兵，名叫戴庸，与卓永青其实也认识。这戴庸脸上带疤，渺了一目，说起这件事，颇为尴尬。

    华夏军中如今的行政官员还没有太丰富的储备——就算有一定的规模，当初凉山二十万人大小，撒到整个成都平原，许多人手肯定也只能将就。宁毅培训了一批人将地区政府的主轴构架了出来，许多地方用的还是当初的伤兵，而老兵虽然忠诚度可靠，也学习了一段时间，但毕竟不熟悉当地的实际情况，工作中又要搭配一些本地人员。与戴庸搭伙——至少是充当参谋的，是本地的一个中年妇女。

    这妇女平素还当媒婆，因此算得上交游广阔，对当地情况也最为熟悉。何英何秀的父亲去世后，华夏军为了给出一个交代，从上到下处分了一大批遭受连带责任的军官——当初所谓的从宽从重，便是加大了责任，分摊到所有人的头上，对于行凶的那位连长，便不必一个人扛起所有的问题，去职、入狱、暂留军职戴罪立功，也算是留下了一道口子。

    这样的严肃处理后，对于大众便有了一个不错的交代。再加上华夏军在其他方面没有过多的扰民事情发生，嘉定人堆华夏军很快便有了些认可度。这样的情况下，眼见卓永青时常来到何家，戴庸的那位搭档便自作聪明，要上门说媒，成就一段美事，也化解一段仇怨。

    在对方的眼中，卓永青乃是阵斩完颜娄室的大英雄，本身人品又好，在哪里都算是一等一的人才了。何家的何英性情泼辣，长得倒还可以，算是高攀对方。这妇人上门后旁敲侧击，一说两说，何英听出那言外之意，整个人气得不行，差点找了菜刀将人砍出来。

    那妇人先前不说，预备打听了何英的意思，才来找卓永青报功，私心中或许还有拍马屁的想法。这下搞砸了事，不敢多说，便有了卓永青在对方家门口的那番尴尬。

    “这、这这……”卓永青满脸通红，“你们怎么做的糊涂事情嘛……”

    “嗯，是是是。”戴庸摸着鼻子，“其实我也觉得这女人太不像话，她事先也没有跟我说，其实……不管怎么样，她父亲死在我们手里，再要睡她，我也觉得很难。不过，卓兄弟，我们合计一下的话，我觉得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我不是说仗势欺人啊，要有诚意……”

    “什么乱七八糟，我没有想睡……想娶她……”卓永青紧张得直眨眼睛，“哎，我说的，也不是这个……”

    “呃……”戴庸想了想，“那王家嫂子做事……是不太靠谱，不过，卓兄弟，也是这种人，对本地很了解，很多事情都有办法，我也不能因为这个事赶跑她……要不我叫她过来你骂她一顿……”

    “我、你……”卓永青一脸纠结地后退，随后摆手就走，“我骂她干什么，我懒得理你……”

    “哎，要不然我陪你上门道歉……”

    “你别来了，别再给我添乱！”

    卓永青回头指着他，随后郁闷地走掉了。

    一路在城里乱转。

    这件事情对他来说颇为纠结，但事情本身又不大，至少相对于他平时的军务，私人的事情再大又能大到什么程度呢？他掐算着这次出来的时间，顶多明早就要离开，眼见有了误会，是干脆节省点时间，回去凉山，还是继续在这浪费时间呢？如此转得几圈，还是军队中的作风占了主导，一咬牙一跺脚，他又往何家那边去了。

    敲了一会门，院门的门缝里明显有人望了出来，然后将门栓扣得更紧了，何英在里头愤愤的没有说话，卓永青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顿了顿，又深吸一口。

    “何英，我知道你在里面。”

    “滚……”

    “那什么姓王的大嫂的事，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哎我说你人聪明怎么这里就这么傻，那什么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你看不出来吗。”

    “滚！”

    “当然，给你们添了麻烦了，我给你们道歉。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吃肉贴喜字你们就捱着？你捱着你娘你妹妹也捱着？我就是一番好意，华……华夏军的一番好意，给你们送点东西，你瞎瞎瞎瞎想什么……”

    “你走，你拿来的根本就不是华夏军送的，他们之前送了……”

    “送了……你们不一样，我们宁先生私下里叮嘱我照看一下你们，宁先生……”

    “骗子！”

    “什么骗子……你、你就听了那个王大妈、王大嫂……管她王大妈大嫂的话，是吧。”

    “你们畜生，杀了我爹……还想……”里面的声音已经哽咽起来。

    “没有想，想什么想……好，你要听真话是吧，华夏军是有对不起你，宁先生也私下里跟我叮嘱过，都是真话！没错，我对你们也有些好感……不是对你！我要看上也是看上你妹妹何秀，我要娶也是娶何秀，你总觉得侮辱你是吧，你……”

    院子里哐当一声传出来，有什么人摔破了罐子，过得片刻，有人倒下了，何英叫着：“秀……”跑了过去，卓永青敲了两下门，此时也已经顾不得太多，一个借力翻墙而入，那跛女何秀已经倒在了地上，脸色几乎涨成暗红，卓永青奔跑过去：“我来……”想要施救，被何英一把推开：“你干什么！”

    “我……我知道怎么办，她……她就是受了点惊吓……你……”卓永青想要过去，又控制着自己，手舞足蹈地指挥何英。何英扶起妹妹，与那仓惶奔跑出来的一贯胆小沉默的母亲将妹子抬进了房间。

    这整个事情倒也不算太大，过得片刻，何秀便悠悠醒转过来，在床上呼吸几下之后，抬头看见房门口的卓永青，被吓得低头蜷缩成了一团。卓永青尴尬地去到外头，心想这什么事啊。正唉声叹气呢，何英何秀的母亲悄悄地走过来了：“那个……”

    “啊……伯母……你……好……”

    “卓家后生，你说的……你说的那个，是真的吗……”

    “……呃……”卓永青摸摸脑袋。

    后方何英走过来了，手中捧着只陶碗，话语压得极低：“你……你满意了，我何家、我何家没做什么坏事，你信口开河，羞辱我妹子……你……”

    “我说的是真的……”

    “你……”

    “我说了我说的是真的！”卓永青目光严肃地瞪了过来，“我、我一次次的跑过来，就是看何秀，虽然她没跟我说过话，我也不是说非得怎么样，我没有恶意……她、她像我以前的救命恩人……”

    听卓永青说了这些，何英这才呐呐的说不出话来，卓永青道：“我、我没想过别的什么事情，你也别觉得，我处心积虑羞辱你家里人，我就看看她……那个姓王的女人自作聪明。”

    他这样说着，走出院门，将带来的一袋年货拿了进来，然后看看院子里的状况，过去收拾了在屋檐下摔破的陶罐。这类收拾打扫的事情本该是女人做，何英犹豫了几次，没有过来插手。只是中途又犹豫地来问了一句：“你说的……是真的？”

    “爱信不信。”

    做完事情，卓永青便从院子里离开，打开院门时，那何英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又跑过来了：“你，你等等。”

    “等什么？”卓永青回过头。

    “你说的是真的？你要……娶我妹子……”

    “你、你放心，我没打算让你们家难堪……”

    “你若是中意何秀，拿你的八字来，我去找人给你们合。”

    “呃……”

    院子里的何英用倔强的眼神看着他，卓永青愣了愣，懵逼了。

    离开嘉定回山的路上，他想，这都什么事啊……

    *****************

    卓永青与何家姐妹有了莫名其妙近战的这个年关，宁毅一家人是在嘉定以南二十里的小乡村里度过的。以安防的角度而言，成都与嘉定等城池都显得太大太杂了。人口众多，尚未经营稳定，若是商贸完全放开，混进来的绿林人、刺客也会大规模增加。宁毅最终选定了嘉定以南的一个荒村，作为华夏军核心的暂居之地。

    大雪降临，西南的局面凝固起来，华夏军暂时的任务，也只是各部门的有序搬迁和转移。当然，这一年的除夕，宁毅等众人还是得回到和登去渡过的。

    与西南暂时的安静相映衬的，是北面仍在不断传来的战况。在成都等被占领的城池中，衙门口每日里都会将这些消息大篇幅地公布，这给茶楼酒肆中聚集的人们带来了不少新的谈资。部分人也已经接受了华夏军的存在——他们的统治比之武朝，毕竟算不得坏——于是在谈论晋王等人的慷慨英勇中，人们也会议论着有朝一日华夏军杀出去时，会与女真人打成一个怎样的局面。

    武朝，年关的庆祝事宜也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筹备，各地官员的贺岁表折不断送来，亦有许多人在一年总结的上书中陈述了天下局面的危急。本该小年便抵达临安的君武直到十二月二十七这天方才匆匆回城，对于他的勤奋，周雍大大地夸奖了他。作为父亲，他是为这个儿子而感到骄傲的。

    只是对于将要到来的整个战局，周雍的心中仍有许多的疑虑，家宴之上，周雍便先后几度询问了前线的防御状况，对于将来战事的准备，以及可否战胜的信心。君武便诚恳地将各路军队的状况做了介绍，又道：“……如今将士用命，军心已经不同于以往的不振，尤其是岳将军、韩将军等的几路主力，与女真人是颇有一战之力的，此次女真人千里而来，我方有长江一带的水路纵深，五五的胜算……还是有的。”

    周雍对于这回答多少又还有些犹豫。家宴过后，周佩埋怨弟弟太过实诚：“既有五五的胜算，在父皇面前，多说几成也无妨，至少告诉父皇，必定不会败，也就是了。”

    君武皱眉道：“无论如何，父皇一国之君，许多事情还是该明明白白。我这做儿子的挡在前方，豁出命去，也就是了……其实这五成八成，如何判断？上一次与女真大战，还是几年前的时候呢，那时候可都败了……五成挺多了。”

    周佩叹了口气，随后点头：“不过，小弟啊，你是太子，挡在前方就好了，不要动不动豁出命去，该跑的时候，你还是要保全自己为上，只要能回来，武朝就不算输。”

    “可是不豁出命，如何能胜。”君武说了一句，随后又笑道，“知道了，皇姐，其实你说的，我都明白的，一定会活着回来。我说的豁出去……嗯，只是指……那个状态，要拼命……皇姐你能懂的吧？不用太担心我了。”

    这年关之中，朝堂上下都显得平静。平静既是没有党争，两个月前赵鼎一系与秦桧一系差点展开的厮杀最终被压了下来，而后秦桧认打认罚，再无任何大的动作。这样的和谐令这个春节显得极为温暖热闹。

    在这样的平静中，秦桧病倒了。这场风寒好后，他的身体尚未恢复，十几天的时间里像是老了十几岁，这天他入宫见架，又提起求去之意，周雍好言安慰，赐下一大堆的补药。某一个空隙间，秦桧跪在周雍面前。

    “……罪臣昏聩、无能，如今拖此残躯，也不知接下来能否就好。有几句话，只是罪臣私下里的想法……西南如此残局，缘于罪臣之过错，而今未解，北面女真已至，若太子勇武，能够大败女真，那真乃苍天佑我武朝。然则……陛下是陛下，还是得做……若然不胜的打算……罪臣万死，大战在前，本不该作此想法，动摇军心，罪臣万死……陛下降罪……”

    武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大臣上朝，原本不跪，只有大罪之时方有人下跪听训。周雍看着这位跪下磕头的老臣，叹了口气。

    原本因为秦桧最近这段时间成了事妈，他保得心累，对对方已经有了一定的看法，然而到得此时，才有感到愧疚起来，心中关于去年自己答应对方全力攻西南，最后又犹豫不决的事情，变得再度清晰起来。

    “唉……”他上前扶起秦桧：“秦卿这也是老成谋国之言，朕时时听人说，善战者不可不虑败，未雨绸缪，何罪之有啊。不过，此时太子已尽全力绸缪前方战事，我等在后方也得好好地为他撑起局面才是，秦卿乃是朕的枢密，过几日病愈了，帮着朕搞好这个摊子的重担，还该落在秦卿的头上啊……”

    他拍拍秦桧的肩膀：“你不可动不动就求去，秦卿啊，说句实在话，这中间啊，朕最信任的还是你，你是有能力的……”

    秦桧感动无已、热泪盈眶，过得片刻，再度庄严下拜：“……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话语之中，哽咽起来。

    君臣俩又互相扶持、激励了一阵子，不知什么时候，大雪又从天空中飘下来了。

    风雪延绵，一直北上到徐州，这一个年关，罗业是在徐州的城墙上过的，陪伴着他在风雪中过年的，是徐州城外百万的饿鬼。

    这是王狮童率领的饿鬼主力，自从得知八千华夏军入徐州的消息，饿鬼们便源源不断地过来。他们无法在冰天雪地里攻城，围在城外，不断地、不断地死去。相对于散在外围的缺粮少衣的难民，核心的饿鬼群物资稍微丰富一些，没有了粮食的人们还能以互相为食，因此可以预见的是，当春暖花开，这些人还会有不少留存下来。

    在徐州城墙望出去，城外是人人相食的地狱，徐州城中也没有多少的粮食，开门赈济是不现实的。罗业日日里看着城外的地狱景象，许多时候，将他们邀来徐州的知州李安茂也会过来。这是一位心系武朝的大族子弟，与原本在京中颇有家世的罗业拥有不少共同话题。

    年关这天，两人在城头喝酒，李安茂说起围城的饿鬼，又说起除围城饿鬼外，开春便可能抵达徐州的宗辅、宗弼大军。李安茂其实心系武朝，与华夏军求援不过为了拖人下水，他对此并无避讳，这次过来的刘承宗、罗业等人也心知肚明。罗业端着那杯酒，洒在地上。

    “……我的家里人，在靖平之耻中被女真人杀的杀、掳的掳，大多找不到了。这些人大多是庸庸碌碌的俗物，不值一提，只是没想过他们会遭到这种事情……家中有一个妹妹，可爱听话，是我唯一牵挂的人，如今大概在北边，我着军中兄弟寻找，暂时没有音讯，只希望她还活着……”

    “至于女真人……”

    他道：“那就来吧。”

    武建朔十年，金天会十三年，雪未消、血亦未消，春天已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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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七章 建朔十年春（二）

    正月。昼短夜长。

    建朔十年的这个春季，晋地的天光总显得暗淡，雨雪不再下了，也总难见大晴天，战争的帷幕拉开了，又稍稍的停了停，到处都是因战乱而来的景象。

    肃杀的城池，破碎的城池，颠沛流离的灾民，以百万计的军队，导致哪里都是混乱的景象。这混乱的景象中偶尔夹杂着春节的痕迹——人们便是这样，即便在再艰难的年岁，春节来临之际，也总有人会尽量的在门前贴上对联，买一副门神，期待来年的平安。

    天色尚早，小小的山村附近，士兵开始磨刀，驮马吃饱喝足，背上了东西。黑色的旗帜飘扬在这营地的一侧，不多时，士兵们聚集起来，面容肃杀。

    随后军队无声开拨。

    小小山村附近，道路、山岭都是一片厚厚的积雪，军队便在这雪地中前行，速度不快，但无人抱怨，不多时，这军队如长龙一般消失在白雪覆盖的山岭之中。

    目的地早已定下，干粮已然带好，这日夜里，上万人的军队在雪岭之中休息，都未曾生火，第二日拔营继续前进。

    属于女真热的军营之中，亦有年关的喜庆景象。位于沃州以南的一处营地，女真士兵穿起大衣，戴起毡帽，在互相呼喝中集结，而后出营地往南进发。斥候已经被放出去，第二天，在军队前行的路线上，爆发了小规模的厮杀，随后斥候赶忙而回。

    术列速策马奔行上山岭，拉开了随身的千里镜，在那雪白群山的另一侧，一支军队开始转向，片刻，竖起黑色的军旗。

    女真军队径直朝对方前行，摆开了战争的阵势，对方停了下来，之后，女真军队亦缓缓停下，两支队伍对峙片刻，黑旗缓缓后退，术列速亦后退。不久，两支军队朝来的方向消失无踪，只有放出来监视对方军队的斥候，在近两个时辰之后，才降低了摩擦的烈度。

    ……

    这是晋地之战中偶然发生的一次小小插曲。事情过去后，天黑了又逐渐亮起来，如此几次，积雪覆盖的大地仍未改变它的样貌，往西南百里，越过重重山麓，白色的地面上出现了延绵不绝的小小布包，起起伏伏，仿佛无穷无尽。

    这是一片不知道多大的军营，士兵的身影出现在其中。我们的视野向前方巡弋，有声音响起来。鼓点的声音，随后不知道是谁，在这片雪地中发出铿锵的喊声，声音苍老刚劲，抑扬顿挫。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这声音喊着的，是陶渊明的一首《挽歌》，本是死人时所用，但晋腔慷慨悲壮，此时声音在这白皑皑的雪天里回荡，自有一股直面天地的豪壮气魄。声音响起后，又是鼓点。

    视野的前方，有旌旗如林的一片高台，高台亦是白色。挽歌的声音继续响，高台的那头，是一片大平地，先是一排一排被白布包裹的尸体，而后士兵的队列延绵开去，纵横无际。士兵手中的红缨如血，臂上却有白绫耀目。高台最上方的，是晋王田实，他身着铠甲，系白巾。目光望着下方的阵列，与那一排排的尸首。

    祭奠的《挽歌》在高台前方的老者口中继续，一直到“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然后是“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鼓点伴随着这声音落下来，随后有人再唱祭词，陈述这些死者过去面对侵略的胡虏所作出的牺牲，再之后，人们点起火焰，将尸体在这片大雪之中熊熊烧起来。

    汾阳，一场规模巨大的祭奠正在进行。

    ……

    沃州西北五十里，女真主力大营。

    从雁门关开拨的女真正规军队、辎重军队连同陆续投降过来的汉军，数十万人的聚集，其规模已经堪比这个时代最大型的城池，其内里也自有着其独特的生态圈。越过无数的军营，中军附近的一片空地前，完颜希尹端着茶，坐在椅子上看前方空地中的搏杀，不时的还有副手过来在他耳边说些什么，又或是拿来一件文书给他看，希尹目光平静，一面看着比试，一面将事情三言两语地处理了。

    空地上进行厮杀的两人，身材都显得高大，只是一人是女真军士，一人身着汉服，并且未见铠甲，看起来像是个平民。那女真士兵壮硕魁梧，力大如牛，只是在比武之上，却显然不是汉人平民的对手。这是只是像平民，实际上虎口老茧极厚，手上反应迅速，力气也是不俗，短短的时间里，将那女真士兵几度打翻。

    那女真士兵性情悍勇，输了几次，口中已经有鲜血吐出来，他站起来大喝了一声，似乎发了凶性。希尹坐在那儿，拍了拍手：“好了，换人。”

    他选了一名女真士兵，去了甲胄兵器，再度上场，不久，这新上场的士兵也被对方撂倒，希尹于是又叫停，预备换人。堂堂两名女真勇士都被这汉人打倒，周围旁观的其它士兵颇为不服，几名在军中身手极好的军汉自告奋勇，然而希尹不为所动，想了想，又点了一名武艺算不得出众的士兵上去。

    那新上场的女真士兵自觉担负了荣誉，又知道自己的斤两，这次动手，不敢鲁莽上前，而是尽量以巧劲与对方兜着圈子，希望连续三场的比试已经耗了对方不少的尽力。然而那汉人也杀出了气魄，几度逼上前去，手中虎虎生风，将女真士兵打得不断飞滚逃窜。

    围观的一种女真人大声加油，又是不断叫骂。正厮打间，有一队人从场外过来了，众人都望过去，便要行礼，为首那人挥了挥手，让众人不要有动作，以免打乱比试。这人走向希尹，正是每日里惯例巡营归来的女真元帅完颜宗翰，他朝场内只是看了几眼：“这是何人？武艺不错。”

    “华夏军中出来的，叫高川。”希尹只是第一句话，便让人震惊，随后道，“曾经在华夏军中，当过一排之长，手下有过三十多人。”

    “哦？”宗翰皱了皱眉，这次看那比试看得更认真了点，“有这等身手，在我军中做个谋克（百夫）也够了，如何出来的？”

    “打骂了手下人。”希尹道，“我着人查问了一下，应该是随意打骂手下士兵、屡教不改，后来与上头起了冲突。”

    “这是得罪人了啊。”宗翰笑了笑，此时眼前的比试也已经有了结果，他站起来抬了抬手，笑问：“高勇士，你以前是黑旗军的？”

    那高川拱手跪下：“是。”

    “是得罪了人吧？”

    高川看看希尹，又看看宗翰，迟疑了片刻，方道：“大帅英明……”

    这世上关于得罪人的故事，大多都显得类似，在宗翰的提问下，高川陈述了一番。宗翰安抚几句：“黑旗军对你这样的勇士都不能知人善用，可见一时奋起，也难以长久了，你便在我军中，安心做事，自有一番功名……”云云。

    宗翰既开了口，希尹不再说话。日理万机的两人随后从这边离开，宗翰道：“对我刚才所言，谷神似有些不以为然，不知为何。”

    “大帅觉得，北面这支万余人的华夏军，战力如何？”

    “……若不是人数少些，说是唯一让我忧心者，也不足为过了。只是能否比得上西南那支，如今还有些难说。”

    “击溃李细枝一战，乃是与那王山月相互配合，林州一战，又有王巨云强攻在前。唯独那林河坳，可显其战力卓绝。”希尹说着，随后摇头一笑，“当今天下，要说真正让我头疼者，西南那位宁先生，排在第一啊。西北一战，娄室、辞不失纵横一世，尚且折在了他的手上，而今赶他到了西南的山里，中原开打了，最让人觉得棘手的，还是这面黑旗。前几天术列速与那头的一个照面，旁人都说，满万不可敌，已经是不是女真了。嘿，若是早十年，天下谁敢说出这种话来……”

    “哈哈，将来是小儿辈的岁月了。”宗翰拍了拍希尹，“你我便在离开之前，替他们解决了这些麻烦吧。能与天下英豪为敌，不枉此生。”

    希尹点头也笑：“我只是遗憾哪，之前与那宁先生，都不曾正式交手，西北大战过后，方知道他的本领，教出个完颜青珏，原本想历练一番再打他的主意，还未做好准备，便被抓了……十二月初那场大战，威胜坐镇的有黑旗军的人，若非他们插手，田实早死了。唉，打来打去，我跟他的弟子交手，他跟我的弟子交手，胜了没什么了不起，败了可是大丢面子……”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华夏军治军严格，这是那宁先生的手笔，军规有定，上层官员绝不可对下层士兵进行‘侮辱性质’之打骂。我曾仔细看过，训练之中，战场之上，有误伤，有喝骂，份属寻常，然而若官员对士兵有不平等的看法，那便极为严重。为了杜绝这等情况，华夏军中专门有负责此等事务的军法官，轻则反省重则去职。这位姓高的排长，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放在哪里都是一员猛将，对手下有打骂侮辱的情况，被开革了。”

    “……不平等？”宗翰迟疑片刻，方才问出这句话。这个形容词他听得懂又听不懂，金国人是分为数等的，女真人第一等，渤海人第二，契丹第三，辽东汉人第四，接下来才是南面的汉人。而即便出了金国，武朝的“不平等”自然也都是有的，读书人用得着将务农的泥腿子当人看吗？一些懵懵懂懂当兵吃饷的穷苦人，脑子不好用，一辈子说不了几句话的都有，将官的随意打骂，谁说不是正常的事情？

    基于这些，完颜宗翰自然明白希尹说的“平等”是什么，却又难以理解这平等是什么。他问过之后片刻，希尹方才点头确认：“嗯，不平等。”

    “这如何做得到？”

    “所以说，华夏军军纪极严，手下做不好事情，打打骂骂可以。内心过于轻视，他们是真的会开革人的。今天这位，我反复询问，原本便是祝彪麾下的人……因此，这一万人不可小觑。”

    “与子同袍。”宗翰听到这里，面上不再有笑容，他背负双手，皱起了眉头来，走了一段，才道：“田实的事情，你我不可轻敌啊。”

    希尹伸手摸了摸胡子，点了点头：“此次交手，放知华夏军暗地里做事之细致缜密，不过，即便是那宁立恒，缜密之中，也总该有些疏漏吧……当然，这些事情，只好到南边去确认了，一万余人，终究太少……”

    ……

    寒风吹过一千里，北方的冬天更加的寒冷。云中府一度滴水成冰，过了春节，城中虽有喜气，愿意出门的人却是不多。

    汤敏杰穿过巷道，在一间温暖的房间里与卢明坊见了面。南面的战况与情报刚刚送过来，汤敏杰也准备了消息要往南递。两人坐在火炕上，由卢明坊将讯息低声转达。

    “……十一月底的那场动乱，看来是希尹早已准备好的手笔，田实失踪之后猝然发动，差点让他得手。不过后来田实走出了雪原与大队汇合，此后几天稳住了局面，希尹能下手的机会便不多了……”

    “……如此一来，田实一方称得上是刮骨疗毒，虽然内里损失很大，但当初晋王一系几乎都是墙头草，如今被拔得差不多了，对部队的掌控反而有所提升。而且他抗金的决心已经摆明，一些原本观望的人也都已经过去投靠。十二月里，宗翰觉得强攻没有太多的意义，也就放慢了步子，估计要等到开春雪融，再做打算……”

    卢明坊一面说，汤敏杰一面在桌子上用手指轻轻敲打，脑中盘算整个事态：“都说善战者重在出其不意，以宗翰与希尹的老辣，会不会在雪融之前就动手，争一步先机……”

    “那是前线的事情了，你我终究不擅长。”卢明坊笑了笑，“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北上递消息的兄弟年关过后便出发，据说，那位祝彪兄弟趁着年关的热闹，悄然出击，要去偷袭屠了沃州的术列速，给女真人一个下马威，术列速这边则动了一样的心思，想趁着年关偷袭南面的田家军队，两帮人路上遇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来又各自回去。术列速那次出动两万余人，竟然不敢对祝彪一万人动手，怕是要被传成笑话。”

    “嘿嘿。”汤敏杰礼貌性地一笑，随后道：“想要偷袭迎头遇上，优势兵力没有贸然出手，说明术列速此人用兵谨慎，更加可怕啊。”

    “哈哈，玩笑嘛，宣传起来不妨这样说一说，对于军心士气，也有帮助。”

    “嗯。”汤敏杰点头，随后拿出一张纸来，“又查出了几个人，是先前名册中没有的，传过去看看有没有帮助……”

    他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又道：“之前与希尹的交道打得毕竟不多，于他的行事手段，了解不足，可我总觉得，若换位思考，这数月以来宗翰的一场大战实在打得有些笨，虽然有十二月的那次大动作，但……总觉得不够，若是以老师的手笔，晋王势力在眼皮子底下骑墙十年，绝不至于只有这些后手。”

    听他这样说，卢明坊也皱起了眉头：“你这样说，也有些道理。不过以先前的调查看来，首先希尹这个人谋略比较大气，计划缜密长于内政，阴谋方面，呵呵……恐怕是比不过老师的。另外，晋王一系，早先就确定了基调，后来的行为，无论说是刮骨疗毒还是壮士断腕，都不为过，这样大的付出，再加上我们这边的协助，无论希尹先前埋伏了多少后手，受到影响无法发动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我明白。”汤敏杰点点头，“其实，也是我想多了，在西南之时，老师便跟我说过，用谋要有天马行空的创意，却也最忌空洞无畏的猜想，我想得太多，这也是坏处。”

    “你为南面着急，大家都明白。不过……一场战争不是一两个人打得成的，为了南方的成败，你我已然尽力了，也就行了。你平素身体就算不得好，老师习武，早就劝过你，思虑过甚太伤身体，你该空几天，歇一歇。”

    “好的。”汤敏杰点点头。

    卢明坊却知道他没有听进去，但也没有办法：“这些名字我会尽快送过去，不过，汤兄弟，还有一件事，听说，你最近与那一位，联系得有些多？”

    “我也没有过度打扰她，只是已经开始将希尹作为敌人了，许多事情要了解清楚。有关于希尹在晋地的后手，以及他的行事作风，我只是希望，找她做一次复盘，毕竟她是最了解希尹的人……可能让她觉得厌恶了，我会注意，以后不会过多的麻烦她。”

    “嗯。”见汤敏杰这样说了，卢明坊便点头：“她毕竟不是我们这边的人，而且虽然她心系汉人，二三十年来，希尹却也已经是她的家人了，这是她的牺牲，老师说了，不能不在乎。”

    “好。”

    “……你保重身体。”

    汤敏杰系上毡帽，深吸了一口气，往门外那冰天雪地里去了，脑海中的东西却并未有丝毫停下来，对上宗翰、希尹这样的敌人，无论怎样的警惕，那都是不过分的，至于身体，敌人死了以后，自有大把的时间安睡……

    ……

    汾州，那场巨大的祭奠已经进入尾声。

    田实从那高台上走下来时，看到的是过来的各个势力的首领。对士兵的祭奠，可以激昂士气，同时发出了檄文，再度为抗金以正名。而在这其中，更有意义的是各方势力已经展现抗金决心后的会盟。

    过去的那段时间，晋王地盘上的战争激烈，众人度日如年，十二月初，在田实失踪的数日时间里，希尹早已安排下的众多内应连番动作，林州叛乱，壶关守将伍肃投敌，威胜几个大族私下串联蠢蠢欲动，其余各地都有田实已死的消息在传播，眼看着整个晋王势力就要在几天的时间里土崩瓦解。

    亏得楼舒婉连同华夏军展五不断奔走，堪堪稳住了威胜的局面，华夏军祝彪率领的那面黑旗，也正好赶到了林州战场，而在这之前，若非王巨云当机立断，率领麾下部队强攻了林州三日，恐怕即便黑旗到来，也难以在女真完颜撒八的军队到来前夺下林州。

    其余各地，又有大大小小的博弈与冲突不断进行着。及至十二月中旬，田实率领队伍自那大雪之中逃脱，随后数天时间将他仍旧平安的消息传遍晋地。整个晋王的势力，已经在覆灭的鬼门关上走过一圈。

    而在这个过程里，沃州破城被屠，林州守军与王巨云麾下部队又有大量损失，壶关一带，原本晋王方面数支部队互相厮杀，丧心病狂的叛乱失败者几乎焚毁半座城池，并且埋下火药，炸毁小半座城墙，使这座关卡失去了防御力。威胜又是几个家族的除名，同时需要清理其族人在军中影响而造成的混乱，亦是田实等人需要面对的复杂现实。

    然而，也真是经历过这样残酷的内部清理之后，在抗金这件事上，田实、于玉麟、楼舒婉这一派的人才拥有了一定的选择权与行动能力。否则，上百万晋王军队北上，被一次次的打败是为什么。田实、于玉麟等人甚至时时都在提防着有人从背后捅来一刀，士兵又何尝不是战战兢兢、一触即溃——当然，这些也都是上战场后田实才意识到的、比推测更加残酷的事实。

    到如今，对于晋王抗金的决心，已再无人有丝毫怀疑，士兵跑了许多，死了许多，剩下的终于能用了。王巨云认可了晋王的决心，一部分曾经还在观望的人们被这决心所感染，在十二月的那次大动荡里也都贡献了力量。而该倒向女真一方的人，要动手的，这时候大都也已经被划了出来。

    此后的一个月，女真人不再强攻，王巨云的力量已经被压缩到晋王的地盘内，甚至在配合着田实的势力进行收、改编的工作。黄河北岸的一些山匪、义师，意识到这是最后亮出反金旗帜的机会，终于赶来投靠。田实当初所说过的成为中原抗金龙头的设想，就在这样惨烈的付出后，初步成为了现实。

    祭奠的这一天，乱师的首领王巨云率队来了，黑旗的祝彪赶来了，西面的巨匪纪青黎来了，大光明教的教主林宗吾来了，此外还有于玉麟以及晋王体系内一干大将的代表，有八臂龙王史进这类民间义师派出的代表……几乎晋地附近所有大小抗金势力，都在此时派出了人员参加。

    这些人，有的先前就认识，有的甚至有过过节，也有的方是第一次见面。乱师的首领王巨云背负双剑，面色肃然，一头白发之中却也带着几分儒雅的气息，他本是永乐朝方腊麾下的尚书王寅，在永乐朝倒下之后，他又一度出卖了方七佛、方百花等人，甚至于宁毅等人有过隔空的交手，此后消失数年，再出现时已经在雁门关南面的混乱局面中拉起一摊事业。

    代表华夏军亲自赶来的祝彪，此时也已经是天下有数的高手。回首当年，陈凡因为方七佛的事情上京求援，祝彪也参与了整件事情，虽然在整件事中这位王尚书行迹飘忽，但是对他在背后的一些行为，宁毅到后来还是有所察觉。林州一战，双方配合着攻下城池，祝彪不曾提起当年之事，但彼此心照，当年的小恩怨不再有意义，能站在一起，却不失为可靠的战友。

    另一位熟人林宗吾的地位便稍稍尴尬了些，这位“天下第一”的大和尚不太受人待见。祝彪瞧不上他，王寅似乎也不打算追究当年的瓜葛。他的手下虽然教众众多，但打起仗来实在又没什么力量。

    沃州第一次守城战的时候，林宗吾还与守军并肩作战，最终拖到了解围。这之后，林宗吾拖着军队上前线，雷声大雨点小的到处乱跑——按照他的设想是找个必胜的仗打，或者是找个合适的时机打蛇七寸，立下大大的战绩。然而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到得后来，遇上攻林州不果的完颜撒八，被打散了军队。虽然未有遭到屠杀，后来又整理了部分人手，但此时在会盟中的位置，也就无非是个添头而已。

    众人对于田实的认可，看起来风光无限，在数月之前的想象中，也实在是让人志得意满的一件事。但唯有经历过这几次生死线的挣扎过后，田实才终于能够了解其中的艰难和重量。这一天的会盟结束后，北面的边关有女真人蠢蠢欲动的消息传来——但想来是佯动。

    田实则踏上了回威胜的车驾，生死关头的几度辗转，让他怀念起家中的女人与孩子来，即便是那个一直被软禁起来的父亲，他也颇为想去看一看。只希望楼舒婉手下留情，如今还不曾将他除掉。

    车队在雪地中缓慢地前行。此时的他明白，在这冰封的天地间喘息过这一瞬，就要再度踏上征程，接下来，或许所有人都不会再有喘息的机会了。

    女真大营。

    完颜希尹在帐篷中就这暖黄的灯火伏案书写，处理着每天的工作。

    忽然风吹过来，传来了远方的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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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八章 建朔十年春（三）

    武建朔十年正月，整个武朝天下，濒临倾覆的危机边缘。

    在金帝吴乞买中风的背景下，女真完颜宗辅、完颜宗翰领东西两路大军南下，在金国的第一次南征过去了十余年后，开始了彻底扫平武朝政权，底定天下的进程。

    面对着女真大军南下的威势，中原各地残余的反金力量在最为艰难的境况下发动起来，晋地，在田实的带领下展开了反抗的序曲。在经历惨烈而又艰难的一个冬季后，中原西线的战况，终于出现了第一缕奋进的曙光。

    正月二十一，各方抗金首领于汾阳会盟，认可了晋王一系在此次抗金大战中的付出和决心，并且商议了接下来一年的许多抗金事宜。晋地多山，却又横亘在女真西路军南下的关键位置上，退可守于群山之间，进可威慑女真南下大路，一旦各方联合起来，守望相助，足可在宗翰大军的南进道路上重重的扎下一根钉子，甚至于以上时间的战争耗死补给线绵长的女真部队，都不是没有可能。

    女真方面，对于反抗势力不曾轻忽，随着汾阳会盟的展开，北面战线上一度沉寂的各个队伍展开了动作，试图以猝然的攻势阻挠会盟的进行。然而，虽然抗金各力量的领袖大都聚于汾阳，对于前线的军力安排，实则外松内紧，在早已有所安排的情况下，并未因此出现任何乱象。

    而在会盟进行途中，汾阳大营内部，又爆发了一起由女真人策划安排的行刺事件，数名女真死士在这次事件中被擒。正月二十一的会盟顺利结束后，各方领袖踏上了回归的路途。二十二，晋王田实车驾启程，在率队亲征近半年的时光之后，踏上了回去威胜的路程。

    纵然在战场上曾数度败阵，晋王势力内部也因为抗金的决意而产生巨大的摩擦和分裂。然而，当这激烈的手术完成，整个晋王抗金势力也终于去除沉痼，如今虽然还有着术后的虚弱，但整个势力也拥有了更多前行的可能性。去年的一场亲征，豁出了性命，到如今，也总算收到了它的效果。

    无论是一方诸侯还是区区的普通人，生死之间的经历总是能给人巨大的感悟。战争、抗金，会是一场持续久远的巨大颠簸，只是在这场颠簸中稍稍参与了一个开头，田实便已经感受到其中的惊心动魄。这一天回程的路上，田实望着车驾两边的皑皑白雪，心中明白更为艰难的局面还在后头。

    他的心中，有着许许多多的想法。

    建朔十年正月二十二晚间，接近威胜边界，孤松驿。晋王田实在传檄抗金四个月后，走完了这段生命的最后一刻。

    死于刺杀。

    *************

    汾阳东面的孤松驿，虽以孤松为名，其实并不荒凉，它位于连接汾阳与威胜的必经之途，随着这些年晋地人口的增加，商业的繁荣，倒是成了一个大驿，各种配套设施都相当不错。田实的车驾一路东行，临近傍晚时，在这里停了下来。

    汾阳的会盟是一次大事，女真人绝不会愿意见它顺利进行，此时虽已顺利结束，出于安防的考虑，于玉麟率领着亲兵仍然一路随行。这日入夜，田实与于玉麟碰面，有过不少的交谈，谈起孤松驿十年前的样子，颇为感慨，说起这次已经结束的亲征，田实道：

    “如今方才知道，去年率兵亲征的决定，竟是歪打正着唯一走得通的路，也是差点死了才稍稍走顺。去年……若是决心差一点，运气差一点，你我尸骨已寒了。”

    于玉麟回答他：“还有威胜那位，怕是要被先奸后杀……奸好几遍。”

    “哈哈，她那么凶一张脸，谁敢下手……”

    说到威胜的那位，于玉麟想到明日田实进入威胜地界，又叮嘱了一番：“军队之中已经筛过许多遍，威胜城中虽有楼姑娘坐镇，但王上回去，也不可掉以轻心。其实这一路上，女真人野心未死，明日换防，也怕有人趁机动手。”

    这些道理，田实其实也已经明白，点头同意。正说话间，驿站不远处的夜色中忽然传来了一阵骚乱，随后有人来报，几名神色可疑之人被发现，如今已开始了围堵，已经擒下了两人。

    刺客之道向来是有心算无心，眼下既然被发现，便不再有太多的问题。待到那边战斗平息，于玉麟着人看护好田实这边，自己往那边过去查看究竟，随后才知又是不甘心的辽东死士——会盟开始到结束，这类刺杀已经大大小小的爆发了六七起，中间有女真死士，亦有辽东方面挣命的汉人，足可见女真方面的紧张。

    他安排副手将刺客拖下去拷问，又着人加强了孤松驿的防卫，命令还没发完，田实所在的方向上陡然传来凄厉又混乱的声响，于玉麟脑后一紧，发足狂奔。

    风急火烈。

    摇晃的火把在风中呼啸着，照亮道路两侧天地间的雪白，寒意还是这片天地间的主基调，察觉到前方士兵调动的方式，于玉麟便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他冲进驿站的院子，前方是被围起来的观赏性山石，院落里的积雪都已被扫走，墙壁上灯笼延绵开去，假山的那一头，血腥的味道飘过来了。

    士兵已经聚集过来，大夫也来了。假山的那边，有一具尸体倒在地上，一把钢刀展开了他的喉咙，血浆肆流，田实瘫坐在不远处的房檐下，背靠着柱子，一把匕首扎在他的心口上，身下已经有了一滩鲜血。

    田实朝于玉麟这边挥手，于玉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看见地上那个死人时，他已经知道对方的身份。雷泽远，这原本是天极宫中的一位管事，能力出众，一直以来颇受田实的器重。亲征之中，雷泽远被召入军中帮忙，十一月底田实大军被冲散，他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出来与大军汇合，属于经历了考验的心腹吏员。

    这便是女真那边安排的后手之一了。十一月底的大溃败，他不曾与田实一路，待到再度汇合，也没有出手行刺，会盟之前不曾出手行刺，直到会盟顺利完成之后，在于玉麟将他送到威胜的边界时，于边关十余万军队佯动、数次死士刺杀的背景中，刺出了这一刀。

    “雷泽远、雷泽远……”田实面色苍白如纸，口中轻声说着这个名字，脸上却带着些许的笑容，仿佛是在为这一切感到哭笑不得。于玉麟看向旁边的大夫，那大夫一脸为难的表情，田实便也说了一句：“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也在军中呆过，于、于将军……”

    只见田实的手落下去，嘴角笑了笑，目光望向雪夜中的远处。

    “战场杀伐，无所不用其极，早该想到的……晋王势力屈居于女真之下十年之久，看似独立，实际上，以女真希尹等人天纵之才，又何止煽动了晋地的几个大族，钉子……不知道放了多少了……”

    “王上……”

    “……没有防到，便是愿赌服输，于将军，我心中很后悔啊……我原本想着，今日过后，我要……我要做出很大的一番事业来，我在想，如何能与女真人对阵，甚至于打败女真人，与天下英雄争锋……可是，这就是与天下英雄争锋，真是……太遗憾了，我才刚刚开始走……贼老天……”

    他抬了抬手，似乎想抓点什么，终于还是放弃了，于玉麟半跪一旁，伸手过来，田实便抓住了他的手臂。

    “……于将军，我年轻之时，见过了……见过了很厉害的人，那次青木寨之行，宁人屠，他后来走上金銮殿，杀了武朝的狗皇帝，啊，真是厉害……我什么时候能像他一样呢，女真人……女真人就像是乌云，横压这一世人，辽国、武朝无人能当，只有他，小苍河一战，厉害啊。成了晋王后，我耿耿于怀，想要做些事情……”

    “……我本以为，我已经……站上去了……”

    他的气息已渐渐弱下去，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过得片刻，又聚起一丝力量。

    “……于大哥啊，我刚才才想到，我死在这里，给你们留下……留下一个烂摊子了。我们才刚刚会盟，女真人连消带打，早知道会死，我当个有名无实的晋王也就好了，实在是……何苦来哉。但是于大哥……”

    他挣扎一下：“……于大哥，你们……没有办法，再难的局面……再难的局面……”

    这句话说了两遍，似乎是要叮嘱于玉麟等人再难的局面也只能撑下去，但最终没能找到言语，那虚弱的目光跳跃了几次：“再难的局面……于大哥，你跟楼姑娘……呵呵，今天说楼姑娘，呵呵，先奸、后杀……于大哥，我说楼姑娘凶狠难看，不是真的，你看孤松驿啊，多亏了她，晋地多亏了她……她以前的经历，我们不说，但是……她的哥哥做的事，不是人做的！”

    说到这里，田实的目光才又变得严肃，声音竟抬高了几分，看着于玉麟：“晋地要乱了，要没有了，这么多的人……于大哥，我们做男人的，不能让这些事情，再发生，虽然……前面是完颜宗翰，不能再有……不能再有——”

    声音响到这里，田实的口中，有鲜血在涌出来，他停止了话语，靠在柱子上，眼睛大大的瞪着。他此时已经意识到了晋地会有的诸多惨剧，前一刻他与于玉麟还在拿楼舒婉开的玩笑，或许就要不是玩笑了。那惨烈的局面，靖平之耻以来的十年，中原大地上的无数惨剧。然而这惨剧又不是愤慨能够平息的，要打败完颜宗翰，要打败女真，可惜，如何去打败？

    他的情绪在这种激烈之中激荡，生命正迅速地从他的身上离去，于玉麟道：“我绝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但也不知道田实有没有听到，如此过了一会儿，田实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只是虚望着前方的某处了。

    他语气虚弱地说起了其它的事情：“……伯父看似枭雄，不愿屈居女真，说，有朝一日要反，然而我今日才看到，温水煮青蛙，他岂能反抗得了，我……我终于做了了不得的事情，于大哥，田家人看似厉害，实际……色厉内苒。我……我这样做，是不是显得……有些样子了？”

    田实靠在那里，此时的脸上，有着一丝笑容，也有着深深的遗憾，那眺望的目光仿佛是在看着将来的岁月，不论那将来是抗争还是和平，但终于已经凝固下来。

    于玉麟的心中有着巨大的悲怆，这一刻，这悲怆并非是为了接下来残酷的局面，也非为世人可能受到的苦难，而仅仅是为了眼前这个一度是被抬上晋王位置的男子。他的反抗之路才刚刚开始便已经停下，然而在这一刻，在于玉麟的眼中，即便曾经风云一世、盘踞晋地十余年的虎王田虎，也比不上眼前这男人的一根小指头。

    建朔十年正月二十二日夜，亥时三刻，晋王田实靠在那屋檐下的柱子便，静静地离开了人世。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冀，他双目最后注视的前方，仍是一片浓浓的夜色。

    第二天，当楼舒婉一路赶到孤松驿时，整个人已经摇摇晃晃、头发凌乱得不成样子，见到于玉麟，她冲过来，给了他一个耳光。

    晋王田实的死去，即将给整个中原带来巨大的冲击。

    二十三日夜，女真大营。

    完颜希尹在帐篷中就着暖黄的灯火伏案书写，处理着每天的工作。

    忽然风吹过来，自帐篷外进来的探子，确认了田实的死讯。

    帐外的天地里，白皑皑的积雪仍未有丝毫消融的痕迹，在不知何处的遥远地方，却仿佛有巨大的冰山崩解的声音，正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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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〇九章 建朔十年春（四）

    天色阴沉，正月底，积雪遍地，吹过城池间的风正变得森冷。

    盖州春平仓，高耸的外墙上结着冰棱，犹如一座森严的堡垒，仓库外围挂着丧事的白绫，巡视的士兵手持红缨长枪，自墙头走过。

    仓库外的侧道上，有一队士兵骑马而回。为首的是守卫春平仓的将领卫城，他骑在马上，心神不宁。快接近仓库大门时，只听轰隆隆的声响传来，附近房舍间冰棱落下，摔碎在道路上。春天已经到了，这是最近一段时间，最常见的情景。

    到得大门前，正要令里头士兵放下大门，上头的士兵忽有警觉，指向前方。大道的那头，有人影过来了，先是骑队，而后是步兵，将宽敞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将领面色温和，首先掏出了令牌：“可是卫城卫将军？常宁军关嵩，奉安大人之名，协防春平仓。”

    “常宁军。”卫城阴沉了脸色，“常宁军如何能管春平仓的事情了？我只听方大人的调令。”

    “战时令谕，以军队为首，春平仓乃军储机要之地，如今有女真奸细欲暗中破坏，本将特奉命而来。此事安将军与方琼方大人打过招呼，方大人亦已点头，你不信，可以去问。”

    “若无令谕……”

    “形势危急！本将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磨蹭拖延，速开大门！”

    寒光一闪，马上的将领已经抽出钢刀，随后是一排排骑士的长刀出鞘，后方枪阵如林，指向了卫城这一小队人马。春平仓中的士兵已经动起来，寒风呜咽着，吹过了盖州的天空。

    卫城望着那刀锋。后方墙头的士兵挽起了弓箭，然而在这压来的军阵面前，仍旧显得单薄。他的神色在刀锋前变幻不定，过了一阵子，伸手拔刀，指向了前方。

    “盖州乃后方，春平仓又在城中……晋王刚去，你想造反？”

    寒锋对峙，长街之上，杀气弥漫……

    ……

    正月二十一会盟，二十二，晋王田实身死，消息在其后传遍了晋地。此后数日的时间，黄河北岸气氛肃杀、局势混乱，水面之下的暗涌，已经激烈到按压不住的程度，大大小小的官员、势力，都在惴惴不安中，做出各自的选择。

    交城，眼看要下雨。

    林宗吾负手立在檐下，巨大的身影犹如一尊神佛，给了不远处喝茶的老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田实去后，人心不定，本座这头，最近来往的人，各怀鬼胎。有想拉拢本座的，有想依附本座的，还有劝本座投降女真的。常长老，本座心中最近憋了一把火，你让本座去威胜，打的是什么主意？”

    “绝无坏心、绝无坏心啊教主！”房间里那常姓老者挥手努力澄清自己的意图，“您想想啊教主，二十一，晋地诸家会盟，二十二，晋王便死在了女真人的手中，威胜城楼舒婉一个女人坐镇，她心狠手辣，目光浅薄，于玉麟手上虽然有军队，但镇不住各方势力的，晋地要乱了……”

    老人拱了拱手：“我常家在晋地多年经营，也想自保啊教主，晋地一乱，生灵涂炭，我家何能例外。故此，即便晋王已去，接下来也逼得有人接下盘子。不提晋王一系如今是个女人当家，无可服众之人，王巨云乱师当初虽称百万，却是外人，而且那百万乞丐，也被打散打垮，黑旗军有些名望，可区区万人，如何能稳下晋地局面。纪青黎等一众大盗，手上血迹斑斑，会盟不过是个添头，如今抗金无望，恐怕还要捞一笔赶紧走。思来想去，唯独教主有大光明教数百万教众，无论武艺、名声都可服众，教主不去威胜，恐怕威胜就要乱起来了啊……”

    “哼。”林宗吾冷哼一声，“威胜乱起来，我再去参上一手，岂不更乱！老常啊，女真人要来了，你求自保，怕不是当了汉奸了吧！”

    “教主，绝无可能，绝无可能，常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您这话传出去，我常家在晋地还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啊……”老人说着，着急得跪在地上劝说起来，“教主，您怀疑我很正常，可是……无论如何，威胜的局面总得有人收拾。这样，您若无心那个位置，至少去到威胜，只要您露面，大伙儿就有主心骨啊……”

    林宗吾回头看着他，过了片刻：“我不管你是打了什么主意，过来巧言令色，我今日不想追究。但是常长老，你全家都在这里，若有朝一日，我知道你今日为女真人而来……到时候不管你在什么时候，我让你全家鸡犬不留。”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这段话，跪在地上的老人身躯一震，随后没有再行辩驳。林宗吾道：“你去吧，常长老，我没别的意思，你不用太放到心里去。”

    那老人起身告辞，最后还有些迟疑：“教主，那您什么时候……”

    “滚！”林宗吾的声音如雷鸣，咬牙切齿道，“本座的决定，荣得了你来插嘴！？”

    这句话后，老人落荒而逃。林宗吾背负双手站在那儿，不一会儿，王难陀进来，看见林宗吾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复杂。

    “要下雨了。”

    他低声地，就说了这一句。

    不久之后，下起小雨来。寒冷噬骨。

    ……

    巨大的船正在缓缓的沉下去。

    和顺。

    渐渐入夜，不大的城池当中，混乱的气氛正在蔓延。

    “砰！砰！砰！”沉重的响声随着铁锤的击打，有节奏地在响，燃烧着熊熊火焰的院子里，百炼的钢刀正在一把把的成型，史进赤膊着身躯，看着前方的刀坯上不断飞溅出火花来，他与其它几名铁匠一般，埋首于身前钢刀成型的过程当中。

    小股的义军，以他的号召为中心，暂时的聚集在这。

    跟随在史进身边的义军副手之一名叫李红姑，是跟随史进自赤峰山上出来的同伴了。此时她正在外头将这支义军的百多人聚集起来。进入这打造着铁器的院子里，史进坐在一旁，用毛巾擦拭着身上的汗珠，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他虎背熊腰，身上伤疤无数，冷漠的目光望着火焰出神的样子，是铁血的气息。

    “龙王，人已经集合起来了。”

    “哦。”史进眼中的光芒变得柔和了些，抬起头来，“有人要离开的吗？”

    “大伙儿只问龙王你想去哪。”

    “我想好了……”史进说着，顿了一顿，随后道：“我们去威胜。”

    女人点了点头，又有些皱眉，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龙王不是说，不愿意再靠近那种地方……”

    赤峰山之后，尤其是林冲死后，史进不再愿意参与到大的、复杂的权力争锋中去，对于晋王的权力核心威胜，也有着许多的避讳——当然，他对于旁人借他的名气做些好事却是并不在意，汾阳会盟，他手下虽只有百多人，但名声在外，田实方面还特意邀请了他，他虽然没去，却也派了一人做代表，全力支持此事。

    如今田实方死，晋王势力上群龙无首，威胜局势最为敏感。李红姑不明白史进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这才问了一句，只见史进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道：“去救人。”

    “救人？”

    “嗯……晋王为抗金而死，如今局面破败，跟随在他身边的人，接下来恐怕也将遭到清算。于将军，还有那位女相楼舒婉，他们跟随在田实身边，如今局面恐怕已经相当危急。”

    火光之中，史进披上了衣服，拿起了那根铁棒：“晋王为抗金而死，我等无以为报，这些忠臣不该再为此遭上厄运。我虽不善于军务人际，但总有一条性命在，若威胜局面不堪，陷入大乱，我豁出命去，至少要保护他们周全。”

    “……我想，若是周老英雄如今还活着，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的。”

    龙王的身影离开了打铁的院子，在光芒中忽明忽暗。他在外头聚集的百余名汉子面前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并且给予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

    没有人选择离开。

    这天夜里，一行人离开和顺，踏上了赶往威胜的路途。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的大地上晃动，此后几日，又陆续有人因为八臂龙王这个名字，聚集往威胜而来。犹如残留的星星之火，在黑夜中，发出自己的光芒……

    ……

    威胜，黑云压城城欲摧。

    天极宫占地广阔，然而去年为了打仗，田实亲征之后，楼舒婉便大刀阔斧地裁减了宫中一切不必要的开支。此时，偌大的宫廷显得空旷而森冷。

    回到威胜之后，楼舒婉首先杀死了田实的父亲田彪，随后，在天极宫中选择了一个无用的偏殿办公。从去年反金开始，这座宫殿中杀了太多的人、流了太多的血，有时候从房门中望出去，会觉得这偌大的殿堂犹如鬼蜮，无数的孤魂野鬼在外头游荡索命。

    整个局面正在滑向深渊。

    如果是田虎时代后期的楼舒婉，她的权力建立在一个体系内共同的利益基础上，当田虎脑抽了要杀她，在华夏军的暗中活动下，于玉麟的军力保证下，配合整个体系内庞大的利益链，楼舒婉完成了反杀田虎的壮举，顺便推送田实上台。

    籍助田实、于玉麟的搭台，楼舒婉推动了抗金，然而也是抗金的举动，打垮了晋王体系中这个原本是共同体的利益链。田实的振作提升了他对军队的掌控，然后这一掌控随着田实的死而失去。如今楼舒婉的手上已经不存在厚重的利益底牌，她能依靠的，就仅仅是一些决意抗金的勇烈之士，以及于玉麟手中所掌握的晋系军队了。

    然而在这其中，即便是决意抗金之人，许多其实也是不介意楼舒婉倒台的。

    于是从孤松驿的分开，于玉麟开始调动手下军队抢夺各个地方的物资，游说威慑各个势力，保证能够抓在手上的基本盘。楼舒婉回到威胜，以决然的态度杀进了天极宫，她固然不能以这样的姿态统治晋系力量太久，然而往日里的决绝和疯狂仍旧能够震慑一部分的人，至少看见楼舒婉摆出的姿态，有理智的人就能明白：即便她不能杀光挡在前方的所有人，至少第一个挡在她前方的势力，会被这疯狂的女人生吞活剥。

    女真的势力，也早已在晋系内部活动起来。

    虽然大雪仍旧未曾消融，北面压来的女真部队还不曾展开攻势，但攻击是迟早的。只要明白这一点，在田实死去的巨大的打击下，已经开始选择倒向女真人的势力实在是太多了。一些势力虽未表态，然而已经开始积极地夺取各个关隘、城池、又或是物资仓储的掌控权。一些大小家族在军队中的将领已经开始重新表态，分化与冲突无声而又剧烈地展开。几天的时间，各地纷纷而来的线报令人心惊胆寒。

    这是大势的威逼，在女真大军的压境下，犹如春阳融雪，根本难以抵挡。这些天以来，楼舒婉不断地在自己的心中将一支支力量的归属重新划分，派出人手或游说或威胁，希望保存下足够多的筹码和有生力量。但即便在威胜附近的守军，眼下都已经在分裂和站队。

    华夏军的展五也在其中奔走——其实华夏军也是她背后的底牌之一，若非有这面旗帜立在这里，而且他们根本不可能投靠女真，恐怕威胜附近的几个大家族已经开始用刀兵说话了。

    二月二，龙抬头。这天夜里，威胜城中下了一场雨，夜里树上、屋檐上所有的积雪都已经落下，冰雪开始消融之时，冷得深入骨髓。也是在这夜里，有人悄然入宫，传来讯息：“……廖公传来话语，想要谈谈……”

    楼舒婉杀田虎之时，晋系的基本盘有三个大家族撑起，原占侠为家主的原家，汤顺的汤家，廖义仁的廖家，后来开始抗金，原家在其中阻挠，楼舒婉率领军队屠了原氏一族。到得如今，廖家、汤家于军政两方都有动作，但意欲降金的一系，主要是由廖家为主。如今要求谈谈，私底下串联的规模，应该也颇为可观了。

    楼舒婉吸了一口气。

    “好啊，那就谈谈。”

    寒冷的雨下在这黑暗宫城的每一处，在这宫城之外，已经有无数的对峙已经成型，暴戾而激烈的对抗随时可能开始。

    血流成河……

    巨大的船正沉下去。

    ************

    女真，术列速大营。

    完颜希尹与大将术列速走出中军帐，看见整个军营已经在整理开拨。他向术列速拱了拱手。

    “冰雪尚未消融，进攻仓促了一些，然而，晋地已乱，重重地打上一下，可以逼迫他们早作决定。”略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黑旗军战力不俗，不过有将军出手，必定手到拿来。此战关键，将军保重了。”

    术列速的面上，只是昂然的战意：“打不败他，术列速提头来见。”

    封冻未解，刹那间，便是天光雷火，建朔十年的战争，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式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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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

这几天有点用脑过度，晚上睡不着，作息紊乱两天了，今天得让脑子空一下。

    嗯，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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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〇章 冷雨

    临近二月，成都平原上，雨一阵一阵的开始下，春天已经露出了端倪。

    位于嘉定西南的小村落，在一阵春雨过后，往来的道路显得泥泞不堪。名叫张村的小村落原本人口不多，去年华夏军出凉山之时，武朝军队陆续溃败，一队人马在村中劫掠后放了把大火，其后便成了荒村。到得年尾，华夏军的机构陆续搬迁过来，许多机构的所在目前还在建，开春后人群的聚集将这小小的河边村落衬托得格外热闹。

    “我要造一个……那个院子一样的拱门……”

    奶声奶起的话语响起在院子里，这是才去过大城市不久的小女孩正在院落一角玩泥巴时发出的声响。呈长方形的院子不时有人进出，就在小女孩歪歪扭扭的拱门将要成型时，旁边的房间里发出了一群人的笑声，有人在说：“中午加个菜。”

    小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她对于加菜的兴趣可能不高，但回过头来，又集合手边的泥巴开始做起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菜肴来。

    这是属于目前华夏军总参谋部的院子，附近新建的房舍也大都是配套的办公场所，在宁毅本人的掌控下，华夏军的大多数“阴谋诡计”通常在这里酝酿发出。开春过后，参谋部的工作已经变得忙碌起来，主要是已经开始安排新一年的工作细务，但对于外界的讯息，也在一天天的过来。

    正月二十一北地会盟顺利的消息传过来，令得众人颇为高兴，原本以为会不堪一击的力量在此时拧成了一股绳，足以给宗翰、希尹的这支队伍造成个大麻烦了。并且有正月初祝彪偷袭术列速却被发现的故事夹在其中传来，众人看着，都觉得有趣。

    会议暂休之时，彭越云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屋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心旷神怡。

    他今年二十四岁，西北人，父亲彭督本为种冽麾下大将。西北大战时，女真人来势汹汹，种冽率军守延州，不退、不降，最终因为城破被辞不失所杀，彭越云的父亲亦死于那场大战之中。而种家的大部分家人后裔，乃至于如彭越云这样的高层子弟，在这之前便被种冽托付给华夏军，因此得以保全。

    父亲身死之时彭越云十八岁，立誓参军要屠灭女真人——这是因为辞不失不久之后便被宁毅斩于延州城头。而在凉山重组华夏军时，彭越云因为从小受过教育，脑子灵活心思缜密，忠诚度也没有问题，最终被吸收进参谋部工作。

    年轻人一开始自然向往前线，但过得不久便发现总参谋部的工作似乎更加有趣。这几年来，从小事做事，先是参与了与几路割据军阀的交易运输问题，后来参与的一件大事，便是杀田虎之后，与新势力的生意往来，在军备和武装方面支援晋系的具体事务——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促成晋系与女真的对立，给完颜宗翰这支如今几乎是天下最强的军队势力造成麻烦。

    造反十年，与女真人的正面血战已有数年，这样的经历使得华夏军中的气氛颇为铁血。对于晋王的这支势力，华夏军中没有多少人看得上眼——宁先生能够在天下的棋盘上将这些势力随意摆弄，才是众人的代入感所在——因此，对于这份投入能够收获多少的回报，总参内部的人也没有过高的期待。

    到得这一次展五传讯过来，传达了晋地还算不错的抗金形势，方才论证了这次投入的回报。而对于晋系内部，田实、于玉麟等人的决意，众人也或多或少地产生了认同感——虽然力量还显得不足，但这样的决心，已经足够总参的众人给予对方一分敬佩。

    彭越云的心中也因此有着巨大的成就感。当年西北抗金，种帅与父亲的与城携亡，铁血峥嵘犹在眼前，这几年，他也终于参与其中了。自凉山雌伏后，华夏军相继出手的几次动作，推动了田虎势力的倾覆和变革，在中原抓走了刘豫，使整个抗金局势往前推进，再到去年跃出凉山攻略成都，晋王势力也终于在此时成为了中原抗金力量的中坚，等若在完颜宗翰、希尹这些不世豪杰面前钉下了一颗钉子。身处其中之人，自然也能感受到吞吐天下的豪情。

    他在屋檐下深吸了几口气，如今担任他上司同时也是老师的渠庆走了出来，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了？心情好？”

    “与有荣焉。”彭越云笑着，回答倒还显得低调。

    渠庆也笑笑：“不可轻敌，女真时运所寄，二十年前整整一代的豪杰，阿骨打去后，吴乞买中风，接下来便是宗翰、希尹这一对，麾下几员大将，也都是戎马一生的老将领，术列速见到祝彪，最终没有进攻，可见他比预期的更麻烦。以眼下为基础，再做努力吧。”

    “老师，你就不许我们这些年轻人稍微高兴一下？”彭越云打趣。

    “绷起来。”渠庆微笑，目光中却已经蕴着严肃的光芒，“战场上啊，随时都绷起来，不要放松。”

    渠庆以前是武朝的老将领，经历过成功也经历过失败，经验可贵，他此时这样说，彭越云便也肃容起来，真要说话，有一道人影冲进了院门，朝这边过来了。

    那是一封最高加急的情报，直接送到房间里正在与人说话的宁毅的手上，只见宁毅拆了信，看了几眼，本来有些愉悦的神情，此时已经完全变得严肃起来。

    西南与晋地，相隔近三千里，遥远的距离影响了消息传来的时效性，也在某些情况下，让到来的情报产生了足够的戏剧性——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时辰，第二条晋地讯息的到来，打破了众人的喜悦。华夏军远隔三千里的落子，在完颜希尹面前，被挥手砸翻。

    *************

    二月初四，威胜。

    早一天下过的小雨，在清晨到来的时候结成了路面上的薄冰，原本已经戒严的威胜城内外，此时各方军队都在忽然间调动了起来，气氛肃杀紧张，大大小小的摩擦在城市的各个方面出现，护城军的几名统帅相互之间的碰面有了些烟火气，拱卫宫城的队伍当中，士兵也大都显得心神不宁起来。

    城市各处，流氓地痞在不知何方势力的动作下，陆陆续续地上了街，随后又在茶楼酒肆间盘桓，与对面街道的地头蛇打了照面。绿林方面，亦有不同归属的人们集合在一起，聚往天极宫的方向。大光明教的分坛之中，和尚们的早课看来如常，只是各坛主、护法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之下，也都隐藏了若有似无的杀气。

    盘面之下的夺权、各种各样厮杀与命案，从晋王去世的那天开始，就在城市的各处发生，到得这天，反倒稍稍平静下来。

    袁小秋在天极宫的屋檐下奔行，看见不远处的一座大殿中，来来往往的女侍已经摆好了桌椅，她进去以警惕的目光里里外外的又检查了一遍，随后又奔向天极宫的另一边，查看厨房准备的膳食。

    性情相对跳脱的袁小秋乃是楼舒婉身边的侍女，她的兄长袁小磊是楼舒婉身边亲卫的统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都算得上是这位女相的心腹，不过因为袁小秋的年纪不大，心性较为单纯，她平素只是负责楼舒婉的衣食起居等简单事物。

    这一天，袁小秋的心中充满了愤怒。

    自从家中长辈在政争中失势遭杀，他们兄妹被楼舒婉救下起，感激于对方的恩德，袁小秋一直都是女相的“脑残粉”。尤其是在后来，亲眼看见女相发展各种经济民生，活人无数的事情后，这种心态便更加坚定下来。

    为了家国大义，决然抗金，却遭受无数人的诽谤，半年以来屡次遭受刺杀。袁小秋心中为楼舒婉感到不平，而到得这几日，不平转化为巨大的悲愤。一群所谓的“大人”，为争权夺利，为保全自身，丑态百出，真正为国为民的女相却遭到如此对抗，这些坏人，统统该死！

    负责楼舒婉饮食起居的袁小秋，能够从许多方面察觉到问题的艰难：旁人只言片语的对话、兄长每日里打磨枪锋时决然的眼神、宫廷上下各种不太寻常的摩擦，乃至于只有她知道的一些事情，女相最近几日以来，每一晚每一晚的裹着被子，坐在黑暗里，其实没有睡去，到得天明时，她又转化为每日那刚强果决的样子。

    而这些坏人们，想要投敌保命的坏人，竟然还想要堂堂正正地过来谈判！

    他们死定了！女相绝不会放过他们！

    袁小秋心中是这样觉得的。从过往的许多次女相与旁人的交锋中，袁小秋足够积累起这样的信心，每一个想要与女相作对的人，最后都倒在了血泊当中，这其中还有那不可一世的、杀了爹爹的虎王田虎。而今这些人又欺上门来，还想谈判，以女相的性格，他们今天就可能死在这里！

    对了，还有那支杀了皇帝的、可怕的黑旗军，他们也站在女相的后面。

    皇帝都敢杀，今天来的这些人，全都得死！

    袁小秋心中是这样想的，以至于当她一路奔跑，看见先从宫外进来的展五时，她还忍不住跑上去行了一礼。

    “展五爷，你们今天一定不要放过那些该死的坏人！”

    见惯了楼舒婉杀人的袁小秋，说着天真的言辞。展五露出老农般的笑容，慈祥地点了点头：“小丫头啊……要一直这么开开心心的，多好。”

    袁小秋点点头，随后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答应她。

    跟在展五身边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面容有些黑，目光沧桑而沉稳，一看便是极不好惹的角色。袁小秋懂事的没有问对方的身份，她走了之后，展五才道：“这是楼姑娘身边服侍起居的女侍，性情有趣……史英雄，请。”

    展五如今乃是楼舒婉一边的人，他请了史进，算是今日提前入宫布置。清晨过后，便有一拨一拨的人，从城市的远处过来了。以汤家汤顺、廖家廖义仁为首，晋地大大小小的势力首领、又或是代言人，当初参与会盟的各方代表，大盗纪青黎麾下的军师，大光明教的林宗吾，王巨云麾下的亲信安惜福，以及最后到达的华夏军祝彪，在这阴冷的天气里，往天极宫聚集而来。

    十余年前，天下大乱，武朝再也无法顾及黄河北岸，田虎籍着女真的庇护，势力疯狂扩张，晋地附近各个势力、家族托庇于虎王。即便经历了一次次的政治斗争，如今晋王的势力内部，仍旧由一个又一个以家族为依托的小团体组成。田实在时，这些团体都能够被压制下来，但到得如今，人们对晋地的信心掉到低谷，许多人已经站出来，为自己的未来寻找方向。

    这样的复杂的局面中，还有如大光明教，如纪青黎等各怀着自己想法的势力，还有抗金虽然坚决，眼下态度却并不明朗的王巨云。相对而言，唯独那支黑旗军，与楼舒婉的盟友关系，还算得上坚挺。

    大殿附近的青铜鼎里焚烧着炭火，整个大殿之中，各家随行而来的高手互相戒备，史进将位置选在了楼舒婉的身侧，祝彪一进大殿，便盯上了看起来与楼舒婉坐在一头的林宗吾，选了两人之间的位置，用目光将对方隔开——他年轻之时便勇猛无畏，如今经过这十年的战阵厮杀，纵然林宗吾天下第一威名赫赫，他心中也没有丝毫的畏惧，一旦林宗吾站队错误，他随时做好了与对方厮杀一番的准备。

    而作为华夏军的另一名首领，展五孤身一人坐在厅堂一侧，如同某方势力的跟班，双手交握，闭目养神——众人对于他的畏惧可能更甚，黑旗恶名在外，与女真人绝无求和可能，今日大伙儿过来，虽然已经发动了城市中的所有力量，但谁也不知道黑旗军会不会突然发飙，把眼前所有人屠杀一空。

    城市、宫廷内外，各方势力都已经做好准备，剑拔弩张。可想而知，今日的谈判只要稍有些摩擦，整座威胜城、乃至于整片晋地上的对冲和厮杀，就会轰然爆发。

    ……

    袁小秋站在柱子后，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从她的位置往大殿之中看去，坐在长长的桌子这边最中央的楼姑娘神态冷漠，目光凛冽，身上的威严犹如传说中的女皇帝——她心中相信，楼姑娘将来有一天，是会当女皇帝的。

    而在对面，那位名叫廖义仁的老头，空有一个仁义的名字，在众人的或附和或交头接耳下，还在说着那无耻的、让人作呕的言论。

    “……照着今日的局势，即便诸位一意孤行，与女真厮杀到底，在粘罕等人的进攻下，整个晋地能坚持几月？大战之中，投敌者几何？楼姑娘、诸位，与女真人作战，我们敬佩，可是在眼下？武朝都已经退过长江了，周围有没有人来帮忙我们？死路一条你如何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去死……”

    “……做不到的啊，楼姑娘，你将我一把老骨头拉到战场上去杀掉，廖某人其实不会恨你。可是，让整个家里所有人去死，廖某也会首先被家里人杀了，这便是现状……女真人横竖要来，只要诸位答应，或舍十城，或舍五成。诸位，中原可以活多少人啊，就非得让所有人都死了才好吗。抗金而死是大义，活人百万，莫非就不是大义了……这两头，只要割开，其他人有一条活路，你们清清白白的抗金守城，至少守城之时，不会有人偷偷拖你们的后腿……人心已至此，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殿外的天色依旧阴沉，袁小秋在那儿等待着楼姑娘的“摔杯为号”——又或者其它的什么讯号，将这些人杀得血流成河。

    她没能等到这一幕的到来，倒是在威胜城外，有报讯的骑手，焦急地朝这边来了……

    ***************

    近三千里外的张村，宁毅看着房间里的众人为方才传来的那封书信议论起来。

    信是展五写来的。由于是特急，信使在路上不断追赶，追回了两天多的时间，以至于会盟成功的消息与田实被刺的消息抵达的间隔仅仅是半个时辰。

    田实死了，中原要出大问题，并且很可能已经在出大问题。田实死后展五与楼舒婉一度碰头，随后便修书而来，分析了许多可能的状况，而让宁毅在意的，是在信函之中，楼舒婉借展五之口的求援。

    希望华夏军能够尽可能的出力，稳定晋地局势，救数百万人于水火。

    这个意思，是楼舒婉借展五之口传递过来。以这个女人已经极为偏激的性格，她是不会向自己求援的。上一次她亲自修书，说出类似的话，是在局面相对稳定的时候说出来恶心自己，但这一次，展五的信中透露出的这道信息，意味着她已经意识到了此后的结局。

    楼舒婉的一生极为坎坷，自己杀了她的父亲与兄长，她此后又经历了许多事情，据说夫君都是亲手杀掉的。以她后期的疯狂性格，宁毅觉得她就算投降女真毁灭天下都毫不出奇，而她后来选择抗金，也未尝不是性情疯狂刚烈的一种体现。

    这样的人，有自毁倾向，当他人欺凌过来，与对方抱成一团玉石俱焚，是极为简单的事情。她可以恶心自己，甚至于将来有一天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她忽然倒戈坑自己一把也是寻常，但在此时，她通过展五，向黑旗寻求一个渺茫的希望。这就真是让人心绪复杂、为之叹息的讯号了。

    她是真想拉起这个局势的，数百万人的存亡哪。

    可惜，先不说如今华夏军掌控整个成都平原的兵力仅有区区五万，就算在最不可能的想象中，能丢下整片基业北上杀敌，五万人走三千里，到了黄河北岸，恐怕已经是秋天了。

    宁毅站在窗边，叹了口气。

    ……

    房间里的众人还在议论，彭越云在心中复盘整个事件，咀嚼着有关对手的讯息。

    田实原本有名无实，若是早两个月死，恐怕都生不出太大的波澜来。一直到他有了名声地位，发动了会盟的第二天，猝然将他杀掉，使得所有人的抗金预期掉落到低谷。宗翰、希尹这是早已做好的盘算，还是直到这一刻才恰巧刺杀成功……

    心中还在推测，窗户那边，宁毅开了口。

    “……负责武朝那边的，尽快找人，分别跟武朝、梓州方面交涉，推动谈判。如果武朝真的没有一个人敢背这个锅，那明面上就算了，暗地里交涉，把能拿到的好处拿起来。准备一篇稿子，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女真来势汹汹，晋王勇烈，我们不打了，让他们留着梓州。呼吁武朝发动一切力量，呼应中原局势，能帮手就帮手……”宁毅手一挥，“不帮就算了！”

    “……黄河南岸，原本谍报系统暂时不变，但是，以前从这里回归中原的一些人手，能够发动起来的，尽量发动一下，让他们北上，尽可能的帮助晋地的反抗力量。人可能不多，聊胜于无，至少……坚持得久一些，多活一些人。”

    宁毅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暂时就这些，你们商量一下，完善一下细节，还有什么能做的可以补充给我……我还有事，先离会。”

    众人敬了个礼，宁毅回礼，快步从这里出去了。成都平原时时云雾缭绕，窗外的天色，似乎又要下起雨来。

    ***************

    仿佛一阵大风，吹过了天色阴郁的威胜城。

    城外的雪色尚未消褪，南下的报讯者陆续而来，他们属于不同的家族、不同的势力，传递的确实同样一个具有冲击力的消息，这消息令得整个城中的局面愈发紧张起来。

    天极宫中，两边的谈判才进行了不久，楼舒婉坐在那儿，目光冷漠的望着宫殿的一个角落，听着各方的话语，不曾开口做出任何表态，外头的传讯者，便一个个的进来了。

    一名女子进来，附在楼舒婉的耳边告知了她最新的消息，楼舒婉闭上眼睛，过得片刻，才又如常地睁开，目光扫过了祝彪，而后又回到原处，没有说话。

    些许时间后，祝彪以及其他的许多人便也知道情况了。

    女真术列速拔营，三万六千的女真主力，带着投降的三万余汉军，直扑林州附近华夏军驻地而来。

    这是开年以来女真人的第一次大动作，七万人的力量，直取黑旗军这根最难啃的硬骨头，其想法明明白白。田实去后，晋地本就处于崩溃边缘，这支黑旗军是唯一能撑得起场子的力量，一战打败黑旗，就能摧垮所有人的信心——即便打退黑旗，也足以证明在整个中原无人能再当女真一击的现实。

    有人讶然，有人慌乱，有人神色闪烁，也有人已经将局面说了出来。这边楼舒婉的脸上闪着“所有人一起死”的冷漠神色，祝彪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他看了展五一眼，随后目光轻蔑地扫过众人，朝殿外大步走了出去。即便没有说半个字，他将去往战场的决心，也已经清晰地表达出来。

    在后方，名叫安惜福的乱师将领也站了起来，朝着殿外跟过去。

    祝彪大步地离开天极宫，转过几处宫门，有人从后方跟了上来：“祝将军。”

    那名叫安惜福的男子，祝彪十余年前便曾听说过，他在杭州之时与宁毅打过交道，跟陈凡也是昔日好友。后来方七佛等人被押背上，据说他也曾暗中营救，后来被某一方势力抓住，下落不明。宁毅曾探查过一段时间，但最终没有找到，如今才知，可能是王寅将他救了出去。

    双方在林州曾并肩作战，这倒也是个值得信任的战友。祝彪拱了拱手：“安兄弟也要北上？”

    “奉王帅之命，我要等到这边局势定下才能走。对于女真人有可能提前出兵，呼应晋地之事，王帅有所预测，术列速出兵，王帅也会领军赶过去，祝将军不必焦急。”

    “哈哈，我有什么焦急的……不对，我着急赶不到前线打仗。”祝彪笑了笑，“那安兄弟追出来是……”

    “想询问祝将军一个问题，与此次谈判，有极大关联。”

    “嗯？”祝彪想了想：“什么问题？”

    “晋王已折，晋地军心士气掉落到低谷，然而若欲死战，仍有机会。如祝将军的华夏军，未尝不能成为这里的主心骨，我来之时，王帅曾说，若华夏军留在这里，与女真周旋，此次谈判，情况会很不一样——甚至可能完全不一样。”

    安惜福表情平静，看着祝彪静静地说完这段话，他并未开口询问华夏军是留下还是不留，而是将整个事情说完，便在存了说服对方的心思。听完这段，祝彪的脸色也阴沉下来，神情复杂而挣扎。

    安惜福道：“因此，知道华夏军能不能留下，安某才能继续回去，跟他们谈妥接下来的事情。祝将军，晋地百万人……能不能留？”

    守军在城墙上，四周只远远的有人，安惜福特意追到这里方才说话。冷风吹过了空旷的广场，祝彪沉默了许久。

    “我有一位兄弟……”祝彪道，“不，不止一位，有几万兄弟，他们豁出命去，留在大名府，为了将女真东路军，拖延一部分，拖延一段时间，开春之后，他们可能没有活路了。华夏军答应过去救他们，术列速打过来，华夏军必将全力以赴，我就算战死，在所不惜……可我也……不能对那些搭上了身家性命的兄弟食言……”

    他斟酌着语句，说到了这里，安惜福表情平静地拱了拱手，微微一笑：“我明白了，祝将军不必在意这些。在安某看来，无论何种选择，祝将军对这天地世人，都俯仰无愧。”

    “……若能救出他来，我还会过来。”

    “当然。祝将军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承你吉言。”

    祝彪笑了笑，准备离开之时，却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对了，安兄弟，听说你跟陈凡很熟。”

    “是啊。”

    “我也有个问题。当年你带着一些账册，希望营救方七佛，后来失踪了，陈凡找了你很久，没有找到。我们怎么也没想到，你后来竟然跟了王寅做事，王寅在杀方七佛的事情中，扮演的角色似乎不怎么光彩，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很好奇啊。”

    十余年前的事情早已过去，祝彪笑得灿烂，虽有好奇，其实并不为追究了。安惜福也笑了笑：“确实是王尚书救下了我，对于当年的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有一段时间，一度想要杀掉王帅，追问他的想法，他也并不愿意与我这等小辈谈论……”他想了片刻，“到后来，许多事情已经模糊，因为王帅不说，我心中只是有着自己的些许推测。”

    “王帅是个真正牵挂永乐朝的人。”安惜福如此说道，“当初永乐朝起事已然覆灭，朝廷抓住永乐朝的余孽不放，要将所有人连根拔起，佛帅不死，许多人一辈子不得安宁。后来佛帅死了、公主殿下也死了，朝廷对永乐朝已然结案，如今的明王军中，有许多还是永乐朝起事的老人，都是王帅救下来的。”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王帅牵挂着这个想法，有一天能够再度拿起来，只是女真人来了，不得不先抗金，还天下一个太平。”

    安惜福说完，笑了笑：“我的猜测对与不对，也很难说，毕竟王帅威严，不好多谈。但抗金之事，王帅坚决至极，祝将军可以不用有疑。”

    祝彪点点头，拱了拱手。

    世界上真是有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想法，一如他与王山月，他们为不同的理念而战，却朝着同样的方向过去。祝彪这样想着，奔向战场的方向。安惜福转身，走向另一片不同却也想同的战场。

    下跪或是抵抗，怀着不同心思的人们不断博弈。大殿之中，楼舒婉望着殿堂的一角，耳边有无数嘈杂的声音流过去，她的心头有着一丝希冀，但更多的理智告诉她，希冀并不存在，而即便局面再糟糕，她仍旧只能在这片地狱之中，不断地厮杀过去。死去或许更好，但……绝不可能！

    名叫袁小秋的少女在旁边愤慨地等待着一场屠杀……

    北面，军队早已动起来，磨牙吮血，准备着开年后的第一场厮杀。霹雳火秦明、大刀关胜、金枪手徐宁、双鞭呼延灼、玉麒麟卢俊义……以及那招展的黑旗，都在沉默中迎向血与火交织的春天。

    带着永乐朝那延绵十余年的勇烈气息，名叫王巨云的老者同样迎着女真人杀了过去，豪迈慨然。

    而在南面的孤城徐州，八千华夏军、数十万饿鬼以及北面三十万女真东路军汇集的局面，也已经动起来了，这一刻，无数的暗涌就要咆哮往薄薄的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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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一章 饥饿（上）

    放眼望去，视野之中仍是白雪，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上方照射下来。傍晚时分，天气罕见的放晴了一下。

    林州的城墙算不得高，但经过去年下半年的一轮修葺，还是颇为坚固的一道城防。北面的城墙上，黑色的旗帜正在寒风中飘扬，华夏军的士兵上上下下的，搬运着各种守城器械，呼延灼奔行在城墙上，偶尔为搬运火炮的士兵搭一把手，调试一下，或是指挥着下方营连长进入责任区段，面貌倒是严厉的。

    呼延灼在武朝之时本就担任过大将，如今在华夏军中的职务是团长。梁山上下来的人，原本多有心性高傲者，然而面对着如今手下的士兵，呼延灼的心中倒是没有多少傲岸之气。

    一方面华夏军军规严格，反映在训练中的也多，在体会到由此而来的坚强战力之后，呼延灼作为将领本身对这类规定便是大加赞赏。二来，如今跟在祝彪旗下的这支队伍，其中有半数以上是经历过西北、小苍河之战的老兵，十年磨砺成一剑，呼延灼虽然曾经是老派将领，但心中对于许多士兵的经历亦存有敬意。

    虽然这一万余人几年以来隐匿于梁山水泊，对于火炮等物的发展与训练，不如西南华夏军那般熟练。但是在与女真连年的大战中，能够面对金国大军而不败，经历小苍河那般大战而不死的，整个黄河以北，仅此万人，再无更多。

    此时，仅仅是在城墙上有条不紊的备战工作，便能够看出每一名士兵身上的士气与铁血来。

    林州守将许纯一看着那城墙上的一幕，心中也是震撼，当得此时，关胜已经过来，拉着他一道去开军事会议：“对了，许将军，术列速来了，你我两军很快就要并肩作战，既是友军，不可不相互认识一下，今日晚间，我华夏军开动员大会，之前还有些诉苦交心的活动。来时说了，借你军营校场一用，你手下的兄弟，最好也来参加嘛……”

    “诉苦交心……”

    “哦，就是晚饭后坐下来互相聊一聊，拉拉家常，虽然仅只一次，也不见得能熟悉起来，但士兵们互相认识一下，总是有点好处的。”

    “这个当然是可以的……”

    “好，许将军答应了，小事情，小孙你去安排。”关胜回头对一名副手说了一句，随后转过来：“待会大伙的碰头，才是真正的大事……”

    “不过……那个动员会若是一起开，怕地方不够大，而且……”

    “哦，无妨无妨，说过了，只是认识一下，动员会的时候，分开也可以嘛。我想先跟你合计一下，女真人这次的意图……”

    ……

    林地之间，战马喷着白气，呼啸的交错，兵器的响声伴随着人体落地的轰鸣，铲起高高的雪块四溅飞舞。卢俊义在雪地上飞奔着冲出去，手中的长枪钉在地上，拖着尸体而走，随后猛地拔出来。

    红与白交汇在一起，对面的蹄音已经飞快地拉近了距离，马上的女真骑士挥舞钢刀斩下来，而在那奔马的前方，卢俊义的身体晃动，一杆大枪仿佛无声地消失在身后，下一刻，枪锋从身体的另一侧窜出。

    这是回马枪中的一式，枪锋呼啸着冲上天空，雪痕暴绽，那战马的颈项在巨大的冲击下被枪锋剃开，随后这锋利的枪刃刺向女真骑士的胸膛，冲天而出。那战马奔行着便在雪地中倒下，骑士在雪地上翻滚，站起来时胸口上已经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卢俊义已经扑了上来，将这名身形同样高大的女真斥候按倒在雪地中，挥手割断了喉咙。

    他在转眼间杀了两名身手高强的女真斥候，迅速地搜摸了一阵，随后便去牵回了自己的坐骑，穿过积雪中的树林，迅速朝山顶上过去。

    曾经身为河北枪棒第一的卢员外，如今四十六岁的年纪。加入华夏军后，卢俊义最初的想法还是担任一名将领领兵作战，但到得后来，他与燕青一道都被宁毅安排在特种作战的队伍里当教官，李师师行走中原之时，他与燕青跟随而来，暗中其实负责了不少隐秘的任务。到得这次中原开战，他加入祝彪这边帮忙，兼任斥候作战。随着女真人的拔营，卢俊义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最前线。

    杀掉巧遇的两名女真斥候，卢俊义去往山顶，山麓另一头的大道上，延绵的旌旗与队列便出现在了视野当中。卢俊义拿起望远镜，仔细记录着每一支队伍的特征与可能的破绽……

    三万六千余的女真大队，近四万的跟随汉军，浩浩荡荡的七万余人一路南行，卢俊义便跟随了一路，期间有追逐与厮杀偶尔展开，夜晚时分，他与同伴在山间的洞中汇合休息，夜空中，有女真人的鹰隼飞过去。

    生死的博弈，铁血的交集，相对而言，十余年前的许多场面，犹如儿戏一般。

    ……

    “……女真人这次过来的队伍，从前方传回来的情报，准确来说大概在七万五左右，半数是术列速的直系精锐，这支队伍跟随阿骨打征战天下，如今虽然有差，但也差不了多少。他们这次打的主意，要么击垮我们，要么围住我们，不管是哪一项，我们都不允许……”

    “……但同时不能退，我们退后，威胜也撑不住了。所以，打是要打，最好是打疼他们，但是不用过于求胜，漂亮的守一次，难度不大。我们这里有华夏军一万，许将军麾下有两万三千多弟兄，来之前，王巨云已经调动麾下的明王军过来帮忙，明王军主力近三万，还有最近扩充的两万人，嗯，人数上比起来，还是我们占优，哈哈，所以怕什么……”

    温暖的房间里，主帅们的会议一直在开，关胜拉着许纯一坐在一块，商量着双方的各种划分和配合问题。华夏军的名头太大，许纯一在军事上并未有太多坚持，只是随着会议的进行，他逐渐听到外头的声音响起来，心生疑惑。

    “杀了女真狗！”

    “……杀了女真狗！”

    “我们也是人！”

    “……也是人——”

    诸如此类的声音偶尔传来，乍然听起来有些可笑，然而随着加入人群的增加，那声浪传来时便让人有些心惊了。许纯一偶尔问问关胜：“这是……”

    “哦，没事，大家在一起交心，听起来还是很热烈的。我们谈谈南门这边的问题，我有些想法……”

    外头军营的校场上，偌大的广场被分成了一个一个的区域，华夏军士兵是最先集合的，随后吃过晚饭的守城军士兵也来看热闹了。会场上不时有人上去，说起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有在西北的战事，说起那边已经是一片白地，有参与了小苍河三年大战的，说起自己第一次杀女真人的想法，亦有家在中原的，说起了女真人连番杀来后的惨象。

    有人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先是一个人，后是一群人。守城军的士兵也被叫上去，虽然是结结巴巴，然而在这样的天下，众人大都有着相同的苦处，尤其是被逼着当了兵的，谁的家里没有几个枉死的冤魂。

    这种忆苦思甜的交心会，王山月那头也学了，但最初自然还是从华夏军发起的。这个年月里，过着苦日子的人们无人关心，众多的苦难，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靖平之耻，连皇帝、妃子、大臣家眷这类贵人都遭了那样的苦难，一般人家中被女真人弄死一两个的，诉苦都没人听。这样的集会，对于某些人来说，在台上结结巴巴地说起自己家的惨剧，有人听了，是他们一辈子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人格和尊严的时候。

    间或有华夏军人上台说起如何杀女真人的时候，人群中便是一片一片歇斯底里的呐喊之声，有些人甚至哭得晕倒了过去。

    待到许纯一等人开完会，与关胜一道出来的时候，整个场面，几近于沸腾。关胜搂着许纯一的肩膀。

    “许将军，晋王在生之时信任你，他如今去了，我们也信任你。为晋王报仇，咬下女真人一块肉来，在此一战了。你我二军进则同进退则同退，实为一体，自今日起，多关照了！”

    许纯一肃容，随后双手一抬，重重地拱了拱手。

    沸腾的一夜，不知什么时候才渐渐平息下来，漫长的黑暗过去，第二天天明，东面的天际放出绚丽的朝霞，士兵换岗，登上城墙，在变幻的天光里，等待着女真大军的到来。

    二月初六，正午。女真的旌旗朝着林州城蔓延而来，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术列速的帅旗招展。林州城墙上，一些华夏军老兵握紧了手中的钢刀或是攥住了墙头的青石，目光凶戾，咬紧了牙关。

    在附近守城军的眼中，杀气冲天而起。这些年来，面对着术列速这样的女真大将，能够发出这种仿佛要冲出城去厮杀一番而并非是死守的悲壮气息的军队，他们从未见过。

    这些人却不知道。建朔五年六月，术列速率军参与围攻小苍河，小苍河在经历了半年的死守后，决堤了谷口的水坝，青木寨与小苍河的军队悍然突围。虽然在其后不久，宁毅率领两万大军进延州，斩杀了辞不失找回一城，但在许多华夏军人的眼中，术列速亦是手上沾满了兄弟鲜血的大仇人。

    年初在雪地中的惊鸿一瞥，彼此都忍住了扑上去的冲动，对外人而言仿佛是一场有慷慨也有豪迈的谈笑，对于当事双方，则是在真正恨不得你死我活的心态中做出的选择。而到得此时，谁也不必退了。

    天上的云变幻着形状，很快地翻滚着过去。

    林州，战鼓轰鸣而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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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二章 饥饿（下）

    “……永日方戚戚，出行复悠悠。女子今有行，大江溯轻舟……赖兹托令门，任恤庶无尤。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

    轻盈的歌声在响。

    门窗四闭的房间里烧着火盆，温暖却又显得昏沉，没有昼夜的感觉。女人的身体在厚厚的被褥中蠕动，低声唱着一首唐时长诗，《送杨氏女》，这是韦应物送长女出嫁时所写的诗词，词句伤感，亦有着对未来的叮嘱与寄望。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些许的憧憬，将这房间点缀出一丝粉色的柔软气息来。女人身边的男人也在那儿躺着，他面貌凶戾，满头乱发，闭着眼睛似是睡过去了。女人唱着歌，爬到男人的身上，轻轻地亲吻，这首曲子唱完之后，她闭目安眠了片刻，又自顾自地唱起另一首诗来。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这是唐时高适的乐府诗，名叫《燕歌行》，诗句前篇虽有“男儿本自重横行”这种流传千古的慷慨句子，整首诗的基调却是悲壮的，诉说着战争的残酷。女人轻吟浅唱，哼得极慢，被她依附着的男人静静地听着，睁开眼睛，是红色的。

    男人叫做王狮童，乃是如今统领着饿鬼部队，纵横半个中原，甚至一度逼得女真铁浮屠不敢出汴梁的凶狠“鬼王”，女人叫高浅月，本是琅琊官宦人家的女儿，诗书出众，才貌过人。去年饿鬼来临，琅琊全境被焚，高浅月与家人落入这场浩劫之中，原本还在军中为将的未婚夫婿首先死了，随后死的是她的父母，她因为长得美貌，侥幸存活下来，后来辗转被送到王狮童的身边。

    建朔九年末到十年初的几个月，饿鬼所到之处，是真正的地狱，高浅月跟在王狮童身边，倒还过得不错。家人被吃掉的噩梦以及饥饿的恐惧带走了她身上一切的小姐脾气，对于王狮童，半年前还是待嫁闺女的高浅月学会了一切的曲意逢迎。最终，饿鬼来到徐州城外停留下来。

    冬日已深大雪封山，百多万的饿鬼聚集在这一片，整个冬季，他们吃完了所有能吃的东西，易子而食者遍地皆是。高浅月与王狮童在这处房间里相处数月，不用出门去看，她也能想象得到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相对于外界，这里几乎便是世外的桃源。

    她以歌声取悦着男人，只是这首歌的寓意不好，唱到后来，似乎是害怕对方生气，高浅月的歌声慢慢的停下来，渐至于无。王狮童闭目等了一阵，方才又睁开眼，目光望着房顶的昏暗处，低声开了口。

    “君不见……杀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哼……”

    最后那一声，不知是在感慨还是在讽刺。此时外间传来敲门声：“鬼王，客人到了。”

    目光凝聚，王狮童身上的戾气也陡然聚集起来，他推开身上的女人，起身穿起了各种毛皮缀在一起的大袍子，拿起一根还带着斑斑血迹的狼牙棒。

    “你就在这里，不要出去。”他最后朝着高浅月说了一句，离开了房间。

    几个月里，他每一次出门都要这样说一句，而高浅月也一次都没有离开这个房间，王狮童离开后，她用被褥裹着身体，静静地退到房间的角落里。

    外头是夜晚。

    点点斑斑的火光从这处院舍延伸开去，汇成一大片看不到边的、混乱的人群聚落。曾经百余万，如今数十万饿鬼聚集的地方，秩序原始而又畸形，即便在夜色中望出去，低矮的棚舍、隐约的火光、因死人和不知名的肉食散发而来的气息、乃至于夜空中诡异而凄厉的喊声，统统让人不寒而栗。

    王狮童随着名叫屠寄方的流民首领走过了还有些许雪痕的泥泞道路，来到不远处的大房间里。这边原本是村落中的祠堂，如今成了王狮童处理军务的大堂。两人从有人守护的大门进去，大堂里一名衣着破烂、与流民类似的蒙脸男子站了起来，待屠寄方关上了房门，方才拿掉面巾，拱手行礼。

    “辽东李正，见过鬼王。”

    王狮童没有回礼，他瞪着那因为满是血色而变得通红的眼睛，走上前去，一直到那李正的面前，拿目光盯着他。过得片刻，待那李正微微有些不适，才转身离开，走到正面的座位上坐下，屠寄方想要说话，被王狮童抬了抬手：“你出去吧。”

    “鬼王，女真那边，此次很有诚……”

    王狮童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转，凶戾的气息已经笼在屠寄方的身上。屠寄方连忙后退，离开了房间，饿鬼的体系里，没有多少人情可言，王狮童喜怒无常，自去年杀掉了身边最亲信的兄弟言宏，便动辄杀人再无道理可言，屠寄方手下势力纵然也有数万之多，此时也不敢随意造次。

    房门关上后，王狮童垂下双手，目光怔怔地望着房间里的空旷处，像是发了片刻的呆，然后才看向那李正，声音沙哑地问：“宗辅那狗崽子……派你来干什么？”

    李正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却见王狮童话语未完，露出了一个笑容：“……给我吃？”

    ……

    徐州城，小小的房间里，有四个人说完了话。

    四道身影分为两边，一边是一个，一边是三个，三个那边，成员明显都有些矮瘦，只是都穿着华夏军的军服，又自有一股精气神在其中。

    四个人站了起来，互相敬礼，看起来算是长官的这人还要开口，门外传来敲门声，长官出去拉开一条门缝，看了一眼，才将房门全部拉开了。

    出现在门外的，是这次徐州远征军的华夏军最高将领刘承宗，他从外头进来，看看那三个瘦子兵，敬礼之后方才低声道：“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面上带着笑容。

    “说完了。”长官答道。

    “外头是什么情况都知道，九死一生。”刘承宗道，“不想去的，现在就说出来，这种事情，若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做不好。”

    三个瘦子身形笔挺，扬了扬头。刘承宗这才点头笑笑，拿起了桌上的几个碗，然后倒上白开水。

    “就要出去了，不能喝酒，所以只能以水代了……活着回来，咱们喝一杯凯旋的。”

    他与三人拿起碗，各自碰杯，之后又与诸人叮嘱了几句，方才离开。夜色之中，三名矮瘦的华夏军人换上了已经准备好的流民衣服，一番装扮，随后坐了马车朝城墙的一边过去。

    自去年年末，刘承宗率领八千华夏军来到徐州城起，得知消息的王狮童便也拉着饿鬼的主力朝这边杀过来了。徐州城坚墙厚，李安茂宣布反齐抗金时，拉拢的军队加上后来扩充的队伍也足有五万余人，即便饿鬼百万，也不可能攻入徐州，但被饿鬼这样围住，女真人到来之时，徐州也难有战场上的主动。

    针对这样的情况，刘承宗自军队里挑出一部分有宣传煽动功底，能够混入饿鬼群体中去的华夏军军人，一批一批的将他们放去城外，引导城外的饿鬼放弃徐州，转而攻击不曾固守坚城的女真东路军。

    事实证明，被饥饿与寒冷困扰的流民很容易被煽动起来，自去年年底开始，一批一批的流民被引导着去往女真军队的方向，给女真军队的主力与后勤都造成了不少的困扰。被王狮童引导着来到徐州的百万饿鬼，也有一部分被煽动着离开了这边，当然，到得如今，他们也已经死在了这片大雪之中了。

    一个冬天，三个多月的时间，徐州城外大雪当中的饥寒交迫难以悉数陈说。在那种人与人之间相互为食的环境里，即便是华夏军出去的煽动者，不少可能也面临了饿死的危机。而且，在那大雪之中，以百万计的人相继冻死、饿死，又或者是冲击女真部队然后被杀死的气氛，普通人根本难以忍受。

    任一天都有无数人死亡，生死仅只毫厘间隔的环境下，每一个人的生命像是一颗微尘、又像是一部史诗。人、数以百万计的人，活生生的被饿死，几乎无法拯救。但即便无法拯救，被自己煽动着有效率地去死，那也是一种难言的感受，即使有经历过小苍河三年血战的战士，在这种环境里，都要受到极大的精神煎熬。

    但这样的事情，终究还是得做下去，春天即将到来，不解决饿鬼的问题，将来徐州局势可能会更加艰难。这天夜里，城墙上籍着夜色又悄悄地放下了三个人。而此时，在城墙另一侧流民汇集的棚屋间，亦有一道身影，悄悄地前行着。

    害怕华夏军以一次突击击破饿鬼大军的核心，王狮童的中枢指挥远在数里之外，但即便在徐州城下，也都有不少流民汇集——他们根本无所谓军队杀出来。这名身影潜行到一片暗处，左右看了片刻后，悄悄地挽起弓箭，将缠着信息的箭矢朝一处亮有数支火把的城头射去。

    信息传递之后，这人悄然回头，汇入流民营地，然而过得不久，一片喧闹以他为中心，响起来了。

    ……

    “……当今天下，武朝无道，人心尽丧。所谓华夏军，沽名钓誉，只欲天下权柄，不顾苍生黎民。鬼王明白，若非那宁毅弑杀武朝君王，大金如何能得到机会，攻破汴梁城，得到整个中原……南人蝇营狗苟，大多只知勾心斗角，大金天命所归……我知道鬼王不愿意听这个，但试想，女真取天下，何曾做过武朝、华夏那诸多龌龊苟且之事，战场上打下来的地方，至少在我们北方，没什么说的不得的。”

    房间里，辽东而来的名为李正的汉人，正面对着王狮童，慷慨陈词。

    “……然而，南人之中，亦有可敬之辈。似鬼王这般英雄，我方便颇为佩服……鬼王可知，这个冬天里，我方宗辅大帅与宗弼王子时常说起你，虽时运不济，但南人之中，如今唯独鬼王你，是为了苍生黎民而战，虽姿态暴烈，可朝廷、众多大人担不起的东西，鬼王你担起来了！”

    “……北地饥荒，鬼王你没有办法，因而带着众人南下。我听人说，在泽州之时，你亦有见到那所谓的华夏军，他们号称仁义，您想将人群托付给他们，可号称仁义为天下的华夏军，此时不认这些华夏之人了，您只能继续背着他们……这一路南下，没人能挡得住您，即便到了这个冬天，百万人死了，唯独鬼王您这边，仍然几十万人活下来，为何？鬼王您庇护着他们，无论情况如何，宗辅大帅说，您是可敬之人，您是为万民而战。”

    “若非当今天下已经烂完了，鬼王您不会走到今天，一定会有更宽的路能走。”

    李正朝王狮童竖起大拇指，顿了片刻，将手指指向徐州方向：“而今华夏军就在徐州城里，鬼王，我知道您想杀了他们，宗辅大帅也是一样的想法。女真南下，此次没有余地，鬼王，您带着这几十万人就算去了江南，恕我直言，南方也不会待见，宗辅大帅不愿与您开战……只要您让出徐州城这条路，往西，与您十城之地，您在大金封侯拜相，他们活下来。”

    王狮童目光望着他，过了一阵：“宗辅……怕跟我打啊？我们都快死完了。”

    “鬼王明鉴，女真这些年来，打仗未曾怕过任何人。但，一是不想打无所谓的仗，二是敬佩鬼王您这个人，三来……天下要变，气运所及，这些人也是金国子民，如果能够让他们活下来，大帅也希望他们能够免去无谓的死伤，鬼王，您只要冷静下来想想，这就是最好的……”

    李正口中说着，还要继续说话，外头忽然间传来了一阵喧嚣。过得片刻，屠寄方带了些人过来敲门：“鬼王！鬼王！抓住了！抓住了！”

    “抓住什么了！”王狮童暴喝一声。

    “华夏军……”屠寄方说着，便已经推门进来。

    王狮童陡然站了起来。屠寄方一进门，身后几个亲信压了一道人影进来，那人衣着破烂污秽，浑身上下瘦的皮包骨头，大约是方才被殴打了一顿，脸上有不少血迹，手被缚在身后，两颗门牙已经被打掉了，凄惨得很。

    那屠寄方关上了房门，看看李正，又看看王狮童，低声道：“是我的人，鬼王，我们终于发现了，就是这帮孙子，在兄弟里头传话，说打不下徐州，最近的只有去女真那边抢军粮，有人亲眼看见他给徐州城那边传讯，哈哈……”

    王狮童对华夏军恨之入骨，饿鬼众人是早就知道的，自去年冬天以来，一部分人被煽动着，一批一批的去往了女真人那头，或死在路上或死在刀剑之下。饿鬼内部有所察觉，但下方原本都是乌合之众，始终不曾抓住确凿的奸细，这一次逮到了人，屠寄方兴奋已极，赶快便拉了过来。

    王狮童的目光看了看李正，随后才转了回来，落在那华夏军奸细的身上，过得片刻失笑一声：“你、你在饿鬼里头多久了？不怕被人生吃啊？”

    那华夏军奸细被人拖着还在喘气，并不说话，屠寄方一拳朝他胸口打了过去：“娘的说话！”华夏军奸细咳嗽了两声，抬头看向王狮童——他几乎是在现场被抓，对方其实跟了他、也是发现了他许久，难以狡辩，此时笑了出来：“吃人……哈哈，就你吃人啊？”

    他垂下头去，吐了口血沫，道：“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有个叫王山月的……”

    “嗯？”

    “他是……他是武朝王其松的孙子，黑水之盟前辽人过来，王家满门男丁上战场，死完了，就剩下王山月一个，他家里都是女的，他从小体弱，家里人被欺负，但是只有他一个男人，为了保护家里人，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奸细抬起满是血迹的脸，“他吃人。把人生吞活剥了，敌人怕他，他就能保护家里人……”

    “哈哈，吃人……你为什么吃人，你要保护谁啊？这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人好吃吗？还鬼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知不知道，吃人的王山月，带着兵守大名府，从去年守到现在了，完颜宗辅、完颜宗弼带着三十万人打不垮他……旁边这杂碎是什么人啊？北边的？鬼王你卖屁股给他们啊？嘿嘿嘿嘿……”

    “你他娘的黑旗杂碎，老子今天就红烧了你！”

    听得奸细口中越来越不像话，屠寄方猛然拔刀，朝着对方脖子便抵了过去，那奸细满口是血，脸上一笑，朝着刀尖便撞过去。屠寄方连忙将刀锋后撤，王狮童大喝：“住手！”两名抓住奸细的屠寄方亲信也用力将人后拉，那奸细身形又是一撞，只听锵的一声，竟已在方才拔出了一名亲信身上的匕首。这一瞬间，那瘦弱的身影几下冲撞，拉开了手上的绳子，旁边一名屠系亲信被他顺手一刀抹了脖子，他手握短匕，朝着那边的李正，如猛虎般扑了过去！

    “死——”

    “啊——”

    这奸细扑向李正，屠寄方一刀斩了过来。他作为饿鬼首领之一，每日里自有吃食，力量本来就大，那奸细只是聚全力于一击，空中刀光一闪，那奸细的身形朝着房间角落滚过去，胸口上被狠狠斩了一刀，鲜血肆流。但他随即站了起来，似乎还要搏斗，那边屠寄方口中大吼：“我要吃了你。”

    王狮童也是满目血红，朝着这奸细逼了过来，距离稍稍拉近，王狮童看见那满脸是血的华夏军奸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个眼神他在这半年里，见过无数次。那是恐惧而又眷恋的神色。

    “杂碎。”

    奸细口中吐出这个词，匕首一挥，割断了自己的脖子，这是王狮童见过的最利落的挥刀动作，那身体就那样站着，鲜血陡然喷出来，飚了王狮童满头满脸。

    房间里的人都怔住了。

    尸体倒下去，王狮童用手抹过自己的脸，满手都是猩红的颜色。那屠寄方走过来：“鬼王，你说得对，华夏军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冬天的时候，他们到这里捣乱，弄走了很多人。可是徐州咱们不好攻城，也许可以……”

    破风声呼啸而起！王狮童抓起狼牙棒，陡然间回身挥了出去，房间里发出嘭的一声金铁交击的闷响，身上穿了一层薄铠的屠寄方被一棒打出，轰然撞碎了房间另一侧的书桌，木板与桌上的摆件飞舞，屠寄方的身体在地上滚动，然后挣扎了一下，似乎要爬起来，口中已经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王狮童挥着棒子，轰的砸下去。

    “你这个——”

    砰！

    “吃里——”

    砰！

    “扒外——”

    砰！

    “——的东西！！！”

    砰！

    屠寄方的身体被砸得变了形，地上满是鲜血，王狮童重重地喘息，然后伸手由抹了抹口鼻，血腥的眼神望向房间一侧的李正。

    “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吃了。”

    房间外的人进来，走向李正，李正的脸已经恐惧起来：“你……鬼王，你这样，你这样没有好下场，你三思而后行，宗辅大帅不会善罢甘休，你们……”

    “哈哈，宗辅小儿……让他来！这天下……便是被你们这些金狗搞成这样的……我不怕他！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怕我——我吃了他，我吃了他……哈哈哈……”

    李正在叫嚷中被拖了下去，王狮童兀自哈哈大笑，他看了看另一边地上已经死掉的那名华夏军奸细，看一眼，便哈哈笑了两声，中间又怔怔出神了一会儿，方才叫人。

    “还有这个……没什么吃的了，把他给我挂到徐州城前面去！哈哈哈，挂出去，黑旗军的人，全都这样，哈哈——”

    他身上满是血迹，神经质地笑了一阵，去洗了个澡，回去高浅月所在的房间后不久，有人过来报告，说是李正在被押下去之后暴起伤人，然后逃跑了，王狮童“哦”了一声，转回去抱向女人的身体。

    第二天，在徐州城头，人们看见了被挂出来的尸体。

    “该打仗了……”

    罗业看着城下，目光中有杀气闪过……9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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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三章 声、声、慢（一）

    在恐慌的心情里，他不断地奔跑，从遥远地方传来的是恐惧，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奔跑中，他想要闭上眼睛，避开这正在发生的一切。

    “……杀来了……”

    “……走走走……”

    嘈杂而混乱的环境里，周围的人声渐多、人影渐多，他埋头向前，逐渐的跑到大河的边缘。颠簸的浪潮横亘在前，后方的恐惧追赶过来，他站在那儿，有人将他推向前方。

    小小的渔船驶离岸边，他站在上头，听见后方传来人声，身下是颠簸的巨浪。

    不要往后看——他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然而画面中的人终于还是回过了头。那弥漫的雾气中，女真人杀过来了，岸边的人群奔跑、哭喊，被追赶着逼入江水之中，然后往下沉没，鲜血涌入江水之中。

    周君武跪倒在船上。

    巨大的羞愧充斥了一切。

    ——他从梦中坐了起来。

    ……

    黑暗的营帐里还有隐隐约约檀香的气息，空间温暖，却又带着些许湿冷的痕迹。他坐起来时，额上都是冷汗。

    意识一时间还停留在方才的梦里，过得一阵，他从床上下来，用火折子点燃了油灯，灯火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这张脸消瘦而坚毅，颌下蓄起的胡须增加了乍看起来的岁数，令其更显稳重。灯火点燃后，帐篷外传来下人的声音，他便让人去将热水端来。

    天还蒙蒙亮，帐篷外便是延绵的军营，洗过脸后，他在镜子里整理了衣冠，令自己看起来更为精神一些。走出帐外，便有军人向他行礼，他同样回以礼节——这在以前的武朝，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

    武建朔十年，太子周君武二十七岁，对于围绕在他身边的人来说，已经长成稳重而可靠的大人。

    对于武朝各方的官员，他出事果决而富有威严，对于手下的技术人员和民众，他谦和有礼，他住在军营里，每一天起来得比普通的士兵还早，他甚至对每一位向他行礼的士兵回以同样的礼节——这是向黑旗军学习过的前所未有的事情，若有文人劝谏或面斥，他会谦和地道歉而后我行我素。无论如何，绝大部分的军民，都将他视为未来的中兴之主。

    强烈而严苛的自律令他消瘦，并且愈发显得刚毅。尤其是在建朔十年的这个春天里，曾经养尊处优的年轻人的眼中，也隐隐有了决然的兵戈之气。

    二月春寒稍转，战争的气息已经传了过来。此时冰雪尚未全消，晋地的变故，已敲响了开年后的第一声警钟：战场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场，不会有人等到真正春暖花开之时才开始动手。

    穿过军营里一座座的营帐，走出不远，君武看到了走过来的岳飞，行礼之后，对方递来了等待的情报。

    “林州，术列速对阵黑旗军，打起来了……”

    “姜还是老的辣，宗翰与希尹的手段真狠。”君武结果情报，低喃了一句，在晋地抗金声势最隆之时，斩杀晋王田实，狠狠地打散中原唯一有希望的反抗力量。作为敌人，面对希尹的出手，任谁都会感到脊背发寒。

    “……另外，徐州有变。”

    岳飞的话语之中，君武抬起了头，望向北面，黑暗中，隐隐便是冰山崩解、大地惊蛰的声响……

    ***************

    威胜，天极宫。

    袁小秋在二月初四等待的那一场屠杀，始终未曾出现。

    那一场冰冷的谈判过后，与会双方各回各家，袁小秋原本以为会给所有人好看的女相楼舒婉眼神始终冰冷，但没有过多的动作。

    在这日过后，权力斗争如同焦躁的暗涌，以威胜为中心，已经扩展出去。二月初四当晚，楼舒婉、安惜福、林宗吾以及各家抗金势力代表便在天极宫中分配了各自负责的区域与利益。到二月初五这天，楼舒婉陆续约见了各地的地头蛇，包括林宗吾在内，将晋地各城各处的物资、武备、兵力、将领资料尽可能的公开。

    这天上午私见林宗吾时，楼舒婉更是开诚布公地跟他商量了大光明教各地分舵的势力归属和划分问题，“降世玄女”与“光明教主”双方，以尽可能不拖后腿的形式进行力量的分割，对此，楼舒婉一方也多有让步。

    此时，小规模的争斗厮杀已经开始在威胜城中出现，但由于各方的克制，此时尚未出现大规模的火拼。

    随着晋王的死去，女真军队的威逼，各个世家力量的倒戈已成事实。但由于晋王地盘上的特殊状况，政变式的刀枪见红并未立刻出现。

    基于谈判会上的交底和不得已形成的默契，各家各户眼下都在不断地拉拢势力站队。这期间，各地军队、军备与仓储物资成为各个力量首要拉拢和占领的目标。在楼舒婉与众人进行谈判的同时，于玉麟已经开始尽量稳固晋地西南的几处重要地点。

    而对于仍旧选择抗金立场的数股力量，楼舒婉则选择了交出家底，甚至让仍旧站在自己这边的人手予以帮助的方式，协助他们占领城池、关隘，分走重要地点的仓储。即便形成大大小小割据、摇摆的势力，也好过这些抓不住的地方立刻成为女真人的囊中之物。

    政治，当失去一个绝对的掌控者后，便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场揽人头的游戏。

    在谈判会上，那名叫廖义仁的老人所说的或舍五城、或舍十城虽然听来荒谬，但实际上，也正在以这样的形式慢慢出现。对垒的各方都明白，在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里，若是各方先掌控了自己能掌控的地盘，数日之后是打是降，都还有一丝生机，但若是眼下直接翻脸，晋地立刻会被打成一片火海，女真人会在一片废墟上往南推下去。

    到时候，任何人都不会有活路。

    而在这场激烈却又压抑的对抗之中，所有人也都还在等待着北面的一场厮杀。

    林州，二月初八，术列速已展开攻城。

    ……

    “砰”的轰鸣之声响起在城墙上，满地的石块、血水便随之一震。二月初八上午，术列速攻城的第二天，林州的战况趋于白热化。

    二月初六中午女真大军抵达林州，二月初七完成三面的围城，同日展开进攻。就一场攻城战而言，这样的展开显得极为仓促，但术列速仍旧选择了这样直接的攻击。

    在林州城的东、西、北三个方向上，整个战线几乎是同时发起进攻，攻城仅是弓矢、云梯等物。但在大规模的佯攻下，术列速选择了两点作为突破口，依靠着女真精锐的强悍，异常猛烈的冲锋队巧妙掩藏在汉军的进攻当中，选择城墙上明显并非黑旗军守护的地段进行突击，在初七的下午，便给林州城墙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这如同当头棒喝般的进攻，算得上是术列速对眼前华夏军的第一次试探，最终未能破城。到得初八这天的上午，三十余架投石车被女真方面连夜组装完成，推出了阵地，连同八十余架云梯，对林州西面城墙进行了强攻。

    加上林州守将许纯一手下的两万三千人，此时在林州的守城军队总计三万余。虽然女真人摆的是为三缺一的阵型，但整个城池哪一处都不可能松懈。在女真人骤然的强攻之中，城池西面的压力瞬间到达了极限。

    驻守这边的华夏军士兵开始朝着这边靠拢，城墙上大炮轰鸣，箭矢如雨落。女真士兵在视野范围内犹如蜂群一般，他们推着沙袋、泥袋，扛着云梯，转眼间填平护城河，将云梯搭上了高度约两丈的城墙。

    林州的城墙算不得高，八十余架云梯，转眼间充斥了视野中城池的每一处，悍不畏死的女真士兵冲杀上去，但城墙之上，仍有华夏军士兵如铁墙一般的防御。即便是再悍勇的女真士兵，一时间也难以单人突破华夏军士兵的默契配合。这令得城墙西段转眼间变成了绞肉机。

    凶猛的攻城与厮杀大概进行了小半个时辰到达巅峰，正是城墙上的防御力量也趋于饱和之时，北面的战场，一支千人的女真队发起了突袭，选取的正好是为了防御西面攻城点而分走了人手的薄弱处。同时，往北两里外的城墙，汉军发动强攻。

    这样的攻城战术从不出奇，虽然守城军占地利之便，但作为防御方，便如同一根绷紧的皮筋，攻城军只需选取几处反复施压，周围的力量都会被吸引过去，难免成了薄弱点，方便攻城方强攻登城。

    当然，这样的战术，也只适合战力水准极高的军队，如女真军队中术列速这种大将的嫡系，尤其是精锐中的精锐。面对着普通武朝队伍，往往能迅速登城，即便一时未破，对方想要夺回城墙，往往也要付出数倍的代价。

    城墙之上，许纯一军队中的伍长牛宝廷眼见着女真人蔓延而来，手脚都有些冰凉，他是吃了多年行伍饭的老人，已然是军队中的兵油子了。晋王军队良莠不齐，牛宝廷只是混日子升的伍长，有眼力却也知凶险，眼见着自己这边城墙成了对方强攻之处，便知凶多吉少。而这附近，那些华夏军士兵也已少了许多。

    带领着手下的几个人，牛宝廷朝着城墙下射了几箭，转眼间，云梯便已经一架架的搭了上来，女真士兵举盾持刀，凶悍地上冲。战场是最好的试金石，只看他们踏上云梯的从容摸样，便知道一个个都是战阵之上杀人无数的精锐——这种气势老兵油子根本不可能做得出来。

    附近城墙有大炮轰鸣，石块被扔下去，但过得不久，仍旧有女真士兵登城。牛宝廷与身边弟兄杀了一个，另一名上来的士兵守住片刻，又等到了一名女真士兵的登城。两名凶悍的女真人将牛宝廷等五人逼得不断后退，一名兄弟被砍杀在血泊中，牛宝廷头上差点被劈了一刀。他心中害怕，连连后撤，便见那边女真人气势高涨，杀了过来。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老兵油子在心中仓惶地想，一方面眼前女真人凶悍，另一方面，女真人一旦破城，城中所有人也要死光。这片混乱当中，手下一名士兵被砍中肩膀，吓破了胆奔向城墙另一头。

    牛宝廷等人也是惶然躲闪，短短片刻，便有女真人从不同的方向连连登城，视野之中厮杀不断，如牛宝廷等许纯一麾下的士兵开始变得慌乱溃败，却也有仅仅十数名的华夏军士兵组成了两股阵势，与登城的女真士兵展开厮杀，久久不退。

    过得片刻，便又有华夏军士兵从两侧杀来。牛宝廷等人尚不及跑出混乱，两名女真人杀将过来，他与两名手下勉力抵挡，后方便有四名华夏军士兵或持盾牌或持刀枪，冲过了他的身边，将两名女真士兵戳死在长枪下，那持枪者显然是华夏军中的军官，拍了拍牛宝廷的肩膀：“好样的，随我杀了这些金狗。”牛宝廷等人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这处刚刚被女真人打开的城头转眼间又被华夏军人夺了回去，冲在前方的华夏军军官指挥着众人将城头的女真人尸体往云梯上扔。危局稍解，牛宝廷眼见着一名华夏军士兵坐在满地的尸身当中，包扎身上的伤口，兀自笑着：“哈哈，痛快，术列速老子草你娘——”

    几天前华夏军组织大会，牛宝廷虽也有触动，但面对着真正的女真精锐，他仍旧只感到了恐惧。然而到得此时，他才忽然意识到，眼下的这支军队、这面黑旗，是天下唯一能与女真人正面作战而毫不逊色的汉人军队。眼前的这场战斗，乃是天下最顶尖的两支军队的交锋。

    要死了……

    老兵油子的心中没有多少的慷慨激昂。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也已经明确地意识到，眼下的这场战斗，必然会激烈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自己这些人夹在这两支军队当中，即便现在不死，接下来，恐怕也是死定了……

    激烈的战场上、生死之间，会有各种各样激烈的思绪凝聚。林州城西北面的阵地之中，术列速举着的望远镜放了下来，叹息于一支千人队的无功而返。但另一方面，这对他来说，却也是早有预料的事情。

    他与黑旗军的交手，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数年前的小苍河大战，便是他率领大军，在围困小苍河近半年之后，最终攻破城墙，令得小苍河中的防御军队不得不决堤突围。对于华夏军精锐在防守时的从容和顽强，他早已心中有数。从昨日到今天的猛攻，不过只是让他确定了一件事情。

    眼前的这支军队，并非黑旗军放于山东的一支偏师，其中的许多人，恐怕都是当年的老对手。

    他的目光平静，心中血液在燃烧。

    作为跟随阿骨打起事的女真名将，眼下四十九岁的术列速能够察觉到这些年来女真新一代的腐化，年轻的士兵不复当年的勇敢，官员与将领在变得软弱无能。当年阿骨打起事时那满万不可敌的气势与吴乞买兴兵伐武时气吞万里如虎的豪迈正在渐渐散去。

    数年前进攻小苍河与西北的那一系列挫败，对于众多女真将领来说，都是一次当头棒喝。它在某种程度上打散了许多女真将领安乐的思维，保留下了不少女真将领和军队的锐气。也是因此，当再度面对这支黑旗的队伍，术列速并未为一时的受挫感到气馁，这样的挫败令得他的战意昂然。

    若在其它的时候，面对着黑旗的军队，他要进行更多的准备之后才会展开进攻。但眼下的情况并不一样。

    雪融冰消，谷神已经开始针对晋地出手，杀田实、分化晋地、击破黑旗，这一系列计划连消带打，一旦成功，整个晋地号称百万大军的障碍土崩瓦解，三万女真精锐对战一万黑旗军，即便付出一些代价，他也必须迅速地底定这最激烈也最关键的一战。

    而在另一方面，谷神大人的计算犹如天罗地网，所准备的后手，也绝不仅仅在杀一个田实上。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都不能拿下林州城，他日对垒黑旗，自己也实在没什么必要打了。

    想到这里，术列速眯了眯眼睛，片刻，召来麾下另一名将领，对他下达了伺机进攻的命令……

    二月初八，林州城下攻势如潮，术列速指挥的轮番攻城有数度几乎在城头站稳脚跟，但随后都被华夏军的猛烈迎击驱赶下去。城池上下血流成河，双方的损伤都不在少数。

    然而攻击的烈度还在增强。仿佛是为了一击击垮华夏军，也击垮整个晋地的人心，术列速不曾在意兵员的伤亡。这一天多的战斗打下来，许多华夏军士兵都已经永远倒在了血泊当中，剩下的也大都杀红了眼。

    傍晚，夕阳从天空一侧洒下暖黄的光芒时，呼延灼站在城头的一角，看着下方攻城的军队短暂地退去。视野远处的大地上犹有积雪的痕迹，近处则有硝烟与血腥气缭绕。

    城池的这个角落方才被射上来的火箭引燃了几颗炮弹，原本隶属许纯一麾下的林州守军一阵混乱，呼延灼带队过来压阵，杀退了一拨女真人，此时望去，城头一片焦黑的痕迹，尸体、兵器杂乱地倒在地上，一些士兵已经开始清理。华夏军人首先照顾重伤员，部分轻伤或疲倦者躲在女墙后的安全处，调匀呼吸，抓紧休息，目光之中还有血色和亢奋的神情。

    “当年小苍河，比这里可热闹多了……”

    耳中传来附近老兵的声音，喘息中带着炫耀的语气，实际上也是在为周围的人打气。城墙两端放眼望去，黑色的旗帜飘扬处，便能见到一队队华夏军的身影。

    呼延灼认识这些身影中的许多人，参与过小苍河大战而后活下来的士兵往往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特质，他们在平日里或者紧张或者严肃或者冷漠各有不同，在战场上这些人却更多的像是石头，厮杀中并不引人注意，却往往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做出最合适的应对。

    这些人中能够领军者大都成了华夏军中的军官，稍微孤僻的也能在战场上带动好几个人形成一个小圈子。此时，他们正分散于城墙的各处，在激烈的厮杀之后，不少人大概也回忆起了当初小苍河的鏖战。

    城外的原野上，女真人的战旗延绵，象征着这个天下最为凶狠的军队。而当目光扫过城墙上的这些身影，呼延灼的眼中，也仿佛看到一堵不堕的城墙。当年在梁山，宋江聚拢天下许多英雄好汉，试图排出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名大英雄的位置，到得今天，他们未必能当得了这支军队的一击。

    持续了一天的攻城之后，女真的士兵正第一次的全线后撤，暂停了疲劳攻势。城头上朝下张望的人们大都心有疑惑，呼延灼的身侧，黑旗军参谋李念走过来，低声告知了他一些事情。

    “消息刚刚传过来，王巨云带的明王军，已经接近二十里内，天黑路不好走，最迟明天抵达，另外祝老大也已经跟外头的三千人马汇合……术列速不会不知道这些事，打了一天的疲劳攻势突然收兵，他不会是想休息。“

    呼延灼点了点头，召来身边的军官：“让所有人打起精神，术列速没那么懒，进攻随时继续。”随后又拿起望远镜朝对面的阵地看了看，那黑压压的营地当中人马奔走，热闹异常。

    随后，有什么东西正从女真人的营地后方徐徐升起来。

    “我……操！”呼延灼骂了一句。城头人声嗡嗡嗡的响了起来。

    那是正在膨胀的热气球。

    自华夏军掌握热气球的技术后，最近据说武朝也已经研制出成品，女真人由完颜希尹主持研究格物，会掌握技术并不出奇，只是在战场上拿出来，这是第一次。

    却也足够证明宗翰、希尹等人对这场战斗的重视和志在必得了。

    城头气氛顿时肃杀起来，人影奔走，搬来用作防空的烟火，过得不久，女真军营方向，便再度摆开了进攻的阵势。

    *************

    夜幕已经开始将领，篝火延绵成一片光的海洋，攻城的阵势正在准备，视野后方的黑暗中，三颗巨大的气球徐徐地膨胀升空。人沸马嘶的营地当中，投诚将领沈文金一路奔行过列阵的军队，最终抵达了术列速的帅旗前方。

    女真势大，沈文金是在去年年底投诚宗翰麾下的汉军将领，麾下带领的士兵装备完善，足有万余人。这支军队面对女真人时破了胆，一战而溃，投诚之后，为表现其忠心，求一番富贵，倒是打得颇为得力，今日白天，沈文金率领麾下军队两度登城，一次苦战不退，对城头的华夏军造成了颇多杀伤，表现极为亮眼。

    术列速此时将他召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其夸奖了一番，随后便让他站在旁边静听议事与进攻的安排。沈文金表面上自然颇为高兴，心中却是奇怪，如此紧张的攻城形势中，术列速要安排进攻，着人传令就是，把自己召过来，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莫非是见今日攻城不下，要将自己叫过来，刺激一下其余的女真将领。

    他于官场浸淫多年，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此时害怕成为一群将领中的出头鸟，心中七上八下起来。不过上头的术列速点到即止，一时间并未将他当成刺激其余将领的祭品。如此过得一阵，进攻计划大都安排停当，各军皆已传令准备，术列速也未曾将沈文金放走。

    不久，入夜后的进攻开始了，随着女真人军号的吹响，投石机投出了浸润火油后点燃的石块，巨大的火球呼啸着飞向林州城头，而后的火箭亦如飞蝗，进攻的队伍扛着云梯突进……

    “沈将军，你跟我走。”

    不知什么时候，术列速走过来，说了话，沈文金连忙应承跟上。后方的亲卫也跟随过来。

    术列速带着沈文金，沿着攻城的军阵横向而行，夜里的声音显得嘈杂无已，视野一侧的攻城景象犹如一处沸腾的戏剧，走出不远，术列速开了口：“沈将军，你说今夜能不能拿下林州？”

    “有将军麾下的精锐、这等攻城的烈度，末将以为，今夜必然可以陷城。”

    术列速回过头来看他，目光不善：“沈将军，你是领军大将，我用你，是因为你善征战、懂韬略。如今这等状况，本将要的是你的眼光谋略，你少拍马屁。”

    “呃……”沈文金愣了愣，“那，末将就照实说了？”

    “说。”

    “白日那等打法，若能攻下来，已经攻下了。而今继续，不过是以车轮战，将城中黑旗军消耗到极限。依末将白日里的观察来看，这支黑旗军的战力，怕是不输我等，真要这样打到城破，恐怕非三五日不能建功。而且……恐怕我方损伤也重……”

    听他说完这些，前头术列速的嘴角倒是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那你说，我为何要这样打？”

    “只因……此战关系整个晋地局面，黑旗一败，整个晋地再无能当我大金一击者。而且，听说南面正在谈判，今早底定此时，也方面许多人看了后……选择站队。”

    这话说得极为直白，但有些不该是他作为汉人的身份去说的，出口后，沈文金变得稍显吞吐，只是这之后，术列速的脸上才真正看见笑容，他静静地看了沈文金片刻。

    “是啊，沈将军也看出来了，我必须胜，也必须速胜，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沈文金犹豫片刻：“……是……是啊。”

    听了沈文金的回答，术列速满意地又往前走。沈文金想了想，又道：“而且，依末将看，如今风向不对，后方这三只……气球，飞不到城墙上，虽然升起来也能对城头有些压力，但此时未免用得太早了一些。”他这句话乃是肺腑之言，术列速却并不理会了，过得一阵，话语响起来。

    “我率军南下之时，谷神大人给我一只袋子，要我抵达战场后打开，袋子里有一破城计策。这计策须得有人帮忙，方才能成，沈将军，今日攻城，我见你作战勇猛，麾下将士用命，因此想请你助我行此计策。”术列速回过头来，“怎么样，沈将军，这破城之功，你可愿意收入囊中？”

    沈文金微微一愣，随后推金山倒玉柱地往地上跪倒：“但凭将军有命，末将无不尊从！”

    “好。”术列速的目光望向激战的林州城头，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随后他扶起沈文金，“我与你详述这计策细节，能否速战破城，便全看沈将军的了……”

    ……

    子夜，林州东北面积雪的山岭中寒风呼啸，一直队伍在崎岖的山间往前延伸。

    穿过深林、越过雪岭，整个队伍的前后都没有任何火把亮起，二月的上旬，空气从寒冷中开始转暖，令得积雪不再如冬日那般稳固，走在雪地中的人们一脚一脚的踩进积雪又拔出来，积雪被热气稍稍融化，又被深夜的寒冷冷冻起来，令得这夜半的行军，没有丝毫的温度。

    再往前，队伍穿过了一片狭窄的崖壁，呜咽的冷风中，士兵一个接一个，拉着简单的绳索，从只够一人贴身穿过的悬崖道路上过去，身体的一侧便是不见底的深涧。

    祝彪与带路的斥候们走在最前头，一面探索道路，一面将绳索固定在这陡峭的山壁之上——这样的深涧，即便是以祝彪直逼宗师级别的身手，若是踩空一脚摔下去，也可能尸骨无存。

    然而，这片在平常时候即便是猎户都不太敢走的山壁，是无声无息接近林州唯一的道路。

    数日前，随着术列速的拔营南下，得到消息的这支华夏军参谋部迅速做出了反应。刺杀田实之后，晋地内讧，正面击溃华夏军显然是完颜希尹这一系列动作中的关键一步。此时随着田实的死，晋地的士气降至最低点，自己这支仅仅万人的华夏军不能败，却也不能轻易避战。

    但另一方面，以万人的华夏军死守林州，期望拉动整个晋地的士气？显然也是个愚蠢的选择。在得到王巨云的回应后，关胜将一万一千的华夏军分兵两部，一部八千余人进入林州，依靠城防之利，与术列速展开作战，另一支三千余人的队伍则分往东北方向，等待祝彪的到来。

    这样的选择，主要是为了避免林州变成死守之地。而在另一方面，考虑到女真人的战略需要，术列速攻林州必定会求速胜，三万对一万的数量优势固然可观，但很可能还有其它的后手。因此，这场战斗一开始，就必然会变成两支精锐队伍无所不用其极的激烈交锋。三千预备，不能太远，不能太近，为了战场上的主动，最好还能避开术列速的眼睛，到得后来，这条危险的山路，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夜风如钢刀刮过，后方陡然传来了一阵动静，祝彪回头看去，只见那一片山道中，有几个人影忽然乱了地方，三道身影朝山涧落下去，其中一人被前方的士兵奋力抓住，另外两人转眼不见了踪迹。

    山道间没有传来太过的声音，只因出发之前，军队之中便被严格下令，不许出声。三千人的长队，就这样陆续的、谨慎地穿过这片崖壁，期间又有数人先后掉下了深涧，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有人落泪，但队伍仍旧无声蔓延，待到众人全都穿过了崖壁，有人回头望去，那黑暗中的山体安安静静，未曾留下任何方才的痕迹，不久，这片崖壁也被他们迅速地抛在了后头。

    前方黑暗而寒冷，去往林州的道路仍旧遥远……

    ……

    过了子夜，林州的攻城才又停了下来，激烈的战斗仿佛每一刻都有可能凿穿城墙，但到得最后，这一意图仍旧未能实现。

    女真人鸣金收兵，却仍旧保持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发动一场猛攻的姿态。战场以西的营地后方，沈文金在营帐里叫来了心腹将领，他没说要做什么事情，只是将这些人都留了下来。

    最好的时机仍未到来，尚需等待。

    ……

    子时过后是丑时，丑时走向末尾，城墙上也已经平静下来了，防守的士兵换了一班，夜渐渐的要到最深处。

    十里外，王巨云率领的援军在雪夜中扎营，等待着天明进入战场，一旦有了援军，林州的局面会稍稍缓解，当然，术列速的压力会更大、时间于他会更加紧迫，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丑时三刻，金军大营陡然动了，三支千人队从不同方向先后发动了进攻，这进攻持续了一刻钟。

    终于，还是无功而返。

    将近寅时，金兵退去。此时是夜半三点，紧张之后，巨大的疲倦向所有人压过来。寅时一刻，林州城中，守城将领许纯一从院落里出来，走向西侧的城墙，他的身边有心腹跟随着前行。

    与这边相隔一条街，身着黑衣的燕青挥了挥手，朝着同样的方向，跟随前行。

    已经渐渐安静的女真大营里，术列速从营帐里走出来，面对着前方同样已经安静下来的林州城，举起了望远镜。从他抵达林州，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比伦比的沸腾与喧嚣，眼前的这一片夜色，仿佛从未如此安静过。

    距离女真大营两里外的山间，动物仿佛都在寒冷与夜色中睡去了，卢俊义也在远远的、远远的看着这片营地。

    寅时二刻，凌晨四点。

    有什么事情，正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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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四章 声、声、慢（二）

    夜色安谧，林州城，许纯一带着人穿过了偶有士兵值守的街巷，走向城池西南的大门。

    作为曾经被田实倚重的将领，出身世家的许纯一性情刚直，作战勇猛，战场之上，是值得倚重的同伴。

    今日女真攻城，虽然主要的压力多由华夏军承受，但许纯一麾下的士兵仍旧挡下了不少进攻压力。尤其是在西面、南面数处薄弱点上，女真人一度发动奇袭登城，是许纯一亲率精锐将城墙夺回，他在城墙上奔走的英勇，受到不少华夏军军人的认同。

    白日里女真人连番进攻，华夏军不过八千余人，虽然尽可能地保留下了部分余力，但所有的士兵，其实都已经到城墙上走过一到两轮。到得夜间，许氏部队中的有生力量更适合值守，因此，虽然在城头多数关键地段上都有华夏军的值夜者，许氏部队却也包揽一些墙段的责任。

    此时乃是所有人最疲惫的时候，许纯一关心城防状况，免得被女真人钻了空子，并不出奇。沿途偶遇的士兵见了，大都打起精神来行礼，对于跟随了这样一名负责任的将领，也大都与有荣焉。

    渐至城门处，许纯一朝着那边的城楼看了一眼，随后与身边的心腹转入了附近的院子……

    燕青匿藏在黑暗之中，他的身后，陆陆续续又有人来。过了一阵，许纯一等人进入的拿处院落侧面，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探出头来，打了个手势。

    燕青的身边，有人轻轻地叹息……

    ……

    城外，偌大的军营已经开始休憩，聚集在侧后方的汉军营地当中，却有士兵在黑暗中悄然聚集。

    大营里，沈文金身着甲胄，拿起了钢刀，与帐篷里的一众心腹说出了整个事情。

    “……狼吃肉、狗吃屎，虽然跟了女真人，但我想大伙儿求的不止是活下来。眼下的这场富贵，拿住了，就吃肉，拿不住，女真人也瞧不起我们！”

    众人点头，当此乱世，若只是求个活，众人也不会有白日里的卖命。武朝气数已尽，他们没有办法，身边的人还得好好活着，那边只能跟随女真，打了这片天下。众人各持刀兵，鱼贯而出。

    夜黑到最深的时候，沈文金领着麾下精锐悄然离开了营地，他们稍稍绕了个圈，随后穿过有小丘遮挡的战场一侧，抵达了林州西南的那扇城门。

    一小队人首先往前，随后，城门悄然打开了，那一小队人进去查看了情况，随后挥手召唤其余两千余人入城。夜色的掩盖下，这些士兵陆续入城，随后在许纯一麾下士兵的配合中，迅速地占领了城门，然后往城内过去。

    女真正营，信使穿过营地，交给了术列速奇兵入城的讯息。术列速沉默地看完，没有说话。

    营地中火光黯淡，所有的士兵看起来都已经睡下，仅有巡逻的人影穿过。

    偶尔有几道身影，无声地穿过营地西南端的营帐，他们进入一个帐篷，片刻又平静地离开。

    帐篷里的女真士兵睁开了眼睛。在整个白天到午夜的激烈进攻中，三万余女真精锐轮番上阵，但也有数千的有生力量，一直被留在后方，此时，他们穿好衣甲，刀不离身。枕戈待旦。

    ……

    天空星辰黯淡。距离林州城数里外的杂木林间，祝彪咬着手中几乎被冻成冰块的干粮，穿过了蹲在这里做最后休息的士兵群。

    “吃点东西，接下来不休息……吃点东西，接下来不休息……”

    他低声的对每一名士兵说着这句话。人群之中，几只皮袋被一个接一个地传过去。那是让先行抵达附近的斥候在尽可能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热好的烈酒。

    酒不多，每人都喝了两口。

    然后，开始启程……

    ……

    林州城内。

    排着谨慎的阵列，走过昏暗的街巷，沈文金看到了前方街角正小心向他们挥手的将领。

    许纯一。

    沈文金心头涌起一声叹息，在这之前，两人也曾有过数次照面。如果不是田实忽然身死，许纯一以及其背后的许家，恐怕不至于在这场大战中投诚女真。

    而在这样的叹息中，他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实际也是女真人的强大，以及在这背后完颜宗翰、完颜希尹的厉害。去年下半年的战争看起来平平无奇，女真人将战线南压的同时，晋王田实也结结实实地打出了他的威望。

    谁知道，开年的一场刺杀，将这凝聚的威望瞬间打倒，随后晋地分裂连消带打，术列速南下取黑旗，三万女真对一万黑旗的情况下，还有谷神早已联络好的许纯一的投诚，整个事态可谓环环相扣，要毕其功于一役。

    细细算来，整个晋地百万反抗大军，民众近千万，又兼多有崎岖难行的山路，真要正面拿下，拖个半年一年都毫不出奇。然而眼前的解决，却不过半月时日，并且随着晋地抵抗的失败，车鉴在前，整个中原，恐怕再难有这般成规模的抵抗了。

    作为汉人，他看到的是汉家余晖的落下。

    他也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沈文金保持着谨慎，让队列的前锋往许纯一那边过去，他在后方缓缓而行，某一刻，大概是道路上一块青砖的松动，他脚下晃了一晃，走出两步，沈文金才意识到什么，回头望去。

    黑暗中，地面的情况看不清楚，但一侧跟随的心腹将领意识到了他的疑惑，也开始查看道路，仅仅过了片刻，那心腹将领说了一句：“路面不对……被翻过……”

    沈文金一步后退，侧面的黑暗里有人声在响。

    “别动！”那人声道，“再走……动静会很大……”

    街面前方，许纯一无奈地看着这边，他的身后、身侧，有炮口被推了出来，街面四周的院落里有动静，有一道身影走上了房顶，插了面旗帜，旗帜是黑色的。

    沈文金举手摸了摸自己的头盔，知道中了埋伏。但没有办法，如果说女真人是得世道庇佑，君临天下的真命天子，这面黑旗，是同样能让所有人生死两难的大魔头。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

    西南面城头，陈七站在寒风之中，手按在刀柄上，一脸肃杀地看着不远处的那列躲在女墙下取暖的士兵。

    他是沈文金麾下心腹，武艺高强，心狠手辣，原本在晋王的军队当中，各种利益盘根错节，他混不出头来。自投诚女真，沈文金想要在女真人面前杀出一番功名，军队中的风气也为之一变，陈七这等凶狠之人便颇受重用起来。

    原本在晋王手下时，沈文金麾下这支军队士气不高，名声也不显。到了投诚女真，众人指着表现，这段时日里，倒是打出了不少亮眼的成绩，众人自觉已是强军，似陈七这等“好汉”，也已经下意识地开始鄙视那些惫懒的军人。

    不远处那几名畏风畏寒的士兵，自然便是许纯一麾下的人手，沈文金入城时，留下近半数人手在城门这边帮助戍防，许纯一麾下的人，也没有就此离开——主要是害怕这样的调动惊动了城中的黑旗——于是到现在，大伙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聚在城门边、城头上，互相监视，却也在等待着城内外动手的讯息传来。

    许纯一手下负责卫戍城头的将领朝这边过来，那些士兵才缩着身子站起来。那将领与陈七打了个照面：“准备好，快了。”陈七瞥他一眼，懒得理他。将领讨个没趣离开，那边几名哈着冷气的士兵也不知互相说了些什么，朝这边过来了。

    陈七手按刀柄，走过来的几人便有些犹豫，只有为首那人，神态油滑得像个混混，挑了挑下巴：“兄弟尊姓大名，挺有种嘛。”

    “干什么？”陈七面色不善。

    “没别的意思。”那人见陈七拒人千里之外，便退了一步，“就是提醒你一句，我们老大可记仇。”

    “哼！”

    “知道你不怕。”这几个兵油子过来大概是想要交朋友，眼见陈七不善，为首那人将手搁在女墙上开始看风景，口中嘟囔：“娘的，白天里站在这，头也不敢冒，现在总算没事了……也好，反正将来女真人的天下，一了百了……行了，大家都是兄弟，女真人得了天下，我们汉人还不得抱团。我知道你武功高，杀过不少人，我当年不也跟过御拳馆的师傅……”

    陈七这才偏过头去看那兵油子，眼见他神态虽油滑，但身材架子却像是练过武的：“哦，御拳馆？谁啊？”

    “你谁啊？”对方回了一句。

    “哼，某姓陈，陈七。”他道：“说你。”

    “我……”那人刚刚开口，动静忽如其来！

    视野一侧的城池内部，爆炸的光芒轰然而起，有烟火升上夜空——

    ……

    女真营地，术列速放下了望远镜。

    ……

    大地震动起来。

    ……

    那昏暗的街巷间，沈文金口中呐喊，拔腿就跑，身后，光焰从泥土中升腾起来了！

    ……

    陈七，回过头去，望向城池内变故的方向，他才走了一步，忽然意识到身侧几个许纯一麾下的士兵离得太近，他身边的同伴按上刀柄，他们的前方刀光劈下。

    暖而粘稠的鲜血洒上陈七的脸。

    他猛地暴喝出声，刀光逆风猛起，随后猛然斩下。

    砰的一声，刀锋被架住了，虎口生疼。

    视野前方，那兵油子的眼神在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是眨眼间，他的眼前换了另一个人，那双眼睛里只有凛冬的严寒。

    两扇盾牌朝着他的脸上推砸过来，陈七的手被卡在上方，身形踉跄后退，侧面有人冲出，长刀斩人脚，一柄短矛被投在空中，刷的掠过陈七的侧脸，扎进后方一名同伴的脖子里。

    盾牌、刀光、长枪……前方原本区区的几人在转眼间似乎化为了一面推进的巨墙，陈七等人在踉跄的后退之中迅速的倒下，陈七奋力拼杀，几刀猛砍只劈在了盾牌上，最后那盾牌猛然撤走，前方仍是那先前与他说话的兵油子，双方眼神交错，对方的一刀已经劈了过来，陈七举手迎上，手臂只剩了半截，另一名士兵手中的钢刀劈开了他的脖子。

    鲜血喷洒而出时，陈七似乎还在疑惑于自己断手的事实，视野之中的城池上下，已经化作一片厮杀的海洋。

    ……

    夜色中，大地上的震动隐约传来，令箭爆炸在天空上。术列速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他站了起来，周围已经是聚集过来的女真将领。

    “陈文金三千人落入城中，为了求生，必定死战。”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如此良机，岂能错过！”

    从头到尾，三万女真精锐攻八千黑旗的城，速胜就是唯一的目的，昨日一整天的猛攻，实际上已经发挥了术列速全部的进攻能力，若能破城自然最好，即便不能，犹有夜里偷袭的选择。

    偷袭不成还有许纯一的接应。

    即便城内的许纯一化作黑旗的陷阱，入城的沈文金为求自保，也必将对城内的防守力量造成巨大的破坏。

    “传我军令，全军发起总攻。”

    术列速戴起头盔，持刀上马。

    “破林州城，便在今日！”

    ……

    夜已央、天未亮。

    林州北面城楼，参谋李念举着望远镜，望向城内升起的爆炸。此前不久，许纯一投女真之事得到确认，整个参谋部已经按计划行动起来，城内火炮、地雷、诸多火药的安置，最初是由他负责的。

    总算摆了这完颜希尹一道……

    他吸了一口气，将望远镜看向城墙的另一边，也在此时，女真营地当中，无数的火光正在燃起来。

    投石器投出的火球划过最深的夜色，犹如提前到来的破晓时分。城墙轰然震动。扛着云梯的女真军队，呐喊着嘶吼着朝城墙这边汹涌而来，这是女真人从一开始就保留的有生力量，如今在第一时间投入了战斗。

    城墙上，炮声响起。

    军号一声接一声，在巨大的城墙上延绵往两侧的远方。

    城池东侧，此时似乎也有意外的厮杀爆发了出来，或许是预备投诚女真的其他人再也按捺不住，开始了他们的行险一击。

    此时，寅时三刻才过去了一点点，夜到最深的时候，整个林州城就这样忽然被惊醒了。这骤然醒来的动静几乎还超越了白天的喧嚣。

    华夏军、女真人、抗金者、降金者……普通的攻城守城战，若非实力实在悬殊，通常耗时甚久，然而林州的这一战，仅仅才进行了两天，参战的所有人，将所有的力量，就都投入到了这破晓之前的黑夜里。城内在厮杀，然后城外也已经陆续醒来、聚集，凶猛地扑向那疲惫的城防。

    仍有积雪的野地上，祝彪手持长枪，正在向前快步而行，在他的后方，三千华夏军的身影在这片黑暗与寒冷的夜色中蔓延而来，他们的前方，已经隐约看到了林州城那浮动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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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五章 声、声、慢（三）

    二月初九寅卯交替之时，林州。

    城池浮动在混乱的火光之中。

    城墙方向，术列速孤注一掷的猛攻已经展开了。巨石撼动那长墙的声音，越过小半个城池都能让人听得清楚。

    西南，沈文金部众入城后的反抗引起了一定的动静，他们点起火焰，焚烧城内的房屋。而在东北城门，一队原本未曾料到的降金士兵展开了抢夺城门的突袭，给附近的华夏军战士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这些消息飞快地传来，关胜一面听着，一面快速行走在营地的帐篷间，周围都是奔跑而过的士兵。见到前方那处院落时，他也看到了另一边过来的许纯一。

    除了燕青等人跟随在许纯一的身后，华夏军并未给他带上任何限制行动的刑具，因此只是在表面上看起来，许纯一的脸上只是稍稍有些阴郁，他停下脚步，看着快速走过来的关胜。关胜的目光严肃，眼中自有威严，走到他身边，拍打了一下他肩上的灰尘。

    “许将军，一起来吧。”

    说完话，关胜领着许纯一以及身后的数人，走进了旁边的院落。

    院落房间里亮着灯火，关胜等人进来时，不少隶属于许纯一麾下的守军将领都已经在这边聚集，关胜走到前方，两只手按下桌子：“大家坐。”

    众人望了望许纯一，陆续坐下，关胜摊开手，示意许纯一坐到自己身边，随后开始说话。

    “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有人叛变投了金狗，我们发现了，许将军已经做了清理。原本想将计就计，引一批金狗进来杀了，但术列速很聪明，派进来的是汉军。不论如何，你们现在听到的是术列速孤注一掷的声音。”

    关胜目光威严，微微顿了顿：“这几日相处，华夏军与大伙儿并肩作战，有些事情，可以说明白了。女真三万精锐，援兵穷穷无尽，死守林州，是守不住的。而且看如今的局势，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没卵子的家伙在这城里面。术列速想速胜，我们也想。”

    “再厉害的对手，出手的时候就会有破绽，我们以小博大，就只能光棍些。对术列速的进攻，不久就会展开了。”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间变了变。在军中为将者，察言观色总不会比普通人差，先前见许纯一的脸色，见许纯一身后跟随的人并非往日的心腹，众人心中便多有猜测，待关胜说起不知军中“没卵子的还有多少”，这话语的意思便更加让人犯嘀咕，然而众人不曾想到的是，这顶多万余的华夏军，就在守城的第三天，要反扑率领三万余女真精锐的术列速了。

    这样的战术，是何等的愚蠢，然而平心而论，只要是有理智的人，都不难察觉出此时林州的死结。

    三万余女真精锐，率领三万余汉奸军，林州守上一段时间，固然也是可以，然而宗翰主力就在北面不远，术列速若攻不下林州，其余二十余万女真主力莫非还会袖手旁观？

    而在守城战开始之后，撤退的选择其实早已消失。田实死后，晋地局势危殆，援兵到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左右无援的守城是一条死路，等到消耗战打了一段时间，再说突围，女真骑兵碾杀过来，根本不可能有人跑掉。

    如若想清楚这些，眼下的选择，又是何等的豪迈。

    没有人说话。关胜也静了片刻：“国破家亡。”他道，“将来大家走哪一条路，关某觉得，都可以想得通，但这几日华夏军与诸位相处，每天交心，你们手下的兄弟想的是什么，大伙儿应该也看得清楚，没人想当狗！”

    “马上要上阵，今天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还能不能回来。大道理就不说了。”他的手拍上许纯一的肩膀，看了他一眼，“但城中还有百姓，虽然不多，但希望能趁此机会，带他们往南逃走，算是尽到军人的本分。至于诸位……今日杀术列速若有跟得上的”

    他眼中有厉芒闪过：“来日便是华夏军的弟兄，我代表所有华夏军人，欢迎大家。”

    这话说完，关胜收回了放在许纯一肩上的手，转身朝外头走去。也在此时，房间里有人站起来，那是原本隶属于许纯一手下的一员猛将，名叫史广恩的，面色也是不善：“这是瞧不起谁呢！”

    关胜扭过头去看他。史广恩道：“什么想得通想不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一群孬种说话！不过杀个术列速，老子手下的人已经准备好了，要怎么打，你姓关的说话！”

    关胜点了点头，抱起了拳头。房间里不少人此时都已经看出了门道实际上，降金这种事情，在眼下毕竟是个敏感话题，田实方才去世，许纯一虽然是军队的掌权者，私下里也只能跟一些心腹串联，否则动静一大，有一个不愿意降的，此事便要传到华夏军的耳朵里。

    也是因此，对于许纯一的变故，房间里的众人先前还只是猜测，此时猜测才在部分人心中落地，有人窃窃私语，话语中有些明悟：“许……姓许的当狗了……”别人便恍然点头。又有人站起来，拱手道：“关将军，林某愿加入华夏军，莫要落下我那几百兄弟。”

    这事情若发生在其它时候，整支军队投金也不足为奇，然而眼下有华夏军压阵，过去几日里的几次动员大会、并肩作战效果又都还不错，激起了众人胸中血性。况且许纯一先前暗箱操作、一败涂地，此时对军队的掌控，也终于完全脱钩。

    关胜未曾多言，留下了参谋部人，随后大步朝外走去。城墙上厮杀的光芒照射过来，他接过了大刀，跨上战马，扭头看了看天空，随后与身边众人一道，策马前行。

    城池之上，这夜仍如黑墨一般的深。

    ……

    城外，数万大军的攻城在这黎明前的夜色里汇成了一片最为宏大的海洋，数万人的呐喊，女真人、汉人的冲锋，飞掠过天空的箭矢、带着火焰的巨石以及城墙上连番响起的炮击，燃成沸腾的光焰，滚木石被士兵抬着从墙头扔下去，倾倒的火油被点燃了，淌成一片渗人的火幕。

    术列速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已经开始登城，在城池西南，沈文金的嫡系部队为了挽救主帅展开了攻城。

    在这之前，进入城内的部队精锐已经遭到了巨大的杀伤，一些曾经在城头“换防”的士兵在猝不及防的杀戮中聚集到一起，然后被迫跳下或是被斩杀下城墙，死状惨烈。城内，更是有炮轰与爆炸声不断传过来。

    城外已经展开的猛烈进攻之中，林州城内，亦有一队一队的有生力量陆续集结，这中间有华夏军也有原本许纯一的部队。在这样的世道里，虽然江山沦陷，如关胜说的，“国破家亡”，但能够跟随华夏军去做这样一件豪迈的大事，对于许多半生压抑的人们来说，仍旧有着相当的分量。

    而且，未来能够加入华夏军，这也是极有诱惑的一件事情。如今晋王已去，中原哪里都没有了汉人立足的地方，如果这次真能大战后脱险，华夏军的战绩必然震惊天下，对于任何人都将是值得夸耀的归宿。

    再没有更好、更像人的路了。

    风急火烈，史广恩聚拢了士兵，在众人前方大喊：

    “……老子早就说过，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今日干死术列速，加入华夏军，你们八辈子祖宗坟上都冒青烟哪”

    昨日的战斗激烈，众人休息还未久，多有疲惫，然而听到这话语中的疯狂，一些士兵的身上都涌起了鸡皮疙瘩，心口的血液滚滚翻涌起来……

    更多的人在聚集。

    ……

    北面城墙上，白热化的厮杀在蔓延。

    飞舞的流矢在甲胄上弹开，徐宁将手中的短枪刺进一名女真士兵的胸腹之中，那士兵的狂吼声中，徐宁将第二柄短枪扎进了对方的喉咙，乘势拔出第一柄，刺穿了旁边一名女真士兵的大腿。

    那女真士兵正在追杀一名肩头鲜血淋淋的华夏军人，此时大腿中枪，一刀便砍了过来，徐宁双枪又是一刺一收，将对方刺死在地上。

    “走”

    他扑向那受伤的手下，前方有女真人冲来，一刀劈在他的背后，这钢刀劈开了甲胄，但入肉未深。徐宁的身体踉跄朝前跑了两步，抄起一面盾牌，转身便朝对方撞了过去。

    他武艺高强，这一下撞上去，便是轰然一声响，那女真士兵连同后方冲来的另一女真人躲闪不及，都被撞成了滚地葫芦。前方有更多女真人上来，后方亦有华夏军士兵结阵而来，双方在城头冲杀在一起。

    城头的口子被打开，随后又被徐宁带着手下人夺了回来，接着又有一段被人登上。术列速麾下的精锐士兵，昨日又未曾经过太大的消耗，战斗力非同小可，如此夺过两轮，城头尸体与鲜血蔓延，徐宁杀红了眼，身上也中了数刀，带着手下人且战且退。

    徐宁等人逐渐退下城头后，宣布了这段城墙的失守。

    女真士兵由这段城墙突入，杀向仍旧封闭的林州北门，不久，街巷之上爆炸之声大作。就在徐宁拼死抵抗期间，工兵队在往城门的必经之途上已经埋下火药，洒了火油，甚至堆砌木材。此时，熊熊的大火将道路阻隔起来。

    徐宁放了近战时所用的双枪，背上赖以成名的钩镰金枪，带着士兵进行了新一轮的冲杀。

    街巷之间混乱成一片。

    西南城门附近，“霹雳火”秦明一手拎着狼牙棒，一手拎着沈文金踏上城头。

    “给我把火点起来！让他们看得清楚些！”

    外头攻城的，便是沈文金麾下的近万人，然而随着这支队伍精锐的三千人在城内或被杀或投降，攻城的战斗，进行得有气无力，毫无威胁可言。

    毕竟一开始，华夏军在这边预备迎接的是女真人的精锐，后来沈文金与麾下士兵虽有反抗，但这些华夏军人仍旧迅速地解决了战斗，将力量拉上城头，除了这些士兵负隅顽抗时在城内放的大火，华夏军在这边的损失不大。

    火把熊熊燃烧起来，秦明拖着沈文金往门楼那边过去，沈文金手脚被缚，脸色已经煞白，浑身颤抖起来：“我投降、我投降，华夏军的兄弟！我投降！爷爷！我投降，我替你招降外头的人，我替你们打女真人”

    他口中尖叫，但秦明只是冷笑，这自然是做不到的事情，投诚女真之后，无论在沈文金的身边，还是在外头的军阵里，都有压阵的女真派遣将领，沈文金一被俘，军队的指挥权基本上已经被解除了。

    “你给我在这里大声叫！”

    拿起一个绳结套在沈文金的脖子上，秦明一脚将他踢到了女墙边，然后他看了城外一眼，转身往城内走去。

    这支华夏军大部分的骑兵，已经在秦明的带领下，于街道间集结。六百骑虎贲，随时准备着冲出城去，大杀一番。

    秦明跨上战马，沉重的狼牙棒上，鲜血的痕迹尚未被夜风吹干。

    城头，脖子上被套了绞绳的沈文金在两名华夏军士兵的威逼中，正歇斯底里地大叫。攻城军队中的女真人逼着士兵不断向前，有女真神射手躲在士兵中，逼近城墙，开始向沈文金放箭。

    夜里毕竟风大，城头两名华夏军士兵又注意着沈文金身边的危险，连射了几箭，不是射飞便是射在了盾牌上，还待再射，前方的城门打开了。

    “快逃啊”沈文金的大喊声即便在这一片嘈杂里，都显得分外清晰。

    ……

    北面的城头，一处一处的城墙陆续失陷，只是在华夏军刻意的破坏下，一片片倾倒的火油熊熊燃烧，虽然打开了城墙上的部分通路，进入城池后的区域，仍旧混乱而僵持。

    术列速目光严肃地望着战场的情况，汹涌的士兵从数处地方蚁附上城，最初破城的口子上，大量的士兵已经进入城内，正在城中站稳脚跟，预备夺取北门。华夏军仍在顽抗，但一场战斗打到这个程度，可以说，城已经是破了。

    他曾经在小苍河领教过华夏军的素质，对于这支军队来说，即便是打艰苦的巷战，恐怕都能够顽抗好长一段时间，但自己这边的优势已经极大，接下来，被分割冲散的华夏军失去了统一的指挥，无论是顽抗还是逃跑，都将被自己一一吞掉。

    由于风向不同，热气球没有再升空，但天空中飞舞的海东青在不久之后带来了不祥的讯息。西南城门骑兵杀出，沈文金的军队已经形成大规模的溃败。

    “传令阿里白。”术列速发出了军令，“他手下五千人，如果让黑旗从西南方向逃了，让他提头来见！”

    传令兵迅速离开，此时已过了卯时一刻，有无道烟火升上了天空，轰然爆开。林州东北、西北面的三扇城门，在此时打开了，冲锋的号声自不同的方向响了起来，黑色的洪流，冲向女真人的侧翼。

    数万人的战场，此时只是术列速这边，有人在城外，有人在城内，有人在城墙上鏖战争夺，有人在溃败，有人在阻止着溃败。在城门打开的此际，人潮突入了人潮，华夏军与跟随而来的许氏军队在命令一致上，占到了些许的便宜。

    西南方向上，秦明率领六百骑兵，驱赶着沈文金麾下的溃败军队，绕往术列速的本阵。

    西北面的城门外，一千五百人的一个团正在攻城的队伍中犁出一条血路来，带队的团长名叫聂山，他是跟随在宁毅身边的老人之一，曾经是梁山上的小头目，杀人如麻，后来经历了祝家庄的训练营，武艺上得到过陆红提的提点，走的是忏悔苦行的路子。

    这些年来，华夏军中最初一批的苦行之人已经越来越少，但只要是仍旧活着的，作战风格都刚猛得令人生畏。年近五十的聂山身形魁梧，面上多有伤疤，手上一柄九环大刀沉重刚猛，在他的麾下，当先的上百人冲锋队也都是剃去头发的头陀，手中的长刀、铁枪、重锤能够轻易敲开所有人的骨头。

    正在这边攻城的半是汉军半是女真人，不到片刻，大量的士兵被追得往后逃跑，在这些追赶的头陀身后，尸体与鲜血铺成一条长长的道路。

    呼延灼、厉家铠各率千人自东面、东北面杀出，同时，有近万人的军队在史广恩等人的带领下，从不同的道路上杀出城门，他们的目标，都是同样的一个术列速。

    女真将领索脱护乃是术列速麾下最为倚重的亲信，他率领着四千余精锐首先破城，杀入林州城内，在徐宁等人的不断袭扰下站稳了脚跟，感觉到林州城的异动，他才明白过来事情不对，此时，又有大量原本许氏军队，朝着北墙这边杀过来了。

    城外的女真人本阵，由于华夏军忽然发起的反攻，整个场面有着片刻的混乱，但不久之后，也就稳定下来。术列速手握长刀，明白了黑旗军的意图。他在战马上笑了起来，随后陆续发出了军令，指挥各部聚拢阵型，从容作战。

    有三万余直系在身边，进攻、防守、阵地、突袭，他又怕过谁来，只要站稳脚跟，一次反扑，林州的这支华夏军，将不复存在。

    甚至于对仍未打开的北门与可能到来的王巨云“明王军”，他都不曾疏忽。

    这个时候，东北面的后方，传来了激烈的报讯，有一支军队，即将突入战场。

    术列速扬刀立马，带领四千余人，朝那边亲自迎上。

    凌晨，城池在燃烧，近十万人的冲突与冲突仿佛化作了汹涌而混乱的洪水，又仿佛是疯狂运转的碾轮。祝彪等人突入的地方，一支素质低下的汉军队伍才完成了集结不久，而由于攻城的仓促，无论是女真还是汉军的营地防御，都没有真正的做起来。他们冲散这一拨杂鱼，不久之后，遇上了凶猛的对手。

    整个黑旗军这边，一共近两万人的突袭，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中央开始了挤压，沿途的女真人展开了顽强的抵抗。战场一侧，卢俊义聚集了手下的二十余人，看着这宏大的一幕，沿着边缘谨慎地混入到了战场中，试图在这巨大的乱象中浑水摸鱼。

    这小小的队伍就如同毫不起眼的水滴，转眼间便溶入其中，消失不见了……

    晨光在不久之后亮起来，关胜、徐宁也带着最后的大队加入到碾轮之中，厮杀不断持续，不时有身边的同伴倒在鲜血里，华夏军突破一层层的防御，但随后又有女真人的队伍从旁边杀来，天亮一个时辰后，王巨云率领着两万余的明王军抵达战场。

    此时，术列速所带领的女真军队已经在厮杀中占了上风，华夏军在巨大的疲劳中死死地咬住三万余的女真军队，反复进行着一次次的聚集和冲锋，未能料到华夏军疯狂程度的术列速率领数千人不断转进。

    战场因此蔓延，在明王军抵达之时，有大量的女真军队与本阵失去了准确的联系，他们只能聚拢起来，不断追杀所有能够看到的、已是强弩之末的华夏军人，而更多的还是随处可见的、漫山遍野的溃败汉军。不久之后，这些军队又与明王军杀成了一团。

    烽烟，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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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六章 声、声、慢（四）

    天色渐渐的亮起来时，晨风吹过林州城外的山野，阴冷的风高慢而疏离，在空中便显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神情。

    就仿佛这个春天，也未对人间表现友好。

    一道道的烽烟、一簇簇的溃兵，在这片山野、丘陵间蔓延，休耕的田地里、道路旁，有曾经流淌的鲜血已变得凝固，有尸体横七竖八的倒伏，一只热气球覆盖在田埂的角落里，火焰将大车烧成了冰冷的架子。

    有汉军的人影出现，两个人匍匐而至，开始在尸体上搜索着值钱的东西与果腹的口粮，到得林地边时，其中一人被什么惊动，蹲了下来，心惊肉跳地听着远处风里的声音。

    “……祝彪死了！祝彪死了……”林子里有人聚集着在喊这样的话，过得一阵，又有人喊：“宁毅死了！宁毅死了……”

    更大的动静、更多的人声在不久之后传过来，两拨人在树林间短兵相接了。那厮杀的声音朝着林子这头越来越近，两名搜尸体的汉军脸色发白，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人拔腿就跑！

    另一人随即也转身跑，林子里有人影奔跑出来了，那是丢盔弃甲的士兵，十名、二十名……只在手中提了武器，没命地往外奔逃，林子里有人影追赶着杀出来，十余人的身影在林地边停下了脚步，这边的野地间，五六十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还在没命的狂奔。

    林地边缘的人影扶着树干，疲惫地喘息，不久之后他们爬起来，朝着北面而去，其中一人手上撑着的旗帜，是黑色的。

    小半座的林州城，已经被火焰烧成了黑色，林州城的西面、北面、东面都有大规模的溃兵的痕迹。当那支西面来援的大军从视野远处出现时，由于与本阵失散而在林州城集结、烧杀的数千女真士兵缓缓地反应过来，试图开始集结、拦阻。

    明王军在王巨云的指挥下以高速杀入城内，激烈的厮杀在城市巷道中蔓延。此时仍在城中的女真将领阿里白努力地组织着抵抗，随着明王军的全面抵达，他亦在城池东北侧收拢了两千余的女真部队以及城内外数千烧杀的汉军，开始了激烈的对抗。

    王巨云骑着马，领着大半的部队沿城池往北而行，他看着周围城墙、战场、远远近近的厮杀过后的景象，眉头紧蹙，到得最后，一向不怒而威的老人还是开了口：“初七……初九……怎么打成这样……”

    术列速的攻城是在初七正午，如今甚至还只是初九的早晨，放眼望去的战场上，却处处都有着最为惨烈的对冲痕迹。

    他随即在救下的伤员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华夏军在凌晨时分对激烈攻城的女真人展开反扑，近两万人的军力孤注一掷地杀向了战场中央的术列速，术列速方面亦展开了顽强抵抗，战斗进行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祝彪等人率领的华夏军主力与以术列速为首的女真军队一面厮杀一面转向了战场的东北方向，途中一支支军队彼此纠缠绞杀，如今整个战局，已经不知道延伸到哪里去了。

    当然，也有可能，在林州城看不见的地方，整个战斗，也已经完全结束。

    在战场上厮杀到重伤脱力的华夏军伤员，仍旧努力地想要起来加入到作战的行列中，王巨云冷冷地看了片刻，随后还是让人将伤员抬走了。明王军随即朝着东北面追杀过去。华夏、女真、溃败的汉军士兵，仍旧在地漫长的奔行途中杀成一片……

    ……

    林州以北十里，野菇岭，大规模的厮杀还在阴冷的天空下继续。这片荒岭间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坡地上大片大片的泥泞，加起来足有四千余的士兵在坡地上冲杀，举着盾牌的士兵在冲撞中与敌人一同翻滚到地上，摸起兵器，用力地挥斩。

    有人在嘶哑地咆哮：“术列速死了！术列速死了……”用的是女真人的话，但看起来效果不佳。穿着皮甲毡帽的女真士兵用手指勾起弓弦，满目的赤红中放声呐喊，他的手指在不断的作战中已经鲜血淋淋。

    这样的手指还是将弓弦拉满，放手之际，血液与皮肉飞溅在空中，前方有身影匍匐着前冲而来，将钢刀刺进他的肚子，箭矢越过天空，飞向坡地上方那一面残破的黑旗。

    黑旗附近，亦是厮杀得最为惨烈的地方，人们在泥泞中厮杀冲撞。祝彪抓着随手抢来的大刀狂挥猛砍，每一次挥刀都要劈翻一个敌人，在他的身上，也已经满是鲜血，箭矢嗖的飞来，扎进他的甲胄里，祝彪一脚踢飞眼前的女真汉子，顺手拔出了沾血的箭矢，身体左侧有女真士兵猛地跃来，扣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上的刀光当头斩落。

    祝彪身体猛扑，将对方撞倒在泥地里，双方互相挥了几拳，他猛地一声大喝跃起，手中的箭矢朝着对方的脖子扎了进去，又猛地拔出来，前方便有鲜血噗的喷出，久久不歇。

    战友已经从旁边过来，祝彪伸手拿起一面大盾，大吼道：“随我杀——”

    战场在蔓延，距离这边三里外的林地中，关胜领着上千人一路前行，前方，女真人从不同的方向杀过来，关胜拉着斥候的衣服：“术列速在哪里？在哪边？”

    斥候无法回答，他浑身是血，背后中了两箭，脚下在颤抖，但仍旧艰难地站着。关胜放开他：“不管了，先去疗伤……其余人随我杀过去——”

    伤疲交加的战士没有太多的回答，有人举盾、有人拿起手弩，上弦。

    “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活！哈哈。”关胜自觉说了个笑话，挥了挥手，扬刀向前。

    不久，他们从树林中冲突而出。

    ……

    掀开身上的尸体，徐宁爬出了死尸堆，艰难地摸开眼睛上的血液。

    左脚传来了剧痛，他用短枪的枪柄支撑着站起来，知道小腿的骨头已经断了。

    视野还在晃，尸体在视野中蔓延，然而前方不远处，有一道身影正在朝这头过来，他看见徐宁，微微愣了愣，但还是往前走。

    那是一名浑身浴血的女真老兵，他看见徐宁，然后俯身抄起了地上的一把钢刀，然后走向身旁不远的一匹马。

    女真人慢慢的，爬上了战马。

    徐宁颠簸着往前走了一步，他俯下身子，用短枪拨过了不远处的钩镰枪，握住了枪柄的尾端。

    女真人匍匐在战马上，喘息了片刻，然后战马开始奔跑，长刀的刀光随着奔跑起伏，慢慢扬起在空中。

    徐宁的目光冷漠，吸了一口气，钩镰枪点在前方的地方，他的身形未动。战马飞驰而来。

    女真人一刀劈斩，战马飞跃。钩镰枪的枪尖如同有生命一般的陡然从地上跳起来，徐宁倒向一侧，那钩镰枪划过战马的大腿，直接勾上了战马的马腹。只听一声长嘶，战马、女真人轰然飞滚落地，徐宁的身体也旋转着被带飞了出去。

    那战马数百斤的身体在地面上滚了几滚，鲜血染红了整片土地，女真人的半个身体被压在了战马的下方，徐宁拖着钩镰枪，缓缓的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步一步的艰难往前，女真人睁开眼睛，看见了那张几乎被血色浸红的面孔，钩镰枪的枪尖往他的脖子搭上来了，女真人挣扎几下，伸手摸索着钢刀，但最终没有摸到，他便伸手抓住那钩镰枪的枪尖。

    徐宁将枪尖用力地按了下去，他整个身体都搭在了枪杆上。

    不久，他用木棍固定好断腿，爬上了一匹战马，朝着前方的山野间缓缓的追赶过去。

    ……

    密林之中，有人的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传了过来。

    破旧的庙宇里，十数名负伤的军人察觉到了来人的声音，各自提起了兵器，负伤的老兵推了年轻的士兵一下，让对方离开，那年轻的华夏军士兵摇了摇头。

    战场是以生死来锤炼人的地方，短兵相接，将所有的精神、力量聚集在当头的一刀之中。普通人面对这样的阵仗，挥舞几刀，就会精疲力竭。但经历过无数生死的老兵们，却能够为了生存，不断地压榨出身体里的力量来。

    年轻的士兵未曾经受太多的考验，他在精神上并不怕死，然而早已打得力竭了，反而拖累了同伴，他感到羞愧，因此，此时并不愿意走。

    女真士兵从不同的方向过来了，年轻的士兵举起手弩，与周围的伤兵一道，射出了第一轮的箭矢。外头的女真精锐倒下了数名，随后开始躲避。越来越多的人迅速地过来，有火箭朝破庙中飞舞而来。

    火焰燃烧起来，老兵们试图站起来，随后倒在了箭雨和火焰之中。年轻的士兵抄起刀，冲向庙外。

    他身上中了两箭，但仍在呐喊着往前，一根长枪穿过了他的腹部，然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女真大将的身影。

    术列速跨步往前，一道斩开了士兵的脖子。他的目光亦是严肃而凶戾，过得片刻，有斥候过来时，术列速扔开了手中的地图：“找到索脱护了！？他到哪里去了！要他来跟我汇合——”

    这一刻，索脱护正率领着如今最大的一股女真的力量，在数里之外，与秦明、呼延灼、史广恩等人的部队杀成一片。

    这个早晨激烈的厮杀中，史广恩麾下的晋军大多已经陆续脱队，然而他带着本身直系的数十人，一直跟随着呼延灼等人不断厮杀，即便受伤数处，仍未有退出战场。

    “哈哈哈，痛快……”斩杀掉附近的一小拨落单女真，史广恩在激战中驻足，环顾四周，“你们说，术列速在哪里啊！是不是真的已经被我们杀掉了……娘的不管了，老子当兵这么些年，没有一次这样痛快过。兄弟们，今日咱们同死于此——”

    他带着身边的一帮手足，冲向前方。

    战斗已经持续了数个时辰，似乎正要变得无穷无尽。在双方都已经混乱的这一个多时辰里，关于“祝彪已死”“术列速已死”的谣言不断传出来，最初只是乱喊口号，到得后来，连喊出口号的人都不知道事情是否真的已经发生了。

    巳时，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率领着士兵真正与术列速发生遭遇战的是厉家铠。这是华夏军中参与了小苍河之战，积军功上来的一员将领，在小苍河之战最后一段时间里，他率领着队伍在西北地方不断对女真人进行骚扰，负责了部分断后工作，后来才率领了残余的战士转移至梁山祝彪的麾下。

    在战斗之中，厉家铠的战术作风极为扎实，既能杀伤对方，又擅长保全自己。他离城突击时率领的是千余华夏军，一路厮杀突破，此时已有大量的伤亡减员，加上沿途收拢的部分士兵，面对着仍有三千余士兵的术列速时，也只剩下了六百余人。

    双方展开一场鏖战，厉家铠随后带着士兵不断骚扰折转，试图摆脱对方的围堵。在穿过一片树林之后，他籍着地利，分开了手下的四百余人，让他们与很可能到达了附近的关胜主力汇合，突击术列速。

    厉家铠率领百余人，籍着附近的山头、林地开始了顽强的抵抗。

    ……

    鹰隼在天空中飞翔。

    卢俊义抬起头，观察着它的轨迹，随后领着身边的八人，从密林之中穿行而过。

    林子里女真士兵的身影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一场战斗正在前方持续，九人身形如梭，犹如深山老林间最为老练的猎人，穿过了前方的树丛。

    穿过树林的人群之中，有一道身影落入眼帘。

    卢俊义微微愣了愣，然后开始盘算自己的筹码，漫长的厮杀中，他的体力也已经耗尽八成，这一路杀来，他与同伴干掉了数名女真军中的将领，但在女真士兵的追杀中，受伤也不轻，背后包扎好的地方还在渗血，左手伤了筋骨，已近半废。

    术列速未曾受到太重的伤，但他身边跟随的女真精锐，此时已经减半，而且大多疲惫，而术列速本身悍勇，他挥动长刀指挥身边的士兵往前，反倒稍有脱队冒进。

    卢俊义看了看身旁跟上来的同伴。

    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他偏了偏头，按住左手，让疼痛变得麻木，侧面，有两名战士做了手势，一前一后绕向远方，他们首先杀出，将目标定为了不远处一名落单的女真小头目。骚动起时，术列速在马上扭过了头，卢俊义等人俯低身体，拔腿狂奔。

    第一拨的手弩箭矢刷的飞过了树林，术列速身下的战马臀部中箭长嘶。然而跟随了术列速一生的这匹烈马没有因此发狂，只是眼睛变得血红起来，口中吐出了长长的白气。

    树林中，距离刷的拉近，人影混乱地冲突，一支箭矢被术列速格开，他身边的卫士冲上来，组成了一道刀枪的长墙，有冲上去的刺客被斩翻在地，亦有人绕着长线往远处狂奔，刹那间的混乱中，卢俊义已经到了近处，双手中的一杆长枪，犹如狂龙出海，刹那间刺死周围的两人，打翻第三人，前方还有两人正在冲来，术列速勒转马头就要离开，卢俊义的枪锋往地上一挫，整个人飞起在空中。

    战马之上，术列速长刀猛刺，卢俊义在半空中身体飞旋，挥起钢铁所制的护手砸了下去，火光暴绽间，卢俊义避开了刀锋，身体朝着术列速撞下去。那战马猛然长嘶倒走，两人一马轰然沿着林间的山坡翻滚而下。

    身体摔飞又抛起，卢俊义死死抓住术列速，术列速挥舞钢刀试图斩击，然而被压在了手边一时间无法抽出。撞击才一停下，术列速顺势后翻站起来，长刀挥斩，卢俊义也已经猛扑向前，从背后拔出的一柄拆骨军刀劈斩上去。

    刀光乒乒乓乓不断的在响，术列速猛退，卢俊义猛冲，后方两名女真士兵冲了上来，砰的一声一包白色的石灰粉爆起在空中，砸了一名士兵满头满脸，卢俊义右手挥刀划起的血痕肉碎都带着白色的粉末冲出，术列速身上已被斩了数道伤痕，那冲上的女真士兵试图阻挡，手腕小腹被两刀斩开，就在此时，术列速背后靠上树干，他一刀斩向卢俊义的胸口，卢俊义不闪不避，刀光当头砍下，旁边的士兵抱住卢俊义的腿，侧面，马声长嘶。

    术列速的战马轰然间撞飞了卢俊义，长长的血痕几乎同时出现在卢俊义的胸口和术列速的头脸上，卢俊义的脚在飞退中往地上踉跄点了两下，手中刀光捅向战马的脖子和身体，那战马将卢俊义撞飞老远，瘫倒在血泊中。

    有女真士兵杀过来，卢俊义站起来，将对方砍倒，他的胸口也已经被鲜血染红。对面的树干边，术列速伸手捂住右脸，正在往地下坐倒，鲜血涌出，这勇猛的女真将领犹如重伤濒死的野兽，睁开的左眼还在瞪着卢俊义。

    卢俊义也在盯着术列速。

    他曾经是河北枪棒第一的大高手。

    曾经也想过要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然而这个机会不曾有过。

    倒是一度家破人亡，含愤落草，面对着宋江，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宁毅说他有勇无谋，他不得已加入竹记，后来渐渐又跟随宁毅造反，宁毅却终究未曾让他领兵。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卢俊义，有些事情就算明白，心中终究有遗憾，但此时并不一样了。

    “玉麒麟”卢俊义，杀术列速于此。

    喊杀声如怒潮一般，从视野前方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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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七章 声、声、慢（五）

    徐州，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上落下来，空气寒冷、阴沉得可怕。

    华夏第五军第三师参谋李卓辉穿过了简陋的院落，到得走廊下时，脱掉身上的蓑衣，拍打了身上的水滴。

    走过前方的廊院，十数名军官已经在院中聚集，彼此打了个招呼。这是早晨过后的例行会议，但由于昨天发生的事情，会议的范围有所扩大。

    徐州城外，那名华夏军弟兄皮包骨头的尸体还在木棍上挂着。虽然说战争总有死人，被派出城外的手足本就有极大的危险，不至于因为某个人而特别采取行动，但今天，李卓辉的心中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想法。

    某些时机，可能已经到了。昨天李卓辉负责查证城外尸体的身份，夜晚又与军中几名将领有所交流，众人的想法有激进有保守，但到得今天，李卓辉还是决定在会议上将事情说出来。

    不多时，师长刘承宗到了院子，众人往房间里进去。碰头会上每日的议题会有好几个，李卓辉一开始报告了城外尸体的身份。

    牺牲者名叫方穆，今年二十九岁，却是华夏军中老斥候了，他十余岁前本是京城之中无家的流浪儿，在当时被竹记收留培养，经历过汴梁保卫战，经历过弑君造反，后来经历过西北的连番大战，在竹记之中做过一段时间的地下工作。

    他在凉山山中已有妻儿，原本在原则上是不该让他出城的，但这些年来华夏军经历了许多场大战，勇猛者颇多，真正坚定又不失圆滑的适合做奸细工作的人手却不多——至少在这支八千余人的师队里，这样的人手是缺乏的。方穆主动要求了这个出城的工作，当时说的是到饿鬼群中当奸细，不用战场上硬碰硬，或许更容易活下来。

    “……‘我家中还有妻儿要照顾，我长得又瘦，出了城更容易活着……’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却想不到……被发现了……”

    李卓辉说完这些，在座位上坐下了。刘承宗点了点头，议论了一会儿关于方穆的事，开始进入其他议题。李卓辉在心中考虑着自己的想法何时适合说出来给大家讨论，过得一阵，坐在侧前方的特种团团长罗业站了起来。

    “刘师长，诸位，我有一个想法。”

    “说。”刘承宗点了点头。

    “我觉得是时候打一仗了。”罗业道，“打饿鬼，杀王狮童。”

    房间里的军官互相交换了眼神，刘承宗想了想：“为了方穆？”

    “方穆可以成为理由，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觉得时候已经到了。”

    “哦？”

    “我说出这个话，理由有以下几点。”刘承宗目光疑惑地看着罗业，罗业也目光坦然地看回去，随后道：“其一，我们来到徐州的目的是什么？女真三十万大军，我们八千多人，死守徐州，依靠城墙坚固？这在我们去年的军事讨论上就否认过可行性。坚守、巷战、撤离、骚扰……即使在最乐观的形势里，我们也将放弃徐州城，最后转入游击和骚扰。那么，我们的目的，其实是拉长时间，打出名气，尽可能的再给中原乃至长江流域的反抗力量打一口气。”

    “……那么在这样的目的当中，城外这几十万饿鬼对于我们的意义是什么？春天就要到了，女真人眼看要杀过来，我们可以指望这几十万饿鬼变成我们天然的屏障，也就是说，我们等着女真人杀光几十万饿鬼，最后来到徐州城下……这看起来是一个很好的思路，但是这个选择，我认为非常消极。”

    “……首先我们考虑饿鬼的战斗力，几十万人快饿死了，骚扰女真人的时候，就算我是完颜宗辅，也觉得很麻烦，但如果女真三十万正规军真的将饿鬼当成是敌人，非要杀过来，饿鬼的抵抗，其实是很有限的。眼睁睁地看着城下被屠杀了几十万人，然后守城，对我们士气的打击，也是很大的。”

    “……其次，城外的女真人已经开始对饿鬼采取分化拉拢的策略，这些挨饿的人在绝望的情况下很厉害，然而……一旦遭遇分化，有了一条路走，他们其实抗拒不了这种诱惑。所以几十万人的屏障，只是看起来很漂亮，实际上不堪一击，但是几十万人的生死，其实很重……”

    罗业顿了顿：“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在徐州城里看着他们在外头饿死，虽然不是我们的错，但还是让人觉得……说不出来的丧气。但是转过来想想，如果我们现在打散这批聚在城下的饿鬼，有什么好处？”

    他举起一只手：“第一，对军心当然有提振的作用。第二，饿鬼因为王狮童而在徐州聚集，一旦杀了王狮童，这幸存下来的几十万人会一哄而散。周围是很惨，南下的路是很难走，但是……一小部分的人会活下来，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功德。第三，有着几十万人的一哄而散，徐州的人或许也能够裹在整个大势里，开始南撤，乃至于徐州以南的所有居民，可以感受到这股气氛，南下找他们最后的活路。”

    “师长，各位。”罗业吸一口气，指了指窗外，“春天已经到了，雪就快融光，这场大战无论如何都要来了。让城外的几十万条人命给我们拖个十天半月？或者让我们自己把主动放到手上，在女真人赶到之前，先做个热身？我们要的是整个中原抗争的力量和决心，像宁先生说的，这出戏我们要演好，那就没必要这么窝窝囊囊的等着女真人动手，万一王狮童真的被女真人策反，我们反而多了一大群的敌人，将来真要撤出徐州，恐怕都难以做到。”

    罗业的话语之中，李卓辉在后方举了举手：“我、我也是这么想的……”刘承宗在前方看着罗业：“说得很漂亮，但是具体的呢？我们的损失怎么办？”

    我有计划——李卓辉心中想着。却听得侧前方的罗业道：“我昨夜跟几位团长沟通，连夜赶出了一份计划。饿鬼一旦开始主动进攻，无穷无尽是让人觉得烦，但他们抵抗进攻的能力不足，我们在他们当中安插了不少人，只需要盯住王狮童所在的位置，以精锐力量高速突入，斩杀王狮童不在话下，当然，我们也得考虑杀掉王狮童之后的后续发展，要发动我们已经安插在饿鬼中的暗桩，引导饿鬼四散南下，这中间，需要进一步的完善和几天时间的沟通……”

    罗业将那计划递上去，口中解释着计划的步骤，李卓辉等众人开始点头附和，过了一阵子，前方的刘承宗才点了点头：“可以讨论一下，有反对的吗？”他环顾四周。

    片刻，刘承宗笑起来，笑容之中有了一丝为将者的认真和凶戾。声音响起在房间里。

    “……计划传下去，大家一起议论，李卓辉，我看你也有想法，完善一下，下午出正式的结果。如果没有更明确和详细的反对意见，那就像你们说的……”

    他站起来，拳头敲了敲桌子。

    “春天到了……杀王狮童祭旗！”

    **************

    徐州往西北一千里，战火与烽烟还未消散。

    林州战场，激烈的战斗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回落。

    女真军队的撤退，很难明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到得巳时的末尾，午时左右，大范围的撤退已经开始形成了趋势。王巨云带领着明王军一路往东北方向杀过去，感受到途中的抵抗开始变得软弱。

    金兵在溃退，部分由将领带着的队伍在撤退之中仍旧对明王军展开了反击，也有一部分溃退的金兵甚至失去了互相照应的阵型与战力，遇上明王军的时候，被这支仍旧保有实力军队一路追杀。王巨云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

    术列速，与银术可、拔离速等人同为完颜宗翰麾下的核心将领之一，在阿骨打死后，金国分为东西两个权力中枢，完颜宗翰所掌握的军队，甚至足以压过吴乞买所掌控的女真皇族军队。术列速麾下的女真精锐，是王巨云遭遇过的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但眼前的这一次，是他唯一的一次，在面对着女真核心精锐时，打得如此的轻松。

    他并未亲见过去时辰里发生的事情，但途中参与的一切，遭遇到的几乎厮杀到脱力的黑旗幸存士兵，说明了先前几个时辰里双方对杀的惨烈。如果不是亲见，王巨云也实在很难相信，眼前这支撑着黑旗的军队，在一次次对冲中被打散建制，被打散了的队伍却又不断地汇合起来，与女真人展开了反复的厮杀。

    即便是亲眼所见的此刻，他都很难相信。自女真人席卷天下，打出满万不可敌的口号之后，三万余的女真精锐，面对着万余的黑旗军，在这个早晨，硬生生的对方打溃了。

    战场之上各个溃兵、伤兵的口中流传着“术列速已死”的讯息，但没有人知道讯息的真假，与此同时，在女真人、一部分溃散的汉军口中也在流传着“祝彪已死”甚至“宁先生已死”之类乱七八糟的谣言，同样无人知道真假，唯一清楚的是，即便在这样的流言四散的情况下，交战双方仍旧是在这样混乱的鏖战中杀到了现在。

    将近午时一刻，王巨云见到了战场之中正在指挥着所有还能动弹的士兵救护伤员的祝彪。战场之上，泥泞与鲜血混杂、尸体横七竖八的延绵开去，华夏军的旗帜与女真的旗帜交错在了一起，女真的大队已经撤离，祝彪浑身浴血，身体摇摇晃晃的朝王巨云挥手：“帮忙救人！”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王巨云已经带着众人迅速的冲来帮忙，老人一把扶住了祝彪，祝彪笑了笑，然后挥手：“仔细点看！仔细点看着！有些人没死……”他笑着，“他们就是脱力了，快帮他们起来……”

    战场之上，有许多人倒在尸体堆里没有动弹，但眼睛还睁着，随着厮杀的结束，许多人耗尽了最后的力量，他们或者坐着、或者躺在在那儿休息，休息了往往便醒不过来了。

    一部分战士是在这个时候死去的。

    远处还陆续有人过来，报讯的斥候精疲力竭地在战场上传递着各方的消息，呼延灼联系上了、秦明联系上了、史广恩联系上了，祝彪与王巨云一道接收者这些消息，每次有人幸存的消息被确定，祝彪便笑笑：“这家伙还没死啊……”但也有令人低落的讯息。

    不久之后，有人将关胜、厉家铠的消息传过来，这已经是王巨云派出去的骑手传来的消息了，并且在其后方，也已经有人抬着担架往这头过来，他们跟祝彪、王巨云说起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你们看这个粽子……”

    担架过来时，祝彪指着其中一个担架上的人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卢俊义的身体在那上头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面色煞白呼吸微弱，看起来极为凄凉。

    “胸口的那一刀伤势极重，能不能扛下来……很难说……”

    随军的医官为难地说着情况，有关卢俊义斩杀术列速的消息他也已经知道，因此对其格外看顾。旁边的担架上又有粽子动了动，目光往这边偏了偏。

    “他武功那么高，死不了的。”

    这是厉家铠。他带着一百多人原本试图吸引术列速的注意，等着关胜等人杀过来，随后发现了林子那头的异动，他赶到时，卢俊义与身边的几名同伴已经被杀得无路可走。卢俊义又中了几刀，身边的同伴还有三人活着。厉家铠赶到后，卢俊义便倒下了，不久之后，关胜领着人从外头杀过来，失去主帅的女真军队开始了大规模的撤离，着其它队伍后撤的军令应该也是那时候由接手的将领发出的。

    虽卢俊义一路厮杀的特种兵同伴在此后又有一人重伤不治，仅剩的两人当中，也有一人从那边看过来，道：“杀术列速的最后那一下，他的马……将卢教官撞飞了，若非如此，卢教官怕是撑不到现在……”

    祝彪点了点头，一旁的王巨云问道：“术列速呢？”

    “不知道……女真人没把尸体留下来……”

    王巨云便也点头，拱手以礼，随后医护兵抬了众伤员下去，过得一阵，关胜等人也朝这边来了，又过得片刻，一道身影朝医护队的那头过去，远远看去，是一度活跃在战场上的燕青。

    绵绵陌陌的战场之上有冷风吹过，这片经历了激战的原野、山林、谷底、丘陵间，人影穿行汇聚，进行最后的收尾。篝火点起来了、支起帐篷、烧起热水，不断有人在尸体堆中搜寻着幸存者的痕迹。许多人死了，自然也有许多人活下来，各种讯息大致有了轮廓后，祝彪在坡地上坐下，王巨云望向远方：“此战必然惊动天下。”

    远远的，有人在树下拿着叶片，吹起了一首曲子，与这金戈铁马的氛围绝不相同，却又将周围衬托得温暖而安静。

    “可惜，一战救不回天下。”祝彪说道。

    “总得有个开始。”王巨云的声音总是显得很沉稳，过得片刻，他道：“十余年前在杭州，我与那位宁先生曾有过几次照面，可惜，如今记得不清楚了……有此一战，晋地军心奋起，女真再难自夸无敌，祝将军……”

    他对着祝彪，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却没有说出来。终于只是道：“如此大战过后，该去休息一下，善后之事，王某会在这里看着。保重身体，方能应付下一次大战。”

    祝彪站了起来，他知道眼前的老人也是真正的大人物，在永乐朝他是尚书王寅，文武双全，威严霸气的同时又心狠手辣，永乐朝结束之后，他甚至能够亲手出卖方百花等人，换来另一个崛起的基本盘，而面对着倾覆天下的女真人，老人又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抗金的第一线，将经营数年的整个家当以近乎冷酷的态度投入到了抗金的大潮中去。

    “有劳王帅了。”他向王巨云行了一礼，王巨云便也回忆。随后，祝彪缓缓地朝搭起的帐篷那边走过去，时间已经是下午了，阴冷的天光之下，篝火正发出温暖的光芒，照亮了忙碌的身影。

    王寅看着这些背影。

    很远的地方，女真军队还在凄云惨雾的撤退中陆陆续续地汇合，没有人能够相信眼前的战果。没有人能够相信三万大军在正面的作战中惨败的这个结局，纵横天下二十年来，这是从未出现过的一件事情。

    整个晋地、整个天下，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第一手的消息。威胜城中，楼舒婉在阴冷的气温中抬起头，口中喃喃地进行着算计，她已经有半个多月未曾安睡，这段时间里，她一面安排下各种的谈判、许诺、威胁与暗杀，一面如同守财奴一般的每日每日计算着手头的筹码，希望在接下来的分裂中获得更多的力量。

    许多时候，她头痛欲裂，不久之后，传来的消息会令她好好地睡上一觉，在梦里她会遇上宁毅。

    游鸿卓穿行在昏暗的街巷间，身上带着的长刀出鞘。这些时日以来，威胜正在分裂，无耻的人们鼓吹着投降的理论，开始站队和拉帮结派，游鸿卓杀了不少人，也受了一些伤。

    天极宫中，每日里面对着高耸的城楼，负责着安防的史进心无杂念。如果有一天这巨大的城楼将会倾倒，他将对着外头的敌人，发出绝命的一击。也是在不久之后，光芒会从城楼的那一头照进来，他会听到一些熟悉人的名字，听到有关于他们的讯息。

    女真大营，完颜希尹也在计算着大势的变化。雪融冰消，二十余万军队已蓄势待发，等到林州那必然的战果传来，他的下一步，就要陆续展开了……

    *****************

    南面，徐州，三天后。

    华夏第五军第三师，八千余人的队伍像是渐渐的被什么东西点燃，齿轮扣死，开始逐渐的、快速的运转起来，一些讯息在安静的水面下悄然传递着，战争的气息已经在飞快地酝酿起来。

    徐州知府李安茂察觉到了些许的痕迹，这两天时常过来旁敲侧击，打听情况。

    参谋部里，计划已经做完，各种铺垫与联络的工作也已经走向尾声，二月十二这天的早晨，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参谋部的院子里，有人传来了紧急的消息。

    “徐州城外，情况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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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八章 你我皆埃尘 生于人世间（上）

    天旋地转，风在远处嘶号。

    棍棒敲下来，咚的一声打在头上，牙关之中便充满了铁锈的味道。人围过来，拖着他走，棍子、拳脚不时的落下，他没有反抗，嘿嘿的笑。

    鲜血便从口中溢出来了，令得被绳索绑住，踉跄前行的他显得格外狼狈、格外狰狞。

    一群人拖着他，朝前方地形崎岖的山坳里过去了……

    伴随着殴打的路途，泥泞不堪、坑坑洼洼的，泥水伴随着秽物而来的臭气裹在了身上，相对而言，身上的殴打反倒显得无力，在这一刻，痛楚和谩骂都显得无力。他低垂着头，还是嘿嘿的笑，目光望着这大片人群脚步中的空隙。

    春天已经到了，山是灰色的，过去的半年，聚集在这里的饿鬼们砍倒了附近所有树木，烧尽了一切能烧的东西，吃光了山川之间所有能吃的动物，所过之处，一片死寂。

    他看着这边，目光之中，也便是一片死寂。

    武建朔十年春，二月十二。

    我叫王狮童。

    这是我的归所……

    ……

    天气阴冷又潮湿，手持刀棍、衣衫褴褛的人们抓着他们的俘虏，一路打骂着，朝那边的山头上去了。

    山间砾石如丛，树木早已伐尽，不利于居住，因此环顾四野，也见不到饿鬼们来往的踪迹。越过这边的那头，视野的尽出有座破烂的木屋。这是饿鬼们巡视放哨的最远处，房舍的前方，一群人正在等待着。为首四人或高或矮，尽是饿鬼中的头目，他们心中惴惴不安，等待着人群将被殴打得满头是血的王狮童拖到了房舍前的空地上，扔进水洼里。

    王狮童的脑袋浸在水里，片刻才陡然翻滚着跪起来，口中一阵咳嗽，吐出了泥浆。

    “怎么样有没有人看到！”有头目已经在旁边偷偷地问起来，喽啰们回答着：“杀光了杀光了……这姓王的，不敢还手，就被我们打倒绑起来了……”

    “没有还手？”

    “是是是……是啊……”

    那头目的脸色陡然变了变，吩咐了喽啰：“到周围看看。”随后拔出刀来，将刚刚站起来的王狮童一脚踢翻。

    王狮童倒在地上，咳了两声，笑了起来：“咳咳，怎么？修国，怕了？怕了就放了我呗……”

    “姓王的你少虚张声势！你落在我们手上，我们怕你——”名叫臧修国的头目挥刀指着他，王狮童从地上坐起来，臧修国退了半步，这动作令得王狮童又笑出来，环顾四周。

    “武丁，朝元，大义叔，嘿嘿……是你们啊。”

    “草你娘！装神弄鬼！”听得王狮童这般说话，名叫武丁的头目猛地冲了过来，举起手中的棒子，朝着他身上一棒挥了下去，王狮童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口中吐出鲜血来，他蜷缩着身子，武丁还要冲过去，不远处围了白头巾的老者将手中的木杖顿在了地上：“行了！”

    武丁呸地吐了一口口水，转身离开。王狮童在地上蜷缩了好久，身体抽搐了一会儿，渐渐的便不动了，他目光望着前方荒地上的一颗才发芽的青草，愣愣地出神，直到有人将他拉起来，他又将目光环顾了四周：“嘿嘿。”

    笑了笑，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事，神情低落下去，过得片刻才道：“你们既然抓了我，也抓了其他人吧？”

    “知道就好！”武丁说着一挥手，有人拉开了后方木屋的大门，房间里一名身穿单衣的女人站在那儿，被人用刀架着，身体正瑟瑟发抖。这是陪伴了王狮童一个冬天的高浅月，王狮童扭头看着他，高浅月也在看着王狮童，这位饿鬼的可怕首领，此时全身被绑、鼻青脸肿，身上满是血渍和泥渍，但他这一刻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平静而温暖。

    “王兄弟。”名叫陈大义的老人说了话。

    “嗯？”

    “真正决定对你动手，是老朽的主意……”

    “知道，知道了。”王狮童点头，回过身来，看得出来，尽管是饿鬼最大的首领，他对于眼前的老人，还是颇为尊重和看重。

    “要除掉你，是女真人的主意，你也知道的，对吧？”

    “……啊，知道、知道……”王狮童看看高浅月，失神了片刻，然后才点点头。对他这等光棍的反应，武丁等几位头目都现出了疑惑的神情。老人双唇颤了颤。

    “我们……为什么这样做，你也知道？”

    “知道。”这一次，王狮童回答得极快，“……没路走了。”

    听到这句话，老人朝后方的木桩上坐了下去：“这不该是你说的话。”

    “没路走了。”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老人握紧了木杖，陡然站起来，声音震动了周围，过得片刻，他伸手指了指王狮童，“王兄弟，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你说有路走的，什么时候你都说是有路走的！你跟大伙儿说过……王兄弟，你……你救过我的命，你救过我一家的命！”

    “小瑶还是死了。”

    “但你救过我一家的命！我女儿的死不是你的错！王兄弟，女真人来了，我没想过……我没想过真的要杀了你……”

    老人的话说到这里，旁边的武丁等人变了脸色：“陈老头！”老人手一横：“你们给我闭嘴！”

    他的威严明显高于周围几人，话音一落，房舍附近便有人作势拔刀，人们互相对峙。老人没有理会这些，扭头又望向了王狮童：“王兄弟，天要变暖了，你人聪明，有义气有担当，真要死，老朽随时可以代你去死，我就想问你一句话……接下来要怎么走，你说句话，别像之前一样，躲在女人的窝里一声不吭！女真人来了，雪要没了，是打是降该做个决定了——”

    “没有路了。”王狮童目光平静地望着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容，那笑容既坦然又绝望，周围的空气一时间仿佛窒息，过了一阵，他道：“去年，我杀了言兄弟之后，就知道没有路了……严兄弟也说没有路了，他走不下去了，所以我杀了他，杀了他之后，我就知道，真的走不下去了……”

    他笑起来，笑中带着哭音：“先前……在泽州，那位宁先生建议我不要南下，他让我把所有人集中在中原，一场一场的打仗，最后打出一批能活下来的人，他是……魔鬼，是畜生。他哪来的资格决定谁能活下去——我们都没有资格！这是人啊！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说到这里，他的咆哮声中已经有眼泪流出来：“可是他说的是对的……我们一路南下，一路烧杀。一路一路的害人、吃人，走到最后，没有路走了。这个天下，不给我们路走啊，几百万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王狮童哭了出来，那是男人悲恸到绝望的哭声，随后长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睛，忍住泪水：“我害死了所有人哪，嘿嘿，陈伯……没有路了，你们……你们投降女真吧，投降吧，但是投降也没有路走……”

    “没有路你就杀出一条路来！就跟你以前说的那样，我们跟你杀！只要你一句话。”老人手杖连顿了好几下。王狮童却摇了摇头。

    “没有了，也杀不出来了，陈伯。我……我累了。”

    那边武丁将头往后仰了仰，名叫臧修国的头目舔了舔嘴唇，到得此刻，他们才终于知道了这次事情如此顺利的原因，眼前这带领他们纵横年余、暴戾凶残的鬼王变得如此好制服的原因。

    只有老人怔怔地望了他好久，身体仿佛突然矮了半个头：“所以……我们、他们做的事，你都知道……”

    “嘿嘿，一帮蠢货。”

    “你不想活了……”

    “……”

    “但是大伙还想活啊……”

    王狮童低下了头，怔怔的，低声道，：“去活吧……”

    “你……”老人走过来，举起木杖砰的挥在了王狮童的头上，王狮童身体偏了偏，老人顿着那拐杖，终于转身走：“我成全你！”

    “老陈。”

    老人回过头。

    “让我自己来啊。”

    “呵呵，你……”寒冷的风从这房舍与山间吹过，老人气极了，随后又挥了挥拐杖，他身边的随行人员便冲过去，抽刀给王狮童割开了绳索。这事做完，老人带着人就走，臧修国也随即跟上，武丁与名叫王朝元的头目互望一眼，道：“我看着他死！”

    王朝元扯了扯嘴角：“我留一半人。”

    王狮童没有再管周围的动静，他扯掉绳索，缓缓的走向不远处的木屋。目光转过周围的山野时，寒风正一如既往的、每一年每一年的吹过来，目光最远处的山间，似有树木发出了新枝。

    这个世界，他已经不眷恋了……

    他走进去，抱住了高浅月，但身上泥血太多了，他随后又放开，脱掉了褴褛的外衣，内里的衣服相对干燥，他脱下来给对方罩上。

    “对不起啊，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王狮童说着，“不过，没有关系的，我们在一起，我陪着你，不用害怕，没关系的……”

    他给高浅月拉开了堵住嘴的布团，女人的身体还在颤抖。王狮童道：“没事了，没事了，一会儿就不冷了……”他走到房舍的角落，拉开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桶松油，王狮童打开它，往房间里倒，又往自己的身上倒，但随后，他愣了愣。

    高浅月从门口跑出去了，惊呼声从外头传来，他走到门口，叫了一声住手。门外重叠叠的都是人，他们围住这里，在这里注视着鬼王的自杀。这些人本就饥渴了一个冬天，看见高浅月主动跑出来，有人拦住了她，有人便要去拉她，高浅月抱住身子，无路可去。

    “没事的。”房间里，王狮童安慰她，“你……你怕这个，我会……我会先送你走，我再来陪你。放心不痛的、不会痛的，你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泪，又带着笑容，张开双手，口中说着话。

    “你回来啊，浅月……”

    这一刻，外头所有的人，都不在他的眼中，他的眼中只有那哭泣的、惶恐的女子，那是他在这个人间所残留的，唯一有光芒的东西了。

    “你回来啊……”

    他哭道。

    “那外面和里面……是一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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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一九章 你我皆埃尘 生于人世间（下）

    “那外面和里面……是一样的啊……”

    天地孤寂，风吹过荒山野岭，呜咽地离开了。男人的声音诚恳切虚弱，在女人的目光中，化为深沉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松油的味道正弥漫开。

    但女人没有过来。

    高浅月抱着身子，周围皆是方才留下来的饿鬼们，眼见情势僵持了片刻，后方便有人伸过手来，女人用力挣脱，在泪水中尖叫，王狮童抄起半张板凳扔了过来。

    “再敢动手老子死前也杀了你——”

    他率领饿鬼近两年，自有威严，有的人只是作势要往前来，但一时间不敢有动作，人声喧哗之中，高浅月能跑的范围也越来越少，王狮童看着这一幕，在门里道：“你过来，我不会伤害你，他们不是人，我跟你说过的……”

    “啊——”女人的尖叫声响起来，“你不是人！”

    王狮童怔住了。

    “王狮童，你不是人。”高浅月哭着，“你们杀了我的全家，毁了我的身子，他们不是人，你就是人！？王狮童，我恨你们所有人，我想我爹娘，我怕你们！我怕你们所有人，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女人本就胆小，嘶吼尖叫了片刻，声音渐小，抱着身子瘫坐在了地上，低头哭起来。

    王狮童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她，他咽下一口口水，摇了摇头，似乎想要挥去一些什么，但终究没能办到。人群中有嘲笑的声音传来。

    世界是一场噩梦。

    曾经有过奋力的挣扎。

    但终于，那最后一丝的、透出光芒的地方，还是闭合起来了。

    人群中，有人靠近过来，托起了坐在地上的女人，女人的尖叫声便远远传来。一如过去的一年间，无数次发生在他眼前的景象，那些景象伴随着修罗一般的屠场，伴随着火焰，伴随着无数人的哭泣与疯狂的恣意的笑声。无数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哭喊在他的脑海里盘旋，那是地狱的模样。

    “这样走不下去了……你还要不要做人——”隐约的呐喊声中，他杀死了他最好的兄弟，已经被饿得皮包骨头的言宏。

    “这天下都是恶人……不过没事的，只要有我，会带着你们走出去……只要有我……”无数的、期盼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这眼神都化为血红。天上地下、人海四周，到处都是人的声音，哭泣声、恳求声、人在活生生的饿死之前发出的声音——不该有声音的，然而王狮童看着他们，躺在地上的、皮包骨头的尸体，在那偶尔动一动的眼神和唇间，似乎都在发出渗人的声音来。

    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

    直接看着人们饿死的景象，会将每一个人都活生生地逼疯，每一个夜里，那无数的人会伸上来、抓住他、啃食他，直到将他吃的一干二净。他会从梦里醒来，贪婪地、疯狂地吮吸身旁那柔软的、生者的气息，女人总是显得温顺，像他儿时驯养的小猫狗，他们生活在天堂里。

    “我会保护你的，别怕……”

    ……

    “……嗯。”

    ……

    …………………………………………………………………………………………假的。

    ……

    王狮童抱着头，哭了起来。

    外头的人群里，有人撕开了高浅月的衣服，更多的人，看看王狮童，终于也朝这边过来，女人尖叫着挣扎，试图奔跑，乃至于求饶，然而直到最后，她也没有跑向王狮童的方向。女人身上的衣服终于被撕掉了，饿鬼们将她拖得双腿离了地，撕她的裤子。哗的便有数片布条被撕了下来，有声音呼啸而来，砸在人堆里，松油溅开了。

    “动手。”那声音发出来，许多人还没意识到是王狮童在说话，但站在近处的武丁已经听见，握住了手中的棍子，王狮童的第二声喊声已经发了出来。

    “辛老二！尧显！给我动手——”

    武丁身边，有人陡然间拔刀，斩向了他的脖子。

    人群之中，在刹那间，也有许多人呐喊出声，刀光扬了起来，便有鲜血高高的飚飞到空中，旁边人影轰然间倒下。

    厮杀——或者说屠杀，转眼间扩大。

    这辛老二乃是武丁身边的心腹，尧显更是跟随王朝元已久，王朝元撤走半数人，剩下的一半，多数都是尧显手下。众人哪里能料到一开始已毫无反抗的王狮童到得眼下还能叫得动人，一大群人转眼间便挨了刀枪，血腥的气息弥漫开来，武丁虽在王狮童大吼第一声时便有了准备，但转眼之间也被身边倚为心腹的刀客杀得连连后退，身上血痕连连溅开。

    这场剧烈的厮杀来得快，结束得也快。动手的或许只是少数，但发难的时机太好，片刻之后大部分武丁、王朝元的手下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武丁被辛老二砍倒在地，身中数道，小腿几乎断做两截，在惨叫之中没有了反抗的能力。

    王狮童也劈翻了两人，手中着仍在滴血的刀走向高浅月，被撕得衣衫褴褛的女人连连后退，王狮童蹲下去拉住她的一只手。

    “嘘、嘘……没事了、没事了……”名叫尧显的男人拿来一床破毯子，王狮童接过去，给高浅月裹住了身子，想要伸手安抚一下她，但高浅月低着头又下意识地退后，王狮童站了起来，目光之中闪过迷惘与空白。

    “你们干什么！你们这些蠢货！他已经不是鬼王了！你们跟着他死路一条啊，听不懂吗……”血泊的那一侧，武丁还在鲜血中嘶喊。周围一群站着的人也多少有着些许疑惑。辛老二开口道：“鬼王，回来就好。”他自然是王狮童麾下的心腹，此时也更加关心王狮童的状态，是否回转，是否想通。

    王狮童赤膊着上身，走到一边的一根木桩上，怔怔地坐下了。如此过得好一阵，他低声开口：“有没有……黑旗军的人啊？”

    吹过的风声里，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阵可怕的沉默，王狮童也等了片刻，又道：“有没有华夏军的人？出来吧，我想跟你们谈谈。”

    鬼王空洞的眼神扫过了所有人，如此又过了好一阵，血泊中的武丁嘲弄地笑了起来：“咳咳……你、你这个疯子，你……”

    人群之中，尧显缓缓地踏出了一步，站在了王狮童的面前。

    王狮童抬头看着他，尧显面颊消瘦、目光凝重，在对视之中没有多少的变化。

    “原来是你啊……”

    “华夏军方承业，我负责跟着你……恭喜鬼王，终于想通了。”

    “我没有想通……”王狮童低喃了一句，“我终究是输了……”

    “老师说，你只是溺水了。”

    “……溺水……老师？”王狮童看着方承业，片刻，明白过来对方口中的老师到底是谁。此时鸟鸣正从天空中划过，他最后道：

    “我有一个请求……”

    *****************

    天色阴霾，徐州城外，饿鬼们渐渐的往一个方向聚集了起来。

    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有人陆续地走了上去，这人群中，有辽东汉人李正的身影。有人大声地开始说话，过得一阵，一群人被手持刀兵的人们押了出来，要推在高台前杀光。

    分而食之。

    台上人的话没有说完，骚乱又从不同的方向过来了，有人冲上高台，有人从各个方向围拢，亦有人被砍倒在地上。巨大的混乱里，绝大多数的饿鬼们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那浸满鲜血的暗红色的大髦终于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鬼王缓缓而来，走向了高台上的人们。

    有人咆哮，有人嘶吼，有人试图煽动台下的人群做点什么。名叫陈大义的老人柱着拐杖，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从下方上来的王狮童经过了他的身边，过不多时，士兵将意欲逃跑的众人抓了起来，包括那外来的、辽东的汉人李正押在了高台的边缘。

    李正试图说话，被旁边的士兵拿刀伸在嘴里，绞碎了舌头。

    鬼王走过来，一个一个地砍下了跪在这里的作乱者们的人头。

    他将人头拋向篝火，篝火熊熊地燃烧起来。

    ……

    阴沉的天空下，“饿鬼”们的部队，终于开始分散了，他们一半开始绕过徐州城往南走，一部分跟随着他们唯一能依靠的“鬼王”，去往了最近的，有粮食的方向。

    那是北方的，女真的军营。

    时间又过去了几日，不知什么时候，延绵的军阵犹如一道长墙出现在“饿鬼”们的眼前，王狮童在人群里声嘶力竭地、大声地说话。终于，他们奋力地冲向对面那道几乎不可能逾越的长墙。

    那浸着鲜血的、暗红色的大髦奔行在人群的最前方，汹涌的脚步声，犹如惊动整片大地的春雷，前方女真人的身影在视野中开始变得清晰，王狮童咽下了口水。

    “好饿啊……”

    春天已经到来。

    整片大地之上仍旧是一片荒芜的死色。

    “轰”的炮弹飞过来。

    王狮童奔跑在人群里，炮弹将他高高的推向天空……

    好饿啊……

    ……

    很远的远方，女人的身影溶入了护送的队伍，踏上了南下的路程。

    不知道在这样的路程中，她是否会向北方望向哪怕一眼。

    “……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们，能将她送去南边……”

    “……希望你们，能够保证她的衣食，希望你们，能够为她寻觅一位夫婿……”

    “……希望她能够在永远不会经历战乱的地方生活，希望她的夫婿能疼爱她，希望她儿孙满堂，希望在她老的时候，她的儿孙会孝顺她，希望她的脸上永远都能有笑容……”

    “……希望她忘了我，希望她永远……永远也不会想起曾经的，这段噩梦……”

    “……我希望她……”

    ……走向幸福。

    ……

    不知什么地方，有眼泪和笑容在交汇。

    他的身体飞起在天空中……

    天佑五年，那是距今三十三年前的春天，孩子出生在真定以西一户富贵的人家当中。孩子的父母信佛，是十里八乡交口称赞的仁善之人，却是老来放得此一子。天佑六年周岁，父母带着他去庙中游玩，他坐在文殊菩萨的脚下不肯离开，庙中主持说他与佛有缘，乃菩萨坐下青狮下凡，而家人姓王，故名王狮童。

    佛主慈悲，文殊菩萨更是智慧的象征，王狮童自幼聪慧，十七岁中了秀才，二十岁中了举人，父母虽然过世得早，但家中殷富，又有贤妻产下一名同样聪慧的儿子。

    景翰十三年，女真南下，二十一岁的王狮童带领着附近的乡人百姓撤入山中，躲避兵祸，女真人撤兵后，虽然家宅被毁，但得到庇护的百姓却无一人横死，王狮童起出家中积蓄，借给附近农人恢复生计。

    然而此后数年，天灾人祸终于接踵而至，年幼体弱的孩子在因战乱而起的瘟疫中死去了，妻子从此一蹶不振，王狮童守着妻子、照拂乡民，天灾到来时，他不再收租，甚至在此后为了十里八乡的流民散尽了家财，善良的妻子在不久之后终于伴随着伤心而去世了。临死之际，她道：我这一生在你身边过得幸福，可惜接下来只有你孤零零的一人了……

    王狮童埋葬了妻子，带着流民南下。

    只要有我在……便不会丢下你们一人……

    他向他们做出了承诺……

    ……

    武建朔十年，二月。

    王狮童飞向高空……

    在此之前，已用尽一生的挣扎……

    ……

    饿鬼们还在延绵无尽的大地上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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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确定没有。

嗯，如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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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〇章 沉落前夕 最后光芒

    晋地，迟来的春雨已经降临了。

    灰暗的城池浸在水里，水里有血的味道。凌晨时分，漆黑的阁楼上，游鸿卓将伤药敷上肩头，疼痛的感觉传来，他咬紧了牙关，努力地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动静。

    已带着细碎缺口的长刀就搁在腿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伤药敷好，绷带拉起来，系上衣服，他的手指和牙关也在黑暗里颤抖。阁楼侧下方细碎的动静却已到了尾声，有道人影推开门进来。

    “老五死了……”那人影在阁楼的一侧坐下，“姓岑的没有找到。”

    游鸿卓靠在墙壁上，没有说话，隔着薄薄墙壁另一头的黑暗里只有夜雨淅沥。这样安静的夜，只有置身其中的参与者们才能感受到那夜幕后的汹涌波浪，无数的暗潮在涌动堆积。

    来到威胜之后，迎接游鸿卓的是一次又一次的亡命搏杀，在田实的死经历过酝酿后，这城市的暗处，每一天都飞溅着鲜血，投降者们开始在明处、暗处活动，热血的义士们与之展开了最原始的对抗，有人被出卖，有人被清理，在选择站队的过程里，每一步都有生死之险。

    前线的战斗已经展开，为了给妥协与投降铺路，以廖义仁为首的大族说客们每一日都在谈论北面不远的局面，术列速围林州，黑旗退无可退，必然全军覆没。

    但是面对着三万余的女真精锐，那万余黑旗，毕竟还是迎战了。

    他们竟然……不曾退却。

    厮杀的这些时日里，游鸿卓认识了一些人，一些人又在这期间死去，这一夜他们去找廖家麾下的一名岑姓江湖头领，却又遭了伏击。名叫老五那人，游鸿卓颇有印象，是个看起来干瘦可疑的汉子，方才抬回来时，浑身鲜血，已然不行了。

    因为身上的伤，游鸿卓错过了今夜的行动，却也并不遗憾。只是这样的夜色、沉闷与压抑，总是令人心绪难平，阁楼另一面的男人，便多说了几句话。

    “你说……还有多少人站在我们这边？”

    “黑旗纵横天下，不知道能把术列速拖在林州多久……”

    不论林州之战持续多久，面对着三万余的女真精锐，甚至其后二十余万的女真主力，一万黑旗，是走不掉了。这几天来，私下里的讯息汇集，说的都是这样的事情。

    夜色漆黑，在冰冷中让人看不到前路。

    但游鸿卓闭上眼睛，握住刀柄，没有回答。

    为刀百辟，唯心不易。他学会用刀时，首先学会了变通，但随着赵氏夫妇的指点，他逐渐将这变通溶成了不变的心思，在赵先生的教导里，曾经周宗师说过，文人有尺、武人有刀。他的刀，披荆斩棘，一往无前。前方越是黑暗，这把刀的存在，才越有价值。

    这两年来，虽然从未跟人提起，但他时常也会想起那对夫妇，在这样的黑暗中，那一对前辈，也必然也某个地方，用他们的刀剑斩开这世道的路吧，恰如曾经的周宗师、今日死去的同伴一样，有这些人存在、或存在过，游鸿卓便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陡然间将眼睛睁开，手按上了长刀。

    黑暗的夜色中，传来了一阵动静，那声响由远及近，带着隐约的金铁摩擦，是城中的军队。这样激烈的对抗中，威胜城的护城军都分成了两面，谁也不知道对方会在何时发难。这大雨之中奔跑的护城军带着火光，不多时，从这处宅子的前方跑过去了。

    ——去的是天极宫的方向。

    “我去看。”

    游鸿卓的身影已经无声地起来，卷起一张雨布，泥鳅一般的从阁楼的窗口滑出去，他在屋顶上奔跑，大雨之中朝四周望去，确定跑过去的只有那一小队士兵，才放下心来。

    如果是大队士兵在此时涌向天极宫，或许就意味着一场政变已经开始，那个时候，他们这些人，也都将投入到战斗里去。

    而在这样的夜里，小队的士兵，步伐如此急促，意味着的或许是……传讯。

    游鸿卓回到阁楼，靠在角落里沉寂下来，等待着黑夜的过去，伤势稳定后，加入那即便无穷无尽的新一轮的厮杀……

    ……

    沉重的夜色里，守城的士兵带着浑身泥泞的斥候，穿过天极宫的一道道大门。

    林州战场上的最新讯息，在第一时间被传来威胜，斥候翻山越岭，却在降临的大雨和黑暗中摔断了腿，但他仍然没有停下来，在初十的凌晨抵达威胜。

    这是最为紧急的消息，斥候选择了楼舒婉一方控制的城门进来，但由于相对严重的伤势，传讯人精神萎靡，守城的将领和士兵也不免有些心惊肉跳，联想到这两日来城中的传闻，担心着斥候带来的是黑旗败阵的消息。

    披着衣服的楼舒婉第一时间抵达了议事厅，她刚刚上床准备睡下，但实际上吹灭了灯、无法闭眼。那断腿的斥候淋了一身的雨，穿过空旷而寒冷的天极宫外围时，还在瑟瑟发抖，他将随身的信函交给了楼舒婉，说出消息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包括搀在他身边还不及出去的守城小将。

    “……华夏军败术列速于林州城，已正面打垮术列速三万余女真精锐的进攻，女真人损伤严重，术列速生死未卜，军队后撤二十里，仍在溃退……”

    “……什么？”楼舒婉站在那里，门外的寒风吹进来，扬起了她身后黑色的披风下摆，此时俨然听到了幻觉。于是斥候又重复了一遍。

    而传讯的信上也是这样说的。

    “炭火怎么还没来，医官呢，为这位壮士疗伤，为他安置住处。”她的目光迷乱，简单的信函看过两遍还显得茫然，口中则已经连续开口，下了命令，那斥候的模样实在是太虚弱了，她看了他两眼，“撑得住吗，包扎之后，我想听你亲口说……林州的情况……他们说……要打很久……”

    为上位者本不该将自己的心绪全盘托出，但这一刻，楼舒婉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林州之战，术列速初四动身，初六到，初七打，局势在初六实际上已经明了。黑旗既然未走，如果打不退术列速，那便再也走不了——女真多马，打一仗后还能从容撤退的情况是不可能的。而即便要分胜负，三万女真精锐打一万黑旗，有脑子的人也大都能够想到个大概。

    这是初十的凌晨，突然传来这样的消息，楼舒婉也难免觉得这是个恶劣的阴谋，然而，这斥候的身份却又是信得过的。

    “撑得住……”那斥候强撑着点头，随后道，“女相，是真的胜了。”

    “……华夏军携林州守军，主动出击术列速大军……”

    “……打得极为惨烈，但是，正面击溃术列速……”

    “……华夏一万二，击溃女真精锐三万五，期间，华夏军被打散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散，但是……正面击溃术列速。”

    医官来了，斥候被搀往一旁，风吹进来，楼舒婉身后的披风在晃，令她的身形显得极为单薄，但她没有感觉到寒冷，静静地走到书桌边，沉默了许久：“传我命令……”她这样说着，然而声音极低，随后也并未发出什么命令来，消瘦的脸庞上是疲倦的双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滴下来。

    她流了两行眼泪，抬起头，目光已变得坚毅。

    “传我命令——”

    夜晚的风正凛冽，威胜城就要动起来。

    ……

    天渐渐的亮了。

    游鸿卓从睡梦中惊醒，马队正跑过外头的街道。

    雨还在下，有人远远的敲响了锣声，在呼喊着什么。

    他仔细地听着。

    不久之后，游鸿卓披着蓑衣，与其他人一般推门而出，走上了街道，相邻的另一所房子里、对面的房舍里，都有人出来，询问：“……说什么了？”

    “林州捷报，华夏军大败女真军队，女真大将术列速生死未卜——”

    “一万二千华夏军，连同林州守军两万余，击溃术列速所率女真精锐与贼军共计七万余，林州大胜，阵斩女真大将术列速——”

    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响，人们从房间里冲出来，奔上春雨中的街道。

    城郊廖家老宅，人们在惶恐地奔走，一头白发的廖义仁将手掌放在桌子上，嘴唇在激烈的情绪中颤抖：“不可能，女真三万五千精锐，这不可能……那女人使诈！”

    “叔公，好多人信了，我们这边，亦有人传讯来……二房三房闹得厉害，想要收拾东西逃走……”

    “守城的军队已经集结起来了，吴襄元他们接了命令，那女人要乘机动手了……这消息过来，我怕下头有人已经开始反水……”

    “愚蠢、愚蠢——找他们来，我跟他们谈……局面要守住，女真二十余万大军，宗翰、希尹所率，随时要打过来，守住局面，守不住我们都要死——”

    无数的命令已经以天极宫为中心发了出去，混乱正蔓延，矛盾要变得尖锐起来。

    天极宫中，侍女袁小秋走进房间，悄然系紧了被风吹动的帘子，经过床前时，她看到洗漱过后的女相自这些时日以来第一次的进入了安眠，她抱着被子，脸庞白皙而消瘦，嘴角微微舒展开，像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是袁小秋第一次看见女相放下负担后的笑容。

    她静静地离开了房间，拉上房门，外头的广场上，雨还在下，远远的、高耸的城墙上，有一道挺拔的身影矗立在那儿，正在凝望天极宫外的景象，那是史进。

    云层依旧阴霾，但似乎，在云的那一端，有一缕光芒破开云层，降下来了。

    **************

    ——那是虚假的光芒。

    女真大营，将领正在集结，人们议论着从南面传来的讯息，林州的战报，是如此的出人意料，就连女真军队中，第一时间都以为是遇上了假消息。

    “说不定是那心魔的骗局。”接到讯息后，军中将领完颜撒八沉吟良久，得出了这样的猜测。

    但不久之后，事情被确认是真的。

    更多的细节上的讯息也随之汇集过来了。

    小小的帐篷里，完颜希尹一个一个地询问了从林州撤下来的女真士兵，亲自的、足足的询问了将近一天的时间。宗翰找到他时，他沉默得像是石头。

    “如何？”

    “……没有诈。”

    “……”

    “……一万两千余黑旗，林州守军两万余，其中一部分还被我方策动。术列速急于攻城，黑旗军选择了突袭。虽然术列速最终重伤，但是在他重伤之前……三万五千人对一万二千的黑旗，实际上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局面太乱，汉军只做添头，没什么用处，黑旗军被一次一次打散，我们这边的人也一次一次打散……”

    希尹冷静地说着这些话：“……打散之后又集结起来，集结之后又打散，但是在术列速被重伤之前，三万五千人，已经在战败的边缘了，也就是说，即便没有他的重伤，这一战也……”

    他张开嘴，最后的话没有说出来，宗翰却已经完全明白了，他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三十年来天下纵横，经历战阵无数，到老了出这种事，多少有点伤心，不过……术列速求胜心切，被钻了空子，也是事实。谷神哪，这事情一出，南面你安排的那些人，怕是要吓破胆子，威胜的小姑娘，恐怕在笑。”

    希尹也笑了起来：“大帅已经有了计较，不必来笑我了。”

    “嗯。”宗翰点了点头。

    “明日出征。”

    昏暗的天空中，女真的大营犹如一片巨大的蚁穴，旌旗与战号、传讯的声音，开始随着着初春的雨声，涌动起来。

    当阴谋走不下去，真正庞大的战争机器，便要提前苏醒。

    田实终究是死了，分裂毕竟已出现，即便在最艰难的情况下，击溃术列速的军队，原本不过万余的华夏军，在这样的大战中，也已经伤透了元气。这一次，包括整个晋地在内，不会再有任何人，挡得住这支军队南下的步伐。

    与此同时，徐州之战拉开帷幕。

    春雷划过天空，天地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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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一章 焚风（一）

    随着北地春雨的降下，大片大片的积雪融化了，持续了一个冬季的白色逐渐失去它的统治地位，黄河上游，随着轰隆隆的融冰开始进入河床，这条母亲河的水位开始了显著的增长，咆哮的河水卷积着冬日里漫布河床两侧的污垢奔腾而下，黄河两岸的雨幕里一片萧杀。

    由黄河而下，越过滚滚长江，南面的天地在早些时日便已苏醒，过了二月二，春耕便已陆续展开。广阔的土地上，农夫们赶着耕牛，在阡陌的农田里开始了新一年的劳作，长江之上，来去的商船迎着风浪，也早已变得忙碌起来。大大小小的城池，大大小小的作坊，来往的商队片刻不息地为这段盛世提供着力量，若不去看长江北面层层叠叠已经动起来的百万大军，人们也会由衷地感叹一句，这真是盛世的好年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倒也确实是好年景。

    临安城内，聚集的乞儿向路人兜售着他们可怜的故事，侠客们三五结伴，拔剑赴边，书生们在此时也终于能找到自己的慷慨激昂，由于北地的大难，青楼妓寨中多的是被卖进来的姑娘，一位位清倌人的歌唱中，也往往带了许多的悲伤又或是悲壮的色彩，商旅来来去去，朝廷公务繁忙，官员们时常加班，忙得焦头烂额。在这个春天，大伙儿都找到了自己合适的位置。

    北地的战事、田实的悲壮，此时正在城中引来热议，黑旗的参与在这里是微不足道的，随着宗翰、希尹的大军开拨，晋地正要面对一场灭顶之灾。与此同时，徐州的战端也已经开始了。太子君武率领大军百万坐镇北面防线，是书生们眼中最关注的焦点。

    与此同时，有识之士们还在关注着西南的情况，随着华夏军的停战檄文、要求共同抗金的呼吁传出，一件与西南有关的丑闻，出人意料地在京城被人揭开了。

    这件丑闻，关系到龙其飞。

    自从去年夏天黑旗军图穷匕见入侵蜀地开始，宁立恒这位曾经的弑君狂魔再度进入南武众人的视野。此时虽然女真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但当局面突然变作三足鼎立后，对于黑旗军这样来自于侧后方的巨大威胁，在许多的场面上，反倒成为了甚至超越女真一方的重要焦点。

    毕竟无论是从聊天还是从显摆的角度来说，跟人谈论女真有多强，无疑显得思维陈旧、老生常谈。而让众人注意到侧后方的盲点，更能显出人们思维的与众不同。黑旗威胁论在一段时间内水涨船高，到得十月十一月间，抵达京城的大儒龙其飞带着西南的第一手资料，成为临安社交界的新贵。

    之前便有提到，初抵临安的龙其飞为了挽回局面，在渲染自己只手补天裂的努力同时，其实也在各处游说权贵，希望让人们意识到黑旗的强大与狼子野心，这中间当然也包括了被黑旗占据的成都平原对武朝的重要。

    然而形势比人强，对于黑旗军这样的烫手山芋，能够正面捡起的人不多。即便是曾经力主讨伐西南的秦桧，在被皇帝和同僚们摆了一道之后，也只能默默地吞下了苦果——他倒不是不想打西南，但若是继续主张出兵，接下里又被皇帝摆上一道怎么办？

    由于这样的原因，龙其飞的诉求碰了壁，在恼羞成怒中，他投入左相赵鼎门下，兜出了曾经秦桧的颇多烂事，以及他最初怂恿大伙儿去西南捣乱，此时却再不管西南后患的丑态。

    年关期间，秦桧因此腹背受敌，装了无数孙子才得到皇帝周雍的谅解。此时，已是二月了。

    这个二月间，为了配合北面即将到来的大战，秦桧在枢密院忙得焦头烂额，每日里家都难回，对于龙其飞这样的小人物，看起来已经无暇顾及。

    至于龙其飞，他已然上了戏台，自然不能轻易下去，几个月来，对于西南之事，龙其飞忧心忡忡，俨然成为了士子间的领袖。偶尔领着太学学生去城中跪街，此时的天下大势正是风雨飘摇之际，学生忧心爱国乃是一段佳话，周雍也已经过了最初当皇帝恨不得天天玩女人结果被抓包的阶段，当初他让人打杀了喜欢嚼舌头的陈东，如今对于这些学生士子，他在后宫里眼不见为净，反倒偶尔开口嘉奖，学生得了嘉奖，夸奖皇帝圣明，双方便和乐融融、皆大欢喜了。

    在龙其飞身边首先出事的，是跟随他东来的青楼头牌卢果儿。这位女巾帼在危急关头下药蒙翻了龙其飞，然后陪他逃离在黑旗威胁下岌岌可危的梓州，到京城奔走之事，被人传为佳话。龙其飞出名后，作为龙其飞身边的红颜知己，卢果儿也开始有了名气，几个月里，纵然摆出已委身龙其飞的姿态，不怎么出门，但慢慢的其实也有了个小小的社交圈子。

    然而在龙其飞这边，当初的“佳话”实际上另有内情，龙其飞心中有鬼，对于身边的女人，反而有些芥蒂。他许诺卢果儿一个妾室身份，随后抛开女人奔走于名利场中，到得二月间，龙其飞在偶尔的几次相处的空隙中，才察觉到身边的女人已有些不对。

    他原本也是人杰，当下按兵不动，私底里调查，随后才发现这自西南边陲过来的女人早已沉浸在京城的花花世界里不能自拔，而最麻烦的是，对方还有了一个年轻的书生姘头。

    二月十七，北面的战争，西南的檄文正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子夜时分，龙其飞在新买的宅邸中杀死了卢果儿，他还未曾来得及毁尸灭迹，得到卢果儿那位新相好报案的官差便冲进了宅子，将其捉拿下狱。这位卢果儿新结识的相好——一位忧国忧民的年轻士子——挺身而出，向官府告发了龙其飞的丑陋，其后官差在宅子里搜出了卢果儿的手书，原原本本地记录了西南诸事的发展，以及龙其飞在逃亡时让自己勾结配合的丑陋真相。

    下狱的第三天，龙其飞便在铁证之下一一交代了所有的事情，包括他害怕事情败露失手杀死卢果儿的来龙去脉。这件事情一时间震动京城，与此同时，被派去西南接回另一位有功之士李显农的官差已经上路了。

    你方唱罢我登场，待到李显农沉冤昭雪来到京城，临安会是怎样的一种境况，我们不得而知，在这期间，始终在枢密院忙碌的秦桧未曾有过半点动静——在之前他被龙其飞抨击时未曾有过动静，到得此时也不曾有过——当人们想起这件事、说起来时，都不由得由衷竖起大拇指，道这才是宠辱不惊、一心为国的无私大员。

    在这春雨潇潇的二月间，一些知道内情的人们在听说了事态的发展后，便也大多一笑置之。

    周佩听说龙其飞的事情，是在去往皇宫的马车上，身边人大概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她只是叹了口气，便将之抛诸脑后了。此时战争的轮廓已经变得明显，弥漫的硝烟气息几乎要熏到人的眼前，公主府负责的宣传、内政、搜捕女真斥候等诸多工作也已经极为繁忙，这一日她正要去城外，突然接了父亲的宣召，也不知这位自开年以来便有些忧心忡忡的父皇，又有了什么新想法。

    进入宫中，背负双手的周雍正在御书房前的屋檐下踱步，不知在冥思苦想些什么，周佩口称拜见之后，皇帝满脸笑容地过来扶她：“乖女儿你来了，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他道，“来来来，外面冷，先到里头来。”

    周佩进了御书房，在椅子前站住了，满脸笑容的周雍双手往她肩膀上一按：“吃过了吗？”

    “父皇有什么事，但说……”

    “没什么事，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哈哈，所以召你进来看看，哈哈，怎么着？你那边有事？”

    周佩目光炯炯地盯了这不靠谱的父亲两眼，然后出于尊重，还是首先垂下了眼帘：“没什么大事。”

    “看起来瘦了。”周雍诚恳地说道。

    “父皇关心女儿身体，女儿很感动。”周佩笑了笑，表现得温和，“只是到底有何事召女儿进宫，父皇还是直说的好。”

    “咳咳，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周雍有些为难，“就是有件事啊，为父这几日来冥思苦想，其实也还没有想通，只是想……找你来参详参详，毕竟女儿你足智多谋，当然，呃……”

    “……”

    周雍“呃”了半晌：“就是……西南的事情……”

    “西南何事？”

    “姓宁的说，相求和……”周雍盯着女儿，“皇儿觉得，此事怎么样？”

    周佩明白过来。自女真的阴影袭来，这不靠谱的父亲面上不说，实际上日日担忧。他智慧有限，平日里纵情享乐，到得此时再想将脑子拿出来用，便有些勉强了。晋地田实死后，西南随即发出檄文，停止攻打梓州，并呼吁武朝停止与西南的对立，以最大的力量对抗女真。

    黑旗已占据大半的成都平原，在梓州止步，这檄文传到临安，众议纷纷，但是在朝廷高层，跟一个弑君的魔头谈判仍旧是完全不可突破的底线，朝廷诸多大员谁也不愿意踩上这条线。

    从武朝的立场来说，这类檄文看似大义，实际上就是在给武朝上眼药，给出两个无法选择的选项还假装豁达。这些天来，周佩一直在与暗中宣传此事的黑旗奸细对抗，试图尽量抹掉这檄文的影响。谁知道，朝中大臣们没上钩，自己的父亲一口咬住了钩子。

    周佩忍住怒意：“父皇明知，与弑君之人谈判，武朝道统难存——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宁毅不过花言巧语、巧言令色罢了，他心知肚明武朝没得选……”

    “唉，为父何尝不知道此事的为难，一旦说出来，朝廷上的那些个老学究怕是要指着为父的鼻子骂了……可是女儿，形势比人强哪，有些时候可以蛮横，有些时候你横不过，就得认输，女真人杀过来了，你的弟弟，他在前头啊……”

    周雍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为父当这皇帝，一开始是赶鸭子上架，想当个好皇帝，留个好名声，但毕竟也没个头绪，可女真人那年杀来的状况，为父还是记得的，在海上漂的那半年，江南杀成白地了，死的人多啊。为父对不住他们，最对不住的是你弟弟，抛下他就走了，他差点被女真人追上……”

    “君武他性子烈、刚直、聪明，为父看得出来，他将来能当个好皇帝，但是咱们武朝如今却还是个烂摊子。女真人把这些家当都砸了，咱们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些天为父细细问过朝中大臣们，怕还是挡不住啊，君武的性格，折在那里头，那可怎么办，得有条后路……”

    周雍言语诚恳，低声下气，周佩静静听着，心中也有些感动。实际上这些年的皇帝当下来，周雍虽然对儿女颇多纵容，但实际上也已经是个爱摆架子的人了，平素还是称孤道寡的居多，此时能如此低声下气地跟自己商量，也算是掏心窝子，而且为的是弟弟。

    但纵然心中感动，这件事情，在台面上终究是过不去。周佩正襟危坐、膝盖上握紧双拳：“父皇……”

    “所以啊，朕想了想，就是瞎想了想，也不知道有没有道理，女儿你就听听……”周雍打断了她的话，谨慎而小心地说着，“靠朝中的大臣是没有办法了，但女儿你可以有办法啊，是不是可以先接触一下那边……”

    “父皇！”周佩的火气当时就上来了。

    但周雍没有停下，他道：“为父不是说就接触，为父的意思是，你们当年就有交情，上次君武过来，还曾经说过，你对他其实颇为仰慕，为父这两日忽然想到，好啊，非常之事就得有非常的做法。那姓宁的当年犯下最大的事情是杀了周喆，但如今的皇帝是咱们一家，若是女儿你与他……咱们就强来，只要成了一家人，那帮老家伙算什么……女儿你现在身边横竖也没人，那渠宗慧该杀……老实说，当年你的亲事，为父这些年一直在内疚……”

    皇帝压低了声音，手舞足蹈地比划，这令得眼前的一幕显得格外戏剧性，周佩一开始还没有听懂，直到某个时候，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了起来，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门，这其中还带着心底最深处的某些地方被窥见后的无比羞恼，她想要站起来但没有做到，手臂扬了扬，不知挥到了什么地方。

    身穿龙袍的皇帝还在说话，只听茶几上砰的一声，公主的左手硬生生地将茶杯打破了，碎片四散，随后便是鲜血流出来，猩红而粘稠，触目惊心。下一刻，周佩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陡然跪下，对于手上的鲜血却毫无察觉。周雍冲过去，朝着殿外放声大喊起来……

    皇宫里的小小插曲，最终以左手缠着绷带的长公主失魂落魄地回府而告终了，皇帝打消了这异想天开的、暂时还没有第三人知道的念头。这是建朔十年二月的末尾，南方的许多事情还显得平静。

    大名府、徐州的惨烈战事都已经开始，与此同时，晋地的分裂实质上已经完成了，虽然藉由华夏军的那次胜利，楼舒婉悍然出手揽下了不少成果，但随着女真人的拔营而来，巨大的威压实质性地降临了这里。

    到得后来，楼舒婉、于玉麟、林宗吾、纪青黎等各家势力占据了威胜以西、以南的部分大小城池，以廖义仁为首的投降派则割裂了东面、北面等直面女真压力的众多区域，在实质上，将晋地近半区域化为了沦陷区。

    在宣布投降女真的同时，廖义仁等各家在女真人的授意下调动和聚集了军队，开始朝着西面、南面进军，开始第一轮的攻城。与此同时，取得林州胜利的黑旗军往东面奔袭，而王巨云率领明王军开始了南下的征途。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在楼舒婉等人的配合下，与一干教众取得了盖州极其以东、以南的三座城池的统治权，同时也获得了大量的物资军备。

    三月间，大军首当其冲兵临威胜，于玉麟、楼舒婉据城以守，谁也未曾想到的是，威胜尚未被打破，希尹的伏兵已经发动，盖州守将陈威倒戈，一夕之间变天内讧，银术可随即率骑兵南下，令得林宗吾所率的大光明教成为晋地抗金力量中首先出局的一支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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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二章 焚风（二）

    “血沃中原哪……”

    三月。

    成都平原，嘉定以南名为陈村的小村庄里，由去年冬天开始的土建工程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

    先一步完工的村东头的院落中有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房间里，宁毅正将昨日传来的讯息陆续看过一遍。在书桌那头的娟儿，则负责将这些东西一一整理归档。

    虽然身居南方，但这看似偏僻的村落眼下却算得上是整个天下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金国、中原、武朝的各种讯息每日里都在传过来，紧急的讯息多半简短一些，后续的补充则相对详细。

    中原正在进行的三场大战，眼下正是被密切注意的焦点，当然，大名府的围城持续的时日已久，徐州之战还在最初的相持，讯息不算多。晋地的局面才是真正的一日三变，晋地的负责人每三日将情报汇总一次，使人带过来，这天看到林宗吾麾下起内讧的消息，宁毅便皱起了眉头，然后将那情报扔开。

    “白瞎了好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

    自从华夏军归于西南，打通商道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有往晋地使劲，到后来杀了田虎，田实、楼舒婉等人掌权后，许多先进的弩弓、大炮乃至器械原理华夏军都优先援助了那边，再加上田虎的十年经营，晋地的家当其实颇为丰厚。

    田实死后的晋地分裂，实际上也是这些资源的再次抢夺和分配，即便对林宗吾这样先前有过节的家伙，楼舒婉乃至于华夏军方面都使了相当大的力气让他们上位，甚至还损失了部分能够拿到的好处。谁知道这胖子椅子还没坐热就被人打脸，让宁毅觉得看见这名字都晦气。

    “什么？”娟儿凑了过来。

    “我帮条狗都比帮他好！”宁毅点着那份情报，撇嘴不爽，娟儿便笑了起来，管理华夏军已久，事务缠身，威严日甚，也只有在少数家人独处的时候，能够看到他相对肆无忌惮的样子。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故意为之的。

    晋地的几条讯息后，南面的消息也有，淮南方向，韩世忠的军队已经开始接纳由北面陆续下来的流民——这是当初由王狮童率领的，越数千里而下的“饿鬼”余部，当然，更多的可能还是中原家破人亡，被裹挟而来的难民们——经历这样漫长的灾难之后，他们的数量实际上已经不多了。

    “饿鬼”，这场持续了年余，在中原波及数百万人生命的大灾难，最终落下帷幕，幸存之人大约在五到十万之间。这个数目也还在陆续的减少，由于总数已经大幅度下降的原因，南方的官府在太子君武的授意下对这些已然饿到皮包骨头的难民们展开了营救和收留工作。

    令宁毅感到欣慰的是，君武并未盲目地让这些民众进入南面社会，而是命令官府和军队展开了集中收治，一方面预防疾病，另一方面避免这些失去一切而且多数吃过人的难民对江南社会造成巨大的冲击。

    可以想象，如果贸然将这些苦命人放进普通人的社会之中，感受到道德失序且失去了一切的他们，可以为了一口吃喝干出些什么事情来。而经历了掠夺与厮杀的洗礼之后，这些人在短时间内，也必然难以像其它难民般溶入社会，加入小作坊或是其他一些地方安静地工作。

    这样的事实，与同情心无关。

    有关于王狮童临终前的请求，方承业也将之补充在了这次的讯息上，一道捎来了。

    在有关王狮童的事情上，方承业做出了检讨，在去年的上半年，方承业就应该发动力量将之杀死。但一来对于王狮童，方承业有着一定的同情，以至于这样的行动意志并不坚决；二来王狮童本人极为聪明，虽然他的目标鲁莽，但对饿鬼内部以及自己身边的掌控一直都很严。两个原因叠加起来，最终方承业也没有找到足够好的下手时机。

    到得去年下半年，女真人已经南下，这时候中原早已生灵涂炭。华夏军的前线人员认为饿鬼或许还能对宗弼的队伍起到一定的阻滞作用，刺杀王狮童这种成功率不高的计划，又被暂时的搁置下来。

    从后往前看，若是在去年上半年由方承业发动前线人员不惜一切代价杀死王狮童，或许会是更好的选择。

    百万生灵，最终在情报上占据的位置，其实并不多。宁毅看了两遍，叹了口气，事实上，如果真能预测一切事情的发展，他在泽州杀死王狮童、打散饿鬼反倒更加顺手。方承业未能发动计划的一个前提，实际上也是因为王狮童本身就是不俗之人，百万饿鬼成型之后，想要在内部刺杀他的成功率，毕竟太低了。

    “有关饿鬼的事情，归档到文库去吧，也许后来人能总结出个教训来。”

    娟儿将情报默默地放在了一边。

    饿鬼的事情已经盖棺，传过来的只能算是总结，这份情报后，便是各地少数可能有价值又可能只是热闹的花边新闻了，临安城中的状况，各个青楼茶肆间最为流行的讯息是一份，关于龙其飞的事情也在其间，宁毅看后将之扔到一边，结束了上午的第一项工作。

    随后是关于治安体系的一场会议。

    自去年出兵占领成都平原，华夏军治下的民众扩张何止百万。统治这样大的一片地方，不是有几万能打的军队就行，而在和登三县的几年里，虽然也培养了一部分的事务官，但终究还是不够用的。

    过去的武朝，或者说整个儒家体系中，统治地方一直都是皇权不下县的玩法，这与封建社会的政治资源状况是相配套的。但对于华夏军来说，将地方完全归于乡绅已经不明智，这是因为华夏军的纲领融合了部分的民主思想，讲求民权与民智，但同时，打土豪分田地的做法，一样不适合眼前的状况。

    在后世，经历了百年的屈辱，再加上《资本论》、马列这一系列颇为严谨的理论和纲领支持，到令得这种彻底的变革走出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框架来。在眼下，武朝阔气了两百年，屈辱不过十年，过于激进的手段很容易变成一场无法停止的狂欢，纵然不至于步入方腊的后尘，实际上也难以产生良好的结果，这一直是宁毅想要避免的。

    而在眼下，华夏军关于“华夏”这一块的提法，要求人们变革自强，拥有自己的权力，捍卫自己的权力，但一时间，也无法被底层民众深刻理解。毕竟在过去的上千年，读书人扛起一切社会责任，苦哈哈们埋头工作就是深入人心的分工方式。令军队“自强”，可以用军法，令民众觉醒却无法强制，因此，“华夏”的提法固然能在小苍河那种艰难时期振奋人心，却很难在和平的西南成为推动一切的核心理念。

    那么，在此时的西南，能够成为核心理念的到底是什么？宁毅选择的仍旧是契约精神。

    将退役或是负伤的老兵调配到各个村落成为华夏军的代言人，制约各地乡绅的权力，将华夏军在和登三县推行的基本的人权与律法精神写成简单的条例，由这些老兵们监督执行，宁可让执法相对机械化，打击各地为富不仁的情况，也是在这些地方逐渐的争取民心。

    而为了令各地乡绅对于老兵的腐化速度不至于太快，不断进行的思想工作便是极为必要的事情。而这种模式，与美国早期的治安官模式，其实也有一定的类似。

    从现实层面上来说，华夏军眼下的状况，其实一直都是一支在现代军队理念维持下的军管政府，在女真的威胁与武朝的腐败中，它在一定的时期内依靠战绩与军纪保持了它的强大与高效。但如果在这种高效逐渐回落后——即将近一代华夏军不可避免地要回归到生活中的轮回完成后——如果宁毅所放下的理念，无论是民主、人权、封建还是资本不能落地成型，那么整个华夏军，也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分崩离析的后果。

    到如今，宁毅所花费功夫最多的，一是契约精神，二是基本人权。讲契约、有人权，做生意，其实也是在为工业革命、乃至资本主义的第一轮落地做准备。因为无论其它的主义会否成型，格物所推动的工业革命萌芽，对于宁毅而言都是真正触手可及的未来。

    而在眼前较短的时期内，令这个治安体系尽量踏实地运作起来，彻底完成对成都平原的掌控，也有着另一轮现实的意义。华夏军在和登三县时约有六万军队，如今近一万去了徐州，五万多人——即便加上一定的民兵——要保证成都平原的统治，也只是堪堪够用。在女真南下的局面里，如果将来真要做点什么，宁毅就必须尽快地从手中抠出足够多的生力军来。

    从老兵之中选择出来的治安资源相对够用，随着这个开春，和登储备的一百九十八名识字启蒙级别的教师也已经分往成都平原各处，进行一定周期的流动开班，教授识字与算学。

    而军中的医疗资源早在去年就已经被放了出去。与此同时，华夏军商业部一方自去年开始就在积极联络当地的商贾，进行鼓动、牵线与帮扶——身在凉山附近，过去华夏军进行的商贸活动也与不少人有过来往，到得此时，真正麻烦的是成都平原外围的局面紧张，但随着女真的威胁日甚，华夏军又发布了停战檄文之后，到得三月间，外围的紧张局势其实已经开始缓解，成都平原上的商业状况，陆续地开始回暖了。

    这各种各样的事情，令得如今的宁毅又开始进入连轴转的状态里，下午、晚上……听各种报告、开会、接见要见的人……到得夜里回到家中，孩子多已睡下，院子里也不见得喧闹了，这时候与几个妻子的见面还显得安静，有时候与云竹坐在房檐下，与她说起临安传来的消息……

    “啊，现在那里的花魁叫做施黛黛了，是个西域女人……唉，世风日下，名字太不讲究……”

    有时候与檀儿、小婵等人相约煮个面条做宵夜，时间虽然晚了，他亲自动手，却也并不累。

    有时候使唤锦儿过来按按头，有时候欺负红提、又或是被西瓜欺负……这样的时候，是他每天最放松的时刻。

    其实也并不多。

    西南虽然平静，但有时候他深夜从梦中醒来，鼻中嗅到的，仍是梦里硝烟的味道。

    “怎么了？”浅睡的妻子也会醒过来。

    “没什么……你没变成戏法，我也没砌成房子啊。”

    这话说来有些遗憾，对于两人来说，却是很温暖的回忆了。随后妻子会说起孩子。

    “……打完仗了，让他们去砌吧。”

    话题逐渐转开，宁毅望向窗外的月光时，硝烟的味道，仍未散去……

    ……

    黄河北岸，细雨潇潇中，兵戈交击的声音密集地响在一起，一场战争正在进行。

    箭雨飞舞、马声长嘶，盾牌与枪阵冲撞在一起，臂系黄巾的信众军队杀入前方的阵型里。

    “哇啊——”战场的锋线上，一道奔行的身影犹如浑身浴血的佛陀，随着雷霆般的怒吼，这身影撞进前方的人群里，双手持刀，朝着对方帅旗所在的方向一路砍杀。这些投降女真的汉军士兵被这沾满鲜血的巨人杀破了胆，转身逃跑，巨人在无力的抵抗中几乎杀出了一条血路，跑得慢的几名士兵被他装得满地打滚。

    这场遭遇战，降军的胜算本就不高，前锋的一侧被冲散，败势顿显，帅旗下的将领策马欲逃，那浑身是血的巨人便顺着人群冲了过来，身形快逾奔马。

    雨幕之中，一人一骑、一前一后，在这混乱的战场之上拉近了距离，马上的将军回身一箭，那身影顺手挥出，箭矢转眼抛飞无踪，眼见对方越来越近，将军胆气已泄，放声大喊：“我投降，饶命……”

    然而对方狂吼着冲了上来。

    这是天下第一人，林宗吾。

    那巨大的身形从侧面靠上战马，便听轰然一声，水花四溅，战马在奔跑中被硬生生地撞飞出去，连同马上的将军在泥泞中飞砸翻滚，那将军头昏脑涨，还未爬起来，林宗吾冲到他身边，抓起他的脖子，猛然间将他甩了起来。

    百多斤的身体，炮弹一般的飞往旁边，砸上了一小队逃跑的士兵，再落地时身体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林宗吾冲过去，夺来钢刀狂杀猛砍，率领着麾下的士兵，一路追杀……

    这场小小的胜利与屠杀，稍稍振奋了士气，信众们搜刮了战场，回到十余里外山间的寨子里时，天已经开始黑了，寨子里满是信奉大光明教的士兵与家属，军中的骨干们已经开始宣传今日的胜利，林宗吾回到房间，洗过之后，换了一身衣服。黑夜降临了，雨已经停住，他离开营帐，面带笑容地穿过了寨子，到得外围的黑暗处时，那笑容才收敛了起来。

    他往暗处走。

    虽然体型庞大，但作为武艺天下第一人，山间的崎岖挡不住他，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称得上危险的地方。这段时间以来，林宗吾习惯在黑暗里沉默地看着这个寨子，看着他的这些信众。

    寨子后方的小广场上，部分信众正在练武，旁边有些孩子也在咿咿呀呀地练。

    不知什么时候，林宗吾回到寨子里，他从黑暗的角落里出来，出现在一位正在挥舞木棍的小孩身前，小孩吓了一跳。

    “……如来……伯伯？”

    待到看清楚之后，那孩子才发出了这样的称呼。

    孩子名叫穆安平，是那疯魔一般的林冲的儿子，在得知真相之后，对于孩子的安置，林宗吾便已经有了主意。然而那时候他还在忙碌着晋地的局势，想着在天下占一席之地，整个事情被耽搁下来，到如今，这些忙碌都过去了。

    林宗吾摸着他的头，叹了口气。

    “从今日起，你叫平安，是我的弟子……我来教你武艺，将来有一天，你会是天下第一人。”

    这一刻，没有大的排场，也没有众人隆重的祝贺，即便是眼前的孩子，也仍懵懵懂懂地眨着眼睛，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寨子中篝火明灭，各种声音嘈杂而混乱，如同这天下一般，在雨里舞动……

    ……

    轰——

    大名府。

    投石车在动。

    三月里，厮杀还在持续，原本坚固的城墙已千疮百孔，城头的防线岌岌可危，这场惨烈的攻城战，即将步入尾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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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三章 焚风（三）

    阳春三月，庭院里的新树已发芽了，骤雨初歇，树枝上的绿意浓的像是要化成水珠滴下来。

    “……我的爷爷，我记得是个古板的老家伙。”

    “……出身便是书香世家，一辈子都没什么出奇的事情。幼而好学，年少中举，补实缺，进朝堂，然后又从朝堂上下来，回到家乡教书育人，他平时最宝贝的，就是存在那里的几屋子书。现在想起来，他就像是大伙儿在堂前挂的画，一年四季板着张脸严肃得不得了，我那时候还小，对这个爷爷，平素是不敢亲近的……”

    “……辽人杀来的时候，军队挡不住。能逃的人都逃了，我不害怕，我那时候还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家里人都聚集起来了，我还在堂前跑来跑去。老头子在厅堂里，跟一群硬邦邦的叔叔伯伯讲什么学问，大家都……正襟危坐，衣冠整齐，吓死人了……”

    “……我哇哇大哭，他就指着我，说，家里的骨血有一个人传下去就够了，我他娘的……就这样跟着一帮女人活下来。走之前，我爷爷牵着我的手……我忘了他是牵着我还是抱着我，他拿着火把，把他宝贝得不得了的那排屋子放火点了……他最后被剥了皮，挂在旗杆上……”

    院子里，厅堂前，那样貌犹如女子一般偏阴柔的书生端着茶杯，将杯中的茶倒在屋檐下。厅堂内，房檐下，武将与士兵们都在听着他的话。

    “……他不喝酒，所以敬他以茶……我后来从奶奶那边听完这些事情。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去死前做得最认真的事情不是磨利自己的刀枪，而是整理自己的衣冠，有人衣冠不正还要被骂，神经病……”

    “……我，从小什么都不理，什么事情我都做，我杀过人、生吃过人，我不在乎自己衣冠不整，我就要别人怕我。老天就给了我这么一张脸，我家里都是女人，我在京城学堂上学，被人取笑，后来被人打，我被人打不要紧，家里只有女人了怎么办？谁笑我，我就咬上去，撕他的肉，生吞了他……”

    “……后来有一天，我十三岁，一个京城当官的家伙欺负我家没有男人，调戏我那性子弱的姑妈，我扑上去撕了他半张脸，掏了他的一只眼睛，嚼了。周围的人吓坏了，把我抓起来，我指着那帮人告诉他们，只要我没死，迟早有一天我会到他家去，把他家老老小小生吞活剥……后来我就被送到北边来了……那家伙现在都不知道在哪……”

    他将第二杯茶往泥土中倒下。

    “……我在北方的时候，心中最牵挂的，还是家里的那些女人。奶奶、娘、姑妈、姨妈、姐姐妹妹……一大堆人，没有了我她们怎么过啊，但后来我才发现，就算在最难的时候，她们都没输给……哈哈，输给你们这帮男人……”

    “……我这样的性格，原本也更应该跟着那宁魔头一起做事，但后来我没跟上去，不是因为家里的这些亲人……说起来也怪，宁魔头动手造反的时候，我跟他的关系也挺好的，但他就是没有通知过我，一点端倪都没有露出来……”

    “……我王家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可我自小就没觉得自己读过多少书，我想当的是侠客，最好当个大魔头，所有人都怕我，我可以保护家里人。读书人算什么，穿着书生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杀敌？可是啊，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迂腐的……那帮迂腐的老东西……”

    他在地上，倒下第三杯茶，眼中闪过的，似乎并不只是当年那一位老人的形象。喊杀的声音正从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一身长袍的王山月在回忆中停留了片刻，抬起了头，往厅堂里走。

    “……那帮老东西啊，我却不得不尊重他们……”

    他走到厅堂那头的桌边，拿起了高高的冠帽。

    “……诸位都是真正的英雄，过去的这些日子，让诸位听我调度，王山月心有惭愧，有做得不当的，今日在这里，不一一向诸位道歉了。女真人南来的十年，欠下的血债罄竹难书，我们夫妻在这里，能与诸位并肩作战，不说别的，很荣幸……很荣幸。”

    将高高的帽子戴上，缓慢而沉稳地系上系带，用长长的簪子固定起来。然后，王山月伸手抄起了桌上的长刀。

    “……诸位，看起来大名府已不可守，我们在这里拖住这些家伙半年，该做的已经做到，能不能出去我不敢说。在眼下，我心中只想亲手向女真人……讨回过去十年的血债——”

    刀锋的寒光闪过了厅堂，这一刻，王山月一身雪白袍冠，看似文质彬彬的脸上露出的是慷慨而又豪迈的笑容。

    “诸位兄弟，女真势大，路已走绝，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到哪里，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活着出去，即便能活着出去，我也不知道还要多少年，我们能将这笔血债，从女真人的手中讨回来。但我知道、也确定，终有一天，有你我这样的人，能复我华夏，正我衣冠……若在场有人能活着，就帮我们去看吧。”

    他笑了笑：“……现在，我们去讨债。”

    有应和的声音，在人们的步伐间响起来。

    武建朔十年三月二十三，大名府外墙被攻破，整座城池，陷入了激烈的巷战之中。经历了长达半年时间的攻防之后，终于入城的攻城士兵才发现，此时的大名府中已密密麻麻地构筑了许多的防御工事，配合炸药、陷阱、四通八达的地道，令得入城后稍稍松懈的军队首先便遭了迎头的痛击。

    不过失去城墙的防守毕竟已经被削弱太多。坐镇大名府的女真将领完颜昌长于内政后勤，兵法以保守著称，他指挥着二十余万的汉军入城清扫，掘地三尺步步为营的同时，大肆的招降愿意投降的、陷入绝路的守城军队，于是到得破城的第三天，便已经开始有小股的部队或个人开始投降，配合着女真人的攻势，破解城内的防御线。

    亦有军队试图向城外展开突围，然而完颜昌所率领的三万余女真直系部队担起了破解突围的任务，优势的骑兵与鹰隼配合扫荡追逐，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生离大名府的范围。

    被王山月这支军队突袭大名，此后硬生生地拖住三万女真精锐长达半年的时间，对于金军而言，王山月这批人，必须被全部杀尽。

    逐步攻城扫荡的同时，完颜昌还在紧紧盯住自己的后方。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于林州打了胜仗的华夏军在稍稍休整后，便自西北的方向奔袭而来，目的不言自明。

    挟着大败术列速的威势，这支军队的行踪，吓破了沿途上不少城池守军的胆子。华夏军的行踪几度出现在大名府以北的几个屯粮重镇附近，几天前甚至瞅了个空隙突袭了北面的粮仓肃方，在原本李细枝麾下的军队大部分被调往大名府的情况下，各地的告急文书都在往完颜昌这边发过来。

    但完颜昌视若无睹。

    至于三月二十八，大名府中有半数地方已经被清扫光，这个时候，女真的军队已经不再接受投降，城内的军队被激起了哀兵之志，打得顽强而惨烈，但对于这种情况，完颜昌也并不在乎。二十余万汉军部队从城市的各个方向进入，对着城内的万余残兵展开了最为猛烈的攻击，而三万女真士兵屯于城外，无论城内死了多少人，他都是按兵不动。

    他在等待华夏军的过来，虽然也有可能，那只军队不会再来了。

    一万三对战术列速的三万五千人，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伤元气，如果这支军队不过来，他就先吃掉大名府的所有人，然后转头以优势兵力淹没这支黑旗残兵。如果他们鲁莽地过来，完颜昌也会将之顺口吞下，从此底定江北的战事。

    ……

    时间回去两天，大名府以北，小城肃方。

    在夺得了这里的仓储后，自林州血战中转战过来的华夏军队伍，得到了一定的休整，吃了几天的饱饭。

    林州的一场大战，虽然最终击败术列速，但这支华夏军的减员，在统计之后，接近了一半，减员的半数中，有死有重伤，轻伤者还未算进去。最终仍能参与战斗的华夏军成员，大约是六千四百余人，而林州守军如史广恩等人的参与，才令得这支军队的数目勉强又回到一万三的数量上，但新加入的人手虽有热血，在实际的战斗中，自然不可能再发挥出先前那般顽强的战斗力。

    对于能否继续援救大名府，军队当中有过多次的讨论。在原本的计划中，华夏军援防晋地，助晋王地盘首先建立起一个相对牢固的抗金联盟，而后在稍有余裕之时向晋王借兵，突袭大名府协助王山月突围，这是最为理想的状态。如今自然是不可能了。

    一万三千人对阵术列速已经极为面前，在这种残破的状态下，再要突袭有女真军队三万、汉军二十余万的大名府，整个行为与送死无异。这段时间里，华夏军对周边展开多次骚扰，费尽了力量想要得到完颜昌的反应，但完颜昌的应对也证实了，他是那种不出奇兵也绝不好应付的堂堂将领。

    对于这样的将领，甚至连侥幸的斩首，也不必有期待。

    不去救援，看着大名府的人死光，前去救援，大家绑在一起死光。对于这样的选择，所有人，都做得极为艰难。

    但到得这天夜里，决定还是做出来了……

    ……

    三月二十六，肃方镇外的校场附近，有一堆堆的篝火烧起来。

    在之前的华夏军中，就时常有整肃军纪或是提振军心的动员会，吸收了新成员之后，这样的会议更加的频繁起来。即便是新加入的华夏军成员，此时对这样的聚会也已经熟悉起来了。会场以团为单位，这天的动员会，看起来与前些日子也没什么不同。

    东侧的一个会场，参谋李念随着史广恩入场，在稍稍的寒暄之后开始了“讲课”。

    “……在小苍河时期，一直到如今的西南，华夏军中有一众称呼，叫做‘同志’。何谓‘同志’？有共同志向的朋友之间，互相称呼同志。这个称呼不勉强大家叫，但是是非常正式和郑重的称呼。”

    “……华夏军的志向是什么？我们的祖祖辈辈从千万年前生于斯长于斯，我们的祖先做过很多值得称颂的事情，有人说，中国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我们创造好的东西，有好的礼仪和精神，因此称之为华夏。华夏军，是建立在这些好的东西上的，那些好的人，好的精神，就像是眼前的你们，像是其它华夏军的兄弟，面对着气势汹汹的女真，我们绝不屈服，在小苍河我们打败了他们！在林州我们打败了他们！在徐州，我们的兄弟仍然在打！面对着敌人的践踏，我们不会停止抵抗，这样的精神，就可以称之为华夏的一部分。”

    “……这世上还有其它很多的美德，即便在武朝，文臣真正为国事操心，武将战死于杀场，也都称得上是华夏的一部分。在平时，你为百姓做事，你关心老弱，这也都是华夏。但也有肮脏的东西，曾经在女真第一次南下之时，秦丞相为国家尽心竭力，秦绍和死守太原，最终无数人的牺牲为武朝挽回一线生机……”

    “……但是为了朝堂争斗、勾心斗角，朝廷对太原不做援救，以至于太原在苦守一年之后被打破，满城百姓被屠，太守秦绍和，身体被女真剁碎了，头挂在城门上。京城，秦丞相被下狱，发配三千里最终被杀死在路上。宁先生金殿上宰了周喆！”

    “……这些年来，小苍河也好，西南也罢，很多人说起来，觉得即便要造反，也不必杀了周喆，否则华夏军的退路可以更多，路可以更宽。听起来有道理，但事实证明，那些觉得自己有退路的人做不了大事情！这些年来，武朝的路越走越窄了，而我们华夏军，从小苍河的绝境中杀出来，我们越来越强！就是我们，打败了术列速！在西南，我们已经打下了整个成都平原！为什么——”

    李念挥着他的手：“因为我们做对的事情！我们做优秀的事情！我们一往无前！我们先跟人拼命，然后跟人谈判。而那些先谈判、不成之后再妄想拼命的人，他们会被这个天下淘汰！试想一下，当宁先生看见了那么多让人恶心的事情，看到了那么多的不公平，他吞下去、忍着，周喆继续当他的皇帝，一直都过得好好的，宁先生如何让人知道，为了那些枉死的功臣，他愿意豁出去一切！没有人会信他！但他杀了周喆，这条路很难走，但是不把命豁出去，天下没有能走的路——”

    “……我们这次南下，大家多少都明白，我们要做什么。就在南边，完颜昌带着二十多万的软骨头在进攻大名府，他们已经进攻半年了！有一群英雄，他们明知道大名府附近没有援军，进去之后，就再难全身而退，但他们依然搭上了全副家当，在那里坚持了半年的时间，完颜宗弼带着三十万大军，试图攻打过他们，但没有成功……他们是了不起的人。”

    呼啸的火光映照着人影：“……但是要救下他们，很不容易，很多人说，我们可能把自己搭在大名府，我跟你们说，完颜昌也在等着我们过去，要把我们在大名府一口吃掉，以雪术列速惨败的耻辱！诸位，是走稳妥的路，看着大名府的那一群人死，还是冒着我们深入险地的可能，尝试救出他们……”

    “……那一群人中，他们很多在女真人南下的过程里失去了家人，很多人因为反抗没有了兄弟姐妹、父母亲人，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们义无反顾。那一位王山月王将军，他全家的男人在过去的反抗里都已经死绝了，他是王家唯一的独苗，但他留在了大名府。在去年，夺大名府的过程里，这位王将军说，不需要华夏军再来营救……”

    “就在两天前，大名府的城墙已经被攻破了，城内现在正在打最后的巷战……”

    风打着旋，从这广场之上过去，李念的声音顿了顿，停在了那里，目光环顾四周。

    “我们要去营救。”

    他道。

    “——因为这是对的事情，这才是华夏军的精神，当这些英雄，为了抵抗女真人，付出了他们所有东西的时候，就该有人去救他们！哪怕我们要为之付出很多，哪怕我们要面对危险，哪怕我们要付出血乃至生命！因为要打垮女真人，只靠我们不行，因为我们要有更多更多的同志之人，因为当有一天，我们陷入那样的险境，我们也需要千千万万的华夏之人来救援我们——”

    “这世道是一条很窄的路！豁出命才能走过去！这些杂碎挡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就用自己的刀砍碎他们，用自己的牙齿撕碎他们，诸位……诸位同志！我们要去大名府救人了！这一仗很难打，非常难打，但没有人能正面挡住我们，我们在林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他的声音已经落下来，但并非低沉，而是平静而坚定的语调。人群之中，才加入华夏军的人们恨不得喊出声音来，老兵们沉稳岿然，目光冷峻。火光之中，只听得李念最后道：“做好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他挥挥手，将发言交给任团长的史广恩，史广恩眨着眼睛，嘴唇微张，还处于振奋又震惊的状态，方才的高层会议上，这名叫李念的参谋提出了很多不利的因素，会上总结的也都是这次去将要面临的局面，那是真正的九死一生，这令得史广恩的精神颇为灰暗，没想到一出来，负责跟他配合的李念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他心中热血翻涌，恨不得立刻杀到女真人面前，给他们一顿好看。

    李参谋真是了不得……用力的鼓掌中，史广恩心中想到，这仗打完之后，要好好地跟李参谋学学这般讲话的本领。

    但这样的机会，始终没有到来。

    三月二十八，大名府救援开始后一个时辰，参谋李念便牺牲在了这场激烈的大战之中，此后史广恩在华夏军中征战多年，都始终记得他在参与华夏军初期参与的这场动员会，那种对现状有了深刻认知后仍旧保持的乐观与坚定，以及随之而来的，那场惨烈无已的大援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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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总结

    先跟大家道个歉，最近一年，更新实在是有些糟糕。

    这是我进入三十岁后的第三个年头，三十而立，平心而论，有很多可以说的，可以炫耀的。网文行业蓬勃发展，我赚的钱也多了起来，不像前几年那样仍旧需要为花销操心了，17年，《赘婿》卖掉了版权，影视剧开始做了，我得了两个奖，一个是“第二届网络文学双年奖”的银奖，一个是“茅盾网络文学新人奖”，当了湖南网络作家协会的副主席，参与了几次活动，接受过几次采访，可以说很是满足虚荣心了。

    跟家人的生活基本上了正轨。我们买了一条小狗，两个多月的边牧，小狗进到家里十天，我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里，早睡往往做不到，但必须早起，给小狗做吃的，给它换笼子下的尿不湿，清理粪便，每天盯着教小狗在哪里上厕所之类，小狗取名叫小熊，很是可爱。

    之所以买了这条小狗，是因为身体不得不开始锻炼了，去年的时候，我发现我自己已经做不了一个引体向上，我有胆结石和脂肪肝，可能还有更多的问题。在长期埋头写书的过程里，我很少抽出时间锻炼，即便在意识到问题之后，断断续续的锻炼其实也解决不了多少问题。边牧是运动量极大的狗，一岁之后它们每天的运动量大概是三十公里起步，甚至能跑九十公里，买之前我们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买了之后查资料，我说也罢。

    也罢，如果一切理想，这条小狗会折腾我十多年，大概能让我保持一个好的身体抵达写作的彼岸，这十天虽然每天都累，但是前天晚上在小区的公园里，我发现自己能做一个引体向上了……无论如何，这就是我三十三岁时的状况，对于这一切是否值得，我无法衡量。

    小狗终于能在纸尿布上上厕所，进笼子也不闹了，这两天我挤出时间来，泡上咖啡坐在电脑前码字，忽然有种久违的新鲜感，像是我以前上学时的感觉，上完课、写完了作业，我在自习课或是课间的空余时间里埋头写下一个故事的开端，对于文学的美感充满了憧憬。

    今天二十六，一七年还有几天就要过去了，晚上九点多我将小狗扔进笼子——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写出一章完整的赘婿来，我写了一个小开头，觉得有趣，然后找到一首很久没有听过的、于我而言却非常重要的歌来，是王筝的《对你说》，写《隐杀》的时候我曾经反复地听这首歌，我想象一个母亲看着孩子、轻哼着对他将来的憧憬，然而这个晚上我却忽然看见自己。

    “和你一样我也不懂未来还有什么

    我好想替你阻挡风雨和迷惑

    让你的天空只看见彩虹

    直到有一天你也变成了我……“

    我十多岁的时候心怀对文学的爱好，在当时已逐渐变得灰暗的生活中，它总能给我暂居的地方，我在其中看见一个一个新的世界，体会一段又一段的人生。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放弃了大学，在工作的间隙中写各种各样让我觉得新奇的东西，我看人心中所想，每当想通一件事情，都为之兴奋雀跃。

    我憧憬巴尔扎克、憧憬雨果、憧憬鲁迅、憧憬路遥、憧憬史铁生……憧憬每一个抵达完美境界的作者。就像我之前说过的，《赘婿》出来人们说我有野心，没有啊，我小学四年级的目标也是写《战争与和平》，没有这种想法的人，对我来说反而无法理解。

    我三十三岁了，与过去的不同在哪里呢？我想，在于我已经能够丈量出与完美之间的具体的距离。十几岁二十岁时，我只知道最终要去到某个地方，距离无比遥远，我反而充满了斗志与享受的情绪。但随着我逐渐量清楚了与完美的距离，生活与文学于我，就变得愈发严苛起来。而丈量清楚了距离，不代表我这辈子能够达到它，但此后的每一步，我都只能战战兢兢了。

    我现在看着以前那个在窘迫中拥抱文学的自己，很是羡慕，我有很多话想说给他听，但真是太快了，他转眼间就变成了我。

    我想着，将来的我也会变成其他人。

    不久之前有人在微博上私信我，是经常会有的一种信息：这人认为我的《隐杀》写得最好，他当初跟得很爽，《赘婿》写得渣，他不喜欢，他跑去发帖，被人删帖禁言了，这人认为，他是真心觉得《赘婿》渣的，他翻来覆去气不过，还非得跑来跟我说这些……似乎在期待我的某种回答。

    我看过一眼之后，把人拉进了黑名单。

    我从不挽留谁，我也从不在意谁谁谁喜欢我的哪本书，我不在意这种“真诚”，那对我真的毫无意义。

    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我们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我三十岁时想写的东西与二十岁时必然不同，我三十岁看见的世界与二十岁必然存在差异，当我四十岁时回忆我的青春，与《隐杀》里描写的感觉，必然也有差别，前些时间我回忆《隐杀》，我想写点关于顾家明、叶灵静、柳怀沙他们四十岁、五十岁时相濡以沫的故事，在我脑子里的感觉很温馨、也很窝心。

    最终我也没写。

    时间太残酷，《隐杀》已经挺好了，不必再让人哭了。

    在微博上我已经成为一个与很多人不一样的人，写的东西很严肃，跟我二十岁的时候太不一样，二十岁的时候我也喜欢轻松的和乐融融的东西，如今不写了。写书的时候，我把一些所谓的大道理掰开揉碎了放进去，微博上我通常不这样宽容，因为微博是我消遣的地方，只由着我的性子来，懒得管受众。在我的想法逐渐与思维简单的朋友格格不入的过程里，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像那些顽固老人一样，说着只有自己能懂的东西，叹息于世界的堕落，人们的不可救药。

    那个时候，我是变得深刻了，还是变得腐朽了呢？我想，也都有可能。

    我只能保证，我变化的方向，必然经过我的反复思考。

    我以前跟人说，赘婿大火的时候我可以选择一个超级赚钱的方向，假如我的质量下降了，每天更新了，那时候的我也会说服自己，更新才是对读者最大的责任，而后去嘲笑一个月更几章的人没有职业道德。那一个“我”必然不会认为自己身上有任何的不对。

    如今的我，将来的我，也是这样。

    一个八年前喜欢《隐杀》的人，希望八年后的我继续写《隐杀》，很遗憾哪。当我愿意写《隐杀》的时候，我们撞上了，这是缘分。当我想写《赘婿》的时候，这是我跟其他人的缘分，到我下一本书，那也会是跟另一些人的缘分。所以我从不纠结这些，想法合拍的时候，人们来了，不合拍的时候，走了。与其想着伺候好几万几十万的读者，我想，我只能做好我自己。所以大家看到了，呵，我也没有太多的粉丝，我更愿意将之视为一段志趣相投的缘分。

    一八年快到了，新的一年，活动大概会尽量减少，希望能够以今晚这种兴致盎然的心情，尽快地完成《赘婿》，希望我的身体能好起来，希望小狗乖乖的，希望文学女神能一如既往地给我以关照，希望大家也都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另：简体版《赘婿》已交稿，进入校对阶段，一八年应该能在书店买得到了。

    此致，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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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四章 焚风（四）

    “快快快……”

    “当心……”

    “莫挡住了伤员……”

    “让开！让开——”

    乱糟糟的声音汇集在一块儿，城门处涌入的士兵堵塞了道路，各种气息弥漫开来，硝烟的味道、焦臭的气息、血腥的气息……在人们的呼喊、伤兵的呻吟、负伤战马的嘶鸣中绘出名为战争的画面来。

    一队穿着明黄衣甲的近卫士兵从城墙上下来，加入到疏导道路与人流的工作中去，道路一侧，楼舒婉正快步地绕上城墙，自城头朝外望去，溃兵自山间一路延绵而回。

    “叫运粮的车队掉头，自西南门出，这边暂时不能走了。”

    “往西南走需得绕上好一段……”随行的官员道。

    “那就绕一段。”

    “是。”

    官员接了命令离开，下了城墙，汇入那片混乱的人群里。楼舒婉也朝着下头走，身边有亲信的卫士，史进亦一路跟随。走下城墙的过程里，楼舒婉又迅速地发了两道命令，一是控制住城内的溃兵在固定的地方休整，不许扩散至全城，二是希望在外头的于玉麟所部能够截断溃兵之后的追兵。

    晋地分家之后，以廖义仁为首的诸多大族势力投靠女真，在归顺女真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尽起麾下之兵，朝于玉麟、楼舒婉等不肯归降的势力杀来，原本能够兴兵百万有余的晋王势力，首先面对的便是内讧的境况，而在第一线的汉兵身后，宗翰、希尹举兵一路推来，排山倒海地压向威胜。

    威胜以北依地利而筑的五道防线，如今已经破了四道，于玉麟在外征战，楼舒婉于威胜一面稳定人心内政，一面迁走军民物资，而每一日传来的消息，都是战败的讯息与人们死去的噩耗，重伤兵营每日运出的尸首堆积如山，血腥的气息即便在巍峨的天极宫中，都变得清晰可闻。

    “……西面梓河有一段，去年桥塌了，春汛之时，马车不易行。让李护一带浮桥队过去，遇水搭桥，三天的时间，这队粮食一定要送到，必须赶回来送第二批……另外，通知何易……”

    队伍正自街边穿过，旁边是前行的溃兵群，穿一袭黑衣的女人说到这里，忽然愣了愣，随后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侧前方走去，这令得溃兵的队伍稍稍顿了顿，有人识得她的身份，一时间有些惶恐。女人走到一列担架前，辨认着担架之上那满脸鲜血的面孔。

    担架上的男人闭着眼睛、气息微弱，也不止是晕过去了还是太过虚弱，他的嘴唇微微地张着，因痛苦而颤抖，楼舒婉掀开盖在他身上的染血的白布，看到他双膝之下的状况时，目光微微颤了颤，然后将白布掩上。

    “……断了双腿，说不定还能活，楼大人……”

    史进从一旁靠过来，低声朝她示意队伍后方引速度减缓而引起的骚乱，楼舒婉点点头，朝着后方退去，滚滚的人流向前，不一会儿，将担架上的男人推向了视野看不见的远方。身边有亲信问道：“大人，要我去问问此人被送到哪里吗？”

    楼舒婉怔了怔，下意识的点头，随后又摇头：“不……算了……只是认识……”

    认识，但不亲切，或许也并不重要。

    担架上的中年男人叫做曾予怀，去年开战之前曾在那满是灯笼花的院子里向她表白的古腐学究，与女真人开战了，他上了战场。楼舒婉不曾关注于他，想来他这样的人会在某支军队里担任书文吏员，有时候想想，或许这迂腐学究在某个地方忽然死去了，她也不会知道，这就是战争。

    她没想过这曾予怀会在如此的战乱之中活到了今天，也从不曾想过，她与他之间，还会有这样的惊鸿一瞥。担架之上，那曾予怀的双腿齐膝而断，随后被这滚滚向前的人流淹没下去。

    就如同被这战争大潮猛然吞没的无数人一样……

    她握紧双拳，过得片刻，才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咽下了笼罩全身的窒息感，举步往前。

    “……通知……通知何易，文殊阁那边，我没时间去了，其中的藏书，今晚必须给我全部装上车，器玩可以晚几天运到天极宫。藏书今夜未出门，我以军法处理了他……”

    这一路前行，随后又是马车，回到天极宫时，一队队车马正从侧门往宫城里过去，这些车马之上，一部分装的是这些年来晋地搜集的珍奇器玩，一部分装的是火油、树木等物，宫中内官过来禀报部分大臣求见的事情，楼舒婉听过名字之后，不再理会。

    她与史进等人登上天极宫的城墙，天空之中夕阳正坠下，城池内外的纷乱映入眼帘。火油与器玩往宫内去，断腿的曾予怀此时已不知去了哪里，城池内许许多多的人想要逃出去，却也有人仍旧在城外新垦的土地上翻地、耕种，期待着这场无明的业火总会放一些人以活路。

    城墙之下，有人吵吵嚷嚷着过来了。是先前来求见的老官员，他们德高望重，一路登墙，到了楼舒婉面前，开始与楼舒婉陈述那些珍稀器玩的重要性与珍贵性。

    “……我将它们运入宫中，只是为了好好地保护起它们。这些器物，只是虎王往日里搜集，诸位家中的珍宝，我可是秋毫无犯。诸位大人不必担心……”

    楼舒婉拿出公式化的言辞来回答了众人，众人却并不买账，有的当场出言揭穿了楼舒婉的谎言，又有的苦口婆心地叙述这些器玩的珍贵，劝说楼舒婉拿出部分运力来，将它们运走便是。楼舒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诸位老大人皆德高望重，学识渊博，可知越王勾践与吴王阖庐的故事？”

    她身体疲惫，扶着城墙，微微顿了顿，双目中的眼神却是清冽。

    “太史公《史记。越王勾践》一章有载：‘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勾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败于槜李。’意思不用我说了吧？”

    她说起这故事，众人神情微微迟疑。对于故事的意思，在场自然都是明白的，这是越王勾践继位后的第一战，吴王阖庐听说越王允常去世，兴兵讨伐勾践，勾践选出一队死士，开战之前，死士出列，当着吴兵的面前全数拔剑自刎，吴兵见越人这般不要命，士气为之夺，终于大败，吴王阖庐亦是在此战重伤身死。

    落下的夕阳彤红，巨大的晚霞仿佛在焚烧整片天际，城头上单手扶墙的黑衣女子身形既单薄却又坚定，晚风吹动了她的衣袂与裙摆，但在这衣裙的身体，此时看来，竟如钢铁一般，顶天立地，无法动摇。

    她看着一众大臣，众人都沉默了一阵。

    “宗翰若来，我一片瓦也不会给他留下……你们中有人可以告诉他。”

    众人互望一眼，悚然而惊。随后纷纷开始表态自己的抗金决心。

    城墙下，器玩与引火物去往宫内，运往宫外、城外的，只有武器与粮食。

    城头上的这阵交涉，自然是不欢而散了，众人离开宫城，在听过楼舒婉的态度后，感觉不快的其实也只是少数。宫城内，楼舒婉回到房间里，与内官询问了展五的去处，得知对方此时不在城内后，她也未再细问：“祝彪将军领的黑旗，到哪里了？”

    “方才的消息，昨日夜里，已至大名府。”

    “……”楼舒婉沉默许久，一直安静到房间里几乎要发出嗡嗡嗡的细碎声响，才点了点头：“……哦。”

    晚霞从天际横扫过去，一切终将被这狂潮所噬。

    这年五月，当宗翰率领的军队叩开威胜的城门时，整座城池在熊熊大火中烧了三天，付之一炬。一如楼舒婉所说的，连一片瓦都未给女真人留下。

    *************

    西南的四月，晚春的天气开始变得晴朗起来，成都平原上，春耕早已结束。

    卓永青担任着第五军与总参谋部之间的联络官，暂居于陈村。

    二月间他与嘉定的跛女何秀定下了亲事，虽说是定亲，但整个过程，他自己也有些稀里糊涂，男方这边，是由候五、渠庆等兄长出面全权操办的，女方那边，当初对他极有意见的姐姐何英却也成了这门亲事坚定的促成者——这或许是考虑到妹妹内向而跛脚，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丈夫的缘故。

    虽然事情大多由他人操办，但对于这场亲事的点头，卓永青本人自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定亲的仪式有宁先生亲自出面主持，算是极有面子的事情。

    不过，定亲之后，卓永青便被姐姐何英当成了劳力使用，叫唤着他帮忙春耕、种地，不再客气。尽管如此，这位当姐姐的却也并不懒惰，卓永青下地插秧时，她也下地插秧，耕作的速度甚至不必卓永青这年富力强的小伙子慢，这等事情令卓永青刮目相看。而两人劳作之事，妹妹何秀便往往在田间看着，为两人带来饭食、饮水。这样的劳作虽然繁忙，许多时候，却也能让卓永青感觉到内心的平静。

    陈村内部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华夏军管理体系的扩大，是在为第五军的开拨出征做准备，在相隔数千里外黄河北面、又或是徐州附近，大战已经连番而起。参谋部的众人虽然无法北上，但每日里，天下的讯息归总过来，总能激起众人的敌忾之心。

    晋王的死去令人心悸，祝彪所部、王巨云所部、于玉麟所部在奋战中表现出来的坚决意志又令人振奋，术列速战败的消息传来，整个参谋部里都仿佛是过节一般的热闹，但随后，人们也忧心于接下来局面的危急。

    三月间，参谋部里有不少人都在私下里与宁毅又或是一众高级参谋提意见，指出大名府局势的不可破解，希望前线的祝彪能够稍作转圜，面对着死局不要硬上，卓永青偶尔也参与到这样的讨论中去，能够看得出来所有人眼中的苦涩和犹豫。

    宁先生未对这些意见发表看法，往日里的宁先生若有看法，会对参谋部的众人做出讲解、拿下决定，但唯独这件事情，他的目光严肃，却从不曾开口，最终这数千里外的指令和建议也未有发出。

    四月初三，北面祝彪所率领的华夏军——如今称一十七军——的战场决定被加急送到了陈村。三月二十六的夜晚，十七军参谋部做出了营救王山月光武军的决定和部署，消息送到之时，整场战役可能已经落下了帷幕。

    到四月初八这天的傍晚，卓永青过来向宁毅汇报事情，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七岁的小宁珂给他端来了茶水，然后在院子里玩。事情汇报到一半，有人送来了加急的情报，宁毅将情报打开看了看，沉默在那里。

    一旁热心的小宁珂意识到了些许的不对，她走过来，小心地望着那低头凝视情报的父亲，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宁珂道：“爹，你哭了？”

    宁毅探手过去，将女儿搂在腿边，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来：“哪有？”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宁毅对待周边的态度总是亲切温和，但实际上却稳重自持，内里还带着些许的冷漠。待到执掌整个华夏军的大局后，至少在卓永青等人的眼中，“宁先生”这人对待一切都显得稳重从容，无论精神还是为人都如同钢铁一般的坚韧，只有在这一刻，他看见对方站起来的动作，微微颤了颤。

    他的眼中，并没有女儿所说的眼泪，只是低着头，缓慢而郑重地将手中的情报对折，随后再对折。卓永青已经不自觉地肃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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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五章 焚风（五）

    夕阳将落幕了，西方的天际、山的那一头，有最后的光。

    小小村落的附近，河流蜿蜒而过，春汛未歇，河里的水涨得厉害，远处的田野间，道路蜿蜒而过，军马走在路上，扛起锄头的农人穿过道路回家。

    夏日即将到来，空气中的湿气稍稍褪去了一些，令人身心都感到舒爽。西南祥和的傍晚。

    宁毅在河边，看着远处的这一切。夕阳沉没之后，远处燃起了点点灯火，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提着灯笼过来，女子高挑的身影，那是云竹。

    她在距离宁毅一丈以外的地方站了片刻，然后才靠近过来：“小珂跟我说，爹爹哭了……”

    宁毅拉过她的手，微微笑了笑：“……没有。”

    “前头的情况不好？”

    “嗯，祝彪那边……出了事。”

    “祝彪他……”云竹的目光颤了颤，她能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重量。

    宁毅摇了摇头，看向黑夜中的远方。

    “不知道……”他低喃一句，随后又道：“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是……”

    “十七军……没能出来，损失惨重，近乎……全军覆没。我只是在想，有些事情，值不值得……”

    他平静的语气，散在春末夏初的空气里……

    **************

    北地，大名府已成一片无人的废墟。

    战争之后，惨无人道的屠杀也已经结束，被抛在这里的尸体、万人坑开始发出恶臭的气息，军队自这里陆续撤离，然而在大名府周边以百里计的范围内，搜捕仍在不断的继续。

    至于四月十五，最后撤离的军队押解了一批一批的俘虏，去往黄河北岸不同的地方。

    从四月下旬开始，河北东路、京东东路等地原本由李细枝所统治的一座座大城之中，居民被杀戮的景象所惊动了。从去年开始，藐视大金天威，据大名府而叛的匪人已经悉数被杀、被俘，连同前来营救他们的黑旗匪军，都一样的被完颜昌所灭，数千俘虏被分作一队一队的死囚，运往各城，斩首示众。

    四月，夏日的雨已经开始落，被关在囚车之中的，是一具一具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身体。不愿意投降女真又或是没有价值的伤残的俘虏此时都已经受过严刑，有许多人在战场上便已重伤，完颜昌则让医官吊住了他们的一条命，令他们痛苦，却决不让他们死去，作为反抗大金的下场，以儆效尤。

    东路军的战线此时已经推至徐州，接管中原的进程，这时候早已经开始了，为了推进战争而起的杂税苛捐，官吏们的高压与杀戮已经持续半年，有人反抗，多数在屠刀下死去，而今，抵抗最激烈的光武军与传说中唯一能够抗衡女真的黑旗军神话，也终于在人们的眼前破灭。

    洛州，当运送俘虏的车队进入城市，道路两旁的人们有的茫然，有的迷惑，却也有少数知道情况者，在街边留下了眼泪。流泪之人被路边的女真士兵拖了出来，当场斩杀在街道上。

    深州城，小雨，一场劫囚的袭击突如其来，这些劫囚的人们衣着褴褛，有江湖人，也有普通的平民，其中还夹杂了一群和尚。由于完颜昌在接手李细枝地盘后进行了大规模的搜剿，这些人的手中刀枪都不算齐整，一名面容消瘦的大汉手持削尖的长竹竿，在奋勇的厮杀中刺死了两名兵丁，他随后被几把刀砍翻在地，周围的厮杀之中，这浑身是血、被砍开了肚子的大汉抱着囚车站了起来，在这厮杀中大喊。

    “我也是华夏军！我也是华夏军！我……不该离开西南。我……与你们同死……”

    他最后那句话，大概是与囚车中的俘虏们说的，在他眼前的最近处，一名原本的华夏军士兵此时双手俱断，口中舌头也被绞烂了，“嗬嗬”地喊了几声，试图将他已经断了的半截手臂伸出来。

    冲过来的士兵已经在这汉子的背后举起了钢刀……

    河间府，斩首开始时，已是倾盆大雨，法场外，人们黑压压的站着，看着钢刀一刀一刀的落，有人在雨里沉默地哭泣。这样的大雨中，他们至少不必担心被人看见眼泪了……

    武建朔十年三月二十八，大名府外，华夏军对光武军的营救正式展开，在完颜昌已有防备的情况下，华夏军仍旧兵分两路对战场展开了突袭，在意识到混乱后的半个时辰内，光武军的突围也正式展开。

    破釜沉舟式的哀兵突袭在第一时间给了战场内围二十万伪军以巨大的压力，在大名府城内的各个街巷间，万余光武军的亡命搏杀一度令伪军的队伍后退不及，踩踏引起的死亡甚至数倍于前线的交锋。而祝彪在战争开始后不久，率领四千军队连同留在外围的三千人，对完颜昌展开了最激烈的突袭。

    完颜昌沉着以对，他以麾下万余精兵应对祝彪等人的袭击，以万余军队以及数千骑兵阻挡着一切想要离开大名府范围的敌人。祝彪在进攻之中数度摆出突围的假动作，而后反扑，但完颜昌始终不曾上当。

    二十万的伪军，即便在前线溃败如潮，源源不断的生力军仍旧如同一片巨大的泥沼，拖住众人难以逃离。而原本完颜昌所带的数千骑兵更是掌握了战场上最大的主动权，他们在外围的每一次突袭，都能够对突围部队造成巨大的伤亡。

    这期间，以燕青为首的策反小队仍旧活跃于战场之上，他们游说了数支伪军队伍，让他们私下里稍稍放水、或是求情、或是威胁，随后也得到了一部分伪军部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于不断散播的完颜昌已死的消息还在战场上引起了不少的混乱。

    但这一切，仍旧无法在残酷的战争天平上，弥补太过渺茫的力量差距。

    二十八的夜晚，到二十九的凌晨，在华夏军与光武军的奋战中，整个巨大的战场被猛烈的撕扯。往东进的祝彪队伍与往南突围的王山月本队吸引了最为激烈的火力，储备的干部团在当晚便上了战场，鼓舞着士气，厮杀殆尽。到得二十九这天的阳光升起来，整个战场已经被撕裂，蔓延十数里，突袭者们在付出巨大代价的情况下，将脚步踏入周围的山区、林地。

    此时已有大量的士兵或因重伤、或因破胆而被俘。整场战争仍旧未曾因此停歇，完颜昌坐镇中枢组织了大规模的追击与搜捕，同时继续往周围女真控制的各城下令、调兵，组织起庞大的包围网。

    三月三十、四月初一……都有大大小小的战斗爆发在大名府附近的密林、水泽、山川间，整个包围网与搜捕行动一直持续到四月的中旬，完颜昌方才宣告这场大战的结束。

    短时间内没有多少人能知道，在这场惨烈至极的突袭与突围中，有多少华夏军、光武军的军人和将领牺牲在其中，被俘者包括伤员，超过四千之数，他们大多在受尽折磨后的两个月内，被完颜昌运至各个城池，屠杀殆尽。

    也有一部分能够确定的情报，在二十九这天的凌晨，突袭与转进的过程里，一队华夏军士兵深陷重重包围，一名使双鞭的将领率队不断冲杀，他的钢鞭每次挥落，都要砸开一名敌人的头颅，这将领不断冲突，浑身染血犹如战神，令人望之胆寒。但在不断的厮杀之中，他身边的士兵也是越来越少，最终这将领无穷无尽的围堵之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这是一身戎马，虽一度归于梁山却终于回到正途的英雄，“双鞭”呼延灼。

    二十九临近天明时，“金枪手”徐宁在阻挡女真骑兵、掩护友军撤退的过程里牺牲于大名府附近的林野边缘。

    华夏军团长聂山，在天将明时率领数百敢死队反扑完颜昌本阵，这数百人犹如钢刀般不断突入，令得防守的女真将领为之胆寒，也吸引了整个战场上多支军队的注意。这数百人最终全军尽墨，无一人投降。团长聂山死前，全身上下再无一处完好的地方，浑身浴血，走完了他一声苦行的道路，也为身后的友军，争取了一丝渺茫的生机。

    超过五成的突围之人，被留在了第一晚的战场上，这个数字在之后还在不断扩大，至于四月中旬完颜昌宣布整个战局的初步结束，华夏军、光武军的一切编制，几乎都已被打散，尽管会有部分人从那巨大的网中幸存，但在一定的时间内，两支军队也已经形同覆灭……

    在女真人的讯息中，祝彪、关胜、王山月……等诸多将领皆已传死亡，人头高悬。

    ***************

    马车缓缓而行，驶过了黑夜。

    “我有时候想，我们也许选错了一个颜色的旗……”

    “相公之前不是说，黑色最坚定。”

    “但是每一场战争打完，它都被染成红色了。”

    马车在道路边安静地停下来了。不远处是村落的口子，宁毅牵着云竹的手下来，云竹看了看周围，有些迷惑。

    “我很多时候都在想，值不值得呢……豪言壮语，以前总是说得很大，但是看得越多，越觉得有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祝彪……王山月……田实……还有更多已经死了的人。也许大家就是追求三百年的循环，也许已经非常好了，也许……死了的人只是想活着，他们又都是该活的人……”

    黑暗之中，宁毅的话语平静而缓慢，犹如喃喃的耳语，他牵着云竹走过这无名村落的小道，在经过昏暗的溪流时，还顺手抱起了云竹，准确地踩住了每一颗石头走过去——这足见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杜杀无声地跟在后方。

    宁毅的说话，云竹并未回答，她知道宁毅的低喃也不需要回答，她只是随着丈夫，手牵着手在村落里缓缓而行，不远处有几间土房子，亮着灯火，他们自黑暗中靠近了，轻轻地踏上楼梯，走上一间土屋顶部的隔层。这土屋的瓦片已经破了，在隔层上能看到夜空，宁毅拉着她，在土墙边坐下，这墙壁的另一边、下方的房屋里灯火通明，有些人在说话，这些人说的，是关于“四民”，关于和登三县的一些事情。

    宁毅静静地坐在那儿，对云竹比了比手指，无声地“嘘”了一下，随后夫妻俩静静地依偎着，望向瓦片破口外的天空。

    “革新和启蒙……上千年的过程，所谓的自由……其实也没有多少人在乎……人就是这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们想要的永远只是比现状多一点点、好一点点，超过一百年的历史，人是看不懂的……奴隶好一点点，会觉得上了天堂……脑子太好的人，好一点点，他还是不会满足……”

    他的话语从喉间轻轻地发出，带着些许的叹息。云竹听着，也在听着另一边房屋中的话语与讨论，但事实上另一边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在和登三县，也有不少人会在夜里聚集起来，讨论一些新的想法和意见，这中间许多人可能还是宁毅的学生。

    “……革新、自由，呵，就跟大多数人锻炼身体一样，身体差了锻炼一下，身体好了，什么都会忘记，几千年的循环……人吃上饭了，就会觉得自己已经厉害到极限了，至于再多读点书，为什么啊……多少人看得懂？太少了……”

    宁毅的话语还在继续，那只是叹息，微微的叹息，云竹听着，却也知道，自己的丈夫并非为口中的这些事情而迷茫。此时那头的房间里已经换了一个人开口，某一刻，云竹听得那人说道：

    “……咱们华夏军的事情已经说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天下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那些种地的为何低人一等？地主豪绅为何就要高高在上，他们施舍一点东西，就说他们是仁善之家。他们为何仁善？他们占了比别人更多的东西，他们的子弟可以上学读书，可以考试当官，农民永远是农民！农民的儿子生出来了，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低人一等的世道。这是天生的不公平！宁先生说明了很多东西，但我觉得，宁先生的说话也不够彻底……”

    “……因为宁先生家中本身就是商贾，他虽然入赘但家中很有钱，据我所知，宁先生吃好的穿好的，对衣食都相当的讲究……我不是在这里说宁先生的坏话，我是说，是不是因为这样，宁先生才没有明明白白的说出每一个人都平等的话来呢！”

    “……看看那些农户，尤其是连田都没有的那些，他们过的是最惨最辛苦的日子，拿到的最少，这不公平吧……我们要想到这些，宁先生很多话说得没有错，但可以更对，更对的是什么。这世道每一个人都是平平等等的，我们连皇帝都杀了，我们要有一个最平等的世道，我们应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跟其他人，是生来就没有差别的，我们的华夏军要想成功，就要匀贫富！树平等——”

    这些词语许多都是宁毅曾经使用过的，但眼下说出来，意思便颇为激进了，下方吵吵嚷嚷，云竹失神了片刻，因为在她的身边，宁毅的话语也停了。她偏头望去，丈夫靠在土墙上，脸上带着的，是安静的、而又神秘的笑容，这笑容宛如看到了什么难以言述的东西，又像是有着些许的苦涩与伤感，复杂无已。

    “……我有时候想，这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呢……”

    他最后低喃了一句，没有继续说话了。隔壁房间的声音还在持续传来，宁毅与云竹的目光望去，夜空中有亿万的星辰旋转，银河浩渺无际，就投在了那屋顶瓦片的小小破口之中……

    屋顶之外，是辽阔的大地，无数的生灵，正冲撞在一起。

    ****************

    武建朔十年，三月二十七。

    奔袭往大名府的华夏军绕过了长长的道路，傍晚时分，祝彪站在山头上看着方向，旗帜招展的队伍从道路下方绕行过去。

    关胜从下方过来：“看什么呢？”

    祝彪望着远处，目光犹豫，过得好一阵，方才收起了看地图的姿态，开口道：“我在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想到了？”

    “……没有。”

    “你猪脑壳，我料你也想不到了。嘿，不过话说回来，你焚城枪祝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今天婆婆妈妈起来了。”

    “……我不太想一头撞上完颜昌这样的乌龟。”

    “……”关胜沉默了片刻，“我也不想。”

    祝彪笑了笑：“所以我在想，如果姓宁的家伙在这里，是不是能想个更好的办法，打败完颜昌，救下王山月，毕竟那家伙……除了不会泡妞，脑子是真的好用。”

    “我只知道，姓宁的不会不救王山月。”

    “是啊……”

    两人站在那儿，朝远处看了片刻，关胜道：“想到了吗？”

    “没有。”

    “那就走吧。”

    那两道身影有人笑，有人点头，随后，他们都没入那滚滚的洪流当中。

    ……

    废墟之上，仍有残破的旗帜在招展，鲜血与黑色溶在一起。

    ……

    五月，威胜沦陷。

    不久之后，徐州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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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六章 焚风（六）

    离开那小小的村落，淙淙的溪流声似乎还在耳边轻响，宁毅提着小灯笼，与云竹沿来时的驿道前行，马车跟在后头。

    回首望去，那小村子的点点灯光变得稀薄起来，与这夜晚的天地溶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的不同了。握着丈夫的手，云竹仍旧能够感觉到他情绪中的压抑，这是北地传来的战报所导致的，但对于在那房间的上头听到的那些言论，却并未成为他困扰的因由。

    这些年来跟随着丈夫波波折折，对于宁毅、西瓜等人在做的事情，云竹看他们数年的讨论，虽不参与，却也已经能够理解。此时走出了好远，云竹才轻声地说起了这件事。

    “那是……钟鹤城钟夫子，在学堂之中我也曾见过了的，这些想法，平时倒没听他说起过……”

    发出橘色光芒的灯笼一路往前，道路的那头，有背着篓子的两人走过来，是不知去往哪儿的农户，走到前方时，侧着身体有些拘束地停在了驿道边，让宁毅与身后的车马过去，宁毅举着灯笼，向他们示意。

    两名农户便从这里过去，宁毅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走在远处的星光里，方才说道。

    “若是这钟鹤城有意在学堂里与你认识，倒是该小心一点，不过可能性不大。他有更重要的使命，不会想让我看到他。”

    “嗯？”云竹秀眉微蹙，“他是……来捣乱的？我还以为他是受了阿瓜的影响。”

    宁毅笑了笑：“说是阿瓜的影响也没错。”久看中文网首发.

    “但是你说过，阿瓜极端了。”

    “思维的开端都是极端的。”宁毅冲着妻子笑了笑，“人人平等有什么错？它就是人类穷尽千万年都应该去往的方向，如果有办法的话，今天实现当然更好。他们能拿起这个想法来，我很高兴。”

    “立恒就不怕惹火烧身。”看见宁毅的态度从容，云竹多少放下了一些心事，此时也笑了笑，脚步轻松下来，两人在夜风中往前走，宁毅微微的偏了偏头。

    “与人谈平等的时候，最大的一个疑问，就是聪明人跟笨蛋能不能平等，有能力的人跟无能的人能不能平等，懒人跟勤奋的人能不能平等。其实当然是不能的，这不在于道理的不能，而在于根本做不到，但是有能力的人跟无能的人差别到底在哪里？懒人和勤奋的人到底是怎样造成的？云竹，你在学校教书，有教而无类，但聪明的孩子不一定能学得好，笨蛋也许更刻苦，如果你遇上一个朽木不可雕的家伙，会觉得是你教不好还是天下所有人都教不好？”

    “有时候是觉得天下没人能教好了。”云竹莞尔一笑，随后又道，“但当然，有些老师费些心思，总有教孩子的办法。”

    “这天底下，谁都能变好，谁都能变得有用，聪明的孩子有不同的教法，笨孩子有不同的教法，谁都有成材的可能。那些让人仰之弥高的大英雄、大圣人，他们一开始都是一个这样那样的笨孩子，孔子跟刚才过去的农户有什么区别吗？其实没有，他们走了不同的路，成了不同的人，孔子跟云竹你有什么区别吗……”

    “有的。”云竹连忙道。

    宁毅却已经拉着她的手笑了出来：“没有的。这就是人人平等。”

    “……每一个人，都有平等的可能性。能成人上人的都是聪明人吗？我看未必。有些聪明人性子不定，不能钻研，反而吃亏。笨人反而因为知道自己的笨拙，穷而后工，却能更早地取得成就。那么，那个不能钻研的聪明人，有没有可能养成钻研的性格呢？办法当然也是有的，他若是遇上什么事情，遇上惨痛的教训，知道了不能定性的害处，也就能弥补自己的缺点。”

    “……司马公有云：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大凡有过一番事业的人，生平往往不是一帆风顺的，其实，也就是这些磨难，让他们理解自己的渺小无力，而去探寻这世间一些不能改变的东西，他们对世间了解得越丰富，也就越能轻松驾驭这世间的东西，做出一番亮眼的事迹来……”

    “……人人平等，是在可能性上的平等。每个人都能通过学习、通过自律、通过不断的归纳和思考，获得智慧，最终达到平等，都成为优秀的人。但是，什么事情都不去做，生下来就想要平等，坐在家里抱着脑袋，期待跟那些努力厮杀拼命的人一样平等，那就是开玩笑，当然……如果这能做到也是挺好的，但一定做不到。”

    宁毅回头看了看：“刚才走过去的那两个农民，我们一开始来的时候，他们会在路边跪下。他们在心里没有平等的念头，这也不是他们的错，对他们而言，不平等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不平等里，就算有人想要变得优秀，就算他们本身再聪明，他们没有钱，没有书，没有老师。这是对他们的不公平。但如果有人优秀、努力、拼命、耗尽了一切在变得更厉害，有人好吃懒做，临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这两种人的平等又是对平等最大的讽刺。”

    “在一代人的心里种下平等的认同感，至于找到如何能够平等，那是千万年的事情。有人好吃懒做，他为什么好吃懒做？他从小经历了怎样的环境，养成了这样的性格，是不是因为日子过得太好，那么，对于日子过得很好的小孩子，老师有没有办法，将紧迫感教得让他们感同身受？”

    “能够拼命的人，为什么他能拼，是因为以前家境太穷，还是因为他享受成就感？事实上，关于一个优秀的人要怎么做，一个人若是愿意看书，三十岁时就都已经都懂了，区别只在于，如何去做到。勤奋、克制、努力、认真……世上千万的孩子生出来，如何有一个厉害的体系，让他们经过学习后，激发出他们优秀的东西，当世上所有人都开始变得优秀时，那才是人人平等。”

    或许是平日里对这些事情想得极多，一面走，宁毅一面轻声地说出来，云竹沉默不语，却能够明白那背后的伤感。祝彪等人的牺牲——若是他们真的牺牲了——这便是他们牺牲的价值，又或者说，这是自己丈夫心中的“不得不为”的事情。

    土路转过一个弯，远处的天幕下，有华夏军军营的火光在蔓延，星星点点的映衬着天上的银河。夫妻俩停了一下，提着那小灯笼，站在路边的树下看着。

    “我们这一世，怕是看不到人人平等了。”云竹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

    “那是上千年上万年的事情。”宁毅看着那边，轻声回应，“等到所有人都能读书识字了，还只是第一步。道理挂在人的嘴上，非常容易，道理溶入人的心里，难之又难。文化体系、哲学体系、教育体系……探索一千年，也许能看到真正的人的平等。”

    “所以，哪怕是最极端的平等，只要他们真心去研究，去讨论……也都是好事。”

    宁毅说到这里，话语已经变得更轻，他在黑暗中微微笑了笑，随后云竹似乎听到了一句：“我得感谢李频……”

    这句话疑似风声，云竹望过去：“……嗯？”

    “什么？”宁毅微笑着望过来，未待云竹说话，忽然又道，“对了，有一天，男女之间也会变得平等起来。”

    “啊？”

    “等到男女平等了，大家做类似的工作，负类似的责任，就再也没人能像我一样娶几个老婆了……嗯，到那时候，大家翻出老账来，我大概会让人口诛笔伐。”

    他这样说着，将云竹的手按到了唇边，云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想来……也挺有意思的……”

    “……不过这辈子，就让我这么占着便宜过吧。”

    他说完这句，目光望向远处的军营，夫妻俩不再说话，不久之后，在路边的草坡上坐了下来。

    暖黄的光芒像是聚集的萤火虫，云竹坐在那儿，扭头看身边的宁毅，自他们相识、相恋起，十余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除却最初几年的平静，此后十余年的时间，他们都像是乘着小舟在惊涛骇浪中沉浮。纵然从官宦人家中出来，云竹也从未想过后来会经历这样变化的人生，那时的她住在河边的小楼上，每日里看着那书生从门口奔跑过去，他们偶尔有平平静静的问候和招呼，她幻想着这一辈子能够作为她的妾室或是外室安安静静地过去。

    江宁终于已成过往，此后是即便在最离奇的想象里都不曾有过的经历。当初沉稳从容的年轻书生将天下搅了个天翻地覆，逐渐走进中年，他也不再像当年一样的始终从容，小小的船舶驶入了大海，驶入了风浪，他更像是在以搏命的姿态一丝不苟地与那巨浪在抗争，即便是被天下人惧怕的心魔，其实也始终咬紧着牙关，绷紧着精神。

    这些年来，云竹在学堂之中教书，偶尔听宁毅与西瓜谈起关于平等的想法，她是能听得懂的，也会觉得心中一阵发烫。但在这一刻，她看着坐在身边的男人，却只是回想到了当初的江宁。她想：不管我怎么样，只希望他能好好的，那就好了。

    她伸出手去，想要抚平他微蹙的眉头。宁毅看了她一眼，未曾听到她的心声，却只是顺手地将她搂了过来，夫妻俩挨在一块儿，在那树下馨黄的光芒里坐了一会儿。草坡下，溪流的声音真淙淙地流过去，像是许多年前的江宁，他们在树下聊天，秦淮河从眼前流过……

    不久之后，宁毅回到院子，召集了人手继续开会，时间一刻不歇，这天夜里，外头下起雨来。

    **************

    时间一刻不歇。

    黄河两岸，大雨瓢泼。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就如同这大雨之中的每一颗雨滴，它自顾自地、一刻不停地划过天地之间，汇集往溪流、江河、大海的方向。

    当它们汇集成片，我们能够看到它的去向，它那巨大的破坏力。然而当它落下的时候，没有人能够顾及那每一滴雨水的去向。

    中原，世情的暴雨已经下了一年。

    这是其中一颗平平凡凡的雨水……

    黑夜。

    轰隆隆的声音在咆哮着，水流卷过了村庄，冲垮了房屋，大雨之中，有人呼喊，有人奔跑，有人在漆黑的山间乱窜。

    闪电划过夜空，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景象，山坡下，大水浩浩汤汤，淹没了人们平日里生活的地方，无数的杂物在水里翻滚，屋顶、树木、尸体，王兴站在雨里，浑身都在发抖。

    山坡上，有少部分逃出来的人还在雨中呼喊，有人在大声哭叫着家人的名字。人们往山上走，泥水往山下流，有的人倒在水中，翻滚往下，黑暗中便是歇斯底里的哭叫。

    这场大雨还在继续下，到了白天，爬到山顶的人们能够看清楚周围的景象了。大河在黑夜里决堤，从上游往下冲，尽管有人报讯，村子里逃出来的生还者不过十之二三。王兴拖了一小袋吃的鱼干出来，全部家当已经没有了。

    雨没有停，他躲在树下，用树枝搭起了小小的棚子，浑身都在发抖，更多的人在远处或者不远处哭喊。

    许多人的家人死在了大水之中，生还者们不仅要面对这样的伤心，更可怕的是一切家当乃至于吃食都被大水冲走了。王兴在小棚子里发抖了好一阵子。

    天大亮时，雨渐渐的小了些，幸存的村民聚集在一起，然后，发生了一件怪事。

    他们看见王兴提着那袋鱼干过来，手中还有不知哪里找来的半只锅：“家里只有这些东西了，淋了雨，以后也要霉了，大家伙煮了吃吧。”

    王兴平日在村里是最为吝啬油滑的破落户，他长得尖嘴猴腮，懒惰又胆小，遇上大事不敢出头，能得小利时丑态百出，家中只他一个人，三十岁上还不曾娶到媳妇。但此时他面上的神色极不一样，竟拿出最后的食物来分予他人，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当然，此时骤逢大难，心中的疑惑归疑惑，随后众人便生起火来，将那鱼干分了，吃下充饥。分食鱼干的时候，村中的幸存者们却没有发现王兴的踪影，到得此后不久，一位小孩子转过山后的大石，又看到了奇怪的事情。

    王兴蹲在石头后面，用石片在挖掘着什么东西，然后挖出一条长长的油布包裹的物体来，打开油布，里头是一把刀。

    此时天上还有雨水落下，王兴被大雨淋了一晚，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犹如一条失魂落魄的落水狗，加上他原本长得就不好，这一幕看起来令人浑身发寒。

    孩子被吓得不轻，不久之后将事情与村中的大人们说了，大人们也吓了一跳，有人说莫不是什么都没有了这家伙准备杀人抢东西，又有人说王兴那胆小的性格，哪里敢拿刀，必定是孩子看错了。众人一番寻找，但自此之后，再未见过这村中的破落户。

    就在他们四处寻找之际，王兴已经走在远离这边的山路上了。

    中原的大雨，其实已经下了十余年。

    从女真第一次南下开始，到伪齐的建立，再到如今，日子从来就没有好过过。黄河自古以来说是母亲河，但居于黄河两侧的居民既爱它又怕它，即便在武朝统治的兴盛期，每一年治黄的花费都是天价，到得刘豫统治中原，大肆搜刮财物，每一年的治黄工作，也已经停了下来。

    十年以来，黄河的决堤每况愈甚，而除了水患，每一年的瘟疫、流民、征兵、苛捐杂税也早将人逼到生死线上。至于建朔十年的这个春天，引人注目的是晋地的反抗与大名府的激战，但早在这之前，人们头顶的洪水，早已汹涌而来。

    自去年下半年女真出征开始，中原的征兵与苛捐杂税已经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完颜昌接手李细枝地盘后，为了支援东路军的南征，中原的钱粮赋税又被提高了数倍，他命令汉人官员处理此事，凡征粮不利者，杀无赦。

    最初的几个月里，原本李细枝地盘上的事务官员，几乎被换了一大半，至于被“换”下去的，人头都已被挂在了城墙上示众。中原汉人家中的存粮已然被完全掏空，官员们只要够残暴，基本上倒还有一条活路。

    至于另一条活路便是当兵吃粮，李细枝死时，近二十万大军被打散，完颜昌接手军务后，不多时便将剩余军队调动起来，同时发动了征兵。围攻大名府的日子里，冲在前线的汉军们吃得如同乞丐，有的在战争里送命，有的又被打散，到大名府城破的日子，这附近的汉军连同各地的卫戍“部队”，已经多达四十万之巨。

    这些“部队”的战力或许不高，但是只需要他们能够从百姓手中抢来钱粮便够，这一部分钱粮归于他们自己，一部分开始送往南方。至于三月，大名府城破之时，黄河以北，已不仅仅是一句民不聊生可以形容。吃人的事情，在许多的地方，其实也早已经出现。

    王兴是个胆小鬼。

    曾经有几个人知道他被强征去当兵的事情，当兵去攻打小苍河，他害怕，便跑掉了，小苍河的事情告一段落后，他才又偷偷地跑回来。被抓去当兵时他还年轻，这些年来，时局混乱，村子里的人死的死走的走，能够确认这些事的人也渐渐没有了，他回到这里，胆小又猥琐地过日子。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他曾经被华夏军抓去过西南的经历。

    他太怕死了，被抓去西南，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宣讲，华夏军的日子也不好过，军规多，最初那段时间也饿肚子，王兴受不了了，后来谎称自己有老母在家中，被华夏军放了回来。

    这来来去去，辗转数千里的路程，更加磨灭了王兴的担子，这世间太可怕了，他不想死——不想冲在前头忽然的死了。

    这些年来，日子过得极为艰难，到得这一年，有征粮的军人冲进家中，将他打得半死，他简直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但也慢慢地熬了过来。晋地还在打，大名府还在打，那些心中有勇气的英雄好汉，还在反抗。

    自己成不了这样的人，很多人都成不了，这是人之常情。王兴心中这样告诉自己，而这个天下，只要有这样的人、有华夏军那样的人在不断反抗，终究是不会灭的。

    在华夏军的那段时间，至少有些东西他还是记住了：迟早有一天，人们会赶走女真人。

    到了那一天，好日子终究会来的。

    但自己不是英雄……我只是怕死，不想死在前头。

    他心中这样想着。

    直到四月里的那一天，河边大水，他手气好，竟趁机捕了些鱼，拿到城中去换些东西，忽然间听到了女真人宣传。

    大名府破了，黑旗军败了。

    他心中忽然垮下来了。

    他在城中等了两天的时间，看见押解黑旗军、光武军俘虏的车队进了城，这些俘虏有的残肢断体，有的重伤濒死，王兴却能够清晰地辨认出来，那便是华夏军人。

    不久之后，他们都被斩杀在刑场之上，人头滚滚而下。

    在女真人的宣传里，光武军、华夏军全军覆没了。

    日子过得再苦，也总有些人会活着。

    有些人想要活得有志气、有些人想要活得有人样、有些人只是弯腰而不至于跪下……终究会有人冲在前头。

    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怕死，即便跪下，我也没有关系的，我终究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没有我这么怕死……我这么怕，也是没有办法的。王兴的心中是这样想的。

    武朝败了，先前还有各路的义军，义军渐渐的销声匿迹了，后来有光武军、有晋王，即便光武军、晋地败了，至少还有黑旗。然而这些都没有了……我们却还未曾打败女真呢。

    中原的盖子，压下来了，不会再有人反抗了。回到村子里，王兴的心中也渐渐的死了，过了两天，大水从夜里来，王兴浑身冰凉，不断地发抖。其实，自在城中看到砍头的那一幕起，他心中便已经明白：没有活路了。

    他留了少许鱼干，将其余的给村人分了，然后挖出了已然生锈的刀。两天后一名抢粮的汉军被杀的事情发生在距离村子数十里外的山路边上。

    王兴带着杀人后抢来的些许粮食，找了一块小舢板，选了天色稍稍放晴的一天，迎着风浪开始了渡河。他听说徐州仍有华夏军在战斗。

    在黄河岸边长大，他从小便明白，这样的情况下渡河半数是要死的，但没有关系，那些反抗的人都已经死了。

    最胆小的人，也已经没有活路了。

    中原的雨，还在下。

    许许多多的东西，便在暴雨中逐渐发酵……

    与此同时，在完颜昌的指挥下，有二十余万的大军，开始往梁山水泊方向围困而去。光武军与华夏军覆灭之后，那边仍有数万的家眷生存在水泊中的岛屿之上。仅仅两千余的军队，此时在那里守护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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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七章 焚风（七）

    北地的战争还在继续，南面也并不太平。

    大名府之战的消息传到西南后，又过了几天，大雨时下时歇，岷江水位高涨，也已经进入汛期了。

    虽然心中牵挂着黄河以北的战况，然而自水势报急开始，宁毅与华夏军的队伍便开拨往都江堰方向过去了。

    在后世看来，成都平原是天府之国，然而每年对这边危害最大的，便是水灾。岷江自玉垒山口进入成都平原，由西往东南而去，却是地地道道的地上悬江，河水与平原的落差近三百米之多，故此成都平原自秦时开始便治水，到得另一段历史上的宋朝时期，治水才系统起来，都江堰成型后，大大缓解了这里的水患压力，天府之国才渐渐名副其实。

    但即便如此，到了二十世纪，成都平原也曾相继发生过两次特大的水患，岷江与下游沱江的泛滥令得整个平原成为泽国。此时亦然，若是岷江守不住，接下来的一年，这平原上的日子，都会相当难过，华夏军短时间内想出川，就成为真正的痴人说梦了。

    而眼下华夏军面临的，还不仅仅是天灾的威胁，针对华夏军控制了成都平原的现状，情报部门早已收到了武朝试图暗中破坏决堤岷江的线报。

    这类制造洪水，水淹三军的绝户之计，在许多的武朝书生口中颇有市场，当年女真人攻汴梁时，决黄河以退敌的想法便在许多人的脑子里转过，并非多大的秘密。华夏军初占成都平原，若真是遭遇大水，接下来一两年，都像是挂上了一个大包袱，因此，虽然看起来危言耸听，若是真有人要做事，那也绝不出奇。

    一方面要抵御天灾，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藉由一次大的事件加深并不牢固的统治基础，四月上旬，华夏第五军所有政治部门全部出动，同时调动了四万军人，发动岷江附近村县近五万民众参与了抗洪固堤的工作——事实上，早期的宣传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做了，四月水势加大时，华夏军也增加了发动的规模，宁毅亲自上前线坐镇，在征用民工和宣传管理方面，也算是动用了全副的家当，这一次抗洪过后，华夏军占领成都平原时抢下来的一些钱粮，也就花的差不多了。

    但这样的大动作，让附近民众与军队联合起来，近距离内体会到华夏军严肃的军纪与治理洪水的决心，自然也是有好处的。上前线的以军队为主，有治水经验的民工为辅，而为了各地联动的迅速，对于未上前线固堤的民众，分派到各村县的管理人员便发动他们修理和开拓道路，也算是为日后留下一笔财产。

    四月中下旬，成都平原上空每日灰蒙蒙的，大雨不时的下。宁毅在都江堰附近的县城边上找了几间房子坐镇中枢，也是为了威慑想要在这场天灾里打主意的跳梁小丑们。外头的消息每日里便都向着这边聚集过来，四月十九，完颜昌在黄河以北完成大名府扫荡后，迅速展开下一步动作的消息过来了。

    梁山水泊，光武军与独龙岗数万家属聚集之处，镇守的军队，如今仅两千余人。

    相隔数千里的距离，纵使着急上火，也是无济于事，拿到消息的这一刻，估计被完颜昌逼迫的几十万汉军已经快完成集结了。

    不过，到得四月二十三，有稍好的消息传来。

    大名府的那一场大战之后，仍旧幸存的人们陆陆续续地出现了踪迹，梁山水泊的附近，或是数百人建制，或是数十人、十余人、甚至孤身一人的幸存者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幸存者们虽然不多，许多的消息，却是令人感到唏嘘。

    这些人中，有的是在女真封锁下的荒山野岭中熬过了半个月，才终于艰难的突破防线的，有的是受了重伤而侥幸不死的，他们的战友大多死了，有的失散，有的被抓，他们的身上各有伤势，但渐渐的，又往这边聚集回来。

    一部分人受到了敌人或是附近民众的帮助，有少数的几拨人明显是被搜山的汉军成员放过去了，也有的光武军或是华夏军的成员在负伤后被附近的民众藏了起来，待到完颜昌的下一步是攻梁山的消息传来，这些人再也待不住，许多人便是带着仍旧未愈的伤势，往梁山方向赶回去。

    这说来也是奇怪，女真人征服中原的十年间，最初人们的反抗情绪有过一段时间的高涨，但渐渐的，反抗的人大多死了，剩下的人开始趋于麻木。到这一次的女真南下，光武军攻打大名府，真正响应者其实已经不多。而在这其中，尤其是对华夏军这面旗帜，大部分人抱有的并非是好感。

    在世人眼中看来，华夏军的存在，虽然脱胎于汉人，取名为华夏，但绝大部分的中原人恐怕只会将他们看成与女真人一般无二的修罗人物。因此，华夏军在中原，一直是没有任何群众基础的。

    然而，大名府的惨败之后，至少在黄河以北这片土地上，许多已然无以聊生的人们，似乎……至少有一点点开始接受他们了。

    大名府最后突围的光武军加上前来帮忙的华夏军，总共接近三万人，估计的牺牲数字此时还没有任何人能够统计出来，但至少半数往上，数千人被俘，惨烈的屠杀已然开始。幸存者们——不知道还有多少的幸存者们——渐渐的回来，朝着梁山方向，参与一场很可能更加惨烈的战争。

    犹如星星之火。

    四月二十七，确定牺牲的将领名单逐渐报回来，俘虏们在一座座城池间陆续被屠杀的惨剧也被记录，传了回来。此时岷江的水势已愈发猛烈，华夏军各部固堤抗洪的同时，情报部门还在报回各个地方关于亲武势力预备决堤的传言，逐一筛查。

    到得五月初四，一拨人准备作乱决堤的传言被证实，为首者乃成都本地大儒陈嵩。陈氏原是川蜀望族，华夏军占领成都平原后，一部分士绅举家逃离，陈家却并未离去，待到今年春汛开始，陈家认为岷江的水患最能对华夏军造成影响，于是暗中串联了部分江湖豪侠，晓以大义，预备在合适的时候下手。

    陈嵩原以为这件事情最难过的是心理关，谁知道这次汛期一来，华夏军整批整批的出动，虽然也发动了大拨的民众，但提防附近的看守和巡查都极其严密。到得五月里华夏军进家门控制住所有人，陈嵩准备了的大量火药还未想好到哪里去下手。

    抓捕陈氏一族极其党羽的行动声势颇大，宁毅随行坐镇。抓住陈嵩是在陈氏一族距离岷江不远的一处别苑，宁毅见到了这位须发半白的老人——两人之前便有过几次见面，这一次，老人不再有以前看来的浑噩无神，在自家的厅堂内将宁毅破口大骂了一顿。

    宁毅拉起椅子坐在前方，静静地听他骂完了。

    在以往与儒生打交道——尤其是对年轻的书生士人——宁毅喜欢与对方心平气和地辩论一番，但这一次，他没有争辩的兴趣，殉道者各种各样，钱希文、秦嗣源、康贤、他未曾见过的王其松……对于心存死志的人，争辩便失去意义了。

    他只是目光严肃地听老人骂完了，方才开口：“十天以后，你和你的家人会在几千人面前举行公审，有罪从严，对于决堤的必要，你到时候再说吧。”

    回去的路上，大雨渐渐变成了小雨，中午时分，宁毅等人在途中的驿站休息，前方有披着蓑衣的三骑过来，见到宁毅等人，下马进店，前方那人脱了蓑衣，却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却是一贯为宁毅处理琐事的娟儿，她带来了北面的一些消息。

    此时，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名府附近乃至于梁山的一些讯息已经开始变得清晰，部分人的死讯得到核实，包括徐宁、呼延灼、聂山等人的牺牲被反复确认，却也有秦明、厉家铠、薛长功等将领，已经回到了梁山上。这第一批回来的将领和士兵有四千余人，算是大名府突围战中真正保留下来的主力了。

    由于在完颜昌长达半个月的封锁和扫荡中，部分军队和士兵被打得极散，这些士兵的陆续回归又或者不再回归恐怕都有可能，而且数量应该不大了。

    “也就是说……将近三万人，最多剩了六千……”驿站的房间里，听完娟儿的简单呈报，宁毅喃喃低语。

    “有很多人被抓，那边的人，在策划营救。”

    “别想了，完颜昌又不是死人，以做事稳妥著称的家伙，公开杀人，就是想要钓鱼。”梁山的情况紧急，到得这几天，消息又开始变得清晰，前线的情报人员一一归总，第一时间发来了大量的消息，以至于几张情报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宁毅一面看，一面皱眉出声。

    娟儿站了片刻，宁毅看她一眼，微微苦笑：“坐吧。这两天事情太多，我心情不好，你也不用站着……待会我得写封信去梁山……”

    “呃……”娟儿的表情有些奇妙，“最后一页……报告了一件事。”

    “什么？”宁毅皱了皱眉，翻过来最后一页。

    见宁毅开始看，娟儿抿了抿嘴，坐到一边的凳子上。

    最后一页纸上，写的是李师师将要成亲的事情。

    营救光武军的行动，九死一生，但在正常战役中，华夏军也是拼尽了全力，去争取那一线生机。完颜昌手下的汉军日子过得极其艰难，燕青率领的情报队伍就曾费了大力气，试图说服部分汉军将领放水甚至倒戈，这样的行动自然有成功有失败，但没有多少人知道的是，原本身在梁山的李师师，同样参与了这场行动。

    在得知华夏军打败术列速往东南而来的时候，李师师便知道祝彪等人不可能不去营救已然陷入死地的王山月，当华夏军出征时，从梁山出来的她也做出了自己的行动，她去游说了一名汉军的将领，名叫黄光德的，试图让对方在围攻中放水，以及在战役进入围捕阶段后，让对方帮忙救人。

    这黄光德原本是武朝的一名举人，早年在京城由于没有靠山，中举之后一直补不了实缺，他游荡京城，很长一段时间曾夜宿矾楼。那时候师师姑娘正当红，黄光德自然难以亲近，与她不过数面之缘，到得李细枝统治时期，黄光德在其手下倒是扶摇而上，此时在完颜昌调动的汉军当中，还算是相对有实力的将领了，手下有万余兄弟，亦有许多心腹，做得了一些事情。

    李师师找上黄光德，黄光德最初纠结不已，然而到得后来，不知答应了什么条件，终于还是伸出了援手。此时方才知道，师师姑娘乃是答应了黄光德嫁与他作妾——也亏得已然年近五十的黄光德胆大，又或是怀念着当年的美好年华，铤而走险——此时，师师姑娘已然住进黄府的后院中去了。

    宁毅将这消息细细看完，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再翻回前面，将整个消息大略过了一遍，他此时自然知道娟儿的表情为何，心中的怒意愈甚，将那情报一把放在了四方桌上：“梁山那头的情报负责人是谁？”

    娟儿眨了眨眼睛：“呃，这个……”

    “神经病啊！”宁毅站起来，一把拍在了桌子上，“一个情报人员，事无巨细叽叽喳喳的全写上！写故事啊！黄光德四十九岁也要告诉我？李师师三十多岁的人了，成个亲，两行就能写完的事情写一整页，他嫌我时间太多？以为我对什么事情感兴趣！？若是两情相悦就让他们在一起，若是逼良为娼就把这个黄光德给我作了！有必要写过来给我看？”

    宁毅的声音在房间里已经吼起来：“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那是以为我和李师师有一腿！谁他妈在乎我跟李师师有没有一腿！几万人死了！一群英雄把命留在了战场上，他们的几万家属就快要被屠杀！写这么重要情报的地方，他给我写了整整一页的李师师！神经病！发来这份情报的家伙必须做出严肃的检讨！”

    娟儿点了点头，将那情报收起来，宁毅生了片刻的气，复又坐下：“今晚我会写封信去梁山，至少……鼓励一下他们。梁山几万家属，加上几千人，虽然占着地利，但是过不过得去，很难说。西南这边，几十万人的生死和将来也在这里挂着，一个人的消息，实在没必要占这么多，人家就不能是两情相悦吗……”

    他看一眼娟儿：“你也神经病……”

    娟儿低了低头：“我以为……你至少是有些关心师师姑娘的……”

    “认识这么些年了，在京城的时候，人家也还算照顾吧……但关心又怎么样，看了这种情报，我难道要从几千里外发个命令过去，让人把师师姑娘救出来？真要是两情相悦，现在孩子都已经怀上了。”

    宁毅摸摸鼻梁，顿了顿，他看看娟儿：“而且啊，我跟人师师姑娘，还真没有一腿……”

    娟儿便笑了笑，两人不再说起这个话题，中午吃完饭，冒着小雨回去都江堰前线，外界便又有许多消息到了，其中一则是：武朝长公主府特使成舟海，不日便至。

    “……老朋友了，欢迎他来。”宁毅道。

    ***************

    抵达都江堰附近时，已经过了端午，五月初七，天气晴朗起来，成舟海骑着马在护卫队伍的随行下，看到的是附近乡民热火朝天的修路景象。华夏军的军人参与其中，另有戴着红袖章的管理人员，站在大石头上给修路的乡民们宣讲打气。

    “这是为何？”

    “宁先生说，懂治水的工人和部队在前方抗洪，后方的大伙儿一块保证道路的通畅，都是为了治水，一块的出力。”跟在成舟海身边的华夏军人员解释道。

    成舟海点了点头：“水治好后，这边的路也修好了，大家伙相处得也好了……滴水不漏，是宁立恒的风格。”

    这一路所见，大都是这样的劳动景象，到得一处有许多人看病的军医营地边，成舟海见到了宁毅。两人不见已有十余年的时间，宁毅步入中年，成舟海则年近五十，他从马上下来，向宁毅拱手，宁毅便也过来回了一礼，两人对望，都笑着没有说话。

    随后宁毅偏了偏身子，指向远处：“那里，我儿子。”

    “宁忌，跟着当大夫的那个。”成舟海笑了笑，他在秦嗣源手下时便有用谋过甚的毒士评价，这些年跟着周佩做事，乃是公主府的大管家，对于宁毅这边的各类情报，除了李频，恐怕就是他最为关注和清楚。

    他随后道：“要让岷江决堤的消息，是我放出来的，有些人也是我安排的。”

    宁毅点了点头，未及答话，成舟海笑道：“给点好处，我不跟你从中作梗。”

    “你要是做得到，算我输了。”宁毅便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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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八章 焚风（八）

    五月中旬，黄河以北，晴与雨轮番的交替，大地之上，一座一座的城池，气氛阴沉而肃杀。

    相对于十年前的中原，如今仍旧在片大地上生存的人，已经不多了。大量的村庄和土地已近荒芜，土砖或茅草的房屋在炎热与阴雨的交替间坍圮与腐坏，年久失修的道路间，逃难的人群摇摇晃晃的走，路边有饿死的、销瘦的尸骨。

    俨如流民般窘迫的军队，在一座一座的城池间调动起来。在京东东路、河北东路的大片地方，超过二十万的军队已经开始集结在梁山附近区域，形成了巨大的包围和封锁圈。

    大名府之战的余韵未消，新的战火早已在酝酿了。

    当然，相对于完颜昌主导攻打大名府时的滴水不漏，数十万军队对梁山水泊的围困就稍显混乱与无序。当初完颜昌以三万精锐坐镇战局，待到光武军与华夏军玩命突围，完颜昌虽然沉着应对，但整支军队在光武军与华夏军破釜沉舟般的攻势下还是产生了巨大的伤亡。

    如今，不过两万人的女真军队需要压住四分之一个中原的局势，对于围困梁山的战斗，能够派出督战者便不多了，而二十万军队的调动与聚集，对于这些原本就军资匮乏的汉军来说，也有着极大的负担，抵达梁山附近后，这些军队打渔的打渔，劫掠的劫掠，除了将周围弄得民不聊生，对于整个防线的封锁，反而难以起到实质上的作用。

    对于这样的状况，完颜昌也已经尽到了他的全力，慢慢的调集船只，将来能够对整个梁山发动进攻就已经能达到目标。无论这些汉军的姿态多么的消极，二十余万人扑向岛上数万的老弱妇孺，总归是能把华夏军、光武军的最后一条生路切死的。而在他这边，虽然也能够随意斩杀或是替换新的汉军将领，但在督战的女真军队不够的情况下，杀来换去的，能起到的意义也已经不大了。

    据说，有少部分的军人，也正在陆陆续续地潜回梁山——那也正好一网打尽了。

    二十万人打几万老弱妇孺如果还能输，那便换上一批接着打，反正在这片地方的征兵，耗的也总是中原汉人的血气，完颜昌并不在乎要往其中塞多少人。

    五月十二这天，天气由阴渐渐转晴，梁山水泊南岸的一处芦苇荡边，有一支车队沿着崎岖的道路过来了。车队前方骑马的是一名样貌平平无奇、须发半白的将领，他身形虽然看来还结实，但即便穿了将军服，看来也还是毫无刚硬之气。车队抵达水边时，将军身边的一名男子快走几步，吹响了口哨，便有几艘小船自芦苇荡中驶来。

    吹响口哨的男子身材中等，样貌看来也非常不起眼，却是做了易容的“浪子”燕青。见到小船过来，后方的马车中，有一名皂衣长发的女子掀开车帘出来，那是虽然年纪已到三十余岁，气质沉淀却又愈发显得清澈的李师师。

    她自小有慧眼佛心，许多事情看得清楚，这些年来虽然心忧天下，辗转奔走，心志却愈发清晰从无迷惘。这也令得她即便到了如今身形样貌仍旧如少女般的清丽，但眼神之中又有着洞彻世事后的清澈。上善若水，三十余岁的她更像是一颗水晶了。

    马上的老将军朝这边看过来，许久都没有眨眼，直到燕青从那边走回来，向他拱手：“黄将军，先前得罪了。”这位名为黄光德的将领方才叹了口气：“不得罪不得罪，快走吧，以后不认识。”他的语气之中，有些遗憾，也有些豁达。

    师师也走了过来：“黄先生，谢谢了。”

    “唉，罢了，罢了……”黄光德连连挥手，“烦你们了，从今往后最好都不要看到。”

    “从今往后，我等与黄将军不认识。”有几道身影从后方的马车上出来，为首那人说了这句话，这人头上缠了纱布，一道翻起的狰狞刀疤仍旧从露出的双眼之间显露了端倪，皮开肉绽，甚是可怖，黄光德看了他一眼便即转开，口中嫌弃：“那帮大忙了。”

    “只是异日各自为战，战场上遇见了，黄将军还请保重。当然，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咳咳……王某绝不推辞。”这说话之人虽被纱布缠头，但仪表气度却显得庄严，只是说话中咳了两声，显然伤势还在。他的身边跟着一名穿了男装的高挑女子，面带杀气，却断了左手，只是从样貌上能够看得清楚，这女子便是扈三娘。

    他们的身后，跟随的是十数名或伤或残的汉子，但许多人即便身上带伤，此时仍旧显出了一股惊人的肃杀之气。这些从修罗场上回转的士兵不多时便陆续上船。

    李师师与黄光德在这边聊了一阵，黄光德骑在马上，始终未曾下来，然后师师也行礼上船去了。小船开动时，燕青却还留在岸边，与这黄光德搭了几句话。

    大名府突围的那一夜，燕青做的是后方工作，但危险丝毫不逊于前线，好在他武艺高强，终于成为第一批脱险的人。这之后他与在后方养伤的卢俊义等人联系上，开始了对同伴的营救工作，前些日子师师姑娘传出消息来，说她预备嫁与这黄光德做妾，又言道救了些人，燕青便明白其中猫腻，前两天偷偷跟随黄光德，预备朝对方下手。

    谁知真到要下手时，才发现着黄光德并没有太多防备的意思，他领着燕青去见了偷藏起来的李师师，这才发现，李师师所在的那处别苑中，还偷藏了部分光武军、华夏军伤兵，这其中，最让人意外的，是见到了王山月与扈三娘。

    这对夫妻竟然未死，对于两支反抗的军队来说，实在是太大的惊喜。而黄光德此时居然匿藏了王氏夫妇，冒的风险可想而知，燕青心知自己不能再对黄光德动手，师师恐怕要搭上自己，谁知与黄光德聊了一阵，才知此人心中想的竟是赶快将李师师与王山月等人送走。他一时间藏匿这些人已经冒了大风险，若是将李师师藏在外宅，以后岂不是随时都可能会死。

    黄光德的话是这样说，但到得此时，李师师上了船，马上的老人看着那身影远去的目光久久不曾挪开，燕青便知道此人心中，对李师师实在也是有心思的。

    “黄将军既如此舍不得，何不带着军队上梁山呢？”燕青这句话说出来，心中暗骂自己嘴欠，好在一旁的黄光德只是瞥了他一眼。

    “与你们上梁山，岂不是去送死？你们还能活几天？”

    燕青低头摸摸鼻子，便不再劝了。

    此时阳光从水泊的湖面上照射过来，远远近近的芦苇飘荡，师师从船上站起身来，朝这边行了一礼，黄光德望着这身影，微微的抬手挥了挥。

    十余年前汴梁的繁华犹在眼前，那时候，他一路考试中举，到得京城游历，虽然想要补实缺的事情并不顺利，但在矾楼的朝朝夕夕，仍旧是他心中最为明亮艳丽的记忆。

    女真人来了，汴梁沦陷，中原一天一天的残破下去，陈旧的城池、坍圮的房屋、路边的累累白骨，是他看在眼中的现状，如果稍有不慎，也会是他明天的样子。

    相隔十余年，李师师身上带着的，仍旧是武朝最好时候的感觉，黄光德的心底沉湎于此，他一面拒绝了李师师，另一方面又很不坚定地在战场中伸了手，救下了人之后，心底又在担心何时会事发。女真人杀气汉人官员来，是毫不客气的，而时间拖得越久，即便身边的人，可能都不再可靠。

    也是因此，他根本不敢碰李师师，先不说这女人属于心魔宁毅的传言，若是真娶了她作妾，眼下他要对华夏军和光武军做的帮忙，他都觉得是在送死。

    在芦苇摇晃的水泊边上，年近五旬的黄光德将军久久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远处的芦苇与霞光之中，像是着十余年来一直都在挥别的过往。回过头，他需要面对的，是与所有人一样惨烈的未来了。

    燕青叹了口气，去往另外的方向，虽然对于心狠手辣的人来说，华夏军方面还可以用这样的秘密来威胁这位黄将军，然而在眼下的局势里，对方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华夏军也只能将这样的谢意，记在心中而已。

    连日的大雨，水泊绵延涨溢。在视野所不能及的远处的另一道岸边，有一些身影推下了扎起的木筏，开始穿过水道，往梁山的方向过去。

    这一边的小船队同样驶向梁山，小船的末尾，李师师屈膝而坐，回望来时的方向。这些时日以来，她原本也已经做了献身的准备，但黄光德做出的选择，令她感到唏嘘。

    对于黄光德此人，除了感激她自然没有更多的感情，到得此时，感慨之余她也微微的松了一口气，一旁的扈三娘过来问她感情上的事：“你真的喜欢那个姓宁的？他可不是什么好人……还有，你要是喜欢，你就去西南嘛。”

    师师拖着她的一只衣袖，便只是笑笑。她喜欢宁毅？曾经自然是的，如今到了这个年纪，见过太多的事情，是与不是的界限就变得相当模糊了。天下大乱，太多人死在了眼前，她想要做事，却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四处的求告、甚至于跪人，若是真要嫁给某个人，以换取更多人的性命，师师觉得……自己其实也不介意了。

    但回过头来，若真要说喜欢——她当然又是喜欢的。那是很淡很淡的喜欢了，预备嫁给黄光德时，她特意央求华夏军在这边的情报人员发信往西南，如今心中平静下来，可以安安静静地想想，在西南的宁毅知道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情绪呢？

    只是这样想着，她心中便觉得很是有趣。

    船队行驶了一段时间，视野的远处，又有一列筏子出现，远远的打了暗号，竟然像是自己人，待驶得尽了，师师陡然站起来，她突然发现，对面的筏子上站的，除了光武军与华夏军的成员，也有祝彪与卢俊义。

    八百里梁山水泊，虽然也有风浪，但平素便是小船也都能渡，对面虽是小小木筏，身上扎了绷带的祝彪站在上头，却也仍旧神气活现。这边的小船船头，整个头都被包起来的王山月朗声道：“前几日，新坊那边有高手劫囚，是不是你们俩啊？”

    “那还用说，你焚城枪彪哥已经天下无敌很久了，埋伏下三五只猫猫狗狗怎么挡得住我……呃，还有这位卢跟班的配合——咦？这包子头你是什么妖怪！？”

    王山月虽然受伤包着头，但语音未变，祝彪大声的说话明显是调侃，师师在船尾已经笑了出来。这边王山月傲然地哼了一声，伸手开始结下缠在头上的绷带。

    待到那绷带解下来，只见王山月原本看来美丽如女子的脸上一道刀疤劈下，此时仍旧皮肉绽开未曾愈合，入目狰狞不已。王山月道：“受了点伤。”言语之中颇有些自得的神气，那边木筏上有人看了这模样原本难过，此时却又笑了起来。其实，王山月自小便苦恼于自己的样貌偏阴柔，眼下这一刀破相，他不仅不难过，反倒对自己狰狞的刀疤感到颇为满意。

    祝彪愣了愣，然后捂着肚子哈哈笑起来，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哈，你这家伙也有今天……”他这样一笑，其余人也跟着大笑起来，王山月与这边船上的人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对于扈三娘断了一只手的事情，祝彪等人也并不在意，嘻嘻哈哈地说着：“将来可以跟杜杀学学刀法，他就是断了一只手才变得那么厉害的。”

    不一会又说：“你们夫妻将来行走绿林，可以取个外号叫‘天残地缺’，哈哈哈哈——”

    这没节操的调侃中，各种笑声响起在水面上，若是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们是打了场大胜仗回来呢。

    船队一路往前，过了一阵，湖面上有一艘大船驶来，众人便陆续上了那大船。远远的，水泊中的梁山进入了视野，岛屿之上，一排巨大的招魂幡正在飘扬，水面上有纸钱的痕迹。祝彪与王山月一道站在船头时，祝彪看了王山月一眼，一把将对方推飞了出去，他站在船头兀自嚣张，也在此时，有人在船舷一侧喊起来：“大家看，那边也有人。”

    视野的一端，又有几艘小船正从远处朝这边过来，船上的人用力摇晃着手臂——那也是从外头回来的人们了。船上的人大笑着打招呼，师师也在笑，忽然间，眼泪便簌簌地流下来了。这一瞬间，看见岛上那些飘扬的白幡，她忽然觉得，像是有无数的小船，正从四面八方的朝这小岛之上回来，那是成千上万的英灵，正在战鼓与笑声的引导下，在向着这里聚集。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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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二九章 焚风（九）

    各种各样的消息，越过重重关山，往北传。

    云中府、此时亦称大同，五月间正是天光最好的时节，穿过城池的风都带着清爽怡人的气息，作为宗翰治理的金国“西朝廷”的核心所在，云中府一带功臣、贵族云集。虽然随着南征大军的出发，金国内部对底层的整肃越发严格，但在社会的上层，眼下正是交往宴请的季节。

    在城池周围许许多多的宅邸与别苑中，大大小小的宴会每日里都在进行，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一年金国贵族中有志向者大都已经随着军队出发，留在境内的各类暴发、纨绔子弟，也遇上了最好的时节，宴请宾朋、一掷千金，是许许多多的年轻人彰显自己实力的手段。

    云中府城南，一处阔气而又古朴的老宅子，最近成了上层社交圈的新贵。这是一户刚刚来到云中府不久的人家，但却有着如海一般深邃的内蕴与积蓄，虽是外来者，却在短时间内便引起了云中府内许多人的瞩目。

    这户人家来自中原。

    以大儒齐砚为首的齐氏一族，曾经盘踞武朝河东一地真正望族，去年从真定迁来了云中。对于世家大族，俗语有云，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一般的家族富不过三代，齐家却是阔气了六七代的大氏族了。

    虽然对于积军功而上的金国贵族来说，有些人下意识地不把武朝的望族当一回事，但金国的高层还是有志一同地给予了齐家足够的礼遇。对于曾经的金国高层来说，马上得天下易，到得如今，马上治天下已经成了一个问题，金国中二代腐坏、不成材的难题也摆在了一众开国者的眼前。纵然马背上打天下，性格鲁莽者众多，但真正有见识之人，也都已经开始看到这些事情了。

    齐砚因此得到了巨大的礼遇，一部分坐镇云中的老大人时常将其召去问策，谈笑风生。而对于性格火爆好攀比的金国二代年轻人来说，虽然多少看不惯齐家被高抬，但齐氏一族年轻人对于享乐的研究，又要远远超过这些暴发户的蠢儿子。

    一来二去，虽然众人嘴上说着不要，但这些时日以来齐家读书人们举办的高质量的宴会还是迅速征服和引领了城中享乐的潮流，一时间成为了众人眼中的焦点。到得五月间，已经有许多的金国贵族子弟与齐家的年轻人们开始称兄道弟了。

    自这月初开始，随着南面一些捷报的传来，齐家与金国高层的走访和宴请，变得愈发隆重起来，甚至举行了几场盛大的祭奠和庆祝。缘由是因为去年发生在真定府的，逼迫着齐家北上的那一场刺杀。

    在那场由华夏军策动发起的刺杀中，齐砚的两个儿子，一个孙子，连同部分亲族殒命。由于反金声势凶猛，年迈的齐砚只能举族北迁，然而，当年梁山屠苏家，那宁人屠都荡平了整个梁山，此时黑旗屠齐家，积威多年的齐砚又岂肯善罢甘休？

    一方面北上，一方面运用自己的影响力配合金国，与华夏军作对。到得三月底四月初，大名府终于城破，华夏军被卷入其中，最后全军覆没，完颜昌俘虏匪人四千余，一批一批的开始斩杀。齐砚听得这个消息，大喜过望又老泪纵横，他两个亲生儿子与一个孙子被黑旗军的刺客杀了，老人恨不得屠灭整支华夏军，甚至杀了宁毅，将其家中女子全都投入妓寨才好。

    此时这大仇报了一点点，但总也值得庆祝。一面大肆庆贺，另一方面，齐砚还着人给远在辽阳的完颜昌家中送去白银十万两以示感谢，他修书一封给完颜昌，请求对方匀出部分华夏军的俘虏送回云***他杀死以慰家中子孙在天之灵。五月间，完颜昌欣然允诺的书信已经过来，关于如何虐杀这批仇人的想法，齐家也已经想了许多种了。

    这样的氛围里，老人并不知道，比真定府主导刺杀的燕青、甚至比灭梁山的心魔宁毅更为恶毒的阴影，此时已经朝齐家笼罩了下来。

    指挥着几车蔬果进入齐家的后院，押车的商贩下来与齐府管事交涉了几句，结算银钱。不久之后，车队又从后院出去了，商贩坐在车上，笑嘻嘻的脸上才显出了些许的冷然。

    车队行驶到市集，商贩下来了，穿街过巷，到得一处安静的院落，才取掉头上的帽子，扯掉嘴角的胡须，到得此时，他的脸色也变得阴郁起来。这是汤敏杰，阴沉的脸色也是他听到南面大名府战报后几日的寻常颜色了。

    走进房内，他脸上的阴郁稍稍褪去，卢明坊已经等在房中了：“怎么样？近来你脸色不太好。”

    “大名府的事情，太惨了。”汤敏杰坦率地说道。

    卢明坊沉默片刻：“有些事情，终不是你我就能力挽狂澜的，还是那句话，你心中太着急了，注意身体，另外，注意隐藏，我知道，你先前的行动都有些激烈，一部分人已经注意到你了。”

    自女真人预备南征开始，汤敏杰以激进的手段陆续做了几件大事，最初煽动汉奴起义，让史进南下送汉奸名单，到后来暗中牵线、又威胁金人官员，黑了预备南下的军粮，接着又串联了金国内部的纨绔仗着权势倒卖军资……

    他一个人做下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不可能动摇整个南方战局，但因为手段的激进，有几次露出了“小丑”这个代号的端倪，如果说史进北上时“小丑”还只是云中府一个平平无奇的代号，到得如今，这个代号就真的在高层通缉名单上挂到了前几号，好在这几个月来，汤敏杰又有收敛，让外头的风声稍微收了收。

    “嗯，我知道躲好的。”朋友和战友双重身份的劝说，还是令得汤敏杰微微笑了笑，“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大喜事。”

    “嗯？”卢明坊难得这样说话，汤敏杰眉头微微动了动，只见卢明坊目光复杂，却已经真心的笑了出来，他说出两个字来：“占梅。”

    “找到了！？”汤敏杰猛然抬头，卢明坊笑着点头。

    “找到了，找到了……还没有死，她还有一个孩子，还没有死，如今人在辽阳，我准备过去……”

    卢明坊的语气已经在克制，但笑容之中，兴奋之情还是溢于言表，汤敏杰笑起来，拳头砸在了桌子上：“这消息太好了，是真的吧？”

    “多半属实。一旦确认，我会立刻安排她们南下……”

    两人说着这事，在房间里笑得都如孩子一般。占梅，全名王占梅，这是当年太原城破时最后守在秦绍和身边的小妾的名字，这些年来在华夏军的寻找名单上，一直排在首位。

    说起这件事，两人欣喜了一阵，对于十余年来这对母子到底是如何存活下来的，卢明坊没有开口，汤敏杰也不曾提起。

    过得一阵，卢明坊道：“这件事情，是不容有失的大事，我去了辽阳，这边的事情便要全权交给你了。对了，上次你说过的，齐家人要将几名华夏军兄弟压来这里的事情……”

    “我会安排好，你放心吧。”汤敏杰回答了一句，随后道，“我跟齐家上下，会好好庆祝的。”

    “……”听出汤敏杰话语中的不祥气息，再看看他的那张笑脸，卢明坊微微愣了愣，随后倒也没有说什么。汤敏杰行事激进，许多手段得了宁毅的真传，在操纵人心用谋狠毒上，卢明坊也并非是他的对手，对这类手下，他也只能看住大局，其余的不多做指手画脚。

    “其余的不说了。”略顿了顿，卢明坊拍了拍他的肩膀，“该做的事情，你都清楚，还是那句话，要谨慎，要保重。天下大事，天下人加在一起才能做完，你……也不要太心焦了。”

    “我明白的。”汤敏杰笑着，“你那边是大事，能够将秦家大公子的骨血保下来，这些年她们肯定都不容易，你替我给那位夫人行个礼。”

    “会的。”

    说完这些，汤敏杰挥别了卢明坊，待到走出院子，他笑着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阳暖洋洋的，有这样的好消息传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他又想到齐家。

    真开心。

    ……

    是杀人的时候了。

    ***************

    卢明坊在北面得到王占梅的讯息时，西南的大水还在咆哮。

    都江堰，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傍晚时分，岷江边上的草棚里，这几日一直同行的宁毅与成舟海在这里等待着雨势的减少，无聊的时候，宁毅递给他一把炒过的蚕豆。

    成舟海并不是来决堤的，他是来谈生意的，虽然如果能决堤他或许也会做，但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代表周佩跟宁毅谈些实际的事情。

    许多年来，这是长公主府跟华夏军的第一次接触。成舟海带来的手下与华夏军总参谋部的人员负责具体谈判事宜，而在宁毅与成舟海两人之间，话则要好说得多，当然，这些时日以来，两人谈及的，也大都是一些琐事。

    西南这边，宁毅家中的状况啦，对孩子将来的忧虑啦，在北面大名府打得败仗、王山月与祝彪的情况。而在成舟海的口中，则大都说起了宁毅走后这十余年，相府一系众人的状况，公主府的状况，公主与驸马之间的情况……

    “……唉，世界就是这样，小孩子要长大，大人要变老，老人会死，物是人非嘛……”

    “临安城可是比以前的汴梁还繁华，你不去看看，可惜了……”

    “临安临安，临时安全一下，名字都不吉利，接下来有你们受的……这几天都在治水，要不然我带你去集山看一下，让你感受什么叫做工业繁华……纸厂外面的水已经不能喝了。”

    “早年就觉得，你这嘴巴里总是些乱七八糟的新名字，听也听不懂，你这样很难跟人相处啊。”

    “性格偏激一点，我还对不住您了。”

    “你杀了景翰帝之后，我倒觉得不奇怪了。像你说的，不是神经病，也做不了这种糟心事。”

    雨水从草棚边上像帘子一样的落，两人磕着蚕豆，咔擦咔擦响，说到这事，宁毅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身上都在颤：“那王八蛋，老成你知不知道我上朝的时候他在说什么话……我没跟人说过，我学给你听啊……”

    他将那日金銮殿上周喆说的话学了一遍，成舟海停下磕蚕豆，仰头叹了口气。这种无君无父的话他毕竟不好接，只是沉默片刻，道：“记不记得，你动手之前几天，我曾经去找过你。”

    “嗯……宗非晓发现了一些事情，我的人杀了他，你那时候也觉得我要动手了。”宁毅点点头，“确实是要动手了。”

    “我以为你要对付蔡京或者童贯，或者还要捎上李纲再加上谁谁谁……我都受得了，想跟你一块干。”成舟海笑了笑，“没想到你后来做了那种事。”

    “那时候告诉你，估计我活不到今天。”

    “嗯。”成舟海点点头，将一颗蚕豆送进嘴里，“当年要是知道，我一定是想办法杀了你。”

    “现在呢？”

    “现在……杀你有何用？”成舟海道，“如你所说，这儒家天下出了问题，李频是想杀了你，也有他的道理，但我不想，你既然已经开始了，又做下这么大的盘子，我更想看你走到最后是什么样子，如果你胜了，如你所说，什么人人觉醒、人人平等，也是好事。若你败了，我们也能有些好的经验。”

    “成兄豁达。”

    “只是有些心灰意冷了。”成舟海顿了顿，“若是老师还在，第一个要杀你的就是我，然而老师已经不在了，他的那些说法，遇上了困境，如今即便我们去推起来，恐怕也难以服众。既然不教书，这些年我做的都是些务实的事情，自然能够看到，朝堂上的诸位……束手无策，走到前头的，反倒是学了你的君武。”

    他往嘴里放了一颗蚕豆：“只是君武的路子，太过刚强，外患一消，也再难长久。你这边……我倒是看不太懂，也不必太懂了……”

    成舟海说到这里，垂下的眉宇间，其实有着深深的疲惫。虽然早年被秦嗣源评价为手段狠毒无顾忌，但在成舟海这边，一个最大的主心骨，便是作为老师的秦嗣源。秦嗣源被害下狱，最终流放死于途中，要说成舟海心中没有恨意，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扶住武朝又是秦嗣源思维中最核心的东西，一如他所说，宁毅造反之前如果跟他坦白，成舟海纵然心中有恨，也会第一时间做掉宁毅，这是秦嗣源的道统，但由于过度的没有顾忌，成舟海本人的心中，反倒是没有自己的道统的。

    秦嗣源死后，路怎么走，于他而言不再清晰。尧祖年死后，觉明、康贤等人也去了，闻人不二跟随这君武走相对激进的一条路，成舟海辅佐周佩，他的行事手段固然是高明的，但心中的目标也从护住武朝渐渐变成了护住这对姐弟——虽然在某些意义上，这是二而一的一件事，又终究有些不同。

    年初周雍的一番瞎闹令得周佩心绪大乱，但内心平静下来之后，周佩也只得承认在这次女真南征局势下武朝的弱势，终于还是将成舟海派来，决定暗中与华夏军势力进行一定程度的利益交换，这也是在外敌来袭前提下，周佩方面能够放下心结，所作出的最大程度的努力了。

    年初周雍胡来的背景，成舟海略略知道一点，但在宁毅面前，自然不会提起。他只是大概提了提周佩与驸马渠宗慧这些年来的恩怨过节，说到渠宗慧杀人，周佩的处理时，宁毅点了点头：“小姑娘也长大了嘛。”

    成舟海看着宁毅：“公主殿下早不是小姑娘了……说起来，你与殿下的最后一次见面，我是知道的。”

    “嗯？”

    “那是你去梁山之前的事情了，在汴梁，殿下差点被那个什么……高沐恩轻薄，其实是我做的局。后来那天晚上，她与你告别，回去成亲……”

    蚕豆咔擦咔擦的响，宁毅点头：“唔，这样说起来，真是好多年了。”

    “公主殿下她……”成舟海想要说点什么，但终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

    “她的事情我当然是知道的。”未曾察觉成舟海想说的东西，宁毅只是随意道，“伤和气的话不说了，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守寡一样，就不能找个合适的男人吗。你们这些长辈当得不对。”

    成舟海笑出声来：“以殿下的身份，怎么找，谁敢来？殿下敢找谁？而且你也说了，殿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两边打起来的时候，你把消息放出去怎么办。”

    宁毅失笑：“瞧不起人是吧？这种事情我保证，一定不干。”

    “不是还有女真人吗。”

    “……那倒是。”

    说起女真，两人都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又将话题岔开了。

    天色阴沉沉的，大雨之中，前方的江水轰鸣，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之中，草棚下的彼此其实都明白，成舟海来到西南的这一步，极为艰难，虽然所有的生意仍旧是在暗地里进行，但这已经是周佩在放下心结后能做出的最大牺牲和努力了，而着牺牲和努力的前提，是因为这场天地的翻覆，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他们闲聊的此刻，晋地的楼舒婉焚烧了整个威胜城，她与于玉麟带着军队踏入山中，回望过去，是满城的烟火。徐州的数千华夏军连同几万的守城军队，在抵挡了兀术等人的攻势数月之后，也开始了往周边的主动撤离。北面一触即发的梁山战役在这样的局势下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

    接下来，由君武坐镇，岳飞、韩世忠等人领兵的武朝襄阳、镇江防线，就要与女真东路的三十万大军，短兵相接。

    有近两百万的军队，充塞在这延绵千里的防线上，他们就是为挡住女真的两路大军而来的，然而考验即将到来的这一刻，对于武朝军队的战斗力，所有人的心中，却都捏着一把汗。

    五月间岷江的河水咆哮而下，即便在这满山的大雨之中磕着蚕豆悠闲闲聊，两人的鼻间每日里嗅到的，其实都是那风雨中传来的硝烟弥漫的气息。

    就仿佛整片天地，

    ——都在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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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〇章 掠地（一）

    五月二十三，徐州往西四十里，萧县以北山麓。

    天色晴朗，空气安静又显得沉闷，鹰在天上飞。

    崎岖的山道蔓延，远远的消失在山麓的密林里，在山道前方的坡地间，人的呼吸声汇集起来。

    火药的味道飘散在人群间，铅弹被压入枪膛。

    黑色的旗帜一字蔓延，近千人的队列，已经在坡地上排开了。

    罗业站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鹰，大地上隐隐传来颤动声，敌人即将到来。

    这是徐州大撤退的整个战局中的一隅。

    自武建朔九年女真人向南发起进攻，至于建朔十年的上半年，在女真东西两路大军的南侵中，中原之地，陆续爆发了数场轰轰烈烈的大规模阻击战，晋地整个化为火海，大名府光武军的抵抗，也最为惨烈。而在此期间，徐州一地的抵抗，则相对平稳，除了冬日里被近百万饿鬼围城，到建朔十年的上半年，完颜宗辅、宗弼展开攻城后，徐州据守不到三个月，便在五月中旬开始了撤离。

    相对于大名府五万军队抵抗了半年之久，最后突围还搭上前来营救的华夏军万余，幸存不过数千人的壮烈。徐州的这场战争在诸多吹毛求疵者眼中是不够轰轰烈烈的，至少对于原本邀请华夏军过来守城的徐州知府李安茂而言，华夏军的万人援军加上他在徐州拉起的数万队伍，至少也该在这四战之地死守半年甚至一年才好。若能杀身成仁，那也全了他对武朝的忠义。

    然而刘承宗等人从一开始便没有做这样的打算。

    自这支万人的华夏军来到徐州开始，便一直在做徐州附近居民南撤的工作。李安茂已存决死之意，对于疏散民众并没有多少看法，反而是尽力地做了大量的配合。到后来徐州城外饿鬼散去，女真人杀来，城中剩余居民趁着开春上路南去，刘承宗与城内近五万的徐州守军进行了顽强的防守。

    女真东路军三十余万，自去年入冬开始便在做攻城的准备工作，数万人防守徐州城池两个多月，随后刘承宗等人便在一次会议上打晕李安茂，夺了他的兵权，宣布了徐州的撤离决议。

    挂在李安茂麾下的士兵数量多达五万，但本就成分复杂，一部分是反正之前的刘豫部队，另一部分不过是为吃粮而入伍的游散之人。李安茂拉起五万余人壮声势，想将华夏军拖在这里，但这五万人原本就没有战斗力，华夏军到来之后，与这些人一同训练，整肃军纪，开会谈心，这才将他们战力提起来一部分。眼下华夏军说要走，徐州守军中便再没有肯听李安茂命令死守的，对这经历了两月战争的数万人的收编，顺理成章地化为了现实。至少在撤退的过程里，还真没有人敢不听华夏军的调配。

    徐州自古是四战之地，城池居于盆地之中，周围皆是地形复杂的山岭与河流，崎岖的地形易守难攻。宗辅宗弼的东路军为求速胜，选择的也是猛烈攻城而非将城池围成死地的战略，女真人围三阙一，数万军队的突围并不艰难，此后的撤离过程才遭到了女真大军的猛烈追击。

    但对于整个撤退的计划，华夏军自去年便开始勘探、推演，待到大军出城，刘承宗以华夏军的骨干力量分为数股，选择崎岖地形有条不紊地进行阻击、撤退，后方女真数万追兵从不同方向涌来，反而被打得狼狈不堪。到得五月二十三这天，萧县以北朝先岭，成为整个大撤退的前沿支点。

    过万的辽东军正从附近杀来，领军者是辽东汉人将军刘光继，而华夏军一方是罗业率领的近一千二百人的特种团。他们是作为华夏第五军的一个实验兵种而组成的，整个配备并未经历实战，但组成整个特种团的却都是华夏军中的老兵了。

    这支特种团在先前的徐州守城战中表现得中规中矩，并未使用他们全员配备上的新武器——因为在守城战中的效果并不见得好。到得此时选在朝先岭做防守，一是因为此处地形最为理想，二是因为附近友军撤退后，这一处山口位于前线的突出点上，防守的压力可能最大，而还有罗业并未跟太多人说过的第三点：按照先前的战术推演，这一处地方最有可能遭遇到敌人军中先锋大将的光顾。

    而女真军中最厉害的先锋大将，莫过于几乎主导了整个东路军进攻态势的女真“四太子”，金兀术。

    在罗业看来，这里是最合适让新武器发挥光芒的地方。

    如果事有可为，他想拿个人头。

    只可惜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杀过来的并不是兀术。

    这一年的女真南征，距离第一次南下已经过去十余年，东西两路大军兴兵近六十万——虽然经过了数年时间的修养，但曾经打下“满万不可敌”威名的女真士兵不可能扩张到这个数目，事实上，新加入军队的女真孩子，其实也很难再现当年那从白山黑水中杀出来的勇武了。

    于是整个军队，便有众多它族的加盟，如女真国内第二等的渤海人、契丹人、奚人、汉人等等，虽然在后世而言一家汉不说两家话，但在这个年月里，辽东汉人是看不起南人的，在他们眼中，勇武的女真人自然更值得追随，跟随着女真人在南征过程中闯下一番功名，也是极为理所应当的事情。

    辽东汉人此时在金国地位不高，也是因此，为了提高地位，只能拼命。刘光继是宗弼麾下的一员猛将，他性情暴戾，以治军严苛、用兵凶猛著称。在他的军营里，最初每天要将一名汉奴鞭笞至死，以给众多辽东士兵惊醒懦弱的下场：“不敢流血的就去当奴隶！”后来太宗立下法令不得随意杀死汉奴，刘光继便每天剁去一名汉奴的手脚，若重伤至死，以他的地位，也只是交钱认罚——事实上在宗弼的维护下，即便罚金，刘光继基本上也是不需要付的。

    双方照面之前，海东青与斥候便传来了讯息，阻隔在前方路口的，约是华夏军的一支千人队，由于前方地势开始收窄，战斗打起来对于进攻一方不利，而且华夏军先到，地势稍高一点的地方必然已经安排火炮，进攻的第一波，自己这边必然要承受巨大的损失。

    将对方军阵纳入视线的第一时间，刘光继在千里镜中也发现了对方那奇怪的排成长列的阵势。此时的步兵阵多以方阵为主，即便大炮的出现对于方阵造成了巨大的威胁，但仍旧需要保持方阵，否则战场之上容易混乱，而且经受不起对方的冲锋。但前方的阵列仅仅是两到三排人，手上拿的是——华而不实的突火枪。

    武朝的这类烟火武器，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了，然而基本没什么大的作用，射程短威力差，容易爆膛炸自己眼睛。虽然自华夏军崛起后，各方势力对于火药都变得极为重视，但至少对于这突火枪，暂时还未曾在哪场大战役中发挥光彩。

    刘光继知道华夏军的威名，这时候看见不太能理解的画面，他皱了皱眉，然而在他的背后，并没有多少转圜的余地。在宗弼的命令中，他必须迅速地突破朝先岭，切入正在撤退的华夏军的中路。

    即便有大炮，也是一样打……

    略看了看对方的整个防御线，刘光继咬了咬牙，这样的收缩地形中，自己要进攻，对方的大炮是最怕的武器。但没有其它的办法，在过往的经验中，大炮越是猛烈，进攻也越要激烈，唯有一口气突破到对方阵地当中，才能打破对方的防御策略。好在自己这边，人手终究是够的。

    “娘的！人死鸟朝天……”刘光继冲自己的手掌吐了两口口水，随后挥动了长刀：“吹号！儿郎们，都给我准备好——”

    凄烈的号声响在这山口之中了，各军列阵，刘光继策马而行，在己方军阵前大声地鼓舞着士气。另一端，罗业的目光沉稳，他走下观察的大石头，来到阵型一侧，接过鼓槌，开始用力敲打起前方的大鼓来。

    鼓声轰鸣，随着呼吸而动，军列中的士兵端起了如林的枪口。战场厮杀，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这一刻，渴望着迅速决定战斗的双方都将士气提振到了最高。

    这一天的午时三刻，刘光继的军队展开了冲锋。周围的地势复杂，迂回包抄已经太远，他不可能等下去了。在军令的驱赶下，军队的前锋在一支轻骑队伍的带领下呈扇形涌入山口的坡地，大炮的声音响了起来，军列如潮水般涌上，这支辽东军队歇斯底里的呐喊，射出了第一波箭矢。

    华夏军的一方，面对着射来的箭矢，长长的队列纹丝不动地举枪站立着。由于队列狭长，这仓促而来的抛射并未造成多少的伤亡，有稀稀拉拉的几人中了箭。前方的冲锋汹涌而来，轻骑马队与后方士兵拉开了距离，阵型随着地势收缩开始汇集。有人的手高高的举在空中。

    “稳住——”

    “稳住——”

    ……

    “……”

    ……

    “放！”

    ……

    扇形的山口处，马队已汹涌而来，一排长长的火枪轰然发射了。六十余丈的看起来并不长的阵列，三百声枪响，三百簇青烟，三百发的铅弹越过了地面，同时向前延伸，血花在前方绽放开来。

    火枪发射之后，士兵已迅速的蹲下。随着变化的鼓声，第二队的三百支火枪已经举起来。

    “第二队预备——”

    “——放！”

    青烟在无数轰鸣中升腾。

    “稳住！”

    “第三队预备——”

    “——放！”

    收缩的坡地，化为吞没生命的巨口。

    这是徐州大撤退的一隅，它并未阻止住女真人南下的步伐，在当时，也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在整个徐州大撤退的过程中，刘承宗利用复杂的地形优势展开反攻，先后击溃了数万试图抢功的女真追兵，收割了女真东路军的数千人头。而在五月二十三这天朝先岭的战斗中，罗业打散了刘光继的疯狂进攻后展开反攻，于未时二刻斩杀了因为战局失利而率队冲锋的刘光继，进而打散整个攻击队伍。

    在女真人与华夏军进行的一系列战役中，面对着华夏军这样的武勇，女真方面渐渐的也见怪不怪了。

    ****************

    闪电霎时间亮起来，轰鸣的雷声震动天空。

    成都，雷雨。

    茶楼的房间里，成舟海面色阴沉地站在窗边，听着下方的街道与广场上传来的沸腾的人声。一场公审大会已经进入尾声了，人群之中骂声几乎掩盖了天上的雷声：“杀了那老东西——”

    “他们一家都不是好人——”

    “杀！杀杀杀——”

    这场公审大会，审判的是先前预备决堤岷江的大儒陈嵩一众党羽。这些人是四月二十七被抓住的，原本准备十天左右进行公审，但为了将整个事情做得完备，打出华夏军方面法院的名气和口碑，整个流程走得相当细致，一切证据、证词与抓捕过程也都通过报纸和说书的方式对外公布。到得这天，陈嵩被判处死刑，以及其一众党羽的处置决定陆续宣布，虽然猝不及防的下起大雨，成都城内前来围观的人群仍旧将道路都堵得水泄不通。

    在整个审判推进的过程里，来到了这边的成舟海一直在跟宁毅协商，希望以某些妥协或是利益交换的方式换下这位义无反顾的老儒生，然而宁毅始终不曾松口。此时当众宣判，整个事情业已尘埃落定，成舟海的神情明显的并不愉悦。他是城府颇深之人，但在宁毅这边，却也并不在乎表现出这样的情绪来。

    “下方的陈嵩，比之当年的钱希文如何？当年女真人杀到汴梁，你也好，老师也好，都曾考虑过决黄河，你在夏村甚至都做过前期的准备！怎么，他就是坏人，你就是好人了！？”

    他用手敲打着窗户，望向正坐在房间里喝茶的宁毅。此时房间里除了他与宁毅，还有秦绍俞与宋永平两人，宋永平被成舟海带来谈与华夏军进行的“生意”的，他带来宋永平，宁毅便找来被林恶禅打断腿后坐了轮椅的秦绍俞复杂谈判事宜，以平衡生意中的人情问题。此时宁毅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睛。

    “当年钱老殉道，只是牵连自己，他是肯定比不上的。汴梁之祸，面对的是女真人，若是实在打不过了，只能同归于尽，如果你们把华夏军看成跟女真人一样的异族，那我跟老秦，确实跟这陈嵩没区别。不过我至少不搞大屠杀，多少比女真人好一点吧。”

    “亡其道统与亡其国家的区别有多大？”

    “你要抬杠那确实没有多大，但我要亡道统也是确实了你们的道统有问题之后，而且你我都找不到改良办法之后。又不是因为我是个小孩子，你如果接受我的看法，然后说服我，我是会改正的。如果你不想抬杠，陈嵩就是个王八蛋，你我都清清楚楚，无论从人心还是从利益上来说，杀他我都理直气壮。你如果坐在我的位置，你会让一个准备决岷江来反对我的人活着！？”

    这几日里，两人充满火药味的抬杠已经不是第一次，秦绍俞与宋永平两人也都只能置身事外。事实上，成舟海是为了代表公主府与宁毅合作而来，宁毅这边也并不藏私，这些时日以来，带着成舟海参观了许多地方，甚至于此时在运作的部分兵器工厂，基于格物学发展而来的部分先进理念，都一一向成舟海透露出来。

    宁毅并不在意成舟海学去华夏军的东西，甚至于他更像是主动的在“污染”成舟海的思维。这天上午他们原本参观的是成都城里一家新建的火枪工坊，还未看得透彻，便来这里参观公审。成舟海与宁毅争论了片刻，事情业已尘埃落定，他也不再强求。

    双方都沉默了片刻后，成舟海才说道：“我知道你对火器一直极为热衷，然而突火枪这东西，武朝原本便有，你真打算将它放到战场上去？我知道这东西，用起来繁琐，容易炸到自己，射程不如弓箭，这些问题，你都解决了？”

    “当然没解决。”宁毅拿着茶杯，“但事情总会慢慢解决，弓箭的潜力已经到头了，一把好弓做起来，两三年的时间都有，一个神射手的培养，十几年的时间。火枪一开始确实问题很多，如今也只是慢慢追平射程，但是随着流水线技术的进步，它的制作慢慢的会比弓箭快得多，射手的培养也很简单，将来就算是一个女人拿着枪，都能打死你。人力有穷，物力无穷，格物之学，还远远没看到头呢。”

    “那……这东西卖给我？”

    “可以啊。”宁毅笑着说道。

    成舟海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一旁宋永平、秦绍俞的眉头也都皱了起来，秦绍俞的目光是轻松的，宋永平则多少显得警惕。

    ——有阴谋。

    宁毅叹了口气，站起来，却并不避讳：“我可以卖给你们火枪，我甚至可以卖给你们整个格物学的理念，你们如果真能学起来，打败女真人，那当然最好。但你们学不起来，敌人来时，你们想要点好东西，但格物之道无穷无尽，永远有更好的东西，如何保证自己永远看到更好的东西，那么所有人都得打开自己的思维，不可被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捆绑。民要使知之，你们敢吗？今天君武可以推动格物，不过是因为今天要打仗，仗打完了，民还是使由之比较好。“

    “火枪卖给你们就卖给你们，不怕你们仿制，你们仿制好了，我又有更好的火枪了。而且仿制也未必现实，你们时间不多了。”宁毅笑了笑，手指敲打了一下茶几，“今天早上传来的加急消息……”

    他道：“西路军……希尹带先锋渡河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久之后，都江堰附近出现管涌的消息传来，宁毅便带着人奔赴回抢险前线——哪里都有自己的问题。女真一方，为了应对国内随时出现的问题，东西两路大军都不得不加快了自己南下的速度，五月底，希尹带领西路军的前锋率先渡过黄河，试图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襄阳前线，配合东路军进攻镇江一线的战略意图。

    在渡江之后不久，希尹便接到了之前在徐州前线战场传来的消息，朝先岭火枪的出现，更引起了他的警惕。事实上，火器的潜力被发掘出来之后，华夏军、武朝、金国三方都在研究它的应用，在希尹负责的大造院内，也曾研究过突火枪，但并未出现决定性的突破。

    接到消息的这天，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在黄河南岸的港口集合，旌旗如林蔓延。希尹站在港口外的城头，恍然间像是看见了西南那支华夏军的身影，那支在这十余年内不断反抗的汉人军队。如今女真的军势仍旧占据上风，如果继续下去，女真仍然会占据上风，但是……

    要趁着这一战的机会，底定天下。

    他没有再多想，只是在心中再次确定了南下之初的想法。

    如果他还年轻，他或许并不愿意配合宗辅宗弼那西路军的攻势，而是更愿意自己一方扫荡整个武朝，最好宗辅宗弼等人还能多出点黄天荡那样的篓子。

    但这一刻，希尹将这样的想法收了起来。

    临安，六月。

    天气炎热得只能听到蝉鸣的声音。

    公主府的书房里，冰镇的莲子羹放在桌上，已经不再凉爽了，房间也没有过堂风。天南地北各方的讯息在这处书桌上聚集。周佩从案牍之中抬起头来，她的额上有汗珠，面上却微微有些苍白，她觉得空气压抑，将一只手抚在左边的胸口上。砰砰砰砰，那里传来的是犹如鼓声般的响动。

    在她的面前，有从西南传来的消息，有从北面传来的消息。事情未曾到来之前，人们可以幻想各种各样的转机或者解法，但这一刻，事态越来越清晰和稳固下来，能够从日常的工作中不断推进的准备，已经到达能力的极限了。

    长江以北的前线地区，战争的准备已经推到了能够推动的极限，军粮与军械的运输、分配，对奸细的清理、对防线的巩固，力量都已经用到了极限。每一天都在杀人，偶尔还会出现被逼反的流寇，但这也是为了维持整个战局的必要。至于西南传来的讯息，成舟海每隔几天都会将各种见闻与铁血的消息写在信上送过来，周佩能够看见的，也是在各类消息中弥漫的硝烟与绷紧的那根心弦。

    这样的气息让她感到心悸，就像是赌徒等待着打开骰钟的前一刻，像是犯人等待着宣判出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临安城的气息都压抑而沉默，这一刻，没有官员与主战派唱反调，皇宫之中，周雍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去过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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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一章 掠地（二）

    长江与京杭大运河的交汇之处，镇江。

    飞行的水鸟绕过江面上的点点白帆，繁忙的港口映照在炎炎的烈日下，人行来去，接近正午，城市仍在迅速的运转。

    “镇江一地，百年来都是繁华的重镇，幼时府中的老师说它，东西枢纽，南北通蘅，我还不太服气，问难道比江宁还厉害？老师说，它不光有长江，还有大运河，武朝商贸繁华，此地重中之重。我八岁时来过这，外头那一大圈都还没有呢。”

    烈日洒下来，城西山头翠绿的榉树林边映出凉爽的树荫，风吹过山头时，树叶簌簌作响。榉树林外有各色野草的山坡，从这山坡望下去，那头便是镇江繁忙的景象，巍峨的城墙环抱，城墙外还有延绵达数里的居民区，低矮的房舍连着运河边上的渔村，道路从房舍之间通过去，沿着河岸往远处辐射。

    山林更高处的山头，更远处的江岸边，有一处一处驻扎的军营与瞭望的高台。此时在这榉树林边，为首的男子随意地在树下的石头上坐着，身边有跟随的年轻人，亦有跟随的侍卫，远远的有一行人上来时坐的马车。

    “武朝两百年来，镇江只有眼下看起来最繁华，虽然几年以前，它还被女真人打破过……建朔二年，搜山检海，如桦，还记得吧。术列速率兵直取扬州，我从江那边逃过来，在这里认识的你姐姐。”

    坐在石头上的男人面目仍显得清秀端方，但颌下蓄须，身着普通员外的便服，目光虽然显得温和，但依旧有着他的威严。这是武朝太子周君武，坐在一侧草地上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听他说到这里，微微颤抖一下，点了点头。

    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名叫沈如桦，乃是如今太子的小舅子，君武所娶的第三名妾室沈如馨的弟弟。相对于姐姐周佩在婚姻上的纠结，自小志存高远的君武将成亲之事看得极为平淡，如今府中一妻五妾，但除沈如馨外，其余五名妻妾的家中皆为世家豪门。太子府四夫人沈如馨乃是君武在当年搜山检海逃亡途中结识的患难之交，不说平日里最为宠爱，只说是在太子府上最为特殊的一位夫人，当不为过。

    但今日的沈如桦，却明显并不轻松，甚至于看起来，整个人微微发抖，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君武看着前方的镇江，沉默了片刻。

    “建朔二年，那是八年前了，我逃到镇江，不久之后，女真人渡江开始攻城，我先一步逃了。女真人破城之后，十日未封刀，死了将近五万人。如桦你们一家，镇江知府先派人送到了外头，活下来了，你记得吧？五万人……”

    君武回忆着过去的那场浩劫，手指微微抬了抬，面色复杂了许久，最后竟怪异地笑了笑：“所以……实在是奇怪。死了五万人，半座城都烧没了，八年时间，你看镇江，繁华成这个样子。城墙都圈不住了，大家往外头住。今年镇江知府粗略统治，这一地的人口，大概有七十五万……太奇怪了，七十五万人。女真人打过来之前，汴梁才百万人。有人高高兴兴地往上报，多难兴邦。如桦，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啊？”

    沈如桦丧着脸，看着几乎要哭出来。君武看了他片刻，站了起来。

    “我告诉你，因为从北边下来的人啊，最先到的就是江南的这一片，镇江是南北枢纽，大家都往这边聚过来了……当然也不可能全到镇江，一开始更南边还是可以去的，到后来往南去的人太多了，南边的那些大家大族不许了，说要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出了几次问题又闹了匪患，死了不少人。镇江七十五万人，六十万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家破人亡或者拖家带口的难民。”

    他指着前方：“这八年时间，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剩下的六十万人，像乞丐一样住在这里，外头密密麻麻的房子，都是这些年建起来的，他们没田没地，没有家当，六七年以前啊，别说雇他们给钱，就算只是发点稀粥饱肚子，然后把他们当牲口使，那都是大善人了。一直熬到现在，熬不过去的就死了，熬下来的，在城里城外有了房子，没有地，有一份苦力活可以做，或者去当兵卖命……很多人都这样。”

    “……比牲口好一点。”君武冲着沈如桦笑了笑，“我偷偷地去看过不少人，比牲口好点，他们也就过得下去了，说，就希望多过几年太平日子，从江宁到镇江，从镇江到临安，几百万人过这样的日子，给他们一点活路，富人呢，让他们去做工，家里有田亩的，雇着他们种地……”

    他吸了一口气，右手握拳在身侧不自觉地晃，顿了顿：“女真人三次南下，掳走中原的汉人以百万计，那些人在金国成了奴隶，金国人是真的把他们当成牲口来用，养活金国的肉食之人。而武朝，丢了中原的十年时间，几百万上千万的人家破人亡，什么都没有了，我们把他们当牲口用，随便给点吃的，做事啊、耕地啊，各个地方的商事一下子就繁荣起来了，临安繁华，一时无两。有人说我武朝丢了中原痛定思痛，因此多难兴邦，这就是多难兴邦的原因啊，如桦。我们多了整个中原的牲口。”

    君武的目光盯着沈如桦：“这么多年，这些人，本来也是好好的，好好的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妻儿父母，中原被女真人打过来之后，幸运一点举家南迁的丢了家产，稍微多一点颠簸，老父母没有了，更惨的是，父母妻儿都死了的……还有父母死了，妻儿被抓去了金国的，剩下一个人。如桦，你知道这些人活下来是什么感觉吗？就一个人，还好好的活下来了，其他人死了，或者就知道他们在北面受苦，过猪狗不如的日子……镇江也有这样家破人亡的人，如桦，你知道他们的感觉吗？”

    “生不如死……”君武将拳头往胸口上靠了靠，目光中隐隐有泪，“武朝繁华，靠的是这些人的家破人亡……”

    “姐夫……”沈如桦也哭出来了。

    “但他们还不知足，他们怕这些吃不饱穿不暖的乞丐，搅了南边的好日子，所以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其实这也没什么，如桦，听起来很气人，但实际很平常，这些人当乞丐当牲口，别打搅了别人的好日子，他们也就希望能再太太平平地过几年、十几年，就夹在镇江这一类地方，也能过日子……但是太平不了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过了片刻。

    “扬州、镇江一带，几十万大军，就是为打仗准备的。宗辅、宗弼打过来了，就快要打到这里来。如桦，打仗从来就不是儿戏，马马虎虎靠运气，是打不过的。女真人的这次南下，对武朝势在必得，打不过，以前有过的事情还要再来一次，只是镇江，这六十万人又有多少还能活得到下一次天下太平……”

    “为了让军队能打上这一仗，这几年，我得罪了很多人……你不要觉得太子就不得罪人，没人敢得罪。军队要上来，朝堂上指手画脚的就要下去，文官们少了东西，背后的世家大族也不开心，世家大族不开心，当官的就不开心。做起事情来，他们会慢一步，每个人慢一步，所有事情都会慢下来……军队也不省心，大族子弟进军队，想要给家里要点好处，关照一下家里的势力，我不准，他们就会阳奉阴违。没有好处的事情，世人都不肯干……”

    君武冲沈如桦笑笑，在树荫里坐了下来，絮絮叨叨地数着手头的难事，如此过了一阵，有鸟儿飞过树顶。

    “这些年……军法处置了很多人，该流的流，该杀的杀，我的手下，都是一帮孤臣逆子。外头说皇家喜欢孤臣逆子，其实我不喜欢，我喜欢有点人情味的……可惜女真人没有人情味……”他顿了顿，“对我们没有。”

    君武双手交握，坐在那儿，低下头来。沈如桦身体颤抖着，已经流了许久的眼泪：“姐、姐夫……我愿去军队……”

    “装模作样的送到军队里，过段时间再替下来，你还能活着。”

    “我、我不会……”

    君武望向他，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觉得会，他们会这样说。”

    “我、我只拿了七百两，没有更多了，他们……他们都……”

    “七百两也是死罪！”君武指向镇江方向，“七百两能让人过一辈子的好日子，七百两能给上万人吊一条命，七百两能给七十个兵发一年的饷……是，七百两不多，如果是在十多年前，别说七百两，你姐姐嫁了太子，别人送你七万两，你也可以拿，但今天，你手上的七百两，要么值你一条命，要么值七百万两……证据确凿，是有人要弄你，弄你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要对付我，这些年，太子府杀人太多，还有人被关在牢里正要杀，不杀你，其他人也就杀不掉了。”

    “沈如桦啊，打仗没那么简单，差一点点都不行……”君武将眼睛望向另一边，“我今天放过你，我手下的人就要怀疑我。我可以放过我的小舅子，岳飞也能放过他的小舅子，韩世忠多少要放过他的儿女，我身边的人，也都有这样那样亲近的人。军队里那些反对我的人，他们会将这些事情说出去，信的人会多一点，战场上，想逃跑的人就会多一点，动摇的多一点，想贪墨的人会多一点，做事再慢一点。一点一点加起来，人就很多了，所以，我不能放过你。”

    他的眼中似有泪水落下，但转过来时，已经看不见痕迹了：“我有一妻五妾，与你姐姐，相处最为单纯，你姐姐身体不好，这件事过去，我不知该怎样再见她。你姐姐曾跟我说，你自幼心思简单，是个好孩子，让我多关照你，我对不起她。你家中一脉单传，好在与你相好的那位姑娘已经有了身孕，待到孩子出世，我会将他接过来……好好抚养视如己出，你可以……放心去。”

    君武一开始说起对方的姐姐，话语中还显得犹豫，到后头渐渐的变得斩钉截铁起来，他将这番话说完，眼睛不再看沈如桦，双手撑住膝盖站了起来。

    这些年来，尽管做的事情看来铁血杀伐，实际上，君武到这一年，也不过二十七岁。他本非独断专行铁血严厉的性格，更多的其实是为时局所迫，不得不如此掌局，沈如馨让他帮忙照顾弟弟，实际上君武也是弟弟身份，对于如何教导小舅子并无任何心得。此时想来，才真正觉得伤心。

    至于那沈如桦，他今年仅仅十八岁，原本家教还好，成了皇亲国戚之后行事也并不张扬，几次接触，君武对他是有好感的。然则年少慕艾，沈如桦在秦楼之中爱上一女子，家中钱物又算不得多，周边人在这里打开了缺口，几番来往，怂恿着沈如桦收下了价值七百两银子的钱物，准备给那女子赎身。事情尚未成便被捅了出去，此事一时间虽未在下层民众之中波及开，然而在军政上层，却是已经传开了。

    无人对此发表意见，甚至没有人要在民众之中传扬对太子不利的言论，君武却是头皮发麻。此事正值备战的关键时间，为了保证整个体系的运作，军法处卯足了劲在清理害群之马，后方转运体系中的贪腐之人、以次充好的奸商、前方军营中克扣军饷倒卖军资的将领，此时都清理了一大批，这中间自然有各个大家、世族间的子弟。

    若是放过沈如桦，甚至于旁人还都帮忙遮掩，那么以后大家多多少少就都要被绑成一块。类似的事情，这些年来不止一起，唯独这件事，最令他感到为难。

    抬一抬手，这世上的众多事情，看起来仍旧会像以前一样运作。然而那些死者的眼睛在看着他，他知道，当所有的士兵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那一刻，有些东西，是会不一样的。

    他起身准备离开，即便沈如桦再求饶，他也不理会了。然而走出几步，后方的年轻人并未开口求饶，身后传来的是哭声，然后是沈如桦跪在地上磕头的声音，君武闭了闭眼睛。

    “天下沦亡……”他艰难地说道，“这说起来……原本是我周家的过错……周家治国无能，让天下受罪……我治军无能，因此苛责于你……当然，这世界上，有人贪腐几十万两而不死，有人拿走七百两便杀无赦，也总有人一辈子未曾见过七百两，道理难说得清。我今日……我今日只向你保证……”

    他顿了许久：“我只向你保证，待女真人杀来，我上了战场……必与女真人流尽最后一滴血，无论我是何身份，绝不苟且偷生。”

    君武并未加重语气，简简单单地将这番话说完。沈如桦嚎啕大哭，君武走上马车，再未往外看上一眼，吩咐车驾往军营那边去了。

    这一天是建朔十年的六月初七，女真东路军已经在徐州完成修整，除原本近三十万的主力外，又调集了中原各地的伪齐汉军近三十五万人，一方面追击围剿刘承宗的西进队伍，一方面开始往扬州方向聚集。

    此时在镇江、扬州一带乃至周边地区，韩世忠的主力已经籍助江南的水网做了数年的防御准备，宗辅宗弼虽有当年搜山检海的底气，但攻破徐州后，还是没有贸然前进，而是试图籍助伪齐部队原有的水师以辅助进攻。中原汉军部队虽然良莠不齐，行动迟钝，但金武双方的正式开战，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情，短则三五日，多不过一月，双方必然就要展开大规模的交锋。

    大战开始前的这些夜晚，镇江仍旧有过通明的灯火，君武有时候会站在漆黑的江边看那座孤城，有时候整夜整夜无法入眠。

    白日里有许多事情，多是公事，自然也有沈如桦这一类的私事。要处斩沈如桦的日期定在六月初十。初八这天晚上，本该坐镇临安的周佩从京城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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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二章 掠地（三）

    近六月中旬，正是炎热的三伏天，镇江水师军营中燥热不堪。

    女真人已至，韩世忠已经过去江北预备大战，由君武坐镇镇江。虽然太子身份尊贵，但君武平素也只是在军营里与众士兵一道休息，他不搞特殊，天热时大户人家用冬日里储藏过来的冰块降温，君武则只是在江边的山腰选了一处还算有些凉风的房子，若有贵客来时，方以冰镇的凉饮作为招待。

    初八晚上才刚刚入夜不久，打开窗户，江上吹来的风也是热的，君武在房间里备了简单的饭菜，又预备了冰沙，用以招待一路赶来的姐姐。

    这样的天气，坐着颠簸的马车整日整日的赶路，对于许多大家女子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不过这些年来周佩经历的事情众多，许多时候也有长途的奔走，这天傍晚抵达镇江，只是看来面色显黑，脸上有些憔悴。洗一把脸，略作休息，长公主的脸上也就恢复往日的刚毅了。

    这些年来姐弟俩扛的担子极重，君武颌下蓄须，掩住了面孔上天生的稚气，周佩身边私事难有人可说，戴起的便是雍容肃穆疏远的面具，面具戴得久了，往往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梳洗过后的周佩面色稍显苍白，神色疏离并不讨喜，虽然在亲弟弟的面前稍微柔和了些许，但实际上缓解也不多。每次看见这样的姐姐，君武总会想起十余年前的她，那时的周佩虽然聪慧骄傲，实际上却也是漂亮可爱的，眼下的皇姐，再难跟可爱沾边，除自己外的男人看了他，估计都只会觉得害怕了。

    对于周佩婚姻的悲剧，周围的人都不免唏嘘。但此时自然不提，姐弟俩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见面一次，力气虽然使在一块儿，但话语间也难免公式化了。

    稍作寒暄，晚饭是简单的一荤三素，君武吃菜简单，酸萝卜条下饭，吃得咯嘣咯嘣响。几年来周佩坐镇临安，非有大事并不走动，眼下大战在即，忽然来到镇江，君武觉得可能有什么大事，但她还未开口，君武也就不提。两人简单地吃过晚饭，喝了口茶水，一身白色衣裙显得身形单薄的周佩斟酌了片刻，方才开口。

    “镇江这边，没什么大问题吧？”

    这是礼貌性的开口了，君武只是点头笑了笑：“没事，韩将军已经做好了打仗的准备，后勤上，许光庭有八千发炮弹没到，我正在催他，霍湘手下的三万人这几天过江，他行动迟缓，派人敲打了他一下，其余没什么大事了。”

    周佩点了点头：“是啊，就这些天了……没事就好。”

    “皇姐忽然过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周佩端着茶杯，沉默下来，过了一阵，“我收到江宁的消息，沈如馨病倒了，听说病得不轻。”

    君武心中便沉下去，面色闪过了片刻的阴郁，但随后看了姐姐一眼，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其实……旁人觉得皇家锦衣玉食，但就像那句一入侯门深似海，她自嫁给了我，没有多少开心的日子。这次的事……有邹太医看着她，听天由命吧。”

    此时的婚姻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家小户胼手胝足相依为命，到了高门大户里，女子过门几年婚姻不谐导致郁郁寡欢而早早去世的，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沈如馨本就没什么家世，到了太子府上，战战兢兢规行矩步，心理压力不小。

    她与君武之间虽然算是彼此有情，但君武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心中能有一份记挂便是不易，平素却是难以关心细致的——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了。这次沈如桦出事被推出来，前前后后审了两个月，沈如馨在江宁太子府中不敢求情，只是身心俱伤，最终吐血晕厥、卧床不起。君武人在镇江，却是连回去一趟都没有时间的。

    “我听说了这件事，觉得有必要来一趟。”周佩端着茶杯，脸上看不出太多神色的波动，“这次把沈如桦捅出来的那个清流姚启芳，不是没有问题，在沈如桦之前犯事的窦家、陈家人，我也有治他们的办法。沈如桦，你如果要留他一条命，先将他放到军队里去吧。京城的事情，下头人说话的事情，我来做。”

    君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脸色是真的沉下去了。这些年来，他受到了多少的压力，却料不到姐姐竟真是为了这件事过来。房间里安静了许久，夜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已经有些许凉意了，却让人心也凉。君武将茶杯放在桌子上。

    “皇姐，如桦……是一定要处理的，我只是想不到你是……为了这个过来……”

    周佩看着他，目光如常：“我是为了你过来。”

    “我没事的，这些年来，那么多的事情都顶住了，该得罪的也都得罪了。大战在即……”他顿了顿：“熬过去就行了。”

    由于心中的情绪，君武的说话稍稍有些强硬，周佩便停了下来，她端了茶坐在那里，外头的军营里有队伍在走动，风吹着火光。周佩冷漠了许久，却又笑了一瞬。

    “沈如桦不重要，但是如馨挺重要，君武，这些年……你做得很好了。我朝重文轻武，为了让军队于战事能自决，你保护了很多人，也挡住了很多风雨，这几年你都很强硬，扛着压力，岳飞、韩世忠……江南的这一摊子事，从北面过来的逃民，很多人能活下来多亏了有你这个身份的硬抗。刚强易折的话早几年我就不说了，得罪人就得罪人。但如馨的事情，我怕你有一天后悔。”

    君武愣了愣，没有说话，周佩双手捧着茶杯安静了片刻，望向窗外。

    “……南渡的这些年来，我们姐弟心都硬了很多，别人看起来害怕，其实是不得已。小弟你知道，我成亲后并不开心，我不喜欢驸马，后来处理了他，别人说我心硬，眼睛里只有权力，将要要当孤家寡人、当武则天。处理渠宗慧的时候我没有手软，就算今天，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时间这样过，我很多时候，也想有自己的家人……我这一世不会有了。”

    她眼角凄凉地笑了笑，一闪即逝，随后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我说的，不是父皇和小弟你，你们永远是我的家人。”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君武心中也渐渐明白过来，皇姐过来的理由是什么，当然，这件事情，说起来可以很大，又可以很小，难以衡量，这些天来，君武心中其实也难以想得清楚。

    他沉默许久，随后也只能勉强说道：“如馨她进了皇家的门，她挺得住的。就算……挺不住……”

    他随后一笑：“姐姐，那也毕竟只是我一个身边人罢了，这些年，身边的人，我亲自下令杀了的，也不在少数。我总不能到今天，前功尽弃……大家怎么看我？”

    “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大。也许……”周佩低头斟酌了片刻，她的声音变得极低，“也许……这些年，你太强硬了，够了……我知道你在学那个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变成那个人，如果你在把自己逼到后悔之前，想退一步……大家会理解的……”

    这一番话，周佩说得极其艰难，因为她自己也并不相信。君武却能明白其中的情绪，姐姐已经走到了极端，没有办法后退了，纵然她明白只能这样做事，但在开战之前，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弟弟或许能有一条后悔的路。君武隐约察觉到这矛盾的心绪，这是数年以来，姐姐第一次露出这样优柔寡断的心思来。

    他便只是摇头。

    周佩便不再劝了：“我明白了……我派人从皇宫里取了最好的药材，已经送去江宁。前方有你，不是坏事。”

    姐弟俩便不再说起这事，过得一阵，夜晚的燥热依旧。两人从房间离开，沿山坡吹风乘凉。君武想起在江宁的沈如馨，两人在搜山检海的逃难途中结实，成亲八年，聚少离多，长久以来，君武告诉自己有必须要做的大事，在大事之前，儿女私情不过是摆设。但此时想到，却不免悲从中来。

    姐姐的过来，便是要提醒他这件事的。

    “不是所有人都会变成那个人，退一步，大家也会理解……皇姐，你说的那个人也说起过这件事，汴梁的百姓是那样，所有人也都能理解。但并不是所有人能理解，坏事就不会发生的。”走了一阵，君武又说起这件事。

    周佩眼中闪过一丝凄然，也只是点了点头。两人站在山坡边上，看江中的点点灯火。

    “这些年，我经常看北面传来的东西，每年靖平帝被逼着写的那些诏书，说金国的皇帝待他多好多好。有一段时间，他被女真人养在井里，衣服都没得穿，皇后被女真人当着他的面，百般侮辱，他还得笑着看，跪求女真人给点吃的。各种皇妃宫女，过得妓女都不如……皇姐，当年皇家中人也虚荣，京城的看不起外地的闲散王爷，你还记不记得那些哥哥姐姐的样子？当年，我记得你随老师去京城的那一次，在京城见了崇王府的郡主周晴，人家还请你和老师过去，老师还写了诗。靖平之耻，周晴被女真人带着北上，皇姐，你记得她吧？早两年，我知道了她的下落……”

    周佩望向君武，君武惨然一笑：“女真人带着她到云中府，一路之上百般凌辱，到了地方怀孕了，又被卖到云中府的青楼中当妓女，孩子怀了六个月，被打了一顿，流产了，一年以后居然又怀了孕，然后孩子又被下药打掉，两年之后，一帮金国的权贵子弟去楼里，玩得起兴比谁胆子打，把她按在桌子上，割了她的耳朵，她人疯了，后来又被打断了一条腿……死在三年前……她算是活得久的……”

    君武尽量平静地说着这件事：“外人说起皇家、说起朝堂上的斗争，无所不用其极，汉高祖的皇后吕雉，为了争风吃醋可以将人砍掉手脚，何其残忍……皇姐你能想得到那位周晴郡主被这样对待时候的感觉吗？那些事情又到眼前了，女真人已经过来了……”

    “我知道的。”周佩答道。这些年来，北方发生的那些事情，于民间固然有一定的传播限制，但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有心，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君武看着远处的江水：“这些年，我其实很怕，人长大了，慢慢就懂什么是打仗了。一个人冲过来要杀你，你拿起刀反抗，打过了他，你也肯定要断手断脚，你不反抗，你得死，我不想死也不想断手断脚，我也不想如馨就这样死了，她死了……有一天我想起来会后悔。但这些年，有一件事是我心里最怕的，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皇姐，你能猜到是什么吗？”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不是女真人……”

    周佩便望着他。

    君武沉默可半晌，指着那边的江水：“建朔二年，军队护送我逃到江边上，只找到一艘小船，护卫把我送上船，女真人就杀过来了。那天成千上万的人被术列速带着人杀进江里，有人拼命游，有人拖着别人淹死了，有拖家带口的……有个女人，举着她的小孩子，小孩子被水卷进去了，我站在船上都能听到她那时候的喊声。皇姐，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吗？”

    君武瞪大了眼睛：“我心里觉得……庆幸……我活下来了，不用死了。”他说道。

    夜里的风刮过了山坡。

    “这么多年，到夜里我都想起他们的眼睛，我被吓懵了，他们被屠杀，我感觉到的不是生气，皇姐，我……我只是觉得，他们死了，但我活着，我很庆幸，他们送我上了船……这么多年，我以军法杀了很多人，我跟韩世忠、我跟岳飞、跟无数人说，我们一定要打败女真人，我跟他们一起，我杀他们是为了抗金大业。昨天我带沈如桦过来，跟他说，我一定要杀他，我是为了抗金……皇姐，我说了几年的豪言壮语，我每天晚上想起第二天要说的话，我一个人在这里练习那些话，我都在害怕……我怕会有一个人当场跳出来，问我，为了抗金，他们得死，上了战场的将士要浴血奋战，你自己呢？”

    “那天死了的所有人，都在看我，他们知道我怕，我不想死，只有一艘船，我装模作样的就上去了，为什么是我能上去？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我说了这么多的大话，我每天晚上问自己，女真人再来的时候，你扛得住吗？你咬得住牙？你敢流血吗？我有时候会把刀拿起来，想往自己手上割一刀！”

    君武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朝着左臂比划了一下。周佩面色变幻，两步过去，抓起了君武的左手手臂，掀开他的衣袖。

    手臂上没有刀疤，君武笑了起来：“皇姐，我一次也下不了手……我怕痛。”

    “你、你……”周佩面色复杂，望着他的眼睛。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女真人杀过来了，我发现我还会怕痛、怕死，我怕再有一天，几万百姓跟我一起被挤到江边，我上了那艘船，心中还在庆幸自己活下来了。我怕我义正辞严地杀了那么多人，临到头了，给自己的小舅子法外开恩，我怕我义正辞严地杀了自己的小舅子，到女真人来的时候，我还是一个胆小鬼。这件事情我跟谁都没有说过，但是皇姐，我每天都怕……”

    “我什么都怕……”

    他说到这里，目光凄然，眼眶之中已经变成红色，牙关却已经用力地咬了起来。是啊，这个世上又有谁不怕呢，他不过是个生于皇族的娇生惯养的公子哥罢了。害怕着流血，害怕牺牲，害怕打败仗，害怕经历那一切一切的惨剧。而在现实的考验真正到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这天夜里，姐弟俩又聊了许多，第二天，周佩在离开前找到闻人不二，叮嘱若是前方战事危急，一定要将君武从战场上带下来。她离开镇江回去了临安，而软弱的太子守在这江边，继续每天每天的用铁石将自己的内心包围起来。

    初十这天中午，十八岁的沈如桦在镇江城中被斩首示众了，江宁太子府中，四夫人沈如馨的身体状况日趋恶化，在生与死的边界挣扎，这只是如今着尘世间一场微不足道的生死沉浮。这天夜里周君武坐在军营一侧的江边，一整个晚上未曾入眠。

    此时，北面，女真完颜宗弼的东路前锋大军已经离开徐州，正在朝盱眙方向进发，距离扬州一线，不到三百里的距离了。

    扬州周围，天长、高邮、真州、泰州、镇江……以韩世忠所部为核心，包括十万水师在内的八十余万大军正严阵以待。

    武建朔十年，六月二十三，江南大战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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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三章 掠地（四）

    烽火延烧、战鼓轰鸣、爆炸声犹如雷响，震彻城头。扬州以北天长县，随着箭雨的飞舞，无数的石弹正带着点点火光拋向远处的城头。

    城墙之上的城楼已经在爆炸中垮塌了，女墙坍圮出缺口，旌旗倾倒，在他们的前方，是女真人进攻的前锋，超过五万大军聚集城下，数百投石器正将塞了火药的空心石弹如雨点般的拋向城墙。

    天长县城之中，是由韩世忠麾下部将解元率领的三万大军——位于扬州以北锋线上的天长县，位于女真南下途中首当其冲的位置，城池虽小却易守难攻，三万军队驻守，辅以铁炮两百余门，已经是颇为够用的防守阵仗，然而随着完颜宗弼率领的女真前锋抵达，第一轮展开的，却也是远超众人想象的猛烈进攻。

    自宁毅推行格物之道，令火炮在女真人第一次南下的过程中发出光彩，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余年。这十余年中，华夏军是格物之道的鼻祖，在宁毅的推进下，技术积累最厚。武朝有君武，女真有完颜希尹主持的大造院，双方研究与制造并行，然而在整个规模上，却要数女真一方的技术力量，最为庞大。

    十年时间，女真先后三次南侵，掳走中原之地数百万汉民，这其中女真人视普通汉民为奴隶，视女人如牲口，最为重视的，其实是汉民中的各类工匠。武朝两百年积累，本是中原最为繁荣发达，这些匠人被掳去北地，为各个势力所瓜分，纵然失去了创造活力，做普通的手工却不在话下。

    反观武朝，虽然格物之道的威力已经得到部分证明，但面对宁毅的弑君之举，各类书生儒士对此仍旧有所避讳，只说是一时奏效的小道，对于君武的努力推进，顶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舆论上的支持终究是没有的。舆论上不鼓励，君武又不能强行征用全天下的工匠为备战干活，研究活力虽然高于金国，但论起规模来，君武在江宁攒下的那些家当，终究比不过女真的举国之力。

    简陋的空心弹爆破技术，数年前华夏军已经有了，自然也有出售，这是用在火炮上。然而完颜希尹更为激进，他在这数年间，着工匠精确地控制引线的燃烧速度，以空心石弹配固定引线，每十发为一捆，以射程更远的投石器进行抛射，严格计算和控制发射距离与步骤，发射前点燃，力求落地后爆炸，这类的攻城石弹，被称作“天女散花”。

    抵达天长的第一时间，宗弼将这炮弹用在了战场上。

    在前三轮用于计算的试射完成之后，数百门投石器的半数开始抛击“天女散花”，数千石弹的同时飞落，由于控制引线的方式还是太过原始，半数的在空中便已经熄火或是爆炸开，真正落上城头而后爆炸的不过七八分之一，小小的石弹威力也算不得太大，然而仍旧造成了众多守城士兵在第一时间的受伤倒地。

    残肢断腿四散，鲜血与硝烟的气息霎时间都弥漫开来。宗弼站在战阵之中，看着前方城头那爆炸真如开花一般，烟尘与哀嚎笼罩了整个城墙。

    他凶狠的眼角便也微微的舒展开了些许。

    阿骨打的几个儿子之中，排行第四又名兀术的完颜宗弼最是悍勇激进，他年纪较小，刚开始上阵时，女真人几乎已经覆灭整个辽国了，兀术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落在纵横天下戎马一生的一些老将眼中，便只是个平平常常的王子而已。

    兀术却不甘心当个寻常的王子，二哥宗望去后，三哥宗辅过于稳妥温吞，不足以维持阿骨打一族的威仪，无法与掌控“西朝廷”的宗翰、希尹相抗衡，向来将宗望视作榜样的兀术便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

    女真伐武十余年，兀术最是热衷，他承袭了完颜一族的悍勇，每战当先，到得第三次南下，已经成为皇族中的主导之人了。整个搜山检海，兀术在长江以南纵横厮杀，几无一合之将，只不过周雍躲在海上不敢归来，其时女真人对南面之地也是可攻不可守，兀术不得不收兵北归，这一次，便在黄天荡受了点挫折，最困了四十余天，这才杀出去。

    领兵之人谁能百战百胜？女真人久历战阵，即便阿骨打、吴乞买、宗翰宗望等人，偶尔也有小挫，谁也没将黄天荡当成一回事。只是武朝的人却为此兴奋不已，数年以来，每每宣扬黄天荡乃是一场大胜，女真人也并非不能打败。这样的状况久了，传到北方去，知道内情的人哭笑不得，对于宗弼而言，就有点郁闷了。

    大胜你母亲啊大胜！被围了四十多天又没死几个人，最后自己用火攻反击，追杀韩世忠追杀了七十余里，南人居然恬不知耻敢说大胜！

    宗弼心中固然这样想，然而挡不住武朝人的吹嘘。于是到这第四次南下，他心中憋着一股火气，到得天长之战，终于爆发开来。只因这解元亦是韩世忠麾下先锋大将，随着女真大军的到来，还在拼命宣扬当初黄天荡打败了自己这边的所谓“战绩”，兀术的火气，当时就压不住了。

    在他的心中，无论是这解元还是对面的韩世忠，都不过是土鸡瓦狗，这次南下，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击破这群人，用以威慑江南地区的近百万武朝军队，底定胜机。

    炮弹往城墙上轰炸了三轮，已经有超过四千发的石弹消耗在对这小城的进攻当中，配合着半数实心巨石的轰击，仿佛整个城池和大地都在颤抖，战马上的宗弼挥起了令旗，宣布了进攻的命令。

    弥漫的硝烟之中，女真人的旌旗开始铺向城墙。

    女真第四度伐武，这是决定了金国国运的战争，崛起于这个时代的弄潮儿们带着那仍如日中天的骁勇，扑向了武朝的大地，片刻之后，城头响起火炮的炮击之声，解元率领队伍冲上城头，开始了还击。

    天长之战开始后的第二天，在女真人异常强烈的攻势下，解元率军队弃城南撤，兀术令骑兵追击，韩世忠率军自扬州杀出，接应解元进城，途中爆发了惨烈的厮杀。六月二十七，原伪齐大将孙培芝率十万人开始围攻高邮，长江以北，激烈的战火在辽阔的大地上蔓延开来。

    六月二十七，孙培芝围攻高邮同日，由此地往北千余里的梁山水泊，十余万大军的进攻也开始了，由此，拉开耗时漫长而艰难的梁山保卫战的序幕。

    扬州往西一千三百余里，原本镇守汴梁的女真大将阿里刮率领两万精锐抵达南阳，预备配合原本南阳、邓州、新野的十余万汉军进逼襄阳。这是由完颜希尹发出的配合东路军进攻的命令，而由宗翰率领的西路军主力，此时也已渡过黄河，接近汴梁，希尹率领的六万前锋，距离南阳方向，也已经不远。

    而就在阿里刮大军抵达南阳的当天，岳飞率背嵬军主动杀出襄阳，强攻邓州，当晚邓州守将向北面告急，阿里刮率军杀往邓州解围，六月二十九，包括九千重骑在内的两万女真精锐与严阵以待蓄意围点打援的岳飞所部背嵬军在邓州以北二十里外发生接触。

    肃杀的秋天就要到来了，江南、中原……纵横数千里延绵起伏的大地上，战火在延烧。

    与此同时，北地亦不太平。

    金国西朝廷所在，云中府，夏秋之交，最为炎热的天气将进入尾声了。

    一场未有多少人察觉到的惨案正在暗地里酝酿。

    高月茶楼，一身华服的辽东汉人邹文虎走上了楼梯，在二楼最尽头的包间里，与相约之人见了面。

    与他相约的是一名女子，衣着朴素，目光却桀骜，左边眼角有泪痣般的疤痕。女子姓萧，辽国“萧太后”的萧。“红娘子”萧淑清，是云中一地有名的悍匪之一。

    辽国覆灭之后，金国对契丹人有过一段时间的打压和奴役，屠杀也进行了数次。但契丹人勇烈，金人要治理这么大一片地方，也不可能靠屠杀，不久之后便开始使用怀柔手段。毕竟此时金人也有了更加适合奴役的对象。辽国覆灭十余年后，部分契丹人已经进入金国朝堂的高层，底层的契丹民众也已经接受了被女真统治的事实。但这样的事实即便是绝大多数，亡国之祸后，也总有少部分的契丹成员仍旧站在反抗的立场上，或是不打算脱身，或是无法脱身。

    萧淑清是原本辽国萧太后一族的后裔，年轻时被金人杀了丈夫，后来自己也受到凌辱奴役，再之后被契丹残存的反抗势力救下，落草为寇，渐渐的打出了名声。相对于在北地行事不便的汉人，即便辽国已亡，也总有不少当年的遗民怀念当时的好处，也是因此，萧淑清等人在云中附近活跃，很长一段时间都未被剿灭，亦有人怀疑他们仍被此时身居高位的某些契丹官员庇护着。

    见邹文虎过来，这位一向心狠手辣的女匪面目冷漠：“怎么样？你家那位公子哥，想好了没有？”

    “我家主子，有些心动。”邹文虎搬了张椅子坐下，“但此时牵扯太大，有没有想过后果，有没有想过，很可能，上头整个朝堂都会震动？”

    萧淑清眼中闪过不屑的神情：“哼，胆小鬼，你家公子是，你也是。”

    “哎，萧妃别这么说嘛，说事就说事，糟践人名声可不地道，这么些年，姓邹的没被人说过胆小，不过你也别这样激我，我又不是傻子。”萧氏一族当初母仪天下，萧淑清打出名气之后，渐渐的，也被人以萧妃相称，面对对方的不屑，邹文虎扣了扣鼻子，倒也并不在意。

    “知道你不胆小，但你穷啊。”

    “看萧妃你说的。”邹文虎望着对方，过得片刻，笑道，“……真在点子上。”

    “少贫嘴。”萧淑清横他一眼，“这事情早跟你说过，齐家到女真人的地方，搞的这么大声势，什么书香门第百年世家，那些女真人，谁有面子？跟他玩玩没关系，看他倒霉，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齐家在武朝百年积蓄，这次全家北上，谁不眼红？你家公子，说起来是国公之后，可惜啊，国公老子没留下东西，他又打不了仗，这次有骨气的人去了南边，将来论功行赏，又得起来一批人，你家公子，还有你邹文虎，以后靠边站吧……”

    她一面说着一面玩着手指头：“这次的事情，对大家都有好处。而且老实说，动个齐家，我手下那些玩命的是很危险，你公子那国公的牌子，别说我们指着你出货，肯定不让你出事，就算事发了，扛不起啊？南边打完以后没仗打了！你家公子、还有你，家里大小孩子一堆，看着他们将来活得灰头土脸的？”

    听她说着话，邹文虎脸上露着笑容，倒是渐渐凶戾了起来，萧淑清舔了舔舌头：“好了，废话我也不多说，这件事情很大，齐家也很大，我是吃不下，我们加起来也吃不下。点头的不少，规矩你懂的，你如果能代你们公子点头，能透给你的东西，我透给你，保你安心，不能透的，那是为了保护你。当然，如果你摇头，事情到此为止……不要说出去。”

    说到最后这句，萧淑清的眼中闪过了真正的凶光，邹文虎偏着头看自己的手指，斟酌片刻：“事情这么大，你确定参加的都干净？”

    “干净？那看你怎么说了。”萧淑清笑了笑，“反正你点头，我透几个名字给你，保证都有头有脸。另外我也说过了，齐家出事，大家只会乐见其成，至于出事以后，就算事情发了，你家公子扛不起？到时候齐家已经到了，云中府一群饿狼都只会扑上去，要抓出来杀了交代的那也只是我们这帮亡命徒……邹文虎，人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你这样子，我倒真有点后悔请你过来了。”

    对面安静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行、好……其实萧妃你猜得到，既然我今天能来见你，出来之前，我家公子已经点头了，我来处理……”他摊摊手，“我不能不小心点哪，你说的没错，就算事情发了，我家公子怕什么，但我家公子难道还能保我？”

    “行，邹公的为难，小女子都懂。”到得此时，萧淑清终于笑了起来，“你我都是亡命之徒，以后多多照顾，邹公懂行，云中府哪里都有关系，其实这中间许多事情，还得请邹公代为参详。”

    邹文虎便也笑。

    “略尽绵薄之力……怪也怪这齐家太张扬，得罪了一帮有钱的公子哥，得罪了我这样的穷鬼，得罪了萧妃这样的反贼，还得罪了那不要命的黑旗匪类，他不死谁死？反正他要死，家当总得归别人，眼下归了你我，也算做善事了，哈哈哈哈……”

    房间里，两人都笑了起来，过得片刻，才有另一句话传出。

    “对了，至于下手的，就是那张不要命的黑旗，对吧。南边那位皇帝都敢杀，帮忙背个锅，我觉得他肯定不介意的，萧妃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秋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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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来不及了……

明天更……嗯，一个双更就能解决的问题嘛，我还没有放弃挑战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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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四章 掠地（五）

    相对安静的院子，院子里简陋的房间，汤敏杰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皱巴巴的信函。桌子对面的男人衣衫破旧如乞丐，是卢明坊离开之后，与汤敏杰接头的华夏军成员。

    信函以暗码写就，解读起来是相对费时的，汤敏杰看过一遍，眉头微蹙，随后才将它缓缓撕去。

    “江南已经开打了，金兀术在扬州打得很凶……现在看起来，最意外的是他所用的攻城器械，空心石弹十个为一组，以投石器抛上城墙，压着城头打，威力不小。金国这边之前大肆加工石弹，我们以为是用作地雷或者其它用途，也觉得它对延时引爆的控制还不够，没想到这边还是大概的解决了问题，这是我们的疏忽。”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好在投石器械组装不易，适合的只是攻城。”

    汤敏杰摇头：“若宗弼将这东西放在了攻徐州上，猝不及防下，我们有很多的人也会受伤。当然，他在徐州以北休整了一整个冬天，做了几百上千投石机，够用了，所以刘将军那边才没有被选作首要进攻的对象……”

    他的目光转动着、思考着：“嗯，一是延时引线，一是投石器械抛出去，对时间的掌控一定要很准确，投石器械不会是仓促组装的，另外，一次一台投石器抛十颗，真落到城墙上爆炸的，有没有一两颗都难说。光是天长之战，估计就用了五千发，东路的宗弼也好，西路的宗翰也罢，不可能这样一直打。我们现在要调查和估计一下，这几年希尹到底偷偷地做了多少这类石弹。南边的人，心里也好有个数。”

    “嗯，大造院那边的数字，我会想办法，至于这些年整个金国造出这类石弹的量，要查清楚可能不容易……我估计就算完颜希尹本人，也不见得有数。”

    “有个大概数字就好，另外这件事情很奇怪，希尹身边的那位，之前也没有透出风声来，希尹这次藏得真深，炮弹的组合，肯定也是外地进行的……要么那一位变节了，要么……”

    “那位夫人变节，不太可能吧？”

    “我也觉得可能性不大。”汤敏杰点头，眼珠转动，“那就是说，她也被希尹完全蒙在鼓里，这就很有意思了，有心算无心，这位夫人应该不会错过这么重要的消息……希尹早就知道了？他的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我们这边还安不安全？”

    汤敏杰说到这里，看看对面的同伴，同伴也愣了愣：“与那位夫人的联系不算太密，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暴露了，我们应该不至于被拖出来……”

    他这样说着，也并不确定，汤敏杰脸上露出个若有所思的笑：“算了，以后留个心眼。无论如何，那位夫人变节的可能性不大，接到了扬州的战报后，她一定比我们更着急……这几年武朝都在宣传黄天荡打败了兀术，兀术这次憋着火狂攻扬州，我看韩世忠未必扛得住。卢老大不在，这几天要想办法跟那位夫人碰个头，探探她的口风……”

    对面点点头，汤敏杰道：“另外，这次的事情，得做个检讨。这么简单的东西，若不是落在扬州，而是落到徐州城头，我们都有责任。”

    “是。”

    “那……没别的事了吧？”

    “完颜昌从南边送过来的弟兄，听说这两天到……”

    “这事我知道。你那边去落实炮弹的事情。”

    汤敏杰点头，没有再多说，对面便也点点头，不再说了。

    这次的接头就此结束，汤敏杰从房间里出去，院子里阳光正炽，七月初四的下午，南面的讯息是以加急的形式过来的，对于北面的要求虽然只重点提了那“天女散花”的事情，但整个南面陷入战火的情况还是能在汤敏杰的脑海中清晰地构画出来。

    对于工作的失误让他的思绪有些愤懑，脑海中略微反省，先前一年在云中不断策划如何破坏，对于这类眼皮子底下事情的关注，竟然有些不足，这件事往后要引起警惕。

    在院子里稍稍站了一会儿，待同伴离开后，他便也出门，朝着道路另一端市场混乱的人流中过去了。

    眼前的这一片，是云中府内鱼龙混杂的贫民区，穿过市场，再过一条街，既是三教九流云集的庆应坊。下午未时，卢明坊赶着一辆大车从街道上过去，朝庆应坊那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进去。

    庆应坊借口的茶楼里，云中府总捕头之一的满都达鲁略略压低了帽檐，一脸随意地喝着茶。副手从对面过来，在桌子边上坐下。

    “有些问题，风声不对。”副手说道，“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了‘吃屎狗’龙九渊，城南的也垓那边，有人借道。”

    满都达鲁端着茶杯，喃喃自语：“最近城里有什么大事吗。”

    “黑旗军要押进城？”

    “黑旗军那档子事，城是不许进城的，早跟齐家打了招呼，要处理在外头处理，真要出事，照理说也在城外头，城里的风声，是有人要浑水摸鱼，还是故意放的饵……”

    “说不定都有？”

    “齐家那边呢？”

    “这两天还在开门宴客，看来是想把一帮公子哥绑一块。”

    “但是护城军那边没动作。”满都达鲁笑了笑，道：“奇怪。”

    下午的阳光还耀眼，满都达鲁在街头感受到诡异气氛的同时，庆应坊中，一些人在这里碰了头，这些人中，有先前进行商议的萧淑清、邹文虎，有云中黑道里最不讲规矩却恶名昭彰的“吃屎狗”龙九渊，另有数名早在官府通缉名单之上的亡命之徒。

    人群一侧，还有一名面色苍白看来销瘦的公子哥，这是一位女真贵人，在邹文虎的介绍下，这公子哥站在人群之中，与一众看来便不善的亡命匪人打了招呼。

    这是女真的一位国公之后，名叫完颜文钦，爷爷是早年跟随阿骨打起事的一员猛将，只可惜英年早逝。完颜文钦一脉单传，父亲去后靠着爷爷的遗泽，日子虽比常人，但在云中城里一众亲贵面前却是不被重视的。

    如果可能，完颜文钦也很愿意跟随着军队南下，征伐武朝，只可惜他自幼体弱，虽自觉精神勇猛不输先祖，但身体却撑不起这般无畏的灵魂，南征大军挥师之后，别的公子哥儿整日在云中城里玩乐，完颜文钦的生活却是极其苦闷的。

    眼下见到这一干亡命之徒，与金国朝廷多有深仇大恨，他却并不畏惧，甚至面颊之上还显出一股兴奋的潮红来，拱手不卑不亢地与众人打了招呼，一一唤出了对方的名字，在众人的微微动容间，说出了自己支持众人这次行动的想法。

    “……齐家人，傲慢而浅薄，齐家那位老人家，儿子被黑旗军的人杀了，他便向完颜昌要来十余名黑旗军的俘虏。俘虏明日到，但关押之地不在城中，而在城南新庄的齐家别业，那位老人家不光要杀这帮俘虏，还想籍着这帮俘虏，引出黑旗军在云中府的奸细来，他跟黑旗军，是真的有深仇大恨呐。”

    完颜文钦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因为这件事，大家伙都在盯着城外的别业，至于城内，大家不是没上心，而是……咳咳，大伙儿不在乎齐家出事。要动齐家，咱们不在城外动手，就在城里，抓住齐砚和他的三个儿子五个孙子四个重孙，运出城去……下手只要有分寸，动静不会大。”

    他顿了顿：“齐家的东西不少，诸多珍物，一部分在城里，还有许多，都被齐家的老头子藏在这天下各处呢……汉人最重血脉，抓住了齐砚与他这一脉的后人，诸位好好炮制一番，老人家有什么，自然都会吐露出来。诸位能问出来的，各凭本事去取，取回来了，我能替诸位出手……当然，诸位都是老江湖，自然也都有手段。至于云中府的，你们若能当场拿走，就当场拿走，若不能，我这边自然有办法处理。诸位觉得如何？“

    “城里要是出了事，我们怕是很难跑啊。”前方龙九渊阴测测地道。

    完颜文钦便也笑起来：“诸位英雄不用骗我，一来诸位进出云中不是第一次了，保命手段必然是有，否则你们敢来此聚会，早该死了……”

    他话语不善，众人面露凶光，但完颜文钦毫无畏惧：“二来，我自然明白，此事会有风险，旁的保证恐难取信诸位。我完颜文钦，烂命一条，我与诸位同行。明日行事，我先去齐府赴宴，你们确定我进去了，再行动手，抓我为质，我若欺骗诸位，诸位随时杀了我。而即便事情有意外，有我与一帮公卿子弟为质，怕什么？走不了吗？要不，我带诸位杀出去？”

    完颜文钦说到这里，露出了轻蔑而疯狂的笑容。完颜一族当初纵横天下，自有霸气凛冽，这完颜文钦虽然从小体弱，但祖辈的锋芒他时时看在眼里，这时候身上这无畏的气势，反倒令得在场众人吓了一跳，无不肃然起敬。

    确实，眼前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保证，众人总是难以信任对方，然而对方如此身份，直接把命搭上，那是再没什么话可说的了。保险做到眼前这一步，剩下的自然是富贵险中求。当下即便是最为桀骜的亡命之徒，也不免对那完颜文钦说上几句恭维之话，刮目相看。

    当下又对第二日的步骤稍作商议，完颜文钦对一些信息稍作透露——这件事虽然看起来是萧淑清联系邹文虎，但完颜文钦这边却也早已掌握了一些情报，例如齐家护院人等状况，能够被买通的关节，萧淑清等人又已经掌握了齐府内宅管事护院等一些人的家境，甚至已经做好了动手抓住对方部分家人的准备。略做交流之后，对于齐府中的部分珍奇宝物，储藏所在也大都有了了解，并且按照完颜文钦的说法，事发之时，黑旗成员已经被押至云中，城外自有动乱要起，护城军方面会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头，对于城内齐家的小乱，只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一说，众人自然也就明白，对于眼前的这桩买卖，完颜文钦也已经勾连了其它的一些人，也难怪他此时开口，要将云中府内的齐家珍藏一口吞下。

    对这些内情，众人倒不再多问，若只是这帮亡命徒，想要瓜分齐家还力有未逮，上头还有这帮女真大人物要齐家倒台，他们沾些边角料的便宜，那再好不过了。

    一帮人商议作罢，这才各自打着招呼，嘻嘻哈哈地离去。只是离去之时，或多或少都将目光瞥向了房间一侧的一面墙壁，但都未作出太多表示。到他们悉数离开后，完颜文钦挥挥手，让邹文虎也出去，他走向那边，推开了一扇暗门。

    房间里，有三名女真男子坐着，看其样貌，年龄最大者，恐怕也未过四十。完颜文钦进去时，三人都以刮目相看的眼神望着他：“倒是想不到，文钦看来文弱，心性竟果决至此。”

    “家祖当年纵横天下，是拿命博出来的前程，文钦自幼心向往之，可惜……咳咳，老天爷不给我战场杀敌的机会。此次南征，天下要定了，文钦虽不如诸位家大业大，却也有数十吃饭的嘴口要养，往后只会更多，文钦名不足惜，却不愿这一家子在自己手上散了。世间凶恶，弱肉强食，齐家是笔好买卖，文钦搭上性命，诸位兄长可还有意见否？”

    他似笑非笑，面色无畏，三人互相对望一眼，年纪最大那人拿起两杯茶，一杯给对方，一杯给自己，随后四人都举起了茶杯：“干了。”

    几人都喝了茶，事情都已谈定，完颜文钦又笑道：“其实，我在想，诸位哥哥也不是有了齐家这份，就会满足的人吧？”

    三人微微错愕：“文钦不会是想向那帮玩命的家伙动手吧？”

    “天下之事，杀来杀去的，没有意思，格局小了。”完颜文钦摇了摇头，“朝堂上、军队里诸位哥哥是大人物，但草莽之中，亦有英雄。如文钦所说，这次南征过后，天下大定，云中府的局势，慢慢的也要定下来，到时候，诸位是白道、他们是黑道，黑白两道，很多时候其实未必非得打起来，双方携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诸位哥哥，不妨考虑一下……”

    三人目光相对，完颜文钦双手互握，言语之中带着蛊惑的声音：“往日里，这些龙蛇混杂的人物，不会走到一道来，就算走到一道，多半也很难携手，但这次是个好机会，这笔买卖若是做得好，往后咱们将这些人统一起来，云中府的黑道人物，就算是都到咱们手下来了，有三位哥哥的关系，加上黑道没有阻碍，做点什么不能发财？我听人说，武朝绿林，有所谓的武林盟主，有盟主，必然有盟……嘿，世界上的事，怕结盟，一旦结盟，比起乌合之众，那可是大不一样的事……”

    “世界上的事，怕结盟？”年纪最长那人看看完颜文钦，“想不到文钦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这事情有趣。”

    他看看其余两人：“对这结盟的事，要不，咱们商议一下？”

    女真人的这次南下，打着覆灭武朝的旗号，带着巨大的决心，所有人都是知道的。天下一定，因军功而崛起的事情，就会越来越少，众人心中明白，留在北方的女真人心中，更有忧患意识。完颜文钦一番煽动，众人倒真看到了一丝希望，当下又做了些商量。

    待到互相告辞离开，完颜文钦的身体微微摇晃，颇显虚弱，但脸上的潮红愈甚，显然今天的事情让他处于巨大的兴奋之中。

    出身于国公家中，完颜文钦自幼心气甚高，只可惜柔弱的身体与早去的爷爷确实影响了他的野心，他自小不得满足，心中充满怨愤，这件事情，到了一年多以前，才忽然有了改变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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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五章 掠地（六）

    随阿骨打起事，积累战功最后被追封为国公身份，完颜文钦的家庭在云中府虽然说来窘迫，但那也只是跟同等级的各种公子哥儿相对比。能够随时进宫面圣，台面上的人物都能打招呼的家族，每年的封赏，都足以让众多普通人开开心心过一辈子。

    只是金国初立，许多事情、规矩都处于动荡期，热脸面有人捧，冷门槛没人踏，完颜文钦的国公爷爷已经去世，一脉单传本人又体弱多病，家庭落魄是可以预见的。这样的环境，顶个大名头才令人感到愤懑憋屈。

    完颜文钦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不能习武只能写文，但说真的，生长于女真一族，大家都崇尚勇力的前提下，他身边也没有那般学文的环境——谷神固然学识渊博，那也是因为他武艺高强这才被人尊重。完颜文钦自小被人冷落嘲弄——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学文的心思后来也渐渐淡了。

    但他喜欢听说书，听故事。

    早年女真崛起，灭辽伐武，无论辽人武人之中，都有学识渊博之辈，家中给他找来一些老师，脾气暴躁的完颜文钦听得烦了，将人打骂出去，甚至挥剑杀了几个老东西。但听说书的习惯他却一直都有，早几年一名自武朝掳来的老学究渐渐受到完颜文钦的喜爱。

    这位武朝的老学究说起故事来，引人入胜又绝不粗俗，为他说过一些故事间或教了他一些南面的成语或是词汇。完颜文钦一开始倒还未察觉，与人来往间顺口说出几个词句来，解释一番，家中人觉得小主子聪明哪，家中有希望啦，赞叹夸耀一番，完颜文钦这才感受到读书的好处、有见识的好处。

    他对那老学究慢慢重视起来，这才知道老人名叫戴沫，在汴梁本也是有些名气地位之人。完颜文钦让戴沫给他说书，说书之余偶尔谈及各种知识，对天下对周围的见识、看法，完颜文钦的各种观念自此才“成长”起来。

    生长在北地环境里的完颜文钦自小觉得没有希望了，过去只是脾气暴躁随意打骂人，戴沫给他一一梳理，又讲述了众多文弱之人亦能建功立业的故事，完颜文钦心潮澎湃，这才找到了一条路，他也渐渐的明白过来，女真以武力建国，但国家安定之后，有见识的文人才是国家最需要的，拳头不能再解决问题，能解决问题的，只是自己的头脑。

    如此看到了希望，到得去年，名叫戴沫的老人一场大病，完颜文钦怕就此没了书听，要求家里人无论如何都要治好他，为此甚至出手了家中的一样珍藏。老人病愈之后，向完颜文钦吐露了真言，他乃是承袭春秋鬼谷之道、纵横之道的传人，胸中学问，最讲究人与人之间的博弈，只可惜学问的力量也是有穷的，他的领会未到最深处，武朝积弊又深，他本欲报国，却无力回天，被掳来金国后，本欲就此带着胸中学问去到地下，却未曾料到遇上如此殷厚的小主……

    在戴沫口中，鬼谷纵横之道研究的是这世道的学问，思维灵活随机应变，绝不是死读书就能学好的——完颜文钦一想，那自己天生该是这一道的传人哪。

    金国已安定十年，对于武朝的文事，素来心向往之，完颜文钦憋屈了近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样的奇遇——在他听过的各种故事中，主人公乃厚德之人，遇上这样的奇遇绝不未过，更何况看看别的女真人对汉奴的欺压，自己对着戴沫的态度，反复想想那也是俯仰无愧哪。此后一年时间，他听这戴沫说起世上各种险恶之事，人心诡谲，成局破局之法，自此打开了胸中一片新的天地，戴沫偶尔还会跟他说起各种励志的故事，激励他前行。

    去年年底，完颜文钦礼贤下士，主动提出拜戴沫为师，自此以师以父待之，戴沫感激涕零。他原本只有一女，在兵祸当中已然死了，却想不到临到老来，有了这样的儿子和传人，可以养老送终。

    在戴沫的讲解之中，完颜文钦逐渐意识到了女真国内的各种问题，自己的各种问题。想指着爷爷国公的身份吃一辈子几辈子，那是没出息的人干的事情，也绝不现实，男儿功名只自项上取，自己上不了战场，想要在云中站稳脚跟，那就的有自己的家当、力量。

    此时云中府内都是开国之后，完颜文钦这种冷门槛是没办法把手伸到别人那里去的，然而自齐家到来，他便看到了希望，这半年多时间，戴沫每天每天的给完颜文钦分析局势，研究可行的计划，又私下里调查了云中府周边各种黑道的情报。

    到得黑旗军的俘虏要被送来的消息确定，对付齐家的整个计划，也终于有了着力点。云中府外的萧淑清等人以为她们是主导者，拉了自己入局，却根本不知道背后操盘起头的，是自己这一边。

    到得整个计划都已定下的半个月前，费了半年心机、殚精竭虑的老人终于走到生命的尽头，临死之时，戴沫与完颜文钦说，他无法看到对方在金国国内崛起的样子了，只希望他将来能走出一条光辉大道来，将这鬼谷、纵横之道发扬光大。

    眼见老人已死，完颜文钦心中再无半点顾虑和犹豫，对于将自己放入局中打消众人疑虑的方式，也再无半点害怕。男儿功名自项上取，自己要以天地为棋，若是连命都不敢搭上，将来成得了什么事！

    如此这般，到得这天，一切终于顺利成局。完颜文钦坐着轿子离开了庆应坊，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同一时刻，汤敏杰已经驾着运菜的车出了城，他这些时日的经营，与城门的卫兵每日都有往来，搜查并不严格。离开城池范围后，马车拐向城外的一座荒山，停下时，有一名身材干瘦灰头土脸的女子从车里爬出来。

    汤敏杰领着他往山上走，穿过树林，在林子边上看到了一片坟墓，其中一块墓碑上写的是“戴抒远之墓”，女人瞬间便是满脸泪水，跪在了坟前。

    汤敏杰看着周围。

    “戴公在生之时，对你很是记挂，我本欲带他见你，但他说，他身饲虎狼，害怕自己心生软弱，待到事成之后，自有相见的机会。但没想到，一个月以前，他忽然病倒，可能是心中已有预兆，他反复跟我提起你，说后悔没能再见你了，对不住你……戴公生前曾说，身为男儿，让妻儿受此大难，身为官员，国家万民受苦，武朝千万男儿，大罪难赎，他余生数载，只为赎罪而活，这却又……更加的对不住你了。当然，他也是因为知道，你这几年已经过得相对安稳，才能安得下心思来，若她知道你仍在受苦，他必然会以你为先。”

    地上的女人磕头，后又不断摇头，泣不成声。汤敏杰沉默了片刻。

    “戴公做了了不得的事情，当初女真人加诸在你们身上的一切，我们都会慢慢的讨回来……但你不能再待在这边了，我安排了车马人手，你先一步南下，再晚一些，各关卡都要戒严……”

    山道那边有人影过来，打了手势，汤敏杰拍了拍女子的肩膀：

    “戴姑娘，该动身了……”

    过得一阵，女子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然后转身，伸手按在了汤敏杰的胸口上，发出了沙哑而虚弱的声音：“答应我，别放过他们……别让我爹爹白死……”

    汤敏杰看着她，偏了偏头。

    这一刻，他的目光温柔，露出不带半点杂质的、清澈的笑容。

    “一路保重。”

    ****************

    金天会十三年七月初五，是个寻常而又并不寻常的日子，云中府，若有似无的肃杀气氛在凝聚，许多人并无察觉，却也有人提前感受到了这样的端倪。

    完颜希尹的豫王府中，其次子完颜有仪正在打扮妆容，陈文君从外头进来，看了他一阵：“怎么了？打扮如此漂亮，是要去会哪家的姑娘啊？”

    “娘。”完颜有仪向她行了礼，却微微有些犹豫，“不敢欺瞒娘亲，儿子想去齐府赴宴。”

    陈文君皱起眉头来，她虽是汉人身份，对于叛武投金的齐家却向来不喜，大儒齐砚几次投帖拜访她这位晚辈女子，陈文君都未有答应，当然，在诸多场面上，她自然也不会太过明显地说出不喜欢齐家的话来。

    “齐家今日又开宴席？什么东西让你忍不住啦？”

    完颜有仪笑起来：“齐家今日可是下了血本，请人过去品赏《金桥图》，据闻是正品，儿子也只是想过去看看。”

    “画圣之作，难怪你心痒如此。”陈文君笑了笑，《金桥图》乃唐朝画圣吴道子的作品，希尹的两个儿子中，完颜德重书法过人，完颜有仪爱习画作，也难怪忍不住。她皱着眉头略想了想，随后沉下目光来。

    “今日就不要去齐家了，有些奇怪，你且忍忍。”

    “娘……”

    “好了。”陈文君笑起来，“这样，我答应你，你这几日不去齐家，异日为娘亲自为你去齐家求取《金桥图》，让你拿回家来，私下里品赏几日，好不好？”

    “可……为什么啊？齐家要出事？”

    “谁知道？齐家与黑旗有旧，这次事情做过了，抓了黑旗的俘虏到云中，说是要凌迟、要虐杀，看吧，有人要发疯，齐家迟早倒霉吃亏……你爹爹以前教过的，君子立身以德、厚德方可载物，再怎么说，他是武朝人，在武朝世家百年，占尽了便宜，又不是受了罪，完全不念旧国，天下人心不容……”

    陈文君絮叨起来，到得后来，脸色渐沉，完颜有仪面色也肃穆起来，谨然受教。

    日头到得高处，渐又落下，到得傍晚时分，完颜文钦离开了家，与先前打了招呼的几名公子哥儿朝齐府的方向过去，齐府外的街道上，踩点的行人也已经到了，在不起眼的后门位置，汤敏杰驾着马车，拖了最后加送的半车蔬果进入齐府。城外名叫新庄的一片地方，黑旗军的俘虏已经被押送到了地方，城里城外的许多势力，都将眼线放了过来。

    七月初五，这是江南大战开始后的第八天，扬州的攻城战已经进入白热化的状态，襄阳的交锋也已经有了第一波的胜负，近两百万大军或已经、或即将进入战火，整个天下都已经被拖入巨大的涡旋。晚上亥时，震惊天下的云中惨案，于焉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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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六章 掠地（七）

    武建朔十年七月中旬，晋地南面，延绵的山岭，旌旗在招摇。

    晋宁府西北，延虎关，新修的关隘，小半座都已经陷入火海之中，在已经被击破的南面城墙，密密麻麻的士兵正一队一队地往城中涌进去，在如林的旌旗之下，火焰晃动着士兵煞白的脸。

    在已经被击破的城池当中，厮杀还在凶猛地持续着，于玉麟率领队伍籍助城池中的工事死守不退，投石器与重弩朝关卡破口的方向连番发射。身上缠着绷带的于玉麟站在城池的最高处，指挥着战斗，火焰将焦灼的气息往天空中蒸腾。

    自城墙被击破后，战斗已经持续了一日一夜，城内的顽抗不见停歇，以至于在关卡外头进攻的士兵也没有当初的锐气。但无论如何，占据优势、规模庞大攻击军队还在不断地将队伍往关卡里塞，延虎关以东的山间，密密麻麻的都是等待着前进的士兵身影。

    自正月二十二田实遇刺身亡，二月底三月初，以廖义仁为首的降金派系实质上完成了对晋地的瓜分，五月威胜破城，在楼舒婉决绝的命令下，整座城池付之一炬。此时，完颜宗翰、希尹所统领的西路军选择直接南下，任命以廖家为首的众势力主持对晋地反金力量的剿灭。

    楼舒婉等人弃威胜后撤往西面、南面的重重山岭，依靠越来越崎岖的地势与关隘进行防守。而刚刚投靠金国的投降派势力则不顾一切地调集重兵，往这个方向推来，七月初八，延虎关在困守月余后因一队士兵的倒戈，被对面撕开一道口子。

    在延虎关以西，不愿意降金的百姓还在密密麻麻地进入楼舒婉等人所辖的山中，在延虎关东南方向，带领明王军试图前来救援的王巨云被领兵五万余的投降派大将陈龙舟阻隔，陷入激烈的厮杀之中。

    残阳如血，地势崎岖的山间，游鸿卓挥刀厮杀，他面目狰狞，浑身是血，可怖的伤口正从他的肩头延伸往下。这一处山间，接受了任务的十二名绿林人护送着斥候杀向延虎关，要向于玉麟报告安惜福率小股部队绕行而来的消息，然而在途中被降金军队的斥候发现，一番厮杀过后，如今只剩包括游鸿卓在内的五人了。

    对面有长枪刺来，游鸿卓一声大喝糅身而上，顺着枪势投入对方枪影范围之内，长刀已顺势斩出，对方一个闪避，枪身推开了孤注一掷的游鸿卓，随后收枪突刺。已受伤力竭的游鸿卓身形晃动了一下，眼看着枪尖刺到眼前，却已无法躲避，便在此时，有人影从旁边过来，那长枪在空中节节断碎，一道庞大的身影抓起飞碎在空中的枪尖，在前行中顺手插进了那持枪者的脖子。

    “……这是雁南的王家枪，灵动有余，但内蕴不足，适合战阵厮杀，但若是你内力深厚，造诣高他一筹，便不足为惧……炮锤，如今打得最好的，当属南方的陈凡，在这两人手中，简直辱没了武功，傻把式……这使刀的原本学的是虎形，空有架子，毫无气势，你看我手中的虎……”

    游鸿卓身形踉跄，那身影已经走入人群，步伐看起来倒也不快，然而随着声音的传开，那身影一拳一脚间，袍袖飞舞呼啸，罡风如雷，前方杀来的斥候身影便像是遭遇了战场上飞舞的局势，顷刻间左飞右倒，到后来他打出虎形拳，空气中隐隐能听到猛虎般的咆哮，挡在他前头的身影血洒长空，犹如爆开了一般。

    如此深厚的内劲，已臻化境的武学造诣，游鸿卓只在当年的赵氏夫妇，以及如今在女相身边的八臂龙王身上隐隐看到过。他此时受伤太重，目光已然摇晃。在这高手到来之前，双方已经有过激烈的厮杀，如今对面尚有十一二人，不一阵便被杀得只剩最后一名持枪者，只见那身形庞大的来着手朝后方一挥，将一名先前躲在树下的孩子召了过来。

    “……为师先前说过，绿林间使枪，讲究一寸长一寸强，对付他怎么办？平安，刀拿出来，今日他是你的……”

    后方那孩子身形矮小，看来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此时的游鸿卓自然不可能再记得他当初曾在泽州救过的那名孩子了——这名叫平安的孩子身形颤抖，在师父的喝声中拿出了匕首，却不敢上前。

    前方那人只是哈哈一笑：“平安，为师说过什么？人在江湖，侠义为先，如今天下动荡，这些奸贼投靠金国人，欺我汉家江山，吃里扒外死有余辜，想想这些天来为师带你看过的那些景象，想一想这些天来看过的那些该死的金兵，想一想那些跟你一样大小的孩子！不要害怕！他们该死！该杀！他们是比你虚长几岁，身形高大些，但脖子也是软的！今日为师替你压阵，你去见见他们的血——”

    这人说着，伸手抓起那孩子的衣襟，猛地将孩子扔了出去，那孩子的身影在空中惊呼翻转，前方最后一名持枪的斥候忍不住挥枪刺上来，这边那武艺高强的庞大身影袍袖呼啸挥舞，孩子的身影落上枪身，只听当当当的几下，人影往地上撞飞出去，持枪的男子倒在地上，又爬起来，伸手摸了摸脖子，鲜血飚出来，落到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孩子的脸上——持枪者的喉咙已经被匕首划开了。

    “哈哈哈哈，好——”游鸿卓听见浑厚的笑声在耳边想起来，残阳如血弥漫，“平安！好！从今日起，你便是堂堂男儿，再不逊于任何人了——”

    乱世的氛围已变，即便是眼前这样的景象，慢慢的恐怕也会见怪不怪。弥漫的硝烟升腾上天下，人们在天空下厮杀与挣扎。

    梁山水泊，小船穿行过芦苇荡，船上的人们屏住了呼吸，看见尸体浮动在前方的水面上，沿着尸体前行，厮杀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随后他们杀出芦苇荡，朝着更前方开阔水域上的战场汇集过去。

    炮响如雷，箭矢飞舞，士兵在船上、水上、水底各处展开厮杀，一艘大的官船上，火药被点燃了，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火焰涌出船舱，船只带着弥漫的硝烟往水底沉下去。

    西南，成都平原。夏日里的汛情已经转缓，在完成了抗洪任务，守住华夏军第一年的扩张成果后，华夏第五军重新回到训练备战的节奏之中，小范围的征兵也已经有序地展开，理论上来说，一旦完成这一年的秋收，西南的华夏军就可以进入新一轮的扩军节奏了。

    张村，华夏军核心所在，总参谋部，早在六月间就已经进入到紧张里状态里了。一方面接收外界信息，研究女真军队的各种薄弱点，另一方面，根据先前传来的消息，推算和预测战争的发展状况，事实上，考虑到未来必然会发生的战争，各种有针对性的战争准备，此时也必须提交项目，沟通后勤，开始做起来了。

    东西两路战况的讯息每日一传，在张村进行汇总，每天也总会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让所有人聚集进行分组的分析和讨论，之后又会有各种任务分配到每一个人的头上，例如根据已经确定的战况分析女真高层诸如宗翰、希尹、宗辅、宗弼等将领的战争思维和习惯倾向，再根据对他们每个人的心理分析建立粗步的逻辑框架，分析他们下一步可能做出的决定。

    虽然看起来像是纸上谈兵，但对部分思维简单的将领的行为预测，还是已经有了相当的准确度了。

    最近几日，在这总参谋部里，最让众人啧啧称道的，是西路军方向上岳飞的战术动向。他在襄阳经营已久，随着女真人的到来，却是他首先出击，围困邓州而后打援。

    女真将领阿里刮原本镇守汴梁，籍着在中原的搜刮，聚起了上万重骑兵——对于铁浮屠重骑，一段时间内曾经是金人热衷的发展方向，只是后来榆木炮、火药使用得愈发厉害，再到铁炮出世后，希尹一方意识到了重骑的局限，才渐渐叫停。不过大规模的披甲重骑在战场上仍旧是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阿里刮接手了原本金国的部分铁浮屠，后来又在中原大量的补充，将铁浮屠丧心病狂地扩充到近万之数，这次见岳飞攻邓州，他急吼吼地便碾杀了过来。

    岳飞的背嵬军于邓州以北二十里的地方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完成了战场的挑选与布防，双方短兵相接之后，双方展开激烈的厮杀，岳飞巧妙地构筑起数道铁炮的防线，阿里刮试图以重骑兵正面推垮对方的炮阵，在先后推翻背嵬军两道阵地后，进入到大规模的铁炮包围里，遭遇了激烈的攻击。

    这惨烈的一战双方损失都不少，背嵬军死伤数千，被摧毁铁炮百余门，阿里刮一方在悍然突进中一开始尝到了甜头，后来泥足深陷无法自拔，投入巨大的重骑兵当场折损近千余，有三千余骑因战马重伤而失去战斗力，步兵折损两千余。待到阿里刮骇然收兵，背嵬军撤回，又在邓州城下击溃来援的新野军队，斩首近三千，完成了希尹到来之前的一次迎头痛击。

    待到希尹抵达南阳，背嵬军从容退回襄阳，火气上来的希尹直接解了阿里刮的职，贬为先锋，此后大军修整，不再进攻，也算是认可了岳飞麾下这支背嵬军的战力。

    至于扬州，兀术在城下展开狂轰滥炸已有几日，自后方宗辅大军压上，与前来解围的傅定康所部十万大军展开对峙，前锋已开始厮杀，高邮方向上猛烈的战火也并未停歇，目前大部分参战军队都已到位，但论起战果还需要几日的发展。

    到得七月十一这天，参谋部里众人聚集起来开会，名叫彭越云的小参谋递交了有关韩世忠可能已经开始耍阴招的战术推论，众人围绕这战术一番议论，宁毅也过来了，讨论片刻，又有新的情报送到。宁毅看了第一份，笑着塞给其他人。

    “或许说中了，看起来，韩世忠未来还真有可能弃扬州以引宗弼上钩。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这份是江南传过来的关于难民疏散的消息报告，看起来，小太子那边已经做好了放弃长江以北每一处的思想准备，长江以南才是选定的决战地……当然，要把这个局做好，肯定还是要花时间，看韩世忠什么时候放弃扬州吧……嗯……”

    宁毅一面说着，一面看传来的第二份情报，到得此时，他微微皱眉，脸上是涵义复杂的笑容。众人朝这边望过来，宁毅沉默片刻，将情报交给众人，脸上有些纠结。

    “这家伙，怎么做到的……”

    众人看了那情报，先是皱眉，随后恍然，接着兴奋，然后却也神色复杂起来，各自对望。

    “是小汤啊……”

    “这……这家伙太狠了吧……”

    “今晚是不是得加餐？”

    “女真人要疯，这是好还是不好……”

    “呃，大家说说，这个消息……是我们先拿到还是女真东西两路大军先知道……”

    “……他们知不知道是我们做的啊？”

    “哈哈哈……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不太想跟那个家伙挂上关系，要不然我们先发个声明，说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要不然，撇清关系的申明，我们在女真人发疯之前发？”众人的议论声中，宁毅看了众人一眼：“这样子，显得比较逼真啊哈哈哈哈……”

    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请报上是云中惨案的消息。

    七月初五，一众反金匪人入云中，本欲至大儒齐砚府中劫掠，捉齐氏一族后即行撤离，然而行事之中出错，先是齐府家丁顽抗，稍稍打乱了一众匪人的步调，而后，时立爱之长孙时远济被离奇卷入事件之中，被人割喉而死，将整个事件卷入了完全失控的方向上。

    时立爱乃是北面汉人中名气最高者之一，金灭辽时，他便在辽国为官，其时武朝有数度相召，时立爱觉得武朝腐朽，推脱不去，并且严肃警告整个家族的人不得出仕。

    直到后来金国一统，时立爱投靠金国，大受重用，到得如今，他是宗翰麾下乃至于整个女真朝廷上的汉臣之首，封国公，知枢密院事。宗翰南征后，云中府的大小事务，便是他在主持。

    若以实权而论，便是几个女真国公甚至于王爷加起来，恐怕都比不过如今的时立爱。这一晚别的女真勋贵被卷入齐家之事，恐怕都还不会闹大，然而首先死的，却是时立爱的长孙。

    时远济在傍晚失踪后不久，时家便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此后云中府全城戒严，进入齐家的一种匪人走无可走，面对着时立爱长孙的尸体，开始了此后一系列疯狂的举动。

    这一夜，入城的数百匪人在云中府内奔走厮杀，疯狂求生四处放火，正值天干物燥的秋天，不知为何，一些地方又囤积有火油，这一夜大风吹刮，云中府内火势延绵，烧荡了无数房舍，竟有数千人在这场混乱与大火中丧生。而在一众匪人求生的过程里，十数名被当成人质的女真勋贵子弟也先后丧命，死状惨烈。

    而在这场巨大的混乱里，黑旗军的探子还顺势进入了险些被火势波及的大造院，进行了一番破坏。

    时间回到七月初五那一日的晚上。

    齐府之中，完颜文钦在看见时远济尸体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懵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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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今晚没有

没码好，脑子太累了，今晚不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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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七章 掠地（八）

    彤红的颜色映上夜空，而后是人声的呼喊、哭叫，树木的叶子顺着热浪飞舞，风在呼啸。

    这个夜晚的风出乎意料的大，烧荡的火焰陆续吞没了云中府内的几条长街，还在往更广的方向蔓延。随着火势的加剧，云中府内匪人们的肆虐疯狂到了最高点。

    在了解到时远济身份的第一时间，萧淑清、龙九渊等亡命之徒便明白了他们不可能再有投降的这条路，常年的刀口舔血也更加明确地告诉了他们被抓之后的下场，那必然是生不如死。接下来的路，便只有一条了。

    夜晚的城池乱起来后，云中府的勋贵们一部分讶异，也有少部分听到消息后便露出恍然的神情。一帮人对齐府动手，或早或迟，并不奇怪，有着敏锐嗅觉的少部分人甚至还在盘算着今夜要不要入场参一脚。此后传来的讯息才令得人心惊后怕。

    希尹府上，完颜有仪听到混乱发生的第一时间，只是惊叹于母亲在这件事情上的敏锐，随后大火延烧，终于一发不可收拾。紧接着，自家当中的气氛也紧张起来，家卫们在聚集，母亲过来，敲响了他的房门。完颜有仪出门一看，母亲穿着长长的斗篷，已经是准备出门的架势，旁边还有兄长德重。

    “齐家出事，时远济死了，萧淑清等一帮乱匪在城内流窜纵火，今夜风大，火势难以抑制。城内水龙数量不足，咱们家中起出二十架，德重你与有仪领头，先去请示时家世伯，就说我府中家卫、水龙队皆听他指挥。”

    陈文君年近五旬，平日里纵锦衣玉食，头上却已然有了白发。不过此时下起命令来，干净利落不逊须眉，让人望之凛然。

    “时世伯不会动用咱们府上家卫，但会接纳水龙队，你们送人过去，然后回来呆着。你们的父亲出了门，你们便是家中的顶梁柱，只是此时不宜插手太多，你们二人表现得干净利落、漂漂亮亮的，别人会记住。”

    她说着，整理了完颜有仪的肩头和袖口，最后严肃地说道，“切记，情况混乱，匪人自知无幸，必做困兽之斗，你们二人身边，各带二十亲卫，注意安全，若无其它事，便早去早回。”

    完颜德重与完颜有仪兄弟接了命令去了，城外，护城军已经大规模的调动，封锁城池的各个出口。一名勋贵出身的护城军统领，在第一时间被夺下了兵权。

    时立爱出手了。

    这个夜里，火焰与混乱在城中持续了许久，还有许多小的暗涌，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悄然发生，大造院里，黑旗的破坏烧毁了半个库房的图纸，几名作乱的武朝工匠在进行了破坏后暴露被杀死了，而城外新庄，在时立爱长孙被杀，护城军统领被夺权、重心转移的混乱期内，早已安排好的黑旗力量救下了被押至新庄的十数黑旗军人。当然，这样的消息，在初五的夜里，云中府尚无多少人知晓。

    汤敏杰穿过街巷，感受着城内混乱的范围已经被越压越小，进入暂居的简陋小院时，感受到了不妥。

    刀锋从旁边递过来，有人关上了门，前方黑暗的房间里，有人在等他。

    刀锋架住了他的脖子，汤敏杰举起双手，被推着进门。外头的混乱还在响，火光映上天空再映照上窗户，将房间里的事物勾勒出隐约的轮廓，对面的座位上有人。

    “华夏军中，就是你们这种人？”

    “什什什什、什么……诸位，诸位大王……”

    “别装疯卖傻，我知道你是谁，宁毅的弟子是这样的货色，实在让我失望！”

    “嘿嘿……我演得好吧，完颜夫人，初次见面，用不着……这样吧？”

    汤敏杰示意了一下脖子上的刀，然而那刀没有离开。陈文君从那边缓缓站起来。

    “听听外头的声音，很得意是吧？你的花名是什么？小丑？”女人在黑暗里摇着头，压抑着声音，“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呃……让坏人不开心的事情？”汤敏杰想了想，“当然，我不是说夫人您是坏人，您当然是很开心的，我也很开心，所以我是好人，您是好人，所以您也很开心……虽然听起来，您有点，呃……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得意？哼，也确实，你这种人会觉得得意。”陈文君的声音低沉，“对付了齐家，暗杀了时立爱的孙子，连带弄死了十多个不成器的孩子，在大造院炸了一堆废纸，连累了被你蛊惑的那些可怜人，也许城外你还救下了十多位黑旗英雄的命。你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女真朝堂上下会因此震怒，在前线打仗的那些人，会拼了命地杀人！每攻下一座城，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开始屠杀百姓！没有人会挡得住他们！但是这一边呢？杀了十多个不成器的小孩子，除了泄愤，你以为对女真人造成了什么影响？你这个疯子！卢明坊在云中辛辛苦苦的经营了这么多年，你就用来炸了一团废纸！救了十多个人！从明天开始，整个金国都会对汉奴进行大清查，几万人都要死，大造院里那些可怜的匠人也要死上一大堆，只要有嫌疑的都活不下去！卢明坊在整个云中府的布置都完了！你知不知道！”

    “呃……”汤敏杰想了想，“知道啊。”

    “你……”

    “但是打仗不就是你死我活吗？完颜夫人……陈夫人……啊，这个，我们平时都叫您那位夫人，所以我不太清楚叫你完颜夫人好还是陈夫人好，不过……女真人在南边的屠杀是好事啊，他们的屠杀才能让武朝的人知道，投降是一种妄想，多屠几座城，剩下的人会拿出骨气来，跟女真人打到底。齐家的死会告诉其他人，当汉奸没有好下场，而且……齐家不是被我杀了的，他是被女真人杀了的。至于大造院，完颜夫人，干我们这行的，有成功的行动也有失败的行动，成功了会死人失败了也会死人，他们死了，我也不想的，我……其实我很伤心，我……”

    黑暗中的汤敏杰说着，喉间发出了哭声。陈文君胸膛起伏，在那儿愣了片刻：“我觉得我该杀了你。”

    脖子上的刀锋紧了紧，汤敏杰将哭声咽了回去：“等一下，好、好，好吧，我忘记了，坏人才会今天哭……等一下等一下，完颜夫人，还有旁边这位，像我老师经常说的那样，我们成熟一点，不要吓唬来吓唬去的，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我觉得今天这出戏效果还不错，你这样子说，让我觉得很委屈，我的老师以前经常夸我……”

    “那是因为你的老师也是个疯子！看到你我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疯子！”陈文君指着窗户外头隐约的喧闹与光芒，“你看看这场大火，就算那些勋贵死有余辜，就算你为了泄愤做得好，今天在这场大火里要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们中间有女真人有契丹人也有汉人，有老人有孩子！这就是你们做事的办法！你有没有人性！”

    “风太大了。”汤敏杰瞪着眼睛，“风、风太大了啊……”

    陈文君在黑暗中看着他，愤怒得几乎窒息，汤敏杰沉默片刻，在后方的凳子上坐下，不久之后声音传出来。

    “虽然……虽然完颜夫人您对我很有偏见，不过，我想提醒您一件事，今天晚上的情况有点紧张，有一位总捕头一直在追查我的下落，我估计他会追查过来，如果他看见您跟我在一起……我今天晚上做的事情，会不会忽然很有效果？您会不会忽然就很欣赏我，您看，这么大的一件事，最后发现……嘿嘿嘿嘿……”

    他在黑暗里笑起来，房间里陈文君等人陡然收紧了目光，房间外头的屋顶上亦有人行动，刀光要斩过来的前一刻，汤敏杰挥动双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都是开玩笑的，我的老师跟我说，危险的时候开玩笑会很有效果，显得你有幽默感、会讲笑话，而且不那么怕死……完颜夫人，您在希尹身边多少年了？”

    陈文君没有回答，汤敏杰的话语已经继续说起来：“我很尊重您，很佩服您，我的老师说——嗯，您误会我的老师了，他是个好人——他说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到了敌人的地方做事情，希望非到万不得已，尽量遵循道义而行。可是我……呃，我来之前能听懂这句话，来了之后，就听不懂了……”

    “我看到这么多的……恶事，人世间罄竹难书的惨剧，看见……这里的汉人，这样受苦，他们每天过的，是人过的日子吗？不对，狗都不过这样的日子……完颜夫人，您看过手脚被砍断的人吗？您看过那些被穿了琵琶骨的汉奴吗？看过妓院里疯了的妓女吗？您看过……呃，您都看过，嘿嘿，完颜夫人……我很佩服您，您知道您的身份被拆穿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可您还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我不如您，我……嘿嘿……我觉得自己活在地狱里……”

    “我从武朝来，见过人受苦，我到过西北，见过人一片一片的死。但只有到了这里，我每天睁开眼睛，想的就是放一把火烧死周围的所有人，就是这条街，过去两家院子，那家女真人养了个汉奴，那汉奴被打瘸了一条腿，被剁了右手，一根链子拴住他，甚至他的舌头都被割掉了，牙被打掉了……他以前是个当兵的，嘿嘿嘿，现在衣服都没得穿，皮包骨头像一条狗，你知道他怎么哭吗？我学给您听，我学得最像了，他……嗯嗯嗯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汤敏杰学的哭声在黑暗里渗人地响起来，随后转变成不可抑制的低笑之声：“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吓到您了，我烧死了好多人，啊，太残忍了，不过……”

    他脑袋摇晃了半晌：“唔，那都是……那都是风的错。那是……唔……”

    房间里再度沉默下来，感受到对方的愤怒，汤敏杰并拢了双腿坐在那儿，不再狡辩，看来像是一个乖宝宝。陈文君做了几次深呼吸，依然意识到眼前这疯子完全无法沟通，转身往门外走去。

    “这件事我会跟卢明坊谈，在这之前你再这样乱来，我杀了你。”

    扔下这句话，她与跟随而来的人走出房间，只是在离开了房门的下一刻，背后忽然传来声音，不再是方才那插科打诨的滑头语气，而是平稳而坚定的声音。

    “完颜夫人，战争是你死我活的事情，一族死一族活，您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汉人打败了女真人，燕然已勒，您该回去哪里啊？”

    陈文君的步伐顿了顿，还没有说话，对方陡然变得欢快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了。

    “嘿嘿，华夏军欢迎您！”

    陈文君牙关一紧，抽出身侧的匕首，一个转身便挥了出去，匕首飞入房间里的黑暗之中，没了声息。她深吸了两口气，终于压住怒气，大步离开。

    房间里的黑暗之中，汤敏杰捂住自己的脸，动也不动，待到陈文君等人完全离去，才放下了手掌，脸上一道匕首的划痕，手上满是血。他撇了撇嘴：“嫁给了女真人，一点都不温柔……”

    夜在烧，复又渐渐的平静下去，第二日第三日，城市仍在戒严，对于整个事态的调查不断地在进行，更多的事情也都在无声无息地酝酿。到得第四日，大量的汉奴乃至于契丹人都被揪了出来，或是下狱，或是开始杀头，杀得云中府内外血腥一片，初步的结论已经出来：黑旗军与武朝人的阴谋，造成了这件惨绝人寰的案件。

    但在内部，自然也有不太一样的看法。

    关于云中惨案整个事态的发展线索，很快便被参与调查的酷吏们清理了出来，先前串联和发起整个事情的，乃是云中府内并不得意的勋贵子弟完颜文钦——虽然诸如萧淑清、龙九渊等作乱的头领级人物大多在乱局中负隅顽抗最终死去，但被抓捕的喽啰还是有的，另外一名参与勾连的护城军统领完颜方在时立爱的施压下，也吐露了完颜文钦勾结和煽动众人参与其中的事实。

    这样的事件真相，已经不可能对外公布，无论整件事情是否显得短视和愚蠢，那也必须是武朝与黑旗一道背上这个黑锅。七月初六，完颜文钦整个国公府成员都被下狱进入审理流程，到得初七这天下午，一条新的线索被清理出来，有关于完颜文钦身边的汉奴戴沫的情况，成为整个事件发作的新源头——这件事情，毕竟还是不难查的。

    审理案件的官员们将目光投在了已经死去的戴沫身上，他们调查了戴沫所遗留的部分书籍，对比了已经死去的完颜文钦书房中的部分书稿，确定了所谓鬼谷、纵横之学的骗局。七月初九，捕头们对戴沫生前所居住的房间进行了二度搜查，七月初九这天的夜晚，总捕满都达鲁正在完颜文钦府上坐镇，手下发现了东西。

    戴沫有一个女儿，被一道抓来了金国境内，按照完颜文钦府中部分家丁的口供，这个女儿失踪了，后来没能找到。然而戴沫将女儿的下落，记录在了一份暗藏起来的文稿上。

    看到那份文稿的一瞬间，满都达鲁闭上了眼睛，心底收缩了起来。

    戴小娥自被抓到金国后，便被分予完颜宗辅名下为奴，且于一年半之前，抵达云中府的针织作坊做女工，这期间，曾有完颜宗辅的家奴领着戴小娥，远远地让戴沫看了一眼……

    “……死间……”

    这一刻，戴沫留下的这份文稿犹如沾了毒药，在灼烧着他的手掌，如果可能，满都达鲁只想将它立刻扔掉、撕毁、烧掉，但在这个傍晚，一众捕快都在周围看着他。他必须将手稿，交给时立爱……

    夕阳正落下去。

    汤敏杰走在云中府的街头，鼻间都是血腥的气息，他看着周围的一切，神色卑微、谨慎、一如往常。

    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游戏。

    如果可能，我只想连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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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八章 掠地（九）

    七月初五的云中惨案在天下浩浩荡荡的大战局势中惊起了一阵波澜，在扬州、襄阳一线的战场上，一度成为了女真大军进攻的催化剂，在此后数月的时间里，或多或少地导致了几起惨绝人寰的屠杀出现。

    但战争便是这样，即便没有云中惨案，此后的一切会否发生，人们也无法说得清楚。曾经在武朝搅动一时风云的齐氏家族，在这个晚上的云中府里是默默无闻地死去的——至少在时远济的尸体出现后，他们的存在就已经无足轻重了。

    以齐砚为首的部分齐家人一度被围困在府中的一座木楼里，乱局扩张之后，木楼被大火点燃，楼中无论老少妇孺还是成年青壮，多被这场大火付之一炬。叱咤中原一生的大儒齐砚带着两个曾孙子躲在楼中的水缸里，但火势太盛，随后木楼倒塌，他们在水缸之中被活生生地憋闷死了，类似于死亦五鼎烹的豪言，却不知死前受了多少的苦楚。

    对于云中惨案在外界的定论，不久之后就已经确定得清清楚楚，相对于武朝奸细参与其中大搞破坏，人们更加倾向于那黑旗军在背后的阴谋和捣乱——对外则两者并行，定义为武朝与黑旗军双方的携手，堂堂武朝正朔，已经跪在了西南魔头面前云云。

    内部却有暗潮在汹涌。

    七月初九晚，云中府将戴沫最后遗留的手稿交到时立爱的案头，时立爱在看过之后将手稿烧毁，并且下令此乃奸人挑拨之计，不再往后追查。但整个消息，却在女真中高层里渐渐的传开，无论是真是假，杀时立爱的孙子，矛头指向完颜宗辅，这事情复杂而诡异，耐人寻味。

    长久以来，女真东西朝廷相互制衡，也相互依存。阿骨打在时，自然有着毫无疑问的权威，吴乞买身体尚好时，一切也都安然无事。但总的来说，皇朝建立之后，阿骨打的直系血亲乃是一派力量，这力量核心在东朝廷，最初以阿骨打的第二子完颜宗望为首，宗望往下，三子宗辅、四子宗弼（兀术），声望与力量，却是比不过最初几乎是作为太子培养的宗望的。

    而在西面，军神完颜宗翰（粘罕）、完颜希尹，乃至于当初的不败战神完颜娄室等重将集合起来，铸成了西朝廷的威仪。女真分为东西两片，并不是因为真有多大的利益斗争，而只是因为辽国地盘太大，互相信任的两个核心更容易做出治理。在先前的年月里，幻想着东西两个朝廷的碰撞，坐收渔利，那不过是一帮武朝书生“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臆想而已。

    宗望的死扩大了摩擦的可能性。阿骨打第三子宗辅相对老实敦厚，毫无兄长的霸气，宗弼霸气有余谋略不足，甚至由于过度高傲刚愎的个性，小时候没少挨过完颜希尹的揍。当宗辅被宗弼怂恿着要接下兄长的班，东西两面的摩擦也渐渐开始出现。但这个时候，纵横一生可与阿骨打并肩的完颜宗翰，也不过是将宗辅宗弼兄弟当成无知的小辈罢了。

    吴乞买倒下，女真发动第四次南征，是对于国内矛盾的一次极为克制的对外宣泄——所有人都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并且已经看出了上头人的选择——这个时候，即便对双方的开战进行挑拨，例如宗辅打希尹，希尹害宗辅，人们也能很容易地看出，真正得利的是南方的那批人。

    归根结底，女真国内的猜疑程度还没有到南方武朝朝廷上的那种程度，真正坐在这个朝堂上方的那群人，仍旧是驰骋马背，杯酒可交生死的那帮开国之人。

    时立爱的身份却最为特殊。

    他是汉族世家，根基深厚，他身在云中，留守西朝廷，在金国的官位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略等于管国家政事的宰相，与管理兵事的枢密使相对，但同时又任汉军统领，若是完全不明白这其中关窍的，会觉得他是西朝廷老大宗翰的心腹，但事实上，时立爱乃是曾经阿骨打第二子宗望的军师——他是被宗望请出山来的。

    宗望的军师，常年身居西朝廷，完颜希尹视他为友，完颜宗翰对其倚重，他本身又有自己的家族势力。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用于平衡南北两方的一位身份最复杂的人物，表面上看，他忠心于东朝廷，宗望死后，理所当然他忠心于宗辅，然而宗辅杀他的孙子？

    表面上看来，这事情当然是假的。但如果是假的，谁得了好处？黑旗和武朝得不到好处。而如果是真的，这中间就太过耐人寻味。

    得知整个事件线索在图穷匕见的那一刻指向宗辅。谷神府中的陈文君一时间有些恍惚，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这一天仍是七月初九的深夜，到第二天，她按兵未动，整个云中府也像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息。七月十一这天，阳光明媚，陈文君在菜店后院找到了正在整理瓜菜的汤敏杰，她的出现似乎令汤敏杰吓了一大跳。“哇”的一声捂住了还有伤的脸，眼睛骨碌碌地往周围转。

    陈文君走上前去，一直走到了他的身边：“为什么栽赃的是宗辅？”

    “什什什、什么？”

    “不要装糊涂，我承认小看了你，可为什么是宗辅，你明明知道，时立爱是宗辅的人。”

    汤敏杰摸摸下巴，然后摊开手愣了半天：“呃……是……啊……为什么呢？”

    “你想暗示些什么？还有什么后招没放出来？”陈文君皱着眉头，“时立爱叛变东朝廷了？宗辅要敲打他？粘罕要为夺权做准备，故意挑拨宗辅与时立爱？还是说，你想将矛头指向其他什么人的身上……”

    陈文君低声说着她的推论，站在一旁的汤敏杰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待到对方严厉的目光转过来，低喝道：“这不是儿戏！你不要在这里装傻！”汤敏杰这才抿嘴，拼命点头。

    “其实……是这样的。”汤敏杰斟酌一番，“完颜夫人，您看啊，戴沫是个武朝的官员，他被抓过来快十年了，老婆死了，女儿被糟蹋，他心中有怨，这一点没问题吧？我找到了心里有怨气的他，把完颜文钦给教坏了，嘿嘿……这也没有问题，都是我的阴谋诡计。然后戴沫有个女儿，她刚被抓过来，就被记在完颜宗辅的名下了……”

    他双手比划着：“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倒想把她记到宗翰大帅的名字下面去，但我才来了多久？我没想那么多啊，我就想耍耍阴谋诡计杀几个金国的公子哥儿，你们聪明人想太多了，这不好，您看您都有白头发了，我以前都是听卢老大说您人美精神好来着……”

    陈文君不为所动：“即便那位戴姑娘确实是在宗辅名下，初五晚上杀谁总是你选的吧，足见你故意选了时立爱的长孙下手，这便是你蓄意的操纵。你选的不是宗翰家的子侄，选的也不是我家的孩子，选了时家……我要知道你有什么后手，挑拨宗辅与时立爱反目？让人觉得时立爱已经站队？宗辅与他已经决裂？还是接下来又要拉谁下水？”

    “真的没有了！”汤敏杰低声强调着，随后搬起一箱瓜菜放好，“你们这些聪明人就是难打交道，啰啰嗦嗦疑神疑鬼的，我又不是什么神仙，就是杀人泄愤，你以为时立爱的孙子好跟吗，盯了多久才有的机会，当然就是他了，呃……又来……”

    他絮絮叨叨地说话，钢刀又架到他的脖子上了，汤敏杰被气得闭上了眼睛，过得片刻眼睛才睁开，换了一副面孔：“嘻，杀宗翰家的人有什么好处？杀你家的两个孩子，又有什么好处？完颜夫人，女真人选择了南征而不是内讧，就说明他们做好了思想上的统一，武朝的那些个书生觉得一天到晚的挑拨离间很有意思，这么说，就算我抓住您家里的两个孩子，杀了他们，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完颜宗辅，您也好，谷神大人也好，会对完颜宗辅寻仇吗？”

    他张开手：“怎么可能？肯定是华夏军的人干的，肯定是武朝的人干的啊！我再换个说法，就算真是宗辅干的，您知道的清清楚楚，两边会打起来吗？亲者痛仇者快啊夫人，不可以打啊谷神大人。下面的人都会拉住您和您的丈夫，这件事，一定得是坏人做的，就算谷神大人要寻仇，这件事也闹不大，不过啊，时立爱的孙子死了，宗辅干的，嘿嘿嘿，真是奇怪……”

    汤敏杰一面说，一面拿那古怪的目光望着身边持刀的女卫士，那女子能跟随陈文君过来，也必然是有不小本领的心性坚定之辈，此时却不由得挪开了刀锋，汤敏杰便又去搬东西。压低了声音。

    “大家会怎么想，完颜夫人您刚才不是看到了吗？聪明人最麻烦，老是爱琢磨，不过我家老师说过，凡事啊……”他神色夸张地附上陈文君的耳边，“……怕琢磨。”

    “这个答案满意了？你们就去琢磨吧，其实根本没那么多事情，都是巧合，初五晚上的风那么大，我也算不到，对吧。”汤敏杰开始做事，随后又说了一句，“以后你们不要再来，危险，我说了有人在盯我，没准什么时候查到我这里，看到你们，完颜夫人，到时候你们跳进汤锅都洗不干净……唔，汤锅……呃，洗不干净，呼呼呼呼，哈哈哈哈……”

    他低声说着，似乎察觉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无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陈文君看着他，皱了一阵眉头，最后说道：“时立爱原本踩在两派中间，韬光养晦已久，他不会放过任何可能，表面上他压下了调查，暗地里必然会揪出云中府内所有可能的敌人，你们接下来日子难过，小心了。”

    这话说完，转身离开，身后是汤敏杰无所谓的正在搬东西的情景。

    时间已是秋天，金黄的叶子落下来，齐府宅邸的废墟里，衙役们正在清场。满都达鲁站在烧毁的院落旁，若有所思。

    副手从一旁过来：“大人，怎么了？”

    “那晚的事情太乱，有些东西，还没有弄清楚。”满都达鲁指着前方的废墟，“一部分齐家人，包括那位老人家，最后被活生生的烧死在这里，跑出来的太少……我找到烧了的门板，你看，有人撞门……最后是谁锁上的门？”

    “呃，大人……”副手微微犹豫，“这件事情，时老大人已经开口了，是不是就……而且那天晚上龙蛇混杂的，自己人、东边的、南边的、西南的……怕是都没有闲着，这要是查出南边的还没什么，要真扯出萝卜带着泥，大人……”

    “是啊，不查了。”满都达鲁皱了皱眉。

    副手从旁边跟上来：“而且，将对着时老大人的事栽赃给三殿下，小的一直觉得，有些蹊跷，太奇怪了，倒不像是武朝或者黑旗干的……总觉得，还会有事……”

    细细碎碎的猜测消失在秋天的风里。七月中旬，时立爱出面，守住了齐家的众多财物，交还给了云中惨案这天幸存下来的齐家幸存者，此时齐砚已死，家中堪当顶梁柱的几个中年人也已经在火灾当晚或死或伤，齐家的子孙战战兢兢，试图将大量的珍宝、田契、文物送到时家，寻求庇护，另一方面，也是想着为时氏长孙死在自己家中而道歉。

    时立爱分文未收，只是代表金国朝廷，对于受到惨案袭击的齐家表示了道歉，同时放出了话来：“我看今后，还有谁敢在大金国动你齐家一草一木！即便皇亲国戚，我大金也绝不放过！”

    云中惨案就此定调，除了对武朝、对黑旗军的谴责，无人再敢进行多余的议论。这段时间里，消息也已经传到前线。坐镇南阳的希尹看完所有信息，一拳打在了桌子上，只叫人通知后方的宗翰大军，加速前进。

    只要这一战能够底定胜局，接下来再多的跳梁小丑也不足为惧，自然可以慢慢收拾。但如果此战不顺，后方的敌人已经在撬金国的根基了，先前东西两方在南征默契中压下的矛盾，恐怕都要爆发开来……

    八月，金国的范围内时局开始变得古怪起来，但这古怪的气氛在短时间内并未进入天下人、尤其是武朝人的眼中。除了一直在紧盯北地局势的华夏军中枢以外，更多的人在数年之后才稍稍注意到金国这段时间以来的人心思变。

    虽然在吴乞买病倒之后，许多女真权贵就已经在为未来的走向做准备，但那场规模浩大的南征压住了许多的矛盾，而在此后看来，金国内部局势的逐渐走向恶化，许多若有似无的影响却是从这场云中惨案开始的。

    而在这段时间里，坐镇云中的时立爱大规模地清理着当地汉奴中的可疑者，将整座城池杀得人头滚滚。一方面籍着丧亲之痛，无人敢触这位老人的霉头，他在扩大着时家的力量，不得不对受到的侵犯做出应对。另一方面，这位在辽、金政坛更替中浮沉一世的老人似乎也已经隐约察觉到阴谋背后的那份凶险。

    在他生命最后时日留下的部分稿件来看，时立爱在这段时间内对云中府汉人的雷霆手段，也正是为了揪出隐藏在阴影背后的那疑似西南“心魔”的力量。然而云中府背后的那道阴影，安静地沉默了下来，他没有递出与此有关的进一步后手，而是将句点划成了一个问号，撇清关系，任其在人们的心中发酵。

    这是后话。

    武建朔十年的秋天，我们的目光离开云中，投向南方。仿佛是云中惨案的消息在一定程度上激励了女真人的进攻，七月间，扬州、襄阳两地都陷入了白热化的战火之中。

    在扬州城，韩世忠摆开守势，据城防地利以守，但女真人的攻势凶猛，此时金兵中的不少老兵都还留有着当年的凶悍，参军南下的契丹人、奚人、辽东人都憋着一口气，试图在这场大战中建功立业，整个军队攻势凶猛异常。

    八月，韩世忠假意弃扬州南逃，金兀术欣喜若狂，率大军追击，要阵斩韩世忠首级以示天下，随后遭受韩世忠部队的伏击与反扑。在扬州城头，金兀术以大量攻城器械狂轰滥炸，隐占上风，到得这一战，却被韩世忠包围斩杀女真士兵三千余，他本人被大炮波及落马，险被生擒。

    这一战成为整个东线战场最为亮眼的一次战绩，但与此同时，在扬州附近战场上，所有参战军队共一百五十余万人，其中武朝军队占九十万人，分属十二支不同的队伍，约有半数在第一场作战中便被击溃。溃败之后这些队伍向镇江大营方面大吐苦水，理由各不相同，或有被克扣军资的，或有友军不力的，或有刀枪都未配齐的……令君武头痛不已，连连骂娘。

    但相对于十余年前的第一次汴梁保卫战，十万女真部队在汴梁城外陆续击溃上百万武朝援军的状况而言，眼下在长江以北不少部队还能打得有来有往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了。

    溃败的军队被聚拢起来，再度编入建制之中，已经经历了战火的士兵被慢慢的选入精锐部队，身在镇江的君武根据前线的战报，每一天都在裁撤和提拔将官，将可战之兵喂入韩世忠等大将的编制里。江南战场上的士兵许多都未曾经历过大的血战，也只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不断过滤提纯。

    九月间，扬州防线终于崩溃，战线逐渐推至长江边缘，而后陆续退过长江，以水师、镇江大营为核心进行防守。

    十月，江北未经历女真袭击的部分地区还在进行顽抗，但以韩世忠为首的大部分军队，都已经撤回了长江南面。从江宁到镇江，从镇江到江阴，十万水师船只在江面上蓄势待发，随时观察着女真大军的动向，等待着对方军队的来犯。

    这一天，临安城里，周雍便又将女儿召到宫中，询问战况。诸如女真部队在哪里啊，什么时候打啊，君武在镇江应该要撤离吧，有没有把握之类的。

    周佩便再度解释了北面战场的情况，虽然江北的战况并不理想，终于还是撤过了长江，但这原本就是当初有心理准备的事情。武朝军队毕竟不如女真部队那般久经战火，当初伐辽伐武，后来由与黑旗厮杀，这些年虽然部分老兵退下去，但仍旧有相当数量的精锐可以撑起部队来。咱们武朝军队经过一定的厮杀，这些年来给他们的优待也多，训练也严格，比起景翰朝的状况，已经好得多了，接下来淬火开锋，是得用血浇灌的。

    江北三个月的大战，有胜有败，但真正见过血的士兵，还是有相当多的都活下来了，女真人想要渡江而战，未占地利，君武他们当初便想过，若第一波进攻，女真人攻势凌厉，便以江北练兵，以江南决战，至于镇江大营被层层拱卫，水路陆路皆四通八达，君武在那儿，自然无事。

    周雍便连连点头：“哦，这件事情，你们心中有数，当然是最好。不过……不过……”

    这位最近时常显得憔悴的皇帝在房间里走动，喉间有话，却是犹豫了好久：“不过……”

    “父皇心中有事，但说无妨，与女真此战，退无可退，女儿与父皇一家人，必然是站在一起的。”

    她加重了话语中“退无可退”的声调，试图提醒父亲某些事情，周雍面上露出笑容，连连点头看着她：“嗯，是有一件事情，父皇听别人说起的，女儿你不要多心，这也是好事，只不过、只不过……”

    “……”周佩礼貌地偏了偏头，盯着他，目光炯然。

    “父皇是听说，女儿你先前派人去西南了……”周雍说完这句，双手晃了晃，“女儿，不要生气，父皇没有其它的意思，这是好……呃，随便女儿做的是什么事，父皇绝不干涉、绝不干涉，只是父皇近来想啊，如果有些事情……要父皇配合的，说一声……父皇得心里有数，女儿，你……”

    周雍带着笑容，向她示意，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周佩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当了十年的皇帝之后，他头上白发参差，也已经显得老了，他是自己的父亲，作为皇帝他并不合格，多数的时候他更像是一个慈父——其实在更早以前他既不像皇帝也不像慈父，在江宁城的他只像是一个毫无修养和节制的败家王爷。他的转变是从什么时候来的呢？

    建朔二年，女真南来，他被追到海上，漂流了半年的时间，回来之后，他渐渐有了一个慈父的样子。或是心中对君武的内疚，或是终于明白亲情的可贵。周佩与君武逐渐满足于这样的父亲，即便坐上皇帝的位子，你还能要求他怎么样呢。

    但不知为何，到得眼前这一刻，周佩的脑海里，忽然感到了厌恶，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情绪。即便这个父亲在皇位上再不堪，他至少也还算是一个慈父。

    但这一刻，战争已经打响快四个月了。

    临安依然显得太平，女真人尚未渡过长江，但只有周佩明白，这些时日以来，从长江江岸往南方的道路上，已经有多少拖家带口之人踏上了流浪与迁徙，长江以北，已经有多少人失去了家人、甚至失去了生命，长江南岸一带，又是怎样的一副焦灼与肃杀的气氛。

    而这一刻，周佩忽然看清楚了眼前面带笑容的慈父目光里的两个字，多年以来，这两个字的涵义一直都在挂在父亲的眼中，但她只觉得寻常，只有到了眼下，她陡然意识到了这两个字的一切涵义，转眼之间，脊背发凉，全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两个字是

    ——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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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出不来，然后……

书评区居然有傻逼过来说炒作了。我去，大家又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我才更了九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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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三九章 掠地（十）

    黎明之前的最后一刻光景，火焰在大地之上疾旋。

    山岭、树林、河流、城寨……长长的队列在黑夜之中调集，传令的声音、脚步的声音、马的嘶鸣声……各种各样的声响煮沸了夜色，汇集在一起。

    武建朔十年十一月中旬，樊城西北，数十万的军队正向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这里是完颜宗翰率领的女真西路军与以背嵬军为首的西集团军的战场，整场大战，已经持续了近三个多月。

    西路战场以分据汉水南北两侧的襄阳、樊城体系为核心，据汉水以守。女真一方，宗翰南征大军主力二十六万之众，配合原本伪齐众军阀能够调动的汉军近四十万，以总兵力多达七十万的规模，进攻以十四万背嵬军为核心，周围十数支部队组成的多达八十余万的防御阵势。

    兵力的数字或有水分，力量亦有参差，但即便砍去近半的虚数，也有前前后后近百万的大军，填塞在襄樊两城附近方圆百里的范围内，结结实实地打了三个多月了。

    若以女真开国之时的战力与战绩来衡量，只是二十六万之众的核心队伍，已经是能够扫平整个天下的可怕力量。但此一时彼一时，一来已经经历了三次南侵，对于女真的可怕，武朝也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二来，在主战派与太子君武的努力下，八年的时间，南武经济膨胀产生的巨大力量，半数已经投入到战备之中来，扬州、镇江体系、襄樊体系更是重中之重。

    以举国物力堆砌起来的防御力量，在此时为武朝赢来了一定的喘息之机。

    在夺回襄阳的数年之内，岳飞对于襄樊两城，并未抱持死守、呆守的想法。以汉水为凭，襄樊城池两侧的岸边、山间、各险要关键之处上筑起城寨、水寨二十余座。这次女真的南来期间，西路守军于各城寨屯驻重兵，互相呼应，一方面籍城防之利削弱女真攻击，另一方面，岳飞以汉水运送精兵，呼应各处甚至于主动出击。攻击女真大军的薄弱之处以及战力不高的参战汉军。

    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背嵬军先后打出九次大的胜仗，一次击败完颜撒八率领的铜狼军主力，一次正面击退拔离速，后与银术可、宗翰交手皆全身而退，这位年纪才三十出头的岳将军不仅用兵勇猛果决，而且军法严苛、令行如山，战场之上，凡有后退半步者、斩，凡有动摇军阵者、斩，溃退者、斩，不遵号令者、斩，遵令迟缓者、将官杖八十，贬入先锋……

    八月一场大战，负责防守侧翼的武将李怀麾下六万大军因指挥失误被一击即溃，战后岳飞令人将李怀押上城头当场斩杀，九月中旬樊城西北香城寨被女真大军集火，有四千余人率先溃逃，岳飞令背嵬军结阵压上，迎着溃逃的人群毫不留情地挥刀，陆续斩杀溃逃士兵近两千，令得剩余的两千余士兵竟生生地停下脚步，不少人被吓破了胆，宁愿转头迎上女真人，也不敢再跑向背嵬军的刀锋。

    十月，兵部尚书彭光佑的侄子彭海因酗酒纵乐延误军机，岳飞将当晚酗酒的几名军官一同抓上处刑台，拔出君武从周雍那里讨来的长剑，将延误军机等数人悉数斩杀。

    往日里岳飞得君武器重，经营襄樊，他军法森严，甚至严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其余军队中人也只是听说而已。在平素不少大事上，岳飞这人与其他武将来往，也并不显得严肃，他对于军中规矩抓得严，众人也只觉得是他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的领地意识。

    谁知这次大战开打，君武将西路各军交由岳飞统一率领调配，这军法竟在战场上扎扎实实地落到了旁人的头上。

    李怀领兵六万，亦是武朝军中大将，说起级别与岳飞平级，资历甚至更老，平素对他姿态极低、恭敬有加的岳飞竟因为他的指挥失误，便将他抓去一刀砍了头。

    战场之上各军队执行军法，亦有严格的，然而当天香城寨败像已呈，面对着不是自己属下的军队，背嵬军毫不犹豫地挥刀，这原本就犯忌讳。谁知道四千人逃跑，背嵬军结结实实地杀了一半，后方两千人若未曾停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岳飞甚至能当场将他们杀得干干净净，这样的决绝，就真的令人头皮发麻了。

    彭光佑兵部尚书，军队之中关系无数，平时岳飞也与其关系良好。彭海出事后，同样在襄樊一地参战，资历、声望最隆的宿将刘光世亦找到岳飞，替彭海说情，岳飞取出天子之剑以双手奉给刘光世：“若欲救彭，请公以此剑杀我。”将刘光世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拂袖离去。

    别说从其余地方调集的数十万军队，这段时日以来，即便背嵬军内部，亦有许多士兵为着严格的军法所苦，毕竟即便练兵，也并非手底下人数越多越好，数年以来，感受到北面传来的压力，背嵬军扩充到十四万之众，其中的精锐，也难说有否过半。

    三个月的时间下来，襄阳一地犹如巨大的修罗场，双方只是战死人数便已突破十万，彼此伤亡还在不断地向上推高。但不少人也已经能够看出来，若无这等严苛的军法约束，没有背嵬军在其中的活跃，襄樊一线的汉水防御，恐怕早已破裂。

    自开战以来，女真军队进攻的力量是惊人的。

    作为跟随阿骨打起事的老臣，长久以来女真军队中的第一名将，当完颜宗翰摆开了放手一搏的态度，襄樊一线的武朝军队面对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压力。

    一如曾经陆桥山在西南所感受到的战况一般，随着火炮等新武器的出现与大规模的应用，战场上的局势，已经有了许多新的变化。曾经只能以方阵约束的步卒队伍在大量摆放的火炮面前很容易便出现巨大的损失，若只是呆头呆脑地挨打，步兵阵打不了多久恐怕就会直接崩溃。

    虽然在火炮出现的前期，部分人认为骑兵受到了克制，但由于火炮的阵地限制，转移缓慢等因素，高速机动的进攻与灵活的战术又被提上了首要的议程，而无论骑兵还是步兵，士气或是训练不足、素质未到一定程度的“老爷兵”们，除了躲在城墙后还能起些作用，到了战场之上，已经失去意义了。

    如果回到十余年前的第一次东京保卫战，汴梁附近的百万勤王大军，在十余万的背嵬军前，也必将不堪一击。

    三个月里，背嵬军打了九次规模较大的胜仗，但在襄樊附近，宗翰、希尹等人以猛烈的攻势不断拔除城外的各个营寨，到十一月，大半的城寨都已被弃守或攻破。十一月十三这晚，汉水边名为伏牛城的城垒附近，武朝武辉营主将施云鹏率领四万军队在转移途中遭遇金国军队，双方接触已到了夜间，互相都已经停下了转进的步伐，双方在小规模内摩擦不断，各自却都已经派出求援的部队，施云鹏的身后，伏牛城驻扎了刘光世的六万主力，更远处陆陆续续有十余万大军可以调动赶来。

    十一月十四早晨，当东方的天际划出第一缕鱼肚白时，金武两方已有将近四十万大军赶到了伏牛城附近，岳飞带领四万背嵬军精锐，与希尹、银术可等人女真精锐主力，陆续进入战场。

    大战自这日晨间爆发，此后陆续又有近二十万人从各处赶来，拉开了襄樊之地自开战以来最庞大的一场战斗的序幕。整场大战在汉水之畔持续了十余天，岳飞指挥着大军不断摆开阵势、构筑防线，将战场逐步转移至伏牛城寨附近，依靠地利与兵力优势与女真大军展开对峙与攻防，十一月十七，宗翰率领麾下亲兵三万“屠山卫”加入战场，背嵬军掩护其余部队后撤之中与其展开战斗。

    这屠山卫乃是宗翰多年以来经营的最精锐卫士，三万余人多是女真士兵中数一数二的勇气，有的甚至年过四旬，虽然力气回落，但无论战场上的意识还是勇气都已达到巅峰。岳飞率领着背嵬军与其鏖战半日，最终惜败后撤。

    此后武朝军队据伏牛城寨、配合水师以守，女真大军的攻城器械也已经往这边压来，至十一月底，双方都积累了巨大的伤亡数字，这一处城寨被女真人拔除，武朝军队退守襄樊，却依旧控扼着汉水的支配权。

    襄阳惨烈而顽强的拉锯战中，同样的十一月底，天下爆发了几件大事。

    在西南，华夏军的中枢之地张村，当宁毅见到那鬼祟前来的武朝使臣，听对方说完那异想天开的计划后，宁毅整个人也陷入了愣神的状态之中。

    这秘密前来的武朝使臣名叫曹吉，样貌端方，眉眼却显得灵动圆滑，他是代表武朝皇帝周雍过来释放善意的。在对方的口中，按照周雍的想法，彼此在先前也打过交道，甚至于见过面——那是在江宁的时候了——宁毅既然是君武、周佩的老师，那就是一家人，而今女真势大，武朝危难，华夏军在先前的檄文中又说过，危难之时要一致对外，不可同室操戈。周雍希望华夏军能够出兵，共抗金狗，履行承诺。

    当然，至于如何出兵的细节，周雍本人其实也没有多少的章程，只说华夏军这边如果有意愿，武朝方面必然全力配合。至于如何配合，周雍方面认为理想的状态是宁毅这边能找个人出来，在这等为难的时候调停一下，反正多做宣传，他在那边，只要有个台阶可以下，他就顺势能下来……巴拉巴拉，反正是这么个意思。

    宁毅反复询问数次，终于确定这中间完全没有君武或者周佩等人的参与，考虑到此时正在激烈进行的大战，宁毅又与总参等数人商议之后，给周雍修书一封，信中诚恳告知了此事的难度，并且强调，如果周雍真能有这种想法，就将整个事情交给周佩或是君武方面，大家仔细地、开诚布公地来将事情谈一谈。

    建朔十年的十二月里，这件事情俨如一场奇妙的玩笑，宁毅每每想起，都忍不住要笑起来，又觉得充满了古怪的讽刺和虚幻感，俨如一则辛辣而有趣的寓言。当然，无论是他还是参与这件事的任何一个人，都仍未想到这件事情随后可能造成的那噩梦般的后果。

    这年十二月，江南少雪，只是天地格外阴冷。

    临安城的皇宫之中，周雍，这位身形渐渐消瘦，鬓角发白、容貌颓废的皇帝收到了西南方面的回信。这是宁毅的手书，措辞也并不公式化，话语亲切而有礼，这令得周雍的内心开始暖起来。

    此时此刻，周雍所在的御书房的桌子上，已经堆满了各处而来的战报，他甚至让人在墙上挂起了大大的地图，以他能看懂的方式，标注着各地的战况。为帝这么些年来，周雍从未如此勤政过，但这半年以来，他每天每天，都在看着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让他感到冷，还不如西南那封信让人觉得温暖。

    最让他感到寒冷的，其实还不是这些战报，那是即便他最亲的儿女都不曾知道的一些东西。

    在御书房角落的箱子里，压着的是有关于靖平之耻、有关于已经被抓去北方的那位堂兄周骥、有关于这些年来因女真而起的一切惨烈之事的记录。成为武朝君主之后，有些人觉得他无能无知，他的能力固然有限，却又哪有那么无知？

    在为帝的最初，他只是觉得女真人厉害，不久之后才开始想到要面临的现状。他逃到扬州，觉得已经够远了，在行宫之中醉生梦死，然而女真人很快便杀过来，他逃到海上，因为心中的恐惧甚至落下了自己的孩子，待到女真人退去，回到了岸上，来到了临安，他看似昏庸，实际上对于外界的事情，想知道想看到的，终究能够看到。

    女真人有多厉害，他知道了，女真人会对他做些什么，从每年每年那些北面传过来的东西里，他也能看清楚了，堂兄周骥在北地过得是怎样的猪狗不如的日子；靖平之耻，那些亲族，那些皇子公主受到的是怎样的遭遇——如果只是当故事听一听，或许咬牙切齿一番也就算了，但这就是他的将来。

    就算躲在最厚实的城墙里，看着城外千万士兵拱卫又怎样？他们打不过女真人啊。

    真杀过来了，真到打了败仗的那天，自己躲不过去的。

    周雍当过纨绔王爷，他游戏人间，欺压过百姓，但即便是他，也做不出那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现在，这些东西要掉在他的头上了。几百万士兵？千万黎民？说来很多，真要败，几个月的时间，自己就在被抓了北上的路上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这些年来，每年每年也会看那周骥的消息，咬牙切齿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但这些年来，周雍本人其实也在黑暗的角落里，每年每年都看到那些东西，他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桌上的战报，每一天每一天写来的东西，他看得懂，那数字的对比、防线每一天每一天的南撤……女儿孤家寡人，已经铁了心，儿子豁出去一切，在前头拼命，想让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放心，这些事情，他都看得懂。

    因此，他派出了使臣，暗地里找了西南沟通。当然事情是相当难的，他其实也不知道宁毅这弑君大罪要如何抹过去，但对方心中的温和态度却多少让他觉得，这个开头还不错。只要对方有心，他皇帝都杀了，其它的事情还能有多大难处。

    周雍不敢将事情告诉周佩，这个冬天，又找女儿旁敲侧击说了两次，周佩的话语愈发坚硬决绝后，周雍觉得女儿是没办法沟通了。

    看来，作为皇帝，我可以先向西南释放善意。周雍心中这样想着，然后愈发觉得有道理，自己是皇帝，一言九鼎，只要把事情做了个开头，臣子那边想压下去是压不下的，西南方面，那宁毅如此机灵，自然就会顺势把事态接下……

    如此这般，灾难的种子便在周雍的心中开始发芽了。

    同一时间，完颜宗辅大军强渡长江，在江宁附近抢夺了码头，与武朝水师、陆军展开了大规模的战斗，双方各有伤亡。君武在镇江书写着给朝廷的贺年奏表，详述了交战双方的力量对比，彼此的优势与劣势，同时指出，金国吴乞买卧床已近一年，身体每况愈下，汉水、长江防线此时犹未被攻破，并且我方数支精锐大军已经有了与女真人你来我往的战力，来年只需拖住女真大军，即便战事一时居于劣势，只要将女真人拖入泥潭，我武朝必胜，女真终将战败。

    这样的奏表固然有部分夸张，然而整个战略思维却不能说错，甚至确实是摆在众人眼前，可以到达和实现的未来图景。十二月十六，奏表尚未往南面送，江宁之战还在持续，加急的军情自东面而来，送到了镇江。

    十四，兀术于江阴，强渡长江。

    君武从房间里站了起来，过了不久，他冲出房门。

    “……截住他。”

    只有这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当然，这一瞬间，他只是下意识地察觉到了不对，却尚未想到整个事情会引发多么巨大的连锁反应。

    江阴东南，小雪。

    庞大的骑兵绕过了城池，正在往南走。兀术在山岗上，目光之中，有他惯常的凶戾和严肃。

    东路军中最为精锐的骑兵部队，超过五万人，全都在他这里了。

    希尹发来的密函在他的袍袖里揣着，密函上的字迹几乎都已经变得模糊了。若在往常，希尹不喜欢他，他也并不喜欢希尹，然而在众多的大事上，兀术却不得不承认希尹的眼光和智慧。这一次的南征，希尹并未对东路军表现出太多的敌意，早先与这边共同沟通和谋划了战略，云中惨案过后，希尹还陆续发来了紧迫的提醒和建议。

    宗辅和兀术采纳了建议。

    武朝的小太子想将决战之地拖在镇江，拖在江南，但真正的决战之地，不在这里。

    十二月，兀术的骑兵避开决战。

    直指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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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更新，说声感谢。

    嗯，八三九已更，有些话想说。

    对我而言，这两年来没有抢月票了，所以发的单章，往往就是今晚没有什么的，其实也根本不是每晚都有，有时候灵感连上，一个月也更不了几章，对这样的事情常常反省，效果其实也没多少。

    其实呢，我向来是个很冷静的人，我偶尔跟人说写作，说读者，读者是我需要严肃对待的敌人。没有人会因为我长得帅或者我很可爱又或者很可怜而给予我耐心，月更这种速度，谁都想要放弃我，所以写作是一种很严肃的博弈，读者会因为各种原因想要放弃我，我需要给读者留下来的理由，每当我一个月没有更新，我会越发严苛地对待下一章：如果你写出来一章垃圾，那你连最后留住读者的理由，都完全失去了。

    在写作上我都跟人这样说，但实际上又常有不一样的东西。

    这本书写了七年了，我自己都从没想过要写这么久，七年的时间，很多读者看了、走了，我觉得是很正常的事情。对于写作我只能选择一个方向，我只能找到我能力的顶点，把它做出来，但读者千千万万，他们因为烦了、腻了、因为思想和口味不同了，选择离开，挽留是一件愚蠢的事情，因为根本做不到。我之前说过我很感谢每一程同行的人，我很感谢看这篇东西的大家，但是今天我想说，很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写作是一件孤独的事情，很多时候我试图找到大家心中的共性，去表达一些东西，然而有共性必有差异。很多读者看我的书看了这么多年，或者看到现在的读者，其实或许可以发现，我的性格其实一点也不合群，从小我就是个孤僻的家伙，我宁愿按照自己的思路来看待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好像写了这么一本破书，前面写家庭、爱情，然后江湖、然后庙堂、商战、战争……等等等等，一些人看起来很奇怪，一路以来告诉我这个文该怎么写那个文该怎么写……我是个很骄傲的人，我一直压在嘴里的话是：说写文，你们懂个屁啊。

    我六岁的时候看过一部革命历史启蒙丛书，那里写的战争从不排兵布阵，却让人热血沸腾，我三十多岁了，写的战争，其实就是当时看书的感觉。这个故事我说过。当然又有很多人来说，战争文的模式是怎样的……但说写文，你们……

    我想说的是什么呢？我把事情想清楚了，然后往前走，我写一本这样的书，因为我觉得书应该这样写，我跟别人说，留下与否都是个人的选择，但是……还是有很多人喜欢这样的书。

    我断断续续的更新已经很久了，这个月说挑战二十更，二十更算是什么？在起点什么都不算，但我恐怕还是挑战不了，今天第十更。我现在的写作手法极度耗脑力，我十二点写完，可能三点都睡不着，七点多可能又起来了，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前几天早上起来头痛欲裂，泡个热水澡然后吐的稀里哗啦的，好在第二天又好了，第二天烟灰打赏了百万盟……说这些不是博同情什么的，只是这么一个工作现状，然后……一个月更了八九章的时候，书评区有人说“这本书多久没更新了，出来炒作了？”嗯，更新八九章的效果就相当于炒作了……

    起点开了个一个什么战队活动，书友们兴高采烈地去参加了——我暂时还没弄清楚那是什么活动，然后是大家的打赏，昨天书友群里的好多朋友都来打赏，四个盟主“狼瞑”“一剑滔天”“隐杀丶简素言”“仅在等人”……我要感谢的却不是这个。

    谢谢大家对这样的一本书所保持的热情，谢谢大家能够接受这样的一个模式，能够看懂他们，能够不为这家国天下的转折感到奇怪，谢谢看到了现在仍能觉得有趣的所有人，谢谢你们。

    说几句漂亮话，恐怕也掩盖不了断更时的烦闷和无聊，但我不会妥协的，没得妥协了，一本书写了七年，我只能努力看到自己能力的极限，并且尽我所能地做到我的极限，只希望这本书有一天写完了，大家看见它完整的样子，能够想起追更时的心情，觉得有价值并且有趣。

    会继续更的，不要老说我发单章就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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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〇章 掠地（十一）

    西南，忙碌的秋季过去，随后是显得热闹和富足的冬天。武建朔十年的冬季，成都平原上，经历了一次丰收的人们渐渐将心情安定了下来，带着忐忑与好奇的心情习惯了华夏军带来的新奇安宁。

    夏秋之交那场巨大的赈灾配合着适当的宣传树立了华夏军的具体形象，相对严格也相对清廉的执法队伍压平了市井间的不安波动，四处行走的的医疗队伍解决了部分穷苦人家原本难以解决的病痛，老兵坐镇各村镇的安排带来了一定的铁血与杀伐，与之相对应的，则是配合着华夏军队伍以雷霆手段肃清了许多流氓与匪患。偶尔会有唱戏的班子虽医疗队行走各处，每到一处，便要引来满村满乡人的围观。

    有部分的新作坊在各处建立起来，安置了部分无家可归又或是家庭贫苦的闲人，几处大城之间的商贸于夏季已恢复如初，到了冬天，便有了不少新的景象。

    女真人迫近之后，武朝的各大族、军阀体系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暗地里都在联系华夏军，购买更多的武器——这中间自然也有华夏军四处游说的功劳——双方的默契在夏天便已经建立，到得夏末，已经有大量的铁锭、矿石、芒硝等原本已经禁运的物资堂而皇之地进入华夏军所在的区域，用以换走新出产的、质量更好的铁炮、地雷等武器。

    此外，由华夏军出产的香水、玻璃器皿、镜子、书籍、衣物等奢侈品、生活用品，也顺着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军火生意开始大规模地打开外部市场。部分本着富贵险中求原则、跟随华夏军的指导建立各类新产业的商人，此时也都已经收回投入的成本了。

    这一年的十一月，一支五百余人的队伍从远处的吐蕃达央部落启程，在经过半个多月的跋涉后抵达了成都，领队的将军身如铁塔，渺了一目，乃是如今华夏第七军的统帅秦绍谦。同时，亦有一支队伍自东南面的苗疆出发，抵达成都，这是华夏第二十九军的代表，领头者是许久未见的陈凡。

    属于华夏军的“天下第一比武大会”，于这一年的十二月，在成都召开了。

    这是华夏军所举行的第一次大规模的运动会——原本类似的比武活动活动在华夏军中时常有，但这一次的大会，不仅是由华夏军内部人员参与，对于外界过来的绿林人、江湖人甚至于武朝方面的大族代表，也都来者不拒。当然，武朝方面，暂时倒没有什么官方人士敢参与这样的活动。

    有关于江湖绿林之类的事迹，十余年前还是宁毅“抄”的各种，藉由竹记的说书人在各处宣传开来。对于各种中的“武林大会”，听书之人内心向往，但自然不会真的发生。直到眼下，宁毅将华夏军内部的比武活动扩展之后开始对全民进行宣传和开放，一时间便在成都附近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在成都平原数百里的辐射范围内，此时仍属于武朝的地盘上，都有大量绿林人士涌来报名，人们口中说着要杀一杀华夏军的锐气，又说着参加了这次大会，便呼吁着大伙儿北上抗金。到得大雪降下时，整个成都古城，都已经被外来的人群挤满，原本还算充裕的客栈与酒楼，此时都已经人满为患了。

    尽管运动会弄得声势浩大，此时分别掌握华夏军两个端点的秦绍谦与陈凡亲自过来，自然不止是为了这样的玩乐。江南的大战还在继续，女真欲一战灭武朝的意志坚决，无论是武朝拖垮了女真南征军还是女真长驱直进，建朔十一年都将是天下局势转变的关口。另一方面，梁山被二十几万大军围攻，晋地也在进行顽强却惨烈的抵抗，作为华夏军的中枢和主体，决定接下来战略方向的新一轮高层会议，也已经到了召开的时候了。

    同时，秦绍谦自达央过来，还为了另外的一件事情。

    今年五月间，卢明坊在北地确认了当年秦绍和妾室王占梅与其遗腹子的下落，他前去辽阳，救下了这对母子，而后安排两人南下。此时中原已经陷入滔天的战火，在经历了十余年的苦难后身体虚弱的王占梅又不堪长途的跋涉，整个南下的过程非常艰难，走走停停，有时候甚至得安排这对母子休养一段时间。

    南下的途中，经过了正籍着水泊之利不断反抗的梁山，后来又与流窜在汴梁东南的刘承宗、罗业的部队相遇。王占梅几度病倒，这期间她希望华夏军的护送者将她留下，先送孩子南下，以免途中生变，但这孩子不愿意离开母亲，于是停停走走间，到得这一年的十一月底，才终于抵达了成都。

    秦绍谦是来看这对母子的。

    太原城破之后被掳北上，十余年的时间，对于这对母子的遭遇，没有人问起。北地卢明坊等工作人员自然有过一份调查，宁毅看过之后，也就将之封存起来。

    抵达成都的王占梅，年龄只是三十几岁，比宁毅还略小，却已经是满头稀疏的白发了，一些地方的头皮明显是遭到过伤害，左边的眼睛只见眼白——想是被打瞎的，脸上也有一块被刀子绞出的伤疤，背微微的驮着，气息极弱，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上一阵。

    至于跟随着她的那个孩子，身材干瘦，脸颊带着些许当年秦绍和的端方，却也由于瘦弱，显得脸骨突出，眼睛极大，他的眼神时常带着畏缩与警惕，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是被人剁掉的。

    见到这对母子，这些年来心性坚毅已如铁石的秦绍谦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流下泪来。倒是王占梅虽然历尽苦楚，心性却并不昏暗，哭了一阵后甚至开玩笑说：“叔叔的眼睛与我倒真像是一家人。”后来又将孩子拖过来道，“妾终于将他带回来了，孩子只有小名叫石头，大名尚未取，是叔叔的事了……能带着他平安回来，妾这一生……对得起相公啦……”

    小名石头的孩子这一年十二岁，或许是这一路上见过了梁山的抗争，见过了中原的大战，再加上华夏军中原本也有许多从艰难环境中出来的人，抵达成都之后，孩子的眼中有了几分外露的硬朗之气。他在女真人的地方长大，早年里这些硬气必然是被压在心底，这时候渐渐的苏醒过来，宁曦宁忌等孩子偶尔找他玩耍，他颇为拘谨，但若是比武打斗，他却看得目光有神，过得几日，便开始跟随着华夏军中的孩子练习武艺了。只是他身体瘦弱，毫无基础，将来无论心性还是身体，要有所建树，必然还得经过一段漫长的历程。

    对于宁毅而言，在诸多的大事中，随王占梅母子而来的还有一件小事。

    梁山成为大战中心之后，被祝彪、卢俊义等人强行送出的李师师随着这对母子的南下队伍，在这个冬天，也来到成都了。

    先前时局危乱，师师与宁毅有旧，或多或少的又有些好感，外界好事者将两人看成一对，李师师跟随着卢俊义的队伍到处游历时，在苏檀儿的放任下，这一传言也越传越广。

    这一传言保护了李师师的安全，却也在某种程度上阻隔了外界与她的往来。到得此时，李师师抵达成都，宁毅在公事之余，便稍稍的有些尴尬了。

    他只做不知道，这些时日忙碌着开会，忙碌着运动会，忙碌着各方面的接待，让娟儿将对方与王占梅等人一道“随随便便地安排了”。到得十二月中旬，在成都的比武大会现场，宁毅才再度见到她，她眉目安静雍容，跟随着王占梅等人，在那头似笑非笑地看她。

    与王占梅打过招呼之后，这位旧友便躲不过了，宁毅笑着拱手，李师师探过头来：“想跟你要份工。”

    “嗯？”

    “这几年，跟随卢大哥燕大哥他们行走各处，情报与人脉上头的事情，我都接触过了。宁大哥，有我能做事的地方，给我安排一个吧。”

    她话语平静，倒是这声“宁大哥”，令得宁毅稍稍恍神，依稀之中，十余年前的汴梁城中，她也是这样怀着热枕的心情总想帮这帮那的，包括那场赈灾，包括那惨烈的守城。此时看看对方的眼神，宁毅点了点头：“过几日我空出时间来，好好商量一下。”

    “好。”师师笑着，便不再说了。

    十二月十八，已经临近小年了，女真兀术南渡、直朝临安而去的消息加急传来，在宁毅、陈凡、秦绍谦等人的眼前炸开了锅。又过得几日，临安的许多消息陆续传来，将整个事态，推向了他们先前都未曾想过的难堪状态里。

    到十二月二十五这天，宁毅、秦绍谦、陈凡、庞六安、李义、何志成等华夏军高层大员在早会前碰头，后来又有刘西瓜等人过来，互相看着情报，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不用过年了，不用回去过年了。”陈凡在念叨，“再这样下去，元宵节也不用过了。”

    “说得好像谁请不起你吃元宵似的。”西瓜瞥他一眼。

    “我说的是没办法回去陪倩儿。你们狗男女在一起亲亲我我，不懂我们出门在外的感觉。”陈凡看着宁毅与西瓜两人。

    宁毅低头看着情报，口中道：“你们狗男女在一起亲亲我我，不懂要回家下跪的男人的感觉。”

    他话语平静刻板，只是说完后，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秦绍谦面目平静，将凳子往后搬了搬：“打架了打架了。”

    众人一阵起哄，自然不可能真打起来，嘻嘻哈哈之后，各自的脸上也都有些忧虑。

    为了武朝的局势，整个会议已经延长了数日，到得如今，事态每日都在变，以至于华夏军方面也只能静静地看着。

    临安——甚至于武朝——一场巨大的混乱正在酝酿成型，仍没有人能够把握住它将要去往的方向。

    事情的开端，起自腊八过后的第一场朝会。

    十二月初十，临安城下了雪，这一天是例行的朝会，看来普通而寻常。此时北面的战事仍旧焦灼，最大的问题在于完颜宗辅已经疏通了运河航道，将水师与重兵屯于江宁附近，已经预备渡江，但即便危急，整个事态却并不复杂，太子那边有预案，群臣这边有说法，虽然有人将其作为大事提起，却也不过按部就班，一一奏对而已。

    朝堂之上所有派系的大员：赵鼎、吕颐浩、秦桧、张浚……等等等等，在眼下都尚未有发动争端的打算，战争固然是一等大事，武朝千里江山、临近年关的诸般事情也并不少，风平浪静的一一奏对是个水磨工夫。到得巳时快要结束时，最后一个议题是东南民乱的招抚事宜，礼部、兵部人员先后陈述，事情讲完，上方的周雍开口询问：“还有事情吗？”

    此时有人站了出来。

    这是不好的讯息。赵鼎的精神紧了起来。通常来说，朝堂奏对自有程序，绝大部分要上朝奏对的事情都得先过宰相，临阵发难，自然也有，那通常是党争、政争、孤注一掷的表现，并且也极犯忌讳，没有任何上司喜欢不打招呼胡乱往上头捅事情的下属，他往后看了一眼，是个新进的御史。

    但御史台何庸不曾打过招呼，赵鼎看了一眼何庸，对方也满脸严肃不解。

    这新进的御史名叫陈松贤，四十五岁，科举半生今年中的榜眼，后来各方运作留在了朝堂上。赵鼎对他印象不深，叹了口气，通常来说这类钻营半生的老举子都比较安分，如此铤而走险或许是为了什么大事，但更多的是昏了头了。

    侧耳听去，陈松贤顺着那东南招安之事便满口八股，说的事情毫无新意，诸如时局危急，可对乱民网开一面，只要对方忠心报国，我方可以考虑那边被逼而反的事情，并且朝廷也应该有所反省——大话谁都会说，陈松贤洋洋洒洒地说了好一阵，道理越来越大越来越虚浮，旁人都要开始打呵欠了，赵鼎却悚然而惊，那话语之中，隐隐有什么不好的东西闪过去了。

    “……而今女真势大，灭辽国，吞中原，正如日中天，与之相抗，固须有断头之志，但对敌我之差距，却也不得不睁开眼睛，看个清楚……此等时候，所有可用之力量，都应该团结起来……”

    说到这句“团结起来”，赵鼎陡然睁开了眼睛，一旁的秦桧也猛地抬头，随后互望了一眼，又都望向那陈松贤。这番依稀耳熟的话语，分明乃是华夏军的檄文之中所出。他们又听得一阵，只听那陈松贤道。

    “……而今有一西南势力，虽与我等旧有嫌隙，但面对女真来势汹汹，实际上却有了后退、合作之意……诸公啊，战场局势，诸位都明明白白，金国居强，武朝实弱，然而这几年来，我武朝国力，亦在迎头赶上，此时只需有数年喘息，我武朝国力兴盛，光复中原，再非梦话。然……如何撑过这几年，却不由得我等再故作天真，诸公——”

    “你住嘴！乱臣贼子——”

    陈松贤正自呐喊，赵鼎一个转身，拿起手中笏板，朝着对方头上砸了过去！

    顷刻间，朝廷之上乱成一团，赵鼎的喝骂中，一旁又有人冲上，御史中臣何庸已经涨得满脸通红，此时在大骂中已经跪了下来：“无知小儿，你昏了头，陛下、陛下啊，臣不知御史台竟出了如此失心狂悖之人，臣不察，臣有罪！臣请立刻罢去此獠官职，下狱严查……”

    又有人大喝：“陛下，此獠必是西南匪类，不可不查，他定然通匪，而今竟敢来乱我朝纪……”

    各种各样的吼声混在了一起，周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跺着脚阻止：“住手！住手！成何体统！都住手——”他喊了几声，眼见场面依旧混乱，抓起手边的一块玉如意扔了下去，砰的打碎在了金阶之上：“都给我住手！”

    如此这般，众人才停了下来，那陈松贤额上挨了赵鼎一笏，此时鲜血淋淋，赵鼎回到原处抹了抹嘴开始请罪。这些年官场沉浮，为了功名犯失心疯的不是一个两个，眼下这陈松贤，很显然便是其中之一。半生不仕，而今能上朝堂了，拿出自以为高明实则愚蠢至极的言论希望一步登天……这贼子，仕途到此为止了。

    周雍在上头开始骂人：“你们这些大臣，哪还有朝廷大员的样子……危言耸听就危言耸听，朕要听！朕不要看打架……让他说完，你们是大臣，他是御史，就算他失心疯了，也让他说完——”

    陈松贤顶着额上的鲜血，猛地跪在了地上，开始陈述当与黑旗修好的建议，什么“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什么“臣之性命事小，武朝存亡事大”，什么“朝堂衮衮诸公，皆是装聋作哑之辈”。他已然犯了众怒，口中反倒更加直接起来，周雍在上方看着，一直到陈松贤说完，仍是气呼呼的态度。

    “他说完了！朕说了让他说完！打人？成什么样子！你们哪里像是朕的宰相！朕的大臣！女真人要来了！议议看吧！”他这话说完，猛地站起来：“退朝！都给我回去反省！”

    对于和解黑旗之事，就此揭过，周雍生气地走掉了。其余朝臣对陈松贤怒目而视，走出金銮殿，何庸便揪住了陈松贤：“你明日便在家待罪吧你！”陈松贤大义凛然：“国朝危殆，陈某死不足惜，可叹尔等短视。”做慷慨就义状回去了。

    陈松贤的话并不足议，赵鼎等人已经在思考对方背后是否与黑旗的乱党有联系，在考虑将对方下狱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在第二天发生了。这天周雍又主动开了朝会，将众人从家中召出：“昨日之事，朕想了想……”

    周雍看着众人，说出了他要考虑陈松贤提议的想法。

    顿时间，满朝文武都在劝解，赵鼎秦桧等人都知道周雍见识极浅，他心中害怕，病急乱投医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一群大臣有的开始说道统，有的开始设身处地为周雍分析，宁毅弑君，若能被原谅，将来最该担心的就是皇帝，谁还会尊重皇帝？因此谁都可以提出跟黑旗妥协，但唯独皇帝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周雍犹犹豫豫，优柔寡断，但就是不肯打消这样的想法。

    到得此时，赵鼎等人才意识到了些许的不对劲，他们与周雍打交道也已经十年时间，此时细细一品，才意识到了某个可怕的可能性。

    十二这天没有朝会，众人都开始往宫里试探、劝诫。秦桧、赵鼎等人各自拜访了长公主周佩，周佩便也进宫劝诫。此时临安城中的舆论已经开始浮动起来，各个势力、大族也开始往皇宫里施压。、

    十三亦无朝，到十四这天开朝会时，周雍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反弹的巨大，将这话题压在了喉间。

    直到十六这天下午，斥候加急传来了兀术骑兵渡过长江的消息，周雍召集赵鼎等人，开始了新一轮的、坚决的请求，要求众人开始考虑与黑旗的和解事宜。

    这一次，皇帝梗了脖子铁了心，汹涌的讨论持续了四五日，朝臣、大儒、各世家豪绅都逐渐的开始表态，部分军队的将领都开始上书，十二月二十，太学生联名上书反对如此亡我道统的想法。此时兀术的军队已经在南下的途中，君武急命南面十七万大军堵截。

    二十二，周雍已经在朝堂上与一众大臣坚持了七八天，他本身没有多大的毅力，此时心中已经开始后怕、后悔，只是为君十余载，素来未被冒犯的他此时胸中仍有点起的火气。众人的劝说还在继续，他在龙椅上歪着脖子一言不发，金銮殿里，礼部尚书候绍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然后长长的一揖：“请陛下深思！”

    他这句话说完，脚下猛然间发力，身子冲了出去。殿前的卫士陡然拔出了兵器——自宁毅弑君之后，朝堂便加强了保卫——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渗人的巨响，候绍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有红白之物飚得满地都是。

    所有人都呆住了，周雍颤巍巍地站起来，身体晃了晃，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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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一章 掠地（十二）

    起来的时候还是凌晨，走出房门到院子里，拂晓前的夜空中挂着稀疏的星星，空气冷而宁静，院外的警卫室里亮着橘色的光。

    扣好身上的衣服，宁毅走到静悄悄的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喝水时打了几个呵欠，然后揉着脸让自己清醒起来。

    夜里做了几个梦，醒来之后迷迷糊糊地想不起来了，距离早晨锻炼还有些许的时间，锦儿在身边抱着小宁珂兀自呼呼大睡，看见她们沉睡的样子，宁毅的心中倒是平静了下来，轻手轻脚地穿衣起床。

    没有点亮油灯，宁毅在黑暗的客厅中坐了一阵子，窗棂透着外头的星光，折射出月牙般的白色来。过得一阵，有一道身影进来：“睡不着？”

    却是红提。

    “没事，吵醒你了？”

    红提只是一笑，走到他身边抚他的额头，却被宁毅抱着在腿上坐下来：“做了几个梦，醒来想事情，看见锦儿和小珂睡得舒服，不想吵醒她们。你睡得晚，其实可以再去睡会。”

    “嗯。”红提回答着，却并不走开，搂着宁毅的脖子闭上了眼睛。她早年行走江湖，风吹雨打，身上的气质有几分类似于村姑的淳朴，这几年心中安定下来，只是跟随在宁毅身边，倒有了几分柔软妩媚的感觉。

    夫妻俩抱着坐了一阵，宁毅才起身，红提自然不困，过去厨房打洗脸水，这个时间里，宁毅走到门外的院落间，将前两天铲在院落一角的积雪堆起来。经过了几天的时间，未化的积雪已然变得坚硬，红提端来洗脸水后，宁毅兀自拿着小铲子制作雪人，她轻轻叫了两声，然后只好拧了毛巾给宁毅擦脸，随后给自己洗了，倒去热水，也过来帮忙。

    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堆成雪人的主体，宁毅拿石头做了眼睛，以树枝做了双手，后又用两只雪球捏出个葫芦，摆在雪人的头上，葫芦后插上一片枯叶，退后叉着腰看看，想象着一会儿孩子出来时的样子，宁毅这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然后又与无奈的红提击掌而贺。

    两人朝着院外走去，黑色的天幕下，张村之中尚有稀稀疏疏的灯火，街道的轮廓、房屋的轮廓、河边作坊与水车的轮廓、远处军营的轮廓在稀疏火光的点缀中依稀可见，巡逻的士兵自远处走过去，院落的墙壁上有白色石灰写就的标语。宁毅避开了河道，绕上张村一侧的小小山坡，越过这一片村庄，成都平原的大地朝着远处延伸。

    宁毅望着远处，红提站在身边，并不打扰他。

    光点在夜幕中渐渐的多起来，视野中也渐渐有了人影的动静，狗偶尔叫几声，又过得不久，鸡开始打鸣了，视野下头的房舍中冒气白色的烟雾来，星辰落下去，天空像是抖动一般的露出了鱼肚白。

    时间是武建朔十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旧的一年又要过去了。来到这里十余年的时间，最初那深宅大院的古色古香仿佛还近在眼前，但眼下的这一刻，张村的点点滴滴倒更像是记忆中另一个世界上的农家村落了，相对整齐的土路、院墙，院墙上的石灰文字、清晨的鸡鸣狗吠，隐约之间，这个世界就像是要与什么东西连接起来。

    但这自然是幻觉。

    离开了这一片，外头仍旧是武朝，建朔十年的后头是建朔十一年，女真在攻城、在杀人，一刻都未有停歇下来，而即便是眼前这看起来新奇又坚固的小小村落，如果落入战火，它重回断壁残垣恐怕也只需要眨眼的时间，在历史的洪流前，一切都脆弱得仿佛海滩上的沙堡。

    停留了片刻，宁毅绕着山坡往前慢跑，视野的远处渐渐清晰起来，有战马从远处的道路上一路飞驰而来，转进了下方村落中的一片院子。

    “应该是东边传过来的消息。”红提道。

    宁毅点点头：“不急。”

    绕着这山坡跑了一阵，军营中号声也在响，士兵开始出操，有几道身影从前头过来，却是同样早早起来了的陈凡与秦绍谦。天气虽然寒冷，陈凡一身单衣，半点也看不出冷意来，秦绍谦倒是穿着整齐的军装，可能是带着身边的士兵在训练，与陈凡在这上头遇见。两人正自交谈，见到宁毅上来，笑着与他打招呼。

    “立恒来了。”秦绍谦点头。

    陈凡笑道：“起来这么晚，夜里干嘛去了？”

    “成年人了有点城府，开口就问夜里干嘛了，看你这饥渴的样子……”宁毅笑着损了陈凡一句，“聊什么呢？”

    “说你黑心东家，腊月二十八了，还不给手下人放假。”

    “你对家不放假，猪队友又在做死，我给你放假，你睡得着？”

    两人互相膈应，秦绍谦在那边笑了笑：“刚才跟陈凡在说，周雍那边做了那么多事，咱们怎么应对……一开始想不到这位皇帝老爷这么乱来，都想笑，可到了今天，大家也都猜不到后果这么严重。兀术剑指临安，武朝人心不齐，周雍毫无担当，若真的崩了，后果不堪设想。”

    宁毅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随后又严肃下来：“当初就跟他说了，这些事情找他一对儿女谈，谁知道周雍这神经病直接往朝堂上挑，脑子坏了……”他说到这里，又笑起来，“说起来也是好笑，当年觉得皇帝碍事，一刀捅了他造反，现在都是反贼了，还是被这个皇帝添堵，他倒也真是有本事……”

    他说到这里，几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陈凡笑了一阵：“现在都看出来了，周雍提出要跟咱们和解，一方面是探大臣的口风，给他们施压，另一头就轮到我们做选择了，刚才跟老秦在聊，如果这时候，我们出来接个茬，也许能帮忙稍微稳一稳局势。这两天，总参那边也都在讨论，你怎么想？”

    他看着宁毅，宁毅摇了摇头，目光严肃：“不接。”

    听他说出这句话，陈凡眼中明显放松下来，另一边秦绍谦也微微笑起来：“立恒怎么考虑的？”

    “这种事情你们也来考我。”宁毅失笑，“皇室威严本就是统治的根本，我杀了周喆，周雍都能认怂，他这个皇帝还有谁会怕？朝廷上的那帮人都能看得懂的，就算把我放在同样的位置，我也不会让皇帝做这种蠢事，可惜周雍太天真……”

    他叹了口气：“他做出这种事情来，大臣阻拦，候绍死谏还是小事。最大的问题在于，太子决意抗金的时候，武朝上下人心基本上还算齐，就算有二心，明面上也不敢动。周雍走了这一步，私下里想投降、想造反、或者至少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的人就都会动起来了。这十多年的时间，金国暗地里联络的那些家伙，现在可都按不住自己的爪子了，另外，希尹那边的人也已经开始活动……”

    宁毅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已经通知武朝的情报人员动起来，不过这些年，谍报工作重心在中原和北边，武朝方向大多走的是商事路线，要抓住完颜希尹这一线的人员，短时间内恐怕不容易……另外，虽然兀术可能是用了希尹的盘算，早有预谋，但五万骑前后三次渡长江，最后才被抓住尾巴，要说江阴军方没有希尹的暗子，谁都不信。这种风口浪尖上，周雍还自己这样子做死，我估计在襄阳的希尹听说这消息后都要被周雍的愚蠢给吓傻了……”

    “周雍要跟我们和解，武朝稍微有点常识的读书人都会去拦他，这个时候我们站出来，往外头说是振奋民心，实际上那反抗就大了，周雍的位子只会更加不稳，我们的队伍又在千里之外……陈凡你那一万多人，敢穿插一千多里去临安？”

    “成都这边也才刚刚稳下来，趁着过年开运动会征的一万五千多人还没有开始训练，远水救不了近火。接周雍一嗓子，武朝更快崩盘，我们倒是可以早点对上宗翰了。”宁毅笑了笑，“另外，咱们出来造反，靠的就是齐心，如今地方刚刚扩大，人心还没稳，突然又说要帮皇帝打仗，先前跟着我们的兄弟要凉了心，新加入的要会错意，这顺道还捅自己一刀……”

    他说到这里，话语渐渐停下来，陈凡笑起来：“想得这么清楚，那倒没什么说的了，唉，我本来还在想，咱们要是出来接个话，武朝的那帮读书人脸上不是都得花花绿绿的，哈哈……呃，你想什么呢？”

    他看见宁毅目光闪烁，陷入沉思，问了一句，宁毅的目光转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刚才在想，如果我是完颜希尹，现在已经可以冒充华夏军接茬了……”

    “呃……”陈凡眨了眨眼睛，愣在了那儿。

    ****************

    临安，天亮的前一刻，古色古香的院落里，有灯火在游动。

    将近年关的临安城，过年的氛围是伴随着紧张与肃杀一道到来的，随着兀术南下的消息每日每日的传来，护城军队已经大规模地开始调集，一部分的人选择了弃城远走，但大部分的百姓仍旧留在了城中，新年的气氛与兵祸的紧张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每日每日的，令人感受到五味杂陈的心颤与焦灼。

    长公主府中的景象亦是这样。

    负责生活的管事与下人们张灯结彩营造着年味，但作为公主府中的另一套行事班子，无论是参与谍报还是参与政治、后勤、军事的众多人员，这些时日以来都在高度紧张地应对着各种事态，一如宁毅所说的，对手尚未休息，猪队友又在争分夺秒地做死，办事的人自然也无法因为过年而停歇下来。

    两套班子奇异地穿插在一起，既相互包含，又互不干涉，形成了无比奇妙又特殊的一幕景象。

    而对于公主府的人事而言，所谓的猪队友，也包括如今朝堂上的一国之主：长公主的父亲，当朝天子周雍。

    如果只是金兀术的忽然越黄河而南下，长公主府中面对的事态，势必不会如眼前这般令人焦头烂额、心急如焚。而到得眼下——尤其是在候绍触柱而死之后——每一天都是巨大的煎熬。武朝的朝堂就像是忽然变了一个样子，组成整个南武体系的各家族、各势力，每一支都像是要变成周家的阻力，随时可能出问题甚至反目成仇。

    各方的谏言不断涌来，太学里的学生上街静坐，要求皇帝下罪己诏，为死去的候绍正名、追封、赐爵，金国的奸细在暗地里不断的有动作，往各处游说劝降，仅仅在近十天的时间里，江宁方面已经吃了两次的败仗，皆因军心不振而遇敌溃败。

    武朝两百余年的经营，真正会在这时候摆明车马降金的固然没多少，然而在这一波士气的冲刷下，武朝本就艰难经营的抗金局势，就更加变得岌岌可危了。再接下来，可能出什么事情都有不奇怪。

    朝堂之上，那巨大的波折已经平息下来，候绍撞死在金銮殿上之后，周雍整个人就已经开始变得一蹶不振，他躲到后宫不再上朝。周佩原本以为父亲仍旧没有看清楚局势，想要入宫继续陈说厉害，谁知道进到宫中，周雍对她的态度也变得生硬起来，她就知道，父亲已经认输了。

    周佩与赵鼎、秦桧等人紧急地碰头，互相确认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弭平影响，共抗女真，但这个时候，女真奸细已经在暗地里活动，另一方面，就算大家避而不谈周雍的事情，对于候绍触柱死谏的壮举，却没有任何儒生会静静地闭嘴。

    对于赵鼎、秦桧、吕颐浩这一类朝堂顶层大员来说，闭嘴不谈论周雍这次引起的整个事态，固然是没有问题。但等而下之，对于中下层官员乃至于将出仕的儒生而言，皇帝的是非对错，以及这次做下如此事情后的解决，乃至于对候绍壮举的歌颂与定性问题，却是不能不说清楚的。

    而哪怕只是谈论候绍，就必定论及周雍。

    这段时日以来，周佩时常会在夜里醒来，坐在小阁楼上，看着府中的情形发呆，外头每一条新信息的到来，她往往都要在第一时间看过。二十八这天她凌晨便已经醒来，天快亮时，渐渐有了一丝睡意，但府外亦有送信者进来，关于女真人的新消息送到了。

    这是关于兀术的消息。

    十二月十四开始，兀术率领五万骑兵，以放弃大部分辎重的形式轻装南下，途中烧杀抢掠，就食于民。长江到临安的这段距离，本就是江南富庶之地，虽然水路纵横，但也人口密集，尽管君武紧急调动了南面十七万大军试图堵截兀术，但兀术一路奔袭，不仅两度击溃杀来的军队，而且在半个月的时间里，杀戮与劫掠村庄无数，骑兵所到之处，一片片富庶的村庄皆成白地，女子被奸淫，男子被杀戮、驱赶……时隔八年，当初女真搜山检海时的人间惨剧，依稀又降临了。

    兀术的军队此时尚在距离临安两百里外的太湖西侧肆虐，紧急送来的情报统计了被其烧杀的村落名字以及略估的人口，周佩看了后，在房间里的大地图上细细地将方位标注出来——这样无济于事，她的眼中也没有了最初看见这类情报时的眼泪，只是静静地将这些记在心里。

    鸡鸣声远远传来，外头的天色微微亮了，周佩走上阁楼外的露台，看着东面天边的鱼肚白，公主府中的侍女们正在打扫院子，她看了一阵，无意间想到女真人来时的情景，不知不觉间抱紧了手臂。

    陡然间，城市中有警报与戒严的钟声响起来，周佩愣了一瞬，迅速下楼，过得片刻，外头院子里便有人狂奔而来了。

    “什么事！？”

    “报，城中有奸人作乱，余将军已下令戒严抓人……”

    对于临安城此时的卫戍工作，几支禁军已经全面接手，对于各类事情亦有预案。这日晨间，有十数名匪人不约而同地在城内发动，他们选了临安城中各处人流密集之所，挑了高处，往街道上的人群之中大肆抛发写有作乱文字的传单，巡城的士兵发现不妥，立刻上报，禁军方面才根据命令发了戒严的警报。

    周佩坐着车驾离开公主府，这时候临安城内已经开始戒严，士兵上街追捕涉事匪人，然而由于事发突然，一路之上都有小规模的混乱发生，才出门不远，成舟海骑着马赶过来了，他的面色阴沉如纸，身上带着些鲜血，手中拿着几张传单，周佩还以为他受了伤，成舟海稍作解释，她才知道那血并非成舟海的。

    “……前方匪人逃窜不及，已被巡城卫士所杀，场面血腥，殿下还是不要过去了，倒是这上面写的东西，其心可诛，殿下不妨看看。”他将传单递给周佩，又压低了声音，“钱塘门那边，国子监和太学亦被人抛入大量这类消息，当是女真人所为，事情麻烦了……”

    周佩拿起那传单看了看，陡然间闭上了眼睛，咬紧牙关复又睁开。传单之上乃是仿黑旗军书写的一片檄文。

    文中言道，先景翰帝周喆无才无德，纵容六虎，祸乱武朝，且倒行逆施，杀害忠臣秦嗣源，而今的英明圣上周雍大仁大德，面对此天地倾覆、民族危亡之大难，不计过往愿与华夏军和解，华夏军上下亦感恩戴德，愿意重归武朝，谁知朝中奸相赵鼎、长公主周佩等人不顾天下大义，为把持朝政，行牝鸡司晨之举，竟然于宫中软禁当今圣上。

    文中随后号召，为天下大义，民族存亡，请临安、武朝诸忠义之士救出周雍，去锄奸相，整肃朝纲，以此共抗女真，还天下以朗朗乾坤。

    周佩看完那传单，抬起头来。成舟海看见那双眼之中全是血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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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二章 煮海（一）

    突如其来的戒严给原本热闹的临安城带来了沉重的压力，先前努力营造的年味在冰冷的压力中也变得淡了。十二月二十九，马车穿过集市时，李频从车帘的缝隙中望出来，看见了街市上行走的人们的隐带惶然而又略显迷惘的眼神。

    由于禁军的戒严，传单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控制。但所谓的控制，也只是禁止了消息往下层民众之中传播，对于真正武朝中上层的人员，已经入了太学学子眼中的东西是压不住的。

    禁军在其后的加强巡逻，京城气氛的肃杀，乃至于众多中上层官员、各个势力的紧张和异动，终究会将种种氛围一层一层的传递下来。先前未曾离开的人们，此时在街头购买最后的年货，却也不自觉地交换着各种信息。年关近在咫尺，阴影终究降下来了。

    感受到了这种奇怪与不谐，人们总想做点什么，但下层民众的行动终究是无足轻重的。在临安城，在这片天下，许多的人、许多的事情都早已行动或正在行动起来。

    李频将街头的景象收入眼帘，深沉而忧郁的目光却没有太多的波动，他早年跟随秦绍和守太原，后来在西北对抗过宁毅，再后来经历中原沦陷的那场灾难，他跟随着流民走过绝望的南逃之路。类似的东西，他早已见过太多了。

    马车穿街过巷，最终从长公主府的后门进去，于后方的院落中停了下来。李频从车上下来，掀开车帘，里面是黑布包裹的一个箱状物，随他而来的御者与护卫连同两名公主府卫士一道抬了那箱子下来，随后公主府的一名管事领着李频，进入公主府的深处。

    透过各处门廊折转的缝隙，早有不少人已经在公主府聚集了。

    李频与抬着箱子的人走进公主府内部的书房之中，过了一阵，周佩先到，随后是成舟海领着六名年龄高矮各不相同但眼神都显得干练的男人进来了，他将六人一一介绍：“都是信得过的老朋友了。”李频便与六人也一一打招呼，其中几人，他先前也已经认识。

    命下人端来茶水之后，周佩摒退了除心腹护卫以外的下人，让众人在房中坐下。李频坐下片刻，目光打量了余人几圈后，才又站起来：“在座多是旧识，时间紧迫，就不拐弯抹角了。先前在下于临安兴学、办报，兴学虽无建树，办报倒是有几分成果。报纸之事，本就是与众人通传天下消息，时间久了，许许多多的消息倒是会自己往在下这边来，几年的时间，李某趁着闲暇无事，将许多看似无用的消息加以整理归类，分析其中端倪……而今兀术已南来，女真各类布置，或已经发动，或发动在即，这些东西，该拿出来了。”

    他如此说着，众人将目光投向了地上那黑布包裹的箱子，成舟海已经过去将黑布掀开，李频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递过去，之后又掏出了一本蓝封册子。

    “风起于萍末，牵一发而动全身……世间万事皆有关联，这道理往日也都懂，但这些年来，将之用得最为炉火纯青者，终究要数如今在西南的宁立恒。箱子中的那些消息，李某能够看出来端倪的，皆已记录下来，余者托赖诸位再做分析、参详，我武朝大员、大族之中，与女真已有联系者，心志不坚者，已被游说者，能找出来一个，便是一个……”

    房间里灯火有些暗，李频话语平静，看来面色却有些惨白，只是道：“兀术五万人攻不破临安，所行者无非攻心之策，这些手腕原本心魔最是擅长，近年来，北面希尹等人依样而行，常有建树。皆因心魔所行之法，阴谋阳谋交替而计，一旦形成大势，便难以抵挡，而这大势，女真十年前便已经有了。这十年里心魔苦苦挣扎求一线生机，女真挟大势而来，游说、策反每每有事半功倍之效……”

    他如此说着，房间里一人道：“然而，有了德新这箱东西，守住临安，已多了数成把握了。想那希尹虽然聪慧，毕竟出身蛮夷，阴谋心术虽趁一时之利，总不能颠倒乾坤，我等方才商议，也如德新一般推测，兀术五万骑兵轻装而下，破临安必无可能，只要稳住后方，太子殿下必能找到反击之策。”

    李频轻轻摇了摇头，看对方一眼，又叹息着点了点头：“话虽如此……希望如此，却也不可大意。我这些年回顾北方三十年来有所载之讯息，女真一族，自起事时起，便异常悍勇，对外说满万不可敌，此事固然没什么争论了，然而世人所知不多的是，女真覆灭辽国的过程中，对于攻城器械的使用、战法的研习，还并不熟练。这样的情况下，当年女真克辽国上京临潢府，仅仅用了半日时间，这中间固然有许多侥幸与巧合，但其中的许多事情，令人深思。”

    “……女真灭辽之后，俘获大量辽国匠人，这才渐渐熟悉众多攻城器械，到后来南侵，攻城之术迅速圆融，尤其是在中原沦陷的过程中，金国人对于俘虏的价值首重匠人。这中间的许多事情，与宁毅的想法不谋而合……金国的兴盛，只在阿骨打、吴乞买、宗翰、希尹这一代人之手，他们固然出身蛮荒，但胸中并无成见，只要是好的事情，便迅速地学起来，这一点，我武朝诸公，不如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一圈，众人的眼中也都已肃然起来：“西北大战之后，娄室、辞不失皆被黑旗斩于阵上，宗翰等人对黑旗之重视，更甚于我朝，希尹建大造院，女真人举国之力支持，太子兴格物，众人却都是冷眼旁观，皆以为将来打败了女真，此等奇淫小道便可顺手弃之。这几年来，女真不仅大造院做得有声有色，希尹私下里仿照西南，结成队伍不断往我武朝这边游说许诺，软硬兼施……”

    他叹了口气：“……如田实于晋地反金，壮士断腕肃清内部做得何其惨烈，最终还是被希尹一朝刺杀，满盘皆输。这次女真南下，对我朝势在必得，东西两路大军已暂弃前嫌，兀术既然冒险南下，希尹对临安的算计，恐怕不会只有眼前的这一点点，诸位不可不察……”

    李频说到这里，拱了拱手，众人便也都郑重地点头、拱手。过得一阵，众人开始分析李频拿来的讯息时，李频与成舟海、周佩去到了一旁的房间里，说起另外一件更为紧迫之事

    “……昨日李兄传来的消息，我们这边已有察觉，计划已定，正待李兄过来，做最后参详……”

    十二月二十九，临安被薄薄的积雪覆盖，公主府中忙碌成一片，到得这日夜间，又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地过来。其中一名身披蓑衣、风尘仆仆的旅客，是深夜时分进到公主府的范围里的，他解掉蓑衣、摘除斗笠，火光之中，头上已是参差的白发，但却仍旧气势如山，目光威严。这是曾经的六扇门总捕，如今的漕河帮帮主，铁天鹰。

    他的目光望向这深夜里的院廊，不远处的房门下，已经有熟人在跟他打招呼了……

    ……

    同样的十二月二十九，襄阳、樊城防线。

    投石机抛出巨大的石块，在轰响中摇撼着巍峨的城墙，攻城的战役，一如既往地在进行。

    十二月里，宗翰大军已经在稳扎稳打中陆续拔除了襄樊周围的所有堡垒城寨，其主力部队与数十万计的投降汉军围困了樊城，同时发起大规模的攻势试图垄断汉水，襄阳一地的水师与对方展开了几次大战，虽以胜绩收场，但无法击溃对方的有生力量，部分金兵已陆续从上下游渡河，对襄樊之地的完全合围，在一月间便要成为现实了。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校场上，数万的士兵陆续地集结起来，岳飞走上前方的台子，向一众士兵说了话，然后他取来烈酒，祭洒于地。

    十二月三十，凌晨，襄樊以东两百里。率领六万军队已经在东进路上的希尹，收到了襄阳传来的加急情报。

    二十九深夜，岳飞率四万精锐背嵬军弃城而出，一支三万余以水师沿汉水南下，一支以骑兵出城，在宗翰大军的合围完成之前，奔袭至南面武安暂做休整。

    希尹将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严肃的脸上有一丝笑容。

    襄樊一地，来来去去打了将近五个月，纵然武朝军队依靠地利据守，但这对于豁出了一切试图进攻的宗翰大军而言，也已经是无比漫长的作战。五个月里，彼此逐渐熟悉，对于镇守襄樊的这位年轻将领，宗翰与希尹的心中，也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襄樊两城重要无比，是阻挡住女真西路军覆灭武朝的一个重要支撑点，但眼前这一战的重心，并不在这里——尤其是在女真方面基于灭亡武朝的前提下，即便攻破了襄阳，往南还有武朝的千里之地。

    但这里，又聚集了武朝的半壁的军力。

    宗翰试图一点点地拔除襄樊周围的助力，以女真军力为主，辅以大量的中原汉军，直接围死襄阳，即便不以破城为目的，也要将这个支点围死。与此同时，派出精锐军队插入武朝腹地，扩大整个乱局。

    但很显然，对方放弃了襄樊。

    没有这位年轻的岳鹏举，没有最核心的一部背嵬军，襄樊的围城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就在宗翰等围城军要逐渐合围，逐渐磨死武朝水师有生力量的前一刻，对方以精锐突围了。

    汉水这一部的武朝水师，目前仍旧占据优势，往南进长江，而后沿长江而下，最终将抵达镇江，不用说，另一支集举国之力凑出的一万骑兵，选择的目的地，也必然是镇江与临安之间的修罗战场。

    “好吧……”

    摇曳的光芒中，希尹轻轻地，说了一句。

    帐外是无数延绵的军帐，鹅毛大雪真飘然而下，百余里外的汉水之上，背嵬军的船队在漫天风雪之中，冲向两千多里以外的将来……

    ……

    覆亡的可能性降临的前一刻，千军万马都在聚集起来，从朝廷大员、士兵将军、到绿林豪侠、贩夫走卒……临安附近，有人离开，也有人过来……

    除夕将至，铁天鹰在临安城中的高处，拿着千里镜偷偷地观望一户人家的动静。这是临安城里多处行动中的一处，铁天鹰是作为专业人士回来帮忙坐镇的，曾经的六扇门总捕只是个吏员身份，入不得高层人士法眼，但这些年来，他跟随着李频做事，与宁毅作对，后来又率领漕河帮传递了诸多情报，使得他拥有了远比当年重要的身份和资历。

    成舟海从外头走了进来：“怎么样了？”

    “三十多人，是想要卖命搏富贵的亡命之徒，院子外头有火雷火药埋设的痕迹，若是负隅顽抗，动静会很大……”

    “若是不行，让禁军拖火炮过来，先将这里炸平。”

    “嗯，成大人的考虑不无道理。不过在下的人已经有了些安排，还是先让他们试试。”

    似乎有点话不投机，两边都安静了下来。事实上，当年秦嗣源出事，铁天鹰是落井下石的人之一，当面怼过李频、怼过秦绍谦，与成舟海自然也有不愉快，这些年来铁天鹰跟随李频做事，是因为有了西北的同行与和解，与成舟海之间，却谈不上融洽。

    但到得今天，当初谈不上融洽的许多人，也都聚集过来了，此时的公主府中，亦有铁天鹰当年结过梁子的仇家，有他当年的同僚，彼此都已经老了，又到了此时此刻，许多的事情，已不必放在心中。

    “当年你随李频，去过西北。”安静了一阵子，成舟海道。

    “嗯。”

    “尚在京城之时，你也曾盯过宁立恒，对他观感如何？”

    “当年将他当成小人物，追杀方百花、方七佛途中结了梁子，一直想顺手杀了他……后来知道，自然是笑话。”铁天鹰此时年纪也已经老了，说起这事，微微一笑，“这些年行走天下，对姓宁的，固然是希望他死了，一干二净，但毕竟有些话，他说得对。”

    “嗯？什么话？”

    “铁某一开始跑江湖，后来当年在六扇门当差，靖平之耻后，心灰意冷，又离开六扇门，回到江湖，转转折折起起落落，有时候是愚钝，有时候是想逃，有时候，学着当年汴梁的百姓，骂骂女真人，骂骂黑旗军，到了眼下，却只得回来临安，做这些早都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事情，想得明明白白。”老人回过头笑了笑，笑容之中有疲惫、有释然、亦有复杂到无以复加之后的简单和纯粹。这时候，虚掩的窗外，整个临安城，无数的人在走。

    ……

    “他们这一辈子哪……只得靠自己挣命……”

    ……

    阴霾、铁青。

    无远弗届的天空与大地间，大雪纷飞。

    有无数的虚影在这片天空下对冲，兀术的骑兵朝临安而来，铁天鹰走向敌人，无数的人走向他们的敌人，船帆破开大雪，铁骑纵横，穿过阡陌的大地，烟火爆炸，飞上天空。

    西南，雌伏的巨兽，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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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更，来个单章。

    标题原本想写

    “本月无更，求月票”的，想想还是不作死了。八四二已经更了，三月份前十天没更，后来完成了十二章，谢谢大家打赏了很多很多的盟主，又被我骗了很多很多的月票，尽力了，最近的更新节奏确实是我身体能负荷的极限，四月份生活节奏应该能稳下来，三十天，继续挑战一下二十章，当然质量至上，尽力而为。

    今天比较活跃的新群群主跟我说，让我宣传一下正版阅读的这个群，上一章末尾发了，现在再提一下，赘婿集中营，群号四七四九七八八二七（474978827）。

    为什么呢，想起来觉得挺心酸的，我可爱的读者们哪……三月份更新效果还不错，两个白银大盟，一帮盟主还有大家，俨然看到了搞事的希望，群里问我，下个月抢不抢月票，我说断更成这样怎么抢，真要抢月票，至少按目前的节奏多更两三个月吧，那边又问最近连不连更啊，按照我的想法当然希望天天更，这帮人说，好，我们五月抢月票！

    他们嗨起来了我还没底呢，忐忑不安中。书友群呢，除了水一水聊聊天，管理是希望真要抢月票的时候大家一起弄一弄，有个组织。

    我偶尔觉得，如果能多更几章，搞点事情有助于大家看书的心情——但实在断更得一塌糊涂。

    所以事情是这个样子，有兴趣的就进去玩玩，反正能留到现在的也都是一帮神经病了……我要真能更到五月，更到六月，对吧，毕竟新的一年，暂时还是有个好的展望的……要是……没有要是，不愉快的事情就不聊了嘛。

    加群就好，祝各位神经病玩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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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三章 煮海（二）

    武建朔十一年，正月初一。

    声声的爆竹烘托着成都平原上喜悦的气氛，张村，这片以军人、军属为主的地方在热闹而又有序的氛围里迎接了新年的到来，除夕的团拜之后，有着热闹的晚宴，大年初一彼此串门互道恭喜，家家户户都贴着红色的福字，孩子们四处讨要压岁钱，爆竹与欢笑声一直在持续着。

    提着大包小包，卓永青带着何英与何秀姐妹，从早晨就开始串门，到得夜间，渠庆、毛一山、候五等人都带着家人过来了，这是新年的第一顿，约好了在卓永青的家中解决——去年十月的时候他成亲了，娶的并非只有妹妹，而是将姐姐何英与妹妹何秀都娶进了家门，宁毅为他们主的婚，一群人都笑这家伙享了齐人之福。

    过去的一年时间，卓永青与泼辣的姐姐何英之间有着怎样或悲伤或欢喜的故事，此时不必去说它了。战争会搅乱许多的东西，即便是在华夏军聚集的这片地方，一众军人的作风各有不同，有类似于薛长功那样，自觉在战争中朝不保夕，不愿意娶妻之人，也有照顾着身边的女性，不自觉走到了一起的一家子又一家子。

    卓永青的日子平顺而幸福，跛女何秀的身体不好，性子也弱，在复杂的时候撑不起半个家，姐姐何英性格要强，却算得上是个优秀的女主人。她以往对卓永青态度不好，呼来喝去，成亲之后，自然不再这样。卓永青没有家人，成亲之后与何英何秀那性格软弱的母亲住在一起，就近照顾，待到新年到来，他也省了两头奔走的麻烦，这天叫来一众兄弟与家人，一道庆祝，好不热闹。

    热闹的宴席结束之后，女人收拾碗筷，男人搬走桌椅，毛一山的孩子跑出去找其他玩伴了，卓永青与渠庆、候五、毛一山、侯元颙等人坐在院子里喝酒聊天，将至深夜时，方才散去。

    渠庆是最后走的，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卓永青朝他笑着点一点头。

    送走了他们，卓永青回到院子，将桌椅搬进房间，何英何秀也来帮忙，待到这些事情做完，卓永青在房间里的凳子上坐下了，他身形笔直，双手交握，在斟酌着什么。天真的何秀走进来，口中还在说着话，看见他的神色，有些迷惑，随后何英进来，她看看卓永青，在身上擦拭了手上的水珠，拉着妹妹，在他身边坐下。

    “怎、怎么了？”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们说。”卓永青看着她们，“我要出征了。”

    女人陡然间愣住了，何英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忽然间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最近这段时日以来，外界的局势紧张，对于张村华夏军中枢的任务加重、气氛转变，住在这里的家属们大都心有所觉，到得年关这段时间，家属中、军队中、甚至是华夏军各中枢部门里，将周雍的事情当成笑话来说，但整个事态的发展，却是越来越紧张，越来越迫在眉睫了的。

    但谁也没想到，眼下就要出征了啊……

    **************

    对于华夏军中枢部门来说，整个事态的忽然紧张，而后各部门的高速运转，是在十二月二十八这天开始的。

    宁毅主持的高层会议确定了几个重要的方针，而后是各部门的开会、讨论，二十八这天的夜晚，整个张村几乎是通宵运作，即便是未曾进入决策层的人们，或多或少的也都能够明白，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

    这两年来，华夏军在西南搞风搞雨，各种事情做得有声有色，摆脱了前些年的窘困，整个军队中的气氛是以乐观主义居多的。那种箭在弦上的感觉，紧张而又令人亢奋，有的人甚至已经能隐约猜出一些端倪来，出于严格的保密条例，大伙儿不能对此进行讨论，但即便是走在街上的相视一笑，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很显然，以宁毅为首的华夏军顶层，已经决定做点什么了。

    时间回到除夕这天的上午，卓永青在那个已经算得上熟悉的院子外头坐了下来，身形笔直，双手握拳，旁边的凳子上已经有人在等待，这人身形消瘦却显得刚毅，是华夏军主管对武朝商贸的副部长钱志强，双方已打过招呼，此时并不说话。

    过不久，里头有人出来，那是个身形圆润面带笑容的胖和尚，看了两人一眼，笑着出去了。这和尚在张村露面不多，许多人或许不认识，卓永青却知道对方的身份，和尚应该算是钱志强的下属，长期行走外界，于武朝为华夏军的商贸活动牵线搭桥，冯振，江湖匪号“老实和尚”，在外界看来，算是行走于黑白两道却并不归属于哪一方的自由掮客，由于这么多年都还没死，看得出来武艺也是相当不错。

    和尚离开之后，钱志强进去，过不多久，对方出来了，冲卓永青一笑，卓永青才进了院子。此时的时间还是上午，宁毅在书房之中忙碌，等到卓永青进来，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为他倒了一杯茶。随后目光严肃，开门见山。

    “针对武朝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事态，不能坐视不理了，这两天做了一些决定，要有动作，当然现在还没宣布。”他道，“其中有关于你的，我认为该提前跟你谈一谈，你可以拒绝。”

    卓永青站起来：“我愿意服从组织一切安排。”

    “坐下。”宁毅摆了摆手，“整个任务会在初一初二陆续宣布，既然是任务，不允许轻易推脱，但如果有理由有困难，其他人当然也是可以提出申请的，能让你提前，说明你面对的情况不一样。”

    卓永青便坐下来，宁毅继续说。

    “小苍河大战之后，我们转战西南，去年占领成都平原，整个状况你都清楚，不用细说了。女真南侵是必然会有一场大战，如今看来，武朝支撑起来相当困难，女真人比想象中更加坚决，也更有手段，如果我们坐视武朝提前崩盘，接下来我们要陷入极大的被动当中，所以，必须尽力帮忙。”

    “首先，最直接的出兵不是一个有可行性的选择，成都平原我们才刚刚拿下，从去年到今年，我们扩军接近两万，但是能够分出去的不多，苗疆和达央的部队更少，如果要强行出征，就要面对后方崩盘的危险，战士的家人都要死在这里。而另一方面，我们先前发出檄文，主动放弃与武朝的对抗，将军队往东、往北推，首先面对的就是武朝的反击，在这个时候，打起来没有意义，就算人家肯借道，把我们区区几万人推进一千里，到他们几百万大军当中去，我估计女真和武朝也会选择第一时间吃掉我们。”

    “不出大规模的军队，就只有另一个选择了，我们决定派出一定的人手，辅以特种作战、斩首作战的方式，先入武朝境内，提前对抗那些预备与女真人串联、来往、反水的汉奸势力，但凡投靠女真者，杀。”

    宁毅的话语简单而平静，卓永青的心中却是震了一震。这是宁先生自西南传递出去的信息，可想而知，天下人会有怎样的震动。

    “周雍乱下了好几步臭棋，我们不能接他的话，不能让武朝众人真以为周雍已经与我们和解，否则恐怕武朝会崩盘更快。我们只能选择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我们华夏军即使会原谅自己的敌人，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时候倒戈的汉奸。希望以这样的形式，能够为眼下还在抵抗的武朝太子一系，稳定住事态，夺取一线的生机。”

    “这件事情，相当危险。它可能会让一些摇摆不定的人收心，也会让已经倒戈的那些势力做得更绝，包括金国以前就已经安插在武朝的一些人手，也都会动起来，对你们展开阻击。”宁毅摆了摆手，道：“当然，这样最好，那就打起来，清理掉他们。”

    “……目前计划出征的这些队伍有明有暗，之所以考虑到你，是因为你的身份特殊，你杀了完颜娄室，是对抗女真的英雄，我们……打算将你的队伍放在明面上，把我们要说的话，堂堂正正地说出去，但同时他们会像苍蝇一样盯上你。所以你也是最危险的……考虑到你两个月前才成亲，要担任的又是如此危险的任务，我允许你做出拒绝。”

    卓永青下意识地站起来，宁毅摆了摆手，眼睛没有看他：“不要冲动，暂时不要回答，回去以后郑重考虑。走吧。”

    “……是。”卓永青敬礼离开，出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宁先生坐在凳子上没有送他，举手喝茶，目光也未朝这边望来。这与他平日里见到的宁毅都不相同，卓永青心中却明白过来，宁先生大概认为独独将自己送到最危险的位置上，是不好的事情，他的心中也并不好过。

    如此想着，他在门外又敬了一礼。离开那院子之后，走到街口，渠庆从侧面过来了，与他打了个招呼，同行一阵。此时在总参高层任职的渠庆，此时的神情也有些不对，卓永青等待着他的说话。

    “将你加入到出去的队伍里，是我的一项提议。”渠庆道。

    卓永青点了点头：“有了鱼饵，就能钓鱼，渠大哥这个提议很好。”

    “你才成亲两个月……”

    “成亲一天，该出征时也要出征，咱们当兵的，不就得这样吗？”卓永青冲渠庆笑了笑。

    “但是，这件事与出征又有不同，出征打仗，每个人都冒一样的危险，在这件事里，你出去了，就要变成最大的靶子，虽然我们有许多的预案，但仍旧难保不出意外。”

    两人往前走，卓永青只是笑着，没有说话，到得总参那边的十字路口时，渠庆停下来，随后道：“我已经向宁先生那边提出，会负责此次出去的一个队伍，如果你决定接受任务，我与你同行。”

    他笑了笑，转身往工作的方向去了，走出几步之后，卓永青在背后开了口：“渠大哥。”

    “嗯？”

    卓永青走过去，与他一道走到路边：“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有一件耿耿于怀的事情。”

    “……什么？”

    “当初杀完颜娄室，你知我知，那不过是一场侥幸。当时我不过是一介新兵，上了战场，刀都挥不溜的那种，杀娄室，是因为我摔了一跤，刀脱了手……当时那场大战，那么多的兄弟，最后剩下你我、候五大哥、毛家哥哥、罗业罗大哥，说句实在话，你们都比我厉害得多，但是杀娄室的功劳，落在了我的头上。”

    他看看渠庆：“这几年，就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功劳，部队里提拔我，宁先生认识了我，很多人也认识了我，说卓永青好厉害。有什么厉害的，上了战场，我都不能冲到前头——我当然不是想死，但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不是一个配得上华夏军称号的战士，我只是碰巧被推出来当了块牌子。”

    他笑了笑：“如果在武朝，当牌子拿好处也就算了，但因为在华夏军，看见那么多英雄人物，看见毛大哥、看见罗业罗大哥，看见你和候家哥哥，再看看宁先生，我也想变成那样的人物……宁先生跟我说的时候，我是有些害怕，但眼下我明白了，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着的事情。”

    卓永青顿了顿，然后狭促却又朗然的笑：“看看你们，除了罗大哥那个疯子以外，都长得歪瓜裂枣的，代表着华夏军杀出去，冲着整个天下说话，当然是我这样帅气漂亮的人才能担当得起的任务。

    “……所以，我打算去。”

    ……

    “……所以，我要出征了。”

    同样的话语，对着不同的人说出来，有着不同的心情，对于某些人，卓永青觉得，即便再来无数遍，自己恐怕都无法找到与之相匹配的、恰到好处的语气了。

    与妻子坦白的这一夜，一家人相拥着又说了许多的话，有谁哭了，当然亦有笑容。此后一两天里，同样的景象恐怕还要在华夏军军人的家中重复发生许多遍。话语是说不完的，出征前，他们各自留下最想说的事情，以遗书的形式，让部队保管起来。

    宁毅、秦绍谦等人轮番见了不同队伍的领队人与参加的成员，他们各有不同的去向，不同的任务。

    “杜杀、方书常……领队去襄樊，游说何家佑反正，肃清如今已然找出的女真奸细……”

    “任素丽……带队至长沙一带，配合陈凡所安插的眼线，伺机刺杀此名单上一十三人，名单上后段，如果确认，可酌情处理……”

    “姬元敬……两百人去剑阁，与守将司忠显谈妥借道事宜，此外，与当地陈家前前后后详细地谈一谈，以我的名义……”

    “冯振、罗细光带队，策应卓永青一队的行动，潜伏自己、密切注意外界的一切蛛丝马迹，同时，名单上的三族人，有标注的男性一百一十八口，可杀……”

    “令智广带队，去临安……”

    “小黑、宇文飞渡，你们要去联系一位本不该再联系的老人家……”

    “应候……”

    “罗子服……”

    “……要让那些已经陷入战局中的人知道，这天下有人与他们站在一起……”

    “……要发动绿林、发动草莽、发动所有避不开这场战争的人，发动一切可发动的力量……”

    “……要堵住那些正在摇摆之人的后路，要跟他们分析厉害，要跟他们谈……”

    “……要让那些已经走向与女真合作道路的人知道！就算有一天，武朝灭亡了，有人记得他，我们不会饶恕他！天南地北，十年二十年，我们让他生死两难！”

    隔着遥远的距离，西南的巨兽翻动了身体，春节才刚刚过去，一队又一队的人马，从不同的方向离开了成都平原，正要掀起一片剧烈的腥风血雨，这一次，人未至，危险的信号已经朝着四面八方扩张出去。

    正月初七，阴霾的天空下有军队往东走，完颜希尹骑在马上，看完了细作传来的加急线报，随后哈哈大笑，他将情报递给一旁的银术可，银术可看完，又往旁边传，不多时，完颜青珏地叫过来，看完了消息，面上阴晴不定：“老师……”

    “青珏你在西南，与那宁人屠打过交道，他这步棋下来，你怎么看啊？”

    “青珏愚钝，眼下只觉得……这是好事。”完颜青珏面上露出笑容，“宁立恒此举，意在呼应江南战局，为那位太子小徒弟分担些许压力。然而，黑旗军一旦开始在武朝大开杀戒，固然能震慑一批犹豫不定的宵小，但先前与我方有联系、有来往的那些人，也只能义无反顾地站在我大金这边了……武朝这些人里，但凡老师手上握有把柄的，都可一一游说，再无阻碍。”

    希尹点头，完颜青珏说完，又微微蹙了蹙眉：“只是这样的事情，想那宁人屠不会想不到，他既然行此举动，恐怕又还有诸多后手，也未可知，弟子觉得不可不防。”

    他忧虑地说完这些，完颜希尹笑了起来：“青珏啊，你太小看那宁人屠啦，为师观此人数年，他一生善于用谋，更善于经营，若再给他十年，黑旗大势已成，这天下恐怕再难有人挡得住他。这十年时间，终究是我女真占了大势，因此他不得不仓促迎战，甚至为了武朝的抵抗者，不得不将自身的精锐又派出来，牺牲在战场上……”

    “那……为何是弟子小瞧了他呢……”完颜青珏蹙眉不结。

    希尹的心情似乎极好：“只因，除这用谋经营外，此人尚有一项特质，最是可怕……狭路相逢，他必然是勇者中的勇者。世上但凡以智谋闻名者，若事不能为，必然想出各种弯路，以求胜算，这宁人屠却能在最危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豁出自己的性命，找出真正最大的制胜之机。”

    “……智谋加勇气，这便是真正的大英雄才有的特质，因此他才能够杀皇帝，反武朝，面对着我大金天命所属，他便是走投无路，却仍能昂然不退，虽举世皆敌，却仍旧硬生生地杀出一片天地来。”希尹策马而行，面上笑着，“我看哪，正是算到了会令一些人发疯，宁立恒才如此义无反顾地派出人来，哈哈——正好一网打尽！”

    战马前行，完颜青珏连忙跟上去，只听希尹说道：“是时候了，过两日，青珏你亲自南下，负责游说各方以及发动众人阻击黑旗事宜，群雄逐鹿、天地浩荡，这世事最无情，让那些心怀鬼祟、摇摆龌龊的胆小鬼，统统去见阎王爷吧！他们还睡在梦里没有醒来呢，这天下啊……”

    希尹笑道：“在打仗了——”那笑声豪迈，仿佛在烧荡前方的整片河山。

    这天下，打仗了。再没有胆小鬼生存的地方，临安城在动荡燃烧，江宁在动荡燃烧，随后整片南武大地，都要燃烧起来。正月初八，本在汴梁东南方向流窜的刘承宗部队陡然转向，朝着去年主动放弃的徐州城斜插回来，要趁着女真人将重心放在江南的这一刻，再度截断女真东路军的归途。

    与此同时，兀术的兵锋，抵达武朝首都，这座在此时已有一百五十余万人聚集的繁华大城：临安。

    风中，犹似有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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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不用等

傻逼老婆在家闲得无聊，准备出去开家小花店扛起家里的经济负担，今天刷油漆，她可能有点感冒，跑去指挥装修又吸入了油漆，下午回来把胃吐出来了……目前在医院陪床，明天应该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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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四章 煮海（三）

    武建朔十一年，从大年初一开始，临安便一直在戒严。

    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了，连续几日，城中都有各类的谣言在飞：有说兀术眼下已杀了不知多少人了；有说临安城外百万民众想进城，却被堵在了城门外；有说禁军前几日放箭射杀了城外的百姓的；又有说起当年靖平之耻的惨状的，而今大伙儿都被堵在城内，恐怕将来也凶多吉少了……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人们在城中的酒楼茶肆中、民宅院落里议论串联，近一百五十万人居住的大城，即便偶尔戒严，也不可能永久地持续下去。民众要吃饭，物资要运输，往日里繁华的商贸活动暂时停顿下来，但仍旧要保持最低需求的运转。临安城中大大小小的庙宇、道观在这些日子倒是生意兴隆，一如往日每一次大战前后的景象。

    李频与公主府的宣传力量虽然曾经大肆宣传过当年“天师郭京”的危害，但人们面对如此重大灾难的无力感，终究难以排遣。市井之中一时间又传出当年“郭天师”败阵的诸多传闻，类似郭京郭天师虽然有着莫大神通，但女真崛起迅速，却也是有了妖邪庇护，如那“谷神”完颜希尹，若非神仙妖魔，如何能称“谷神”？又有市井小本描写天师郭京当年被妖媚女魔勾引，污了六甲神兵的大神通，以至于汴梁城头一败涂地的故事，内容曲折香艳，又有春宫插图随书而售，在临安城戒严的这些日子里，一时间供不应求，洛阳纸贵。

    世间之上并无新事，愚夫愚妇们花上积攒的钱财，求来神明的护佑，平安的符记，随后给最为关心的家人带上，期待着这一次大劫，能够平安地度过。这种卑微，令人叹息，却也不免令人心生恻隐。

    正月初六，周佩站在皇城的城墙上，指挥着巨大的热气球冉冉地在城市上空升起来。她抿嘴蹙眉，仰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升上天空的巨大物体，心中担心着它会不会掉下来。

    宁毅弑君之时，曾以热气球载着少数人飞过宫城，对于这等能够越过帝王居所的大逆之物，武朝朝堂上下都颇为忌讳。因此，自武朝迁都，君武做出热气球之后，这还是它第一次升起在临安的天空上。

    临安东南西北，此时一共八只热气球在冬日的冷风中摆动，城池之中哗然起来，众人走出院门，在各处聚集，仰起头看那犹如神迹一般的新奇事物，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一时间，人群仿佛填满了临安的每一处空地。

    周佩的目光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为了推进这件事，周佩在其中费了极大的功夫。女真将至，城市之中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官员之中，各类心思更是复杂诡异。兀术五万人轻骑南下，欲行攻心之策，理论上来说，如果朝堂众人一心，固守临安当无问题，然而武朝情况复杂在前，周雍作死在后，前后各种复杂的情况堆积在一起，有没有人会摇摆，有没有人会倒戈，却是谁都没有把握。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此时的武朝，亦像是曾经被宁毅使过攻心计后的梁山。考验未至之前，却是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了。

    周佩在几日里游说各大员，对于升起热气球振奋士气的想法，众人言辞都显得犹豫，吕颐浩言道：“下臣觉得，此事恐怕功效甚微，且易生不必要之事端，当然，若殿下觉得有用，下臣认为，也未尝不可一试。”余者态度大多如此。

    这样的情况下，周佩令言官在朝堂上提出建议，又逼着候绍死谏之后接手礼部的陈湘骥出面背书，只提出了热气球升于空中，其上御者不许朝皇宫方向观看，免生窥探宫闱之嫌的条件，在众人的沉默下将事情敲定。倒是于朝堂上议论时，秦桧出来复议，道大敌当前，当行非常之事，用力地挺了挺周佩的提案，这倒令周佩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去除了朝堂上的阻力，尚有天气的因素阻碍着热气球升起来，此时临安城的天气仍旧寒冷，空中风力不小，热气球升空之后故障的可能性也相应加大。到得初六这天，兀术的骑兵已经绕过防线逼近临安，格物院的技师方面终于决定选择风力稍小的一刻冒险升空，八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热气球操纵者于未时二刻将气球升了起来。

    距离临安的第一次热气球升空已有十余年，但真正见过它的人仍旧不多，临安各街头巷尾人声哗然，一些老人呼喊着“天兵天将”跪下磕头。周佩看着这一切，在心头祈祷着不要出问题。

    这一次，天命终于还是站在了武朝一方，八颗热气球在天空中悬挂了一刻钟，才又徐徐落下，中途未曾出现可能的故障。公主府与李频方面的宣传力量此时也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一名名宣讲者到街头巷尾安抚民心，到得明天，还会有更多的报纸随之而来。

    另一方面，在临安有了第一次热气球升空，往后格物的影响也总会扩得更大。周佩在这方面的心理不如弟弟一般的执着，但她却能够想象，如果是在战争开始之前，做到了这一点，君武听说之后会有多么的高兴。

    安排好接下来的各类事情，又对今日升空的热气球技师加以勉励与嘉奖，周佩回到公主府，开始提笔给君武写信。

    此时江宁正遭受宗辅的大军猛攻，镇江方面已连连发兵救援，君武与韩世忠亲自过去，以振奋江宁军队的士气，她在信中叮嘱了弟弟注意身体，保重自己，且不必为京城之时过多的焦急，自己与成舟海等人自会守好这一切。又向他提起今日热气球的事情，写到城中愚夫愚妇以为热气球乃天兵下凡，不免调侃几句，但以振奋民心的目的而论，作用却不小。此事的影响虽然要以长远计，但想来远在险地的君武也能有所欣慰。

    这天夜里将信送出去，到得第二日清晨，成舟海过来，将更大的信息摆在了她的面前。华夏军大年三十通过决议，初一过了个太平的春节，初二这天，杀气腾腾的宣战檄文便已经通过明面发了出来：而今女真行不义之战，中原民不聊生，江南战火连连，全天下所有的华夏子民，都应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然而却有贪生怕死之人，慑于女真淫威，举刀向自己的同胞，对于这些已经踏破底线之人，华夏军号召天下所有汉人共击之……

    在这檄文之中，华夏军列出了不少“战犯”的名单，多是曾经效力伪齐政权，而今率队虽金国南征的割据将领，其中亦有私通金国的几支武朝势力……针对这些人，华夏军已派出上万人的精锐队伍出川，要对他们进行斩首。在号召天下义士共襄盛举的同时，也号召所有武朝民众，警惕与防范一切试图在大战之中投敌的无耻汉奸。

    周佩就着清晨的光芒，静静地看完了这檄文，她望向成舟海，脸上倒是看不出表情来：“……真的……还是假的？”

    “华夏军中确有异动，消息发出之时，已确定有数支精锐队伍自不同方向集结出川，队伍以数十至一两百人不等，是这些年来宁毅特意培养的‘特种作战’阵容，以当年周侗的阵法配合为基础，专门针对百十人规模的绿林对抗而设……”

    周佩眨了眨眼睛：“他当年在汴梁，便常常被人行刺……”

    “嗯，他当年关心绿林之事，也得罪了不少人，老师道他不务正业……他身边的人最初便是针对此事而做的训练，后来组成黑旗军，这类练习便被称作特种作战，大战之中斩首敌酋，非常厉害，早在两年襄阳附近，女真一方百余高手组成的队伍，劫去了岳将军的一对儿女，却正好遇上了自晋地回转的宁毅，这些女真高手几被杀光，有凶人陆陀在江湖上被人称作大宗师，也是在遇上宁毅之时，被他一掌毙了。”

    周佩静静地听着，这些年来，公主与太子在民间颇有贤名，周佩的手下，自然也有大量习得文武艺售予帝王家的高手、豪杰，周佩偶尔行雷霆手段，用的死士往往也是这些人中出来，但相对而言，宁毅那边的“专业人士”却更像是这一行中的传奇，一如以少胜多的华夏军，总能创造出令人害怕的战绩来，事实上，周雍对华夏军的恐惧，又何尝不是因此而来。

    成舟海说完先前那番话，略顿了顿：“看起来，宁毅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怎么说？”周佩道。

    成舟海微微笑了笑：“如此血腥硬派，摆明了要杀人的檄文，不符合华夏军此时的状况。无论咱们这边打得多厉害，华夏军终究偏安于西南，宁毅发出这篇檄文，又派出人来搞刺杀，固然会令得一些摇摆之人不敢妄动，却也会使已然倒向女真那边的人更加坚决，而且这些人首先担心的反而不再是武朝，而是……这位说出话来在天下多少有些分量的宁人屠。他这是将担子往他那边拉过去了……”

    周佩微微笑了笑，此时的宁人屠，在民间流传的多是恶名，这是常年以来金国与武朝共同打压的结果，然而在各势力高层的眼中，宁毅的名字又何尝只是“有些”分量而已？他先杀周喆；后来直接颠覆晋地的田虎政权，令得一世豪杰的虎王死于黑牢之中；再后来逼疯了名义上身为“一国之君”的刘豫，将他从汴梁的皇宫中抓走，至今下落不明，黑锅还顺手扣在了武朝头上……

    这何尝是有些分量？事实上，若真被这位宁人屠给盯上，说出“不死不休”的话来，整个天下有几个人还真能睡个安稳觉。

    周佩脸上的笑容一闪即逝：“他是怕咱们早早的撑不住，连累了躲在西南的他而已。”

    成舟海点点头：“也怪……呃，也是陛下先前的做法，令得他那边没了选择。檄文上说派出万人，这必定是虚张声势，但即便数千人，亦是如今华夏军极为艰难才培养出来的精锐力量，既然杀出来了，必定会有损失，这也是好事……无论如何，太子殿下那边的局势，咱们这边的局势，或都能因此稍有缓解。”

    周佩点点头，眼睛在房子前方的大地图上打转，脑子盘算着：“他派出这么多人来要给女真人捣乱，女真人也必然不会坐视，那些已然倒戈的，也必然视他为眼中钉……也好，这一下，整个天下，都要打起来了，谁也不落下……嗯，成先生，我在想，我们该安排一批人……”

    成舟海笑起来：“我也正这样想……”

    周佩走到地图前方：“这些年，川蜀一地的不少人，与华夏军都有生意往来，我猜华夏军敢出川，必然先借助这些势力，逐步往外杀出来。他打着锄奸的旗号，在眼前的情况下，一般人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蓄意与他为难，但各路的厮杀也不会少。我们要派出我们的人手，先令各路官府不阻碍华夏军的行动，必要的时候，可以与华夏军的这些人合作、可以给予帮忙，先尽量清理掉那些与女真私通的渣滓，包括我们先前统计出来的那些人，如果不便行动，那就扔在宁魔头的头上。”

    她说到这里，已经笑起来，成舟海点头道：“任尚飞……老任心思缜密，他可以负责这件事情，与华夏军配合的同时……”

    “将他们查出来、记下来。”周佩笑着接过话去，她将目光望向大大的地图，“如此一来，即便将来有一天，两边要打起来……”

    她的话语低下去：“咱们心中也有底了……”

    “……”成舟海站在后方看了她一阵，目光复杂，随即微微一笑，“我去安排人。”

    “劳烦成先生了……”

    周佩说完这句话，望着地图沉默了许久，回过头去时，成舟海已经从房间里离开了。周佩坐在椅子上，又看了看那檄文与随之而来的那份情报，檄文看来规规矩矩，然而其中的内容，有着吓人的铁血与凶戾。

    长久以来，面对着复杂的天下局势，周佩时常是感到无力的。她天性骄傲，但内心并不强悍。在无所不用极其的厮杀、容不得半点侥幸的天下局势面前，尤其是在厮杀起来凶狠果决到极点的女真人与那位曾被她称为老师的宁立恒面前，周佩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距离和渺小，即便有着半个武朝的力量做支撑，她也从不曾感受到，自己具备在天下层面与这些人争锋的资格。

    在这方面，自己那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弟弟，或许都有着更为强大的力量。

    当华夏军毫不犹豫地将伪齐皇帝刘豫的黑锅扣到武朝头上的时候，周佩感受到的是世事的冰凉，在天下博弈的层面上，老师何曾有过感情用事？到得去年，父皇的懦弱与恐惧令周佩认知了冰冷的现实，她派成舟海去西南，以妥协的形式，不择手段地强大自己。到得如今，临安就要面对兀术、内忧外患的前一刻，华夏军的动作，却或多或少的，让她感受到了温暖。

    即便西南的那位魔头是基于冰冷的现实考虑，即便她心中无比明白双方最终会有一战，但这一刻，他总算是“不得不”伸出了援手，可想而知，不久之后听到这个信息的弟弟，以及他身边的那些将士，也会为之感到欣慰和鼓舞吧。

    另一方面，在内心的最深处，她恶劣地想笑。虽然这是一件坏事，但从头到尾，她也不曾想过，父亲那样错误的举动，会令得远在西南的宁毅，“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来，她几乎能够想象得出对方在下决定之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或许还曾破口大骂过父皇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这对于宁魔头来说，肯定算得上是一种奇异的吃瘪吧。天下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父皇以这样的方式做到了，想一想，周佩都觉得高兴。

    这样高兴的心情持续了许久，第二天是正月初八，兀术的骑兵抵达了临安，他们驱赶了部分来不及离开的百姓，对临安展开了小规模的袭扰。周佩坐镇公主府中，结合各幕僚的参谋，一面盯紧临安城内乃至朝堂上局势，一面向着城外有条不紊地发出命令，命徐烈钧、沈城等人的救援队伍不必焦急，稳住阵脚，慢慢完成对兀术的威逼与合围。

    即便府中有人心中忐忑，在周佩的面前表现出来，周佩也只是沉稳而自信地告诉他们说：

    “一定会守住的。”

    在她心中，理智的一面依旧复杂而忐忑，但经过了这么多年，在她经历了那样漫长的压抑和绝望之后，这是她第一次的，看到了些许的希望。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多年以前的那个午夜，汴梁城中的挥别之后，周佩再也没有见到过宁毅。她回去成了亲，呆在江宁，他则去到梁山，剿灭了梁山的匪患，跟着秦爷爷做事，到后来杀了皇帝，到后来打败西夏，对抗女真甚至于对抗整个天下，他变得越来越陌生，站在武朝的对面，令周佩感到恐惧。

    但与此同时，在她的心底，却也总有着曾经挥别时的少女与那位老师的映像。

    那时的宁毅转身离开，她看着那背影，心中一直明白：无论是怎样艰难的事情，只要他出现了，就总会有一丝温暖的希望。

    这天夜里，她梦见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到得第二天清晨，各种新的信息送过来，周佩在看到一条信息的时候，停留了片刻。信息很简单，那是昨天下午，父皇召秦桧秦大人入宫召对的事情。

    自与群臣闹翻之后，周雍躲在皇宫里便懒得理人，昨天兀术对临安发动了不痛不痒的进攻，周雍召见了秦桧——这中间当然有信息量在，因此下面的情报人员将这消息递了上来，但总的来说，也并非什么大事，心中有数便了。

    周佩在脑中留下一个印象，随后，将它放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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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五章 煮海（四）

    天地如洪炉。

    而历史轮转不息。

    武朝建朔十一年，这片天地间的三个庞然大物终于冲撞在一起，千万人的厮杀、流血，渺小的生物匆促而激烈地走过他们的一生，这惨烈战争的伊始，源起于十余年前的某一天，而若要深究其因果，这天地间的伏线恐怕还要纠缠往更为深邃的远方。

    即便是有灵的神明，恐怕也无法了解这天地间的一切，而愚钝如人类，我们也只能截取这天地间有形的小小片段，以希冀能洞察其中蕴含的有关天地的真相或是隐喻。尽管这小小的片段，对于我们来说，也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

    建朔十一年春，一月的梁山寒冷而贫瘠。积存的粮食在去年初冬便已吃完了，山上的男女老小们尽可能地捕鱼，艰难果腹，山外二十几万的汉军偶尔进攻或是清扫，天气渐冷时，乏力的捕鱼者们弃小船跳进水中，死去不少。而遇上外头打过来的日子，没有了鱼获，山上的人们便更多的需要饿肚子。

    老人们在冬天里死去，年轻人饿的皮包骨头，即便是孩子，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在饥饿中煎熬。不到一万的华夏军与光武军依靠地利与山外军队的良莠不齐，与对面打成了僵持的局势，而事实上，水泊外的情况此时更加糟糕。

    民风剽悍、匪患频出的山东一带本就不是富庶的产粮地，女真东路军南下，耗费了本就不多的大量物资，山外头也早已没有吃食了。秋天里粮食还未收获便被女真军队“征用”，深秋未至，大量大量的百姓已经开始饿死了。为了不被饿死，年轻人去当兵，当兵也只是鱼肉乡里，到得乡里什么都没有了，这些汉军的日子，也变得格外艰难。

    被完颜昌赶来进攻梁山的二十万大军，从深秋开始，也便在这样的艰难处境中挣扎。山外人死得太多，深秋之时，山东一地还起了瘟疫，往往是一个村一个村的人全部死光了，城镇之中也难见行走的活人，一些军队亦被疫病感染，染病的士兵被隔离开来，在疫病营中等死，死去之后便被大火烧尽，在进攻梁山的过程中，甚至有一部分染病的尸体被大船装着冲向梁山。一时间令得梁山上也受到了一定影响。

    进入冬季之后，瘟疫暂时停止了蔓延，汉军一方也没有了任何军饷，士兵在水泊中捕鱼，偶尔两支不同的军队遇上，还会因此展开厮杀。每隔一段时间，将领们指挥士兵划着简陋的木筏往梁山上进攻，这样能够最大限度地完成减员，士兵死在了战争中、又或是直接投降梁山的黑旗、光武二军，那也没有关系。

    资源已经耗尽，吃人的事情在外头也都是常事了，谁也养不起更多的嘴口，祝彪王山月等人偶尔带着士兵出山发动突袭，这些毫无战力的汉军成片成片的跪地求饶，甚至想要加入梁山军队，只求对方给口吃的，饿着肚子的祝彪等人也只能让他们各自散去。

    不久之后，他们将突袭化作更小规模的斩首战，一切突袭只以汉军中高层将领为目标，下层的士兵已经快要饿死，唯有中上层的将领手上还有些口粮，只要盯住他们，抓住他们，往往就能找到些许粮食，但不久之后，这些将领也大都有了警惕，有两次故意设伏，差点反过来将祝彪等人兜在局中。

    饥饿，人类最原始的也是最惨烈的折磨，将梁山的这场战争化作凄凉而又讽刺的地狱。当梁山上饿死的老人们每天被抬出来的时候，远远看着的祝彪的心中，有着无法消解的无力与愤懑，那是想要用最大的力气嘶吼出来，所有的气息却都被堵在喉间的感觉。山外几十万的“汉军”被完颜昌驱赶着，在这里与他们死耗，而这些“汉军”本身的生命，在旁人或他们自己眼中，也变得毫无价值，他们在所有人面前跪下，而唯独不敢反抗。

    而事实上，即便他们想要反抗，华夏军也好、光武军也好，也拿不出任何的粮食了。曾经堂堂的武朝、偌大的中原，如今被践踏沦落成这样，汉人的生命在女真人面前如蝼蚁一般的可笑。这样的愤懑令人喘不过气来。

    另一个战场是晋地，这里的状况稍稍好一些，田虎十余年的经营给篡位的楼舒婉等人留下了部分盈余。威胜覆灭后，楼舒婉等人转向晋西一带，籍助险关、山区维持住了一片根据地。以廖义仁为首的投降势力组织的进攻一直在持续，长期的战争与沦陷区的混乱杀死了许多人，如山东一般饥饿到易子而食的惨剧倒是始终未有出现，人们多被杀死，而不是饿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恐怕也算是一种讽刺的仁慈了。

    自入冬开始，民众底层中吃的，便常是带着霉味的粮食煮的粥了。楼舒婉在田虎麾下时便掌管民生，备算着整个晋地的仓储，这片地方也算不得富庶肥沃，田虎死后，楼舒婉大力发展民生，才持续了一年多，到十一年春天，大战持续中春耕恐怕难以恢复。

    恐怕熬不到十一年秋天就要开始吃人了……带着这样的估算，自去年秋天开始楼舒婉便以铁腕手段缩减着军队与官府部门的食物开支，厉行节俭。为了以身作则，她也常常吃带着霉味的或是带着糠粉的食物，到冬天里，她在忙碌与奔波中两度病倒，一次仅只三天就好，身边人劝她，她摇头不听，另一次则延长到了十天，十天的时间里她上吐下泄，水米难进，痊愈之后本就不好的肠胃受损得厉害，待春天到来时，楼舒婉瘦得皮包骨头，面骨突出如骷髅，双眼尖利得吓人——她似乎就此失去了当年那仍称得上漂亮的面容与身形了。

    她在手记中写到：“……余于冬日已更为畏寒，白发也开始出来，身体日倦，恐命不久时了罢……近来未敢揽镜自照，常忆当年杭州之时，余虽然浅薄，却丰盈漂亮，身边时有男子夸赞，比之苏檀儿，当是无差。如今却也未尝不是好事……只是这些熬煎，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感时伤怀之余，又写到：“……余死之时，总要廖氏一族走在前头……”这样心心念念要杀人全家的话语，顿时便有铁血之气起来。

    她这些年常看宁毅书写的公文或是信函，久而久之，语法也是随手乱来。有时候写完被她扔掉，有时候又被人保存下来。春天到来时，廖义仁等投降势力锐气渐失，势力中的骨干官员与将领们更多的关注于身后的稳定与享乐，于玉麟与王巨云等力量乘势出击，打了几次胜仗，甚至夺了对方一些物资。楼舒婉心中压力稍减，身体才渐渐缓过一些来。

    一月中旬，开始扩大的第二次徐州之战成为了人们注视的焦点之一。刘承宗与罗业等人率领四万余人回攻徐州，连续击溃了沿途的六万余伪齐汉军。

    此时宗辅率领的东路军大部分已渡过长江，一面进攻江宁、镇江一带的武朝防御，一面对临安的战局跃跃欲试。刘承宗所部坚决的回切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女真东路军将领聂儿孛堇等人在江南各地紧急调集了近十五万的军队在徐州与这支黑旗偏师展开对峙。

    考虑到当年西北大战中宁毅率领的黑旗军有借密道陷城斩杀辞不失的战绩，女真大军在徐州又展开了几次的反复搜寻，年前在战争被打成废墟还未清理的一些地方又连忙进行了清理，这才放下心来。而华夏军的部队在城外扎营，一月中下旬甚至展开了两次猛攻，如同眼镜蛇一般紧紧地威慑着徐州。

    此时的临安，在一段时间里遭遇着徐州同样的状况。一月初八，兀术于城外进攻，初十方才退去，随后一直在临安城外周旋。兀术在大战略上虽有欠缺，战场上用兵却仍旧有着自己的章法，临安城外数支勤王军队在他灵活而不失坚决的进攻中都没能讨到好处，一月间陆续有两次小败、一次惨败。

    临安城中压力在凝聚，百万人的城池里，官员、豪绅、兵将、百姓各自挣命，朝堂上十余名官员被罢免下狱，城内各种各样的刺杀、火拼也出现了数起，相对于十多年前第一次汴梁保卫战时武朝一方至少能有的万众一心，这一次，更为复杂的心思与串联在暗地里交织与涌动。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一月间，十余万的禁军部队将整个临安城围得水泄不通，守城的人们按住了满城蠢蠢欲动的心思。在江宁方向，宗辅一面命大军猛攻江宁，一面分出部队，数次试图南下，以呼应临安的兀术，韩世忠率领的队伍死死地守住了南下的路线，几次甚至打处了不小的胜绩来。

    一月中旬，岳飞率背嵬军沿长江东进，以高速插入江宁战场，一月下旬，行动稍缓的希尹、银术可部队籍着去年冬天便在调集的舟师运力沿淮河、大运河一线，进抵江宁、镇江战圈。

    更为庞大的乱局正在武朝各处爆发，福建路，管天下、伍黑龙等人率领的起义攻下了数处州县；宣州，以曹金路为首的中原流民揭竿造反，攻破了州城；鼎州，胡运儿又籍摩尼教之名起事……在中原逐渐出现抗金起义的同时，武朝境内，这十数年间被压下的各种矛盾，南人对北人的压迫，在女真人到达的此时，也开始集中爆发了。

    这样的背景下，一月下旬，自各地而出的华夏军小队也陆续开始了他们的任务，武安、长沙、祁门、峡州、广南……各个地方陆续出现带有罪证、锄奸书的有组织刺杀事件，对于这类事情有计划的对抗，以及各种冒充杀人的事件，也在其后陆续爆发。部分华夏军小队游走在暗地里，私下串联和警告有所摇摆的势力与大族。

    这期间，以卓永青为首的一队一百二十名的华夏军战士自蜀地出，沿着相对安全的路线一地一地地游说和拜访先前与华夏军有过生意往来的势力，这期间爆发了两次组织并不严密的厮杀，部分憎恨华夏军的士绅势力纠集“义士”、“民团”对其展开阻击，一次规模约有五百人上下，一次则到达千人，两次皆在集结之后被暗中跟随卓永青而行的另一支队伍以斩首战略击溃。

    为策应这些离开家乡的特殊小队的动作，一月中旬，成都平原的三万华夏军从张村开拨，进抵东面、北面的势力边界线，进入战争准备状态。

    各种事情的扩大、消息的传播，还需要时间的发酵。在这一切都在沸腾的天地里，一月中旬，有一个消息，籍着于各地走动的商贩、说书人的口舌，逐渐的往武朝各地的绿林、市井之中传开。

    有一位名叫福禄的老人，带着他曾经的主人最后的衣冠，再现绿林，正沿着长江往东，去往陷入大战的江宁、镇江的方向。

    老人出现的消息传出来，各地间有人听闻，先是沉默而后是窃窃的私语，日升月落，逐渐的，有人收拾起了包裹，有人安排好了家人，开始往北而去，他们中间，有早已成名，却又趁机下来的老者，有卖艺于街头，颠沛流离的中年，亦有置身于逃难的人群中、浑浑噩噩的乞儿……

    宜章县城，素有恶名的黑道凶人金成虎开了一场奇怪的流水席。

    金成虎四十来岁，面带凶相身如铁塔，是武朝南迁后在这边靠着一身狠劲打天下的黑道强人。十年打拼，很不容易攒了一身的积蓄，在旁人看来，他也真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此后十年，宜章一带，恐怕都得是他的地盘。

    正月十六，既无红白喜事，又非新房乔迁，金成虎非要开这流水席，理由委实让许多人想不透，他往日里的对头甚至害怕这家伙又要因为什么事情借题发挥，例如“已经过了元宵，可以开始杀人”之类。

    流水席在宜章县的小校场上开了三天，这天中午，天空竟突兀的下起雪来，金成虎喝了些酒，站到高高的台子上，抬头看了看那雪。他开口说起话来。

    “诸位……乡亲父老，诸位兄弟，我金成虎，原本不叫金成虎，我叫金成，在北地之时，我是个……匪！”

    他举着酒碗：“我在的山寨，河东路的大虎寨！我的当家，叫做彭大虎！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条汉子！他做过两件事，我一辈子记得！景翰十一年，河东粮荒，周侗周宗师，到大虎寨要粮，他留下寨子里的口粮，要粮二百一十六石，寨主二话没说就给了！我们跟寨主说，那周侗只是主仆三人，咱们百多汉子，怕他什么！寨主当时说，周侗抢我们乃是为天下，他不是为自己！寨主带着我们，交出了二百一十六石粮食，什么花样都没耍！”

    “第二件事！”他顿了顿，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脸上、酒碗里，“景翰！十三年秋天！金狗南下了！周侗周宗师二话没说，刺粘罕！很多人跟在他身边，我家寨主彭大虎是其中之一！我记得那天，他很高兴地跟我们说，周宗师武功盖世，上次到我们寨子，他求周宗师教他武艺，周宗师说，待你有一天不再当匪就教你。寨主说，周宗师这下肯定要教我了！”

    “我家寨主，是跟随周侗刺粘罕的义士之一！”他这句话几乎是喊了出来，眼中有泪，“他当年解散了寨子，说，他要追随周宗师，你们散了吧。我害怕，女真人来了我害怕！寨子散了以后，我往南边来了。我叫金成！改名金成虎，不是带个虎字显得凶！这个名字的意思，我想了十多年了……当初跟随周宗师刺粘罕的那些义士，几乎都死了，这一次，福禄前辈出来了，我想明白了。”

    降下的雪花中，金成虎用目光扫过了台下跟随他的帮众，他这些年娶的几名妾室，然后用双手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酒碗：“诸位乡亲父老，诸位兄弟！时辰到了——”

    “——散了吧！”

    他全身肌肉虬结身如铁塔，平素面带凶相颇为吓人，此时直直地站着，却是半点都显不出帅气来。天下有大雪降下。

    时间穿过十余年的距离，有一道身影在漫长光阴中带来的影响，久久不散。他的生与死，都曾在人们的心中留下巨大的烙印。他的精神，在他死后数年、十数年里，仍在贯穿和改变着许多人的一生……

    周侗。周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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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求月票。

呃，just kidding！

    主要是看见又有书友打赏了盟主，而且构思已经差不多，明天应该能更，所以出来预告下……

    老婆今天生日，陪着出去闲逛了，并且在山里挖了两毛五分钱的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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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没有，不用等了。

废了一稿，码了半章，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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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六章 煮海（五）

    一月间，三三两两的绿林人朝长江方向北上之时，更多的人正凄惶地往西、往南，逃离厮杀的战区。

    自江宁往东至镇江一百余里，往南至临安四百五十余里的三角区域，正逐步地陷入到战火之中。这是武朝南迁以来，整个天下最为繁华的一片地方，它包含着太湖附近最为富庶的江南城镇，辐射常州、苏州、嘉兴等一众大城，总人口多达千万。

    女真人杀来之后，这里处处都是须守的繁华要地，然而即便以武朝的人力，也不可能对每座城池都屯以重兵，力保不失——事实上，建朔二年被称为搜山检海的那场大战之中，兀术率领着军队，其实已经将江南的许多城镇踏过一遍了。

    好在这次的情况与过去又有不同，以击垮南武为目的的第四次南征，女真人也没有长期拖下去的资本。兀术的军队抵达临安之后，武朝调动先前驻守嘉兴、苏州等地的军队约有十七万之众，前来临安勤王，同时加上此时驻守临安的二十万禁军，成为这场大战之中的一个核心所在。

    另一个核心自然是以江宁、镇江为中枢的长江战圈，渡江之后，宗辅率领的东路军主力攻击点在江宁，随后朝着镇江以及南面的大小城池蔓延。北面刘承宗部队进攻徐州带走了部分女真军队的注意，宗辅手下的军队主力，除去减员，大约还有不到二十万的数量，加上中原过来的数十万汉军部队，一方面进攻江宁，一方面派出精兵，将战线尽量南推。

    江宁与临安之间的距离四百余里，若全速前进，不过十余天的路程。对于女真人而言，眼下的战略方向有二。要么在长江沿岸击溃太子君武所率领的抵抗军集团，要么逐步南下拔城，与兀术的精锐骑兵一道，威逼临安，逼降武朝。

    这两个战略方向又可以同时进行。一月中旬，宗辅主力当中又分出由将领跶悖与阿鲁保各自率领的三万余人朝南面、东南方向进军，而由中原军阀林宝约、李杨宗所率领的十余万汉军已经将战线推往南面太平州（后世马鞍山）、丹阳、常宁一线，这期间，数座小城被敲开了门户，一众汉军在其中肆意掠夺烧杀，死伤者无算。

    武朝一方，此时自然不可能允许宗辅等人的部队继续南下，除原本驻守江宁的十万武烈营外，韩世忠亦率领五万镇海军主力于江宁坐镇，另有七万镇海军推往常宁、加上此外近三十万的淮阳部队、增援部队，牢牢堵住宗辅部队南下的途径。

    待到一月中下旬，岳飞的背嵬军、希尹与银术可率领的屠山卫抵达战场，女真将领阿鲁保以去往常宁的三万余人虚晃一枪，往东北方向折往镇江，配合希尹部队对镇江一带发起突袭时，整个江南已经犬牙交错，陷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乱状况之中。

    临安的情况，则更为复杂一些。

    兀术的骑兵自一月上旬对临安发动了一次进攻之后便不再进行攻城，军队在临安附近游荡烧杀，偶尔与武朝前来勤王的沈城、徐烈钧部队爆发冲突与摩擦。以理智而言，五万人的部队要攻破二十万军队驻守的大城并不容易——虽然女真人以往有过更辉煌的战绩——临安城中复杂的人心涌动更像是后世的股市变化，随着外界一次一次的消息传来，城内的消息走向，也有着诡谲的波动，除了走在明面上的抗金呼声与决死口号外，各类的心思在私下里交织串联，暗潮翻涌，随着每一次战胜或是战败的讯息而上下不停。

    当然，武朝养士两百余年，关于降金或是通敌之类的话语不会被众人挂在嘴边，月余时光以来，临安的各种消息的变幻更为复杂。只是关于周雍与一众官员闹翻的讯息便有数种，如周雍欲与黑旗和解，而后被百官软禁的消息，因其半真半假，反而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此外，自华夏军发出檄文派出锄奸队伍后，京城之中关于谁是汉奸谁已投敌的议论也纷纷而起，学子们将注视的目光投往朝堂上每一位可疑的大臣，部分在李频之后开设的京城小报为求销量，开始私作和贩卖有关朝堂、军队各大员的家族背景、私人关系的小册子，以供众人参考。这其中，又有屡仕不第的文人们参与其中，抒发高论，博人眼球。

    而对于天下战局走向、未来胜负可能的判断、以及众多反败为胜方法的议论，自开战时起，便从未断绝过。忧国忧民者在私下里奔走，书有诸如《御敌旧国三策》、《退女真以中兴十论》之类的谏言帖子每日里往朝堂上乃至于公主府方面雪片般的乱飞。

    二月初四，甚至有自号“秋庐老人”的六旬学人找小报作坊印了大量刊有他“治国良策”的书页，效仿先前女真细作所为，在城内大肆抛发此类传单。巡城军将其抓捕之后，老人大呼要见临安府尹、要见丞相、要见枢密使、要见长公主之类的话语。

    临安府尹罗书文不得已见他一面，细问其良策，却也不过是要求皇帝重用他这样的大贤，且立刻诛杀诸多他认为有问题的朝廷大员这样的陈腐之论，至于他如何判定朝廷大员有问题，消息则多从京中各小道消息中来。老人一生为功名奔忙，实则有的不过一秀才身份，到头来家财散尽，仅有一老妻每日去街头市井拾些菜叶甚至乞讨度日，他印传单时更是连些许棺材本都搭上了。府尹罗书文哭笑不得，最后只得奉上纹银二两，将老人放归家中。

    更多诡谲的人心，是掩藏在这浩荡而混乱的舆论之下的。

    二月初八，临安城西一场诗会，所用的场地乃是一处名为抱朴园的老院子，树木发芽，桃花结蕾，春日的气息才刚刚降临，觥筹交错间，一名年过三旬，蓄山羊胡的中年书生身边，围上了不少人，这人拿来一张武朝全境的地图，正在其上指点比划，其论点清晰而有说服力，惊动四座。

    “……观我武朝局势，世人皆以为中心困于江南一块，这自然也是有道理的。若临安无事，长江一线终于能死守，拖住女真两路大军，武朝之围必解，此为正论。若能做到，余事无需多想……但若仅仅是看看，当今天下，犹有一点核心，在西面——襄阳之地……”

    他将手指敲打在地图上襄阳的位置，然后往更西面带了一下。

    “……诸位或许不以为然，襄阳固是重镇，然而距我临安一千五百余里，无论襄阳守住或是被克，于我临安之大局亦无关碍。但这里，却要讲到一条陈腐之论，便是所谓的女真东西朝廷之争，往日里我等说起东西朝廷、挑拨离间，不过书生之论纸上谈兵。但到得今日，女真人过来了，与往日之论，却又有了不同……”

    “……对于你我而言，若将整个金国视为一体，那么此次南征，他们的目的自然是覆灭我武朝，但覆灭之后呢，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书生将手指往西面、更西面挪过去，敲了敲，“覆灭黑旗！”

    “诸位，说句不好听的，如今对于女真人而言，真正的心腹之患，恐怕还真不是咱们武朝，而是自西南崛起，曾经斩杀娄室、辞不失等女真大将的这支黑旗军。而在眼下，女真两路大军，对于黑旗的重视，又各有不同……照之前的情况来看，宗翰、希尹所部真正将黑旗军视为大敌，宗辅、兀术之流则更以覆灭我武朝、击破临安为首要目的……两军合流，先破武朝，而后侵天下之力灭西南，自然最好。但在这里，咱们应该看到，若退而求其次呢？”

    “……先前那些年，咱们说女真东西朝廷之间有矛盾，能够加以挑拨，那不过是口惠而实不至的梦话，宗翰等人征战天下何其霸道，岂会因为一些私下里的挑拨，就直接与阿骨打一系内讧？但到如今，咱们想想，若有这样的一种选择摆在宗翰等人面前：咱们临安，能够多守许多的时间，拖住兀术，甚至让女真东路军的南征无功而返，但对于西路军，他们能够占上大的便宜，甚至直入西南，与黑旗军对垒，覆灭这支军队，斩杀那位宁魔头，宗翰希尹一方，莫非就真的不会动心？”

    “……我接下来所言之事，许有不妥之嫌，然而，仅是一种想法，若然……”

    中年人压低了声音，众人皆附过耳来，过不多时，文会之上有人沉思、有人赞叹、亦有人提出反驳的想法来……院落里树木的新芽摇晃，人影与各种观点，不久都淹没在这片清冷的春色里。

    诗会结束，已经是下午了，三三两两的人群散去，先前发言的中年男子与一众文士道别，随后转上临安城里的街道。兵祸在即，城内气氛肃杀，行人不多，这中年男子转过几处街巷，意识到身后似有不对，他在下一个巷道加快了脚步，转入一条无人的小巷时，他一个借力，往旁边人家的院墙上爬上去，随后却因为力量不够摔了下来。

    从泥水中爬起来时，前前后后，已经有几道人影朝他过来了。

    人影被罩上麻袋，拖出巷道，随后扔进马车。马车折过了几条长街，进入临安府的大牢之中，不久，铁天鹰从外头进来，有人领他往牢里去，那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已经被绑缚在用刑的房间里了。

    中年人悠悠醒来，看见了正在烧烙铁的老捕头，他在架子上挣扎了几下：“你你你、你们是什么人！？什么人？我乃举人身份，景翰十三年的举人身份！你们干什么！？”

    铁天鹰抬起头来看他：“你若不知道自己在哪，谈什么举子身份，若是被匪人绑架，你的举子身份能救你？”

    “我、我我我……我能猜到，国朝有训，刑不上大夫，你们不可杀言事之人，你们……”

    “谁让你们言的这些事？谁教你们言的？”

    “没有人！没有人！国朝兴亡、匹夫有责！我乃武朝子民，我举人身份，国朝遭逢大难，我为国分忧！为国分忧！而且我只是与众人聊起此事，并未做其它的事情——”

    中年人在木架子上挣扎，慌张地大叫，铁天鹰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阵，解开了臃肿的外袍放到一边，随后拿起刑具来。

    “盯你不是一天两天，各行其是各为其主，那就得罪了。”

    ……

    初春的日光沉落下去，白天进入黑夜。

    二月初九凌晨，周佩披着衣服起来，洗漱过后坐上马车，穿过了城池。

    午夜过后仅一个多时辰，城池中还显得安谧，只是越往北行，越能听到细碎的嗡嗡声响起在空中，靠近北面和宁门时，这细碎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那是大量人群活动的声响。

    初八下午，徐烈钧麾下三万人在转移途中被兀术派出的两万精骑击溃，死伤数千，后来徐烈钧又派出数万人击退来犯的女真骑兵，如今大量的伤员正在往临安城里送。

    伤员被运入瓮城之后还进行了一次筛选，部分大夫进去对重伤员进行紧急救治，周佩登上城墙看着瓮城里一片呻吟与惨叫之声。成舟海已经在了，过来行礼。

    “又败一次，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在私下里传话了。”周佩低声说道。

    “不动声色就是，哪一次打仗，都有人要动小心思的。”成舟海道。

    “十余年前，世人尚不知武朝真会丢掉中原，就算私下里动些心思，也不免觉得，武朝是能够撑下去的。而今众人的议论，却不免要做些‘最坏的打算’了，‘最坏的打算’里，他们也都希望自己个过点好日子……”周佩低声说着，探起头往城墙最外头的黑暗里看，“成先生，汴梁的城墙，也是这样高这样厚的吧？我有时候站在下头往上看，觉得这样巍峨的城墙，总该是万世不易的，但这些年来的事情告诉我，要敲开它，也不见得有多难。”

    成舟海沉默了片刻：“……昨日陛下召殿下进宫，说什么了？”

    周佩笑了笑，随后面色肃穆下来，看看周围，才低声对成舟海说话：“父皇旁敲侧击地问我，若京城情势危急，是否能够将韩世忠将军率领的镇海新军及时撤回临安，与禁军换防……父皇知道下面的人心浮动，也信不过禁军，甚至想要……撤掉禁军的余子华余将军。”

    “撤回镇海军这是病急乱投医了，至于余将军……”成舟海皱了皱眉：“余将军……自武烈营升上来，可是陛下的心腹啊。”

    周佩迟疑了片刻，想起父亲昨天说过的话，面上露出讽刺的笑容：“……是啊，武烈营当年驻守江宁，余子华与父皇旧时便相识，因此才得以统领禁军，但在此时……成先生，对当年跟在他身边玩的那些人是什么货色，父皇也最是清楚不过了。他只是无人可用，欺负欺负人喝喝花酒，父皇比谁都信任他们，要打仗了，父皇可是比谁都信不过他们……”

    “然而余将军这些年来，确实是痛改前非，律己极严。”

    “父皇不信这些，我也只能……尽力劝阻。”周佩揉了揉额头，“镇海军不可请动，余将军不可轻去，唉，希望父皇能够稳得住吧。他近来也时常召秦桧秦大人入宫问询，秦大人老成谋国，对于父皇的心思，似乎是起到了劝阻作用的，父皇想召镇海军回京，秦大人也进行了劝说……这几日，我想亲自拜访一下秦大人，找他开诚布公地谈谈……”

    两人在这城楼上看了一阵子，旋又离开，马车驶离城墙，驶过黑暗中的街道，到得临安府大牢附近时，揉着额头的周佩想起一些事情来：“昨日铁捕头那边似乎抓到些人，咱们去牢里看看。”

    成舟海点头应是。

    一行人来到大牢，旁边的副手已经将铁天鹰在做的事情报告上来，走近刑房时，血腥的气味传了出来，铁天鹰大概稍微洗了洗脸和手，从里头出来，衣服上带着不少血迹。他手上拿了一叠问询的笔录纸，领着周佩与成舟海朝刑房里头看，木架子上绑着的中年书生已经不成人形了。

    “你这是否是屈打成招？”成舟海皱眉问。

    “不是。”铁天鹰摇了摇头，“此人与女真一方的联系已经被确认，书信、指正人、替他传递消息进来的禁军卫士都已经被确认，当然，他只认为自己是受大族指使，为南面一些大家子的利益游说说话而已，但先前几次确认与女真有关的消息传播，他都有参与……如今看来，女真人开始动新的心思了。”

    “是你先前报告的那些？”成舟海问道。

    铁天鹰点头，随后与成舟海一道看了看周佩：“此事容在下禀报，殿下是想……”铁天鹰指了指刑房与另一边相对干净的小房间，略作询问，周佩看着牢房里指甲都被拔掉的血人，扭头往小房间里过去。

    铁天鹰与成舟海跟过去，在小房间的桌子上摊开地图：“此事早几天便有人小规模地在聊，乍听起来颇为离经叛道，但若细细咀嚼，却不失为一种想法，其大概的方向是这样的……”

    铁天鹰顿了顿，将手掌切在地图上的襄阳位置，然后往地图标注的西面区域扫过去：“若京城战事紧急，退无可退……向女真西路军宗翰元帅，割让襄樊及襄樊以西，长江以北的所有区域。”

    他这话说完，周佩的手臂按在桌子上，整个脸色都已经阴沉下来。

    成舟海在一旁低声开口：“私下里有言，这是如今在镇江附近的女真将领完颜希尹偷偷向城内提出来的要求。一月初，黑旗一方有意与剑阁守将司忠显商量借道事宜，剑阁乃出川要道，此事很显然是宁毅对女真人的威慑和施压，女真一方做出这等决定，也明显是对黑旗军的反击。”

    他指着地图上的那片区域：“襄樊至剑阁，千里之地，又控扼川蜀，一旦割让这一片地方，女真西路军战绩已够，再无南下伐武之理由，甚至于东路军的无功而返更能为他们所乐见。而一旦掌控这一片区域，宗翰、希尹将以强兵入成都，宗翰、宁毅着两方，便要提前对上。两败俱伤，也并非没有可能……”

    “割让千里之地？这也说得出来？”周佩的声音干涩。

    “若然临安危殆，那便挺好说了……”成舟海道，“而且，若从大方向上看来，女真人……至少宗翰希尹那边，对于黑旗军的忌惮，更甚于武朝，若能吞下武朝而后灭黑旗，固然最好，但若是退而求其次，我有时候也觉得，他们宁愿能在这一次，覆灭黑旗……”

    他这番话说完，静静地看着周佩，周佩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有些东西乍听起来确实像是天方夜谭，然而若真能成事，宗翰率大军入西南，宁毅率领着华夏军，也必然不会退却，这两支天下最强的军队杀在一起，那情形，必定不会像武朝的江南大战打得这样难堪吧……

    周佩想了一阵，终于摇头离开：“此为霍乱人心之言，揪出他们来，择日统统杀了！”

    成舟海露出些许笑容来，待离开了大牢，方才正色道：“如今这些事情就算说得再漂亮，其目的也只是乱我军心而已，完颜希尹不愧谷神之名，其阴阳谋略，不输西南那位宁人屠。不过，这事我等虽能看懂，城中许多人恐怕都要动心，还有陛下那边……望殿下慎之又慎……”

    周佩点了点头，不久，乘马车去了。

    过得几日，类似的消息在城内开始扩散发酵，女真西路军提出了要求：割让襄樊以西、长江以北则退兵。

    而在这其中，据说女真东路军也提出了要求：武朝认大金为父，永为臣属，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同时——

    ——杀韩世忠，以慰金人之心！

    ……

    二月的镇江，屯兵的营地间混着霜结与泥泞，君武走出营帐，便能看见军队换防出入与物资调动时的情景，偶尔有伤员们进来，带着硝烟与鲜血的气息。

    战争更多呈现的是铁血与杀伐，半年的时间以来，君武几乎已经适应这样的节奏了，在他的前方，是名震天下的众多女真将领的进攻，在他的身后，也已经经历了十数万乃至于数十万军民伤亡的惨烈。

    镇江往东、往南，希尹、银术可、阿鲁保等女真将领的部队攻克了几座小城，正在谨慎地将战线往南面延伸，而在更大区域的范围里，属于武朝的部队正将南线的道路层层封锁。每隔几日便会有一两次的摩擦发生。

    希尹率领的女真宗翰麾下最精锐的屠山卫，即便是如今的背嵬军，在正面作战中也难以阻挡它的攻势。但聚集在周围的武朝部队层层消磨着它的锐气，即便无法在一次两次的作战中阻止它的前进，也一定会封死他的后路，令其投鼠忌器，久久不能南行。

    相对于前线士兵的浴血搏命，将军的运筹帷幄，太子的身份在这里更像是一根主心骨和吉祥物，他只需要存在且坚定贯彻抵抗的信念就完成了任务。君武并不对此感到沮丧，每日里无论多么的疲累，他都努力地将自己装扮起来，留一些胡须、端正仪容，令自己看起来更加成熟坚定，也更能鼓舞士兵的士气。

    偶尔从临安传过来的各种勾心斗角与复杂的人心浮动，令他嗤笑也令他感到叹息，偶尔从外界赶来的抗金志士们在金人面前做出的一些行为，又让他也感到鼓舞，这些消息多半英勇而悲壮，但如果天下人都能如此，武朝又怎会失掉中原呢？

    二月十二，有金人的使臣来到镇江的军中，要求对太子君武以及整个武朝朝廷提出劝降，其中的条件便有称臣及割让襄樊以西长江以北地区、严惩抗金将领等众多狮子大开口的条件，君武看了个开头便将它扔了出去。

    “希尹等人如今被我百万大军围困，回得去再说吧！把他给我推出去杀了——”

    那使臣被拖了出去，口中大喊：“两军交战不杀来使！两军交战不杀来使！可以谈！可以谈啊太子殿下——”之后被拖到校场上，一刀砍了脑袋。

    不久之后，屯兵于镇江东南的完颜希尹在军营中收到了使臣的人头，微微的笑了起来，与身边诸人道：“这小太子心性刚烈，与武朝众人，却有些不同……”

    “可惜了……”他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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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七章 煮海（六）

    武建朔十年往十一年过渡的那个冬天并不寒冷，江南只下了几场小雪。到得十一年二月间，一场罕见的寒潮仿佛是要弥补冬日的缺席一般突如其来，降临了中原与武朝的大部分地方，那是二月中旬才开始的几天时间，一夜过去到得天明时，屋檐下、树下都结起厚厚的冰霜来。

    不少的花蕾树芽，在一夜之间，统统冻死了。

    这场罕见的倒春寒持续了数日，在江南，战争的脚步却未有延缓，二月十八，在镇江东南面的丹阳附近，武朝将领卢海峰集合了二十余万大军围攻希尹与银术可率领的五万余女真精锐，而后大败溃逃。

    自火炮普及后的数年来，战争的模式开始出现变化，往日里步兵组成方阵，便是为了对冲之时士兵无法逃跑。待到火炮能够结群而击时，这样的打法受到遏制，小规模精兵的重要性开始得到凸显，武朝的军队中，除韩世忠的镇海军与岳飞的背嵬军外，能够在堂堂正正的野战中冒着炮火突进的士兵已经不多，大部分军队唯独在籍着地利防守时，还能拿出部分战力来。

    不过，卢海峰麾下的军队倒不至于如此不堪，他率领的直属部队亦是南迁之后在君武照应下练起来的新军之一。卢海峰治军严谨，好以各种严苛的天气、地形练兵，如大雪大雨，让士兵在江南的泥地之中推进厮杀，麾下的士兵比之武朝过去的老爷兵们，也是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的。

    自从希尹与银术可率领女真精锐抵达之后，江南战场的形势，更为激烈和紧张。京城之中——包括天下各地——都在传言东西两路大军尽弃前嫌要一举灭武的决心。这种坚定的意志体现，加上希尹与各路奸细在京城之中的搞事，令武朝局势，变得分外紧张。

    在此之前，或许还有一部分人会寄望于女真东西朝廷的矛盾，在其中做些文章，到得此时，京城之中，却不知有多少人已经在游说各方又或者是为自己找后路了。在这样的局势下，又出自对自身治军的信心，卢海峰对希尹、银术可的部队发起了进攻。

    这次大规模的进攻，也是在以君武为首的领导层的首肯下进行的，相对于正面击溃宗辅大军这种必然漫长的任务，如果能够击溃长途跋涉而来、后勤补给又有一定问题、并且很可能与宗辅宗弼有着嫌隙的这支原西路军精锐，京城的危局，必能迎刃而解。

    当然，名震天下的希尹与银术可率领的精锐部队，要击溃并非易事，但如果连出击都不敢，所谓的十年练兵，到此时也就是个笑话而已。而另一方面，即便不能一次击退希尹与银术可，以两次、三次……三十万、五十万、乃至于百万大军的力量一次次的进攻，也一定能够像水磨一般的磨死对方。而在这之前，整个江南的军队，就一定要有敢战的决心。

    进攻选在了大雨天进行，倒春寒还在持续，二十万大军在寒冷入骨的雨水中向对方邀战。这样的天气抹平了一切火器的力量，卢海峰以自身率领的六万大军为先锋，迎向慨然迎战的三万屠山卫。

    倾盆的大雨之中，就连箭矢都失去了它的力量，双方军队被拉回了最简单的厮杀规则里，长枪与刀盾的方阵在黑压压的天空下如潮水般蔓延，武朝一方的二十万军队仿佛覆盖了整片大地，呐喊甚至压过了天空的雷鸣。希尹率领的屠山卫昂然以对，双方在泥水中冲撞在一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十年前的武朝军队能有卢海峰治军的决心和素质，当年的汴梁一战，必定会有不同。但即便是这样，也并不意味着眼下的武朝军队就有了天下第一流强兵的素质，而常年以来跟随在宗翰身边的屠山卫，此时拥有的，仍旧是女真当年“满万不可敌”士气的慷慨气魄。

    正面对抗和厮杀了一个时辰，卢海峰大军溃败，半日之后，整个战场呈倒卷珠帘的态势，屠山卫与银术可部队在武朝溃兵背后追杀了十余里，死伤无算。卢海峰在大战之中不愿意退却，最终带队冲杀，被斩断了一只手，得亲卫拼死救护才得以幸存。

    如果说在这惨烈的一战里，希尹一方所表现出来的，仍旧是不逊于当年的勇猛，但武朝人的死战，仍旧带来了不少东西。

    十九这天，随着伤亡数字的出来，银术可的脸色并不好看，见希尹时道：“一如谷神所言，这位小太子的决心不轻，若武朝军队每次都这样坚决，过不多久，咱们真该回去了。”

    希尹的目光倒是严肃而平静：“将死的兔子也会咬人，偌大的武朝，总会有些这样的人。有此一战，已经很能方便别人做文章了。”

    二十，在镇江大营的君武对卢海峰的死战进行了肯定和鼓励，并且向朝廷请功，要对卢海峰赐爵，官升一级。

    “在我们的前头，是这整个天下最强最凶的军队，输给他们不丢人！我不怕！他们灭了辽国，吞了中原，我武朝河山沦陷、子民被他们奴役！而今他五万人就敢来江南！我不怕输我也不怕你们打败仗！从今日开始，我要你们豁出一切去打！如果有必要我们日日都去打，我要打死他们，我要让他们这五万人没有一个能够回到金国，你们所有上阵的，我为你们请功——”

    君武的表态不久之后也会传遍整个江南。与此同时，岳飞于太平州附近击溃李杨宗带领的十三万汉军，俘虏汉军六万余。除诛杀先前在屠杀中犯下累累血案的部分“首恶”外，岳飞向朝廷提出招降汉军、只诛首恶、既往不咎的建议。

    在双方厮杀激烈，部分中原汉军先前于江南屠杀抢掠犯下累累血债的此时提出这样的建议，内部顿时引起了复杂的讨论，临安城中，兵部侍郎柳严等人直接上书弹劾岳飞。但这些中原汉军虽然到了江南之后穷凶极恶，事实上战意却并不坚决。这些年来中原生灵涂炭，即便当兵日子过得也极差，若是江南这边能够既往不咎甚至给一顿饱饭，可想而知，大部分的汉军都会望风而降。

    不久之后，针对岳飞的提议，君武做出了采纳和表态，于战场上招降愿意南归的汉军，只要之前并未犯下屠杀的血债，往日诸事，皆可既往不咎。

    同时，针对希尹向武朝提出的“议和”要求，不到二月底，便有一则对应的消息从西南传来，在刻意的推手下，于江南一地，加入了沸腾的声音里……

    江宁，视野中的天空被铅青的云朵层层笼罩，乌启隆与知府的师爷刘靖在喧闹的茶楼中落座，不久之后，听到了旁边的议论之声。

    “……说起如今外头的局势，咱们这位太子爷，真是刚烈，任谁都要竖起个大拇指……那卢将军虽然败了，但咱们的人，没有怕，我听说啊，常州那边如今又调动了十余万人，要与镇江大军合围希尹……咱们不怕败，怕的是那些金狗能活着回去……”

    “……绿林间也杀得厉害，你们不知道，金人浑水摸鱼，暗地里杀了不少人，听说半月前，宣州那边几场火拼，死了几百人，那边地头蛇宋家宋大坤被屠了满门，还留下了锄奸书，但实际上，这事情却是女真人的走狗干的……后来福禄老爷子又领人过去截杀金狗，此事可是千真万确，宣州那片啊，几天里死了好多人……”

    “……其实啊，要说真正该杀的人，还要看西南那边，听说一月底的时候，西南就出了一张名册，谁作恶、要杀谁指得清清楚楚的。长沙的黄家，以前出了个黄式初，当过两年吏部尚书，趁着在位啊，大捞特捞，后来虽然被罢，但趁着那几年结下党羽无数，这些年甚至给女真人递情报，私下里游说大伙儿投降，他娘的全家王八蛋……”

    “……他在长沙良田无数，家中家丁门客过千，委实当地一霸，西南锄奸令一出，他便知道不对了，听说啊，在家中设下天罗地网，日夜提心吊胆，但到了一月底，黑旗军就来了，一百多人……我跟你们说，那天晚上啊，锄奸状一出，全都乱了，他们甚至都没能撑到军队过来……”

    茶楼中众人围在一起，说话者压低声音，俨然在说什么大秘密，众人也用同样的声音议论纷纷。

    “……说起来，西南那位虽然大逆不道，但在这些事情上，还真是条好汉，都知道吧，希尹那畜生先前跟咱们这边劝降，要咱们割让襄阳西边到川四的所有地方，供粘罕到成都去打黑旗军，嘿嘿，没多久西南就知道了，听说啊，就是前些天，那位宁先生直接给粘罕写了封信，上头就是说：等着你来，你以后就葬在这了。啧啧……”

    “……若是这两头打起来，还真不知道是个什么劲头……”

    这议论纷纷之中，刘靖对着乌启隆笑了笑：“你说，他们之中，有没有黑旗的人？”

    “难讲。”乌启隆捧着茶杯，笑着摇了摇头。

    江宁是那心魔宁毅的出生之地，亦是康王周雍的旧居所在。对于如今在西南的魔头，往日里江宁人都是讳莫如深的，但到得今年年初宗辅渡江攻江宁，至如今已近两月，城中居民对于这位大逆之人的观感倒变得不一样起来，时常便听得有人口中提起他来。毕竟在如今的这片天下，真正能在女真人面前站得住的，估计也就是西南那帮穷凶极恶的乱匪了，出身江宁的宁毅，连同其它一些可歌可泣的英雄之人，便常被人拿出来鼓舞士气。

    这中间同样被提起的，还有在前一次江宁沦陷中牺牲的成国公主与其夫婿康贤。

    “听说过，乌兄早先与那宁毅有旧？不知道他与这些人口中所说的，可有出入？”师爷刘靖从外地来，往日里对于提起宁毅也有些忌讳，此时才问出来。乌启隆沉默了片刻，望向窗边的一副桌椅。

    “若是被他盯上，要扒层皮倒是真的。”

    “哦？乌兄被盯上过？”

    “他入赘的是布商，我也是布商，有过过节，好在未到要见生死的程度。”乌启隆笑笑，“家当去了一大半。”

    他这样说起来，对面的刘靖皱着眉头，感兴趣起来。他连连追问，乌启隆便也一面回忆，一面说起了当年的皇商事件来，那时候两家的纠葛，他找了苏家颇有野心的掌柜席君煜合作，后来又爆发了刺杀苏伯庸的事件，大大小小的事情，如今想来，都不免唏嘘，但在这场颠覆天下的大战的背景下，这些事情，也都变得有趣起来。

    “其实，如今想来，那席君煜野心太大，他做的有些事情，我都想不到，而若非我家只是求财，未曾全盘参与其中，恐怕也不是后来去一半家当就能了事的了……”

    “那……怎会去一半家当的？”刘靖满脸期待地问着。

    乌启隆便继续说起那皇商的事件来，拿了配方，夺了皇商，还气得那宁立恒写了“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的诗词：“……再后来有一天，布褪色了。”

    这话说出来，刘靖微微一愣，随后满脸恍然：“……狠啊，那再后来呢，怎么对付你们的？”

    “……再后来有一天，就在这座茶楼上，喏，那边那个位置，他在看书，我过去打招呼，试探他的反应。他心不在焉，后来忽然反应过来了一般，看着我说：‘哦，布褪色了……’当时……嗯，刘兄能想得到……想杀了他……”

    两人看向那边的窗户，天色阴沉，看来似乎快要下雨，如今坐在那里是两个喝茶的瘦子。已有参差白发、气度儒雅的乌启隆仿佛能看到十余年前的那个下午，窗外是明媚的阳光，宁毅在那儿翻着书页，此后便是乌家被割肉的事情。

    那时候的乌启隆三十岁出头，遭遇到的是人生之中最大的挫折，乌家被打下江宁第一布商的位置，几乎一蹶不振。但不久之后，也是北上的宁毅联合了江宁的商人开始往京城发展，后来又有赈灾的事情，他接触到秦系的力量，再后来又为成国公主以及康驸马所赏识，毕竟都是江宁人，康贤对于乌家还颇为照顾。

    建朔三年初，兀术破江宁，那位老人不肯扔下几乎居住了一生的江宁，在军队入城时死去了，成国公主府随后也被付之一炬。不久之后，乌启隆又带着家人回到江宁，重建乌家，到后来他带着乌家揽下了朝廷的大部分军装生意，到女真南下时，又捐出大半家财支持军队，到如今乌家的家产仍旧高出当年数倍之多。

    这中间的许多事情，他自然不必跟刘靖说起，但此时想来，时光浩渺，仿佛也是一丝一缕的从眼前流过，对比如今，却仍是当年更为安宁。

    纵是如今在西南，能够对抗天下的宁毅，恐怕也更加怀念当初在这里看书的时光吧。

    乌启隆这样想着。

    不多时，城墙那边传来巨大的震动，随后便是混乱而暴躁的声音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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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八章 煮海（七）

    武建朔十一年农历三月初，完颜宗辅率领的东路军主力在经过了两个多月低烈度的战争与攻城准备后，集合附近汉军，对江宁发动了总攻。一部分汉军被召回，另有大量汉军陆续过江，至于三月中下旬，集合的进攻总兵力一度达到五十万之众。

    而包括本就驻守江宁的武烈营、韩世忠的镇海军，附近的江淮军队在这段时日里亦陆续往江宁集中，一段时间里，使得整个战争的规模不断扩大，在新一年开始的这个春天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大战之初，还有着小小的插曲爆发在刀枪见红的前一刻。这插曲往上追溯，大概始于这一年的一月。

    随着华夏军锄奸檄文的发出，因选择和站队而起的斗争变得激烈起来，社会上对诛杀汉奸的呼声渐高，一些心有动摇者不再多想，但随着激烈的站队局势，女真的游说者们也在私下里加大了活动，甚至于主动布置出一些“惨案”来，敦促早先就在军中的动摇者赶快做出决定。

    江宁城中一名负责地听司的侯姓官员便是如此被策反的，大战之时，地听司负责监听地底的动静，防止敌人掘地道入城。这位名叫侯云通的官员本身并非穷凶极恶之辈，但家中父兄早先便与女真一方有往来，靠着女真势力的协助，聚揽大量钱财，屯田蓄奴，已风光数年，这样的形式下，女真人掳走了他的一对儿女，而后以私通女真的证据与儿女的性命相威逼，令其对女真人掘地道之事做出配合。

    二月间，韩世忠一方先后两次确认了此事，第一次的消息来自于神秘人物的告密——当然，数年后确认，此时向武朝一方示警的乃是如今分管江宁的负责人濮阳逸，而其副手名叫刘靖，在江宁府担任了数年的师爷——第二次的消息则来自于侯云通二月中旬的自首。

    在这样的情况下向上方自首，几乎确定了儿女必死的下场，本身或许也不会得到太好的后果。但在数年的战争中，这样的事情，其实也并非孤例。

    这年二月到四月间，武朝与华夏军一方对侯云通的儿女尝试过几次的营救，最终以失败告终，他的儿女死于四月初三，他的家人在这之前便被杀光了，四月初七，在江宁城外找到被剁碎后的儿女尸体后，侯云通于一片野地里自缢而死。在这片死去了百万千万人的乱潮中，他的遭遇在后来也仅仅是因为位置关键而被记录下来，于他本人，大抵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针对女真人试图从地底入城的企图，韩世忠一方采取了将计就计的策略。二月中旬，附近的兵力已经开始往江宁集中，二十八，女真一方以地道为引展开攻城，韩世忠同样选择了部队和水师，于这一天突袭此时东路军驻守的唯一过江渡口马文院，几乎是以不惜代价的态度，要换掉女真人在长江上的水师部队。

    当年女真人搜山检海，终究因为北方人不懂水师，兀术被困黄天荡四十余天，丢脸丢到今天。后来女真人便督促运河附近的南方汉军发展水师，期间有金国部队督守，亦有大量技师、金钱投入。去年长江水战，武朝一方虽占上风，但并非打出决定性的胜利来，到得年底，女真人趁着长江水枯，结船为浮桥强渡长江，最终在江宁附近打通一条道路来。

    如今女真水师居于江宁以西马文院附近，维系着南北的通路，却也是女真一方最大的破绽。也是因此，韩世忠将计就计，趁着女真人以为得计的同时，对其展开突袭

    比较戏剧化的是，韩世忠的行动，同样被女真人察觉，面对着已有准备的女真军队，最终不得不撤兵离开。双方在二月底互刺一刀，到得三月，还是在堂堂战场上展开了大规模的厮杀。

    战场上的争锋如烟雾一般掩盖了许多的东西，没有人知道私下里有多少暗潮在涌动。到得三月，临安的状况更为混乱了，在临安城外，肆意奔走的兀术部队烧杀了临安附近的一切，甚至好几座县城被攻破焚毁，在钱塘江北侧距离五十里内的区域，除了前来勤王的军队，一切都化为了废墟，有时候兀术故意派出骑兵骚扰城防，巨大的烟柱在城外升起时，半个临安城都能看得清楚。

    流言在私下里走，看似平静的临安城就像是烧烫了的铁锅，当然，这滚烫也只有在临安府中属于中上层的人们才能感觉得到。

    三月中旬，临安城的一侧的院子里，观赏性的山山水水间已经有了春日翠绿的颜色，垂柳长了新芽，鸭子在水里游，正是下午，阳光从这宅院的一侧落下来，秦桧与一位样貌雍容的老人走在园林里。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临安春色，以今年最是不济，上月春寒，以为花花树树都要被冻死……但即便如此，终究还是长出来了，众生求活，顽强至斯，令人感叹，也令人欣慰……”

    走到一棵树前，老人拍拍树干，说着这番话，秦桧在一旁背负双手，微笑道：“梅公此言，大有哲理。”

    被称为梅公的老人笑笑：“会之贤弟近来很忙。”

    “前线奋战才是真的忙，我平日奔走，不过俗务罢了。”秦桧笑着摊手，“这不，梅公相邀，我立刻就来了。”

    “会之朝堂重臣，又当此危急时刻，我一闲赋在家的昏聩之人贸然邀约，实在有些不该。但当此时局，心中有些疑惑，想向会之贤弟请教，故才冒昧开口……”

    “哎，先不说梅公与我之间几十年的交情，以梅公之才，若要出仕，何其简单，朝堂诸公，盼梅公出山已久啊，梅公提起此时，我倒要……”

    “此事却免了。”对方笑着摆了摆手，随后面上闪过复杂的神色，“朝堂上下这些年，为无识之辈所把持，我已老了，无力与他们相争了，倒是会之贤弟近来年几起几落，令人感叹。陛下与百官闹的不开心之后，仍能召入宫中问策最多的，便是会之贤弟了吧。”

    “唉。”秦桧叹了口气，“陛下他……心中也是焦急所致。”

    “对如今局势，会之贤弟的看法如何？”

    “若能撑下来，我武朝当能过几年太平日子。”

    “若撑不下来呢？”老人将目光投在他脸上。

    秦桧看回去：“梅公此言，有所指？”

    老人摊了摊手，随后两人往前走：“京中局势混乱至此，私下里言谈者，难免提起这些，人心已乱，此为表征，会之，你我相交多年，我便不避讳你了。江南此战，依我看，恐怕五五的胜机都没有，顶多三七，我三，女真七。到时候武朝如何，陛下常召会之问策，不可能没有谈到过吧。”

    老人单刀直入，秦桧背着手，一面走一面沉默了片刻：“京中人心纷乱，也是女真人的奸细在惑乱人心，在另一边……梅公，自二月中开始，便也有传言在临安闹得沸沸扬扬的，道是北地传来消息，金国皇帝吴乞买病情加剧，时日无多了，或许我武朝撑一撑，终能撑得过去呢。”

    “会之不要骗我了，那消息乃是黑旗之人所传，公主府那边，或许也是乐见其成而已，是否可信，终究难说啊……但女真一方所放的消息，却未必是假。”

    “梅公，人心便是如此，真假有何妨，你当它真就真，当它假就假，攻心一道，还是西南那位心魔的拿手好戏呢……如果大家都能被骗，撑上几个月，或许女真真的不战自溃，那倒是好事了。”

    院子上方有鸟儿飞过，鸭子划过池塘，嘎嘎地离开了。走在阳光里的两人都是不动声色地笑，老人叹了口气：“……老夫倒也正想说起心魔来，会之贤弟与西南有旧，莫非真放得开这段心事？就凭你之前先攻西南后御女真的提议，西南不会放过你的。”

    “朝廷大事是朝廷大事，个人私怨归个人私怨。”秦桧偏过头去，“梅公莫非是在替女真人说项？”

    “谈不上。”老人神色如常，“老朽年事已高，这把骨头可以扔去烧了，只是家中尚有不成材的儿孙，有些事情，想向会之贤弟先打听一二，这是一点小私心，望会之贤弟理解。”

    他说着这话，还轻轻地拱了拱手：“不说降金之事，若真的大局不支，何为退路，总想有个数。女真人放了话，若欲和谈，朝堂要割襄樊以西千里之地，以方便粘罕攻西南，这提议未必是假，若事不可为，不失为一条退路。但陛下之心，如今可是取决于贤弟的谏言呐。不瞒会之贤弟，当年小苍河之战，我家二子殁于黑旗匪人之手，若有此事，我是乐见的。”

    老人说到这里，满脸都是推心置腹的神情了，秦桧迟疑许久，终于还是说道：“……女真狼子野心，岂可相信呐，梅公。”

    这一天直到离开对方府邸时，秦桧也没有说出更多的意图和设想来，他向来是个口风极严的人，许多事情早有定计，但自然不说。事实上自周雍找他问策以来，每天都有许多人想要拜访他，他便在其中静静地看着京城人心的变化。

    自武朝南迁以来，秦桧在武朝官场之上逐渐登顶，但也是历经几度沉浮，尤其是前年征西南之事，令他几乎失去圣眷，官场之上，赵鼎等人趁势对他进行攻讦，甚至连龙其飞之类的跳梁小丑也想踩他上位，那是他最为危险的一段时间。但好在到得如今，心思偏激的陛下对自己的信任日深，场子也渐渐找了回来。

    但对于这样的扬眉吐气，秦桧心中并无喜意。家国形势至此，为人臣子者，只觉得身下有油锅在煎。

    若论为官的志向，秦桧自然也想当一个只手挽天倾的能臣。他一度欣赏秦嗣源，但对于秦嗣源不知进退一味前冲的作风，秦桧当年也曾有过示警——曾经在京城，秦嗣源在位时，他就曾多次旁敲侧击地提醒，许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徐徐图之，但秦嗣源未曾听得进去。后来他死了，秦桧心中哀叹，但终究证明，这天下事，还是自己看明白了。

    若非世事规则如此，自己又何苦杀了罗谨言那样出色的弟子。

    但当时秦嗣源倒台时他的置身事外终究还是带来了一些不好的影响。康王继位后，他的这对儿女颇为争气，在父亲的支撑下，周佩周君武办了不少大事，他们有当初江宁系的力量支持，又深受当年秦嗣源的影响，负起重担后，虽未曾为当年的秦嗣源平反，但重用的官员，却多是当年的秦系弟子，秦桧当年与秦嗣源虽有说得上话的“本家”关系，但由于后来的置身事外，周佩于君武这对姐弟，反倒未有刻意地靠过来，但即便秦桧想要主动靠过去，对方也并未表现得太过亲近。

    如果有可能，秦桧是更希望接近太子君武的，他一往无前的性格令秦桧想起当年的罗谨言，如果自己当年能将罗谨言教得更好些，双方有着更好的沟通，或许后来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果。但君武不喜欢他，将他的谆谆善诱当成了与旁人一般的腐儒之言，而后来的许多时候，这位小太子都呆在江宁，秦桧想要多做接触，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他也只能叹息一声。

    小太子与罗谨言不同，他的身份地位令他有着一往无前的资本，但终究在某个时候，他会掉下去的。

    他明白这件事情，一如从一开始，他便看懂了秦嗣源的结局。武朝的问题盘根错节，积弊已深，犹如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小太子心性火热，只是一味让他出力、激发潜力，正常人能这样，病人却是会死的。若非这样的原因，自己当年又何至于要杀了罗谨言。

    时也命也，终究是自己当年错过了机会，明明能够成为贤君的太子，此时反倒不如更有自知之明的陛下。

    至于梅公、至于公主府、至于在城内拼命放出各种消息鼓舞人心的黑旗之人……虽然厮杀激烈，但众生搏命，却也只能看见眼前的方寸地方，若是西南的那位宁人屠在，或许更能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吧，至少在北面不远，那位在暗地里操纵一切的女真谷神，就是能明明白白看懂这一切的。

    他也只能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该到来的事情发生，到那个时候，自己将权威抓在手里，或许还能为武朝谋取一线生机。

    即便事不可为……

    许多天来，这句私下里最常见的话语闪过他的脑子。即便事不可为，至少自己，是立于不败之地的……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答案，但随后将这不适宜的答案从脑海中挥去了。

    轻轻地叹一口气，秦桧掀开车帘，看着马车驶过了万物生发的城池，临安的春色如画。只是近黄昏了。

    ****************

    四月有雨，马队上的骑士披着黑色的蓑衣，奔驰过起伏的低矮山岭，远远的能够看到未耕的田野，荒芜的村落，人的尸体倒伏在路边，羽毛凌乱的乌鸦从尸体上抬起头来，不祥地朝人看。

    若在往年，江南的大地，已经是绿油油的一片了。

    马队驶过这片山脊，往前头去，逐渐的军营的轮廓映入眼帘，又有巡逻的队伍过来，双方以女真话报了名号，巡逻的队伍便站住，看着这一行三百余人的骑队朝军营里头去了。

    组成骑队的是各种各样的奇人异事，面带凶戾，亦有不少伤者。为首的完颜青珏面色苍白，受伤的左手缠在绷带里，吊在脖子上。

    军营一层一层，一营一营，秩序井然，到得中段时，亦有比较热闹的营地，这边发放辎重，圈养女奴，亦有部分女真士兵在这里交换南下掠夺到的珍物，乃是一处士兵的极乐之所。完颜青珏挥手让马队停下，随后笑着指示众人不必再跟，受伤者先去医馆疗伤，其余人拿着他的令牌，各自取乐便是。

    女真人这次杀过长江，不为俘虏奴隶而来，因此杀人居多，抓人养人者少。但江南女子柔美，有成色上佳者，仍旧会被抓入军**士兵暇时淫乐，军营之中这类场所多被军官光顾，供不应求，但完颜青珏的这批手下地位颇高，拿着小王爷的牌子，各种事物自能优先享用，当下众人各自赞颂小王爷仁义，哄笑着散去了。

    完颜青珏朝着里头去，夏日的小雨渐渐的停下来了。他进到中央的大帐里，先拱手请安，正拿着几份情报对照桌上地图的完颜希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对于他手臂负伤之事，倒也没说什么。

    “怎么样了？”

    “回禀老师，有些结果了。”

    完颜青珏说着，从怀中拿出两封贴身的信函，过来交给了希尹，希尹拆开静静地看了一遍，随后将信函收起来，他看着桌上的地图，嘴唇微动，在心中计算着需要计算的事情，营帐中如此安静了将近一刻钟之久，完颜青珏站在一旁，不敢发出声音来。

    “手怎么回事？”过了许久，希尹才开口说了一句。

    “在常宁附近遇上了一拨黑旗的人，有人偷袭自马上摔下所致，已无大碍了。”完颜青珏简单回答。他自然明白老师的性格，虽然以文名著称，但实际上在军阵中的希尹性格铁血，对于区区断手小伤，他是没兴趣听的。

    而在常宁附近的一番冲突，也实在不是什么大事，他所遭遇的那拨疑似黑旗的人物实际上训练度不高，双方产生冲突，后又各自离去，完颜青珏本欲追击，谁知在混战之中遭了暗枪，一发火枪子弹不知从哪里打过来，擦过他的大腿将他的战马打翻在地，完颜青珏因此摔断了一只手。

    希尹背着双手点了点头，以示知道了。

    “你回来得真是时候，雨停了，随我出去走走吧。”

    完颜青珏拱手跟上去，走出大帐，小雨方歇的初夏天空露出一抹明亮的光芒来。老人朝着前方走去：“宗辅攻江宁，已经抓住了武朝人的注意，武朝小太子想盯死我，终究两次都被打退，余力不多了，但周围该吃的已经吃得差不多，他如今提防我等从常州南下，就食于民……临安方向，人心惶惶，动摇者甚多，但想要他们破胆，还缺了最重要的一环……”

    希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淡漠地陈述，却并无迷惘，完颜青珏亦步亦趋地听着，到最后方才说道：“老师心有定计了？”

    希尹摇了摇头，没有看他：“最近之事，让我想起二三十年前的天下，我等随先帝、随大帅起事，与辽国数十万精兵厮杀，那时候只是一往无前。女真满万不可敌的名头，就是那时打出来的，此后十余年二十年，也只是在近些年来，才总是与人谈起什么人心，什么劝降、谣言、私相授受、迷惑他人……”

    一队士兵从旁边过去，为首者行礼，希尹挥了挥手，目光复杂而凝重：“青珏啊，我与你说过武朝之事吧。”

    完颜青珏道：“老师说过许多。”

    “当年……”希尹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当年，我等才刚刚起事，常听说南面有大国，人人富庶、土地丰美，国人遵行教化，皆谦恭有礼，儒学精深、惠及天下。我自幼习汉学，与周围众人皆心怀敬畏，到得武朝派来使者愿与我等结盟，共抗辽人，我于先帝等人皆不胜之喜。谁知……后来看到武朝诸多问题，我等心中才有疑惑……由疑惑渐渐变成嗤笑，再渐渐的，变得不屑一顾。收燕云十六州，他们力量不堪，却屡耍心机，朝堂上下勾心斗角，却都以为自己计谋无双，后来，投了他们的张觉，也杀了给我们，郭药师本是人杰，入了武朝，终于心灰意冷。先帝弥留之际，说起伐辽已毕，可取武朝了，也是应有之事……”

    “青珏啊。”希尹沿着军营的道路往小小的山坡上过去，“如今，开始轮到我们耍阴谋和心机了，你说，这到底是聪明了呢？还是软弱不堪了呢……”

    “……当是软弱了。”完颜青珏回答道，“不过，亦如老师先前所说，金国要壮大，原本便不能以武力弹压一切，我大金二十年，若从当年到现在都始终以武治国，恐怕将来有一日，也只会垮得更快。”

    搜山检海过后数年，金国在无忧无虑的享乐气氛中下落，到得小苍河之战，娄室、辞不失的陨落如当头棒喝一般惊醒了女真上层，如希尹、宗翰等人讨论这些话题，早已经不是第一次。希尹的感慨并非提问，完颜青珏的回答也似乎没有进到他的耳中。低矮的山坡上有雨后的风吹来，江南的山不高，从这里望过去，却也能够将满山满谷的营帐收入眼中了，沾了雨水的军旗在山地间蔓延。希尹目光严肃地望着这一切。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云中的局势，你听说了没有？”

    完颜青珏微微犹豫：“……听说，有人在私下里造谣，东西两边……要打起来？”

    “去年云中府的事情，有人杀了时立爱的孙子，嫁祸给宗辅，这是说不通的事情。到得今年，私下里有人到处造谣，武朝事将毕，东西必有一战，提醒下头的人早作准备，若不警觉，对面已在磨刀了，去年年底还只是下头的几起小小摩擦，今年开始，上头的一些人陆续被拉下水去。”

    “大苑熹手底下几个生意被截，乃是完颜洪信手下时东敢动了手，言道此后人口生意，东西要划界，如今讲好，免得以后再生事端，这是被人挑拨，做好两头打仗的准备了。此事还在谈，两人手下的奚人与汉人便出了几次火拼，一次在云中闹起来，时立爱动了真怒……但这些事情，只要有人真的相信了，他也只是疲于奔命，弹压不下。”

    老人蹙着眉头，言语沉静，却已有杀气在蔓延而出。完颜青珏能够明白这其中的危险：“有人在私下里挑拨……”

    希尹的目光转向西面：“黑旗的人动手了，他们去到北地的负责人，不简单。这些人借着宗辅敲打时立爱的流言，从最下层入手……对于这类事情，上层是不敢也不会乱动的，时立爱就算死了个孙子，也绝不会大张旗鼓地闹起来，但下面的人弄不清楚真相，看见别人做准备了，都想先下手为强，下头的动起手来，中间的、上面的也都被拉下水，如大苑熹、时东敢已经打起来了，谁还想后退？时立爱若插手，事情反而会越闹越大。这些手段，青珏你可以揣摩一二……”

    “……是。”

    希尹朝着前方走去，他吸着雨后清爽的风，随后又吐出来，脑中思考着事情，眼中的严肃未有丝毫减弱。

    “……江宁大战，已经调走许多兵力。”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着话，“宗辅应我所求，已经将剩余的所有‘天女散花’与剩余的投石器械交由阿鲁保运来，我在这里几次大战，辎重消耗严重，武朝人以为我欲攻常州，破此城补充粮草辎重以南下临安。这自然也是一条好路，因此武朝以十三万大军驻守常州，而小太子以十万军队守镇江……”

    希尹顿了顿，看着自己已经老迈的手掌：“我军五万人，对方一面十万一面十三万……若在十年前，我定然不会如此犹豫，更何况……这五万人中，还有三万屠山卫。”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后方的完颜青珏已然明白过来对方在说的事情，也明白了老人口中的叹息从何而来。凉风轻柔地吹过来，希尹的话语漫不经心地落在了风里。

    “半月之后，我与银术可、阿鲁保将军不惜一切代价攻取镇江。”

    老人缓缓前行，低声叹息：“此战之后，武朝天下……该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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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四九章 煮海（八）

    从难得的从沉睡之中醒来，恍然间，像是做了一个遥远的梦。

    四月二十三的清晨，周佩起来时，天已经渐渐的亮起来。初夏的早晨，脱离了春日里烦闷的湿气，院子里有轻盈的风，天地之间澄净如洗，犹如儿时的江宁。

    她在空旷庭院中间的凉亭下坐了一会儿，旁边有欣欣向荣的花与藤蔓，天渐明时的庭院像是沉在了一片安静的灰色里，远远的有驻守的卫兵，但皆不说话。周佩交握手掌，唯独此时，能够感觉出自身的单薄来。

    以凡人之身，一己之力，涉足这个复杂的大世界，推动众多事情，厘清千千万万的关系，有时候一言决人生死，也有些时候，连续数日不能安睡。时间久了，会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仿佛罩上了一层巨大的躯壳。但这些当然都是假象。

    这一年她三十岁，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个孤僻又狠毒，软禁了自己的丈夫，掌握了权力后令人望之生畏的老女人。官员们过来时大都战战兢兢，比之面对君武时，其实更加害怕，道理很简单，君武是太子，就算过于铁血勇毅，将来他总得接手这个国家，很多事情即便有相反的想法，也终究能够沟通。

    她却不同，她站在君武的背后，以女子之身支撑着弟弟做事，身边无人陪伴，丈夫也已经被软禁了起来。纵然表面上话语柔和，背过脸去却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外界对于她，大都如此揣度。

    其实，还能怎样去想呢？

    她想起已经死去的周萱与康贤。

    预定让她接下成国公主府的产业时，她还只是十多岁的少女，随着成亲，担子也压在了肩膀上。初时还不曾察觉，等到反应过来，已经被事情推着跑了，老师也造反了，国破家亡了，每一天都有数不清的事情——当然她也可以扔开当做不曾看到，但她终究没有这样做。

    待到再站住时，三十岁的光景压在了面前，丈夫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婚姻也完了。被世俗人定义的幸福一生，与她之间已遥远得看也看不见。

    定下神来想想时，周萱与康贤的离去还仿佛近在眼前。人生在某个不可察觉的瞬间，霎然而逝。

    她捡起凉亭边的树木枝条，拿在手中，像是一把剑。十余年前她从汴梁回来之后，周萱曾教她剑舞，皇姑奶奶在家人面前性情温和，但掌握成国公主府巨大的权力和产业，也有其威严与杀伐的一面，在她接触公主府事物之初，老人在私下里曾教她舞剑。

    “剑有双锋，一端伤人，一端伤己，世间之事也大都如此……剑与世间万事的有趣，就在于那将伤未伤之间的分寸……”

    周佩的运动能力不强，对周萱那大气的剑舞，其实一直都没有学会，但对那剑舞中教导的道理，却是很快就明白过来。将伤未伤是分寸，伤人伤己……要的是决断。明白了道理，对于剑，她从此再未碰过，此时想起，却不由得悲从中来。

    她回想着当初的画面，拿着那木条站起来，缓缓跨步将木条刺出去，随着八年前已经死去的老人在晨风中划动剑锋、挪动步伐……剑有双锋，伤人伤己，十余年前的少女终于跟不上了，于是换成了如今的长公主。

    成舟海从外头进来，随后在院门处无声地退了两步，周佩舞了几剑，停下来望向院门，成舟海才过来：“殿下好兴致啊。”

    “先生这么早。”

    “等着消息，昨夜不曾回去。”成舟海笑了笑，“殿下精神不错。”

    周佩将树枝放在一边：“不知为何，昨夜忽然睡了个好觉，到得天明时，才做了个梦。梦见什么倒是忘了。”

    康贤、周萱去世之后，周佩对于成舟海最为倚重，双方亦师亦友，对于彼此的情况也是熟悉。自身边压力渐大，周佩常常失眠，睡不着觉，也有许多医官看过，但用处不大。待到女真人打来，周佩忧心忡忡，熬夜更是日常。她年纪不到三十，表面上还撑得住，但身边的人时常为之着急，此时听得周佩睡了个好觉，成舟海倒是愣了愣。

    “殿下气定神闲，有谢安之风。”他拱手奉承一句，随后道，“……或许是个好兆头。”

    他先前说在“等着消息”，事实上这几天来，临安城中的许多人都在等着消息。四月十八，原本剑指常州的希尹大军转向，以高速奔袭镇江，同日，阿鲁保大军亦展开配合，摆出了要不顾一切强攻镇江的姿态，暂时还没有多少人能够确定这一着的真假。

    在此时的江南，西面江宁，东面镇江，是封锁长江的两个支点，只要这两个支点仍旧存在，就能够死死拖住宗辅大军，令其无法放心南下。

    如今，江宁一方已经成为核心战区，镇江由君武坐镇，负责应对希尹、银术可率领的这支军队，几个月来，双方搏命厮杀，互不相让，君武希望尽快击溃希尹——甚至是以人海战术拖垮希尹。

    而希尹一方，在大的战略上，存在两个方向：其一、不再理会后勤供给的锻炼，沿着太湖地区富庶的地段不断南下，攻城略地、就食于民，这中间，镇江至临安，四百里的距离，处处都是富庶的城池，临安城中又是人心浮动情况复杂，只要希尹能将这支女真最精锐的部队杀过四百里，抵达临安城，再配合兀术军队的力量，武朝的人心，随时可能就此崩塌。

    第二、配合宗辅破坏长江防线，这中间，自然也包含了攻镇江的选项。甚至在二月到四月间，希尹的部队几度摆出了这样的姿态，放话要攻取镇江城，斩杀周君武，令得武朝军队高度紧张，而后由于武朝人的防守严密，希尹又选择了放弃。

    但战争就是这样，尔虞我诈你来我往，每一次都有可能变成真的。至四月十八，希尹再次转向镇江，这中间，武朝军方又得面对几个可能——若是立刻将战线收拢，专心防御镇江，希尹等人也有可能直接南下，攻取常州。而若是希尹真的选择了强攻镇江，那中间流露出来的讯息，就真的耐人寻味且令人恐惧了。

    面对希尹的回头，镇江方向已经严阵以待，临安这边也在等待着新消息的到来——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刻，就会传来希尹转攻常州、丹阳又或者是为江宁大战分散众人视线的消息。

    这消息，正奔跑在南下的道路上，不久之后，惊动整个临安城。

    ***************

    镇江，士兵一队一队地奔上城墙，晨风肃杀，旌旗猎猎。城墙外头的野地上，无数人的尸体倒伏在爆炸后的坑洞间——女真军队驱赶着抓来的汉人俘虏，就在到达的昨日夜间，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趟完了镇江城外的地雷。

    一座一座的投石机正被立起来。自宁毅造反之后，他所推行起来的流水线、标准化生产、分体组装等技术，在某些方向上，甚至是女真一方掌握得更加到位。

    热气球正在晨风中冉冉升起，镇江的城墙上，一只一只的热气球也升了起来，带着强弩的士兵进到热气球的框子里。

    君武正在营帐之中一丝不苟地吃早餐，陪伴着他的，是太子府的四夫人沈如馨。

    沈如馨本就是镇江人，去年在与女真人开战之前，她的弟弟沈如桦被下狱问斩，沈如馨在江宁吐血病倒，但终于还是撑了过来。今年年初江宁告急，君武将家中妻妾与孩子迁往了安全的地方，唯独将沈如馨带到了镇江。

    当初搜山检海，君武到处逃亡，双方因相依为命而走到一起，如今也是类似于相依为命的状况了。

    吃早餐的过程中，有士兵进来报告各部换防已完成的情况，君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不久之后，他吃完了东西，沈如馨过来为他整理衣冠，夫妻俩随后一道出去。天空绵云如絮，一朵朵的飘过长江边的这座大城。

    关于战争的准备与动员，在昨天就已经做好，军营之中正笼罩着一股奇异的气氛。希尹的强攻镇江，是整个战役中最为疯狂也最可能底定战局的一着。八年经营，十万大军镇守镇江，也并非弱旅，在君武铁了心想要耗死希尹部队的此时，对方掉头强攻镇江，在战略上来说，是孤注一掷的选择。

    如果镇江守住了，希尹的部队，可能被四周涌来的武朝军队重重包围，君武将会完成击溃屠山卫的目标，女真人的第四次南征，也将由此瓦解。

    但考虑到希尹的运筹能力与赫赫威名，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很可能意味着在先前几个月的博弈里，有某些破绽，已经被对方抓住了。

    “击败完颜希尹，我就可能换来这天下的太平……”在前一天的夜里，君武握着妻子的手，这样说道，“但若是不能取胜，那很可能……你我同死于此。”

    我的心中，其实是很怕的……

    气温与阳光都显得温柔的上午，君武与妻子走过了军营间的道路，士兵会向这边行礼。他闭上眼睛，幻想着城外的对手，对方纵横天下，在战阵中厮杀已有数十年的时间，他们从最弱小时毫不屈服地杀了出来，完颜希尹、银术可……他幻想着那纵横天下的气魄。如今的他，就站在这样的人面前。

    他也想起了在江宁时的老师，想起他做出那一件一件大事时的选择，人在这个世界上，会遇上老虎……我把命摆出来，我们就都一样……华夏之人，不投外邦……别想活着回去……

    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他跟闻人不二开玩笑说，真希望老师将这幅字送给我……

    我把命摆出来。

    他想。

    我不会退了……

    ……

    镇江城外，巨大的热气球飞向城墙，不久后，洒下大片大片的传单。同时，有肩负劝降与宣战使命的使者，走向了镇江的城门。

    巳时二刻，使者抵达镇江大营，对着君武与镇江众多将领提出了劝降：“……在先前的数月时间里，谷神大人麾下的使者已经陆续策划和劝降了诸位当中的数位将军，我们在临安、在整个武朝，亦策动了众多官员与身负名望之人的支持。谷神大人必以最快的速度拿下镇江，镇江必不可守，为向诸位说明形势，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谷神大人命我带来部分表态大员的名单与证据，另外，也命我向诸位表明，此次大战一开，无论胜负，将来参战的诸位于我金国，皆为必杀之人！九族不赦……”

    使者在说话中，将大叠“降金者”的名单与证据呈上君武的面前。营帐之中已有将领蠢蠢欲动，要过来将这惑乱人心的使者杀死。君武看着桌上的那叠东西，挥手叫人进来，绞了使者的舌头，随后将东西扔进火盆。

    “这是宁毅当年剿灭梁山之计的翻版，拾人牙慧，谷神不过如此……我本欲留你性命，但既出此计策，你明白自己不可能活着回去了。”

    满口是血的使者在地上狰狞地笑起来……

    午时，使者的人头被挂上城门，完颜希尹在城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四月二十二下午，镇江之战开始。

    *******************

    马车穿过城市的街道，往皇宫里去。秦桧坐在马车里，手握着传来的讯息，微微的颤抖，他的精神高度集中，脑海里盘旋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这是每逢大事时的紧张，以至于直到马车外的御者唤了他好几声后，他才反应过来，已经到地方了。

    穿过重重宫殿间长长的道路，秦桧在御书房侧面的起居室中见到了周雍，皇帝穿着宽大的袍子，头发凌乱，衣带都不曾系好，坐在床榻边上，手中拿着几张纸，看来憔悴又失魂落魄，秦桧进来请安行礼后许久，周雍才回过神来。

    “消、消息知道了？”周雍瞪着眼睛。

    “……回陛下，知道了。”

    “希尹冲镇江去了，希尹攻镇江了……希尹为什么攻镇江……所有人都说，镇江是死地，为什么要攻镇江。”周雍挥了挥手上的纸，“秦卿，你来说，你说……”

    “臣、臣也拿不准……”秦桧犹豫了片刻，屈膝跪下了，“臣有罪……”

    周雍愣在了那儿，然后手中的纸张挥舞：“你有什么罪！你给朕说话！希尹为何攻镇江，他们，他们都说镇江是死路！他们说了，希尹攻镇江就会被拖在那里。希尹为何要攻啊，秦卿，你以前跟朕提起过的，你别装傻充愣，你说……”

    “臣、臣不敢妄言……”

    周雍吼了出来：“你说——”

    “那或许是……”秦桧跪在那儿，说的艰难，“希尹有了万全之策……”

    房间里安静下来，周雍又愣了许久：“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他们要动手了……那帮畜生，那帮汉奸……他们……武朝养了他们两百多年，他们……他们要卖朕的儿子了，要卖朕了……若是让朕知道是什么人，朕诛他九族……诛他十族、诛……诛他十一族……”

    他如此喃喃地念叨了一阵，转向秦桧：“秦卿，有什么办法？要救朕的儿子，有什么办法？镇江周围，常州有兵……有多少人可以派过去，从江宁派水师行不行，那些人……信不信得过，秦卿，你要帮朕，朕的儿子不能有事……你给朕起来！”

    秦桧跪在那儿道：“陛下，不用着急，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太子殿下英明，必定会有对策，或许常州、江宁的士兵已经在路上了，又或许希尹虽有计策，但被太子殿下识破，那样一来，镇江便是希尹的败亡之所。咱们这两边……隔着地方呢，实在是……不宜插手……”

    “朕知道那帮人是什么东西！朕知道那帮人的德性！朕知道！”周雍吼了出来，“朕知道！就这朝堂上还有多少大员等着卖朕呢！看看靖平时那帮人的怂样！朕的儿子！冲在前头！他们还要拖后腿！还有那黑旗！朕已经放出善意了！他们什么反应！就知道杀人杀人！锄奸！君武是他的弟子！出兵啊出兵啊！就如秦卿你说的那样！黑旗也只是为了博名声！等着杀朕呢——谁能帮帮君武——”

    周雍歇斯底里，吼得整个宫殿都在震动，到得后来，面现凄然之色，嘴边已经满是唾沫。秦桧爬了起来躬身在一旁，周雍手臂颤抖着在殿内走，时而发出呢喃自语，后来又有低声说话：“秦卿你说得也对，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或许前面已经看穿希尹的计策了，有办法的……急也没有用啊，急也没用……”

    他自我安慰了许久，又安静了许久。秦桧直了直身子：“事到如今，也只能等待前线的战报了。”

    他的声音没有了先前的惶然，隐隐间，蕴含着令感到人踏实的力量，周雍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坐到床沿上。

    “朕要君武没事……”他看着秦桧，“朕的儿子不能有事，君武是个好太子，他将来一定是个好皇帝，秦卿，他不能有事……那帮畜生……”

    天光从窗户和门口斜斜地照射进来，凉爽的风抚动殿内的薄纱，将皇帝弱小而无力的呢喃浸在了午后的风里。

    ****************

    西南，成都平原一角，牛头县，外界也将这里称为老牛头。

    这里位于华夏军管辖区域与武朝管辖区域的交界之地，地势复杂，人口也不少，但从去年开始，由于派驻这里的老兵干部与华夏军成员的积极努力，这一片区域赢得了附近数个村县的积极认同——华夏军的成员在附近为许多民众无偿帮忙、赠医施药，又开设了私塾让周围孩子免费上学，到得今年春天，新地的开垦与种植、民众对华夏军的热情都有了大幅度的发展，若在后世，算得上是“学雷锋先进县”之类的地方。

    宁毅因此过来对驻派这里的先进人员进行表彰，下午时分，宁毅对集合在牛头县的一些年轻军官和干部进行着讲课。

    “……有时候，有些事情，说起来很有意思……我们如今最大的对手，女真人，他们的崛起非常迅速，曾经生于忧患的一代人，对于外界的学习能力，接受程度都非常强，我曾经跟大家说过，在攻打辽国时，他们的攻城技术都还很弱的，在覆灭辽国的过程里迅速地提升起来，到后来攻打武朝的过程里，他们集合大量的工匠，不断进行改良，武朝人都望尘莫及……”

    “……但与此同时，等到环境安逸下来，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腐坏得非常快，参谋部的大伙儿开玩笑，如果没有我们在小苍河的几年大战，给了女真人高层以警醒，如今江南大战的状况，恐怕会截然不同……女真人是征服了辽国、几乎荡平了天下才停下来的，当年方腊的起义，是法平等无有高下，他们停下来的速度则快得多，只是打下了杭州，高层就开始享乐了……”

    “……诸位不用笑，我们华夏军同样的面临这个问题……在这个过程里，决定他们前进的动力是什么？是文化和精神，最初的女真人受尽了苦难，他们很有紧迫感，这种忧患意识贯穿他们精神的全部，他们的学习非常迅速，但是太平了就停下来，直到我们的崛起给予他们不踏实的感觉，但如果天下太平了，他们将注定走向一个迅速滑落的曲线里……”

    “……我们要重视这件事情，我们也会滑入这样的曲线，小苍河的抗争、西北的艰难，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们又打下了成都平原，武朝一塌糊涂……我们甚至开始盲目地乐观……”

    他在课堂中说着话，娟儿出现在门外，立在那儿向他示意，宁毅走出去，看见了传来的加急讯息。

    “……希尹攻镇江，情况可能很复杂，总参那边传话，要不要立刻回去……”

    宁毅将那讯息折起来，目光望向外头的小县城：“鞭长莫及，赶回去又能怎么样……我们这里有更重要的事情。”

    娟儿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宁毅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放出消息，我们明早启程。”

    “是。”

    ……

    与老牛头相隔八十余里，西瓜带着人，策马狂奔入张村。

    马队犹如旋风，在一家人此时居住的院落前停下，西瓜从马上下来，在院门前玩耍的雯雯迎上来：“瓜姨，你回来啦？”

    “雯雯，瓜姨有事，下次给你带好吃的……”西瓜的话语留在空中，人影已经飞奔至十余丈外的院子里，迅速地冲进书房，只有苏檀儿在其中整理东西：“西瓜？”

    “相公呢？他人去哪了？”

    “他……出去两天了，为的是那个……先进个人……”

    “他去了老牛头？”

    “嗯。”苏檀儿点了点头，目光也开始变得严肃起来，“怎么了？有问题？”

    “相公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中午，说起来，昨晚应该就到了。老牛头在边上，这个时候，武朝人要动手？那边有驻军的……”

    “说的就是他们……”西瓜低声说了一句，苏檀儿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我也不确定，希望……是我多想。”西瓜的目光稍显犹豫，过得片刻，如风一般陡然消失在房间里，“我会立刻赶过去……你别担心。”

    ……

    老牛头。

    讲完了课，从山坡上下去是一条穿过了县城的河流，夕阳正要落下，渚清沙白，宁毅站在河边，看了片刻。

    之后，拜访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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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〇章 滔天（一）

    夕阳西下，远处青绿的田野在风里微微摇摆，爬过眼前的小山坡上，放眼望去开了许多的野花。成都平原的初夏，正显得太平而宁静。

    宁毅与牛头县的县长陈善钧从山脊上走过去，一面走，陈善钧一面指着前方的土地，向宁毅介绍着来此之后的工作情况。

    这陈善钧四十岁出头，样貌端方正气。他出身书香门第，祖籍在中原，家里人死于女真刀下后加入的华夏军。最开始意志消沉过一段时间，待到从阴影中走出来，才渐渐展现出非凡的事务性能力，在思想上也有着自己的涵养与追求，乃是华夏军中重点培养的干部，待到华夏军从和登三县杀出，便顺理成章地放在了关键的位置上。

    “……去年到这边之后，杀了原本在这里的大地主皇甫遥，然后陆陆续续的，开了四千多亩地，河那边有两千多亩，县城另一边还有一块。加在一起，都发给出过力的百姓了……附近村县的人也常常过来，武朝将这边界上的人当敌人，总是提防他们，去年大水，冲了田地遭了灾祸了，武朝官府也不管，说他们拿了朝廷的粮转头怕是要投了黑旗，嘿嘿，那我们就去救济……”

    “……所以到了今年，人心就齐了，春耕是我们带着搞的，如果不打仗，今年会多收很多粮……另外，中植县那边，武朝县令一直未敢上任，恶霸阮平邦带着一帮子人横行无忌，怨声载道，已经有许多人过来，求我们主持公道。最近便在做准备，若是情况良好，宁先生，咱们可以将中植拿过来……”

    “……牛头县又叫老牛头，过来之后方才知道，便是以咱们脚下这座小山取的名，宁先生你看，那边主脉为牛头，咱们这边弯下去，是其中一只弯弯的牛角……牛头饮水，有富庶丰饶的意境，实际上地方也是好……”

    一行人走过山脊，前方河流绕过，已能见到晚霞如火烧般彤红。来时的山脊那头娟儿跑过来，远远地招呼可以吃饭了。陈善钧便要告辞，宁毅挽留道：“还有许多事情要聊，留下来一起吃吧，其实，反正也是你做东。”

    于是便一路往回走，到了能看见下方县城的院子里一同用餐，天边的红霞渐渐隐没了，火把燃起来，陈善钧说起发生在牛头县的好人好事，宁毅听了笑着附和。

    陈善钧的性格本就热情，在和登三县时便时常帮助周围人，这种温暖的精神感染过许多同伴。老牛头去年分地、垦荒、兴修水利，发动了许多百姓，也出现过不少感人的事迹。宁毅此时跑来表彰先进个人，名单里没有陈善钧，但事实上，许多的事情都是被他带起来的。华夏军的资源渐渐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匮乏，但陈善钧平日里的作风依旧节俭，除工作外，自己还有垦荒种地、养鸡养鸭的习惯——事务繁忙时当然还是由士兵帮忙——养大之后的肉食却也大多分给了周围的人。

    武朝的儒学教育并不提倡过度的节俭，陈善钧这些如苦行僧一般的习惯也都是到了华夏军之后才渐渐养成的。另一方面他也颇为认同华夏军中引起过讨论的人人平等的民主思维，但由于他在学问方面的习惯相对稳重内敛，在和登三县时，倒并未展现这方面的锋芒。

    此时，天色渐渐的暗下来，陈善钧放下碗筷，斟酌了片刻，方才提起了他本就想要说的话题。

    “……这几年来，我一直觉得，宁先生说的话，很有道理。”

    院子里的房檐下，火把在柱子上燃着，小桌子的这边，宁毅还在吃鱼，这时候只是微微抬头，笑道：“什么话？”

    陈善钧面上的神色显得放松，微笑着回忆：“那是……建朔四年的时候，在小苍河，我刚到那儿，加入了华夏军，外头已经快打起来了。当时……是我听宁先生讲的第三堂课，宁先生说了公平和生产资料的问题。”

    宁毅挑着鱼刺，笑着点头：“陈兄也是书香门第出身，谈不上什么讲课，交流而已……嗯，回想起来，建朔四年，那时候女真人要打过来了，压力比较大，说的也都是些很大的问题。”

    “不不不，我这书香门第是假的，小时候读的就不多。”陈善钧笑着，“老实说，当时过去那边，心境很有些问题，对于当时说的那些，不太上心，也听不懂……那些事情直到小苍河败了，到了和登，才忽然想起来，后来一一印证，先生说的，真是有道理……”

    他缓缓说道这里，话语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伸手摆正眼前的碗筷，目光则在追溯着记忆中的某些东西：“我家……几代是书香门第，说是书香门第，其实也是周围十里八乡的地主。读了书以后，人是善人，家中祖爷爷祖奶奶、爷爷奶奶、父母……都是读过书的善人，对家中帮工的农人也好，谁家伤了病了，也会上门探看，赠医施药。周围的人全都交口称赞……”

    “家中门风严谨，自小祖辈父辈就说，仁善传家，可以千秋百代。我自幼正气，嫉恶如仇，书读得不好，但向来以家中仁善之风为傲……家中遭逢大难之后，我悲愤难当，想起那些贪官狗贼，见过的许多武朝恶事，我觉得是武朝该死，我家人如此仁善，年年纳贡、女真人来时又捐了半数家当——他竟不能护我家人周全，本着这样的想法，我到了小苍河……”

    他望着桌上的碗筷，似乎是无意识地伸手，将摆得稍稍有些偏的筷子碰了碰：“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宁先生说过的这个道理。生产资料……我才忽然明白，我也不是无辜之人……”

    宁毅点了点头，吃东西的速度稍稍慢了点，随后抬头一笑：“嗯。”又继续吃饭。

    “话可以说得漂亮，持家也可以一直仁善下去，但祖祖辈辈，在家中务农的那些人仍旧住着破房子，有的人家徒四壁，我一生下来，就能与他们不同。其实有什么不同的，那些农家孩子如果跟我一样能有读书的机会，他们比我聪明得多……有的人说，这世道就是这样，我们的祖祖辈辈也都是吃了苦慢慢爬上去的，他们也得这样爬。但也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武朝被吞了中原，我家中妻儿父母……该死的还是死了……”

    宁毅将碗筷放了下来。

    陈善钧在对面喃喃道：“肯定有更好的办法，这个天下，将来也肯定会有更好的样子……”

    入夜的牛头县，凉爽的夜风起了，吃过晚饭的居民逐渐的走上了街头，其中的一部分人互相交换了眼色，朝着河边的方向慢慢的散步过来。县城另一侧的军营当中，正是火光通明，士兵们集结起来，正要进行夜间的操练。

    老牛头山腰上的院子里，宁毅于陈善钧相对而坐，陈善钧嘴角带着笑容缓缓地说着他的想法，这是任谁看来都显得友好而平静的沟通。

    “一如宁先生所说，人与人，其实是一样的，我有好东西，给了别人，别人会心中有数，我帮了别人，别人会知道报答。在老牛头这里，大家总是互相帮忙，慢慢的，这样愿意帮人的风气就起来了，同样的人就多起来了，一切在于教化，但真要教化起来，其实没有大家伙儿想的那么难……”

    宁毅笑着点头：“其实，陈兄到和登之后，最初管着商业一块，家中攒了几样东西，但是后来总是给大伙儿帮忙，东西全给了别人……我听说当时和登一个小兄弟成亲，你连床铺都给了他，后来一直住在张破床上。陈兄高风亮节，许多人都为之触动。”

    陈善钧微微笑了笑：“刚开始心中还没有想通，又是自幼养成的风气，贪图逸乐，日子是过得比别人好些的。但后来想得清楚了，便不再拘泥于此，宁先生，我已找到足够献身一生的视野，床是好是坏、茶是浓是淡，有何在乎的……”

    他继续说道：“当然，这其中也有许多关窍，凭一时热情，一个人两个人的热情，支撑不起太大的局面，庙里的和尚也助人，终究不能惠及大地。这些想法，直到前几年，我听人说起一桩往事，才终于想得清楚。”

    “什么往事？”宁毅好奇地问道。

    “那时候我尚未至小苍河，听说当年先生与左公、与李频等人坐而论道，曾经提起过一桩事情，叫做打土豪分田地，原来先生心中早有计较……其实我到老牛头后，才终于慢慢地将事情想得彻底了。这件事情，为何不去做呢？”

    “这世间之人，本就无高下之分，但使这世上人人有地种，再厉行教化，则眼前这天下，为天下之人之天下，外侮来时，他们自然奋勇向前，就如同我华夏军之教导一般。宁先生，老牛头的变化，您也看到了，他们不再浑浑噩噩，肯出手帮人者就这样多了起来，他们分了地，自然而然心中便有一份责任在，有了责任，再加以教化，他们慢慢的就会觉悟、觉醒，变成更好的人……宁先生，您说呢？”

    院子里火把的光芒中，饭桌的那边，陈善钧眼中包含期待地看着宁毅。他的年纪比宁毅还要长几岁，却不由自主地用了“您”字的称呼，心中的紧张取代了先前的微笑，期待之中，更多的，还是发自内心的那份热情和诚恳，宁毅将手放在桌上，微微抬头，斟酌片刻。

    “世间虽有无主之地可以开垦，但大部分地方，已然有主了。他们之中多的不是皇甫遥那样的恶人，多的是你家父母、先祖那样的仁善之辈，就如你说的，他们经历了许多代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打土豪分田地，你是只打恶人，还是连着善人一起打啊？”

    陈善钧的眼中没有迟疑：“我家固然仁善数代，但女真来时，他们亦避无可避，皆因整个武朝都是错的，他们依规矩做事，亦是在错的规矩里走到了这一步……宁先生，天下已然如此，若真要有新的天下出现，便得有彻彻底底的新规矩。便是善人，占有如此之多的生产资料，也是不该，当然，对于善人，咱们的手段，可以更加温和，但生产资料的公平，才该是这个天下的核心所在。”

    “……让所有人回到公平的位置上去。”宁毅点头，“那若是过了数代，聪明人走得更远，新的地主出来了，怎么办呢？”

    “一切不公平的状态，都来自于生产资料的不公平。”还是没有任何迟疑，陈善钧回答道，在他回答的这一刻，宁毅的目光望向院外天空中的星斗，这一刻，漫天的繁星像是在昭示永恒的含义。陈善钧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因此，新的规则，当致力于消灭生产资料的不公平，土地便是生产资料，生产资料从此以后收归国家，不再归私人，却也因此，能够保证耕者有其田，国家因此，方能成为天下人的国家——”

    “……嗯。”

    有轻声的叹息从宁毅的喉间发出，不知什么时候，红提警觉的声音传过来：“立恒。”

    她持剑的身影在院子里落下，宁毅从桌边缓缓地站起来，外头隐约传来了人的声音，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宁毅走过院子，他的目光却停留在天空上，陈善钧恭敬的声音响起在后头。

    “在这一年多以来，对于这些想法，善钧知道，包括总参包括来到西南的许多人都已经有过数次谏言，先生心怀仁厚，又太过讲求对错，不忍见天下大乱血流成河，最重要的是不忍对那些仁善的地主士绅动手……然而天下本就乱了啊，为往后的千秋万载计，此时岂能计较这些，人生于世，本就互相平等，地主士绅再仁善，占有那样多的生产资料本就是不该，此为天地大道，与之说明就是……宁先生，您曾经跟人说过从原始社会到奴隶制的改变，曾经说过奴隶制到封建的变化，生产资料的大家共有，便是与之同等的天翻地覆的变化……善钧今日与诸位同志冒大不韪，愿向先生作出询问与谏言，请先生领导我等，行此足可惠及千秋万载之壮举……”

    他的声音对于宁毅而言，似乎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宁毅走到院门处，轻轻地推开了房门，随行的卫士已经在围头结成一片人墙，而在人墙的那边，聚集过来的的百姓或是卑微或是惶然的在空地上站着，人们仅仅窃窃私语，偶尔朝这边投来目光。宁毅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的头顶，有那么一瞬，他闭上眼睛。

    一切都还显得温和，但在这背后，却深深孕育着不安的躁动，随时可能图穷匕见，暴虎冯河。后方的陈善钧低着头躬身行礼，还在说话：“他们并无恶意，先生不必着急……”宁毅对这紧张的一切都不在意。

    他眼前闪过的，是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秦嗣源将他注解的四书搬出来时的情景。那是光芒。

    嘿，老秦啊。

    他想。

    看看这里……

    夏夜的清风令人沉醉。更远处，有军队朝这边汹涌而来，这一刻的老牛头正犹如沸腾的火山口。政变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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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一章 滔天（二）

    大地隐隐传来震动，空气中是窃窃私语的声音。县城中的百姓们聚集过来，一时间却又不太敢出声表态，他们在院前卫士们面前表达着自己善良的意愿，但这其中当然也有神色警惕蠢蠢欲动者——宁毅的目光转过他们，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这才听到外头传来呼声：“不要伤了陈县令……”

    华夏军对于这类官员的称呼已改为县长，但淳朴的民众许多还是沿用之前的名称，眼见宁毅关上了门，有人开始着急。院子里的陈善钧则依旧躬身抱拳：“宁先生，他们并无恶意。”

    宁毅已经回过头来，有人持刀靠近陈善钧，宁毅摆了摆手。

    “……自去年二月里开始，其实便先后有人递了意见到我那里，涉及对地主士绅的处理、涉及这样做的好处，以及……一整套的理论。陈兄，这中间没有你……”

    陈善钧更低了头：“在下心思鲁钝，于这些说法的理解，不如旁人。”

    “所以……由你发动政变，我没有想到。”

    “我们绝无半点要伤害先生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啊？”宁毅走到院子里的石凳前坐下。

    “这些年来，先生与所有人说思想、文化的重要，说儒学已然不合时宜，先生例举了各种各样的想法，然而在华夏军中，却都不见彻底的推行。您所论及的人人平等的思想、民主的思维，如此令人神往，然而归于现实，如何去推行它，如何去做呢？”

    陈善钧说这话，手仍旧拱着，头已经抬起来：“只是凭借格物之学将书本普及整个天下？那要做到何时才能成功？而且先生曾经说过，有了书之后，教化仍旧是漫长的过程，非百年乃至几百年的努力不能实现。宁先生，而今中原已经沦陷，千万百姓受苦，武朝亦是岌岌可危，天下沦亡在即，由不得我们徐徐图之……”

    “哪里是徐徐图之。”宁毅看着他，这时候才笑着插进话来，“民族民生民权民智的说法，也都是在不断推广的，另外，成都各地推行的格物之法，亦有了许多的成果……”

    “然则格物之法只能培养出人的贪婪，宁先生莫非真的看不到！？”陈善钧道，“没错，先生在之前的课上亦曾讲过，精神的进步需要物质的支撑，若只是与人提倡精神，而放下物质，那只是不切实际的空谈。格物之法确实带来了许多东西，然而当它于商业结合起来，成都等地，乃至于我华夏军内部，贪婪之心大起！”

    “宁先生，善钧来到华夏军，最先便于商业部任事，而今商业部风气大变，凡事以金钱、利润为要，自我军从和登三县出，占领半个成都平原起，奢靡之风抬头，去年至今年，商业部中与人私相授受者有多少，先生还曾在去年年底的会议要求大肆整风。长此以往，被贪婪风气所带动的人们与武朝的官员又有何区别？只要有钱，让他们卖掉咱们华夏军，恐怕也只是一笔买卖而已，这些恶果，宁先生也是看到了的吧。”

    “但老牛头不同。”陈善钧朝院外挥了挥手，“宁先生，仅只区区一年，善钧也只是让百姓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上，让他们成为平等之人，再对他们施行教化，在许多人身上，便都看到了成果。今日他们虽走向宁先生的院子，但宁先生，这莫非就不是一种觉悟、一种勇气、一种平等？人，便该成为这样的人哪。”

    宁毅想了想：“焉知不算是你给了他们东西，买着他们说话？他们中间，真正理解平等者，能有多少呢？”

    “可那原本就该是他们的东西。或许如先生所言，他们还不是很能明白平等的真谛，但这样的开端，难道不令人振奋吗？若整个天下都能以如此的方式开始革新，新的时代，善钧觉得，很快就会到来。”

    “确实令人振奋……”

    院子里看不到外头的光景，但躁动的声音还在传来，宁毅喃喃地说了一句，随后不再言语了。陈善钧继续道：

    “我与诸位同志无意与宁先生为敌，皆因这些想法皆出自先生手笔，但这些年来，众人先后与先生提出谏言，都未获采纳。在一些同志看来，相对于先生弑君时的魄力，此时先生所行之策，未免太过权宜温吞了。我等今日所谓，也仅仅想向先生表达我等的谏言与决心，只求先生采纳此策，陈善钧愿一死以赎冒犯了先生的罪行。”

    陈善钧来到这院子，固然也有数名随从，但此时都被拦到外头去了，这小小的院子里，宁毅若要杀他，他无力反抗，却也说明了此人为求理念置生死于度外的决心。

    宁毅笑了笑：“若真人人平等，你冒犯我而已，又何必去死。不过你的同志到底有哪些，想必是不会说出来了。”

    陈善钧道：“今日不得已而行此下策，于先生威严有损，只要先生愿意采纳谏言，并留下书面文字，善钧愿为维护先生威严而死，也必须为此而死。”

    宁毅看了他好一阵，随后拍了拍手，从石凳上站起来，缓缓地开了口。

    “我记得……以前说过，社会运作的本质矛盾，在于长远利益与短期利益的博弈与平衡，人人平等是伟大的长期利益，它与短期利益位于天平的两端，将土地发归人民，这是巨大的短期利益，必然得到拥护，在一定时间里，能给人以维护长期利益的错觉。然而一旦这份红利带来的满足感消失，取而代之的会是人民对于不劳而获的渴求，这是与人人平等的长期利益完全背离的短期利益，它太过巨大，会抵消掉接下来人民互助、服从大局等一切美德带来的满足感。而为了维护平等的现状，你们必须遏制住人与人之间因智慧和努力带来的财富积累差异，这会导致……中期利益和中长期利益的消失，最终短期和长期利益全完背离和脱钩，社会会因此而崩溃……”

    宁毅的话语平静而淡然，但陈善钧并不迷惘，前进一步：“只要厉行教化，有了第一步的基础，善钧认为，必然能够找出第二步往哪里走。先生说过，路总是人走出来的，若是完全想好了再去做，先生又何必要去杀了皇帝呢？”

    宁毅点头：“你这样说，当然也是有道理的。然而仍旧说服不了我，你将土地还给院子外面的人，十年之内，你说什么他都听你的，但十年之后他会发现，接下来努力和不努力的获得差异太小，人们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不努力的美好，单靠教化，恐怕拉近不了这样的心理落差，如果将人人平等作为开端，那么为了维持这个理念，后续会出现很多很多的恶果，你们控制不了，我也控制不了，我能拿它开头，我只能将它作为最终目标，希望有一天物质发达，教育的基础和方法都得以提升的情况下，让人与人之间在思维、思辨能力，做事能力上的差异得以缩短，以此寻找到一个相对平等的可能性……”

    “宁先生，这些想法太大了，若不去试试，您又怎知道自己的推演会是对的呢？”

    陈善钧话语恳切，只是一句话便切中了中心点。宁毅停下来了，他站在那儿，右手按着左手的掌心，微微的沉默，随后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

    “是啊……不去试试，怎么可能知道呢……”

    听得宁毅说出这句话，陈善钧深深地弯下了腰。

    “故！请先生纳此谏言！善钧愿以死相谢！”

    天空中星斗流转，军队可能也已经过来了，宁毅看着陈善钧，过了好久才复杂地一笑：“陈兄信念坚决，可喜可贺。那……陈兄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宁死也不接受，你们今天怎么收场？”

    陈善钧咬了咬牙：“我与诸位同志已讨论多次，皆认为已不得不行此下策，因此……才做出鲁莽的举动。这些事情既然已经开端，很有可能不可收拾，就如同先前所说，第一步走出来了，可能第二步也不得不走。善钧与诸位同志皆仰慕先生，华夏军有先生坐镇，才有今日之图景，事到如今，善钧只希望……先生能够想得清楚，纳此谏言！”

    “就是说，即便一发不可收拾，事情也已经开头了。”宁毅笑起来。

    “……是。”陈善钧道。

    “我想听的就是这句……”宁毅低声说了一句，随后道，“陈兄，不用老弯着腰——你在任何人的面前都不必弯腰。不过……能陪我走走吗？”

    陈善钧抬起头来，对于宁毅的语气微感疑惑，口中道：“自然，宁先生若有兴趣，善钧愿领先生见见外头的众人……”

    “不去外头了，就在这里走走吧。”

    “……”

    陈善钧愣了愣，这处院子并不大，前后两近的房子，院落简单而朴素，又被围墙围起来，哪有多少可走的地方。但这时候他自然也没有太多的意见，宁毅缓步而行，目光望了望那漫天的星星，走向了房檐下。

    “人类的历史，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有时候从大的角度上来看，一个人、一群人、一代人都太渺小了，但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再渺小的一辈子，也都是他们的一生……有些时候，我对这样的对比，非常害怕……”宁毅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旁边的小书房里，“但害怕是一回事……”

    陈善钧跟着进来了，随后又有随行人员进来，有人挪开了地上的书桌，掀开书桌下的木板，下方露出地道的入口来，宁毅朝洞口走进去：“陈兄与李希铭等人觉得我太过优柔寡断了，我是不认同的，有些时候……我是在怕我自己……”

    陈善钧便要叫起来，后方有人扼住他的喉咙，将他往地道里推进去。那地道不知何时建成，里头竟还颇为宽敞，陈善钧的拼命挣扎中，众人陆续而入，有人盖上了盖板，制止陈善钧的人在宁毅的示意下放松了力道，陈善钧面目彤红，竭力喘息，还要挣扎，嘶声道：“我知道此事不成，上头的人都要死，宁先生不如在此地先杀了我！”

    “没有人会死，陪我走一走吧。”宁毅看着他说道，“还是说，我在你们的眼中，已经成了完全没有信用的人了呢？”

    陈善钧的目光复杂，但终究不再挣扎和试图大喊了，宁毅便转过身去，那地道斜斜地向下，也不知道有多长，陈善钧咬牙道：“遇上这等叛乱，若是不做处理，你的威严也要受损，而今武朝局势危急，华夏军经不起如此大的动荡，宁先生，你既然知道李希铭，我等众人终究生不如死。”

    “是啊，这样的局势下，华夏军最好不要经历太大的动荡，但是如你所说，你们已经发动了，我有什么办法呢……”宁毅微微的叹了口气，“随我来吧，你们已经开始了，我替你们善后。”

    “什、什么？”

    “弄出这样的兵谏来，不敲打你们，华夏军难以管理，敲打了你们，你们的这条路就断了。我不赞同你们的这条路，但就像你说的，不去试试，谁知道它对不对呢？你们的力量太小，没有跟整个华夏军对等谈判的资格，只有我能给你们这样的资格……陈兄，这十余年来，云聚云灭、缘起缘散，我看过太多离合，这可能是我们最后同行的一段路了，你别走得太慢，跟上来吧。”

    宁毅沿着这不知通向哪里的地道前行，陈善钧听到这里，才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他们的步伐都不慢。

    “……理念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要将一种想法种进社会每个人的心里，有时候需要十年百年的努力，而并不是说，你告诉他们，他们就能懂，有时候我们往往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我有自己的想法，你们想必也是，我有自己的路，并不代表你们的路就是错的，甚至于在十年百年的过程里，你碰得头破血流，也并不能论证最终目的就错了，顶多只能说明，我们要更加谨慎地往前走……”

    宁毅偏过头来笑了笑，那笑容之中带着令人恐惧的、渗人的空白感。

    “但是在这样大的尺度下，我们经历的每一次错误，都可能导致几十万几百万人的牺牲，无数人一辈子受到影响，有时候一代人的牺牲可能只是历史的小小颠簸……陈兄，我不愿意阻止你们的前行，你们看到的是伟大的东西，任何看到他的人首先都愿意用最极端最大气的步伐来走，那就走一走吧……你们是无法阻止的，并且会不断出现，能够将这种想法的源头和火种带给你们，我感到很荣幸。”

    “但是……”陈善钧犹豫了片刻，之后却是坚定地说道：“我确定我们会成功的。”

    “如果你们成功了，我找个地方种菜去，那当然也是一件好事。”宁毅说着话，目光深邃而平静，却并不善良，那里有死一样的冰寒，人或许只有在巨大的足以杀死自己的冰冷情绪中，才能做出这样的决断来，“做好了死的决心，就往前头走过去吧，往后……我们就在两条路上了，你们也许会成功，就算不成功，你们的每一次失败，对于后人来说，也都会是最宝贵的试错经验，有一天你们可能会憎恨我……可能有很多人会憎恨我。”

    “但没有关系，还是那句话。”宁毅的嘴角划过笑容，“人的命啊，只能靠自己来挣。”

    陈善钧的脑子还有些混乱，对于宁毅说的很多话，并不能清晰地理解其中的意思。他本以为这场政变从头到尾都已经被发现，所有人都要万劫不复，但想不到宁毅看起来竟打算用另一种方式来收场。他算不清楚这会是怎样的方式，或许会让华夏军的力量受到影响？宁毅心中所想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

    他们沿着长长的通道往前走，从山的另一边出去了。那是遍地野花、满天星斗的夜色，风在野地间吹起孤寂的声响。他们回望老牛头山来的那一侧，象征着人群聚集的火光在夜空中浮动，即便在许多年后，对于这一幕，陈善钧也未曾有丝毫或忘。

    在这孤寂的野地间，宁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看，那是希望之光……”

    这天地之间，人们会渐渐的分道扬镳。理念会因此留存下来。

    那是不灭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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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二章 滔天（三）

    夜风飒飒，奔行的战马带着火把，穿过了原野上的道路。

    自华夏军入主成都平原后，工程部方面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尽量修补连通各地的道路，纵然如此，此时的泥土路并不适合奔马夜行，纵然繁星郎朗，这样的高速奔行仍旧带着巨大的风险。

    但一来赶路者心急如焚，二来也是艺高人胆大，手持火把的御者一路穿过了稻田与丘陵间的官道，偶尔经过村庄，与极其稀少的夜路行人擦肩而过。待到穿过途中的一座林子时，马背上的女子似乎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手勒缰绳，那战马一声长嘶，奔出数丈远后停了下来。

    战马横在道路中央，马背上的女子回头看了一眼。下一刻，火把脱手而出，划过夜空，女子身影呼啸，掠下马背，窜入林间。

    火把还在飞落，两片密林之间只有那孤零零的战马横在道路中央，黑夜中有人疑惑地叫出来：“刘、刘帅……”

    又有人称：“六夫人……”

    掠过林地的身影长刀已出，此时又霎时间折回背上，西瓜在华夏军中名义上是位于苗疆的第二十九军元帅，在一些亲近的人当中，也被称为六夫人。她的身影掠过十余丈的距离，看到了隐匿在道边林地间的几个人，虽然都是便装打扮，但其中两人，她是认识的。

    “林丘，徐少元，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刘帅这是……”

    这林丘、徐少元二人也是宁毅身边相对器重的年轻军官，一人在总参，一人在秘书室工作。双方先是打招呼，但下一刻，却或多或少地显出几分警惕心来。西瓜一个下午的赶路，风尘仆仆，她是轻装前来，仅仅背负单刀，略一沉思，便明白了对方眼中警惕的由来。

    “立恒在哪？你们守在这里，是他的命令，还是跟了别人？”

    她话语严厉，单刀直入，眼前的林间虽有五人潜伏，但她武艺高强，只身单刀也足以纵横天下。林丘与徐少元对望一眼：“宁先生未跟我们说您会过来……”

    “我听说这边有问题，便赶来了，立恒还在老牛头？”

    林丘摇头：“前方有人守，宁先生不希望外头的人过来打草惊蛇，因此安排我们在这……先生一行已从里头出来了……”

    “带我见他。”

    林丘微微犹豫，西瓜秀眉一蹙、目光严厉起来：“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我与他夫妻一场，就算我变节了，话也是可以说的！他让你们在这里拦人，你们拦得住我？不要废话了，我还有人在后头，你们俩带我去见立恒，其余几人持我令牌，将后头的人拦住！”

    她掏出一块牌子，扔给林间的其他人。林丘于徐少元犹豫了一瞬，终于点头：“随我们来。”

    三人穿过树林，随后骑了绑在林边的三匹马，翻过前方的山岗，又进了一片小林子。途中各自都不说话。

    西瓜目光如水，自然明白对方两人的紧张从何而来，这些年来华夏军中的平等思维，她宣扬得最多，这次有人暗中对她透露消息，是希望她能够出面，在宁先生与众人反目的情况下，能够依旧出头撑起局面，另一方面，也透露出这些人对宁毅的恐惧，或许是希望某些事情不成功的情况下，自己能够出头去保人。

    眼下来的若是苏檀儿，若是其他人，林丘与徐少元势必不会如此警惕，他们是在害怕自己已经成为敌人。

    权力斗争、路线斗争，再亲近的人也有可能反目成仇。当年在杭州，西瓜支撑起霸刀营，杀齐元康，便曾尝到过这样的滋味。到得此时，这复杂的让她绝不愿意经历的滋味又在心中涌上来了，这次的事情，宁毅或许早有准备，却没有向自己透露，是不是也是在提防着自己呢？

    这样的疑问在心头盘旋，另一方面，她也在提防着眼前的两人。华夏军内部出问题，若眼前两人已经私下投敌，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可能就是一场早已准备好的陷阱，那也意味着立恒或许已经深陷危局——但这样的可能性她反倒不怕，华夏军的特种作战方法她都熟悉，情况再复杂，她多少也有杀出重围的把握。

    但随后，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穿过这片林子，前方已经有了灯火，这是树林边一片规模并不大的聚居地，可能只是附近村庄的一部分，房屋三武间，前方有打谷坪，有小小的鱼塘，苏文定从前方过来，听了林丘与徐少元的汇报后，将他们打发走了。

    “刘帅知道情况了？”苏文定平日里与西瓜算不得亲近，但也明白对方的好恶，因此用了刘帅的称呼，西瓜见到他，也稍稍放下心来，面上仍无表情：“立恒没事吧？”

    “姐夫没事。”

    一路前行，到得那打谷坪附近时，只见宁毅出现在那头的道路上，看见了她，微微愣了愣，随后便朝这边走来，西瓜站在了那儿，她一路上准备好了的厮杀情绪此时才终于落下，红提远远地冲她笑，宁毅走到近处：“听到消息了？”

    “嗯。”宁毅手伸过来，西瓜也伸过手去，握住了宁毅的手掌，平静地问道：“怎么回事？你早就知道他们要做事？”

    “情况有些复杂，还有些事情在处理，你随我来。我们慢慢说。”

    两人的声音都不大，说到这里，宁毅拉着西瓜的手朝后方示意，西瓜也点了点头，一路穿过打谷坪，往前方的房子那头过去，途中西瓜的目光扫过第一间小房子，看到了老牛头的县长陈善钧。

    “陈善钧对平等的想法挺感兴趣的。”西瓜道，“他参与了吗？”

    “嗯，他是发起者之一，往后会领着他们往前走。”

    “往后？”

    “待会你就知道了，我们先去前头，处理一个人的问题。”

    转过这边几间小房子，前方绕行片刻，又有一间房舍，位于这边看不到的角落，里头渗出灯光来，宁毅领着西瓜进去，挥手示意，原本在房间里的几人便出来了，剩下被按在桌子边的一名书生，这人身形消瘦，须发半白，眉目之间却颇有刚正之气。他双手被缚，倒也不曾挣扎，只是看见宁毅与西瓜之后，目光稍显凄然之色。

    “我本以为至少刘帅会支持我等想法，想不到依然只是短视女子。宁先生，你算无遗策，我是领教了，既然胜负已分，你杀了我等便是，不必再说什么折辱的言语了。”

    “李希铭。”西瓜点了点头。

    宁毅拔出刀子，割断对方手上的绳索，随后走回桌子的这边坐下，他看着眼前须发半白的书生，然后拿出一份东西来：“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李希铭，长沙人，在武朝得过功名，你我都知道，大家不知道的是，四年前你接受李频的劝说，到华夏军卧底，后来你对平等民主的想法开始感兴趣，两年前，你成了李频计划的最佳执行人，你学识渊博，思维亦中正，很有说服力，这次的事变，你虽未过多参与执行，不过顺水推舟，却至少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眼前名叫李希铭的儒生原本还颇有视死如归的气势，宁毅的这番话说到一半时，他的脸色便陡然变得苍白，宁毅的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地舔了舔嘴唇，翻过一页。

    “没必要说废话，李频在临安搞的一些事情，我很感兴趣，因此竹记有重点盯住他。李老，我对你没意见，为了心中的理念豁出命去，跟人对立，那也只是对立而已，这一次的事情，一半的推手是你跟李频，另一半的推手是我。陈善钧在前头，暂时还不知道你来了这里，我将你单独隔离起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宁毅的语速不慢，如同连珠炮一般的说到这里：“你来到华夏军四年，听惯了平等民主的理想，你写下那么多理论性的东西，心中并不都是将这说法当成跟我作对的工具而已吧？在你的心里，是否有那么一点点……同意这些想法呢？”

    宁毅冰冷的目光望着他，李希铭抬起头来，面现疑惑之色：“你……难不成，你真想走陈善钧他们想的这条路？”他的目光之中不仅疑惑，竟还微微有些激动，宁毅摇了摇头。

    “我不走这条路，但我会给你们一个机会，自己去走这条路。我问的问题，你自己想，用不着回答我，我会给你们一片地方，给你们一个喘息的空间，这些年来，陆陆续续认同你们的，真正能参与到这次事情里的，大概几千人，都拉过去吧……”

    宁毅看着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拳头：“李老，你开了这个头，接下来就只能跟着他们一起走下去。你今天已经输了，我不要求别的，只谈一件事，你应李频所求来到西南，为的是认同他的理念，而并非他的下属，如果你心中对于你这两年来说的平等理念有一分认同，从今往后，就这样走下去吧。”

    “来到西南之后，你的家人迁至零陵老家，你有一妻二妾，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下头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原本是五男四女，最近大儿子又添丁，总共加起来，零陵那边是一家十九口，我就不客气了……”

    宁毅咽下一口口水，微微顿了顿。

    “这是一条……非常艰难的路，如果能走出一个结果来，你会名垂千古，即便走不通，你们也会为后来人留下一种思想，少走几步弯路，很多人的一辈子会跟你们挂在一起，所以，请你尽力而为。只要尽力了，成功或者失败，我都感激你，你为什么而来的，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如果你仍旧为了李频或者武朝而蓄意地伤害这些人，你家妻儿老小十九口，加上养在你家后院的五条狗……我都会杀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威胁有点小气，不太好听，但相对于这次的事情会影响到的人来说，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请你理解……你先考虑一下，待会会有人过来，告诉你这几天我们需要做的配合……”

    宁毅说完了这些话，沉默下来，似乎便要离开。桌子那边的李希铭显示混乱，后是复杂和惊讶，此时不可置信地开了口。

    “你、你你……你居然要……要分裂华夏军？宁先生……你是疯子啊？女真进攻在即，武朝内忧外患，你……你分裂华夏军？有什么好处？你……你还拿什么跟女真人打，你……”

    “你既然知道我疯了，最好相信……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十九口人……五条狗啊……”

    他说到这里，站了起来，转身往屋外走去了。李希铭对这些事情仍旧感到不可置信，西瓜也处于迷惑与混乱中，她跟着出了门，两人往前方走了一阵，宁毅牵起她的手：“怎么了？怪我不告诉你啊？”

    “……李希铭说的，不是什么没有道理。眼下的情况……”

    宁毅朝前走，看着前方的道路，微微叹了口气，过得许久方才开口。

    “……这件事情有我的放任，但我也不是事事都能操纵的——真操纵起来，那也不是他们自己的东西了。对于牛头县这个地方，这些人的调动，早先确实有我刻意的一些安排，我希望他们聚在一起坐而论道，这次事情的发动，有李希铭的原因，也有外部的原因。年初发了锄奸令，杜杀他们一大批骨干被派出去，这些人才有了想法，一二月间，各种谏言都有，我没有采纳，他们才真的忍不住了，我也只是顺势而为……”

    “但你说过，事情不会实现。更何况还有这天下局势……”

    “为了……一些事情在未来的实现，总有些路要走的。阿瓜，你以前就向往这些，希望人人都能自立，我也希望，这条路有时候要直进，有时候要迂回，总要一步一步的试错，就像家里那帮熊孩子，他们总是要出去闯祸才能变成大人，我们也只能尽量兜着了。”黑暗之中，宁毅稍显疲惫地笑了笑，又似乎是幻觉，“老牛头坐在角落里，往北都是一些打不起来的武朝软蛋，够他们折腾一阵子了。”

    两人在黑暗的小道上往来时的方向走，经过小鱼塘时，宁毅在池塘边的木桩子上坐了下来：“后世的人，会说我们害死很多人。”

    西瓜在旁边的地上坐下来，牵着他的手：“相公你会觉得，是你害死了他们吗？”

    宁毅点了点头：“嗯，我害死他们，不管是这些人，还是因为华夏军经历颠簸，要多死的那些人。”

    “……或许……不会闹得太厉害呢，他们也都是心存善念之人。”

    西瓜想了想，对于某些事情，她终究也是心存犹豫的，宁毅坐在那黑暗里笑了笑，世上不会有多少人理解他的选择，世上也不会有多少人理解他所看到过的东西。世界极大，几代几代、数亿人的努力，也许会换来这世道的些微变革，这世界对于每个人又极小，一个人的一辈子，经不起些微的颠簸。这极大与极小间的差异也会困扰着他，尤其是在拥有着另一段人生经验的时候，这样的困扰会愈发的强烈。

    他握了握西瓜的手：“阿瓜，他们叫你过去，你怎么想啊？”

    西瓜将头靠在他的腿上：“你也不信我？”

    “十多年前在杭州骗了你，这毕竟是你一辈子的追求，我有时候想，你或许也想看看它的未来……”

    “你也说了，十多年前骗了我，或许如李希铭所说，我终究成了个短见识的女人。”她从地上站起来，拍打了衣服，微微笑了笑，十多年前的夜晚她还显得有几分幼稚，此时单刀在背，却已然是睥睨天下的英气了，“让这些人分家出去，对华夏军、对你都会有影响，我不会离开你的。宁立恒，你这样子说话，伤了我的心。”

    她拖着宁毅的手，按在她的胸口上，宁毅笑起来：“我伤心的是会因此多死一些人，至于些许影响算什么，这天下局势，我谁都不怕，那只是时间的长短问题而已。”

    西瓜看着他，微微蹙眉：“吹牛……当年圣公都没敢说过这种话。”

    “牛都不敢吹，所以他成就有限啊。”

    宁毅只是休息这片刻，也已经站了起来，又道：“接下来两天，我们要消失一下，明天天明，附近的华夏军就会往这边聚集，谈判会开始，李希铭的事情，你明白的，千万要保密……华夏军中，你对于民主思维的助力是最多的，估计往后他们还会试图跟你联系，我觉得……可以保持联系，以方便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挽救一些人。”

    “李希铭受的是李频的请托，真的放回去？”

    “我心存恶念。”宁毅道，“我希望他们能够完全不受控制地、尽情地往前走，但也希望在将来他们无法回头的时候，有一丝回头的可能，寄望于你，寄望于李希铭，都是这样的想法。”

    西瓜笑道：“还说自己多厉害，也是优柔寡断之人。”

    “我希望看到人在世道的大潮里不断拼搏的光芒，那让我觉得人才像人，同时，对这样的人我才希望他们真能有个好的结果，可惜这两者往往是相反的。”宁毅道，“他们还有事做，我先去睡了，你要不要来。”

    “让红提姐陪你去吧，你刚才不是说，寄望于我了。我想知道你接下来的安排。”

    “去问文定，他那里有全部的计划。”

    夫妻俩拉着手，在黑暗里安静了片刻，终于才朝不同的方向走过去，途中又回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在些微的光芒中，宁毅脸上的笑容，确实有着罕见的疲惫神色。

    他去休息了。

    这一夜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的幻梦，第二天早上起来，情绪还有些疲惫，成都平原的清晨浮起淡淡的雾，宁毅起床洗漱，随后在吃早餐的时间里，有消息从外头传来，这是最为紧急的讯息，与之对应的前一条消息传来的时间是在昨天的下午。

    宁毅将消息看完，放到一边，许久都没有动作。

    相隔数千里外的东边，完颜希尹也在以他最快的速度，完成对武朝的将军。

    四月二十五，凌晨。

    镇江沦陷。

    走进房门时，宁毅正拿起调羹，将米粥送进嘴里，西瓜听到了他不知何指的呢喃自语——用词稍显低俗。

    “那就过来吧……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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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三章 滔天（四）

    大厦的倒塌是突如其来的。

    武建朔十一年四月，决定整个天下局势最为关键的时间段之一。江宁大战正酣，远隔千余里外的襄樊之地，数十万的守军也仍旧在完颜宗翰的猛攻下苦苦支撑。

    自去年下半年双方的短兵相接开始，武朝在女真这第四次南征的猛烈攻势下，仍旧展现出了它雄厚的国力与深刻的底蕴。

    将近十年的隐忍与准备，即便失去了中原，却在江南建立起的更为繁荣的经济体系，支撑起了一副相对强大的巨人般的身体，在此后近一年的大战局面中，武朝虽然时有败阵，常居劣势，但浑厚的底蕴与源源不断的士兵数量弥补了败阵的损失，纵然长江防线已破，但支撑起江南骨架的几个重要支点却一直死守不退，在某些地方甚至形成你来我往的局面，令得孤注一掷而来的女真军队被拖在长江附近，久久不能南下。

    如果说这样的局面证明了武朝在总量上仍旧具备的巨大的实力，四月底的镇江事件，或许才深刻说明了武朝这巨人躯壳内隐藏的种种暗伤与矛盾。

    相对于十余年前的女真第一次南下，虽然在女真人强大的战力前武朝百万军队一击即溃，但这天下间的许多人，仍旧保持着曾经属于上国的尊严，战败了可以逃跑，投敌者却并不算多，战力即便不济，整个中原地区的反抗却是层出不穷。

    然而经历了十余年的酝酿与变化，抗金的壮烈更多的转向了伶人口舌、书生纸面上的悲壮，虽然对于普通民众而言，靖平年间发生的事情一直是奇耻大辱，社会上抗金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但在武朝中上层的实权人士、豪绅世家当中，与女真人有联系者甚至于投敌者的比例，已经大大增加。

    十余年的你来我往，一方面处于对立的状态，另一方面金武双方也在不断地加深联系。当台面上的力量对比变得明显，大部分聪明人便都会有自己的一番计算。到得四月底镇江的这场战斗，与其说是攻与防之间的对比，更多的还是双方综合实力的凶悍碰撞。

    这是与此前状况都不太一样的一场战斗，即便形于表象的不过是完颜希尹一次成功的用间与策反，但正常战斗的布局，在去年就早已有目的的开始，女真人对武朝的渗透，临安朝廷的人心惶惶，使这一切更像是宁毅破梁山事件的一次大规模的翻版。

    相对于信息传递的迅速，数万乃至于十余万军队的运动，每一个大的动作，都显得非常缓慢。四月中旬完颜希尹大军转向镇江，对于他这种孤注一掷的行为，各方就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端倪，只是要跟上他的动作，武朝一方的各个军队也需要足够长的时间，而在这过程中，众人又不得不堤防对方虚晃一枪的可能性。

    到四月十九，希尹开始做攻城准备，周围的军队才能确定整个动作的真实，朝着镇江方向围过来。

    二十二，希尹向镇江城内的君武等人送出离间的使者，同日向着镇江城内发出大量的传单，将参与此次守城者九族不赦，而首先献城立功者封万户侯的信息扩散开去，与此同时，也不断扩散着朝廷某某大员已投降女真的消息于证据。在这样氛围之中，当天下午，女真军队展开了全力的攻城。

    完颜希尹对于镇江的猛攻，也已经是孤注一掷，几乎所有大威力的开花弹被不顾一切地掷上城头，在轰炸的间隙中屠山卫不要命地对墙头发动猛攻。这个时候，镇江东南、南面已有二十余万的军队动身赶来，而在镇江城内，君武等人加大了军法队的执法力度，同时又对军中将领采取了一盯一的死守策略，攻城战开打之前甚至更换了每一支队伍的戍防区域。

    如果希尹攻城无果，他所率领的屠山卫，银术可、阿鲁保等人率领的数万人，都很有可能被大军包围，最终葬身在镇江城下，而即便惨烈突围，在付出重大的代价后，武朝人的士气将因此高涨，而女真人的第四次南征，便只能是到此为止的惨淡收场。

    女真人的疯狂进攻，加上守城者在此后九族不赦的宣言，给城内军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同时也令得守城者们的抵抗变得更为坚决。然而相对于攻城者，决定守城胜败的，并非是斗志最为昂扬的那块长板，而是只需要一个关键的破绽就够了。

    四月二十五，凌晨，破绽出现，一位名叫耿长忠小将领着他的少量亲卫发动了叛乱，在联系上女真人后试图打开镇江东面双角门，他的叛乱并未完全成功，然而女真人藉由内乱对双角门发动猛攻，占领城墙后开门，至此，女真人的军队自镇江东面汹涌而入。

    火焰于爆炸在城内肆虐开来，战斗在城内蔓延突进，女真士兵入城后士气高涨，但在不久之后，迎接他们的却也是守城军队的迎头痛击与竭力反抗。君武从大营里带兵出来，发动全城士兵对女真人展开抗击，同时组织城内百姓自其余几面的码头与道路上逃亡。

    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够明白君武当时的心情，十数万人的抗击毁于一个人的软弱——当然，若是这人能扛得再久些，或许也有其他的软弱者出现。但在这天凌晨的黑暗当中，君武没有在这迎头痛击中倒下，他骑着银甲的战马，挥舞宝剑四处奔走，不断地发出命令，为士兵振奋士气、为逃亡的百姓指引方向。

    镇江附近的码头上仍有水军运兵船只、商船的停靠，太子府的官员们——包括闻人不二在内——试图劝说君武上船逃离已然无望的镇江，但君武直接拒绝了这样的劝说，他下令让水师载百姓渡过运河，以便城中百姓逃亡，同时令城南的守军为百姓打开一条道路。

    镇江是运河与长江交叉的枢纽，到得去年，聚居镇江一带的百姓已达百万之多，大战之后附近百姓四散，居住在城内的百姓仍有四十余万，这一晚，屠杀与火焰在城内蔓延，逃亡的队伍浩浩荡荡，整个城池都陷入沸腾的厮杀里。

    击破镇江乃是希尹整个大战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步，待到破城的目的实现，就连他也进入兴奋的状态之中。屠山卫与一众女真精锐入城后不久，守城军的还击迎面而来。此时镇江已破，按照希尹的说法，所有的武朝军人在金国统治此地后，都将面临诛九族的命运，整个城市的抵抗，转眼间进入白热化的状态。

    这时候的镇江，希尹率领屠山卫，加上银术可、阿鲁保的部分军队，金兵的人数接近七万之众，而在镇江城内的武朝军队不过十万出头，但在城破后的二十五这天，镇江抵抗金人的战斗，打出的是一波最为惨烈的高潮，一些将领带领着士兵疯狂冲锋，力竭战死都不曾后退，入城之后的部分屠山卫甚至都被着猛烈的反攻打得懵了，连连后退。

    二十五这天清晨，小半座城池陷入火焰当中，大量的民众还在朝城外逃走，此时南面城外的的逃亡道路附近也开始爆发战斗了，阿鲁保的军队试图将南面道路封死，然而遭到了被君武安排在这边的武朝军队的猛烈阻击，率领两万武朝军队守在这边的武朝将军邹天池年近六旬，被君武安排在这里后再未后退，他麾下的军队在此后两天的时间里或溃或亡，亦有投降之人，待到两日后直面阿鲁保的猛攻，老将军被炮弹炸飞，爬起来后右臂已经血肉模糊，浑身上下鲜血淋淋，老将军以单手持刀率领众人冲锋，最终倒在了踉跄前行的途中。

    这只是整场镇江大战中的小小插曲，二十五这天上午，奔走了一整晚的君武稍稍得以喘息，他在街边的房舍里喝了妻子端来的米粥，于无人之处擦拭了眼中忍不住流出的泪水，随后又跨上马背，奔走各处战场，鼓舞士气。这期间又有无数人劝说他立刻离开镇江，甚至于一些未及逃离的百姓眼见太子奔走的疲态，也开口劝说太子上船离开，君武摇头拒绝，嘶哑着声音喊。

    “守城兵将豁出性命，我岂能先走！我若走了，你们再无生路！”

    他对着百姓这样说，又到得战场边上不断鼓舞守城的士兵：“女真人不会给我等生路！不会给咱们武朝百姓生路！我与诸君同在，百姓撤离前，诸君不退，我亦不退——”

    镇江城不小，然而在这一天的时间里，甚至有士兵与百姓两次三次的见到了奔走而过的太子，他的袍服逐渐脏灰，喊话的声音逐渐嘶哑，动作逐渐虚弱，但嘶喊的话语与动作已愈发坚决，一部分原本胆怯的士兵因此踏上冲向女真人的道路。

    二十五这天傍晚，君武从马上摔下来，跟随的闻人不二又来劝说他离开，君武又是拒绝：“我不能走，军心可用、民心可用，我看到了，我们还有希望！”

    闻人不二摇头：“镇江已陷，此后已是小事，武朝不能没有殿下！殿下转去临安，则仍有一线生机，殿下……”

    君武不断摇头，他的脸上已然显得灰黑，甚至还混合了些许血渍，此时眼泪便流出来了：“不是小事！几十万人十万大军的性命岂是小事！闻人师兄，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你看到了吗？人心可用，他们能打，敢打，镇江还未败！他们打进来，我们打败他们，附近有几十万人在赶过来，我们将完颜希尹留在这里！我们还有希望！”

    君武的眼中，是看到了最后希望的决绝与狂热，或许也是因为看到了二十五这一天抵抗的坚决与壮烈，闻人不二心中凄然，却不再劝说了。二十六，入城的女真部队已经开始劝降，抵抗依然激烈，然而已经开始下降。

    二十七，半座镇江城陷入火海，此时仍有十数万民众未能逃离，镇江城南郊外的防线已经在阿鲁保的猛攻下开始告急，君武率领军队前去支援时，老将军邹天池已经死在了超阿鲁保冲锋的途中。

    南面离开镇江的道路上，大运河的一侧，此时满山满谷的都是逃亡的百姓，君武收拢溃兵，组织起防线，同时也还在督促镇江城内的军民迅速转移。这个时候，整个镇江的状况已经岌岌可危了。屠山卫的一支骑兵找准君武的方向，朝这边杀来，周围的将军、幕僚又进行了一次次的劝说，君武站在山头上，看着下方逃亡的百姓：“就不能打败他们吗？”

    跟随在君武身边的禁卫摆开了防御的阵型，士兵们也督促着百姓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对面的骑兵出现时，是这一天的下午，阳光映照着大运河上的水流，岸边有野花绿草，君武将王旗立在山坡上，看着近卫逼退了骑兵的冲锋，骑兵便迂回着接近人群，朝着人群里放箭，近卫的骑兵追赶过去，在混乱之中厮杀。

    未时二刻，女真骑兵化作数股，朝这边杀来，周围的人劝说君武远避，已有三日未曾阖眼的君武只是下意识地摇头，他的前方还有禁军结成的枪林，周围还有护卫，他并不害怕。他将妻子留在王旗下，朝着前方走过去，想要将那些女真人看得更加真切——也将他们的死亡记得更加真切。

    箭雨飞来。

    有人举起盾牌，有人拉住君武，君武下意识地挣扎，几面盾牌已经遮在了他的身体上方，有什么射在他的甲胄上弹开了，君武的身体震了震，感觉是被什么钝器重重地撞了一下，待到他反应过来，一支箭嵌进甲胄的缝隙里——射到了他的肚子上。

    他觉得不舒服，但没有痛感，下一刻，周围便有人慌张地过来，君武用左手握住了箭杆，压在了甲胄上。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好痛啊……

    他心中想着。

    但也是这个时候，他连日以来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双手，已经不再抖动了。

    ——就是这样的感觉而已。

    君武伸出右手，缓缓地、坚定地拔出了随身的长剑，指向女真人的方向，他口中道：“……杀敌。”但他喉咙剧痛，已经喊不出声音了。

    周围有人道：“太子受伤了……”

    这样的声音逐渐扩散开去，有人的眼中流出泪水来，这些天来，周围的士兵、乃至于一些百姓，都已经看到君武四处奔走的模样。君武还在拔剑前行，前方有将军呐喊着领兵朝女真人冲去，近卫中的骑兵队伍也在杀过来，他们冒着箭矢冲锋，靠近了飞奔的马群，然后撞了过去，在过得一阵，有骚动的声音在逃难的百姓中响起来，有人哭泣，有人呼喊，渐渐的，人群中有男人放下了家当，一个、两个、三个……逐渐变成了一群，朝着山坡这边的战场汹涌而来了。

    日光耀眼，令人晕眩，前行的君武在闻人不二的怀中倒了下来，中箭的地方似乎很痛，但没有关系。

    ——就只是这样的感觉而已。

    他已经再也不怕了。

    君武惨白的脸上，微微的笑了起来。

    “……杀敌。”

    他嘶哑地、轻声地说道。

    更多的女真人还在围杀过来，申时，在确定希尹意图后，便一路以最快速度奔袭而来的背嵬军骑兵队在岳飞的带领下斜插战场，他冲入阿鲁保的主力所在，不到半个时辰，以最为凶悍的姿态阵斩女真将领阿鲁保。

    此时的背嵬军主力骑兵在经过长期的厮杀后减员至约五千之数，岳飞亲任主帅，陷阵而来，阵斩阿鲁保后，他杀得起性，战马与手中长枪沾满淋淋鲜血。到得这天傍晚，这支骑兵横跨过战场，在希尹率领屠山卫杀向君武之前，对着这位女真名将的帅营主力，做出了白虹贯日般的搏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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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拜票，开始作死！

    刚写完一章，情绪混乱，所以这个单章可能没办法声情并茂，坦白点，随便写吧。

    五月要求一个月的月票，大家做好被骚扰的心理准备。

    之前说起来是书友群的怂恿，大家也好久都没有热闹过了，但其实当然也是我的意愿，这里没必要矫情。于我而言，一七年的更新太不理想，年初开始调整，三月稍微有点成果，三月十二章，四月十二章，当然，今天早上看统计的时候，四月份已经更新六万多字，加上晚上的，六万五千字已经到了，挑战二十更没有达到，对于字数我还是挺高兴的。

    我很难承诺更新一定会达到多少，有时候说挑战，是为了给自己加一道紧箍咒，感觉有东西在屁股后头追，我只能承诺……对于书我会用逼死自己的态度去写。

    月票很久没求了，最近的月票大战也比较夸张，有些作者还得自己花钱。今天在微博上有人调侃我，说香蕉准备抢月票，准备了多少钱、多少……章。都没有，我讨厌经营，就好像之前的八五三章，我可以晚半个小时发，那样就五月一号了，但写出来后，也就发了。抢月票而已，就是作死嘛。

    一本写了七年还经常一个月不更的书，作死也很正常。

    但比较好的是，写了七年的书，还能有大家跟在这里看，大家还能有这样的热情，当然有些朋友说只看你一本书哪来的月票啊！没有关系，你们在这里，就是最好的事情了。当然我们这个月还有大盟帮忙，还有我的灵感也还不错。

    写到这里，还有两分钟到五月了，五月里会写完第九集，五月里还有我的生日，应该是五月十二，会有一个单章，当然大家的月票最好还是五月七号之前双倍的时候投。嗯，很多书友都凑了这个热闹，我不能掉链子，请看这本书的大家都来帮忙，支持一下网文新人香蕉，给排行榜上的大神们多增加一点麻烦。

    嗯，说下心理准备的事：四月份在书友群答应了一件事，就是……他们五月哪怕不更新，每天也要求月票，也就是说，如果我五月卡文，就会成为起点第一个每天不更新却发单章求月票的家伙——我当然不会这么糗！但是也有可能连续发“今天无更，求月票”或者“今天无更，理直气壮求月票”的单章，我会尽量避免这种情况，但是，哈哈……对吧。

    就不说了，现在零点过五分，请大家看看手上的票，开始捣乱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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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四章 滔天（五）

    旌旗倒乱，战马在血泊中发出凄厉的嘶鸣声，渗人的腥气四溢，西面的天空，火烧云烧成了最后的灰烬，黑暗犹如具备生命的庞然巨兽，正张开巨口，吞没天际。

    视野的一侧是镇江那小山一般横亘开去的城墙，黑暗的另一边，城内的战斗还在继续，而在这边的原野上，原本整齐的女真大营正被混乱和狼藉所笼罩，一座座投石车倾倒于地，炸弹爆炸后的火光到此时还在熊熊燃烧。

    在那些被火光所浸润的地方，于混乱中奔走的身影被映照出来，士兵们抬着担架，将残肢断体的同伴从倒塌的帐篷、器械堆中救出来，偶尔会有身影踉跄的敌人从混乱的人堆里苏醒，小规模的战斗便就此爆发，周围的女真士兵围上去，将敌人的身影砍倒血泊之中。

    就在不久之前，一场凶狠的战斗便在这里爆发，其时正是傍晚，在完全确定了太子君武所在的方位后，完颜希尹正待追击，突然抵达的背嵬军五千精骑，朝着女真大营的侧面防线发动了惨烈而又坚决的冲击。

    女真人数万大军聚集于镇江，为求攻城，防御工事并未多做。但面对着突然杀来的骑兵，也并非是毫无防备，步兵迅速地集结了阵型，火炮尽可能的掉转了方向，理论上来说，稍有理智的武朝军队都会选择对峙或是退却，但杀来的骑兵只是在原野上稍稍转向，随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发动了冲锋。

    这八九年来，在背嵬军中投入最大的骑兵队伍可能是武朝最为精锐的部队之一，但屠山卫纵横天下，又何曾受到过如此蔑视，面对着骑兵队的到来，方阵毫不犹豫地包夹上去，随后是双方都豁出性命的惨烈对冲与厮杀，冲击的马队稍作迂回，在方阵侧面犁出大片大片的血路。

    夕阳西下，一部分被遮住眼睛的战马如同消耗品般的冲向女真阵营，下马的步兵撵杀而上，岳飞身形如血，一路劈杀，试图冲向完颜希尹的帅旗所在。在对面的完颜希尹瞬间便明白了对面将领的疯狂意图——双方在襄樊便曾有过交手，其时背嵬军在屠山卫面前，还居于劣势，几度都被打退——这一刻，他须发皆张，提剑而起。

    “岳鹏举——黄口小儿，我剐了你！”

    此时镇江城已破，完颜希尹手上几乎握住了底定武朝局势的筹码，但随后屠山卫在镇江城内的受阻却多少令他有些颜面无光——当然这也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了。眼下来的若只是其他一些无能的武朝将领，希尹恐怕也不会觉得受到了侮辱，对于虫子的侮辱只需要碾死对方就够了，但这岳飞在武朝将领之中，却算得上目光如炬，用兵得法的名将。

    这时候即便半数的屠山卫都已经进入镇江，在城外跟随希尹身边的，仍有至少一万两千余的女真精锐，侧面还有银术可部分部队的策应，岳飞以五千精骑不要命地杀过来，其战略目的非常简单，便是要在城下直接斩杀自己，以扳回武朝在镇江已经输掉的底盘。

    这种将生死置之度外、还能带动整支军队跟随的冒险，客观看来当然令人激赏，但摆在眼前，一个小辈将军对自己做出这样的姿态，就多少显得有些打脸。他一则愤怒，另一方面也激起了当初争夺天下时的凶悍血性，当场接过下方将领的指挥权，鼓舞士气迎了上去，誓要将这捋虎须的小辈斩于马下，将武朝最善战的队伍留在这战场之上。

    短短的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在这片原野上发生的是整个镇江战役中烈度最大的一次对阵，双方的交锋犹如滔天的血浪轰然交扑，大量的人命在第一时间蒸发开去。背嵬军凶悍而无畏的推进，屠山卫的防守犹如铁壁铜墙，一面抵挡着背嵬军的前进，一面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试图限制住对方腾挪的空间。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岳飞带领着队伍进行了数次的尝试，最终整个战斗与杀戮的途径横穿了女真的营地，士兵在这次大规模的突击中折损近半，最终也只能夺路离去，而未能留下背嵬军的屠山精锐伤亡更是惨烈。直到那支沾满鲜血的骑兵队伍扬长而去，也没有哪支女真部队再敢追杀过去。

    完颜希尹的脸色从愤怒逐渐变得阴沉，终于还是咬牙平静下来，收拾狼藉的残局。而有了背嵬军这次的搏命一击，追赶君武部队的计划也被迟滞下来。

    由镇江往南的道路上，满满的都是逃难的人群，入夜之后，点点的火光在道路、原野、运河边如长龙般蔓延。部分百姓在篝火堆边稍作停留与歇息，不久之后便又启程，希望尽量快速地离开这片兵凶战危之地。

    岳飞与闻人不二等人护卫的太子本阵汇合时，时间已接近这一天的午夜了。在先前那惨烈的大战之中，他身上亦有数处受伤，肩膀中间，额头上亦中了一刀，如今浑身都是血腥，包裹着不多的绷带，周身上下的纵横肃杀之气，令人望之生畏。

    “臣救驾来迟。”岳飞与闻人不二也早已是熟识，只是稍作客套，“先前听说殿下中箭负伤，而今如何了？”

    “殿下箭伤不深，稍稍伤了腑脏，并无大碍。只是女真攻城数日以来，殿下每日奔走鼓舞士气，未曾阖眼，透支太过，怕是要好好将养数日才行了。”闻人道，“殿下如今尚在昏迷之中，未曾醒来，将军要去看看殿下吗？”

    “国有此君，乃我武朝大幸，殿下既然昏迷，飞一身血腥，便不过去了。只可惜……未曾斩杀完颜希尹……”

    两人在军营中走，闻人不二看了看周围：“我听说了将军武勇，斩杀阿鲁保，令人振奋，只是……以半数骑兵硬冲完颜希尹，军营中有说将军太过鲁莽的……”

    两人皆与宁毅有关系，又都是太子麾下心腹，闻人此时低声说起这话来，并非责备，实际上只是在给岳飞通风报讯。岳飞的面色严肃而阴沉：“确定了希尹攻镇江的消息，我便猜到事情不对，故领五千余骑兵立即赶来，可惜仍旧晚了一步。镇江陷落与太子受伤的两条消息传到临安，这天下恐有大变，我猜测情势危急，不得已行此举动……终究是心存侥幸。闻人兄，京城局势如何，还得你来推演斟酌一番……”

    岳飞身为将领，最能察觉局势之瞬息万变，他将这话说出来，闻人不二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破城后两日，太子四处奔走，鼓舞众人心气，镇江内外将士用命，我心中亦有感触。待到太子负伤，周围人群太多，不久之后不止军队呈哀兵姿态，奋勇向前，百姓亦为太子而哭，纷纷冲向女真军队。我知道当以封锁消息为先，但目睹此情此景，亦不免心潮澎湃……而且，当时的景象，消息也实在难以封锁。”

    他顿了顿：“事情稍稍平息后，我修书着人送去临安，亦告知了将军阵斩阿鲁保之战绩，如今也只希望公主府仍能控制事态……镇江之事，固然太子心存执念，不肯离去，但身为近臣，我不能进谏劝阻，亦是大过，此事若有暂时平息之日，我会上书请罪……其实回想起来，去年开战之初，公主殿下便曾叮嘱于我，若有一日局势危殆，希望我能将太子强行带离战场，护他周全……当时公主殿下便预料到了……”

    他说到这里，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其实作为近臣，闻人不二何尝不知道怎样的选择最好。但这几日以来，君武的作为也委实令人动容。那是一个年轻人真正成长和蜕变为男人的过程，走过这一步，他的前程无法限量，将来为君，必是儒家人梦寐以求的英才雄主，但这其中自然蕴含着危险。

    这中间的分寸，闻人不二难以取舍，最终也只能以君武的意志为主。

    岳飞叹了口气：“闻人兄不必如此，如宁先生所言，世间事，要的是世间所有人的努力。太子也好，你我也好，都已尽力了。宁先生的想法寒冷如冰，虽然常常正确，却不留任何黥面，当年与我的师父、与我之间，想法终有不同，师父他性情刚直，为善恶之念奔走一生，最终刺粘罕而死，虽然失败，却义无反顾，只因师父他老人家相信，天地之间除人力外，亦有超越于人之上的精神与正气。他刺粘罕而义无反顾，心中终究相信，武朝传国两百余年，泽被万千，世人终究会抚平这世道而已。”

    他身上斑斑点点的血渍，说到这里，微微地笑了笑：“师父过世十余年，他的精神仍在影响世人。而今武朝虽然乱象纷呈、混乱不堪，但我也总是相信，到了最后，人们会给这天下一线生机。”

    说完这话，岳飞拍拍闻人不二的肩膀，闻人不二沉默片刻，终究笑起来，他转头望向军营外的点点火光：“镇江之战渐定，外头仍有数以十万的百姓在往南逃，女真人随时可能屠杀过来，殿下若然苏醒，定然希望看见他们一路平安，因此从镇江南撤的队伍，此时仍在防备此事。”

    “自当如此。”岳飞点了点头，随后拱手，“我麾下主力也将过来，定然不会让金狗伤及我武朝百姓。闻人兄，这天下终有希望，还望你好好看顾殿下，飞会尽全力，将这天下正气从金狗手中夺回来的。”

    昏暗的光芒里，都已疲惫的两人彼此拱手微笑。这个时候，传讯的斥候、劝降的使者，都已陆续奔行在南下的道路上了……

    *************

    临安，如墨一般深沉的黑夜。

    秦桧从噩梦中惊醒过来，他悄悄下床，挑亮了灯盏，门外传来有紧急讯息时才会响起的敲打声。

    “你衣服在屏风上……”

    没能找到外袍，秦桧穿着内衫便要去开门，床内老妻的声音传了出来，秦桧点了点头：“你且睡。”将门拉开了一条缝，外头的下人递过来一封东西，秦桧接了，将门关上，便折回去拿外袍。

    “我一会过来，你且睡。”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将袍子穿上，拿了油灯走到房间一侧的角落里坐下，方才拆开了信息。

    他将这信息反反复复看了很久，眼光才渐渐的失去了焦距，就那样在角落里坐着、坐着，沉默得像是渐渐死去了一般。不知什么时候，老妻从床上下来了：“……你有着紧的事，我让下人给你端水过来。”

    秦桧看看老妻，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过了许久，他抬了抬手中的纸张：“我说对了，这武朝完了……”

    秦桧以前也常常发这样的牢骚，老妻并不理会他，只是洗脸的热水过来之后，秦桧缓缓站起来：“嗯，我要梳洗，要准备……待会就得过去了。”

    “去哪里？”

    “入宫。”秦桧答道，随后喃喃自语，“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了……”

    他在老妻的帮助下，将白发一丝不苟地梳理起来，镜子里的脸显得正气而刚毅，他知道自己就要去做不得不做的事情，他想起秦嗣源，过不多久又想起靖平之耻时的唐恪，道：“你看我与唐钦叟，也有几分相似……”

    老妻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过不多时，宫中来了人，秦桧跟随着过去。马车离开了秦府，街面之上，响起五更天的更声。临安城中依然黑暗。从此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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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开心！这个单章大家一定要看啊！

    在我准备码这个单章的时候，月票数是43711，距离第一名还有一千票。我整个人是懵逼的。

    最近几年来由于写作的极端方法，导致每次码字完毕后常常需要几个小时来平静情绪，昨晚码完单章，两点的时候我在看《海边的卡夫卡》，群里有人召唤说月票第一了，从那个时候就有点懵，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我之前在想，更新还算平稳的第三个月，如果能拿个前五或者前三，很有面子了。

    这不能算是我的成绩，我心知肚明。

    从昨晚到今天的现在，QQ群微信群里的大伙儿各种兴奋地折腾，大盟们打赏、发红包，等等等等，我想说点什么但又无话可说——如果就写书说点什么我多半头头是道。

    然后书友群里的大家在议论，“这次会有很多人失足掉坑吧？”“更新成这样的书要是拿了月票第一会不会是起点记录？”我都想给他们的说话加上桀桀桀桀的笑声，然后在书评区看到一个家伙在嘚瑟，说：“大声地说出来，这次的月票第一是谁！”大家纷纷回答“你、你、你、你、你……”然后变成“牧神记、牧神记、牧神记……”我笑了半天。

    我不知道我们这次能不能拿第一——那当然很难——但我觉得笑果不错嘛。

    这不能算是我的成绩，对于月票，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争取，我连月票红包都不知道在哪发。这本书写了七年，七年前的一段时间，我知道登顶的机会就摆在我的面前，即便七年后的现在，我的面前也有这条路。我知道我该调整的是什么，但我不愿意那样去拿。于是我拥有了七年后这帮书友，我能看到成绩的时候，书友群里的大家比我更加兴奋。

    那么，欢迎掉坑。

    今天是五月的第一天，这个时候，第一波月票快被榨干了。但是这本书写了七年，我知道看这本书的有很多奇葩和佛系书友，大家只是看书，懒得凑热闹，很多时候可能有月票都不知道，也有的存了很久才看一次……在这里作为作者，向大家拜托一下，就这一次，大家来凑个热闹吧。这本书还有两集就快写完了，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搞这类事情，我也不知道这类号召会不会有用，但是就尽力地号召一下，看过这本书的朋友们，让我看到你们的手^_^

    我刚才费了很长的时间统计了今天一天打赏的盟主，真是快乐的烦恼，名单如下：

    感谢“烟灰黯然跌落”、“老贼88”打赏的百万盟，感谢“坚持去坚持的逗逗”、“[cai]”、“10yue10hao”、“hero-hero”、“fengfly1984”、“叁生缘小刀”、“梁杰傲”、“一只大仓鼠？”、“元明清ー”、“指尖灬妖孽”、“林中有意”、“起个名字好上分”、“小辻”、“星云如雨”、“农药君”、“尉迟月”、“为蕉姐来起点看正版的包子”、“小非象”、“血雨萧瑟”、“眼角的泪滴如血”、“盗陌”、“樵牧大智”、“如卿挽花间”、“♂笨笨龙”、“福音5号”、“折翼Lucifer”、“落叶之悯”、“三斤瘦”、“影电人”、“听说我们不曾相识丶”、“niulang1”、“亭立静远”、“子不语mmp”、“吞云僧”、“夏日Sky彼岸”、“二马小挫墩”、“4843说你呢”、“白小秋96”、“叶子的小忠犬=￣ω￣=”、“Gsshen”、“心伤残阳”、“书水篮心”、“水南最强猛将”、“素彦一如往昔”、“真爱君”、“容颜未曾改”、“全球冷天气”、“断无意”、“心隐夫山”、“断魂丶前奏曲”、“名字怎么都被起完了”、“蠢小仙魔”、“灬晓义灬”、“蔚蓝冰壁”、“就是不想叫书友”、“六月亦輕寒”、“为蕉姐来起点读书的胖纸”、“鱼家宝贝”、“乌珩”、“蓝宇莫“等书友打赏的盟主。

    感谢所有在今天进行打赏，以及投来月票、推荐票，付出支持的各位，谢谢大家。

    最后有个小故事，我家领导——就是老婆啦——从来不看我的书，昨晚很早就睡了，今天早上我跟她说，好夸张，我的月票第二了。她不屑地看我一眼：“第一是谁？还不去把他怼下来！”我连忙地跟她解释第二已经很牛逼的事实，然后领导表示要支持我的工作，充值且全订之后给我投了两张月票。

    第一是谁？还不去把他怼下来……呃，真是让我热泪盈眶的宣言。

    那么，我就用这个有趣的小故事，在这里跟大家预定明天的月票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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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五章 滔天（六）

    皇宫内的通道昏暗而安静，执勤的卫兵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领行的太监执着暖黄色的灯笼，带着秦桧走过凌晨的、熟悉的路途，穿过长街，转过宫闱，微凉的空气伴随着缓缓吹过的风，将这一切都变得让人眷恋起来。

    内宫勤政殿，灯火在夏日的帷幔里亮，映照着夜间花坛里的花花草草。太监入内禀报之后，秦桧才被宣进去，偏殿一侧的墙壁上挂着大大的地图，周雍瘫坐在椅子里，面对着地图失魂落魄地仰着头，秦桧请安过后，周雍从椅子上起来，然后转向这边。

    手里拿着传来的信报，皇帝的脸色苍白而疲惫。

    “秦卿啊，镇江的消息……传过来了。”

    “臣……已知道了。”

    “哦。”周雍点了点头，对此并不出奇，只是面色凄然，“君武受伤了，朕的太子……死守镇江而不退，被奸人献城后，为满城百姓而奔走，为的是救下无辜臣民，壮哉，此乃真正的仁义气度！朕的太子……不输给任何人！”

    “太子此等仁义，为苍生万民之福。”秦桧道。

    周雍一挥手：“但镇江还是破了，秦卿你说得对，完颜希尹这人既然孤注一掷打镇江，便说明他有万全之策。哈哈，万全之策！就是勾连那些个奸细！让人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昨日傍晚……太子受伤，这个时候你看看，这满城上下也快起来了吧，万全之策，秦卿……”

    周雍顿了顿：“你告诉朕，该怎么办？”

    秦桧微微地沉默，周雍看着他，手上的信纸拍到桌子上：“说话。秦卿，武朝亡了临安破了你就躲得过吗？临安城外……临安城外金兀术的部队兜兜转转四个月了！他就是不攻城，他也在等着镇江的万全之策呢！你不说话，你是不是投了女真人，要把朕给卖了！？”

    周雍的语音尖锐，唾沫汉水跟眼泪都混在一起，情绪明显已经失控，秦桧低头站着，待到周雍说完了一小会，缓缓拱手、下跪。

    “臣请陛下，恕臣不赦之罪。”

    “你藏着掖着……才是不赦之罪！”

    “老臣愚钝，先前谋划诸事，总有疏漏，得陛下回护，这才能在朝堂之上残喘至今。故先前虽有所感，却不敢贸然进言，然而当此倾覆之时，有些不当之言，却不得不说与陛下。陛下，今日接到消息，老臣……不由得想起靖平之时的唐钦叟，心有所感、悲从中来……”

    秦桧五体投地，说到这里，喉中哽咽之声渐重，已忍不住哭了出来，周雍亦有所感，他眼眶微红，挥了挥手：“你说！”

    “老臣接下来所言，丧权辱国大逆不道，然则……这天下世道、临安局势，陛下心中亦已明白，完颜希尹孤注一掷攻下镇江，正是要以镇江局势，向临安施压，他在镇江有了万全之策，乃是因为私下里已策动各方奸佞，与女真军队做出配合。陛下，而今他三日破镇江，太子殿下又受重伤，京城之中，会有多少人与他合谋，这恐怕……谁都说不清楚了……”

    他说到这里，周雍点了点头：“朕明白，朕猜得到……”

    秦桧顿了顿：“金狗这第四次南下，为的便是攻破临安，覆灭我武朝，再现靖平之事。陛下，敌未出而己先怯，本是兵家大忌，然而以临安的状况而言，老臣却只觉得，真等到女真人攻城那刻，我武朝上下……恐再无回天之力了。”

    他说到这里，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周雍神色恍惚，点了点头：“你说，有什么都说。”

    “局势危殆、倾覆在即，若不欲重蹈靖平之覆辙，老臣认为，只有一策，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再为我武朝上下保有一线生机。此策……旁人在乎清名，不敢乱说，到此时，老臣却不得不说了……臣请，议和。”

    秦桧的这番话说得慷慨却又平静，实际上这个想法也并不出奇，周雍并未感到意外——事实上就算秦桧提出再离奇的想法他也不至于在此时感到意外——点头答道：“这等情况，如何去议啊？”

    凌晨的宫殿，四处都显得安静，风吹起帷幔，秦桧道：“臣绝不愿低估女真人之凶性，若这天下只有我金武两方，议和为死路一条，但这天下尚有黑旗，这才成为了议和的一线生机所在，但也仅仅是一线生机。而另一方面，若数月前我等选择议和，等同不战而降，陛下威严受损，武朝将怨气沸腾，但到得如今局势，臣相信，能看懂局面，与臣怀有同样想法者不会少。”

    他道：“镇江已败，太子负伤，临安危殆，此时接受女真谈判之条件，割让襄樊以西千里之地，实在不得已之选择。陛下，如今我等只能赌黑旗军在女真人眼中之分量，无论接受何等屈辱之条件，只要女真人正与黑旗在西南一战，我武朝国祚，终将因此而得存。金国、黑旗皆为天下猛虎，博浪一击，两败俱伤，即便一方败阵，另一方也必然大伤元气，我朝有陛下坐镇，有太子贤明，只要能再给太子以时间，武朝……必有中兴之望。”

    周雍沉默了片刻：“此时议和，确是无奈之举，然则……金国虎狼之辈，他攻下镇江，占的上风，岂肯罢手啊？他年初时说，要我割地千里，杀韩将军以慰金人，而今我当此劣势求和，金人岂肯就此而满足？此和……如何去议？”

    周雍心中害怕，对于许多可怕的事情，也都已经想到了，金国能将武朝全部吃下去，又岂会退而求其次呢？他问出这问题，秦桧的回答也随即而来。

    “陛下担心此事，颇有道理，然而应对之策，其实简单。”他说道，“金人欲亡我武朝，重现靖平之事，此事真正的核心所在，在于陛下。金人若真抓住陛下，则我武朝恐将就此覆亡，但只要陛下未被抓住，金人又能有多少时间在我武朝逗留呢？只要我方强硬，到时候金人不得不选择妥协。”

    秦桧说到这里，周雍的眼睛微微的亮了起来：“你是说……”

    “陛下，此事说得再重，无非又是一次搜山检海罢了。陛下只须自钱塘江出海，此后保重龙体，无论到哪，我武朝都仍然存在。此外，许多的事情可以酌情答应女真人，但即便竭尽物力，只要能将女真部队送去西南，我武朝便能有一线中兴之机。但此事忍辱负重，陛下或要承担些许骂名，臣……有罪。”

    周雍的眼神活泛起来，他心中蠢蠢欲动，面上沉默了半晌，喃喃道：“一时骂名，我倒无妨，只须君武能有机会，中兴这天下……”

    秦桧仍跪在那儿：“太子殿下的安危，亦为此时重中之重。依老臣看来，殿下虽有仁德之心，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为百姓奔走，乃是天下子民之福，但太子身边近臣却未能善尽臣子之义……当然，殿下既无生命之险，此乃小事，但殿下收获民心，又在北面逗留，老臣恐怕他亦将成为女真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希尹若孤注一掷要先除殿下，臣恐镇江大败之后，殿下身边的将士士气低落，也难当希尹屠山精锐一击……”

    “没错、没错……”周雍想了想，喃喃点头，“希尹攻镇江，是因为他买通了镇江守军中的人，恐怕还不止是一个两个，君武身边，说不定还有……不能让他留在前方，朕得让他回来。”

    “臣恐太子勇毅，不愿回返。”

    “朕让他回来他就得回来！”周雍吼了一句，但过得片刻，终究目光颤动，“他若真的不回来……”

    “唯一的一线生机，仍然在陛下身上，只要陛下离开临安，希尹终会明白，金国不能灭我武朝。到时候，他需要保留实力进攻西南，不会再启战端，我武朝谈判之筹码，亦在此事当中。而且太子即便留在前方，也并非坏事，以殿下勇烈之性情，希尹或会相信我武朝抵抗之决心，到时候……或者会见好就收。”

    “啊……朕终究得离开……”周雍恍然地点了点头。

    跪在地上的秦桧直起了上半身，他先前话语平静，此时才能看到，那张正气而刚毅的脸上已满是泪水，交叠双手，又磕头下去，声音哽咽了。

    “陛下！臣先前所言诸事，停留在口舌之间，不过是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辞，但若真的做起来，我武朝威严扫地、庙堂倾覆、社稷动荡、悲辱难言……身为臣子，老臣实在不愿说出这些话来啊……”

    他大声地哭了起来：“若有可能，老臣梦寐以求者，乃是我武朝能够奋进向前，能够开疆破土，能够走到金人的土地上，侵其地，灭其国啊——武朝走到眼前这一步，老臣有罪，万死莫赎、万死、万死、万死……”

    他嚎啕大哭，脑袋磕下去、又磕下去……周雍也忍不住掩嘴哭泣，随后过来搀扶住秦桧的肩膀，将他拉了起来：“是朕的错！是……是先前那些奸臣的错！是周喆的错，昏君、佞臣……蔡京童贯他们都是……朕的错，朕深悔当初不能用秦卿破西南之策啊……”

    黎明尚未到来，夜下的宫殿里，君臣两人相扶而泣，定下了应对之法。周雍朝秦桧说道：“到得此时，也只有秦卿，能毫不避讳地向朕言说这些逆耳之言，只是此事所涉甚大，秦卿当为朕主持谋划，向众人陈说厉害……”

    这不是什么能获得好名声的谋划，周雍的目光盯着他，秦桧的眼中也并未透露出丝毫的逃避，他郑重地拱手，重重地跪下。

    “为武朝社稷，臣，愿背此骂名，愿为陛下先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久之后，清爽的早晨，天边露出朦朦的亮色，临安城的人们起来时，已经许久未曾摆出好脸色的皇帝召集赵鼎等一众大臣进了宫，向他们宣布了议和的想法和决定。

    清晨的御书房里在此后一片大乱，在理解了皇帝所说的所有意思且反驳未果后，有官员照着支持和议者大骂起来，赵鼎指着秦桧，歇斯底里：“秦会之你个老匹夫，我便知道你们心思狭隘，为西南之事谋划至今，你这是要亡我武朝社稷道统，你可知此和一议，即便只是开始议，我武朝与亡国没有两样！长江百万将士都将亡于贼手！你乱臣贼子，你说，你是不是私下里与女真人相通，早已做好了准备——”

    秦桧指着赵鼎也骂：“议和便是贼子，主战就是忠臣！尔等祸国蟊虫，为的那一身忠名，不顾我武朝已如此积弱！说西南！两年前兵发西南，若非尔等从中作梗，不能全力以赴，今日何至于此，尔等只知朝堂争斗，只为身后两声薄名，心思狭隘自私自利！我秦桧若非为天下社稷，何必出来背此骂名！倒是尔等众人，当中怀了异心与女真人私通者不知道有多少吧，站出来啊——”

    两边各自谩骂，到得后来，赵鼎冲将上去开始动手，御书房里一阵乒乒乓乓的乱打。周雍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切。

    传令的士兵已经离开皇宫，朝城市难免的钱塘江码头去了，不久之后，星夜兼程一路跋涉而来的女真劝降使者就要趾高气扬地抵达临安。

    辰时，天空中飘着绵软的白云，清风正吹过来。马车从临安城的街头往皇宫方向过去，周佩掀开车帘，看着路途两边的店铺依旧开着门，城内居民走在街头，正开始他们一如往常的每一天。

    四月二十八的早晨，这是周佩对临安的最后记忆。

    远隔三百余里，君武还在军营的帐篷中沉睡。他已经完成蜕变，在无尽的梦中也并未感到畏惧。两天之后他会从昏迷中醒过来，一切都已无力回天。

    雪崩般的乱象就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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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名啦！汇报下战况。

    昨天一天，五万多月票，听说是破了起点的记录了。目前是第一名，昨天一天大概有两三千人掉进坑里，场面真是惨烈，早上的时候在群里偷窥，一帮家伙在商量广告词：赘婿，一日五更，日更两万五，起点新人作者，四百万字可以开宰……

    嗯，在其他书的书评区估计能看到类似的广告了。

    当时让我感到，在坑里的书友都会逐渐拥有实事求是的高尚情操。我这样算不算对社会做出了一点点贡献……

    赘婿这本书七年，我知道大部分的书友都已经变成了安安静静看完走人的性格，大家想要闹一场，但是书友之中对于抢月票的各种章法其实都不了解。昨天发了单章之后，版主等人很不好意思地来跟我说，怼第一可能很难啊，我们凑的钱上午就用完了，他应该是怕我话说太满却上不去会气馁，我说赶快跟群里的书友说，已经谢谢了，非常好了，千万不要勉强做这件事，我发单章其实是希望更多的书友过来，因为七年了，一堆佛系书友在那趴着呢。

    我自己心里其实没有底，但是后来，有很多这样的书友出现，有人找出几年都没有用过的号，有的是很久不看的读者，看见了月票榜，跑了过来，有的是学生过来留言参与，我在书评区一条条看下去，甚至有“古幽和”时期的书友——这个名字大部分读者不会知道，我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在网上发文，大概是零三零四年的样子，那时候用这个笔名，写过几本书，当然，都不能看，没必要看——他们来订阅投月票，也有打赏了盟主的，你看，写得久了，也还是有好处的嘛。

    我很感动。

    我知道月票榜上很多老油条，书友们知道什么时候集中投月票什么时候发红包，我们大多都不清楚，当然我们也有大盟什么的，早上的时候他在群里哭诉：跟一本书跟到要怂恿作者抢月票才能多看两章，容易吗我……

    呃，我为什么要内疚呢？我日更两万五啊对吧。

    还有在观望的书友吗？需要帮忙，需要月票，如果我们能拿到第一，或者只是在这个位置上多呆一段时间，我觉得那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会有捣乱的来说，发单章不如多码几章吗——这类人已经来过了，现在正被禁言到2099年年底——单章就是说话而已，章节需要耗尽心里才能恰到好处。我不知道这个月能情绪饱满地写出多少章，但我会努力做出三十一个有趣的单章来^_^

    在这里，感谢“惜缘灬宇天”、“无光无影”、“笨阿嘉”、“稚珪”、“金牙霸霸”、“书友20170517165613169”、“风云－飘渺”等书友打赏的盟主以及掌门，也谢谢老婆的打赏——领导是个人来疯，看见要抢月票，昨天兴奋了一天看攻略，恨不得亲自下场，到最后也没能找到发红包的按钮，哭着把冲进苹果手机的钱打赏了一个掌门给我，这是她开花店赚的钱。

    以这些很有趣的事情跟大家预约明天还能投出的月票，后面咬得很近，拜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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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六章 滔天（七）

    一切如烟尘扫过。

    四月二十八，临安。

    马车奔驰在城池间的道路上，拐过道路的急弯时，对面的马车驶来，躲避不及，轰的撞在了一起，惊乱的马匹挣扎着试图爬起来，木轮离了车轴，骨碌碌地滚向远处路边的食摊。小小广场上，众人在混乱中骂起来，亦有人聚拢过来，帮忙挽住了挣扎的骏马。

    成舟海从车里爬出来，摸摸额头，那儿被木片刮伤了，正流出鲜血来，他只是顺手擦了擦。对面的马车不知道是哪一家的人，临安封城四月，生活节奏渐慢，如此奔行或许也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他拍拍随行人的肩膀，让对方处理，过去解了其中一匹马，翻身而上。

    这一路过去，是临安城北李频的一处别业，有人开门来迎。院子里李频已经到了，铁天鹰亦已抵达，空旷的院落边栽了棵孤零零的垂柳，在上午的阳光中摆动，三人朝里头去，推开房门，一柄柄的刀枪正在满屋满屋的武者手上拭出锋芒，房间一角还有在磨刀的，手法熟练而凌厉，将刀锋在石头上擦出渗人的青光来。

    三人继续朝里走。

    “消息确定吗？”

    “最多还有半个时辰，金国使臣自安定门入，身份暂时待查。”

    掀开房门的帘子，第二间屋子里同样是打磨兵器时的样子，武者有男有女，各穿不同服装，乍看起来就像是街头巷尾最普通的行人。第三间屋子亦是同样光景。

    “朝堂局势混乱，看不清端倪，殿下今早便已入宫，暂时没有消息。”

    “要不要等殿下出来做决定？”

    “殿下交由我见机行事。完颜希尹攻心之策经营了一年，你我谁都不知道如今京中有多少人要站队，宁毅的锄奸令使得我等更加团结，但到撑不住时，恐怕一发不可收拾。”

    “知道了。”

    铁天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决然之色，李频也点了头，成舟海站在那儿，前方是走到另一个空旷院子的门，阳光正在那边落下。

    “护送女真使臣进来的，可能会是护城军的部队，这件事不论结果如何，可能你们都……”

    铁天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说话，回头看看：“都是刀口舔血之辈，重的是道义，不看重你们这王法。”

    他说到这里，成舟海微微点头，笑了笑。铁天鹰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又补充了一句。

    “都料到会有这些事，就是……早了点。”

    房间里的武者将兵刃藏于怀中。成舟海没有再说，李频送他出去：“该打招呼的，陆续都打了招呼，时间仓促，回信未知，禁军牛兴国与我有旧，我待会再去见他，查看情况，殿下那边，得你去操心了……成兄，风起于青萍之末，有些事情待到看清楚时，就已经晚了，该做的事情就做，毕竟自宁毅弑君之后，这天下也已经没什么出格的大事了。”

    成舟海点头：“我先去联系殿下，该做的准备都要做起来。”

    ****************

    临安皇城内宫，福宁殿侧房，周佩坐在那儿，一面看书，一面听着窗外花园的鸟鸣之声。

    她已经等待了整个早晨了，外头议政的金銮殿上，被召集而来三品以上官员们还在混乱地争吵与打斗，她知道是自己的父皇挑起了整个事情。君武负伤，镇江沦陷，父亲的整个章法都已经乱了。

    事实上在女真人开战之时，她的父亲就已经没有章法可言，待到走出言和黑旗的那招臭棋，与百官决裂，恐惧恐怕就已经笼罩了他的身心。周佩时常过来，希望对父亲做出开解，然而周雍虽然面上和气点头，内心却难以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无论如何，自己的父亲，没有迎难而上的勇气，而周佩的所有开解，最终也是建立在勇气之上的，君武凭勇气直面女真大军，但后方的父亲，却连相信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也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这期间周佩与秦桧见过几次，对方唯唯诺诺，但滴水不漏，周佩也不知道对方最后会打什么主意，直到今天早上，周佩明白了他的主和意愿。

    她等着说服父亲，在前方朝堂，她并不适合过去，但私下里也已经通知所有能够通知的大员，尽力地向父亲与主和派势力陈说厉害。即便道理过不去，她也希望主战的官员能够团结一心，让父亲看到形势比人强的一面。

    她喝了一口茶杯里已经凉掉的茶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脚步声从外头过来，周雍的身影出现在房间的门口，他一身九五至尊的黄龙袍服，黄袍下的身体却已经消瘦不堪，面上的神态也显得疲倦，只是在见到周佩时，那干瘦的面孔上还是显出了一丝温润柔和的颜色。

    “女儿等久了吧？”他快步走过来，“不行礼、不行礼，君武的消息……你知道了？”说到这里，面上又有凄然之色。

    “君武只是负伤，并无大碍，女儿今日过来，是希望……能向父皇陈说利害，望父皇能够收回成命，镇江虽失，但事情尚有可为，只要临安……”

    她的话说到这，周雍摆了摆手：“女儿啊，这些事情，交由朝中诸公，朕……唉……”

    “可为何父皇要下令给钱塘水师移船……”

    “女儿啊！这些事情……让秦卿跟你说好不好？秦卿，你进来——”

    周雍面色为难，朝着门外开了口，只见殿门外等着的老臣便进来了。秦桧头发半白，由于这一个早上半个上午的折腾，头发和衣服都有弄乱后再整理好的痕迹，他微微低着头，身形谦恭，但脸色与目光之中皆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慷慨之气。秦桧于周佩见礼，随后开始向周佩陈说整件事的利害所在。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这宫殿之中，周佩一袭长裙，笔直地挺立。听得秦桧的说辞，她双唇紧抿，只是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愤怒，过不多时，她指着秦桧大骂起来。秦桧当即跪倒，口中说辞并不停止，周佩或骂或辩，最终还是朝向一旁的父亲开始说话。

    她神色凄然，先是说君武在前方的奋战将毫无价值，又论及百万人的牺牲，后又开始驳斥秦桧的狼子野心，武朝恐又要重蹈靖平年间的覆辙。说到后来，周雍终于也忍不住了。

    “奋战奋战，什么奋战，谁能奋战……镇江一战，前线士兵破了胆，君武太子身份在前线，希尹再攻过去，谁还能保得住他！女儿，朕是平庸之君，朕是不懂打仗，可朕懂什么叫坏人！在女儿你的眼里，如今在京城之中想着投降的就是坏人！朕是坏人！朕以前就当过坏人所以知道这帮坏人能干出什么事情来！朕信不过他们！”

    他的声音震动这宫殿，唾沫粘在了嘴上：“朕信得过你，信得过君武，可局势至此，挽不起来了！现在唯一的出路就在黑旗，女真人要打黑旗，他们没空搜刮武朝，就让他们打，朕已经着人去前线唤君武回来，还有女儿你，咱们去海上，女真人只要杀不了我们，我们就总有再起的机会，朕背了逃跑的骂名，到时候让位于君武，不行吗？事情只能如此——”

    周佩流着眼泪，低吼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将那半壁江山割给了华夏军！”

    “朕也想割！”周雍挥手吼道，“朕放出意思了！朕想与黑旗谈判！朕可以与他们共治天下！甚至女儿你……你也能……但那黑旗做了什么！女儿啊，朕也跟你两次三番地说了这些，朕……朕不是怪你。朕、朕怪这朝堂沽名钓誉的众人，朕怪那黑旗！事已至此，能怪朕吗，朕能做的都做了！这件事就是他们的错——”

    “我不会去海上的，君武也一定不会去！”

    “那只有朕活着，或许君武还能保下一条命来！朕思前想后，已经决定了——”

    “父皇你贪生怕死，弥天大错……”

    “闭嘴闭嘴！”

    周雍歇斯底里地呐喊出来。

    “朕是一国之君！”

    “朕是天子！”

    “朕是皇帝——”

    声音回荡，代表九五之尊的威严而隆重的金黄袍袖挥在空中，树上的鸟儿被惊得飞走了，皇帝与公主的威严在宫殿里对峙在一起……

    *****************

    各类行人的身影从不同的方向离开院子，汇入临安的人流当中，铁天鹰与李频同行了一段。

    “禁军余子华乃是陛下心腹，才能有限唯忠心耿耿，劝是劝不了的了，我去拜访牛兴国、而后找牛元秋他们商议，只希望众人齐心，事情终能有所转机。”

    “庙堂之事，我一介武夫说不上什么了，唯有拼命而已。倒是李先生你，为天下计，且多保重，事不可为，还得见机行事，不必勉强。”

    “世间事，有时候勉强不得，又有些时候，非得勉强，谁说得准呢。”

    “那倒也是……李先生，重逢许久，忘了问你，你那新儒家，搞得怎么样了？”

    “重视格物，推行教化，希望最后能将秦老之学融会贯通，推行出去，开了头了，可惜天下不定，时不我待。”

    “先生还信它吗？”

    “我之所学愚钝，或许因为在太平年间的所学，到了乱世左支右拙，可或许从乱世中长成之人，又能有更多更新的领悟呢，我等的希望，或许还在下一代之上。但儒学千年道统，德新深信不疑。”

    “那便行了。”

    “铁捕头不信此事了？”

    “老夫一生都是江湖市井之人，又趟过公门这摊浑水，许多事情的对对错错，问不尽、分不清了。其实，也没那么讲究。”

    老捕快笑了笑，两人的身影已经渐渐的接近安定门附近预定的地点。几个月来，兀术的骑兵尚在城外游荡，靠近城门的街头行人不多，几间店铺茶楼有气无力地开着门，油饼的摊子上软掉的大饼正发出香气，几许路人缓缓走过，这平静的景色中，他们就要告辞。

    “李先生，你说，在将来的什么时候，会有人说起今日在临安城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吗？”

    “或许有一天，宁毅得了天下，他手下的说书人，会将这些事情记下来。”

    “……那样也不错。”

    他们笑起来，各自道了保重，告辞了。老捕快背着长刀，披着薄披风，踏上街边茶肆的二楼，不少方才分开的人，已经在这里等待，下方道路上，人也渐渐多起来。

    铁天鹰叫了一壶茶，在窗口缓缓地喝，某一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茶肆下方又有人陆续上来，渐渐的坐满了楼中的位置，有人走过来，在他的桌前坐下。

    “这里有人了。”铁天鹰望着窗外，喝了口茶。

    对面坐下的男子四十岁上下，相对于铁天鹰，还显得年轻，他的面容明显经过精心梳洗，颌下无须，但仍旧显得端正有气势，这是长期居于上位者的气质：“铁帮主不要拒人千里嘛。小弟是诚心而来，不找事情。”

    “聂金城，外头人说你是江南武林扛把子，你就真以为自己是了？不过是朝中几个大人手下的狗。”铁天鹰看着他，“怎么了？你的主子想当狗？”

    “铁帮主德高望重，说什么都是对小弟的指点。”聂金城举起茶杯，“今日之事，迫不得已，聂某对前辈心怀敬意，但上头发话了，安定门这边，不能出事。小弟只是过来说出肺腑之言，铁帮主，没有用的……”

    这说话之间，街道的那头，已经有浩浩荡荡的军队过来了，他们将街道上的行人赶开，或是赶进附近的房舍你，着他们不许出来，街道上人声疑惑，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心存敬意，这件事算你一份？一起干吧。”铁天鹰举了举茶杯。

    聂金城闭上眼睛：“心怀热血，匹夫一怒，此事若早二十年，聂某也就义无反顾地干了，但眼下家人父母皆在临安，恕聂某不能苟同此事。铁帮主，上头的人还未说话，你又何苦孤注一掷呢？或许事情还有转机，与女真人还有谈的余地，又或者，上头真想谈谈，你杀了使者，女真人岂不正好发难吗？”

    “你们背后的大人们，果然又想要徐徐图之了。”

    “即便不想，铁帮主，你们今日做不了这件事情的，一旦动手，你的所有弟兄，全都要死。我已经来了，便是明证。”聂金城道，“莫让兄弟难做了。”

    铁天鹰坐在那儿，不再说话了。又过得一阵，街道那头有骑队、有车队缓缓而来，随后又有人上楼，那是一队官兵，领头者身着都巡检服装，是临安城的都巡检使李道义，这都巡检一职管统兵驻防、禁军招填教习、巡防扞御盗贼等职务，说起来便是惯例江湖人的顶头上司，他的身后跟着的，也大都是临安城里的捕快捕头。

    这队人一上来，那为首的李道义挥挥手，总捕快便朝附近各茶桌走过去，李道义本人则走向铁天鹰，又拉开一张位子坐下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向铁天鹰拱手：“铁帮主，本官敬你以前是六扇门的前辈，话不多说了，叫上你的人，跟本官回去，今日过了午时，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今夜兴庆楼，本官给你摆酒赔罪。”

    铁天鹰看着窗外的一幕幕光景，他的心中其实早有所觉，就如同十余年前，宁毅弑君一般，铁天鹰也早就察觉到了问题，今天早上，成舟海与李频各自还有侥幸的心思，但临安城中能够动弹的牛鬼蛇神们，到了这一刻，终于都动起来了。

    这些人先前立场持中，公主府占着权威时，他们也都方方正正地行事，但就在这一个早晨，这些人背后的势力，终于还是做出了抉择。他看着过来的队伍，明白了今天事情的艰难——动手可能也做不了事情，不动手，跟着他们回去，接下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茶楼里、对面的楼上，各有目光朝这里投来，他们的眼中闪过疑问，铁天鹰举着茶杯，目光也更是悲悯，他想起与李频的对话，若事不可为，不必勉强，是啊，形式比人强，自己是不必勉强的。

    “你们说……”白发参差的老捕快终于开口，“在将来的什么时候，会不会有人记得今天在临安城，发生的这些小事情呢？”

    初夏的阳光照射下来，偌大的临安城犹如具备生命的物体，正在平静地、如常地转动着，巍峨的城墙是它的外壳与皮肤，壮丽的宫殿、威严的官衙、各种各样的院落与房舍是它的五脏六腑，街道与河流成为它的血脉，船只与车辆帮助它进行新陈代谢，是人们的活动使它成为伟大的、有序的生命，更为深刻而伟大的文化与精神黏着起这一切。

    老捕快的眼中终于闪过深入骨髓的怒意与沉痛。

    三人之间的桌子飞起来了，聂金城与李道义同时站起来，后方有人出刀，铁天鹰的两个徒弟靠近过来，挤住聂金城的去路，聂金城身形扭动如巨蟒，手一动，后方挤过来的其中一人喉管便被切开了，但在下一刻，铁天鹰手中的长刀如雷挥斩，聂金城的手臂已飞了出去，木桌飞散，又是如雷霆卷舞般的另一刀，聂金城的胸口连皮带骨一齐被斩开，他的身体在茶楼里倒飞过两丈远的距离，粘稠的鲜血轰然喷溅。

    李道义的双腿颤抖，看到了陡然扭过头来的老捕快那如猛虎般血红的眼界，一张巴掌落下，拍在他的天灵盖上。他的七窍都同时迸出血浆。

    无数的刀枪出鞘，有点燃的火雷朝道路中央落下去，暗器与箭矢飞舞，人们的身影冲出窗口、冲出屋顶，在呐喊之中，朝街头落下。这座城池的安宁与秩序被撕裂开来，时光将这一幕幕映在它的剪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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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又第一名了啊！

    刚刚更新，正打算在单章里写下这么一句：“汇报一下战果！我们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各位书友太棒了！我们干掉了第三名的肘子，终于来到了第二名的位置上，接下来就只剩怼宅猪了！而且距离还不远……”书友群忽然有人@我，说我们第一了。那我好不容易想到的求票创意怎么办……

    好吧，也许以后用得上。

    好了，言归正传，今天原本不太想在单章里讲段子，其实想回归到今天的更新上去的。今天中午睡了个午觉，醒来之后，情绪非常非常棒，快四点的时候开始写，我一直想起大友克洋的动画片《大都会》结尾时的一段，歌剧式的咏叹，随着音乐I Can't Stop Loving You（我不能停止爱你）的旋律响起，巨大的宏伟的钢铁城市开始逐步地解体崩塌，走向毁灭。

    我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看这部动画片时的那种震撼——老实说如今看来它的前段并不是很好，但那个结尾宏伟至极。

    对于我来说，滔天的这部分情节，临安也好、武朝也好、儒家也好，都让我感受到这样的东西，我幻想一个巨大的生命在眼前解体时的宏大，我摇头晃脑地一直在模拟那个开头。当铁天鹰挥出那一刀时，画面里响起那一声咏叹调，有一颗关键的螺栓被拔开，巨大的事物开始解体……

    嗯，我是不是太过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了？因为我还没摆脱这种情绪。十点多的时候老婆进来说，群里烟灰让我提醒你，今天的单章呢。啧，肯定以为我更新不了了，我在房间大声喊：“告诉他们今天这章应该很棒！”我其实一直在避免“今天无更求月票”这种糗事，虽然有一帮家伙居然抱着坏心眼在期待。

    明天也会很棒。

    下午的时候呢，刚睡醒，看见孑与2这家伙在微博上说，风景如此秀丽，我却无心观赏，因为佛系历史类作者香蕉在抢月票，居然这么凶残地抢，王八蛋香蕉，我码字多累知不知道！

    还好意思说，历史类书多久没拿第一了，我呕心沥血还不知道上来帮忙，居然说累！这个时候就该把月票全都转给我啊！

    真是让人生气，哄不好的那种，下次见面都不想跟他说话。

    我得感谢大家的月票，感谢书友“ivanLIN”打赏的百万盟，书友“黑白8036”陆续打赏了十五个盟主，感谢书友“缘来无踪”“xiaobaitage”“何57”“流浪老妖”“第六个气泡”“秋之沉思”“凡思宇”“流浪的军刀”打赏的盟主，感谢“蔓·流云织裳”“小妹妹肺炎”打赏的掌门，还有“水长东~”书友昨天打赏了盟主起点却没有飘红信息，这里必须补上感谢。

    其实呢，昨天的时候我们一度领先五千多月票，牧神逐渐追赶，到反超两千多票，中间怎么样我不清楚了，更新之后我们又扳平了票数。对方很厉害，但是。

    ——到这里了我们难道还会停下来吗！

    灵感上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害怕！

    来！前面是谁！怼他！

    咳咳，为了很棒的更新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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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七章 滔天（八）

    日光如水，风带镝音。

    响箭飞上天空时，爆炸声与厮杀的混乱已经在长街之上推展开来，街道两侧的酒楼茶肆间，透过一扇扇的窗户，血腥的场景正在蔓延。厮杀的人们从窗口、从附近房舍的顶层跃出，远处的街头，有人驾着车队冲杀过来。

    “杀金狗！”“武朝男儿、绝不投降！”“让开——”呐喊声夹杂在混乱的声响中，禁军的队伍在将领的挥手下结阵冲杀。

    在更远处的一所院落间，正与几名将领密会的李频注意到了空中传来的响声，扭头望去，上午的阳光正变得耀眼起来。

    几名将领陆续拱手离开，参与到他们的行动之中去，巳时二刻，城市戒严的钟声伴随着凄厉的军号响起来。城中街市间的百姓惶然朝自己家中赶去，不多时，慌乱的人群中又爆发了数起混乱。兀术在临安城外数月，除了开年之时对临安有所骚扰，后来再未进行攻城，今天这突如其来的白日戒严，多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自然有事情发生了。

    大多数人朝自己家中赶去，亦有人在这敏感关头，手持刀枪走上了街道。城市西南，李频所办的纸坊、报社之中，部分工人、学生走上了街头，朝着人群大喊朝廷欲求和，金狗已入城的消息，不一会儿，便与巡城的捕快对峙在一起。

    城东五行拳馆，十数名拳师与上百名武者头戴红巾，身携刀剑，朝着安定门的方向过去。他们的背后并非公主府的势力，但馆主陈红生曾在汴梁习武，早年接受过周侗的两次指点，此后一直为抗金呐喊，今日他们得到消息稍晚，但已经顾不得了。

    城西，禁军偏将牛兴国一路纵马驰骋，随后在戒严令还未完全下达前，集合了上百亲信，朝着安定门方向“支援”过去。

    更多的人、更多的势力，在这城池之中动了起来，有些能够让人看到，更多的行动却是掩藏在人们的视线之下的。

    与临安城相隔五十里，这个时候，兀术的骑兵已经拔营而来，蹄声扬起了惊人的尘土。

    安定门附近街道，源源不断过来的禁军已经将几处路口堵塞，爆炸声响起时，血腥的扬尘中能看到残肢与碎肉。一队士兵带着金人的使臣车队开始绕路，浑身是血的铁天鹰奔跑在临安城的屋顶上，随着猛虎般的怒吼，飞跃向街道另一侧的房屋，有其它的身影亦在奔行、厮杀。

    长刀将迎来的敌人劈得倒飞在空中，火星与鲜血四溅，铁天鹰的身形微微低伏，犹如奔突的、噬人的猛虎，转眼间飞奔过三间房屋外悬台。手持钢尺的捕快迎上来，被他一刀劈开了肩膀。阴影笼罩过来，长街那侧的屋顶上，一名高手如飞鹰扑般扑来，转眼间拉近了距离，铁天鹰握住钢尺的一头，反手抽了上去，那钢尺抽中了对方的下巴和侧脸，空中是渗人的声响，人脸上的骨骼、牙齿、皮肉这一瞬间都在朝着天空飞舞，铁天鹰已冲出对面的悬台。

    金使的马车在转，箭矢呼啸地飞过头顶、身侧，周围似有无数的人在厮杀。除了公主府的刺杀者外，还有不知从哪里来的帮手，正同样做着行刺的事情，铁天鹰能听到空中有火枪的响声，飞出的弹丸与箭矢击穿了金使马车的侧壁，但仍无人能够确认行刺的成功与否，军队正逐渐将行刺的人群包围和分割起来。

    与一名拦截的高手互相换了一刀，铁天鹰仍在杀向前方，几名士兵持枪冲来，他一番厮杀，半身鲜血，跟随了车队一路，半身染血的金使从马车中狼狈窜出，又被着甲的卫士围住朝前走，铁天鹰穿过房舍的楼梯上二楼，杀上屋顶又下去，与两名敌人搏杀之际，一道带血的身影从另一侧追赶出来，扬刀之间替他杀了一名敌人，铁天鹰将另一人砍倒，正待继续追赶，听得那来人出了声：“铁捕头站住！叫你的人走！”

    来人是一名中年女人，先前虽然帮忙杀敌，但此时听她说出这种话来，铁天鹰刀锋后沉，当即便留了预防偷袭之心，那女人跟随而来：“我乃华夏军魏凌雪，再不走走不了了。”

    听得华夏军三个字，铁天鹰微微一愣，站住了脚。那名叫魏凌雪的国字脸女人身上受伤也不轻，重重地喘息着：“当今之计是尽量去皇宫接出长公主，金使杀与不杀已无意义，你们保留力量……”

    她的话说到这里，对面的街头有一队士兵朝房间里射来了箭矢，铁天鹰钢刀狂舞，朝着那华夏军的女子身边靠过去，然而他本身提防着对方，两人隔得稍远，箭雨停下时，对方胸口中间，摇晃了两下，倒了下去。

    铁天鹰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肩膀，滚落房舍间的木柱后方，女人胸口鲜血涌出，片刻后，已没了生息。

    老捕快犹豫了一下，终于狂吼一声，朝着外头冲了出去……

    “杀——”

    那喊声震动长街，转眼间，又被人声淹没了。

    巳时三刻，许许多多的消息都已经反馈过来，成舟海做好了安排，乘着马车离开了公主府的后门。皇宫之中已经确定被周雍下令，短时间内长公主无法以正常手段出来了。

    该通知的已经通知过去，更多的手段与串联恐怕还要在之后进行。临安的整个局面已经被完颜希尹以及城中众人闷闷地煎熬了四个月，所有的人都处于了敏感的状态，有人点起火焰，顿时间所有的东西都要爆开。这一刻，在暗中观望的人们争先恐后地站队，生怕自己落于人后。

    整个城市突如其来的戒严还未完成，但巡城的禁军、捕快、衙役都已经上了街。成舟海在一处街口下了马车，朝着巷道另一端一处并不起眼的院子过去，进入院落之后，与他随行的数人开始戒备，成舟海进到院子里的小房间整理东西，但片刻之后，还是有敲门声传过来了。

    一人开了院门，那边便有八名捕快鱼贯而入：“临安府衙，咱们大人请成先生过去一趟。”

    “什么成先生，搞错了吧？这里没有……”

    “别啰嗦了，知道在里头，成先生，出来吧，知道您是公主府的贵人，咱们兄弟还是以礼相请，别弄得场面太难看成不，都是奉命而行。”

    成舟海打开了小房子的房门，六名捕快观察着院子里的情况，也随时提防着有人会动手，两名捕头走过来了：“见过成先生。”

    “这里都找到了，罗书文没这个本事吧？你们是哪家的？”

    “这是咱们兄弟的牌子，这是令谕，成先生别多想，确实是咱们府尹大人要请您。”两名捕头亮了牌子和文书，成舟海目光晃了晃，叹了口气：“好，我拿上东西。”

    “东西不用拿……”

    捕头挥着手，成舟海目光一厉：“别给脸不要脸！”他往日里在公主府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一瞥之中，目光何其威严，几名捕头虽然仗着势，一时间也被吓了一跳。成舟海转身进去，虚掩房门，过得片刻，两名捕头感到了不对，先后朝房里冲进去。

    屋里没人，他们冲向掩在小屋书架后方的门，就在房门推开的下一刻，炽烈的火焰爆发开来。

    整个小院子连同院内的房屋，院子里的空地在一片轰鸣声中先后发生爆炸，将所有的捕快都淹没进去，光天化日下的爆炸震撼了附近整片区域。其中一名冲出后门的捕头被气浪掀飞，翻滚了几圈。他身上武艺不错，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时，站在前方的成舟海正举着一只短短的圆筒，对着他的额头。

    “砰”的一声，捕头身体后仰一下，脑袋被打爆了。

    “宁立恒的东西，还真有点用……”成舟海手在颤抖，喃喃地说道，视线周围，几名亲信正从不同方向过来，小院爆炸的残迹令人惊骇，但在成舟海的眼中，整座城池，都已经动起来。

    如果是在平时，一个临安府尹无法对他做出任何事情来，甚至于在平日里，以长公主府长期以来积蓄的威严，就算他派人直接进皇宫抢出周佩，恐怕也无人敢当。但眼下这一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两派斗争或是仇家清算。

    皇帝周雍只是发出了一个无力的信号，但真正的助力来自于对女真人的恐惧，无数看得见看不见的手，正不约而同地伸出来，要将公主府这个庞然大物彻底地按下去，这中间甚至有公主府本身的组成。

    往日里的长公主府再怎么威严，对于公主府一系的思想工作毕竟做不到彻底杜绝周雍影响的程度——并且周佩也并不愿意考虑与周雍对上了会怎么样的问题，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大逆不道，成舟海虽然心狠手辣，在这件事上头，也无法超越周佩的意志而行事。

    于是到得此时，当周雍铁了心站到主和派的一方，公主府的利益链条也陡然崩溃了。这个时候，仍旧支配着许多人为周佩站队的不再是刀枪的威胁，而仅仅取决于他们的良心而已。

    成舟海无法计算这城中的良心所值几何。

    看着被炸毁的院子，他知道许多的后路，已经被堵死。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在被惊动的人群围过来之前，与几名心腹快速地奔跑离开……

    午时将至。

    天空中初夏的阳光并不显得炙热，铁天鹰攀过低矮的院墙，在小小的荒芜的院子里往前走，他的手撑着墙壁，留下了一只只的血掌印。

    混乱正在外头的街道上持续。

    余子华骑着马过来，有些惶然地看着街道上士兵群中的金国使臣的尸体。

    城中的柳树在阳光里晃动，街市远远近近的，有难以统计的尸体，难以言喻的鲜血，那血红色铺满了前后的几条街。

    有人在血泊里笑。

    余子华转过身来，大声地吼，附近的士兵过去，面带犹豫地将哈哈笑起来的刺客刺穿在枪下。

    更远处的地方，打扮成随行小兵的完颜青珏背负双手，尽情地呼吸着这座城市的空气，空气里的血腥也让他觉得迷醉，他取掉了帽子，戴上官帽，跨过满地的尸首，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朝前方走去。

    遍地的鲜血，是他眼中的红毯。

    不久之后，他面容冷峻地向余子华说出副使身份，并拿出希尹亲笔书写的文书。余子华微微松了一口气，从马上下来，朝着前方向他摊开了手。

    有随从抱起了已经死去的金使的尸体，完颜青珏朝前方走过去，他知道在这长路的尽头，那座象征着南朝尊严的巍峨皇宫正等待着他的诘问与践踏，他以胜利的姿态走过无数武朝人鲜血铺就的这条道路，路边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树荫里是死者的尸体、尸体上有无法闭上的眼睛。风声微动，就仿佛胜利的乐声，正在这夏天的、怡人正午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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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就要到月底了！

    哈哈，不是传说中的“今晚无更秋月票”，让大家失望了吧！

    没关系，这种失望不会持续很久的。

    跟大家分享一下战况，在这场才刚开始的月票争夺战中，我们一度很迷惘，很没底，书友群里的大家都非常的忐忑，昨天被超过的时候据说大家都在哀嚎，有人说我们干脆保前三就好了，对面好厉害啊好厉害。如我所说，我们的书友很多之前都没有抢过月票，都没有参与过这类事情，大家并不知道我们能做到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书友到底有多少。当别人在说，《赘婿》没有底蕴，没有后劲，大家觉得也可能是这样，不久之后我们就会被超过，不久之后……我偶尔也想，很可能这样。

    但我看到很有意思的事情。

    在本人精彩的单章鼓舞下——别笑啊，正煽情呢——从第一天开始，便陆续有老书友回来，各种各样的，我们不认识的、不熟悉的，像那些陆续出现在书评区的盟主，很多以前并不熟悉、没有刷过存在感、没有见过、没有聊过的，在群里的书友气馁的时候，他们忽然出现，打赏盟主，跑去刷了月票红包。我在群里看到他们说，凑的钱花光了，以为没办法了，忽然有人顶上去了。

    忽然有人顶上去了。

    相对于月票榜上很多有章法地抢票的书友团来说，坦白说，我们无组织无纪律，我本人是个不擅于社交的人，搞事情的想法是书友群里说起来的，或许有几个大盟之类的，我们也并不熟，我跟那个叫烟灰的半年对话可能没超过二十句，有个总是默默发月票红包的大友英杰，他跟我一个城市，他跟我表姐住一个小区，在我的小区有套房子，我们从没见过，也只在第一次说起时聊了几句“好巧啊”之类的话，有个叫做老贼的贱人，我只知道他的爱好是高尔夫，每次都看见他在群里非常不要脸地说高尔夫什么的。

    然后这两天就是不熟悉的不知道哪里出来的书友们了，类似那个默默打赏了十五个盟主的土豪“黑白8036”，我不知道他在不在群里，我听说他弄了个大红包，跑出去打广告，被人当骗子踢了——窥屏时看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另外这几天还有好多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有的在贴吧写他整个人生经历——有必要吗！看个赘婿有必要回忆人生吗！有的说坐了四年牢出来还在更，这个真是有有故事了……更普遍的是从高中开始看到生孩子的。

    这些就是赘婿的书友。

    我们会没有后劲……我以前忐忑地想，也许是的，也许我们就冲了前几天，慢慢就没有人投票了，书友群里那点人攒出来的生活费也没了。但现在是第四天，我觉得也许……未必呢？

    谁知道从哪里就冒出这样一帮奇奇怪怪的人出来搞事情？

    偶尔又看到有人拿更新说事，月票多难道是因为我更新快吗？这次的月票数量根本不关我的事好不好！是这帮无组织无纪律奇奇怪怪的家伙弄出来的。

    感谢这一直以来所有朋友的支持和厚爱，感谢书友“zzx老爷”“刀崽是破厂枪手”“半熟姜片”“彭海帆”“yy6685955”“无痕_RG”“Gsshen”“世江赵”“风云－飘渺”“夜叉李师师”“南柯郡中不思归”打赏的盟主，其中“zzx老爷”打赏了三个盟主，“刀崽是破厂枪手”打赏了两个盟主，感谢。

    有一段话，不打算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说，七年的时间慢慢熬过来，有的朋友吐槽说从高中到了工作甚至有了孩子，不见得是假话，七年的时间我用这样的方式写书，今天大家能过来，我不是想说感谢，最真诚的一句话应该是：这让我感到荣耀。

    来，我们继续怼上去！如果能拿到第一，我们将会是起点有史以来更新最慢的月票第一。

    ——这难道不值得期待吗？

    求月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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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今天无更，求月票！！！

    最近几天都码到十二点，脑子比较烧，总是到三点钟才入睡，所以今天状态不太好，就早点写单章然后睡觉了巴拉巴拉巴拉……算了，有人想看这个吗？

    言归正传，今天以一个起点新人作者的身份，跟各位同样没怎么抢过月票的新人读者汇报一下抢月票的激烈战况，以及遭遇到的有趣事件。

    由于我们今天一直是月票榜第一，不怎么激烈，对吧，哈哈，所以激烈战况……就不说了。

    但是今天遇上了类似剧情的事情，非常精彩。

    这个月由于开始争榜，码字非常忙——呃，这个大家没有问题吧？

    所以呢，由于非常忙，微博上就去得不多了，以前更新后会发个通知，现在都没有时间。

    但是有几位书友，表示他们嗨起来了，在微博上做有趣的香蕉抢票图，每天发，每天@我，每天还会把所有的图都私信给我。

    当然，除了比较麻烦，这是喜庆的好事，直到昨天晚上，出了幺蛾子。

    其中一个人发来信息，说“想不到你是这样的香蕉”并且发过来一张截图，截图上显示有人打三千块钱，让人转图并@我，似乎是要雇水军炒气氛炒红我的感觉。

    昨晚我以为是开玩笑，到今天早上，就有人在微博上发帖子，说他第一次当水军，去哪里拿钱，楼下就有回答，说要@蕉嫂——也就是我家领导啦——蕉嫂给钱，另外又有人答，香蕉说了三千起步十万封顶。

    太棒了，一个关于愤怒的香蕉找水军炒作自己的逻辑链已经做好了，再多补足一点，甚至于香蕉想要炒红自己却拖欠水军工资的新闻都能做出来。

    起点抢票，有时候会弄出很多烟火气来，因为各种小事或者误会，人们一点就着，书评区撕逼谩骂，各种互怼。有时候它能点燃人的火气，但它也会影响人看书的心情，这是我最忌讳的东西，我很爱惜我的书，我希望读者享受我的书，我也希望这个月的读者是因为享受而参与这样一轮抢票。

    但是忽然就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说是开玩笑，但也足够做个新闻出来了。

    而事情还没完。

    上午的时候把人拉黑，截图在微博上发出来，免得有脏水泼过来的时候说不清楚。我当时还在斟酌，会不会真是玩笑开过了的书友——这样没分寸的“朋友”我交不起，但也不必闹得太过，拉黑就好，下午有几件事情发生。

    首先是对方领头的一位“书友”找我老婆各种私聊，表示他们是开玩笑的，要我解除黑名单。

    三点多钟我在书友群露面，正在没节操地聊天，忽然一个书友出来问我家这里怎么来的问题，说高铁站比较远不好到，我也说地方确实比较偏，这样聊了好一阵，对方表示要看着办，我当时还没意识到什么，一直到不久之后，那位“书友”在领导的微博上说就要来长沙找我们。我回到QQ群问了一下，就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这个人表面上一直喊冤，说他们开玩笑的，甚至还写诗，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直折腾。但其实这位“书友”能联系上我，她不是因为被我拉黑而无法辩解，当我出现在QQ群，对方却一句辩解都没做，只是表示要过来。

    我这才确认，这帮家伙确实是带着不好的想法来的，他们在QQ群里怂恿书友去淘宝买票，一些逆向带节奏当时大家还以为正常，两天前QQ群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人发了一篇黄文，然后有人顺手举报后退群，我看到了截图，那个人表示“我不小心点到了举报”，这位书友也是当时退群的人之一，后来主动找我老婆说了很多不阴不阳的话。今天她又加群，表面上是为了辩解，但见到我之后，只说要来找我和我的妻子。

    干嘛？玩黑社会啊？我在长沙之所以是个正人君子，因为老婆的闺蜜是在职警察，书友中也有长沙警察，来就来呗。

    写完这点，感觉这一波三折真是有意思，我以前不抢票，偶尔跟大神们聚会，听他们说起一些边边角角，觉得也不过尔尔，今天倒是遇上有趣的东西了，也不知道咱们这种奇葩的抢票活动又是触碰了什么潜规则，触碰了哪一方的利益。

    没关系，今天本就没法更新，我先躺为敬。

    但我还真想看看这第一名背后有点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因为我原本想着，我这本书不争，下本书是要争一争的。早点来也好。

    至于月票……那关我什么事啊，我只想不重样地写玩三十一个单章。

    呃……收回前半句话。嘿嘿，求月票啊各位^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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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八章 滔天（九）

    正午的阳光下，完颜青珏等人去往皇宫的同一时刻，皇城一侧的小广场上，车队与马队正在集结。

    宫人门抱着、抬着各式的箱子往广场上来，后宫的妃子神色张惶地跟随着，有的箱子在搬来的过程中砸在地下，里头各色物品倾倒出来，妃子便带着焦急的神色在旁边喊，甚至对着宫人打骂起来。

    一切，热闹得恍如菜市场。

    周佩在侍卫的陪同下从里头出来，气质漠然却有威严，附近的宫人与后妃都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眼睛。

    她一路走过去，穿过这广场，看着四周的忙乱景象，出宫的大门在前方紧闭，她走向一侧通往城墙上方的梯道口，身边的侍卫连忙阻挡在前。

    “殿下，请不要去上头。”

    “你挡我试试！”

    “上方危险。”

    “危什么险！女真人打过来了吗？”周佩眉眼之中像是蕴着鲜血，“我要看着他们打过来！”

    “求殿下不要让小的难做。”

    周佩与侍卫对峙在那楼梯口，广场上的众人偷偷地用余光瞥过去，待周佩朝后方悲戚地扫过来，便又纷纷地躲开了那目光。

    一旁宫中梧桐的梧桐树上摇过微风，周佩的目光扫过这逃难般的景色一圈，多年前的靖平之耻她不在汴梁，后来的搜山检海，那也更像是大战之后迫不得已的逃亡，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过来，什么叫做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天空仍旧温暖，周雍穿着宽大的袍服，大踏步地奔向这边的广场。他早些时日还显得消瘦沉寂，眼下倒似乎有了些许生气，周围人跪下时，他一面走一面用力挥着手：“平身平身，快些搬快些搬，一些没用的劳什子就不用带了。”

    皇宫之中正在乱起来，许许多多的人都未曾料到这一天的剧变，前方金銮殿中各个大臣还在不断争吵，有人伏地跪求周雍不能离开，但这些大臣都被周雍派出兵将挡在了外头——双方之前就闹得不愉快，眼下也没什么好不意思的。

    皇宫中的内妃周雍并未放在眼中，他早年纵欲过度，登基之后再无所出，妃子于他不过是玩物罢了。一路穿过广场，他走向女儿这边，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些红晕，但同时也有些不好意思。

    “唉，女儿……”他斟酌一下，“父皇先前说得重了，不过到了眼下，没有办法，城内有宵小在闹事，朕知道跟你没关系，不过……女真人的使者已经入城了。”

    周佩冷眼看着他。

    “另外，那狗贼兀术的骑兵已经拔营过来，想要向咱们施压。秦卿说得没错，咱们先走，到钱塘水师的船上呆着，只要抓不住朕，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灭不了武朝，他们就得谈！”

    这一刻，周雍为着自己的这番应变颇为得意，女真使臣来到宫中，必定要吓一跳，你就算再凶再厉害，我先走了，就熬着你，你狮子大开口，我就不答应……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周佩看着他，过得片刻，声音嘶哑，一字一顿：“父皇，你走了，女真人灭不了武朝，但城里的人怎么办？中原的人怎么办？他们灭不了武朝，又是一次搜山检海，天下百姓怎么活！？”

    周雍微微愣了愣，周佩一步上前，拉住了周雍的手，往楼梯上走：“爹，你陪我上去！就在宫墙的那一边，你陪我上去，看看那边，那十万百万的人，他们是你的子民——你走了，他们会……”

    周雍的手如同火炙般挥开，下一刻退后了一步：“朕说过了，朕有什么办法！朕留在这里就能救他们？朕要跟他们一起被卖！姓宁的逆贼也说了，人要自救！！！”

    他大声地喊出这句话，周佩的眼睛都在愤怒中瞪圆了，只听得周雍道：“朕也是自救，前头打不过才会如此，朕是壮士断腕……时间不多了，你给朕到车里去，朕与你们先上船，百官与宫中的东西都可以慢慢来。女真人即便赶来，朕上了船，他们也只能望洋兴叹！”

    他说着，指向不远处的一辆马车，让周佩过去，周佩摇了摇头，周雍便挥手，让附近的女官过来，架起周佩往车里去，周佩怔怔地被人推着走，直到快进马车时，她才陡然间挣扎起来：“放开我！谁敢碰我！”

    女官们吓了一跳，纷纷缩手，周佩便朝着宫门方向奔去，周雍大喊起来：“拦住她！拦住她！”附近的女官又靠过来，周雍也大踏步地过来：“你给朕进去！”

    “你们走！我留下！父皇，你要走就走，留我在京中坐镇。”

    “朕不会让你留下！朕不会让你留下！”周雍跺了跺脚，“女儿你别闹了！”

    周佩与女官撕打起来。

    宫中的人极少见到这样的情景，即便在内宫之中遭了冤枉，性子刚烈的妃子也不至于做这些既无形象又徒劳的事情。但在眼下，周佩终于抑制不住这样的情绪，她挥手将身边的女官打翻在地上，附近的几名女官随后也遭了她的耳光或是手撕，脸上抓出血迹来，狼狈不堪。女官们不敢反抗，就这样在皇帝的吼声中将周佩推拉向马车，也是在这样的撕扯中，周佩拔起头上的簪子，陡然间朝着前方一名女官的脖子上插了下去！

    阳光垂直照下来，广场上鲜血迸发四溅，喷了周佩与周围女官满头满脸，人们惊叫起来，周佩的长发披散，微微愣了愣，随后挥舞着那血红的发簪：“让开，都让开！”

    “抓住她，夺了她的簪子！”周雍大喝着，附近有会武艺的女官冲上去，将周佩的发簪抢下，四周女官又聚上来，周雍也冲了过来，一把抱起周佩的腰，将她一举一推，推进那通体由钢铁制成的马车里：“关起来！关起来！”

    周佩的眼泪已经涌出来，她从马车中爬起，又要冲向前方，两扇车门“哐”的关上了，周佩撞在门上，听得周雍在外头喊：“没事的、没事的，这是为了保护你……”

    “昏君——”

    “别说了……”

    “这天下人都会瞧不起你，瞧不起我们周家……爹，你跟周喆没两样——”

    她的身体撞在车门上，周雍拍打车壁，走向前方：“没事的、没事的，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女儿，朕不能就这样被抓走，朕要给你和君武时间，朕要给你们一条生路，这些骂名让朕来担，将来就好了，你迟早会懂、迟早会懂的……”

    他的喃喃自语持续了好长的一段时间，自己也上了马车，广场上各种事物装卸不停，过不多时，终于打开宫门，穿过长街浩浩荡荡地朝着南面的城门过去。

    在那昏暗的铁车子里，周佩感受着马车行驶的动静，她满身血腥味，前方的车门缝里透进长条的光线来，马车正一路行驶过她所熟悉的临安街头，她拍打一阵，随后又开始撞门，但没有用。

    车行至途中，前方隐约传来混乱的声音，似乎是有人群涌上来，挡住了车队的去路，过得片刻，混乱的声音渐大，似乎有人朝车队发起了冲击。前方车门的缝隙那边有一道身影过来，蜷缩着身子，似乎正在被禁军保护起来，那是父亲周雍。

    他在那边道：“没事的、没事的，都是跳梁小丑、没事的……”

    再过了一阵，外头解决了混乱，也不知是来阻挡周雍还是来搭救她的人已经被清理掉，车队再度行驶起来，此后便一路畅通，直到城外的钱塘江码头。

    志得意满的完颜青珏抵达皇宫时，周雍也已经在城外的码头上上船了，这可能是他这一路唯一感到意外的事情。

    九年前的搜山检海时，为了在海上生活平稳，周雍曾令人建造了巨大的龙船，即便飘在海上这艘大船也平静得犹如居于陆地一般，相隔九年时间，这艘船又被拿了出来。

    上船之后，周雍遣人将她从马车中放出来，给她安排好住处与伺候的下人，或许是因为心怀内疚，这个下午周雍再未出现在她的面前。

    巨大的龙船舰队就这样停泊在钱塘江的江面上，整个下午陆陆续续的有各种东西运来，周佩被关在房间里，四月二十八、四月二十九两天都不曾出去，她在房间里怔怔地坐着，无法闭眼，直到二十九这天的深夜，终于睡了片刻的周佩被传来的动静所惊醒，舰队之中不知道出现了怎样的变故，有巨大的碰撞传来。

    急促的步伐响起在房门外，一身白衣的周雍冲了进来，见她是着衣而睡，一脸悲愤地过来了，拉起她朝外头走。

    周佩一言不发地跟着走出去，渐渐的到了外头龙船的甲板上，周雍指着不远处江面上的动静让她看，那是几艘已经打起来的战船，火焰在燃烧，炮弹的声音跨过夜色响起来，光芒四溅。

    “你看看！你看看！那就是你的人！那肯定是你的人！朕是皇帝，你是公主！朕相信你你才有公主府的权柄！你如今要杀朕不成！”周雍的言辞悲愤，又指向另一边的临安城，那城池之中也隐约有混乱的火光，“逆贼！都是逆贼！他们没有好下场的！你们的人还弄坏了朕的船舵！幸好被及时发现，都是你的人，一定是，你们这是造反——”

    周佩的眼中含泪，不由自主地落下，她心中自然明白，父亲已经被吓破了胆，他被有人破坏船舵的行为吓到了，以为再不能逃跑。

    这一刻，远山晦暗，近水粼粼，城池上的火光映上天空，周佩明白这是城中的各派正在争斗博弈，包括这江面上的战船厮杀，都是绝望的主战派在做最后的一击了。这中间必然有李频成舟海等人的努力，但先前的公主府从不曾做反抗周雍的准备，即便以成舟海的能力，在这样的情况下，恐怕也难以如愿，这其中说不定还有华夏军的插手，但长期以来，公主府对华夏军始终保持打压，他们的伸手，也终于无济于事。

    那夜空中的光焰，就像是巨大的宫殿在漆黑海面上燃烧解体时的灰烬。

    船队在钱塘江上停留了数日，优秀的匠人们修复了船只的小小损伤，此后陆续有官员们、豪绅们，带着他们的家人、搬运着各类的珍玩，但太子君武始终不曾过来，周佩在软禁中也不再听到那些消息。

    一直到五月初五这天，船队扬帆起航，载着小小的朝廷与依附的人们，驶过钱塘江的入海口，周佩从被封死的窗户缝隙中往外看去，自由的海鸟正从视线中飞过。

    她抓住铁的窗棂哭了起来，最悲痛的哭声是没有任何声音的，这一刻，武朝名存实亡。他们驶向大海，她的弟弟，那最为勇敢的太子君武，乃至于这整个天下的武朝百姓们，又被遗落在火焰的地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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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倍月票最后一天。拜票！！！

    当当当当，又到单章时刻！

    想不到又更新了吧？吓死了吧？嗯，各位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又到了一天一度的战况播报与段子时间。

    关于激烈的月票战况呢，我们以十一万二千票的优势，仅仅领先牧神记一千四百票，接下来将是双倍月票的最后一天，各位朋友，最为关键的二十四小时就要到了，接下来我将闭上眼睛不再看月票的情况，专心把下一章的内容做好，其它的交给大家，还有月票，正在观望的同学，请不用再犹豫，做出决定吧，感谢。

    然后说正事。

    我想说说这次抢月票的由来，当然大部分读者都知道这是三四月间读者群里搞出来的事，但对我来说，当然还有复杂的原因。

    去年为了计算接下来大量的情节线索，当然也有结婚后对家庭的适应期，整个更新太慢，今年一二月间慢到了极点，一直在调整，三月想清楚了很多线索，开始加快，在我的计划里，更新快了，如果每个月十几二十章，如果能够顺着这样的气氛走下去，连更半年后，咱们可以抢一次月票，就像这次一样，很认真的那种。

    《赘婿》这本书的七年，一直断更，七年前它是起点一流的数据，如今当然比不上了，六七万的均订也出来了，我只有三万，二十四小时是一万左右，但它不是固定的，我能在断更四十多天之后，仍旧保持二十四小时一万左右的订阅量，一旦开始连更，数据就会明显开始往上涨，六七年来，这也是我一直不担心自己没饭吃的原因，如果我想要什么，它就在我的面前。

    所以这几天有人说，《赘婿》的读者群体粉丝群体不多，有些书友如果真的产生妄自菲薄的感觉，那大可不必。

    当然，我原本预计是六个月的时间，如今才两个月，数据当然还没到多理想的程度，因为在群里稍微说起，众人群情激奋：“要抢票？那就五月吧。”我想也行，五月预热一下，我们自然而然地抢个前十，告诉一下大家，我们连更了，回来了，到半年的时候，挑战一下第一。结果……大家就疯狂地怼上去了。

    那么，半年之后，我们就不用再闹了。

    即便只有两个月，出乎意料的月票第一让很多书友陆续回来陆续进坑，今天早上，书评区的老版主“hero-hero”很兴奋地给我发截图，是一些读者回归的留言之类的，我很少看见他这样兴奋，我们认识多年，我是个不靠谱的作者他却是个很靠谱的版主，我常常不在的时候他一直在，我有时候都没办法理解他这样支持我的原因，总之，我默默地写书，他就默默地打理书评区，今天早上，我却忽然感到他……真的很高兴。

    下午的时候，另一位版主等人也是很兴奋地来找我，说《民国之文豪崛起》的版主主动找他，经过作者妻子的同意，让他到VIP群里做广告，他完全没料到这件事，为了拉票等各种事情，等人跟QQ群里的书友这些天一直在想办法，他们都第一次抢票，他们出去发日更两万五的小广告，到别的书友群推广然后被踢掉……但今天竟然发生这样的事，他表示“要跟你来吹一波”。

    《民国之文豪崛起》这本书我在看，我曾经在公众号和微博上推荐过几次，但我跟作者根本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没料到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作者的妻子会同意这件事。我推荐书很少做友情推，一般是看完后觉得好就推荐了，有时候也很头痛，譬如我以前推荐《烽火逃兵》，作者太监了，至今还不断有人私信来问我：这本书你推荐的，作者干嘛去了你知道吗？我就很头疼，我完全不认识作者，而且就算我是媒人，你们婚姻不谐人跑了，那也不能让我负责啊。

    我倒是没料到还会有今天这样的帮助，群里的各位想必也会觉得很欣慰很鼓舞。

    另外昨天的时候跳舞大大在知乎上夸奖我了，很多朋友看到了从知乎过来，跳舞大大的评价让我感到鼓舞，不过也有人说是什么商业互吹，也有人说香蕉有跳舞这个朋友真是值得……其实我们神交已久但基本没见过，我们没有说过话，联系方式都没加过，所以可以不用老觉得文青商业互吹什么的，跳舞大大……那就是个狂热的自来水粉丝嘛，对吧（这里大概要欠个盖码饭）。

    我很享受如今的月票榜氛围，当然，如果说我如何看待起点的月票榜……我前几天在翻以前的一个老硬盘，可能十年前就在用的了，里头有一些照片，其中有一组叫做“刷票”，一共十一张图，应该是我在《异化》上架时对起点的截图，那个时候的起点，几百几千月票就能上榜，但是你在争榜的时候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事情，譬如半夜两三点，有人忽然涨几百票，在十几分钟内完成，一排排的人每人投两张月票排着队来。

    由于图片牵扯到大神，就不发出来了，这些事情经历过以往抢票的书友其实或多或少都曾经看到，曾经有一个朋友，他成绩很好，票贩子让他买票，他不买，票贩子就一直刷，然后举报他，有一个月他被扣到负数。

    在我知道这些事情之后，月票榜更多的是一种游戏，或者宣传手段，如果要说有多少的荣耀，我觉得那未必是。很可能是为了应对这样的局面，起点又弄了月票红包，但票贩子的生意还一直存在着。当然，如果这几天注意看，在很多本章说里，会有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指责赘婿用月票红包强上。

    如果到下本书，我会希望大家给我争榜，那或多或少有扩大宣传的原因在内。但在这本书，我从头到尾都相信，等到我熬到它的结尾，这本书的口碑就能给我带来无数的读者——我有最好的结尾。而在这一刻，我所享受的，是大家对于书的享受。

    在这个月我一直说的无组织无纪律，是作为作者的我最享受的情景，书友们聚集过来，乐呵呵地看着新的书友掉进坑里，幸灾乐祸，人们七嘴八舌地说出各种不靠谱的计划，去打广告，去拜托人，一点都不熟练，我才知道发红包还有各种章法，有书友发大包被退回来浪费了手续费，我到书友群里很心痛——我其实一直没什么钱。然后被要求：“你个作者不要来鄙视土豪！”我又只能灰溜溜地走掉。

    我是个没有社交能力又毫无人格魅力的人，我在微博上各种怼人，常常跟人较真嘴炮。这让我相信，这个月来的书友，他们都纯粹是因为这本书带给他们的感受而来的，不是因为我会做人会交朋友，不是因为我的组织能力，对于一个文青作者来说，这就是最享受的事情了，我常常跟人说，书是最重要的，然后才是读者，接下来是我，我并不重要。

    当然，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我的领导！！！

    所以如果有人说，我们做了多么多么的傻事，那也大可不必在意，月票榜，是一个游戏，我希望赢它一个月。当然书友群里各种内心奇葩的家伙希望我一个月不更新，他们也能搞定这件事，我有时候甚至是相信的，但我不会给大家这个机会，我不愿意将来真被大家说，那年五月的月票榜，跟香蕉一点关系都没有。有损我的光辉形象嘛，而且我也真希望趁着这样的氛围，能一直顺利更新。

    又到快乐又痛苦的时间，感谢大家这个月来投出的月票，感谢书友“烟灰黯然跌落”、“黑白8036”打赏的百万盟，感谢书友“刀崽是破厂枪手”“老虎爸爸”“智障团之神隐”“小菊初绽”“FacelessSun”“咔叽之父”“一花╮一叶”“頽廢の疯峰々”“香蕉迷弟”“拎壶聪”“剑试君事”“宰了卓王孙”“愚之子”“葉子天”“无名情”“uhuayu”“九九粑”“烙魂阁”“麦麦弟弟”“藏匿的爱好”“雨后序曲”“心あ魔”等书友打赏的盟主，其中“刀崽是破厂枪手”“咔叽之父”“一花╮一叶”“拎壶聪”“剑试君事”等书友具体打赏了多少个盟主我已经数不清楚了，总之，感谢。

    另外，昨天忽然想到一件小事，让我个人非常庆幸，我看到一个书友在发书评，大概是说“血手人屠在屠榜”，听起来就非常屌，对吧？要知道当初起外号的时候我修改了好几次，其中三次都修改成了“误入深坑”，虽然很贴切，但还好没用，否则“误入深坑的在屠榜”整个气氛顿时就显得怨气冲天，别人还以为大家在报复社会呢。

    啧，太庆幸我的英明神武。

    然后回归到不重要的事情上去，双倍月票最后一天，就算前方是天花板，咱们也怼上去吧。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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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主角！我不会死！

    今天确定无更，先发单章。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简直是个神经病！

    接下来是这集的最后一两章，这几天精神耗费太严重，码了开头状态不够，看明天能不能整理成大章发布了。

    好了，不重要的事情说完了，接下来说点重要的。

    话说啊，昨天晚上码完单章后，坐在床上看《孤独的美食家》准备睡觉，忽然想到一件事情：遭了，要出问题！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月票榜从领先一千四迅速收缩到只有八百票的距离了。

    愚蠢！香蕉你简直是猪脑子！年少轻狂！得意忘形！出事了吧！接下来是双倍月票的最后一天，我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单章结尾忘乎所以地写怼天花板呢！最后一天啦，如果我是对面的，肯定攒着力气要一举反超，把所有的积累全都用上来啊，等到明天一举反超，拉大距离，我们这边书友心气一松，什么第一宝座就要开始唱凉凉啦。

    亏我自诩血手人屠十步一算，居然犯下这种错误，怼天花板？神经病啊！这不是在告诉书友我们一点问题都没有么，难怪后面追得这么快……

    我当时最后刷出的一条本章说，是大盟“黑白8036”发的一条“总不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大家说是吧？”我刚刚翻了很久，还没找到，但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我想，这都是我的错。

    然后我发挥我的聪明才智开始想辙，情况应该是这样的：明天我们被牧神超了很多票，书友群里一片哀嚎，但是对面火力夸张，大家也没什么办法了，被对方反超，拉开了距离，一些书友虽然不说，但心里已经没指望了。

    这个时候，我首先要稳住大家的士气，跟大家讲一点点人生的道理，人家牧神记，二号的时候一度被我们拉开五千票，后来他们一天就追得反超两千票，我们的这个月，还有二十多天，大家不用气馁，慢慢跟他耗，他们落后五千票也没有气馁，我们赘婿的书友……在书里一贯都是被折磨的，对吧！我们要有绝不服输的精神巴拉巴拉……大家不要怕，接下来就靠我的单章来力挽狂澜了！

    就这样，一段几千字都无法说完的心路历程之后，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今天早上醒过来，狗狗在外面叫，我就出来喂狗加捡狗屎，心想我堂堂起点月票第一的大神也得捡狗屎……然后想到，不对啊，昨天出问题了！我拿来手机一看，我们貌似领先了四千多票，书评区一大片书评都是“我要为大盟打定话，我要为黑白生孩子，我要为刀崽、一步果奔，黑白XXX你就是黑白无常……”之类乱七八糟少儿不宜的情节。

    我不太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开始想……那我昨晚想好的单章怎么办啊？

    所以！大家就看到了眼前这个单章！咱们的月票之所以领先，那都是因为……哈哈，单章……对吧……

    忽然觉得，再这样下去，抢完一个月的月票，我就可以转职成段子手了。

    那也没关系，我的幽默感一向是很杰出的，以前我想过要走这条路，直到有一次：那是好几年前了，我有两个基友，一个叶天南一个说梦者，我们三个那时候都单身，经常结伴旅游，有一次到杭州，跟两个大神以及其中一位的女朋友一起吃饭——为了避免蹭热度名字就不说了——那是在一个很文艺的小馆子里，我跟天南跟说梦就一起说笑话活跃气氛，然后我们三个笑得前仰后合，对面的三个人目瞪口呆，总是要过好久，才“呵呵”地点头，然后“呵呵呵呵……”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我后来想估计会被打上标签“那个说笑话很冷的香蕉”。

    但是呢，最近单章的笑果貌似还行，感觉过不了多久我可以努力一下，去参加《吐槽大会》，这个节目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里面有一帮人总是说自己是上海交大的，打广告，那我过去的时候就能自带一个非常好的梗，我要这样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就是交大。

    好了，开玩笑，我已经笑了五分钟过来，可以继续写了。

    感谢这些天以来所有朋友投出的月票和打赏，感谢“烟灰黯然跌落”、“黑白8036”、“ivanLIN”打赏的百万盟，感谢书友“大友英杰”、“老贼88”、“老其灬”、“sc025”、“拎壶聪”、“影无瑕”、“cybershot”、“我爱的小A”、“逍遥心焱”、“叁生缘夜半”、“谢虞”、“farnofarno”、“书友20170531214400935”、“心あ魔”、“胡一刀北京”等打赏的盟主及掌门，其中“大友英杰”打赏了四个盟主，“老贼88”打赏了两个，谢谢。

    另外，其实这些天有许多事情发生在书评区以外，如“烟灰黯然跌落”、“黑白8036”、“ivanLIN”、“大友英杰”、“老贼88”……等等等等很多书友为这本书发的月票红包，在这本书可能落后时所作出的事情，无法一一细说与统计，有一些我看到了，有一些甚至我也没有看到的，也有因为打赏了盟主系统却没有飘红而被漏下了的，甚至在书友群里，有读者直接转了盟主的钱给群主，转完就走了，说让群主给我带四个字“好好写书”，类似这些事情，我不能说都看到了，可能这几天的统计我也有漏下的，都得谢谢大家——我会以书来谢谢大家。

    然后，单章为什么会是这么一个题目呢？这几天状态不好，今天码字到五点多的时候停了一下，准备打开网页看看票数提提神，嘿嘿，我领先五千票……然后突然发现一件事情，月票榜上，我昨晚更新的单章是“拜票”，而宅猪那个家伙今早更新的章节叫做“一拜就死”，我整张脸都黑了，文化人太恶毒了！居然这样说我！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好了，开玩笑的。

    虽然很想更新一章然后求票怼回去，但最近几天绞尽脑汁，今天的黑眼圈严重得跟病人一样，做结尾的情绪确实不够饱满了，勉强做完也不能发，先做个预告，我就得去尝试一下能不能睡得着。

    最后，确实是要提起大家紧张感的一段话，还有几个小时双倍月票就要结束了，以往月票榜常常会有疯狂赶超的情况，这个时候，我们的前方是……天花板，后方确实是强大的敌人，他们是不是憋了一大波月票准备在这个时候反超，我也不知道，作为这么优秀的、七天已经更了五章的作者……对哦，我确实更得挺多的了，难怪这么累。

    那最后我就代表优秀的大家，在这里简单地说一句——

    我第二次断更了，来怼我啊！

    ……

    ……

    嘴炮而已！不要真的来啊……哭……

    谢谢大家。谢谢。

    今晚的战况，请期待明天的单章^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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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五九章 滔天（十）

    夏日已渐渐到来，原本处于战争当中的江南之地火焰正炽，五月间，却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冬当头罩下。天下局势犹如一场魔幻的错觉，在短短的时日内，令所有人先后感到了讶异、怀疑、震惊……而后逐渐化作冷入骨髓的绝望。

    五月初一的丹阳，君武从昏迷之中醒过来，感受到的便是类似于这样的情绪。那一日阳光正炽，他醒过来时，身上还带着伤，却只觉得浑身都有沸腾的热血，妻子过来，服侍他洗漱、喝粥，他随后便准备召集岳飞等将领，但首先过来的，是从临安赶到、已等待了一日的内宫使臣。

    这个时候，后方的皇帝周雍、姐姐周佩等人，都已经上了钱塘江上的龙船了，京中诸事由一众大臣主持，目前在进行的，便是与女真人的求和谈判。

    通知前线各军停止对峙行为的命令，此时也正陆续地发往前线各地，先前由常州发往镇江的，由大将陈绍率领的十余万部队，这时停止了向希尹部队的前进，而希尹率领的屠山卫以及术列速率领的部队此时放下了对镇江的屠杀，徐徐转向南下的道路。

    腹部尚有伤痛的君武目瞪口呆，他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渐渐理解眼前的一切。

    就在临安，第一轮的谈判正在进行，兀术的骑兵本欲攻城，但皇帝周雍已经到了钱塘江上，朝廷众臣提出让女真大军暂停向前，双方才可继续和谈，女真议和使臣完颜青珏则以武朝各军停战，同时向女真军队提供粮草补给等要求为交换。

    在这样的议和基础上，朝廷派出各路使臣，向江南各军下达休战命令，女真方面，兀术将骑兵驻于城外引而不发，亦向江宁战场的宗辅传递了消息，但看起来，希尹并不愿意遵守这样的条件。

    而朝廷的议和仍在继续，向君武说清楚了状况之后，内宫使臣开始劝说君武回京，君武坐在床边怔怔地坐了许久，捂着肚子，艰难地站了起来，妻子从旁边过来，被他挥手推开了。

    他颤巍巍地拔出悬在床边的宝剑，朝那内官走了过去，明晃晃的剑尖按在了对方胸膛上：

    “你再说下去，我杀了你。”内官的劝说声于是停了下来。

    明媚的五月天，透过窗户透进来的除了阳光，还有安静得犹如幻觉的嗡嗡作响，君武放下宝剑坐下了，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声道：“请闻人先生进来。”

    妻子出去召了闻人不二进来，君武坐在那儿伸手按着额头，好久方才说话，声音虚弱而沙哑：“闻人师兄，事情你都知道了？”

    “……是。”

    “我脑子……有些乱，就好像一觉起来，什么都不对了……”君武道，“该怎么办啊？”

    “为今之计，只能劝说陛下收回成命，殿下的话，或许会有些用。”

    “父皇他……吓破了胆，已经去了钱塘江上的龙船，该怎么劝说？如果能劝说，皇姐她……”

    他说到这里，闻人不二走上前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君武明白过来。

    “既然皇姐已经……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服父皇，闻人师兄，待会劳烦你代我修书一封，跟父皇痛陈利害，然后交由这位内官待会去吧。闻人师兄……”他腹中疼痛起来，伸手按了片刻，“事情至此，若临安议和，是不是……江南就要完了？”

    闻人不二嘴唇微动，斟酌了片刻：“怕是……天下要完了。”

    君武按着腹部站起来，他失魂落魄地朝着门外走去，妻子过来搀扶着他。

    眼前闪过的，似乎还是昏迷前一刻的冲杀与热血。他感受着腹部的箭伤，看见士兵们、百姓们朝着女真人冲过去了，那汹涌澎湃的一刻，是他近十年来最为渴望的一刻，但随着一梦而醒，他的父亲在背后转身逃离。

    他恍恍惚惚地出门，视野一侧的远处有丹阳的城墙，这边是依靠几间小屋而建的巨大军营，更远方是密密麻麻延展开去的难民营地，妻子在旁边说了几句，这边是镇江军、那边是背嵬军，如此这般。君武脑子里想起十余年前的汴梁城，第一次守城结束后，目睹着秦嗣源被下狱，老师的心情，甚至于闻人不二的心情，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要带此大军，回到临安，留住父皇。

    他心中想到这里，随后又定住。临安城外，兀术的大军已在扎营，中间这一段，其实谁也过不去了。

    派人回去，游说各方，救出姐姐，留下龙船，尽人事而听天命……他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如此缓缓走到房屋侧面的土坡上，才在一颗病恹恹的树木下坐下来，那树被劈了一半的枝丫，在下午的阳光里投下参差的树荫，君武坐在石头上，看着夏日的阳光洒向眼前的大地。

    过得不久，妻子在旁边说：“岳将军来了。”

    君武直了直身子，让他过来。岳飞穿着甲胄过来见了礼，君武笑了笑：“岳将军，接下来如何是好啊？这天下……撑不住了。”

    “末将便是为此而来。”

    “将军有想法了？”

    “为今之计，首先自然以稳住临安局势为首要任务，派出少量人手，联络长公主府的众人，尽量留住陛下，或者不济，尽量留住公主殿下，太子修书劝陛下回心转意，亦是首先要做的……”

    岳飞说到这里，拱手，顿了顿：“然而，长公主殿下既然都不能稳住临安局势，殿下出手，恐亦难有建树。殿下不得不考虑无力回天时的后续之事……以我朝当前局面，陛下若逃，天下军心民心，恐将尽丧，各地士绅大员，面对女真人都难有一战之力，天下沦陷近在眼前，但唯一的一线希望，仍在殿下这里。”

    “岳将军是希望……”

    “陛下若走，天下半数诸侯都将在女真人面前跪下，但也必定有半数乃至大半忠义之士，念我朝旧好，不愿改投女真，但即便如此，我朝大义已失，面对女真再难一战。如殿下守镇江时出现的三心二意之辈，恐将层出不穷，当今之计，最重要的是整肃内部，使殿下手中仍能握有可战之兵。只要仍具备一战之力，即便临安跪服、天下沦陷，我等于长江以南，仍有民心所向，是战是留仍有腾挪空间。”

    岳飞言语铿锵，斩钉截铁：“此前八年，殿下整肃天下军纪，但事实上仍不得不在各方大员、权臣、大将之间拉拢妥协，数百万大军，军纪不能一统，执法不得严苛，因此才有江南之地希尹的趁虚而入。故臣请殿下以太子身份，召集眼下能召集的各方大员，收兵权、严监察、肃军纪！”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君武眼中闪过光芒，已经站了起来，“但我若这样做，恐怕就要与临安，与天下多数士族之心决裂了。”

    “回禀殿下，陛下若逃，这天下民心，恐怕再无完全靠得住的。殿下唯一可恃者，只有手上能握得住的些许东西了。”

    岳飞的话说到这里，已经坦白到了极致，君武自然是能明白的。八年的时间，苦心经营打造的前线各军，实际上以岳飞的背嵬军军法最为严格，很多时候严苛到为人诟病的程度，但大战起时，最能战者也就是这支背嵬军。

    其余的如韩世忠的镇海军，亦是借着太子的威仪与韩世忠的大名，方才隔绝了许多外部的影响。到这次他率领着镇守镇江的十余万军队，在武朝军队中仍是精英，但仅是一个两个的奸细，到后来便坏了十余万人的战线，乃至于毁掉整个武朝的根基，想来令人心痛难言。

    往日里他是武朝的太子，就算能顶着巨大的保下一支两支军队的军心，但面对着数千万人的国家，各方的势力，却也不得不各种权衡、退让。为了增加些许胜利的筹码，他杀掉自己的小舅子，差点令得妻子郁郁而终。但终于无力回天。

    到得此时，父皇若逃离临安，整个天下都将就此崩盘，整个烂摊子，各种既得利益者的诉求，他接不下来，那无非也是一个死字——他不必再委曲求全了。

    五月渐渐开始变得凛冽的阳光透过那歪歪扭扭的树木照下来，君武按着腰间的伤口，目光逐渐凝聚，变得坚毅。

    “好。”有杀气从他的身上透出来，“该杀人了！”

    他大步走下土坡。

    “岳将军，即便这山河倒乱……你我至死不降。”

    岳飞拱手：“末将领命。”

    夏日渐渐的转深，天下的氛围也渐渐的开始变化了。

    五月初二，君武于丹阳召集镇江守城军中众将，以背嵬军三万精锐为核心，开始收拢兵权，严肃军纪。同时修书游说江南各军，分析现状，陈说利害，希望各方力量即便面临此危难局势，仍能以武朝利益为先，严守底线，共抗女真。

    丹阳的整肃与整编以最为严厉的形式开始了。与此同时，希尹与银术可的部队不理和谈先决条件，迅速南下，在临安的朝堂之中，完颜青珏以“议和者为宗辅、宗弼两位元帅，无法约束希尹部队”为由，答应派出使者，尽量延缓或是停止谷神部队南下步伐，实际层面上，这自然又是一句空谈。

    周雍此时已经上了龙船，对于女真人的南来，也并不在意，停战的命令发往四面八方。此后几天时间里，以公主府、太子府、华夏军以及城内各主战派力量为核心的诸方势力又不断做出对周雍、周佩的截留、营救努力，京中局势一时之间混乱无已，厮杀遍地。

    五月初五，屈原投江的端午节，在确定希尹部队逐渐接近临安范围的情况下，周雍下令龙船舰队起航，就此出海远扬而去，促成此时的秦桧被周雍召上龙船，成为逃离京城的一份子。而京中的和谈局面，则交由以主和派李南周为首的部分大臣主持，周雍希望他们能在“无后顾之忧”的情况下抗住女真人的逼迫，为武朝争取下令人满意的投降条件。

    初八，希尹部队抵达临安，默默地开始架设攻城器械，谈判局势大乱，完颜青珏逼迫此时执代天子印的李南周拟旨，并派出使者召韩世忠离开江宁。

    五月十一，往江宁而出的使者行至半路，被太子君武派出的人手截停，同时，初步完成丹阳整编的军队开始朝江宁方向过去。十年经营，江宁算得上是君武真正的大本营，宗辅数十万军队横于途中，双方于江宁南面对峙起来。

    同时，朝廷之中开始不断发出命令，令太子君武不能再率军妄动，不可与女真人轻启战端，君武留下旨意，不做回复。

    漫长的五月中旬，此时的武朝纵横千里的大地上，无数的人、无数的意志在私下里串联，停战的消息传至襄樊时，刘光世仰天长叹、老泪纵横，但他已经做好死战不降的准备。这个时候，从西南传出的华夏军内讧分裂的消息或多或少地也增加了女真人手中的筹码。

    及至五月下旬，各方的神经都已绷紧到极致，五月二十六这天傍晚，临安城，完颜希尹已经做好完完全全的攻城准备，禁军偏将牛兴国等人在最为绝望的情况下，发动了叛乱。

    此时，在朝堂上下各项屈辱的卖国条例已经拟定，临安的城门就待打开，城外女真十万大军蠢蠢欲动，第一批在女真人的催促下被搜集起来的“劳军”女子已经准备送出临安城外，又一次最为惨烈的靖平之耻即将开始了。

    叛乱出城，面对着十万女真人，死路一条，留在城内，等到女真人堂堂正正地入城，所有人亦是死路一条。临安城中的“叛乱者”们，终于选择了发出绝望的一击。

    这个傍晚，临安以西、以南的两座城门被打开，数以十万计的军民开始朝着城外汹涌而出，女真士兵亦追杀而至，天渐渐的黑了，熊熊大火在临安城内燃烧起来，牛兴国等众将率领禁军士兵，在临安城外的战线上试图挡住女真人的追赶，但不久便被兀术的骑兵冲散，一部分的士兵、民众抬着炸弹、火药朝女真人发起自杀性的冲击。

    人们借着黑夜的掩护四散逃亡，少部分的军民因此得以幸存，在临安城南的钱塘江江岸上，大片大片的民众被追赶得奔入水中，一些早有准备的逃亡者们抬着木箱、柜子、木梁、竹排飘于水上，在此后保留下一条性命，数以万计的生命被水浪吞没下去。

    更多的人们在屠杀中死去，希尹兀术的部队叩城而入，正式接管周雍离去之后的武朝江山。比靖平之耻更为惨烈的屈辱和屠杀，在临安城中爆发开来。

    庞大的建朔天下崩溃的钟声，就此敲响。

    ***************

    那一年的夏天，整个临安城，在发生着无人能够详述的惨剧。

    反抗者们被杀戮在街头，以李南周为首的众议和大臣搜集着城中的珍玩、女子、工匠交付给女真军队，抵偿战争的“亏欠”，这是与靖平之耻类似的一幕，只是京中已没有多少皇亲国戚可供女真人折辱、游戏。

    京中的人们在这场战争里失去丈夫、失去妻子、失去母亲、失去孩子……平静十年之后，这悲凄难言的一幕，却也不过是整个天下将要经历的惨剧的小小开端罢了。

    完颜希尹走进狼藉的金銮殿，兀术坐在皇帝的宝座上，正与一众跪在地上的汉臣戏耍，看到他来，挥挥手将汉臣们打发了。

    “武朝大事已毕，先前商议好的事情，该做了。”

    在完颜希尹的面前，兀术不敢端坐在椅子上面对他，于是从上方下来：“武朝皇帝未死，太子未除，兄长还在江宁打仗。此地距西南三千里，怎么做？”

    完颜希尹的目光微微一凝，眼神开始变得冷冽起来。

    “小四，你的想法……再说一遍？”

    兀术摊了摊手，微微后退：“江宁还在打，兄长的兵不可能就此撤走吧，武朝皇帝去了海上，他们的水师尚在招降，一旦追过去，我还要在陆上截他。谷神，我与兄长之前说过，全力助你灭西南，你要什么都可以，如今天下都是我们的，武朝的人正在归附。这样——全都归你，只要你带得动的，军队、器械、后勤，你都带去——够你填平西南了。”

    希尹盯着他，兀术被看得发毛：“我和兄长灭武朝，你与粘罕灭西南，天下的兵都给你了，还要怎样？你怕我背后捣乱不成？我兀术以先祖之名立誓，这一次，绝不在你背后乱来！”

    “……屠山卫于镇江有损失，你的骑兵，给我三万。”

    希尹说完，转身离开，兀术在背后呆了片刻。

    “……好。祝谷神旗开得胜，西南小贼一战而平！”

    ……

    天下正在沦陷。

    夏日持续，无数人在这样的混乱中选择着自己的站队。六月，在内奸的出卖下，宗翰击破襄樊防线，刘光世率领大量溃兵南下，建立小范围的反抗势力，同月，陈凡白马银枪，击破长沙城，将黑色的旗帜，插在了长沙城头。

    江宁，经过十余日的对峙，在背嵬军与镇海军的两面出击下，君武击破了宗辅防线的侧翼，回归江宁，开始了另一次严厉的肃清。此时，朝廷已经不断下旨，褫夺太子君武的正式权力，但乱世已经展开，这样的旨意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女真人的旨意正横扫天下。

    ……

    西南。

    第一波到来的，是接受了希尹意志，从宗翰军中发出的谈判和劝降使臣。他们携带着或许是出自希尹手笔的写有多条要求的文书，抵达了张村。文书之中，列有诸如华夏军向女真称臣、移交各项技术、移交具体工匠人员，且命令华夏军在各类技术上进行自我阉割的各种不同要求，门类繁多、五花八门。在这个时代，这样“文明”的劝降书并不多见。

    宁毅接见了使臣，一条条的看得有趣：“啧，你们那边的希尹跟我学得不错嘛，越来越有想象力了。”

    “当今天下英雄之中，唯谷神与先生惺惺相惜，谷神经常提起西南的宁先生，道若身在一国，双方必为知己。而今我金国已灭除武朝，一统天下，唯留西南黑旗，独木难支，先前听说又有内乱出现。今武朝百万大军与粘罕大帅之西路军已秣马厉兵，蓄势待发，谷神心念天下苍生，故留下余地，还望先生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好几年前在小苍河，你们的那位叫范弘济的使者，可没有你这么会做人。”宁毅笑望着前方的使者，随后在那厚厚的文书上写了几个字，扔了回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那使者接过书文，顺手翻看，口中道：“宁先生……”说到这里，看见了宁毅写的字，他的话也就停住了。

    那书文后方是随意的九个字。

    ——全都不同意，拿回去改。

    宁毅已经走过来了，拍拍他的肩膀：“那是因为，华夏军已经不是小苍河时候的华夏军了，完颜希尹派你过来，不过是看看我的意志，你一点都不重要，战场上拿不到的，桌子上也谈不拢……我本来希望武朝能够多撑一下，现在看来，算了，我自己来吧，什么百万大军秣马厉兵，回去叫粘罕和希尹都过来，你们的西路大军进了成都平原，我埋了你们。”

    他的话淡然地说完，已经从房间里离开了，夏末的光从窗外照进来。

    ……

    大海，时间已是夏日的末尾了，在周雍的心软下，周佩得以出来，在龙船的甲板上走动散心。一开始周围的卫士看得都还紧，渐渐的，面对着这位沉默的长公主，大家渐渐的放下心来了。

    六月二十四，海鸥在天上飞着，周佩仰着头看，海面上碧空如洗。

    周雍从不远处走过来，到了周佩的身边，他伸手会开身边的侍卫，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周佩站了起来，陡然间奔向船舷。

    她高高地跃了起来，海鸥从眼前飞过，她的身体落向湛蓝的大海。

    一滴眼泪，从空中落下……

    ……

    云中，汤敏杰看完了从南面传过来的各项信息，然后闭上了眼睛，刚毅而冷漠的脸上，亦有光芒闪过。

    “第二次靖平……”

    他攥紧了手中的纸，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

    徐州。

    由于江南防线的崩溃，刘承宗的部队不必再威胁女真人的退路，已经经历了数月战斗的部队正朝长江以北的山东方向折去。

    晋地。

    楼舒婉、于玉麟的军队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进行了数次反扑，在晋地各系力量斗志消褪的情况下，扩大了稍许的地盘，得到些微的喘息。但到得此时，田虎、田实时期的积蓄已逐渐耗尽，更为艰难的时刻将要到来。

    ……

    六月末尾，在天下谁也不曾注意到的小小角落里，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西北，自小苍河之战后，女真人对这里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以至于数年的时间内瘟疫横行，赤地千里。

    这样的情况，正要被人们渐渐淡忘。

    府州，折可求治下，华夏军与女真人去后，西北人们的最大聚居地，天下激烈大战的背景之中，这里的情况倒渐渐的变成了相对安静的桃源之所。

    这一日，吞天的霞光正要落下，五树岗，府州西面的一处驿所，看守的老兵从房间里出现，傍晚的暖风正卷起贫瘠的沙土在走，他忽然间感觉到了不祥的震动。

    老兵趴在地上听着，渐露迷惑的目光，片刻，他看见在大地的那一端，汹涌的骑兵裂地而来！

    他便要转身朝后方走去，后方的身影上，一道提前到来的身影高高地跃起在空中，挥起了马刀。

    血浪汹涌，绽放开来——

    （第九集*辽阔的大地*完）

    （欢迎进入《赘婿》第十集*长夜过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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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号，我们暂时领先

    昨天的时候啊，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

    为了在求票最关键的时候帮助到大家，我秀出了非常自信的段子手技能，而且说出了非常棒的段子——从头到尾都是啊，特别是交大的那个，昨天中午遛狗的时候想到的，笑了半个小时，写出来以后又笑了五分钟。写完以后非常得意：这下月票要爆了，多亏了我如此出众的才华。

    结果，跑到QQ群一问，大家居然都在表示冷死了，我又跑到本章说里看……整张脸都是黑的……

    这是故意的吧，你们这帮热衷坑人的家伙故意玩我呢是吧，有那么冷吗！

    所以今天早上起来，我把所有说好笑的本章说，都点了赞。其余的没有。

    写书这么多年，自诩对读者心理把控已经出神入化，这简直是职场的巨大失误！有这么冷吗！

    不是很好笑吗？你们玩我的吧！

    算了，不聊它了。

    有那么冷吗……

    ***************

    先冷静下来。

    然后呢，第九集写完了，今天八号，我们打赢了月票战的第一波，不知道我们最后会怎么样。

    写这章的时候，我去看了看月票榜，我们目前领先了将近一万票，我想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够对我现在的心情感同身受，七天更新了五章，单章求月票，我们领先了将近一万票……写到这里，有种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的感觉。

    我想我可以静静地坐在窗户边上，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发上两个小时的呆，尤其是在更新也完成了之后。这是我写书这么多年，没有经历过，没有料到过的事情，虽然我一向自视甚高，我有时候想，等我缺钱的时候，我连更半年一年，压谁不是压，但其实自嗨完以后我也没自信，真要全力以赴，我知道很多人我是比不过的。

    在我原本的计划中，这个单章不是这样的，昨天没有更新，出现了很多趁机而来的跳梁小丑，开始趁机逼更啊，想要扰乱人心，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有一些是开始指责单章太多，还不如码字，还有在书评区出现一个要求烟灰打赏千万盟的帖子，道德绑架……

    我计划着今天说一些霸气的严肃的东西，跟这些家伙聊一聊人生的道理，一个能断断续续更七年的作者不是你们几句话可以动摇的，你们还顶着其他书的粉丝值——不止是一本，还有其它的——这肯定不是作者指使的，因为作者根本没空，书友团也不会做这种傻事，无非是自发的“热心人士”看不惯过来捣乱跟丢脸，然后我想以霸气的姿态劝说一下，我们的读者不用去自发地做这些事情，很着痕迹，例如那个要求烟灰打赏千万盟的孩子，版主发现了告诉我，我说删了吧，烟灰说挂着吧——其实谁看不懂呢？简直浮躁……

    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昨天更新后出现得特别多，所以我计划主题说些这种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样的心情了，可能第九集刚刚写完，可能意识到我们做到了不太可能的事情，我看到的是大家的“不太可能”的对我的支持，在起点范围内“不太可能”出现的事情。我这几天，心里其实很忐忑，脑子嗡嗡作响，其实就在刚才，也忽然停下来了。我也想不到，我描写过的这种情绪，居然会真的出现。

    每天写单章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

    我们以前写文，常常看各种各样的短篇、随笔，我学鲁迅开始，杂文看得也多，单章不需要考虑几百万字的结构，更像是顺着心情直接写出来，对我来说，是无比得心应手的一件事，但是从写网文以后没这个机会了，赚不到钱也没人看。

    而在我的想象中，最理想的抢票情况，是我不希望被月票绑架，之前有过几次求票，有时候到了月中或者月底，就断掉了——每到这个时候我对自己尤其严苛，有时候会把平时还过得去的章节留住不发，因为我怀疑自己会给自己放水。

    这个月以来，真是一种完美的状态。

    还有二十三天，今天的单章，请允许我自我一点，我本该非常热情地开始说感谢，就像是一场庆功大会，但我想，这种缱绻的心情，大家也都会懂的。

    然后让我们一起再接再厉，完成五月的这个奇迹。

    又到统计的时间，感谢这个月所有书友的支持，感谢书友“香蕉迷弟”打赏的百万盟，感谢书友“uhuayu”打赏的四个盟主，感谢书友“淵源閣”“法老12345”“咦~过儿”“笑看风月1980”“LAMPS”打赏的盟主，在这个月前，赘婿有九十四个盟主，到了今天，是二百零六个盟主，其中七个百万盟。

    如果有回到这本书的书友，新入坑的书友，还有月票的，请继续投过来，毕竟还有二十三天的时间呢。

    明天第九集的小结会跟单章一起，后天让我们进入第十集。

    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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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小结，且聊聊文学。

    《赘婿》的第九集写完了，照例夸夸自己，第九集做得不错，已经达到开始写的时候定下的目标。

    我从《隐杀》写作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大结构上能力的不足，《隐杀》所有计划好的大高潮，最终只勉强成功了一个，到《异化》开始刻意锻炼，《异化》的后半段掌握到技巧，然后到《赘婿》，整个过程回想起来，已经过去了十年。

    第九集写完之后，在几百万字大结构上的掌控力锻炼，可以告一段落了。

    剩下的两集，慢慢收尾慢慢温养，我该走到新的锻炼方向上去了。

    回首《辽阔的大地》这一集，正文一百四十章，七十多万字，恐怕也是整个赘婿中最长的一集，耗时将近两年，但整体来说，应该也算是我最满意的一集，从游鸿卓开始，到泽州事变，到王狮童，女真的南下到林冲的死、田实的死，楼舒婉的抵抗与梁山的重生，再到武朝的倒塌……写得很慢，战战兢兢，但该塑造的也都以最饱满的情绪塑造起来了。

    想来对应于《辽阔的大地》，也没有跑题。

    赘婿还有两集，下一集叫做《长夜过春时》，取得是鲁迅的诗：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这首诗写于三一年一些爱国诗人被害时的背景，写这个题目，取的也是第二、三句的意境：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城头变幻大王旗写的是诸侯并起，怒向刀丛觅小诗写的是觉醒，所以这大概会是第十集的基调。

    当然，这是一本很爽的，这里之所以说得这么文艺呢，也只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话题，聊聊写作。

    我以前聊过对于写作的一些基础想法，在对于读者的单章里，有时候我并不想聊得太深，更多的我还是想强调，我们每一章都很爽，但是如大家所见，不小心搞到了月票第一，这样那样的人会出现，有些人很肤浅，骂骂就算了，也有些人觉得自己很有内涵，跑过来扯这扯那的，谈一些基本的、不入流的文学理解的，有时候要干扰到读者的阅读情绪，甚至于给读者塑造“这本书很低级”的想法，今天早上在书友群里看见大家在讨论这类捣乱的家伙。

    谈月票我没什么信心，这次月票榜也真不关我的操作，但是谈文学……那就干脆以最浅显的方式，跟大家聊聊，这本书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首先，我们要聊一聊两个前置概念：艺术的本质，和文字的本质。

    稍有枯燥，却是必要的，当然，粗略看完后请大家当做没看过，因为这些东西跟阅读无关。

    对于艺术，在大学里会告诉你们很多很多的定义和特征之类的东西，这是通过目前我们一切定义为“艺术品”的物体反推而来的特征，但事实上，对于我来说，艺术很简单：艺术即思维。

    我们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时刻的情绪或者说感悟，都可以是一种艺术，这么说吧，六岁孩子晶莹剔透的思维是一种艺术，十五岁少年的青春懵懂是一种艺术，二十四岁年轻人面对社会的跌跌撞撞是一种艺术，三十岁的奔忙是一种艺术，四十岁的彷徨，五十岁的迸发，六十岁的放下……你们的任何一刻的思维都是艺术，但是我们通常提取纯粹的一个截面或是具备混沌属性的全部感受来进行传达。

    感受你们当下的这一刻，你们脑中的复杂，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庞大。问题在于我们的思维是不透明的，所以要通过两个步骤来传递，第一看清楚自己思维的每一个特征，第二通过载体来传递这个特征，一切能将复杂、浓烈亦或是纯粹思维传递出去，具现化的物体，那就是所谓的艺术。

    而文字的本质，是思维的载体。它是一种工具，我们可以用文字来记录做大饼的方式，我们可以用文字来记录一则人生感悟，前者是工具书，如教科书，后者是圣人言，如《论语》，后来又出现纯粹的故事话本，描写一段故事、一段人生，但是，如果通过描写一个故事一段人生，将《论语》之类的作品里已有的或者仍未有道理化用进去，让读者最后感同身受的，叫做文学。

    当然这是目前狭义的文学，相对于文字的本质，它不值一提。在不知道几千几万年前，我们祖先的思维无法交流，然后创造了文字，各种经验和心得得以流传，人类的经验一代代的叠加，我们从动物中脱颖而出。文字的这种工具性，是让我最感到心潮澎湃的一件事。

    为什么要说这两个概念，其一，会有一些拿着大学课本过来讨骂的傻瓜，嘴巴里说着他们自己都不懂的名词来忽悠人，别被忽悠，他们说的所有东西都不会凌驾这两个概念之上。其二，就在于下面的内容了。

    我从小看各类名著长大，二十岁出头，爱好文学，但是处于文学的无力期，有一些来捣乱的家伙会说我看你这种书还不如去看《XXXX》，没错，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大家不去看《XXXX》了，明明蕴含着那么好的道理。

    到后来我渐渐看懂了人们接受经验的基本步骤，十岁变成二十岁，二十岁变成三十岁，并不是因为你告诉了别人一个正确的道理，别人就立马明白了。十岁的人，通过一件一件事情的经历，通过信息的对比和消化，慢慢理解二十岁的道理，二十岁同样是站在他的基础上，接受他能接受的信息，一条一条对比，一件事一件事经历，到了某个时候，三十岁的一个经验，他终于明白了。

    重要的在于重复过程，而不在于说出结论，世间的许多道理，可能五千年前的人就已经知道了。

    这是很浅显的启蒙思维，但是我们的整个现代文学，都抛弃掉了，那些“作者”们，“作家”们，热衷于抛出一个结论，然后看着社会上的大部分人：“你们为什么就不懂呢？”然后他们沾沾自喜、孤芳自赏。

    另外还有很多的文学名著，世界性的名著，由于它们的时代性，它们在十岁、二十岁的读者心里挂不上第一个勾，所以导致无法普及。《赘婿》是基于这样一个前提，做出来的实验文。

    我们所处的，是一个相对浮躁的时代，各种抗日神剧，各种逻辑缺失，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有些人跑出来认为曾经那个苦难的年代，不过是一些人在争权夺利，也有人认为，我很卑微，到了那个年代肯定怕死，所以不怕死的都是一些特殊材料做出的人。然而，事实不是的，他们都是普通人。

    这是实验性的一个方向，其根本的目的在于，我想要尝试一下，当我完完全全理解我们的读者希望看的东西的时候，我能不能通过这种方式，将我所理解的一些东西，甚至于我在很多很多名著中看到的思维核心，切切实实地递出去。

    由于是实验，这中间有很多刻意对比的地方，例如可以模糊现实性，增加寓言性和故事性，在一些地方突出目的性。

    在文章的开头，写赈灾小册子的时候，我是看到了一个现代赈灾的册子起的想法，写的时候我把具体的东西都给模糊掉了，就这么个意思，大家理解就行，为什么，它不重要——很多人会觉得各种细节很重要，但在这本书里，我极力避开了很多东西，工业体系、排兵布阵……《我们如何在古代重现现代工业体系》这除了是一个理科生的游戏，它根本不存在现实意义，当然我们可以写，有时候这样的推演很有趣。

    我也可以不写。

    在这篇文章中也曾长篇长篇地将要输出的“道理”独立出来，影响阅读，但目的是想看看，当剧情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这样的方式到底能不能传递出一些东西，能传递多少。

    要潜移默化，要把所有东西溶入剧情里，让读者理解，谁不知道？但多少人能理解得好呢？《水浒传》成为四大名著的原因在于它讲述了农民造反的软弱性，“好就好在投降”，几个人能看得出来？写梁山一段的时候一些人叫着嚷着水浒是英雄好汉，前不久还有傻瓜在知乎上找我说，水浒是公认的英雄好汉，是不是因为你的偏见……偏见你妹！阅读理解零分，全拿回去改！他们还认为自己是很有思想内涵的家伙。

    少不读水浒——因为脑子还没发育全的人看不出中间的意义。

    我知道“文学名著”的标准，写成这样，谁都能看出点东西来，作者不做任何引导，就是标准。我知道，但我不做——那不是这个社会迫切需要的东西。

    我不尊重那种傻瓜一样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文学理论，我只尊重文字对这个社会的尊严。

    在写作这本书的过程里，得到过很多夸奖也得到过很多批评，在知乎的一篇很有恶意的提问中，我曾经看到过一篇评价，让我觉得自己努力的方向是有所值的，全文如下，来自一位叫做方晨光的学生：

    “各位大能，我不知道香蕉的网文做贡献没有，做了多少贡献，但作为一个大专毕业，没有受高等体系教育的人，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太高估底层学子的精神高度了。就我身边而言，整个大专几千学生充满了欲望，我们班六十多人，网吧网文赌博喝酒谈恋爱就是多数人的精神追求。香蕉的文是深度低不严谨，然而大能们，起码他教会了我去读传统文学，去看四大名著，了解到原来古人这么聪明啊，原来还有事比赚钱有意义，这是十几年求学老师教不会我的东西，因为我读书也是被逼迫，天生抗拒知识。我觉得是不是名著不重要，关键要真的做些好事，给予底层的我们真实的帮助，我们需要亲切走心的提点，而不是当头棒喝”

    看到这样的评价，对所有基于他们自己都不理解的“文学理论”做出的傻瓜评价，我都能一笑置之。

    说说文字，大概十多年前了，我写《异域求生日记》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追求华丽的文笔，类似于翻译体的厚重之类的，我还记得的一件事是，有一个朋友发了本书的链接给我让我看，历史文，作者仿古文写的，功力很深厚，朋友惊为天人，我看得一脸懵逼，这只能是一个小游戏，譬如文化人吃饱了没事，做个小游戏自嗨一下，用这种东西来写书，影响阅读——你懂不懂写书啊。

    当然，那个时候写文本身就是一种自嗨，也就没有多说，但就在那前后，我开始确定自己文笔努力的方向，大量修剪自己不必要的修饰和用词，将思维输出的比例作为写作的唯一标准。

    我至今还没有完全定型自己的文笔风格——在这一点上我很羡慕猫腻，他早些年就做到了，在赘婿最后两集的过程里，我可能会更多的去寻找定型的方向和手段，此后不管五年十年吧，这是必须做到的事情。

    那么回到最初，我最看重的是什么呢？是文字的社会性，我们要做一个艺术，我们追求艺术，可为什么要追求它？因为找到人与人之间的共性，将你的感悟传递给别人，可以节约别人经历与成熟的时间，可以让人更多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美，它最终是对社会发挥作用的。

    当很多人崇拜文学名著，而文学名著高高在上，人们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作为人的骄傲在哪里？想办法啊！很多人以为这个社会已经发展得很厉害，各种学问很深厚了，其实根本不是，中国近代以前就没有文学，红楼梦水浒传都是文化人不入流的小游戏，从鲁迅一代的启蒙思维开始，文学开始具备目的性且与社会上的大家挂钩，它服务于我们，希望每个人都能通过文学而慢慢领悟那些好东西。

    到了八十年代，启蒙思维已经式微了，人们信奉各种乱七八糟的文学理念，他们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于是产生了大片大片孤芳自赏的“文学家”。然后到现在，其实计算一下，所谓文学的发展，有没有百年时间都难说呢，它的目的，它的作用，它最终能到达的地方，根本没有定论，我们才刚刚开始起步。

    所以《赘婿》是这样一篇实验文，我想做一做我们理论上可以做到的东西。

    这些话，很严肃，它的全篇本不该在这里说，我偶尔会跟一些文学理论体系已经相当成熟的老师讨论。但是如果有人拿着一些不成熟的大学一年级的理论教材，跑过来说这本书不符合这里不符合哪里，所以这样那样，影响到大家阅读体验的时候，大家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

    关于写书，你们懂个屁啊！

    然后大家就可以忘掉它，开开心心地看书就好了。

    这就是第九集的单章。

    欢迎进入《赘婿》第十集《长夜过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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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〇章 惶恐滩头说惶恐 零丁洋里叹零丁（上）

    檀香袅袅，隐约的光烛随着海浪的些微起伏在动。

    她看见蓝色的海面，剔透的玛瑙色的光芒，身体回转时，海洋的下方，是不见尽头的巨大的深渊。

    那深邃而庞大的黑暗令人恐惧，耳边传来幻觉般的混乱声，有黄色的身影扑入水中。

    身体坐起来的瞬间，噪音朝周围的黑暗里褪去，眼前依然是已渐渐熟悉的舱室，每日里熏制后带着些许香气的被褥，一点星烛，窗外有起伏的海浪。

    舱室的外间传来悉悉索索的起床声。

    “殿下，您醒来啦？”

    “没事，不用进来。”

    周佩回答一句，在那烛光微醺的床上静静地坐了一阵子，她扭头看看外头的天光，然后穿起衣服来。

    下床走到外间时，宿在隔间里的侍女小松也已经悄然起来，询问了周佩是否要端水洗漱后，跟随着她朝外头走去了。

    穿过舱室的过道间，尚有橘色的灯笼在亮，一直延伸至通往大甲板的门口。离开内舱上甲板，海上的天仍未亮，波涛在海面上起伏，天空中如织的星月像是嵌在青灰透明的琉璃上，视野尽头天与海在无边无垠的地方融为一体。

    回首望去，巨大的龙船灯火迷离，像是航行在海面上的宫殿。

    十年前，为了方便周雍的逃跑，无数的匠人拼接起十数艘大船，又进行了各种的改造，建起这艘巨大的、即便在大风的海面上也形如陆地的海上龙宫。移居临安后，龙船停泊于钱塘江的码头上，又溶入了各种各样的工匠巧思，在这平静的夜里，回首望去，委实宏伟而雍容。

    但在周佩的心中，却再难有半点起伏的情绪。

    庞大的龙船舰队，已经在海上漂泊了三个月的时间，离开临安时尚是夏季，如今却渐近中秋了，三个月的时间里，船上也发生了许多事情，周佩的情绪从绝望到心死，六月底的那天，趁着父亲过来，周围的侍卫避开，周佩从船舷上跳了下去。

    而后，第一个跃入海中的身影，却是身穿皇袍的周雍。

    自女真人南下开始，周雍担惊受怕，身形一度消瘦到皮包骨头一般，他往日纵欲，到得如今，体质更显孱弱，但在六月底的这天，随着女儿的跳海，没有多少人能够解释周雍那一瞬间的条件反射——一直怕死的他朝着海上跳了下来。

    他的跳海在实际层面上无济于事，若非后来纷纷跳海的侍卫将两人救起，父女两人恐怕都将被淹死在大海之中。

    但也因为这样的一个举动，被救上来之后，周佩对于周雍的恨意，逐渐化为更复杂的情绪，她在房间里哭了半天，不再愿意与周雍相见，但周雍此后也渐渐地病倒了，先是小病，至七月中旬逐渐加重，到得此时，已经瘫倒病榻，无法下床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恨是鄙，对于周佩来说，似乎都变成了空荡荡的东西。

    她在夜空下的甲板上坐着，静静地看那一片星月，秋日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水汽与腥味，侍女小松静静地站在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周佩微微偏头，注意到她的脸上有泪。

    她将长椅让开一个位子，道：“坐吧。”

    “奴婢不敢。”

    “你是赵相公的孙女吧？”

    “……嗯。”侍女小松抹了抹眼泪，“奴婢……只是想起爷爷教的诗了。”

    “我听到了……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你也是书香门第，当初在临安，我有听人说起过你的名字。”周佩偏头低语，她口中的赵相公，便是赵鼎，放弃临安时，周雍召了秦桧等人上船，也召了赵鼎，但赵鼎未曾过来，只将家中几名颇有前途的孙子孙女送上了龙船：“你不该是奴婢的……”

    她这样说着，身后的赵小松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愈发激烈地哭了起来，伸手抹着眼泪。周佩心感悲戚——她明白赵小松为何如此伤心，眼前秋月横波，海风安静，她想起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然而身在临安的家人与爷爷，恐怕已经死于女真人的屠刀之下，整个临安，此时恐怕也快付之一炬了。

    这剧烈的伤心紧紧地攥住她的心神，令她的心口犹如被巨大的铁锤挤压一般的疼痛，但在周佩的脸上，已没有了任何情绪，她静静地望着前方的天与海，缓缓地开口。

    “若我没记错，小松在临安之时，便有才女之名，你今年十六了吧？可曾许了亲，有心上人吗？”

    赵小松凄然摇头，周佩神色淡然。到得这一年，她的年纪已近三十了，婚姻不幸，她为许多事情奔忙，转眼间十余年的光阴尽去，到得此时，一路的奔忙也终于化为一片空洞的存在，她看着赵小松，才在隐约间，能够看见十余年前还是少女时的自己。

    “没有也好，遇上这样的年月，情情爱爱，最后难免变成伤人的东西。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倒是很羡慕市井流传间那些才子佳人的游戏。回想起来，我们……离开临安的时候，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吧？十多年前的江宁，有一首端午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周佩回忆着那词作，缓缓地，低声地吟唱出来：“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她将这迷人的词作吟到最后，声音渐渐的微不可闻，只是嘴角笑了一笑：“到得如今，快中秋了，又有中秋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这低吟转为地唱，在这甲板上轻盈而又温软地响起来，赵小松知道这词作的作者，往日里这些词作在临安大家闺秀们的口中亦有流传，只是长公主口中出来的，却是赵小松从未听过的唱法和调子。

    她望着前方的公主，只见她的脸色依然平静如水，只是词声当中似乎蕴含了数不尽的东西。这些东西她如今还无法理解，那是十余年前，那看似没有尽头的宁静与繁华如水流过的声音……

    小松听着那声音，心中的哀戚渐被感染，不知什么时候，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殿下，听说那位先生，当年真是您的老师？”

    这本不是她该问的事情，话音落下，只见那若明若暗的光里，表情一直平静的长公主按住了额头，光阴如碾轮般无情，泪水在刹那间，落下来了。

    ——陆地上的消息，是在几日前传过来的。

    对于临安的危局，周雍事先并未做好逃亡的准备，龙船舰队走得仓促，在最初的时间里，害怕被女真人抓住踪迹，也不敢随意地靠岸，待到在海上漂泊了两个多月，才稍作停留，派出人手登陆打探消息。

    那消息回转是在四天前，周雍看完之后，便吐血晕厥，醒来后召周佩过去，这是六月底周佩跳海后父女俩的第一次相见。

    这时的周雍病痛加剧，瘦得皮包骨头，已经无法起床，他看着过来的周佩，递给她呈上来的消息，面上只有浓重的哀戚之色。那一天，周佩也看完了那些消息，身体颤抖，渐至哭泣。

    自周雍弃临安而走后，整个五月，天下局势在混乱中酝酿着剧变，到六月间，已经显出轮廓来，六七月间，原本属于武朝的众多势力都已经开始表态，明面上，大部分的军队、督抚都还打着忠于武朝的口号，但随着女真军队的横扫，各地易帜者逐渐多起来。

    这样的情况里，江南之地首当其冲，六月，临安附近的重镇嘉兴因拒不投降，被叛变者与女真军队里应外合而破，女真人屠城十日。六月底，苏州望风而降，太湖流域各重镇先后表态，至于七月，开城投降者过半。

    从长江沿岸到临安，这是武朝最为富庶的核心之地，顽抗者有之，只是显得愈发无力。曾经被武朝文官们诟病的武将权限过重的情况，这时候终于在整个天下开始显现了，在江南西路，军政官员因命令无法统一而爆发变乱，武将洪都率兵杀入吉州州府，将所有官员下狱，拉起了降金的旗号，而在福建路，原本安排在这边的两支军队已经在做对杀的准备。

    自襄阳南走的刘光世进入洞庭湖区域，开始划地收权，同时与北面的粘罕部队以及入侵长沙的苗疆黑旗产生摩擦。在这天下无数人无数势力浩浩荡荡开始行动的状况里，女真的命令已经下达，驱使着名义上已然降金的所有武朝部队，开始拔营西进，兵锋直指黑旗，一场要真正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已迫在眉睫。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曾经属于武朝的权柄，已经所有人的眼前轰然崩塌了。

    一个王朝的覆灭，可能会经过数年的时间，但对于周雍与周佩来说，这一切的一切，巨大的混乱，可能都不是最重要的。

    七月间，杀入江宁的君武拒绝了临安小朝廷的一切命令，整肃军纪，不退不降。与此同时，宗辅麾下的十数万部队，连同原本就聚集在这边的投降汉军，以及陆续投降、开拨而来的武朝部队开始朝着江宁发起了猛烈进攻，及至七月底，陆续抵达江宁附近，发起进攻的部队总人数已多达百万之众，这中间甚至有半数的部队曾经隶属于太子君武的指挥和管辖，在周雍离去之后，先后倒戈了。

    完颜宗辅放出话来，即便江宁是一座铁城，他也要将之溶成一锅铁水。

    天下的变乱正在剧烈发生，女真人的西进则刚刚开始，于是在六七月间，一个江宁城，化作了整个天下最为激烈的大战核心所在。武朝已经崩溃，仅有曾经的武朝太子，带领着背嵬、镇海几支部队，犹如家园已被摧毁的绝望巨兽一般，在这废墟之上，做着顽强而悲壮的反抗。

    在它的前方，敌人却仍如海潮般汹涌而来。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顽强能够撑到将来的哪一刻。

    “我对不起君武……朕对不起……朕的儿子……”

    或许是那一日的投海带走了他的生命力，也带走了他的恐惧，那一刻的周雍理智渐复，在周佩的哭声中，只是喃喃地说着这句话。

    当天下午，他召集了小朝廷中的群臣，决定宣布退位，将自己的皇位传予身在险地的君武，给他最后的帮助。但不久之后，遭到了群臣的反对。秦桧等人提出了各种务实的看法，认为此事对武朝对君武都有害无益。

    周雍便在群臣的争吵与喧闹当中，晕厥了过去。

    而赵小松也是在那一日知道临安被屠，自己的爷爷与家人或许都已凄惨死去的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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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后面的在发力了！

    最近两天的单章，说的都是稍微有点严肃的事情，今天要不要轻松一点？

    我昨天是这么想的。

    昨天下午码完单章，时间还早，我去泡了个澡，下午就开始睡觉，到了傍晚起来，老婆还在花店包花，我开始看乌贼的新书，一边看一边听音乐，当时狗狗也喂过了，我又扔了块骨头给它啃，家里很安静，是抢月票以来唯一放松的一个晚上。

    我当时听到《十点半的地铁》，心里想，老说严肃的事情和理论不好，接下来要轻松一点，就像是十点半的地铁一样，让人放下疲惫，轻轻松松地过完这抢月票的一个月，我可以跟大家交流一下书啊，聊聊音乐，推荐一下电影，多么嗨皮的互动……

    今天中午脸就被打了。

    今天才是这个月的第十天，我们一度拉开了距离，领先一万一千票，今天中午看了一眼，票数差距缩短了三百票，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成功地缩短了一千票的差距，这件事告诉我们——假期结束了，要打起精神来。

    所以呢，很想鸡贼地问一下，新入坑的朋友们，有没有新的月票攒出来啊^_^

    之前在坑里的各位，月票有没有投完啊^_^

    在坑里的感觉很孤独吧？还有没有可以发展的亲朋好友啊^_^

    ……日而三省吾身，是个好习惯，我每天都在反省，我还有没有月票啊，还有没有亲朋好友可以坑啊，坑了他们将来会不会挨打啊……当然这些问题就不聊了。

    另外，对于之前已经投来月票，帮助我们登上第一位置的各位股东，这里有必要说一句的是，第一批的利好消息已经出现了，我看见书评区里已经有人发帖哀嚎，他天天捧着手机一口气看完了，现在开始抨击大家争榜很过分，大家有没有觉得稍微有点欣慰呢？当然时间过去才十天，这样的人还不多，我到书评区偷窥的时候看见有人看到西瓜痛哭，有人看到老秦游街，我就会产生一些非常不应该产生的不够绅士的心情：迟早会看完的。——我相信这种心情，大家是肯定不会有的。

    另外，之前在贴吧有人留言，大概意思是说：前两天失恋了，准备自杀，但是感觉要更新了，就想再等等，再看一章，然后就一直等到不想自杀了。

    啧，这种黑我黑到骨子里的帖子，一定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发的，大家放心，我是不会受到他的鼓舞的。

    接下来，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给予的支持，感谢书友”端木皇启“、“冰煌浪漫”打赏的盟主，感谢“渊源阁丶开心”“入了香蕉的坑”打赏的掌门。

    最近几天也有人说起单章会影响阅读的，这个月没有办法，肯定是会每天发一章，到了下个月，应该会单独开个卷，把抢票的单章全都放进去，将来或许会变成珍贵的纪念。

    最后，后天就要生日了，后面的也跟上来了，求月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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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无更！求月票！

好吧，大家又看到了这个题目。

    原因很简单，正在码今年的生日随笔。

    生日这回事，听起来很喜庆，长大以后，感觉就像是过年。小时候渴望过年，长大后害怕过年，会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就我个人而言，如果说生日如何庆祝，我更渴望好好睡上一觉，但事实上恐怕难以成眠。

    明天会有很多的事情，当然，其中的一些情绪，大概看到随笔后，应该也就会了解，这里不多说了。

    《赘婿》的收藏今天突破了六十万大关。

    感谢“若风临渊”打赏的百万盟……呃，就在我码字的时间里，随着“海魂衣”书友打赏的百万盟，赘婿的白银盟应该达到了十个。

    感谢书友“懂礼貌爱清洁”“preacui”打赏的盟主，感谢书友“愚之子”打赏的掌门。

    由于生日随笔情绪的影响，我现在无法用很亢奋的情绪写出这些话，生日随笔还在写，或许过了十二点就能发出来，今天的单章不长，希望大家能谅解我的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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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岁生日随笔——森林

    1、

    我偶尔回想过去的画面。

    若将时间放置于我的小学阶段，那常常会是暑假里的晴天，我躺在出租屋二楼铺有凉席的床上，对着大大的长有铁锈的窗户，窗户外有飘着云朵的天空，夏日里白云如絮，我仰着头看一片一片的云，幻想着他们是一只只变化的生物，在上演着怎样的故事，然后会在这样的想象里缓缓睡去。

    窗户的外头有一颗大树，大树过去有一堵墙，在墙的那头是一个养猪场与它所带的巨大的化粪池，夏日里偶尔会飘来难闻的气味。但在回忆里没有气味，只有风吹进屋子里的感觉。

    记忆会因为这风而变得凉爽，我躺在床上，一本一本地看完了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书：看完了三毛，看完了《哈尔罗杰历险记》，看完了《家》、《春》、《秋》，看完了高尔基的《童年》……

    初中常常是要上学的夏日的午后。如果说小学时的记忆伴随着天空与风的湛蓝，初中则总是化为日光与泥土小道的金黄色，我住在爷爷奶奶的房子里，水泥的四壁，天花板上转动着风扇，客厅里有立柜、角柜、桌椅、沙发、茶几、电视机，一侧的墙上贴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进入下一个房间，有放置热水壶、凉水壶、相框以及各种小物件的壁柜……

    时间是一点四十五，吃过了午饭，电视里传来CCTV5《从头再来——中国足球这些年》的节目声音。有一段时间我执着于听完这个节目的片尾曲再去上学，我至今记得那首歌的歌词：相见多年相伴多年一天天一天天，相识昨天相约明天一年年一年年，你永远是我注视的容颜，我的世界为你留住春天……

    仔细回想起来，那似乎是九八年世界杯，我对足球的热度仅止于那时，更喜欢的或许是这首歌，但听完歌可能就得迟到了，爷爷正午睡，奶奶从里间走出来问我为什么还不去上学，我放下这首歌的最后几句冲出房门，狂奔在正午的上学道路上。

    爷爷早已去世，记忆里是二十年前的奶奶。奶奶如今八十六岁了，昨天的上午，她提着一袋东西走了两里路过来看我，说：“明天你生日，你爸妈让我别吵你，我拿点土鸡蛋来给你。”袋子里有一包核桃粉，两盒在超市里买的鸡蛋，一只猪肚子，后来我牵着狗狗，陪着奶奶走回去，在家里吃了顿饭，爸妈和奶奶说起了五一去靖港和橘子洲头玩的事情。

    奶奶的身体如今还健康，只是患有脑萎缩，一直得吃药，爷爷过世后她一直很孤单，有时候会担心我没有钱用的事情，然后也担心弟弟的工作和前途，她常常想回到以前住的地方，但那边已经没有朋友和亲人了，八十多岁以后，便很难再做长途的旅行。

    我也有多年不过生日了，如果可能，我最渴望在生日的那天获得的礼物是好好睡一觉。

    但其实无法成眠。

    2、

    高中的画面是什么呢？

    高中是阴天里的中午和下午，我从学校里出来，一边是租书店，一边是网吧。从校门出来的人流如织，我计算着口袋里不多的钱，去吃一点点东西，然后租书看，我看完了学校附近四五个书店里所有的书，后来又学会在网上看书。

    那时候爷爷去世了，弟弟的病情时好时坏，家里卖了所有可以卖的东西，我也常常饿肚子，我偶尔回首高中时留下的不多的照片，照片上都是一张桀骜的冷硬的脸，我不喜欢这些照片，因为其实付不起拿照片的钱。

    高中过后，我便不再读书了，打工的时间有两到三年，但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很短暂。我能记得在佛山郊外的高速路，路的一边是陶瓷厂，另一边是小小的村庄，青灰的夜空中缀着星星的凌晨，我从出租屋里走出来，到只有四台电脑的小网吧里开始写下工作时想到的剧情。

    那就是《异域求生日记》。

    此后十多年，便是在封闭的房间里不断进行的漫长写作，这期间经历了一些事情，交了一些朋友，看了一些地方，并没有牢固的记忆，转眼间，就到现在了。

    如今我三十四岁，这是个奇怪的年龄段。

    三十四岁往前三十三，再往前三十二……数字固然清楚明白，在这之前，我始终觉得自己是刚刚离开二十岁的年轻人，但在意识到三十四这个数字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该作为自身主体的二十年代蓦然而逝。

    就像是在眨眼之间，成为了中年人。

    3、

    回首过去的一年，众多的事情其实没有让我心里起太大的波澜，很多的事在我看来都不值得记下，但相对于我的整个二十年代，过去的一年，或许我出门得最多：我参加了一些活动，加入了几个协会，获得了两个奖项，甚至于赘婿卖出了版权……但事实上我已经回忆不起当时的感觉，或许当时我是开心的，如今想来，除了疲倦，许多时候却又空无一物。

    去年的五月跟妻子举行了婚礼，婚礼属于补办，在我看来只属过场，但婚礼的前一晚，还是认真准备了求婚词——我不知道别的婚礼上的求婚有多么的热情洋溢——我在求婚词里说：“……生活非常艰难，但如果两个人一起努力，或许有一天，我们能与它取得谅解。”

    我一开始想说：“有一天我们会打败它。”但事实上我们无法打败它，或许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取得谅解，不必相互憎恨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长久以来，我都在憎恨着我的生活，殚精竭虑地想要打败它。

    我究竟是如何变成三十四岁的自己的呢？我捕捉不到具体的过程，只能看见各种各样的特征：我有了脂肪肝，胆结石——那是早两年去医院体检忽然发现的。我掉了不少头发——那是二十五岁时不断煎熬的结果，这件事我在以前的文章中已经提及，这里不再复述。

    我在上头说起生日的时候想睡觉，那不是矫情，我已经多年没有过安稳的睡眠了。回想起来，在我二十多岁的前半段，我时常日夜颠倒、没日没夜地写书，有时候我写得非常疲倦了，就蒙头大睡一觉，我会一直睡十四个小时甚至十八个小时，醒来之后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我就去洗个澡，之后就精神抖擞地回到这个世界。

    我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体验过无梦的睡眠是怎样的感觉了。在极端用脑的情况下，我每一天经历的都是最浅层的睡眠，各种各样的梦会一直持续，十二点写完，凌晨三点闭上眼睛，早上八点多又不自觉地醒来了。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渴望着文学女神有一天对我的垂青，我的脑子很好用，但从来写不好文章，那就只好一直想一直想，有一天我终于找到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方法，我集中最大的精神去看它，到得如今，我已经知道如何更加清晰地去看到这些东西，但同时，那就像是观音娘娘给至尊宝戴上的金箍……

    想要获得什么，我们总是得付出更多。

    4、

    意识到自己三十四岁的那一天，是今年四月间的一个晚上，那时候我说要挑战二十更，有一天晚上写了半章，觉得第二天可以写完，于是发了单章预告，第二天又推翻了，我又发了个单章，说推迟一天。

    当天晚上我整个人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因为食言了。

    写文的这些年里，很多人说香蕉的心理素质多么多么的好，从来可以不把读者当一回事。其实在我而言，我也想当一个实诚的、守信的乃至于受欢迎的长袖善舞的人，但实际上，那只是做不到而已，书是最重要的，读者其次，而后或许是我，在书面前，我的诚信、我的形象其实都微不足道。

    但该感受到的东西，其实一点都不会少。

    我在十二点发了空窗的单章，在床上辗转到凌晨四点，妻子估计被我吵得够呛，我干脆抱着床被子走到隔壁的书房里去，躺在看书的沙发椅上，但还是睡不着。

    我透过落地窗看夜里的望城，满街的路灯都在亮，楼下是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巨大的白炽灯对着天空，亮得晃眼。但所有的视野里都没有人，大家都已经睡了。

    这个时候我已经很难熬夜，这会让我整个第二天都打不起精神，可我为什么就睡不着呢？我想起以前那个可以睡十八个小时的自己，又一路往前想过去，高中、初中、小学……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脑筋急转弯，题目是这样的：“一个人走进森林，最多能走多远？”

    答案是：森林的一半。

    ……

    那是多久以前的记忆了呢？可能是二十多年前了。我第一次参加班级举行的春游，阴天，同学们坐着大巴车从学校来到郊区，当时的好朋友带了一根火腿肠，分了半根给我，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春游当中，我作为学习委员，将早已准备好的、抄写了各种问题的纸条扔进草丛里，同学们捡到问题，过来回答正确，就能够获得各种小奖品。

    那些题目都是我从家里的脑筋急转弯书里抄下来的，其他的题目我如今都忘记了，只有那一道题，这么多年我始终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走进森林，最多能走多远？

    森林的一半。

    为什么：因为剩下的一半，你都在走出森林。”

    我从小到大，都觉得这道题是作者的小聪明，根本不成立，那只是一种肤浅的话术，或许也是因此，我始终纠结于这个问题、这个答案。但就在我接近三十四岁，烦躁而又失眠的那一夜，这道题忽然窜进我的脑海里，就像是在拼命地敲打我，让我理解它。

    ——因为剩下的一半，你都在走出森林。

    ……

    我像是挨了一锤，不知是什么时候，我回到床上，才慢慢的睡过去。

    5、

    我曾经在书里反复地写到光阴的重量，但真正让我深刻理解到那种重量的，或许还是在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我忽然明白我曾经失去了多少东西，多少的可能性，我在埋头写作的过程里，忽然就变成了三十四岁的中年人。这一过程，终究已经无可追诉了。

    我尚不足以对这些东西详述些什么，在此后的一个月里，我想，如果每个人都将不可避免地走出森林，那或许也并非是消极的东西，那让我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如此的有意义，让我眼前的东西如此的有意义。

    只是令人伤感。

    我尚未跟这个世界取得谅解，那想必也将是极其复杂的工作。

    几天之后接受了一次网络采访，记者问：写作中遇到的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我回答说：每一天都痛苦，每一天都有需要弥补的问题，能够解决问题就很轻松，但新的问题必然层出不穷。我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拥有行云流水般的文笔，能够轻轻松松就写出完美的文章，但这几年我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接受这种痛苦，而后在慢慢解决它的过程里，寻求与之对应的满足。

    我想，我终究会享受这样的痛苦到五十岁——我以前曾经多次说过，我将写到五十岁，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这一个年龄会如此的接近。区区十六年而已，或许在埋头伏案的一瞬间，一切都霎然而逝。

    珍惜眼前吧，诸位——若是曾经能一睡十八个小时的我，想必不会明白他后来将会受到的困扰，正如走入森林的我们，不会理解脚下路程的珍贵。

    6、

    去年的下半年，去了杭州。

    从杭州回来的高铁上，坐在前排的有一对老夫妻，他们放低了椅子的靠背躺在那里，老妇人一直将上半身靠在丈夫的胸口上，丈夫则顺手搂着她，两人对着窗外的景色指指点点。

    我看得有趣，留下了照片。

    妻子坐在我旁边，半年的时间一直在养身体，体重一度达到四十三公斤。她跟我说，有一条小狗狗，她决定买下来，我说好啊，你做好准备养就行。

    不久之后，我们养下了一只边牧，作为最聪明也最需要运动的狗狗之一，它一度将这个家折腾得鸡飞狗跳。

    去年年关之前，我割电脑扎带的时候，一刀捅在自己手上，此后过了半个月才好。

    大年初二，边牧小熊从汽车的后座窗口跳了出去，后腿被带了一下，就此骨折，此后几乎折腾了近两个月，腿伤刚好，又患了冠状病毒、球虫等各种毛病，当然，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三月开始装修，四月里，妻子开了一家小花店，每天过去包花，我偶尔去坐坐。

    狗狗痊愈之后，又开始每天带它出门，我的肚子已经小了一圈，比之曾经最胖的时候，眼下已经好得多了，只是仍有双下巴，早几天被妻子说起来。

    四月过去，五月又来了，天气渐好起来，我不会开车，家里的高尔夫是妻子在用。她每天去包花，晚上回来，偶尔很累，我骑着电动摩托车，她坐在后座，我们又开始在夜晚沿着望城的街道兜风。

    刚开始有电动车的时候，我们每天每天坐着电动车在望城的大街小巷转，许多地方都已经去过，不过到得今年，又有几条新路开通。

    我们熟悉的东西，正在渐渐变化。

    我曾经说起的像是有湖边别墅的那个公园，草木渐深了，有时候走过去，林荫深邃落叶满地，俨如走在设施陈旧的树林里，太晚的时候，我们便不再进去。

    我们发现了几处新的公园或是野地，常常没有人，偶尔我们带着狗狗过来，近一点是在新修的政府公园里，远一点会到望城的河边，水坝一旁巨大的船闸附近有大片大片的野地，亦有修建了多年却无人光顾的步道，一路走去俨如新奇的探险。步道旁边有荒废的、足够举办婚礼的木架子，木架子边，茂密的紫藤花从树干上垂落而下，在黄昏之中，显得格外幽静。

    望城的一家学校修建了新的校区，远远看去，一排一排的教学楼宿舍楼俨如俄罗斯风格的华丽城堡，我跟妻子偶尔坐电动车转悠过去，不由得啧啧感叹，若是在这里上学，想必能谈一场好好的恋爱。

    老学校旁边的商业街被拆掉了，妻子曾经喜欢光顾的彭氏卤味再也找不见踪影，我们几次驻足街口，无奈回返。而更多新的店铺、饭馆开在了望城的街头，放眼望去，无不门面光鲜，灯火通明。

    这个世界或许将一直这样更新换代、推陈出新。

    狗狗七个月大了，每天都变得更有活力，在某些方面，也变得更为听话起来。

    我每天听着音乐出门遛狗，点开的第一首音乐，常常是小柯的《轻轻的放下》，其中我最喜欢的一句歌词是这样的：

    ——面对岁月不息，谁能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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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岁生日随笔——森林

    1、

    我偶尔回想过去的画面。

    若将时间放置于我的小学阶段，那常常会是暑假里的晴天，我躺在出租屋二楼铺有凉席的床上，对着大大的长有铁锈的窗户，窗户外有飘着云朵的天空，夏日里白云如絮，我仰着头看一片一片的云，幻想着他们是一只只变化的生物，在上演着怎样的故事，然后会在这样的想象里缓缓睡去。

    窗户的外头有一颗大树，大树过去有一堵墙，在墙的那头是一个养猪场与它所带的巨大的化粪池，夏日里偶尔会飘来难闻的气味。但在回忆里没有气味，只有风吹进屋子里的感觉。

    记忆会因为这风而变得凉爽，我躺在床上，一本一本地看完了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书：看完了三毛，看完了《哈尔罗杰历险记》，看完了《家》、《春》、《秋》，看完了高尔基的《童年》……

    初中常常是要上学的夏日的午后。如果说小学时的记忆伴随着天空与风的湛蓝，初中则总是化为日光与泥土小道的金黄色，我住在爷爷奶奶的房子里，水泥的四壁，天花板上转动着风扇，客厅里有立柜、角柜、桌椅、沙发、茶几、电视机，一侧的墙上贴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进入下一个房间，有放置热水壶、凉水壶、相框以及各种小物件的壁柜……

    时间是一点四十五，吃过了午饭，电视里传来CCTV5《从头再来——中国足球这些年》的节目声音。有一段时间我执着于听完这个节目的片尾曲再去上学，我至今记得那首歌的歌词：相见多年相伴多年一天天一天天，相识昨天相约明天一年年一年年，你永远是我注视的容颜，我的世界为你留住春天……

    仔细回想起来，那似乎是九八年世界杯，我对足球的热度仅止于那时，更喜欢的或许是这首歌，但听完歌可能就得迟到了，爷爷正午睡，奶奶从里间走出来问我为什么还不去上学，我放下这首歌的最后几句冲出房门，狂奔在正午的上学道路上。

    爷爷早已去世，记忆里是二十年前的奶奶。奶奶如今八十六岁了，昨天的上午，她提着一袋东西走了两里路过来看我，说：“明天你生日，你爸妈让我别吵你，我拿点土鸡蛋来给你。”袋子里有一包核桃粉，两盒在超市里买的鸡蛋，一只猪肚子，后来我牵着狗狗，陪着奶奶走回去，在家里吃了顿饭，爸妈和奶奶说起了五一去靖港和橘子洲头玩的事情。

    奶奶的身体如今还健康，只是患有脑萎缩，一直得吃药，爷爷过世后她一直很孤单，有时候会担心我没有钱用的事情，然后也担心弟弟的工作和前途，她常常想回到以前住的地方，但那边已经没有朋友和亲人了，八十多岁以后，便很难再做长途的旅行。

    我也有多年不过生日了，如果可能，我最渴望在生日的那天获得的礼物是好好睡一觉。

    但其实无法成眠。

    2、

    高中的画面是什么呢？

    高中是阴天里的中午和下午，我从学校里出来，一边是租书店，一边是网吧。从校门出来的人流如织，我计算着口袋里不多的钱，去吃一点点东西，然后租书看，我看完了学校附近四五个书店里所有的书，后来又学会在网上看书。

    那时候爷爷去世了，弟弟的病情时好时坏，家里卖了所有可以卖的东西，我也常常饿肚子，我偶尔回首高中时留下的不多的照片，照片上都是一张桀骜的冷硬的脸，我不喜欢这些照片，因为其实付不起拿照片的钱。

    高中过后，我便不再读书了，打工的时间有两到三年，但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很短暂。我能记得在佛山郊外的高速路，路的一边是陶瓷厂，另一边是小小的村庄，青灰的夜空中缀着星星的凌晨，我从出租屋里走出来，到只有四台电脑的小网吧里开始写下工作时想到的剧情。

    那就是《异域求生日记》。

    此后十多年，便是在封闭的房间里不断进行的漫长写作，这期间经历了一些事情，交了一些朋友，看了一些地方，并没有牢固的记忆，转眼间，就到现在了。

    如今我三十四岁，这是个奇怪的年龄段。

    三十四岁往前三十三，再往前三十二……数字固然清楚明白，在这之前，我始终觉得自己是刚刚离开二十岁的年轻人，但在意识到三十四这个数字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该作为自身主体的二十年代蓦然而逝。

    就像是在眨眼之间，成为了中年人。

    3、

    回首过去的一年，众多的事情其实没有让我心里起太大的波澜，很多的事在我看来都不值得记下，但相对于我的整个二十年代，过去的一年，或许我出门得最多：我参加了一些活动，加入了几个协会，获得了两个奖项，甚至于赘婿卖出了版权……但事实上我已经回忆不起当时的感觉，或许当时我是开心的，如今想来，除了疲倦，许多时候却又空无一物。

    去年的五月跟妻子举行了婚礼，婚礼属于补办，在我看来只属过场，但婚礼的前一晚，还是认真准备了求婚词——我不知道别的婚礼上的求婚有多么的热情洋溢——我在求婚词里说：“……生活非常艰难，但如果两个人一起努力，或许有一天，我们能与它取得谅解。”

    我一开始想说：“有一天我们会打败它。”但事实上我们无法打败它，或许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取得谅解，不必相互憎恨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长久以来，我都在憎恨着我的生活，殚精竭虑地想要打败它。

    我究竟是如何变成三十四岁的自己的呢？我捕捉不到具体的过程，只能看见各种各样的特征：我有了脂肪肝，胆结石——那是早两年去医院体检忽然发现的。我掉了不少头发——那是二十五岁时不断煎熬的结果，这件事我在以前的文章中已经提及，这里不再复述。

    我在上头说起生日的时候想睡觉，那不是矫情，我已经多年没有过安稳的睡眠了。回想起来，在我二十多岁的前半段，我时常日夜颠倒、没日没夜地写书，有时候我写得非常疲倦了，就蒙头大睡一觉，我会一直睡十四个小时甚至十八个小时，醒来之后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我就去洗个澡，之后就精神抖擞地回到这个世界。

    我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体验过无梦的睡眠是怎样的感觉了。在极端用脑的情况下，我每一天经历的都是最浅层的睡眠，各种各样的梦会一直持续，十二点写完，凌晨三点闭上眼睛，早上八点多又不自觉地醒来了。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渴望着文学女神有一天对我的垂青，我的脑子很好用，但从来写不好文章，那就只好一直想一直想，有一天我终于找到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方法，我集中最大的精神去看它，到得如今，我已经知道如何更加清晰地去看到这些东西，但同时，那就像是观音娘娘给至尊宝戴上的金箍……

    想要获得什么，我们总是得付出更多。

    4、

    意识到自己三十四岁的那一天，是今年四月间的一个晚上，那时候我说要挑战二十更，有一天晚上写了半章，觉得第二天可以写完，于是发了单章预告，第二天又推翻了，我又发了个单章，说推迟一天。

    当天晚上我整个人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因为食言了。

    写文的这些年里，很多人说香蕉的心理素质多么多么的好，从来可以不把读者当一回事。其实在我而言，我也想当一个实诚的、守信的乃至于受欢迎的长袖善舞的人，但实际上，那只是做不到而已，书是最重要的，读者其次，而后或许是我，在书面前，我的诚信、我的形象其实都微不足道。

    但该感受到的东西，其实一点都不会少。

    我在十二点发了空窗的单章，在床上辗转到凌晨四点，妻子估计被我吵得够呛，我干脆抱着床被子走到隔壁的书房里去，躺在看书的沙发椅上，但还是睡不着。

    我透过落地窗看夜里的望城，满街的路灯都在亮，楼下是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巨大的白炽灯对着天空，亮得晃眼。但所有的视野里都没有人，大家都已经睡了。

    这个时候我已经很难熬夜，这会让我整个第二天都打不起精神，可我为什么就睡不着呢？我想起以前那个可以睡十八个小时的自己，又一路往前想过去，高中、初中、小学……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脑筋急转弯，题目是这样的：“一个人走进森林，最多能走多远？”

    答案是：森林的一半。

    ……

    那是多久以前的记忆了呢？可能是二十多年前了。我第一次参加班级举行的春游，阴天，同学们坐着大巴车从学校来到郊区，当时的好朋友带了一根火腿肠，分了半根给我，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春游当中，我作为学习委员，将早已准备好的、抄写了各种问题的纸条扔进草丛里，同学们捡到问题，过来回答正确，就能够获得各种小奖品。

    那些题目都是我从家里的脑筋急转弯书里抄下来的，其他的题目我如今都忘记了，只有那一道题，这么多年我始终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走进森林，最多能走多远？

    森林的一半。

    为什么：因为剩下的一半，你都在走出森林。”

    我从小到大，都觉得这道题是作者的小聪明，根本不成立，那只是一种肤浅的话术，或许也是因此，我始终纠结于这个问题、这个答案。但就在我接近三十四岁，烦躁而又失眠的那一夜，这道题忽然窜进我的脑海里，就像是在拼命地敲打我，让我理解它。

    ——因为剩下的一半，你都在走出森林。

    ……

    我像是挨了一锤，不知是什么时候，我回到床上，才慢慢的睡过去。

    5、

    我曾经在书里反复地写到光阴的重量，但真正让我深刻理解到那种重量的，或许还是在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我忽然明白我曾经失去了多少东西，多少的可能性，我在埋头写作的过程里，忽然就变成了三十四岁的中年人。这一过程，终究已经无可追诉了。

    我尚不足以对这些东西详述些什么，在此后的一个月里，我想，如果每个人都将不可避免地走出森林，那或许也并非是消极的东西，那让我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如此的有意义，让我眼前的东西如此的有意义。

    只是令人伤感。

    我尚未跟这个世界取得谅解，那想必也将是极其复杂的工作。

    几天之后接受了一次网络采访，记者问：写作中遇到的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我回答说：每一天都痛苦，每一天都有需要弥补的问题，能够解决问题就很轻松，但新的问题必然层出不穷。我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够拥有行云流水般的文笔，能够轻轻松松就写出完美的文章，但这几年我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接受这种痛苦，而后在慢慢解决它的过程里，寻求与之对应的满足。

    我想，我终究会享受这样的痛苦到五十岁——我以前曾经多次说过，我将写到五十岁，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这一个年龄会如此的接近。区区十六年而已，或许在埋头伏案的一瞬间，一切都霎然而逝。

    珍惜眼前吧，诸位——若是曾经能一睡十八个小时的我，想必不会明白他后来将会受到的困扰，正如走入森林的我们，不会理解脚下路程的珍贵。

    6、

    去年的下半年，去了杭州。

    从杭州回来的高铁上，坐在前排的有一对老夫妻，他们放低了椅子的靠背躺在那里，老妇人一直将上半身靠在丈夫的胸口上，丈夫则顺手搂着她，两人对着窗外的景色指指点点。

    我看得有趣，留下了照片。

    妻子坐在我旁边，半年的时间一直在养身体，体重一度达到四十三公斤。她跟我说，有一条小狗狗，她决定买下来，我说好啊，你做好准备养就行。

    不久之后，我们养下了一只边牧，作为最聪明也最需要运动的狗狗之一，它一度将这个家折腾得鸡飞狗跳。

    去年年关之前，我割电脑扎带的时候，一刀捅在自己手上，此后过了半个月才好。

    大年初二，边牧小熊从汽车的后座窗口跳了出去，后腿被带了一下，就此骨折，此后几乎折腾了近两个月，腿伤刚好，又患了冠状病毒、球虫等各种毛病，当然，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三月开始装修，四月里，妻子开了一家小花店，每天过去包花，我偶尔去坐坐。

    狗狗痊愈之后，又开始每天带它出门，我的肚子已经小了一圈，比之曾经最胖的时候，眼下已经好得多了，只是仍有双下巴，早几天被妻子说起来。

    四月过去，五月又来了，天气渐好起来，我不会开车，家里的高尔夫是妻子在用。她每天去包花，晚上回来，偶尔很累，我骑着电动摩托车，她坐在后座，我们又开始在夜晚沿着望城的街道兜风。

    刚开始有电动车的时候，我们每天每天坐着电动车在望城的大街小巷转，许多地方都已经去过，不过到得今年，又有几条新路开通。

    我们熟悉的东西，正在渐渐变化。

    我曾经说起的像是有湖边别墅的那个公园，草木渐深了，有时候走过去，林荫深邃落叶满地，俨如走在设施陈旧的树林里，太晚的时候，我们便不再进去。

    我们发现了几处新的公园或是野地，常常没有人，偶尔我们带着狗狗过来，近一点是在新修的政府公园里，远一点会到望城的河边，水坝一旁巨大的船闸附近有大片大片的野地，亦有修建了多年却无人光顾的步道，一路走去俨如新奇的探险。步道旁边有荒废的、足够举办婚礼的木架子，木架子边，茂密的紫藤花从树干上垂落而下，在黄昏之中，显得格外幽静。

    望城的一家学校修建了新的校区，远远看去，一排一排的教学楼宿舍楼俨如俄罗斯风格的华丽城堡，我跟妻子偶尔坐电动车转悠过去，不由得啧啧感叹，若是在这里上学，想必能谈一场好好的恋爱。

    老学校旁边的商业街被拆掉了，妻子曾经喜欢光顾的彭氏卤味再也找不见踪影，我们几次驻足街口，无奈回返。而更多新的店铺、饭馆开在了望城的街头，放眼望去，无不门面光鲜，灯火通明。

    这个世界或许将一直这样更新换代、推陈出新。

    狗狗七个月大了，每天都变得更有活力，在某些方面，也变得更为听话起来。

    我每天听着音乐出门遛狗，点开的第一首音乐，常常是小柯的《轻轻的放下》，其中我最喜欢的一句歌词是这样的：

    ——面对岁月不息，谁能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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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一章 惶恐滩头说惶恐 零丁洋里叹零丁（中）

    东方的天际渐渐吐出鱼肚的白色，凌晨过去，白天到来，巨大的舰队往南而行，天空中时有海鸟飞过，登上船舷。

    龙船的上方，宫人门焚起檀香，驱散海上的湿气与鱼腥，偶尔还有舒缓的乐声响起。

    走过楼船的廊道，秦桧拦下了太医褚浩，向他询问起陛下的身体状况，褚浩低声地陈述了一番，两人各有难色。

    询问过后，秦桧去往周雍休卧的船舱，远远的也就看到了在外头等待的妃子、宫娥。这些女子在后宫之中原就只是玩物，骤然病倒之后，为周雍所信任者也不多了，有的担忧着自己未来的状况，便时常过来等待，希望能有个进去伺候周雍的机会。秦桧过来行礼后稍稍询问，便知道周佩在先前已经进去了。

    后宫之中多是个性柔弱的女子，在一路历练，积威十年的周佩面前表露不出任何怨气来，但私下里多少还有些敢怒不敢言。周雍身体稍稍恢复一些，周佩便时常过来照顾他，她与父亲之间也并不多说话，只是稍稍为父亲擦洗一下，喂他喝粥喝药。

    周雍的脑子已有些糊涂，一时间为岸上君武的境况垂泪，想要昭告天下，让位于太子；一时间又为群臣的话语而迷惑，自己尚有寿数，自己活着，武朝仍存，若让位于太子，江宁一破，武朝就真的没有了……如此纠结中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偶尔开口与周佩说起这些事，希望女儿表态，但周佩也只悲悯地看着他，待周雍问得紧了，就简简单单地说：“不要去难为那些大人了。”周雍听不懂女儿话中何指，想一想，便又糊涂了起来。

    周雍身边的这些事情，秦桧大抵有所知晓，见周佩在里头服侍，他便悄悄告辞，静静地离去，妃子们操心着自己的将来，对这位老人的离开，也并不在意。

    回到自己所在的中层舱室，偶尔便有人过来拜访。

    周雍倒下之后，小朝廷开了几次会，间中又歇了几日，正式场合的表态也都变成了私下的拜访。过来的官员提起陆上形式，提及周雍想要让位的意思，多有难色。

    “……太子虽然武勇，乃天下之福，但江宁局势如此，也不知接下来会变成怎样。我辈阻止陛下，也实在是迫不得已，只是陛下的身体，秦大人有没有去问过太医……”

    “陛下正值勇武开拓之年，身体偶有小恙，太医说不久便会恢复过来，不必担心。陆上局势，令人感慨……”

    “……听说太湖舰队已降了金狗，可能就要追到海上来，胡孙明无耻小人，迟早遭天下千千万万人的唾弃……”

    “太湖的船队在先前与女真人的作战中折损许多，而且无论兵将武备，都比不得龙船船队这般精锐。相信天佑我武朝，终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倒是船上的事情，秦大人可要当心了，长公主殿下性格刚烈，掳她上船，最开始是秦大人的主意，她如今与陛下关系渐复，说句不好听的，疏不间亲哪，秦大人……”

    “长公主乃天家子女，十年来经营临安，气度心胸，皆非一般人可比，你我不可如此揣度贵人之事……”

    “……下官也只是随口提及，小人度君子之腹……孟浪了，见谅，见谅……”

    官员们来来去去，初时武朝的天下千万里般广阔，此时只剩下龙船舰队的方寸之地，可说者反反复复，变得雷同起来。几日时间，秦桧的情绪尚看不出波动来，到得这日傍晚，他拿来纸笔，开始写折子，老妻过来唤他吃饭时，他仍在举笔沉思、斟酌言辞。

    “听说陛下身体不好，其余大人都不再议事，你写折子，不怕到不了陛下那里啊……”老妻微感疑惑，提了一句。

    秦桧神色肃穆，点了点头：“虽然如此，但天下仍有大事不得不言，江宁太子勇武刚毅，令我等惭愧哪……船上的大臣们，畏畏缩缩……我只得出来，劝说陛下尽早让位于太子才行。”

    “你们前几日，不还是劝着陛下，不要让位吗？”

    “……是我想岔了。”

    秦桧如此说着，脸上闪过毅然之色。

    不久，折子便被递上去了。

    ……

    海天辽阔，船队飘在海上，每日里都是雷同的景色。风云流过，海鸟来去间，这一年的中秋也终于到了。

    周雍的身体稍稍有了些起色，在众人的怂恿下，龙船张灯结彩，宫人们将大床搬到了龙船的主舱里，妃子宫娥们练习了各种节目准备热闹一场，为病中的周雍冲喜。

    这天入夜后，天上浮动着流云，月色朦朦胧胧、时隐时现，巨大的龙船上灯火通明，乐声响起，巨大的宴会已经开始了，部分大臣与其家属被邀请参加了这场宴会，周雍坐在大大的床上，看着船舱里去的节目，精神微微有了起色。

    戌时三刻，周佩离开了龙船的主舱，沿着长长的舱道，朝着船只的后方行去。这是在龙船的中上层，转过几个小弯，走下楼梯，附近的侍卫渐少，通道的尾端是一处无人的观景舱室，上头有不小的平台，专供贵人们看海读书使用。

    这十年间，龙船大多数时候都泊在钱塘江的码头上，翻修装点间，华而不实的地方不少。到了海上，这平台上的许多东西都被收走，只有几个架子、箱子、茶几等物，被木楔子固定了，等待着人们在风平浪静时使用，此时，月光隐晦，两只小小的灯笼在海风里轻轻摇晃。

    周佩进来之后，有一道身影在灯火里走出来，向她行礼参见，灯光里闪过诚恳而又卑微的老臣子的脸，周佩拿出袖中的纸条：“我先前怎样也想不到，秦大人竟会为此事召我过来。”

    秦桧的脸上闪过深深的愧疚之色，拱手躬身：“船上的大人们，皆不同意老朽的提议，为免隔墙有耳，不得已私见殿下，陈说此事……而今天下局势危殆，江宁不知还能撑上多久，太子英武，我武朝若欲再兴，不可失了太子，陛下必得让位，助太子一臂之力……”

    周佩神情漠然：“早几日你亦阻止父皇退位，今日倒是私下里召我过来，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你心中存的，到底是怎样的坏心？”

    “殿下明鉴，老臣一生行事，多有算计之处，早些年受了秦嗣源秦老大人的影响，是希望事情能够有所结果。早几日猝然听说陆上之事，群臣哗然，老臣心中亦有些摇摆，拿不定主意，众人还在议论，陛下体力便已不支……到这几日，老臣想通了事情，然船上群臣想法摇摆，陛下仍在卧病，老臣递了折子，但恐陛下尚未看见。”

    “……本宫知道你的折子。”

    “那殿下必会明白老臣的心事。”秦桧又躬身行了一礼，“此事关系重大，不容再拖，老臣的折子递不上去，便曾想过，今夜或者明天，面见陛下力陈此事，纵然此后被百官指责，亦不后悔。但在此之前，老臣尚有一事不明，不得不详询殿下……”

    周佩看着他，秦桧深吸了一口气。

    “请殿下恕老臣心思卑鄙，只因此生见过太多事情，若大事不成，老臣死不足惜，但天下危矣，生民何辜……这几日以来，老臣最想不通的一件事，便是殿下的心思。殿下与陛下两相谅解，而今局面上，亦只有殿下，是陛下最为相信之人，但让位之事，殿下在陛下面前，却是半句都未有提起，老臣想不通殿下的心思，却明白一点，若殿下支持陛下让位，则此事可成，若殿下不欲此事发生，老臣即便死在陛下面前，恐怕此事仍是空谈。故老臣不得不先与殿下陈说厉害……”

    海风吹进来，呜呜的响，秦桧拱着双手，身子俯得低低的。周佩没有说话，面上显出悲伤与不屑的神情，走向前方，不屑于看他：“做事之前，先揣摩上意，这便是……你们这些小人办事的方法。”

    “老臣已知错了，但身在官场，动辄肩负千万的性命，老臣难以承受……只有这最后一件事，老臣心意拳拳，只欲将它办成，为我武朝留下些许希望……”

    秦桧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低伏：“自陆上消息传来，这几日老臣皆来此处，朝后方观望，那海天相接之处，便是临安、江宁所在的方向。殿下，老臣知道，我等弃临安而去的罪大恶极，就在那边，太子殿下在这等局势中，仍旧带着二十余万人在江宁死战，相比之下，老臣万死——”

    他的额头磕在甲板上，话语之中带着巨大的感染力，周佩望着那远方，目光迷离起来。

    “太子殿下的勇武，让老臣想起西南宁毅写过的一首诗，蜀国国灭之时，众人皆降曹操，唯北地王刘谌宁死不降，黑旗小苍河一战，宁毅写下诗词给金人，曰：君臣甘屈膝，一子独悲伤。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损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苍。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秦桧的话语之中微带泣声，不疾不徐之中带着无比的郑重，平台之上有风声呜咽起来，灯笼在轻轻地摇。秦桧的身影在后方悄然站了起来，口中的泣音未有半点的波动与停顿。

    “壮哉我太子……”

    他的脚下陡然发力，朝着前方的周佩冲了过去。

    周佩回过头来，眼中正有泪水闪过，秦桧已经使出最大的力量，将推向露台下方！

    周佩的双脚离开了地面，满头的长发，飞散在海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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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快乐！

    是这样的，昨天摆了一个大乌龙。

    我是八五年生人，今年是过完了三十三，进入三十四岁，以前每一年的随笔，我都是按照纪念已经过去的一岁来计算的，如二十七岁的随笔，就是过完了二十七，写个类似于总结的东西。

    昨天凌晨发随笔的时候，顺手写成了《三十四岁生日随笔》，因为确实是进入三十四岁，感觉跟三十三岁完全不一样了，但这样一来——去年更新的是三十二岁的随笔，中间就少了一岁了。后来只好删掉重发。

    顿时有一种掩饰年龄被发现的尴尬感。

    凌晨做完弥补的小动作后，我跟老婆说，才半个小时就改了，他们会忘记这件事的对吧？老婆一边点头，一边一本正经地跑到微信群里打招呼：“香蕉说，大家会尽快忘掉这件事的对不对。”大家纷纷回复：没错，我们已经忘记了。

    这真是温暖人心的举动。

    我一点都不意外——我有什么好意外的——老婆是个人来疯，早年闹别人的洞房，据说把村子里广播室的话筒直接放在人家床底下开了一整夜，她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我都深深地觉得对不起人，以至于我们结婚的时候都不敢请人吃晚饭，下午就全送走。

    我一点都不意外，我的心中充满了温暖。

    昨天的生日，受到了很多的祝福，谢谢大家，由于我希望大家单纯地看待、又或者是享受那篇随笔，所以从头到尾没有提起月票的事情，也有朋友说再发个单章另外求月票，我后来也没有再发，所以昨天月票的涨幅反而是最低的。今天等人他们提醒我，月票的领先数目又要降到一万了，所以今天得用力地、打滚地求一波月票才行。

    先感谢一直以来支持这本书的各位，感谢“逍遥九世”刚才打赏的白银盟，咱们这本书的白银盟到达11个了，感谢“夜叉李师师”“方便面大师0”“寂川暮歌”“愚之子”打赏的盟主和掌门。

    昨天生日，跑这里跑哪里的，但由于随笔凌晨就更了，脑子基本上是放松了一天，今天接下来仍有灵感，还会继续码，下一章如果是三千字左右，很可能十二点之前能够更新出来，虽然说总字数也就六七千，但总算能混个两更的成就。当然，如果过了十二点半还没更，那就不用等了。

    单章先发，我去码字。

    今天是母亲节，祝所有的妈妈都健康快乐，另外，在母亲节这么温暖的时候，当然要……投月票，对吧？因为都是很温暖的事情。

    总之，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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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二章 惶恐滩头说惶恐 零丁洋里叹零丁（下）

    海风呜咽，灯火摇晃，昏暗的小平台上，两道身影陡然冲过丈余的距离，撞在平台边缘并不高的栏杆上。

    秦桧的喉间发出“嗬”的沉闷声响，还在不断用力前推，他瞪大了眼睛，眼中全是血丝，周佩单薄的身影就要被推下去，满头的长发飞舞在夜风之中，她头上的簪子，此时扎在了秦桧的脸上，一直扎穿了老人的口腔，此时半截簪子露出在他的左脸上，半截锋锐刺出右边，血腥的气息渐渐的弥散开来，令他的整个神情，显得格外诡异。

    就在方才，秦桧冲上来的那一刻，周佩转过身拔起了头上的金属发簪，朝着对方的头上用力地捅了下去。簪子捅穿了秦桧的脸，老人心中恐怕也是惊骇万分，但他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都没有发出任何的喊声，他将周佩猛地撞到栏杆边上，双手朝着周佩的脖子上掐了过去。

    周佩奋力挣扎，她踢了秦桧两脚，一只手抓住栏杆，一只手开始掰自己脖子上的那双手，秦桧橘皮般的老脸上露着半只簪子，原本端方正气的一张脸在此时的光芒里显得格外诡异，他的口中发出“嗬嗬嗬嗬”的忍痛声。

    龙船前方，灯火通明的夜宴还在进行，丝竹之声隐隐约约的从那边传过来，而在后方的海风中，月亮从云端后露出的半张脸逐渐隐没了，似乎是在为这里发生的事情感到痛心。乌云笼罩在海上。

    长发在风中飞舞，周佩的力气渐弱，她两只手都伸上来，抓住了秦桧的手，眼睛却逐渐地翻向了上方。老人目光通红，脸上有鲜血飚出，纵然已经老迈，他此时扼住周佩脖子的双手依然坚定无比——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这么多年来，他一切一切的谋算都是基于君王的权力之上，如果君武与周佩能够认识到他的价值，以他为师，他不会退而求其次地投向周雍。

    如果周雍是个强有力的皇帝，采纳了他的许多看法，武朝不会落到今天的这个地步。

    若非武朝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不会向周雍做出壮士断腕，引金国、黑旗两方火拼的计划。

    他已经提出了这样的计划，武朝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去等待，静静地等着两虎相争的结果出现，即便弱小、即便承受再大的苦难，也必须隐忍以待。

    可周雍要死了！

    这是他怎样都不曾料到的结局，周雍一死，短视的公主与太子必然恨死了自己，要发动清算。自己死不足惜，可自己对武朝的谋划，对将来振兴的计算，都要就此落空——武朝千千万万的黎民都在等待的希望，不能就此落空！

    “嗬嗬嗬嗬嗬——”

    剧烈的疼痛中，老人的口中血液于唾沫混在了一起，从狰狞的口中飞出，他用力扼住周佩的喉咙，将她朝着平台外的海上推去！

    好在公主曾经投海自尽，只要她在周雍过世之前再度投海，江宁的太子殿下不论生死，朝廷的大义，终究能够掌握在自己的一边。

    周佩的意识逐渐迷离，陡然间，似乎有什么声音传过来。

    小平台外的门被打开了，有人跑进来，微微错愕之后冲了过来，那是一道相对纤瘦的身影，她过来，抓住了秦桧的手，试图往外掰开：“你干什么——”却是赵小松。

    她的话才说到一半，目光之中秦桧扭过脸来，赵小松看到了些许光芒中那张狰狞的插着簪子泛着血沫的脸，被吓了一跳，但她手上未停，又抱住周佩的腰将她往回拉，秦桧腾出一只手一巴掌打在赵小松的脸上，随后又踢了她一脚，赵小松踉跄两下，只是毫不撒手。

    秦桧一只手离开脖子，周佩的意识便渐渐的恢复，她抱住秦桧的手，用力挣扎着往回靠，赵小松也拉着她的腰给了她力量，待到力气渐渐回来，她朝着秦桧的手上一口咬了下去，秦桧吃痛缩回来，周佩捂着脖子踉跄两步逃离栏杆，秦桧抓过来，赵小松扑过去死命抱住了他的腰，只是连连喊叫：“公主快跑，公主快跑……”

    秦桧揪住她的头发，朝她头上用力撕打，将这昏暗的平台边上化作一幕诡异的剪影，周佩长发凌乱，直起身子头也不回地朝里头走，她朝着小房屋里的架子上过去，试图打开和翻找上头的盒子、箱子。

    后方穿来“嗬”的一声犹如猛兽的低吼，狰狞的老人在夜风中陡然拔出了脸上的发簪，照着赵小松的背上扎了下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少女的肩头被刺中，摔倒在地上。

    晦暗的光芒里，风声急骤，秦桧的下半张脸上全都是鲜血，他通红着眼睛，朝里头周佩这边走过来，双手颤抖着朝自己腰间摸索，他拿出一把匕首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周佩，周佩打开的那些木盒里，全是无用的纸笔。

    “……为了……这天下……你们这些……无知……”

    他的双目通红，口中在发出奇怪的声音，周佩抓起一只盒子里的砚台，回过头砰的一声挥在了他的头上。

    秦桧踉跄两步，倒在了地上，他额头流血，脑袋嗡嗡作响，不知什么时候，在地上翻了一下，试图爬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

    这个时候，赵小松正在地上哭，周佩提着砚台走到秦桧的身边，长发披散下来，目光之中是犹如寒冰一般的冷冽，她照着秦桧仍下意识握着匕首的手臂上砸了下去。

    她连日以来心力交瘁，体质虚弱，力量也并不大，连续砸了两下，秦桧放开了匕首，手臂却没有断，周佩又是砰的一声砸在他的头顶上。昏暗的光芒里，少女的哭声中，周佩眼中的泪掉下来，她将那砚台一下一下地照着老人的头上砸下去，秦桧还在地上爬，不一会儿，已是满头的血污。

    听到动静的侍卫已经朝这边跑了过来，冲进门里，都被这血腥而诡异的一幕给惊呆了，秦桧爬在地上的面目已经扭曲，还在微微的动，周佩就拿着砚台往他头上、脸上砸下去。见到卫兵进来，她扔掉了砚台，径直走过去，拔出了对方腰间的长刀。

    她提着长刀转身回来，秦桧趴在地上，已经完全不会动了，地板上拖出长达半丈的血污。周佩的目光冷硬，眼泪却又在流，露台那边赵小松嘤嘤嘤的抽泣不停。

    周佩愣了半响，垂下刀锋，道：“救人。”

    龙船前方的歌舞还在进行，过不多时，有人前来报告了后方发生的事情，周佩清理了身上的伤势过来——她在挥舞砚台时翻掉了手上的指甲，此后也是鲜血淋淋，而颈项上的淤痕未散——她向周雍说明了整件事的经过，此时的目击者只有她的侍女赵小松，对于许多事情，她也无法证明，在病床上的周雍听完之后，只是放松地点了点头：“我的女儿没有事就好，女儿没有事就好……”

    ——从头到尾，他也没有考虑过身为一个皇帝的责任。

    ……

    周佩杀秦桧的真相，从此往后可能再难说清了，但周佩的杀人、秦桧的惨死，在龙船的小朝廷间却有着巨大的象征意味。

    八月十六，负责禁军的统领余子华与负责龙船舰队水军大将李谓在周雍的示意中向周佩表示了忠心。随着这消息的确定和扩大，八月十七，周雍召开朝会，确定下达传位君武的旨意。

    她在先前何尝不知道需要尽快传位，至少给予在江宁奋战的弟弟一个正当的名义，然而她被这样掳上船来，身边可用的人手已经一个都没有了，船上的一众大臣则不会愿意自己的群体失去了正统名分。经历了背叛的周佩不再鲁莽开口，直到她亲手杀死了秦桧，又得到了军方的支持，方才将事情敲定下来。

    由于太湖舰队已经入海追来，旨意只能通过小船载使者登岸，传递天下。龙船舰队仍旧继续往南飘荡，寻找安全登岸的时机。

    传位的旨意发出去后，周雍的身体每况愈下了，他几乎已经吃不下饭，偶尔糊涂，只在少数时候还有几分清醒。船上的生活看不见秋色，他偶尔跟周佩提起，江宁的秋天很漂亮，周佩询问要不要靠岸，周雍却又摇头拒绝。

    就这样一路漂流，到了八月二十八这天的上午，周雍的精神变得好起来，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他是回光返照了，一众妃子聚拢过来，周雍没跟她们说什么话。他唤来女儿到床前，说起在江宁走鸡斗狗时的经历，他自小便没有志向，家里人也是将他当做纨绔王爷来养的，他娶了妻子妾室，都未曾当做一回事，整日里在外头乱玩，周佩跟君武的小时候，周雍也算不得是个好父亲，事实上，他渐渐关心起这对儿女，似乎是在第一次搜山检海之后的事情了。

    “我不是一个好爹爹，不是一个好王爷，不是一个好皇帝……”

    他这样说起自己，不一会儿，又想起早已去世的周萱与康贤。

    “……我年轻的时候，很怕周萱姑姑，跟康贤也聊不来话，我很羡慕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也想跟皇姑姑一样，手下有些东西，做个好王爷，但都做不好，你爹爹我……巧取豪夺抢来别人的店子，过不多久，又整没了，我还觉得厌烦，但是……就那么一小段时间，我也想当个好王爷……我当不了……”

    他的目光已经渐渐的迷离了。

    “他们……让我继位当皇帝，是因为……我有一对好儿女。我真的有一对好儿女，可惜……这个国家被我败没了。小佩……小佩啊……”

    他唤着女儿的名字，周佩伸手过去，他抓住周佩的手。

    “好多人……好多人……死了，朕看见……好多人死了，我在海上的时候，你周萱奶奶和康贤爷爷在江宁被杀了，我对不起他们……还有老秦大人，他为这个国家做过多少事啊，周喆杀了他，他也没有怨言……我武朝、周家……两百多年，爹……不想让他在我的手上断了，我已经错了……”

    他鸡爪子一般的手抓住周佩：“我没脸见他们，我没脸上岸，我死之后，你将我扔进海里，赎我的罪过……我死了、我死了……应该就不怕了……你辅佐君武，小佩……你辅佐君武，将周家的天下传下去、传下去……传下去……啊？”

    他说了几遍，周佩在眼泪中点了点头，周雍不曾感觉到，只是目光茫然地期待：“……啊？”

    “……好！爹……好。”

    周佩哭着说道。

    “……啊……哈。”

    周雍点头，面上的神情渐渐的舒展开来：“你说……海上冷不冷……”又道，“你和君武……要来看看我……”

    又过了一阵，他轻声说道：“小佩啊……你跟宁毅……”两句话之间，隔了好一阵，他的目光渐渐地停住，所有的话语也到这里打住了。

    至死的这一刻，周雍的体重只剩下皮包骨头的五十多斤。他是害的整个武朝的子民落入地狱的无能皇帝，也是被皇帝的身份吸干了一身骨血的普通人。死时五十一岁。

    建朔朝的天下，至此，永远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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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婿要火了，并聊聊秦桧。

    要火了！话题来了！

    我要故意装作说来话长的样子。

    去年黄易过世了，我在网络上买了一套新出版的《黄易全集》，书都已经看过，全集做收藏之用，今年无聊翻开书看，简直不能忍——大家全完别买——因为书是删节版的，看着看着就感觉缺一段，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感觉。

    于是开始爱上了到网络上找旧书。这个月十号，起点到了工资，觉得自己财大气粗，月票又第一，对吧？立马去买了几百块钱的书犒赏自己，今天下午邮局打来电话，说到了包裹，普通邮，还得自己去取，我查了一下是觊觎很久的一套《赫氏门徒》，于是骑着我的电动摩摩车出去。

    才到半路，手机上书友们发来信息，又看看QQ群，出事了。

    一群人正在哀嚎，说我们把大盟烟灰给怼出群了，现在好多人盯着我们这边，这下各个群都知道了，香蕉要糗大了，怎么办，有没有办法让这件事平静下来，有没有办法让这件事不影响到他的心情，否则要断一年……之类之类的。

    我停下摩摩车叹了口气，我当然不会受到影响，我的心中非常温暖。

    后来看了看聊天记录，其实都是为赘婿好的一些想法，聊来聊去，话怼话，出现了这样的结果。烟灰是我们中间最懂月票榜的朋友，他离开了，群里一片混乱。

    我向烟灰表示了感谢，后来又到小群里用我的人格魅力安抚了军心，看个书、求个票、搞个事而已，都是书友，无论是烟盟还是大家都还会继续看这本书，这就是最好的了。

    有一点是我想要说明白的，从抢票开始，书友群里的大家，就帮了很大的忙，群外的读者当然也是。群里的气氛有时候会比较严肃，有时候站在第一名会给人以压力，等人会每天每天跟我播报多少多少票了，他焦虑到半个月都睡不好，票数吃紧的时候，群里的各位也多有低落的情绪，烟灰有时候会很严肃，也是因为非常投入。

    今天出了这件事情，有人说会不会影响到香蕉，我想首先说这一点：非常非常感谢了，大家都做了非常非常多的事情了，赘婿拉票，大家来帮忙，帮了忙的理所当然我就应该感谢，也只有感谢而已。而烟灰在这件事情付出很多，很执着地在促成这件事，我当然也只有感谢而已。

    这是最该说的话——我不是在说退场宣言啊，大家不要紧张，我不会后退的，否则我会对不住先前支持过这本书的所有书友，对不起群里的各位，对不起虽然不在群里，却一直默默看着的“黑白8036”、“ivanLIN”等大盟，当然也对不起烟灰。

    了解完这件事以后，我首先考虑的是压住这件事不要说，但我来想到，作为这次月票活动的第一线记者，我们的读者想看到的不就是这类花絮吗？想一想激烈的前七天过去之后，我们对于月票说了些什么？

    啊，后面的又缩短了一千票……

    啊，后面的又缩短了一千票……

    老是这样喊我都觉得无聊。

    烟灰这个大盟，作为起点土豪榜的榜首，别人口中的“起点内部人员”，离开微信群了，这个消息现在一定已经传遍了其它抢票群，作为反派角色预定的牧神记书友正在“桀桀桀桀”地发出他们的笑声——没错，说的就是过来偷看和偷着乐的你——我怎么能剥夺各位赘婿股东的知情权呢？

    所以就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向大家预告一下，今天是五月十四，这个月还未过半，接下来月票榜的情节很可能出现巨大的跌宕起伏，渲染一下悲情，呼唤一下战友，缩紧括约……咳咳，总之做好准备。

    而我不想在现在说些我们无所谓的话，没有必要，坦坦白白，我们想拿第一！

    那么，到月底，我们存在两种结果，第一种我们拿到了第一，我终于可以短暂地休息了，并且坐在一个感恩的宇宙里看着太阳升起，然后码一个关于五月抢月票过程的单章。

    第二种是我们没拿到第一，我会含着眼泪码一个单章，用上我出色的语言艺术，给这个月的努力做出一个收尾，大家放心……你们忍心吗！我不要这个结果啊！

    后方已经在追赶过来，在我开始码字的时候看了一下月票榜，我们领先一万一千四百票，现在是一万一千一百票，反派角色在行动了！老实说我不太甘心，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明明是我们的设定！

    但同时，我觉得，有了这个话题之后，我们要火了。看看牧神跟大王，他们本来……就很火，对吧，有了话题之后，就更火了，而我们，本来不怎么火，有了今天的话题，不就可以火起来了么，又有更多的人掉进来。

    另外，关于秦桧，这是原本就打算要说的正经话题。

    我之前说过，按照传统的文学理论，一般来说想得到高评价，就将书留白让人思考，但我也说了，水浒传不经过解读，很多人只能看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我不想这样，尤其是在出现了部分“理解秦桧”“换一个角度看历史”的所谓理中帖之后，我有必要说一说我眼中的秦桧。有些话以前说过，这里只简单重复，权做盖棺定论。

    我们一般看到的所谓秦桧的“正统”面目，无非是样板戏里的“坏人”形象，他大奸大恶，满肚子坏水，一辈子的兴趣就是为了成为一个坏蛋，我们骂他，为了将自己跟坏人划清界限，有些人甚至受不了秦桧口中大义凛然的言辞——他们看到秦桧说这些话，甚至觉得有道理，他们就认定，作者在洗地，秦桧怎么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呢？

    但作为“完美坏人”的秦桧，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我们固然骂这样的秦桧，但这样的人，在我们所处的世界上，一个都不会有，那么我们的谩骂，有起到任何杜绝别人变坏的作用吗？除了让自己获得“我很爱国，我跟秦桧不一样”的满足感意外，还能捍卫任何东西吗？

    古惑仔都说自己讲义气，大贪官常说自己热爱国家——他们真心的！从心理层面上来说，没有人能活在让人唾弃的标准里且沾沾自喜。没有任何人是把当坏人作为人生理想的——哪怕成为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也至少有可爱跟迷人这两个正派条件支撑啊。

    有人到贴吧指责香蕉洗白秦桧，有人跑到盗版书的书评区声讨我——他们认为香蕉洗白秦桧，居然把他写得看起来像好人，大家知道潜台词是什么吗？他们觉得，书里的秦桧，是值得被原谅的，他只是被逼着走啊，“如果是我我可能也没办法啊”，这就是他们的潜台词。他们塑造一个完美的坏人，抨击坏人，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自己很好，但他们的爱国和正义，都是空的，他们抨击的，是空气。

    早说过很多遍的爱国游行烧汉服事件，具体不再重复，只想说：一个或者几个大学生，组织了一场爱国游行，他们看见有MM穿着汉服，认成了和服，上去逼人脱下来，在弄懂了其实是汉服之后，这些组织爱国游行的大学生说：“没有办法，不脱我压不住下面的人。”真相、民族、爱国，对于这几个组织者来说，都是一种口号，他们只想漂亮收尾不出事故，他们在大学里就有组织能力，他们迫不得已，他们是出色的大学生，将来走入社会也会是这样。

    谁是秦桧？

    你我都可能是。

    对于秦桧的描述有很多伏笔，包括他所有大义凛然的言论，仔细看也都是矛盾的，这里不一一细述。但如果已经有人认为，这个秦桧是值得原谅的，那么这种心理，该提起警惕了，因为遭遇大事的时候，一旦受压，这种心理就很可能后退一步，然后原谅自己。

    对秦桧就到这里，不该多说了。

    回到前半段，单章有点长，其实有些东西还没有写进去，也有些曲曲折折的信息是适合月票战结束后做总结时说的，我想到时候回头看看，这会是一个精彩纷呈、跌宕起伏的五月。我自己都在期待战报总结了。

    对于老读者，我只保证一点，不会用加更来求票——毕竟昨天两更今天就发生了事情——而三十一个单章，不会停下来。

    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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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无更，求月票！！！

    细纲还没酝酿好，新一章现在还没开始码，确定今天无更，所以先发单章再去忙。

    最近买了一些旧书，所以今天聊聊书吧。

    如果例举出来，恐怕不少旧书的名字大家都有所了解，如昨天提到的《赫氏门徒》，如《异人傲世录》全集，如《星路迷踪》《星战英雄》，如《黄易全集》《银河英雄传说》，以前有过深刻印象，想要再看的《幻魔战纪》和《卡卡》暂时还没能找到，可能也找不到了，甚是遗憾。

    网文之中，如果要例举我最欣赏的一些书，《异人傲世录》会是其中之一，它在整个故事的结构上做得最好最圆融，是在整体的技巧性上最令我喜欢的。

    《卡卡》也会是其中之一，这本书有些比较出格的内容，但是在内蕴与寓言的一面，它是我心中的文学典范，在书的后期，对于青春的眷恋与领悟，那种仿佛少年时横扫一切的朝气和生命力喷薄而出，令人叹为观止。

    《幻魔战纪》多年没有重读了，在我的印象里，这应该是一本很棒的小队冒险和擂台赛文章，去年在杭州遇上乌贼，我跟他聊新书——聊他的新书——的时候提起《幻魔战纪》，跟他的《武道宗师》里的擂台比赛描写很类似，我的下一本书，可能也会描写小队冒险和擂台比赛的剧情，当然，这就是写完《赘婿》以后的事情了。

    这个月没什么休闲时间，有些书寄来，也只是随手翻上几页，比较让我意外的是，一些老书的笔法在我的眼中已经稍显稚嫩了，再看起来没有了当年那样的触动，总觉得这里该改那里要加，这倒让我确认了一件事，这么多年来，网文的技法，确实是一直在进步的。在这样的进步当中，《赘婿》能一直混到今天，甚至一些人还会认为它的前期是最好的，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更别提我们现在还死皮赖脸地呆在月票榜、销售榜的第一上。

    然后我又去翻了翻起点的书架，多是一些老书，新的则大都是如今大火的作品，仔细翻找后，仅有两本书是我认为结构故事感觉都相当不错，而想推荐大家去看一看的，一本叫做《地球纪元》，一本叫做《多重入侵》，前者是相当硬核但我觉得很好看的科幻，后者则是有关异世界入侵的灵异，气氛渲染得非常之好，另外还有一本一直留在我心里的书，是奥丁般虚伪写的《乱臣贼子》，我的《赘婿》一度想要写成这个样子。

    起点有很多大火的书，不必推荐，而这三本书如果在无聊时看一看，或许能看到网文在某些方面的“可能性”，有余暇的话，不要错过它们。

    再者，要趁机推荐一下乌贼的新书《诡秘之主》，当然，以他的实力，这里也只是提醒一下，他发新书了，下个月就上架，我已经看过存稿，这是一本克鲁苏风格的蒸汽朋克类，乌贼的功底扎实，细节极为出色，剧情不紧不慢，非常严谨，看的时候我的眼前总是闪过浓重的油墨和烟尘味，俨然是在十八世纪的伦敦追捕开膛手杰克，所以这里也并非友情推荐。

    最后则是一个友情推的位置，《赘婿》书友京城浪子写的《无光之月》，他的前作《雅拉冒险笔记》我曾经看过，是那种极其严谨古板、类似于网文初期的西幻风格，新书看简介也是类似，女剑士、精灵法师、半身人、矮人，剑与魔法的冒险，一百多万字了，有喜欢这类风格的书友，可以去瞄一眼。

    推书就到此为止，今天是十五号，回头看看，这个月更了九章三万七千多字，进度还行。这两天——尤其是昨天——又出现一些嚷嚷着与其写单章不如怎样怎样的书友，其实理由已经说过多次，码这种聊天单章我只需要半个小时，等我很缺钱我也可以写一本每章都只费这点脑子的，这本书不会满足这种需求。这里是最后一次重复，因为所有这类帖子我看到了就会顺手删帖加永久禁言，不管是来捣乱的还是真觉得自己的看法比天大的，都不会留下的。

    然后……今天很热，出门遛狗的时候，看见路边的黄花开了遍地，非常漂亮，所以……求月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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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是没有，我的错。

今天没更新，一是细纲还有问题，二来是因为今天出门了。

    中国作协办了个活动，因为推不掉，所以得过来参与一下，这是今年参加的唯一一个活动。高铁上在做接下来这个大情节的细纲，今天傍晚到地方，吃了饭准备安静一下，结果阿菩发来一个信息：“我来找你聊聊……”

    我们聊了十多分钟，然后作者就一个个的过来了，青子、了了一生、罗霸道、司马圣杰、无罪……最多大概来了二十多个人在一个房间里抽烟聊天……

    他们看着我的笔记本电脑说：“你码字啊，快更新啊……”

    目前这个房间正处于一片狼藉的状态，首先它是个无烟房间，但是雪茄都被抽了一盒，不知道酒店要不要扣我的钱……床上的被子一片狼藉，一些朋友现在还在聊，我现在正捧着电脑到角落里码这个单章，因为十一点了，欲哭无泪了。

    昨天的时候，书友“若风临渊”打赏了千万盟，非常感谢，书友“网络游侠ＮＯ．１”“丨灬Soul丶殇神”打赏了盟主，真是谢谢大家。今天又无更，下一个情节必须写得足够好才行，今天这几个小时的浪费是很内疚的，所以今天不求月票。

    希望我明天搞定了细纲，做出了非常非常好的情节，然后来跟大家要票，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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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忽然明白过来——

    昨天没能码出来，内心之中充满了内疚的情绪，晚上一直在做构思。

    老实说，最关键的那个点一直没有出现，这让我有些焦虑，晚上做梦，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打开书评区一看，有两个捣乱的，一个扬言没有看书，但确定这本书是刷票的，说着快把“我”禁言，否则“我”就要一直骂下去，另一个……呃，删帖禁言太快，忘记另一个是控诉什么的了，大概也是说这本书没更居然月票第一，没天理有**之类的……

    我删了帖子，心里在想，哎呀哎呀，今天如果找不到关键的灵感，得先更个过度章节，表示对昨天的痛定思痛……然后忽然发现，我在干什么？

    前方的东西太宝贵了，看起来唾手可得，再加上一帮傻瓜的带节奏，我居然认为是我的更新鼓舞了这个月的月票第一？

    七年的时间，每个月每天都很纠结，因为世俗认可的东西摆在了面前，总有伸伸手就能拿到的感觉。坚持熬了七年，获得了些许尊敬，到了这个月才会有这么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但是由于推在眼前的东西更近了，我居然又差点被诱惑到。

    这个月获得月票的因素，有多少是因为我出色的更新？如果没有这七年的坚持，我这个月的更新能争取到前二十的月票吗？

    昨天晚上很多想说的东西，在朋友们聊天的声音里，一下子给忘记了。昨天有人私信发截图给我，是一篇关于赘婿的新闻，上头写着“《牧神记》被评为年度最有价值IP，实至名归。应该还有很多书友没有看过……如果没有《赘婿》的那群疯子，本月的月票榜首当还是《牧神记》……”

    如果没有《赘婿》那帮疯子。

    或许是睡了一觉，脑子忽然清醒了，我在干嘛？我居然在幻想自己用更新抢月票，还过度章节……

    其实很多时候，有些东西在我们眼前的时候，太过耀眼了，我伸手就能拿到的感觉，以至于我也常常会忘记，我七年的时间，已经走过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相对而言，这个月的所见微不足道。

    这个月月初说好了是狂欢，这两天断更居然被弄得很悲情，我也被带了节奏……

    所以我立刻来写了这个单章。

    我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更新，但我确定自己接下来都不会去想它。

    月初的那种狂欢证明的难道是我五月更新爆棚咩？

    明明已经证明了这七年具备的价值，我现在却要纠结更新？

    我这个月就要把单章写成微博更新一样，说好每天一章就每天一章，然后看看自己的月票挂在第一的位置上，能挂多久挂多久。

    我就是凭着一帮人的神经病上去的！

    谁他妈有意见？

    气死你们！

    刷牙！洗脸！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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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求月票。

    刚刚码了一千五百字确定作废，今晚没法更了，所以先来写单章。

    不知道从哪里写起。

    这两天的杭州非常热。

    我参加的活动由中作协牵头，来的人非常多，圈子里的大神什么的基本到齐了，网文发展这么些年，恐怕阅文集团也很难聚集这么多老朋友，当然于我而言，无非是见面寒暄打招呼，该聊的还是得聊，好在网文作者之间利益牵扯不大，都互相没心没肺地开玩笑，不用有太多的应酬压力。

    倒是希望十年后还能是这样的氛围。

    偶尔有朋友说起月票和单章，说我乱来，我就说是我们月初都是冲着前五去的，那一不小心……下不来了。

    心中一阵装逼的快感。

    我听说现在有一些文章，主角重生了，写网文，脚踏大神拳打白金问鼎至高，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单章求月票这种YY得过分的情节。

    对于月票的事情，该感谢的都已经说过，说不出很有新意的话来，参加的活动会到二十一号，不过我该参与的已经完成，明天回家闭关。

    从昨天到今天，陆续看到百万盟的轰炸，烟灰这家伙到底干了些什么我刚才都不太好统计，呃，感谢“烟灰黯然跌落”打赏的三个百万盟，感谢“若风临渊”打赏的百万盟，感谢“孰祸耶”“愚之子”打赏的盟主。

    昨天的单章发过之后，我跑去看留言，有些家伙已经气到精神混乱了，留言说“你不就靠着单章唧唧歪歪拉票吗，你有种不发单章试试看……”我顺手删掉了，现在想想应该留下来。

    我不更新，连单章都不发，我抢月票第一……这个事情我是真的做不到，这到底谁疯了？

    杭州非常热，不过到了今天下午，我参加完了活动在房间里睡觉，服务员忽然跑进来帮忙关窗户，我问怎么了，那边说忽然台风黄色预警，我看看窗户外头，天气说变就边，不久之后开始下雨。

    我想起曾经有一年，我跟两个好朋友为了看台风，专门选了台风登陆的前几天飞去三亚，住在海边的酒店里，吃着方便面看了好几天的刮风下雨……

    其中一个是说梦者，这半个月已经有大量的读者来问他的状况，我去年在北京跟他见过一次，这家伙正在体验人生，有一种快要遁入空门的感觉，什么时候会更新会写书是真的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可能在想着写出一本无与伦比的故事，到时候吓大家一跳。

    虽然我们每次碰面都要为写书的路子互相怼上一两天，不过必须承认，这家伙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才华的。可惜，枉费我对他孜孜不倦的教导，这家伙居然首先选择在断更上超过我……没有一点尊师重道的美德。

    理直气壮求月票！我这个月已经更新九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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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三章 灰夜 白幡（上）

    八月中旬，成都平原上秋收已毕，大量的粮食在这片平原上被集中起来，过称、上税、运输、入仓，华夏军的执法工作队进入到这平原上的每一寸地方，监督整个事态的执行情况。

    华夏军核心所在地的张村，入夜之后，灯光依然温暖。月华如水的小村镇，巡逻的士兵走过街头，与居住在这边的大人、孩子们擦肩而过。

    小院子里的书房之中，宁毅正埋首于一大堆资料间，埋首写作，偶尔坐起来，伸手按按脖子右边的位置，努一努嘴。红提端着一碗黑色的药茶从外头进来，放在他身边。

    “凉茶已经放了一阵，先喝了吧。”

    红提的说话声中，宁毅的目光依然停留于书桌上的几分资料上，顺手拿起茶碗咕嘟咕嘟喝了下去，放下碗低声道：“难喝。”

    他的声音稍显沙哑，喉咙也正在痛，红提将碗拿来，过来为他轻轻揉按脖子：“你最近太忙，思虑过多，歇歇就好了……”

    宁毅撇了撇嘴，便要说话，红提又道：“行了，别说了，先做事吧。”

    宁毅便将身体朝前俯过去，继续归纳一份份资料上的信息。过得片刻，却是话语沉闷地开口：“总参那边，作战计划还没有完全决定。”

    红提替他揉着脖子：“嗯。”

    “但是昨天过去的时候，提起起作战代号的事情，我说要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那帮打地铺的家伙想了一阵子，下午跟我说……咳咳，说就叫‘父爱’吧……”

    夜色平静，宁毅正在处理桌上的讯息，话语也相对平静，红提微微愣了愣：“呃……”片刻后意识过来，忍不住笑起来，宁毅也笑起来，夫妻俩笑得浑身发抖，宁毅发出沙哑的声音，片刻后又低声叫唤：“哎呀好痛……”

    由于众多事情的堆积，宁毅最近几个月来都忙得天翻地覆，不过片刻之后见到外头回来的苏檀儿，他又将这个笑话复述了一遍，檀儿皱着眉头忍着笑批判了丈夫这种没正形的行为……

    ……

    成都以东，鱼蒲县外的小村庄。

    “羽刀”钱洛宁被人引导着穿过了黑暗的道路，进到房间里时，西瓜正坐在桌边皱眉计算着什么，手上正拿着炭笔写写画画。

    隐约的说话声从院落另一边的房间传过来。

    “……在小苍河，杀女真人的时候，我立了功！我立了功的！那时候我的团长是冯敏，弓山转移的时候，我们挡在后头，女真人带着那帮投降的狗贼几万人杀过来，杀得血流成河我也没有退！我身上中了十三刀，手没有了，我脚还每年痛。我是战斗英雄，宁先生说过的……你们、你们……”

    “所以从到这里开始，你就开始补偿自己，跟林光鹤搭伙，当土皇帝。最开始是你找的他还是他找的你？”

    “……我、我要见冯师长。”

    “我们来之前就见过冯敏，他拜托我们查清楚事实，如果是真的，他只恨当年不能亲手送你上路。说吧，林光鹤说是你的主意，你一开始看上了他家里的女人……”

    “他含血喷人——”

    吵嚷的声音扩大了一瞬间，随后又落下去。钱洛宁与西瓜的武艺既高，这些声响也避不过他们，西瓜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可惜了的。钱师兄，你那边怎么样？”

    “这几个月，老牛头内部都很克制，对于只往北伸手，不碰华夏军，已经达成共识。对于天下局势，内部有讨论，认为大伙儿虽然从华夏军分裂出去，但很多依然是宁先生的弟子，天下兴亡，无人能置身事外的道理，大伙儿是认的，所以早一个月向这边递出书信，说华夏军若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不是作伪，不过宁先生的拒绝，让他们多少觉得有点丢人的，当然，中层大多觉得，这是宁先生的仁慈，并且心怀感激。”

    “你是哪一边的人，他们心里有计较了吧？”

    “我很愿意站在他们那边，不过陈善钧、李希铭他们，看起来更愿意将我当成与你之间的联系人。老牛头的革新正在进行，很多人都在积极响应。其实就算是我，也不太理解宁先生的决定，你看看这边……”

    钱洛宁摊了摊手，叹一口气。他是刘大彪所有弟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位，但悟性天赋原本最高，此时年近四旬，在武艺之上其实已隐隐赶超大师兄杜杀。对于西瓜的平等理念，旁人只是附和，他的理解也是最深。

    老牛头分裂之时，走出去的众人对于宁毅是有所眷恋的——他们原本打的也只是谏言的准备，谁知道后来搞成政变，再后来宁毅还放了他们一条路，这让所有人都有些想不通。

    而相对于宁毅，这些年凡信奉平等理念者对于西瓜的感情或许更深，只是在这件事上，西瓜最终选择了相信和陪伴宁毅，钱洛宁便自愿自发地加入了对面的队伍，一来他本身有这样的想法，二来如宁毅所说，真到事情无可挽回的时候，或许也只有西瓜一系还能够救下一部分的幸存者。

    但就眼下的状况而言，成都平原的局势因为内外的动荡而变得复杂，华夏军一方的状况，乍看起来可能还不如老牛头一方的思想统一、蓄势待发来得令人振奋。

    听得钱洛宁叹息，西瓜从座位上起来，也叹了口气，她打开这土屋子后方的窗户，只见窗外的院落精致而古朴，显然费了极大的心思，一眼暖泉从院外进来，又从另一侧出去，一方小径延伸向后头的屋子。

    “屋子是茅屋土屋，但是看看这讲究的样子，人是小苍河的战斗英雄，但是从到了这边之后，联合刘光鹤开始敛财，人没读过书，但确实聪明，他跟刘光鹤合计了华夏军监察巡查上的问题，虚报田亩、做假账，附近村县漂亮姑娘玩了十多个，玩完以后把别人家中的子弟介绍到华夏军里去，人家还谢谢他……这一单还查得太晚了。”

    西瓜摇了摇头：“从老牛头的事情发生开始，立恒就已经在预计接下来的事态，武朝败得太快，天下局面必然急转直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而且在秋收之前，立恒就说了秋收会变成大问题，以前皇权不下县，各种事情都是这些地主大族做好交账，如今要变成由我们来掌控，前一两年他们看我们凶，还有些怕，到现在，第一波的反抗也已经开始了……”

    钱洛宁点点头：“所以，从五月的内部整风，顺势过度到六月的外部严打，就是在提前应对事态……师妹，你家那位真是算无遗策，但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加奇怪他的做法。一来，要让这样的情况有所改变，你们跟这些大族迟早要打起来，他接受陈善钧的谏言，岂不更好？二来，如果不接受陈善钧的谏言，这样危急的时候，将他们抓起来关起来，大伙儿也肯定理解，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他要费多少力气做接下来的事情……”

    西瓜沉默了片刻：“立恒最近……也确实很累，你说的，我也说不清，但是立恒那边，他很确定，你们在中后期会遇上巨大的问题，而在我看来，他认为就算是失败，你们也具备很大的意义……所以早些天他都在叹气，说什么自己做的锅，哭着也要背起来，这几天听说嗓子坏了，不太能说话了。”

    如此说着，西瓜偏头笑了笑，似乎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丈夫而感到了无奈。钱洛宁蹙眉沉思，随后道：“宁先生他真的……这么有把握？”

    “怕了？”

    “按照这么多年宁先生算计的结果来说，谁能不重视他的想法？”

    “对华夏军内部，也是这样的说法，不过立恒他也不开心，说是好不容易去掉一点自己的影响，让大伙儿能稍微独立思考，结果又得把个人崇拜捡起来。但这也没办法，他都是为了保住老牛头那边的一点成果……你在那边的时候也得小心一点，一帆风顺固然都能嘻嘻哈哈，真到出事的时候，怕是会第一个找上你。”

    “嗯。”钱洛宁点头，“我这次过来，也是因为他们不太甘心被排除在对女真人的作战之外，毕竟都是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如今在那边的人许多也参加过小苍河的大战，跟女真人有过血仇，希望共同作战的呼声很大，陈善钧还是希望我私下里来走走你的路子，要你这边给个答复。”

    西瓜摇头：“思想的事我跟立恒想法不同，打仗的事情我还是听他的，你们就三千多人，半数还搞行政，跑过来干什么，统一指挥也麻烦，该断就断吧。跟女真人开战可能会分两线，首先开战的是长沙，这边还有些时间，你劝陈善钧，安心发展先趁着武朝动荡吞掉点地方、扩大点人手是正题。”

    钱洛宁点了点头，两人朝着门外走去，院落之中监察队正将地窖里的金银器玩往外搬，两人的身影都匿在阴影里。

    “至于这场仗，你不用太担心。”西瓜的声音轻盈，偏了偏头，“达央那边已经开始动了。这次大战，我们会把宗翰留在这里。”

    月华如水，钱洛宁微微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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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有一更！求月票！

    在回来的高铁上搞定了四千五百字，保存后正想要发，明明显示还有百分之六电量的手提忽然就黑了屏。

    当时看看充电器在头顶的箱子里，插电位在身边妹子的裙子底下，虽然我是正人君子而且一脸正气，我好好请求她一定会答应我，但贸然掀开人家裙子要求充个电感觉实在不够绅士，心想那就回家再发吧，正好路上可以想想有什么不妥的情节。

    刚才到了花店，途中想到了更好的处理方式，顺手就把后头的一千五百字废掉了——我从来没存稿的原因在此，因为存了也会废掉，我还记得《赘婿》开书的时候，我存稿只有一章……

    未来几章的剧情都已经摆弄清楚，心里愉快得不得了。所以立马来写个单章拉票。

    起点最近的系统不知道怎么了，常常有人打赏盟主没有飘红显示，昨天的感谢里漏了一位“齐子修”书友，他打赏了盟主，也留了言，我就记得似乎是漏了谁，另外“ivanLIN”大盟似乎在前几天打赏了百万盟，我看书的时候还被炸了一下，但后来也没看到帖子，如果还有被漏下的，也请见谅。昨天书友“洛夫克拉夫特”打赏了盟主，这里谢谢支持。

    在断更期间给打赏的盟主们总能让我感受到一股邪恶的力量。譬如今天在微博上看见一位一百多万粉丝的大V正在给他的粉丝推荐《赘婿》，我立刻就感受到了他心中的寂寞，忍不住一个人受折磨了吧——咳咳，我是说，非常感谢这样正直的好书友，做他的粉丝，真是幸福。

    五月已更新十章！这样子的表达是不是显得很厉害了？

    ——那就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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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五二零快乐。

    手头上有两段情节，三千多字，本来想把题目写成“十二点没更就不用等”，但想一想，今天十二点可能搞不定，因为刚刚码出的几段，情绪已经在下降。今天已经喝了两杯咖啡，不能再喝了。

    但我想，现在大家一定都在约炮，所以……祝大家约得快乐？

    领导今天在花店累成狗，回家煮完饭，目前一个人出去按摩了，我忙得焦头烂额，试图更新一章，看来也已经不可能实现。五月下旬已至，跟在我们后头大反派看来已经开始发力了，今天的票数差距一度缩短到八千，而我仍然……没有意外地断更了。

    没事，单章没断。

    今天剩下的一个小时，不想码了，待会开着摩摩车出去，过最后一个小时的五二零吧。其实看看时间，双双对对的狗男女们大概已经抱在一起，今天是看不到这个单章了，电脑或手机屏幕前的单身狗们或者在看书、或者在吃鸡、或者在搞基——其实这些也都是很幸福的状态，有一天我们会怀念它的。

    说起这些，我想起十多年前的高考，我已经决定不再念书，于是每一场考试都只呆了三十分钟才出来，考完后我去网吧玩了整整一天一夜，睡了一觉后，我走到学校边的小卖部，数了身上剩下的钱，买了一本速写本——以前我都舍不得买也买不起，但是考完了，妈妈给了一些钱——当时同班有一个妹子路过，说：“你买同学录啊？但是大家都已经走了啊。”我说：“是速写本，画画的。”那是高中散去时的情景，说不出的孤单。但我也很怀念。

    时间走向十点五十五，客厅里狗狗在叫了，如此幸福的一刻，大家不投个月票吗？

    感谢“黑旗军中无名小卒”打赏的三个盟主，感谢这个月所有书友的支持。

    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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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四章 灰夜 白幡（中）

    九月，长江南岸的江宁城，被围成水泄不通的监牢。

    黄昏的光芒烧荡天际，天空下如同小山一般巍峨的城墙正显出坍圮而残破的迹象，从今年年初开始，到得如今，江宁已经经历了将近八个月时间的攻击，城墙上一处处的破口，一点点的扭曲，鲜血将城头淋成红色，而后又被火油烧黑，沙袋与滚木垒高了护城河，数不尽的尸体在城墙与女真军营之间的战场上横陈、腐烂。

    尸臭蔓延，乌鸦一阵阵地飞，不时朝地上降下来，城南、城东几处着重攻击的地点，数架投石器还在有气无力地将巨石抛过那延绵的尸堆。

    城头上，远看如顽石的武朝士兵还在坚守。

    越过城池外那一片尸地，守在攻城一线、二线的还是宗辅麾下的女真主力与部分在掠夺中尝到甜头而变得坚定的中原汉军。自这中坚营地朝外延伸，在夕阳的掩映下，各种各样简陋的军营密布在大地之上，朝着仿佛无远弗届的远方推过去。

    投降了女真，而后又被驱赶到江宁附近的武朝军队，如今多达百万之众。此时这些士兵被收走半数武器，正被分割于一个个相对封闭的营地当中，营地之间有空地间隔，女真骑兵偶尔巡逻，遇人即杀。

    每一天，宗辅都会选中几支部队，驱赶着他们登城作战，为了早破江宁，宗辅对入城部队悬出的奖励极高，但两个多月以来，所谓的奖励仍旧无人拿到，只是死伤的部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烧，在一个个破旧的帐篷间升起烟柱来，煮着粥的铁锅在火上架着，有火头军朝里面投入青灰的野菜，有衣衫褴褛的士兵走过去：“那菜能吃吗，成那样了！”

    “有吃你就念着好吧。”

    “把黑的丢掉啊。”

    “不能吃的老子已经扔了一次了，吃不死你！”

    “你娘……”

    瘦弱的士兵不好与强势的火头军争辩，双方鼓着眼睛看着，过得片刻，那士兵伸手擦了擦脸，愤懑地转身走，周围士兵神情木然的脸上此时才闪过一丝悲愤，灰头土脸的火头军眼睛红了。

    “要东西够吃我给你们吃这些猪潲啊，你们去拿粮来啊，这还没立冬呢，谷子刚收完……娘的……你们要不要把我煮了算了……”

    那火头军被烟熏了眼睛，说话之中有眼泪滑下来，将脸上粘的黑灰冲得一道一道的，一旁又有人劝说。

    “好了好了，你这胖子也没几两肉了……”

    这空地间的说话声中，那先前离开的士兵忽然又跑了回来，他神情愤懑，显然不能纾解，朝着火头军手中的野菜冲过去，有人挡住了他：“干什么！”

    “那黑了不能吃——”

    “操你娘你找事！”

    “弄死我啊！来啊！弄死我啊！”士兵眼中有泪流下来，拔开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才秋收啊，我家种了地的啊！都被那帮女真人拿走了，我们现在还得帮他们打仗，干什么！你们这帮孬种不敢说话！弄死我啊！去跟那帮女真人告密啊，迟早是死！那个黑了不能吃啊——”

    他哭喊之中，先前推着他的士兵本想用拳头打他，牙一咬，将他朝后方推开了。人群之中有人道：“……他疯了。”

    有人拉着他：“快走吧，滚远一点，你莫害了所有人啊……”

    “还能怎么样，你想造反啊……”

    声音有高有低，一时间嘈杂起来，那火头军咬着牙，伸手将本就不多的野菜又摘掉了些许，过不多时，先前的士兵被拉走，有人的声音响起来：“老子反正是要死了，这件事就到这里，要是谁去告密，我死也做了他！”

    不远处一顶破旧的帐篷后头，铁天鹰佝偻着身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随后转身离开。

    橘黄色的夕阳正从天空中投下来，看来混乱的营地、有气无力的士兵正在聚集、吃饭，他跟随着先前那挑事的士兵，转过一片片的人群。

    自六月间君武的部队突入江宁，无论是完颜宗辅还是各个势力的旁观者们，都在等待着这仿佛武朝最后光芒熄灭的一刻，七月里人海战术一波又一波地开始冲刷，宗辅将精兵杂混在攻城的降兵之中试图打开局面，江宁的城头也被几度被冲破，然而不久之后他们又被杀出来——甚至于在几次争夺中，据说那位武朝的太子都曾亲自上阵，指挥冲杀。

    到得八月中旬，人们对于这样的攻势开始变得麻木起来，对于城内不过二十万军队的顽强抵抗，一部分的人甚至有些肃然起敬。

    然而这一切，其实都无助于形势的改善。

    周雍的逃离毁灭性地打下了所有武朝人的心气，军队一批又一批地投降，逐渐形成巨大的雪崩趋势。部分将领是真降，还有部分将领，觉得自己是虚与委蛇，等待着机会徐徐图之，伺机反正，然而抵达江宁城下之后，他们的物资粮草皆被女真人控制起来，甚至连大部分的兵器都被解除，直到攻城时才发放劣质的物资。

    在这个阶段里，投降的命令更多的是将领的选择，士兵的心中仍然无法理解武朝已经开始死亡的事实，在攻向江宁的过程里，一些士兵还想着在战场上投诚，入江宁太子麾下帮忙杀敌。但迎接他们的，是城头士兵不忍的眼神与坚决的刀枪。

    在整个进攻的过程里，完颜宗辅早已给部分部队随机下达假意投降的命令。眼前的情况下，江宁城中的守军甚至连收留、隔离、分辨敌我的余地都没有，城外汉军多达百万，在居于劣势的情况下，若对方喊叫着我要反正就给予接纳，这些部队很快的就会变成江宁城中不可控制的火药库。

    人们很快便发现，城内二十余万的江宁守军，不接纳任何投诚者。被驱赶着上战场的汉军士气本就低迷，他们无法于城头士兵相抗衡，也没有投降的路走，一部分士兵激起最后的血性，冲向后方的女真营地，此后也只是遭遇了毫不出奇的后果。

    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投降汉军的军营也发生过几次哗变，女真人的骑队杀死了大量试图逃跑的人，哗变军营中的物资被周围参与镇压的汉军分走，而看管、配合不力的武朝降将被女真人拖出去斩首示众。于是到得八九月间，虽然笼罩在军营上的气息愈发绝望，但反抗者已经越来越少，部分将领与士兵甚至都在期待着江宁城的早日崩溃。

    只要江宁城破，大伙儿就都不必在这生死两难的局面里煎熬了。

    十余年的时间过去，摇摇摆摆的这些人们，终于还是避无可避地走到了无法选择的绝路里。

    四月底，铁天鹰在对女真使者的那场刺杀中身负重伤，后来到得五月，临安城破，他虽然侥幸留下一条性命，却也是极为艰难的辗转奔逃，而后伤势又有加剧。待到八月间伤势痊愈，他偷偷地来到江宁附近，能够看到的，也只是这样的绝境了。

    天下间名义上仍支持武朝的势力仍然多，但无人敢冲向江宁，直面女真人的兵锋。江宁城内由背嵬军、镇海军、原镇江守军、江宁守军……等部队整编被形成的守军共二十余万，但即便在太子的顽强支撑下，几个月里，江宁城纵然在武朝降军每天每天的攻击下岿然不动，但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城内的状况到底到了怎样艰难的地步，铁天鹰也无法看得清楚。

    八月下旬，逃到海上的周雍传位君武的消息被人带上岸来，迅速传遍天下。这意味着在愿意相信的人眼中，江宁城中的那位太子，如今便是武朝的正统皇帝，但在江宁城外的降兵营地中，已经难以激起太多的涟漪。即便是皇帝，他也是身处磨盘般的绝地了。

    见到这样的局势，便连久历风雨的铁天鹰也不免泪下——若这样的决定早半年，如今的天下状况，恐怕都将截然不同。

    他考虑过冒险入江宁，与太子等人汇合；也考虑过混在士兵中伺机行刺完颜宗辅。此外还有诸多想法，但在不久之后，依靠多年的经验，他也在这样绝望的境地里，发现了一些格格不入的、仍在行动的人。

    九月初五，他跟随着那瘦弱士兵的背影一路前行，还未抵达对方上线的藏匿处，前方那人的脚步忽然缓了缓，目光朝北望去。

    北面视野的尽头，是那座仍在承受投石器攻击的、巍峨又残破的城墙，在夕阳照射的这一刻，有巨大的白幡在城头上缓缓落了下去，即便相隔数里之外，那一抹白色也在人们的眼中清晰可见。

    铁天鹰的心中闪过疑惑，这一刻他的脚步都变得有些无力起来，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太子遇难的消息第一时间反映在他的脑海中。

    私语之声如潮水般的在每一处军营中蔓延，但不久之后，随着女真人提高了对周君武的悬赏，人们知道了周雍死去的消息，于是建朔朝已经结束的认知也在人们的脑海里成型了。

    有些人不免潸然泪下。

    但那又怎么样呢？

    在这样的绝地里，纵然曾经的太子如何的顽强、如何英明……他的死，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啊……

    ****************

    嗡嗡的声音蔓延过江宁城外的大地，在江宁城中，也形成了浪潮。

    在天空五彩潮汐蔓延的这一刻，君武一身素缟，从房间里出来，同样白衣的沈如馨正在檐下等他，他望了望那夕阳，走向前殿：“你看这霞光，就像是武朝的现在啊……”

    “望……陛下珍重……”

    君武压着腰间的剑，他其实还没有多少身为君王的自觉，他的脸上有刚刚抹掉的眼泪，也有笑容：“夜晚要来了，但不管这夜晚再长，太阳也会再升起来的。”

    区别在于……谁看得到而已。

    他的眼神肃杀起来，心中的话，再没有继续说下去，周雍去世的消息，自昨夜传入城中，到得此时，有些决定已经做下，城内处处素缟，前殿那边，数百名将领身着麻衣、系白巾，正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这可能是武朝最后的帝王了，他的继位来得太迟，周围已无去路，但越是这样的时候，也越让人感受到悲壮的情绪。

    “诸位将士！”

    夕阳渐渐没去，火光熊熊燃烧，君武站在殿前的台阶上让声音发出去。

    “今日已得知，我的父皇于七日前在海上，已经过世了，这意味着，武朝的建朔年……过去了。我自小听人说，武朝国祚两百余年、福泽延绵，但今日在此，诸位，我要说……不重要了——”

    他在升腾的火光中，拔出剑来。

    “今日，我与诸位守在这江宁城，我们的前方是女真人与投降女真的百万大军，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无路可去了！我的背后尚有这一城人，但我们的天下已经被女真人侵略和蹂躏了，我们的家人、亲人，死在他们原本的家中，死在逃难的路上，受尽屈辱，我们的前头，无路可去，我不是太子、也不是武朝的皇帝，诸位将士，在这里……我只是感到屈辱的男人，天下沦陷了，我无能为力，我恨不得死在这里——”

    他手中的长剑挥舞了一下，从黑夜中的天空朝下看，广场上只有点点的火光，之后，悲壮的守灵乐声响在城中，划过了一夜、一昼。

    消息在城内城外的军营中发酵。

    九月初七，晴。

    巨大的龙旗在白幡环绕的江宁城头升起来，一个时辰后，伴随着悲壮的号声，江宁打开了城门。这是坚守了两个多月之后，面对着百万大军的环绕，江宁城的第一次开门，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被惊动了，人们的第一反应是太子准备突围。

    然而没有。

    浩浩荡荡的军队身披素缟，在此时已是武朝皇帝的君武带领下，扑向城西的完颜宗辅大营，镇海军自正面出，背嵬军从城南包抄，另有不同将领带领的军队，杀出不同的城门，迎向前方的百万大军。

    “在这里……我只是感到屈辱的男人，天下沦陷了，我无能为力，我恨不得死在这里——”

    “……我与诸位同死！”

    这一刻，破釜沉舟，哀兵必胜。经历两个多月的苦战，能够走上战场的江宁军队，只是十二万余人了，但没有人在这一刻后退——后退与投降的后果，在此前的两个月里，已经由城外的百万军队做了足够的演示，他们冲向滚滚的人群。

    “今日我等同死于此，身为汉人者，与我杀金狗、剐了完颜宗辅——”

    冲出城外的士兵与将领在厮杀中狂喊，不久之后，江宁城外，百万人被冲成倒卷的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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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有一更，求月票！！！

    各位书友，五月的下旬已经开始了，我们在月票榜和畅销榜榜首上一直待到了现在。

    我们还要待过接下来的十天，决定胜负的十天我想也会是非常激烈的十天，我们仍旧需要大家的帮忙，需要新入坑的、犹豫不决的、手上仍旧攥着月票、仍能投月票的大家的帮忙。

    这个月已经更了十一章，立刻就可以破上个月的记录，所以，我们的更新……那是相当快了！而最重要的是，我没拿出不满意的东西来忽悠大家。

    虽然864这章更新了，有一部分书友在狂呼君武要死了，我也想继续“绑架”君武来求一波月票，但在这里我想说，我做过伏笔的东西，哪怕它在四五年前，我也一定没有忘记。这本书的主线在写的时候就已经定下，大部分情节四五年前就已经完全确定，常常会有人跑来黑我、黑这本书说，写了多少多少年，掌控不住了，情节作者自己都忘了，但你们会看到，这么多年了，我一条线也不会走岔。

    所以我想说：真的、非常理直气壮地求月票！

    那么当我们走过五月，将来回想起来，也会觉得这一次的月票榜，是起点最神奇和有趣的一次月票榜。

    另外，昨天最后一个小时本来想出去度二人世界，结果在按摩之中的领导一直没回信息，只好拉着狗狗出门去逛草地，所以五二零的最后一小时主要是跟狗狗过的，它还叼了一根便便到我面前被我打了一顿，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大家不给张票吗？

    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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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今天没有。

    865章只有几百字，今天是出不来了。

    有一段时间我疯狂地看电影。

    所谓的疯狂是指几乎看完了可以找到的所有高评价的电影：先从豆瓣或者imbd排行榜上开始选，看到有喜欢的明星后开始按照明星的名字开始选，阿尔帕西诺、安东尼霍普金斯、加里奥德曼、让雷诺……等等等等。这样的过程持续了好多年，直到我再也找不到感兴趣的电影……

    我之前时常在公众号或者微博又或者在书里推荐书或者电影，如公众章节中的《打发时间的精神食粮》，我之前的编辑，海星啊、长天啊、青山啊……常常对我很绝望：他居然在书里开始写影评。

    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在如此特殊的一个月里，我已经推过书了，我觉得我也该趁机推几部电影，几部我至今想起来仍旧充满乐趣，让我念念不忘的电影，当然，尽可能是相对小众的。

    阿尔帕西诺有两部——这位大佬成名太早了，经典无数，但老实说，类似于《教父》之类的，我其实都不太喜欢，相对于史诗一样的作品，我更喜欢一些在平静中显得浪漫的充满冲击力的东西，我喜欢克制的叙事，但在我看来电影珍贵的是冲击力爆发的一刻，所以他的作品里，我至今仍会重看的两部，一部是《魔鬼代言人》：这是他与基努里维斯合演的一部电影，前期并不出奇，然而到了到了影片最后的段落，阿尔帕西诺爆发性的一段演讲，简直具备压倒一切的表演张力，很多人崇拜阿尔帕西诺的演讲能力，推崇《闻香识女人》里的一段，但是在我眼中，他最具张力的演讲，一定是《魔鬼代言人》。

    第二部是阿尔帕西诺与另外两个老戏骨一起演出的《兄弟出头天》，出演这部电影的阿尔帕西诺已经七十二岁，他扮演一个在牢里被关了一辈子的黑帮成员，出狱了，他的兄弟接了任务来杀他，他们找到以前的一个朋友，三个老头子一晚上发生的故事，这部电影恐怕也极少被人推荐，但是我个人非常喜欢。

    既然提到基努里维斯，我只会重看他的一部电影，叫做《地狱神探》，这部电影可能很多人知道，它也是最何网文幻想气质的电影，我之前推荐的《多重入侵》，就是有着类似氛围的网文，干净利落，却又充满氛围的奇幻故事。

    有一段时间我经常看爱情电影，有两部电影我一直念念不忘，一部是韩国的，叫做《爱，不是忍受》，一部是英国电影《相思成灾》，两部电影都有着结构丰满但又绝不拖沓的干净叙事，对我来说它们像是夏天午后的阳光，洒下树荫非常温暖——事实上我看过的爱情电影非常非常多，但乍然想起来的，也就这么两部，并且老实说，我都非常喜欢电影里的女主角。

    比较巧合的是，《爱，不是忍受》的女主角张真英和《相思成灾》的女主角布莱特妮·墨菲，都过世于2009年的下半年。

    近几年我非常喜欢的一部喜剧片是《独裁者》，它从头到尾充满了各种无节操无节制的笑话，但它常常让我想起几乎在某方面点醒了我，给我作了写作启蒙的两本书，一本是桃次郎的《卡卡》，一本是九把刀的《都市恐怖病之**森林》——这些作品告诉我，你具体写下了什么，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你将什么输送进了读者的脑子，才是写作的核心点，只有寓言才是写作中真正具备价值的东西。

    我一度将《独裁者》推荐给老婆。

    我们还认识不久的时候，我给她推荐了一系列电影，拿着移动硬盘装给她的，我不知道她看到这部充满黄色笑话和无节操隐喻的电影时是不是觉得我在调戏她，据说坐在她对面的同事看了之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这两年她在家里，却是重看了好几次，每次都笑得不行，多少让我找回了一点点推荐电影的自信。

    时间不多，暂时就推荐这些，然后……换个月票呗^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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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五章 灰夜 白幡（下）

    晋地，起伏的山势与低谷一道接一道的蔓延，已经入夜，山岗的上方星斗漫天。山岗上大石头的旁边，一簇篝火正在燃烧，扎在柴枝上的山鼠正被火焰烤出肉香来。

    一旁的小铁锅里，放了些鼠肉的肉汤也已经熟了，一大一小、相差极为悬殊的两道身影坐在火堆旁，小小的身影将一碗掰碎了的干硬馒头倒进汤锅里去。

    碎馒头过得片刻便发开了，小小的身影用小刀切开鼠肉，又将泡了馒头的肉汤倒了两碗，将大的一碗肉汤以及相对大的半边鼠肉端给了如弥勒般胖大的身影。

    “师父，吃饭了。”

    “嗯。”如山岳般的身影点了点头，接过汤碗，随后却将老鼠肉放到了孩子的身前，“老班人说，穷文富武，要习武艺，家境要富，不然使拳没有力气。你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

    “但是……师父也要有力气啊，师父这么胖……”

    “师父离开的时候，吃了独食的。”

    “吃独食……”

    “我白日里偷偷离开，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吃了许多东西。这些事情，你不知道。”

    胖大的身影端起汤碗，一面说话，一面喝了一口，旁边的孩子明显感到了迷惑，他端着碗：“……师父骗我的吧？”

    “你觉得，师父便不会背着你吃东西？”

    “呃……”

    孩子虽然还不大，但久经风霜，一张脸上有许多被风割开的口子乃至于硬皮，此时也就显不出多少脸红来，胖大的身影拍了拍他的头。

    “这些时日以来，你虽然对敌之时有所进步，但平日里心肠还是太软了，前日你救下的那几个孩子，明显是骗你吃食，你还兴冲冲地给他们找吃的，后来要认你当头领，也不过想要靠你养着他们，后来你说要走，他们在私下里合计要偷你东西，要不是为师半夜过来，说不定他们就拿石头敲了你的脑壳……你太良善，终究是要吃亏的。”

    “……但是师父不是他们啊。”

    孩子低声咕哝了一句。

    “为师跟他们又有多少区别？平安，你看为师长的这么一身肥肉，莫非是吃土吃起来的不成？天下大乱，接下来更乱了，等到撑不住时，别说师徒，就是父子，也可能要把互相吃了，这一年来，各种事情，你都见过了，为师倒是不会吃你，但你从今往后啊，见到谁都不要天真，先把人心，都当成坏的看，不然要吃大亏。”

    “唔。”

    孩子拿汤碗堵住了自己的嘴，咕嘟咕嘟地吃着，他的脸上稍稍有些委屈，但过去的一两年在晋地的炼狱里走来，这样的委屈倒也算不得什么了。

    吃完东西之后，师徒俩在山岗上绕着大石头一圈圈地走，一面走一面开始打拳，一开始还显得舒缓，热身完毕后拳架逐渐拉开，手上的拳势变得危险起来。那庞大的身影手如磨盘，脚法如犁，一探一走间身形犹如危险的涡旋，这中间溶入太极圆转的发力思路，又有胖大身影一生所悟，已是这天下最顶尖的功夫。

    后方的孩子在推行趋进间固然还没有这样的威势，但手中拳架犹如搅动大江之水，似慢实快、似缓实沉，举手投足间也是名师高徒的气象。内家功奠基，是要借助功法微调全身气血走向，十余岁前最为关键，而眼前孩子的奠基，实际上已经趋近完成，将来到得少年、青壮时期，一身武艺纵横天下，已没有太多的问题了。

    但名为林宗吾的胖大身影对于孩子的寄望，也并不仅仅是纵横天下而已，拳法套路打完之后又有实战，孩子拿着长刀扑向身体胖大的师父，在林宗吾的不断纠正和挑衅下，杀得越来越厉害。

    “为师教你这么久？就是这点武艺——”

    “想想四月里那江北三屠是如何折辱你的！杀了你要救的人，还要逼你吃屎！为师就在旁边，为师懒得帮忙——”

    “为师也不是好人！真到没吃的了，你也得被我拿来塞牙缝，出刀出刀出刀……这刀不错，你看，你冲着为师的脖子来……”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呼喝声中的过招逐渐生出火气来，名叫平安的孩子这一两年来也杀了不少人，有些是迫不得已，有些是蓄意去杀，一到出了真火，眼中也被通红的戾气所充斥，大喝着杀向眼前的师父，刀刀都递向对方要害。

    林宗吾哈哈大笑：“没错！生死相搏不须留手！想想你心中的火气！想想你见到的那些杂碎！为师早就跟你说过，为师的功夫由七情六欲推动，欲念越强，功夫便越厉害！来啊来啊，人皆污秽！人皆可杀！自当引明王业火焚尽世间，方得清净之土——”

    罡风呼啸，林宗吾与弟子之间相隔太远，即便平安再愤怒再厉害，自然也无法对他造成伤害。这对招完毕之后，孩子气喘吁吁，浑身几乎脱力，林宗吾让他坐下，又以摩尼教中《明王降世经》助他稳住心神。不一会儿，孩子盘腿而坐，入定休憩，林宗吾也在旁边，盘腿休憩起来。

    星斗照耀下夜色渐深，一条蛇悉悉索索地从旁边过来，被林宗吾无声无息地捏死了，放到一旁，待过了子夜，那巨大的身影蓦然间站起来，毫无声息地去向远方。

    王难陀骑着马走到约定的半山腰上，看见林宗吾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乱石林立的山岗上，也不见太多的动作，便如行云流水般下来了。

    “恭喜师兄，好久不见，武艺又有精进。”

    林宗吾的目光在王难陀身上扫了扫，随后只是一笑：“人老了，有老了的打法，精进谈不上了。不过最近教孩子，看他年幼力弱，设身处地想想，多少又有些心得感悟，师弟你不妨也去试试。”

    “我也老了，有些东西，再从头拾起的心思也有些淡，就这样吧。”王难陀长发半白，自那夜被林冲废了手臂差点刺死之后，他的武艺废了大半，也没有了多少再拿起来的心思。或许也是因为遭遇这天下大乱，感悟到人力有穷，反而心灰意冷起来。

    不过在明面上，随着林宗吾的心思放在传人身上后，晋地大光明教的表面事物，仍旧是由王难陀扛了起来，每隔一段时间，两人便有碰面、互通有无。

    “武朝的事情，师兄都已经清楚了吧？”

    “是啊。”林宗吾点点头，一声叹息，“周雍逊位太迟了，江宁是死地，恐怕那位新君也要就此殉国，武朝没有了，女真人再以举国之兵发往西南，宁魔头那边的状况，也是独力难支。这武朝天下，终究是要全盘输光了。”

    他虽然叹息，但话语之中却还显得平静——有些事情真发生了，固然有些难以接受，但这些年来，众多的端倪早已摆在眼前，自放弃摩尼教，专心授徒之后，林宗吾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些时日的到来。

    天下沦亡，挣扎许久之后，所有人终究无力回天。

    “那宁魔头回应希尹的话，倒还是很硬气的。”

    “宁立恒……他回应所有人的话，都很硬气，哪怕再瞧不上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金殿弑君、一代人杰。可惜啊，武朝亡了。当年他在小苍河，对阵天下百万大军，最终还是得逃亡西南，苟延残喘，如今天下已定，女真人又不将汉人当人看，江南只是常备军队便有两百余万，再加上女真人的驱赶和搜刮，往西南填进去百万人、三百万人、五百万人……甚至一千万人，我看他们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说到这里，叹一口气：“你说，西南又哪里能撑得住？如今不是小苍河时期了，全天下打他一个，他躲也再无处躲了。”

    王难陀沉默了片刻，一声叹息：“……不过，最近姓楼的在发动信众，欲往盖州反击，她与我打过招呼，我才来找师兄你商议。”

    “降世玄女……”林宗吾点点头，“随她去吧，武朝快完了，女真人不知何时折返，到时候就是灭顶之灾。我看她也着急了……没有用的。师弟啊，我不懂军务政务，难为你了，此事不必顶着她，都由她去吧……”

    天下大乱，林宗吾几度出手，想要获得些什么，但终于功亏一篑，此时他心灰意冷，王难陀也完全看得出来。事实上，早年林宗吾欲联合楼舒婉的力量火中取栗，弄出个降世玄女来，不久之后大光明教中“降世玄女”一系与“明王”一系便呈现出分庭抗礼的迹象，到得此时，楼舒婉在教众之中有玄女之名，在民间亦有女相、贤相美誉，明王一系基本上都投到玄女的指挥下去了。

    在如今的晋地，林宗吾便是不允，楼舒婉要强来，顶着天下第一高手名头的这边除了强行刺杀一波外，恐怕也是毫无办法。而即便要刺杀楼舒婉，对方身边跟着的龙王史进，也绝不是林宗吾说杀就能杀的。

    师兄弟在山间走了片刻，王难陀道：“那位平安师侄，最近教得怎样了？”

    “有天分、有毅力，只是心性还差得许多，当今天下如此凶险，他信人信得过多了。”

    “毕竟还是个孩子。”

    “是啊，慢慢会好的。”林宗吾笑了笑，“另外，他一直想要回去寻他父亲。”

    “刚救下他时，不是已回沃州寻过了？”

    “毕竟未曾找到，最近习了武艺，又想一路找回去。”

    “沃州那边一片大乱……”

    “所以也是好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我不拦他，接下来随着他去。”林宗吾站在山腰上，吸了一口气，“你看现在，这星斗漫天，再过几年，怕是都要没有了，到时候……你我可能也不在了，会是新的天下，新的朝代……只有他会在新的乱世里活下来，活得漂漂亮亮的，至于在这天下大势前螳臂当车的，终究会被慢慢被大势碾碎……三百年光、三百年暗，武朝天下坐得太久，是这场乱世取而代之的时候了……”

    王难陀苦涩地说不出话来。

    林宗吾叹息。

    “昔有安史之乱、有五胡乱华……这场汉人乱世，或许才刚刚开始……”

    *****************

    同样的夜色，西北府州，风正不祥地吹过原野。

    火光偶尔亮起，有惨叫的声音与马嘶声响起来，夜空下，蒙古的军旗与马队正横扫大地。

    位于黄河北岸的石山梁上，易守难攻的府州城，此时正陷入斑斑点点的大火之中。

    这一晚，厮杀已经结束了，但屠杀未息。位于府州高处的折府广场上，折家西军嫡系将士血流成河，一颗颗的人头被筑成了京观，半身染血的折可求被绑在广场前的柱子上，在他的身边，折家家人、子弟的人头正一颗颗地散布在地上。

    有人正在夜风里哈哈大笑：“……折可求你也有今天！你背叛武朝，你背叛西北！想不到吧，今日你也尝到这味道了——”

    折家女眷悲凄的哭喊声还在不远处传来，冲着折可求哈哈大笑的是广场上的中年男人，他抓起地上的一颗人头，一脚往折可求的脸上踢去，折可求满口鲜血，一面低吼一面在柱子上挣扎，但当然无济于事。

    “……看看你小儿子的脑袋！好得很，哈哈——我儿子的脑袋也是被女真人这样砍掉的！你这个叛徒！畜生！王八蛋！如今武朝也要亡了！你逃不了！你折家逃不了！你看着我！你想杀我？想咬死我？我跟你的心情也一模一样！你个三姓家奴，老畜生——”

    这中年男人的狂吼在风里传出去，兴奋近乎癫狂。

    自靖平之耻后，种师道、种师中皆在抗金之途上死去，周雍继位而南迁，放弃中原，折家抗金的意志便一直都不算强烈。到得后来小苍河大战，女真人来势汹汹，伪齐也兴师数百万，折家便正式地降了金。

    待到西北一战打完，华夏军与西北种家的残余力量带着部分百姓离开西北，女真人迁怒下来，便将整个西北屠成了白地。

    女真人在西北折损两名开国大将，折家不敢触这个霉头，将力量收缩在原本的麟、府、丰三洲，只求自保，待到西北百姓死得差不多，又爆发尸瘟，连这三州都一道被波及进去，此后，剩余的西北百姓，就都归于折家旗下了。

    有人庆幸自己在那场浩劫中仍然活着，自然也有人心怀怨念——而在女真人、华夏军都已离开的如今，这怨念也就自然而然地归到折家身上了。

    西北几年生息，暗地里的反抗一直都有，而失去了武朝的正统名义，又在西北遭遇巨大惨剧的时候龟缩起来，一向勇烈的西北汉子们对于折家，实际上也没有那么信服。到得今年六月末，浩荡的骑兵自横山方向跃出，西军固然做出了抵抗，使得敌人只能在三州的城外晃荡，然而到得九月，终于有人联系上了外头的侵略者，配合着对方的攻势，一次发动，打开了府州城门。

    反抗势力为首者，便是眼前名为陈士群的中年汉子，他本是武朝放于西北的官员，家人在女真扫荡西北时被屠，后来折家投降，他所领导的反抗力量就如同诅咒一般，始终跟随着对方，挥之不去，到得此时，这诅咒也终于在折可求的眼前爆发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嗬嗬嗬嗬嗬……”

    折可求挣扎着，大声地吼喊着，发出的声音也不知是怒吼还是惨笑，两人还在狂呼对峙，陡然间，只听轰然的声响传来，随后是轰轰轰轰轰一共五声炮击。在这处广场的边缘，有人点燃了火炮，将炮弹往城中的民居方向轰过去。

    风急火烈，爆炸声中，只见在那广场边缘，征服者张开了手，在大笑中享受着这轰然的巨响。他的旗帜在夜色里飘荡，奇怪的蒙古语传出去。

    “有这样的武器都输，你们——统统该死！”

    蒙古，十三翼。

    ——札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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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婿》，七周年了。

    七年前，五月二十三的下午三点二十二，这本书正式上传，发了楔子《繁华过眼开一季》，七年后的今天，写到了蒙古人的正式出场。

    前几天朋友提醒这件事的时候，就想到了七年之痒，这次看起来真像是挺痒的，挠得也很厉害。

    我已经忘记开书那天下午的情景了，不管怎么想都勾不起丝毫印象来，如今回头看看，第一天我连发了四章，然后手头上就剩下一章存稿了——这个一章存稿我一直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一直幻想，这本书会写得很快。

    一个月以后，这本书上架了，第一个月我应该没怎么断更，当时的订阅真高，我记得我的《隐杀》和《异化》二十四小时订阅大概一千五左右，而《赘婿》的二十四小时是八千，不久后突破一万。那还是在七年前，不久之后我开始很正式地想，我是花五年时间赚够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还是保持饥饿感慢慢撑到五十岁。

    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很多读者可能不知道，这本书甚至给盟主禁过言，我记得那还是在写皇商事件的时候，当时还没几个盟主呢，一个盟主非常不喜欢，写了很多帖子说不该这样写或者该怎么怎么样，我回复过几千字的写作思路，对方仍旧不肯接受，后来自己说“你们给我禁言，不然我就要闹”，我忘了是我禁的还是谁禁的了，总之禁过言。啊，大金主跑掉了，大家能明白我当时的心情吗。

    后来又有旷日持久的禁盗版事件，反反复复几度起伏，百度甚至亲自下场将贴吧链接跳转到盗贴吧里去。俱往矣，现在他们都灰灰了，只剩下一部分人偶尔在贴吧里还说几句酸话。

    不光是盟主，赘婿走到现在，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情节，都出现过抨击的言论，开局说格局小，抄诗说无新意，皇商说拖沓、杭州说沉闷，梁山说侮辱了英雄好汉，写儒家说肤浅，弑君说不现实……总之，这样那样的，也一路走到现在了，转折太多的文章是最不讨好的，因为你随时随地要考验读者的癖好和倾向，要重新验证大家的三观契合程度。但还是这样写，留下了熬到现在的大家。

    我有时候想，或许写完以后，不少以前放弃了的人，还会走回来看看——为了弄清楚作者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谈了恋爱结了婚，写了整整七篇的生日随笔。

    总之，还是走到现在了。

    这个月到二十三号，第一次的，仍旧维持着月票第一。

    想跟七年前那个不修边幅、日夜颠倒、对未来迷惘纠结、战战兢兢的自己说：“这一路还是会纠结，但没后悔过。”

    想跟七年前的大家说：“这本书对得住你们，只有更新对不住啦。”那么诱惑的开头，都是骗你们入坑的。

    求个月票^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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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的第一天——

    标题很有气势对不对？

    不负众望的，我又从一个新的角度更新了单章。

    接下来的一两年，会发生很多很多的事情，但事情的主体是：我不断地更新，而你们被逐渐地吓掉下巴，最后吧唧一声，下巴掉在脚背上，然后终于有一天，我写完了赘婿拉着老婆出门到处旅游，每天都打游戏吃好吃的然后在下过阵雨的午后坐在酒店的阳台上写下新书的存稿……

    我暂时只能想到这里了。

    呃，今天断更，由于昨天已经更新了，所以也不能叫断更。这个月已经更新了十二章，跟上个月持平了，接下来……我将打破今年的月度更新记录，真是开心。

    另一方面，我们即将突破起点的月票记录，上个月的月票数量是十七万二，我们目前还差五千票，大家知道吗，每次我自己看自己的榜单，我都在笑着说：一帮神经病。

    最后一星期了，这个月很漫长，等到这个月过去，书友们会兴奋地说起这个月的结果，几个月、几年，也会有朋友提起它来，只有我会一辈子记住这个月的感觉。

    未来的几十年，会发生很多很多得事情，事情的主体是：我会一直写书，遇见一批又一批不同的书友，我会征服世界，得十次诺贝尔奖并且将我的书卖到半人马星系上去看着一批绿皮小矮子过来找我签名……

    而有一天我老了，会说起这个月的事情：啊，大家知道吗，那个时候，我还年轻，一直写文还经常断更被人喷来喷去，直到有一年五月，一帮神经病一样的书友，搞了那样的一件事情……

    到那个时候，你的脑瓜子已经坏掉了，流着口水，渐渐记起这样的一件事情来，你热泪盈眶……

    这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昨天七周年，感谢猫头大盟打赏的百万盟——就是书友“ivanLIN”，我家领导一度叫他猪头大盟，因为他头像是只猪，后来ivanLIN解释说那是他家的猫，所以现在叫猫头大盟。

    我家领导最爱给人起外号，跟我谈恋爱的过程中大概给我起了两百多个。到了现在，由于家里的狗狗叫小熊，所以我只能叫大熊。

    未来的一星期，是《赘婿》第八年的第一个星期。

    为了这第一次的月票榜榜首，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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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六章 红厉 铁流

    轰隆隆的炮声中，凶残的士兵穿行于城池之间，火焰与鲜血早已淹没了一切。

    在持续的挣扎与嘶吼中，原本就身负重伤的折可求终于耷拉着脑袋，不再动了，陈士群的哈哈大笑也逐渐变得嘶哑，回头望去时，一批蒙古人正将俘虏押上府州高处的城墙，然后成排地推将下去。

    整座城池也像是在这轰鸣与火焰中崩溃与沦陷了。

    几年的时间以来，在这一片地方与折可求及其麾下的西军斗争与周旋，附近的景色、生活的人，早已溶入心中，成为记忆的一部分了。直到此时，他终于明白过来，从今往后，这一切的一切，不复再有了。

    一如他那死去的妻女、家人。

    亦如这沦陷的中原、武朝。

    他此时亦已知道皇帝周雍逃跑，武朝终于崩溃的消息。有的时候，人们处于这天地剧变的浪潮之中，对于许许多多的变化，有不能置信的感觉，但到得此时，他看见这满城百姓被屠的景象，在迷惘之后，终于明白过来。

    天地剧变浩浩荡荡，这是无法抗拒的力量，区区的府州又何能幸免呢？

    在那风急火烈之中，名叫札木合的汗王朝着这边过来，笑声沉重而豪迈。陈士群眼中有泪，他朝着对方的身影，高举双手，跪了下去。

    在他的背后，家破人亡、族群早散，小小的西北已成白地，武朝万里江山正在一片血与火之中崩解，女真的畜生正肆虐天下。历史迁延从不回头，到这一刻，他只能顺应这变化，做出他作为汉人能做出的最后选择。

    ——将这天下，献给自草原而来的征服者。

    **************

    当名为陈士群的小人物在无人顾忌的西北一隅做出恐怖选择的同时。刚刚继位的武朝太子，正压上这延续两百余年的王朝的最后国运，在江宁做出令天下都为之震惊的绝地反击。

    九月初七的江宁城外，随着十余万守城军的杀出，人群的哗变犹如瘟疫一般，在纵横达数十里的辽阔地域间爆发开来。

    两个多月的围城，笼罩在百万降军头上的，是女真人毫不留情的冷酷与随时可能被调上战场送死的高压，而随着武朝越来越多地域的崩溃和投降，江宁的降军们造反无门、逃亡无路，只能在每日的煎熬中，等待着命运的判决。

    武朝的新皇帝继位了，却无法救他们于水火，但随着周雍去世的白幡垂落，初七这天决死的龙旗升起，这是最后机会的讯号，却也在每个人的心中闪过了。

    这样的机会，当然不是与江宁守军作战的机会。百万人的陈兵之地，广阔而辽远，若真要打起来，恐怕一天一夜，许多人也还在战场外围打转，然而随着战争讯号的出现，各种流言几乎在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就横扫了整个战场，之后随着“趁机逃跑”或是“跟他们拼了”的心思和煽动，化作无法控制的暴动，在战场上爆发。

    连武器配备都不全的士兵们冲出了围住他们的木墙，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奔突往不同的方向，不久之后便被浩浩荡荡的人潮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奔跑起来。

    从江宁城杀出的士兵撵住了降军的边缘，呐喊着嘶吼着将他们往西边驱赶，百万的人群在这一天里更像是羊群，有的人失去了方向，有的人在仍有血气的将领呼喊下，不断西进。

    第一批靠近了女真军营的降军只是选择了逃亡，随后遭到了宗辅部队的无情镇压，但也在不久之后，君武与韩世忠率领的镇海军主力一波一波地冲了上来，宗辅气急败坏，据地而守，但到得中午过后，越来越多的武朝降军朝着女真大营的侧翼、后方，不要命地扑将过来。

    这是武朝士兵被鼓舞起来的最后血性，裹挟在海潮般的冲锋里，又在女真人的炮火中不断动摇和湮灭，而在战场的第一线，镇海军与女真的前锋部队不断冲突，在君武的鼓舞中，镇海军甚至隐隐占据上风，将女真部队压得连连后退。

    在江宁城南，岳飞率领的背嵬军就如同一头饿狼，以近乎疯狂的攻势切碎了对女真相对忠诚的中原汉军部队，又以骑兵部队巨大的压力驱赶着武朝降军扑向完颜宗辅，至于这天下午未时三刻，背嵬军切开潮水般的锋线，将最为凌厉的攻击延伸至完颜宗辅的面前。

    至此，完颜宗辅的侧翼防线失守，十数万的女真军队终于成建制地朝着西面、南面撤去，战场之上漫天血腥，不知有多少汉人在这场大规模的战争中死去了……

    ……

    秋风飒飒，在江州城南，看到刚刚传来的大战讯息时，希尹握纸的手微微地颤了颤，他双唇紧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在他的身侧，一车一车的粮草辎重正在入城，从南面驶来的运粮车队在士兵的看押下，近似无远弗届地延伸。

    过来请安的完颜青珏在身后等待，这位金国的小王爷在先前的大战中立有大功，摆脱了沾着裙带关系的纨绔子弟形象，如今也正要奔赴长沙方向，于周边游说和煽动各个势力投降、且向长沙发兵。

    希尹将情报上的讯息缓缓的念了出来。

    “……这场仗的最后，宗辅大军后撤四十余里，岳飞、韩世忠等人率领的军队一路追杀，至深夜方止，近三万人死伤、失踪……废物。”希尹缓缓地折起纸张，“对于江宁的战况，我早已警告过他，别不把投降的汉人当人看，迟早遭反噬。老三看似听话，实则愚蠢不堪，他将百万人拉到战场，还以为折辱了这帮汉人，什么要将江宁溶成铁水……若不干这种蠢事，江宁已经完了。”

    希尹的话语一字一顿，完颜青珏却知道师父已处于极大的愤怒之中，他斟酌片刻：“若是这样，那位武朝新君破了江宁危局，怕是又要成气象？师父要不要回去……帮帮那两位……”

    “成不了气象了。”希尹摇了摇头，“江南一带，投降的已相继表态，武朝颓势已成，恰如雪崩，有些地方就算想要投诚回去，江宁的那点军队，也难说守不守得住……”

    “可那百万武朝军队……”

    “土鸡瓦狗，先不说他们要回去人家敢不敢手下，秋收已毕，如今江南大部分军粮操之我手，那位新君守了江宁三月，还能不能养活人都是问题，这事不必担心，待宗辅宗弼重整旗鼓，江宁终究是守不住的。那位新君唯一的机会是离开江南，带着宗辅宗弼四处打转，若他想找块地方死守，下次不会再有这破釜沉舟的机会了。”希尹顿了顿，有两缕参差的白发飘在山风里，“让为师叹气的是，我女真战力消退，不复当年的事实终于被那帮败家子表露出来了，你看着吧，西南那位擅长宣传，十二万汉军破女真百万的事情，不久就要被人说起来了。”

    完颜青珏道：“但到得此时，相信这些许言论，也已无力回天，不过，师父……武朝汉军毫无士气可言，此次征西南，纵然也发数百万士兵过去，恐怕也难以对黑旗军造成多大影响。弟子心有忧虑……”

    “赶驴熬鹰，各用其法。”希尹摇了摇头，“为师早已说过宗辅之谬，岂会如他一般愚蠢。江南土地辽阔，武朝一亡，众人皆求自保，将来我大金居于北端，鞭长莫及，与其费大力气将他们逼死，不如让各方军阀割据，由得他们自己杀死自己。对于西南之战，我自会公平对待，赏罚分明，只要他们在战场上能起到一定作用，我不会吝于奖赏。你们啊，也莫要仗着自己是大金勋贵，眼高于顶，须知听话的狗比怨着你的狗，要好用得多。”

    完颜青珏行了一礼：“老师教诲，青珏铭记于心，无时或忘。”

    希尹摆摆手：“好了，去吧，这次过去长沙，万事还得小心，我听说华夏军的好几批人都已经朝那边过去了，你身份尊贵，行动之时，注意保护好自己。”

    “请师父放心，这几年来，对华夏军那边，青珏已无半点轻视自傲之心，此次前去，必不负君命……至于几批华夏军的人，青珏也已准备好会会他们了！”

    他口中说出这番话来，不久之后，在希尹的注视中告辞离去。他领着上千人的马队离开江州，踏上征程，不多时在群山的另一侧，又看见了银术可领大军转移的踪迹，在那群山起伏间，延绵的军队与战旗一路延伸，犹如汹涌铁流。

    这是女真人崛起道路上吞吐天下的豪气，完颜青珏远远地望着，心中豪迈不已，他知道，老的一辈慢慢的都将逝去，不久之后，守护这个国家的重任将要压倒他们的肩膀上，这一刻，他为自己仍旧能够看到的这豪迈的一幕感到自豪。

    汹涌的军队，往西面推进。

    ……

    成都以西，远隔数百里，是地势高拔延绵的青藏高原，如今，这里被称为吐蕃。

    吐蕃历史悠久，一贯以来，各放牧部族征战杀伐不息，自唐时开始，在松赞干布等数位君王的手中，有过短暂的大一统时期。但不久之后，复又陷入分裂，高原上各方诸侯割据厮杀、分分合合，至今未曾恢复唐朝后期的辉煌。

    位于吐蕃南端的达央是个中型部落——曾经自然也有过兴盛的时候——近百年来，逐渐的衰落下去。几十年前，一位追求刀道至境的男人一度游历高原，与达央部落当年的首领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男人便是霸刀庄的庄主刘大彪。

    辖地拥有一大片露天铁矿的达央部落在此后与霸刀庄的来往密切，一度建立起了非常可靠的私货运贩途径。后来方腊起义，不少的兵器也是从吐蕃偷偷地运输过来，然而随着永乐朝起义的失败，霸刀庄的力量陷入低谷，在吐蕃的达央部落，也遭到附近数个部落的入侵，在几年的时间内，几乎被吞并除名。

    小苍河大战前夕，宁毅将霸刀庄的兵力千里调配至达央，稳定住局势。后来华夏军南撤，部分精锐被宁毅投入到达央，一方面是为了保住达央珍贵的铁矿，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在封闭的环境下进一步的练兵。到得后来，陆续有两万余身体健壮、意志坚韧的士兵进入这片地方，他们首先击溃了附近的几个吐蕃部落，而后便在高原之上定居下来。

    在此前数年的时间里，达央部落遭受附近各方的攻击与征伐，族中青壮几乎已死伤殆尽，但高原之上民风剽悍，族中男子未曾死光之前，甚至无人提出投降的想法。华夏军过来之时，面对的达央部剩下大量的妇孺，高原上的族群为求存续，华夏军的年轻士兵也希望成家，双方因而结合。于是到得如今，华夏军的士兵取代了达央部落的大部分男性，逐渐的让双方融合在一起。

    数年的时间以来，华夏军的士兵们在高原上打磨着他们的体魄与意志，他们在原野上奔驰，在雪峰上巡行，一批批的士兵被要求在最严苛的环境下合作生存。用于打磨他们思想的是不断被提起的小苍河之战，是北地与中原汉人的惨剧，是女真人在天下肆虐带来的屈辱，也是和登三县杀出成都平原的荣耀。

    相对于和登三县对行政成员的大量培养，在这片高原上，这支由秦绍谦带领的黑旗军更为专注地淬炼着他们为战斗而生的一切，每一天都在将士兵们的身体和意志淬炼成最凶悍也最致命的钢铁。

    而在这其中，能够给他们带来慰籍的，其一是已经成家的士兵家中妻儿带来的温暖；其二是在达央华夏军广场上那高耸的、埋葬了千万英雄骨灰的小苍河大战纪念碑，每一天，那黑色的纪念碑都静静地无声地在俯视着所有人，提醒着他们那惨烈的过往与身负的使命。

    这一天，低沉的号角声在高原之上响起来了。

    士兵们从高高的雪峰上，从训练的原野上回来，含着眼泪拥抱家中的妻儿，他们在军营的广场开始聚集，在巨大的纪念碑前放下蕴含着当年记忆的某些物件：曾经死去弟兄的血衣、绷带、随身的甲片、残破的刀锋……

    这是他们所有人来到高原上时军队对他们的要求，每位士兵都带上一件东西，记住小苍河，记住曾经的血战。

    “……当有一天，你们放下这些东西，我们会走出这里，向那些敌人，讨还所有的血债。”

    许许多多的东西被陆续放下，苍鹰飞过高高的天空，天空下，一列列肃杀的方阵无声地成型了。他们挺拔的身形几乎完全一致，笔直如钢铁。

    秦绍谦走上了高台。

    “……女真人覆灭了武朝，将入成都……粘罕来了！”他的声音在高原之上远远地传开，在天空下回荡，不高的天空上，有云随着声音在聚集。但无人理会，人的声音正在大地上传开。

    “诸位！”声音回荡开来，“时辰……”

    “——到了！”

    那声音落下之后，高原上便是震动大地的轰然巨响，犹如冰冻千载的玉龙开始崩解。

    这一天，华夏第七军，开始跃出青藏高原。

    ……

    距离华夏军的驻地百余里，郭药师收到了达央异动的消息。

    周围宁寂无声，他走出帐篷，似乎高原上缺氧的环境让他感到压抑，辽阔的荒原一望无际，天上静悄悄的垂着低沉的沉闷的云。

    有战栗的情绪从尾椎开始，逐寸地蔓延了上去。

    他知道，一场与高原无关的巨大风暴，就要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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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更新了！求月票！破纪录啦！

    好了，这个月已经打破了年度的更新记录，屌不屌？

    咳咳，如果不方便太高调，大家也可以不评论上面这条的，低调，低调，我明白的。

    昨天烟灰很鄙视我，认为我对于打破月票记录说得不够气势，咳咳，这里有气势地补充一下啊，上个月的十七万二千票，就是起点有史以来的月票最高点了。

    我刚刚看了看，还有两千票，我们就要打破网文月票的世界纪录！

    世界纪录啊！

    屌不屌？

    ……

    算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自己说得没什么气势，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一本更了十三章的书将要打破起点有史以来的月票记录了，而且不关我的事——烟灰嫌我拖了他的后腿，书友管理为了不让我透露内部消息，月中就把我踢出了管理群，而且前几天我睡觉前往书友群看了一眼，看见有个朋友在说：虽然香蕉不是个好东西，但我们毕竟是因为这本书聚在一起……啧啧，相亲相爱的感觉……

    我大概算是有史以来存在感最弱的作者了。

    这种感觉，其实让我非常非常的享受，而且得意。

    各位，还有两千票，我们就要在这种众志成城的状态下，以真正独一无二的方式，打破有史以来起点月票榜的最高纪录了。

    多亏有你们。

    让我们干了它吧。

    那个……比较有气势的、大家都用的说法是什么来着？

    ——大圣！此去何为？

    ——干月票榜。

    ——若一去不回？

    ——那也要干了它！

    ——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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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是新纪录

    新章还在斟酌，今天无更，先来打个招呼。

    大概是今天早上九点多钟的时候，由书友“黑旗军中无名小卒”打赏的白银盟一百票，破掉了起点月票榜的最高纪录——这位大盟的名字在这一刻真是充满了象征意义——接下来，五月的每一天，我们都将创造新的记录。

    今天早上一直睡到了十一点，醒来看到信息的时候，窗外阳光明媚，真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有些事情我们估计它会发生，我们看着它发生，真到发生了，真是有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像是住在隔壁的大象一如往常地经过了我的窗户。

    确实没几个人想到过今天这一幕吧，有朋友跟我说起，月初的时候，有人在某个论坛上发帖，打赌说赘婿后继无力，这个月止步前三。还好我没看到这个帖子，否则得下注买他说得有道理。

    这个月到目前为止，我们有盟主总数226个，新增132个盟主，其中12个白银盟，我今天看到了等人发给我的群里众筹发月票红包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一百多行，大概是这次参与进来的总数的四分之一，更多的是自己行动的独行侠们，如默默跑去刷月票包刷屏的“黑白8036”和猫头大盟“ivanLIN”且不说了，像是“zzx老爷”这样的书友，开着医药公司的大佬，白天上班，晚上看榜单看到三点多，见有动静就砸月票包的，也真像是……奇怪的乐趣。

    还有不知道多少的书友，在我没能看到的地方默默地贡献自己的帮助……书友“忘记没有”也在书评区整理了一份发过月票包的书友名单，我不知道是不是全部，但我会永远保存这些名单，谢谢大家。

    有数不清的投来月票的书友，打赏了的书友……有一天凌晨两点“zzx老爷”发信息给我，不要只记得感谢盟主啊——这家伙是个性情中人，喝醉了酒就跑群里发红包，缠着找人聊天，大喊不要睡啊继续嗨！

    我有各种各样的书友，譬如群里有女装正太什么的……当然更多的我想放到这个月的总结里去说。

    另外昨天说被管理群的那帮瓜皮踢掉，有朋友来问怎么啦，没什么啊，他们怕我透露他们的作战计划呗，而且不想成为单章素材呗。都可以理解，但前两天他们跟我老婆说，要把我拉进去再踢一次爽一爽，因为有些家伙表示忘记截图了没爽到……神经病，算了，这帮傻瓜没救了。

    ——我今天就要把他们当成单章素材用两次！

    早几天没有统计飘红的打赏名单，今天继续统计，感谢书友“烟灰黯然跌落”“海魂衣””黑旗军中无名小卒“打赏的百万盟，感谢“俞家三少爷”“刀崽是破厂枪手”“bistouryz”每人打赏的两个盟主，感谢“入了香蕉的坑”“愚之子”打赏的盟主。其实该记录的还有很多很多，这里只能统一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这本书的支持。

    我们已经破了起点的月票记录，接下来还有五天，各位朋友，不要松懈，后面很凶的，让我们一直赢到结尾。

    让我们一起创造这份有趣的谈资。

    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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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今天无更，求月票。

    无更的原因，绝不是因为我在微博上发了人体艺术的开车图……只是单纯的没写好而已。

    昨天呢，破了月票记录以后，跑到本章说或者书评要求被删帖禁言的人又一度多了起来，原本在月中那个“气死他们”的章节后有所减少的。

    我顺手删了一些帖子，烟灰那家伙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在书评区说“这节奏带的，下个月再刷一次！”，喂喂喂！我一个月单章写得这么生动，很难写的，题材就快写完了好吧，还有四天的单章不知道从哪里找话题呢！更新十三章了，单章写到现在，累死我了都。

    四月的时候，想法原本是这样：我更新一章，无更的时候就写单章，那么我多更一点，单章就可以少一点，群里那帮人说，你可以不更啊，就发三十一个单章好了，我想，到时候岂不变成了起点最大的笑柄，我得多更几章才行啊。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节奏带到这里了，既然拿到了月票第一，三十一个单章就变成很有趣的事情了，谢天谢地谢书友。

    我其实很不能理解那些要反复来表达自己看法的人，月初就说过为什么了，说过这么多遍了，就算不喜欢，也该明白这件事情不会变了啊，以更新而论，也已经很好了。这些人的思维结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当然大部分是故意捣乱的，但也总有那种让人无法理解的人出现，我可以代入大部分人的脑子，捣乱的愚蠢的都可以，就是无法代入这些、在这个时候一本正经地来表达“你不要写单章了”意思的人，我写了二十七天了，重复这么多遍，这些人一次都没听懂过，凭什么觉得他说这句我就会听呢？

    虽然全部删帖禁言了，但我回头想想，还是会觉得这些人的脑子很奇怪。

    昨天是个有趣的日子，打破月票榜记录的同时，基友说梦者的《大圣传》在断更一年之后开始更新了，打了电话给他，这家伙之前漂泊北京游历上海，终于开始复更，可喜可贺。另外，在QQ阅读平台上，我们这本书出现了第一个盟主，名字叫做“凉水”，他在那里留言“看来已经奠定胜局，真厉害”，留言看到了，谢谢。

    这里也感谢所有在其它平台上看这本书，支持了这本书的朋友，虽然我不知道其它站的风气是什么，也许会有很多书疯狂地连更，但是起点的风格就是一个月更新十多章二十章的样子，非常节制，非常优质，除了单章偶尔会多一点，也请大家尽量理解和适应。

    感谢书友“毛毛的烦恼生活”打赏的掌门，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还有四天的时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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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七章 新皇 冠冕

    荒凉的秋风在野地上吹起来，焚烧尸体的黑色烟柱升上天空，尸体的臭气四处蔓延。

    大战之后的江宁，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死气里。

    城市之中的张灯结彩与敲锣打鼓，掩不住城外原野上的一片哀色。不久之前，百万的军队在这里冲突、流散，许许多多的人在火炮的轰鸣与厮杀中死去，幸存的士兵则有着各种不同的方向。

    有一部分的将领率麾下的士兵向着武朝的新君再次投诚。

    有一部分的将领或领头人带着身边的来自相同地方的兄弟，去往相对富庶却又偏僻的地方。

    有的士兵早已在这场大战中没了胆气，失去编制之后，拖着饥饿与疲惫的身体，孤身走上漫漫的归家路。

    人群的离散更像是乱世的象征，几天的时间里，蔓延在江宁城外数百里道路上、山地间的，都是溃散的逃兵。

    在被女真人圈养的过程中，士兵们早已没了生活的物资，又经过了江宁的一场血战，逃亡的士兵们既不能信任武朝，也惧怕着女真人，在路途之中，为求吃食的厮杀便迅速地发生了。

    带着执念的人们倒在了路上，身负绝艺的饥饿士兵在山丘间躲避与猎杀同族，部分想要迅速离开战区的士兵集团开始吞噬周围的散兵。这中间又不知发生了多少凄惨的、令人发指的事情。

    大部分投诚新君的士兵们在一时之间也并未得到妥善的安置。围城数月，亦错过了秋收，江宁城中的粮食也快见底了，君武与岳飞等人以破釜沉舟的哀兵之志杀出来，实际上也已是绝望到极点的反击，到得此时，胜利的喜悦还未完全落在心底，新的问题已经迎头砸了过来。

    数量超过四十万甚至还在增加的原武朝士兵向着这边倒戈投诚，首先伸手要的，便是大量的粮草、军资、药物，但在短时间内，君武一方甚至连这么多人的住处都不可能凑齐。

    而经过建朔十一年九个月的鏖战，江宁城外尸体堆积，疫病其实已经在蔓延，就在先前人群聚集的营地里，女真人甚至几次三番地屠杀整个整个的伤兵营，然后纵火全部焚烧。经历了先前的战斗，随后的几天甚至尸体的收集和焚烧都是一个问题，江宁城内用于防疫的储备——如石灰等物资，在大战结束后的两三天时间里，就迅速见底。

    这些都还是小事。在真正严苛的现实层面，最大的问题还在于被击败后逃往太平州的完颜宗辅大军。

    虽然在百万人的哗变与反扑中，遭到镇海、背嵬两支军队迎头痛击的女真大军一度受到惨重的损失，逃得狼狈不堪，但完颜宗辅未死，女真军队的核心并未被击垮。一旦宗辅、宗弼等人重整旗鼓杀过来，又不再以非人的高压政策对待武朝降军，再次被咬上的江宁城，恐怕将永远失去裹挟百万人搏命突围的机会。

    甚至于投诚过来的数十万军队，都将成为君武一方的严重负累——短时间内这批军人是难以产生任何战力的，甚至于将他们收入江宁城中都是一项冒险，这些人已经在城外被饿了两个月，又非江宁本地人，一旦入城又忍饥挨饿的情况下，恐怕过不了多久，又要在城里内讧，把城池卖掉求一口吃食。

    黑烟不断、日升月落，几十万人在战场的残迹上运转不息，老旧的帐篷与棚屋结成的营地又建起来了，君武额上系着白巾，出入城内城外，数日之间都是短暂的歇息，在其麾下的各级官吏则更是忙碌不歇。

    大战胜利后的第一时间，往武朝各地游说的使者已经被派了出去，其后有各种救治、安抚、收编、发放……的事务，对城内的百姓要鼓舞甚至要庆祝，对于城外，每日里的粥饭、药物支出都是流水一般的账目。

    这场大战胜利的三天之后，已经开始将目光望向将来的幕僚们将各种看法汇总上来，君武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到得九月十一这天傍晚，沈如馨到城楼上给君武送饭，看见他正站在通红的夕阳里沉默远望。

    沈如馨上前请安，君武沉默许久，方才反应过来。内官在城楼上搬了桌子，沈如馨摆上简单的吃食，君武坐在阳光里，怔怔地看着手上的碗筷与桌上的几道小菜，目光愈发血红，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城内隐约有庆祝的锣声传来。

    沈如馨道：“陛下，毕竟是打了胜仗，您马上要继帝位定君号，怎么……”

    君武拿筷子的手挥了出去：“继位继位继位！哪有我这样的皇帝！我哪有脸当皇帝！”

    他的反应吓了沈如馨一跳，连忙起身捡起了筷子，小声道：“陛下，怎么了？”胜利的前两日，君武即便疲惫却也高兴，到得眼下，却终于像是被什么压垮了一般。

    “……我们要弃城而走。”君武沉默许久，方才放下饭碗，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城楼房间的门口，语气尽量的平静：“吃的不够了。”

    “……打败了女真人，一点都没有抢到吗？”沈如馨小声问。

    “几十万人杀过去，饿鬼一样，能抢的不是被分了，就是被女真人烧了……就算能留下宗辅的后勤，也没有太大用，城外四十多万人就是累赘。女真再来，我们那里都去不了。往西南是宗辅占了的太平州，往东，镇江已经是废墟了，往南也只会迎头撞上女真人，往北过长江，我们连船都不够……”

    君武道：“我们晚了三个月，武朝的威势已亡，江南一带投降的最多，就算能有忠心耿耿的，我们也不可能在这片地方久待。女真占了秋收之利，大势已成，岳将军他们也都说，我只能逃跑，决不能再被女真人围困，否则不论守任何地方，都只能等着女真人大势越涨越高……我豁出性命，打了胜仗，却只能跑。如馨，你知道我跑了以后，江宁百姓会如何吗？”

    他从门口走出去，高高的城楼望台，能够看见下方的城墙，也能够看见江宁城里鳞次栉比的房屋与民居，经历了一年血战的城墙在夕阳下变得格外巍峨，站在城头的士兵衣甲已旧，却像是有着无比沧桑无比坚定的气息在。

    “我自幼便在江宁长大，为太子的十年，多数时间也都在江宁住着，我拼死守江宁，这里的百姓将我当成自己人看——他们有些人，信任我就像是信任自己的孩子，所以过去几个月，城里再难他们也没说一句苦。我们破釜沉舟，打到这个程度了，然而我接下来……要在他们的眼前继位……然后跑掉？”

    他说到这里，目光凄然，沈如馨已经完全明白过来，她无法对这些事情做出权衡，这样的事对她而言也是无法抉择的噩梦：“真的……守不住吗？”

    “城内无粮，靠着吃人或许能守住一年半载，往日里说，吴乞买若死，或有一线生机，但仗打到这个程度，一旦围住江宁，即便吴乞买驾崩，他们也不会轻易回去的。”君武闭上眼睛，“……我只能尽量的搜集多的船，将人送过长江，各自逃命去……”

    他在这望台上站了一阵，夕阳流转，渐存一点残火。城池上下的灯光亮了起来，照亮城市的轮廓、城墙上的寒光铁衣、城池里一进一进古色古香的房舍、秦淮河上的流水与小桥，那些他从小生存的、当年的宁毅也曾怀着新奇目光看过的地方。

    “我知道……什么是对的，我也知道该怎么做……”君武的声音从喉间发出，稍稍有些沙哑，“当年……老师在夏村跟他手下的兵说话，说，你们拼了一次命，打了一次胜仗，很难了，但别以为这样就能胜，你们要胜十次、胜百次，历尽百次千次的难，这些事情才会结束……初七那天，我以为我豁出去了就该结束了，但是我现在明白了，如馨啊，打胜了最艰难，接下来还会有百次千次的难在前头呢……我想得通的……”

    “但就算想得通……”他咬紧牙关，“……他们也实在太苦了。”

    君武想起镇江城外飞来的那支箭矢，射进肚子里的时候，他想“不过如此”，他以为再往前他不会害怕也不会再伤心了，但事实当然并非如此，越过一次的难关之后，他终于看到了前方百次千次的险阻，这个傍晚，恐怕是他第一次作为帝王留下了眼泪。

    这天夜里，他想起师父的存在，召来闻人不二，询问他寻找华夏军成员的进度——先前在江宁城外的降兵营里，负责在暗地里串联和煽动的人员是明确察觉到另一股势力的活动的，大战开启之时，有大量不明身份的人参与了对投降将领、士兵的策反工作。

    大战之后，君武便安排了人负责与对方进行联络，他原本想着此时自己已继位，很多事情与以前不一样，联络必然会顺利，但奇怪的是，过了这几日，尚未与师父手下的“竹记”成员联络上。

    到九月十三这天晚上，君武才在府邸之中见到了闻人不二引来的一名干瘦汉子，这人名叫江原，原本是华夏军在这边的中层成员。

    与对方的交谈之中，君武才知道，这次武朝的崩溃太快太急，为了在其中保护下一些人，竹记也已经豁出去暴露身份的风险在行动，尤其是在这次江宁大战之中，原本被宁毅派出来负责临安情况的带队人令智广已经去世，此时江宁方面的另一名负责任应候亦重伤昏迷，此时尚不知能不能醒来，其余的部分人员在陆续联络上之后，决定了与君武的见面。

    君武点着头，在对方看似简单的陈述中，他便能猜到这其中发生了多少事情。

    “……原本，宁先生在年初发出锄奸令，派出我们这些人来，是希望能够坚定武朝众人抗金的意志，但如今看来，我们没能尽到自己的责任，反而为完颜希尹等人所乘……”

    江原的说话中，君武摆了摆手：“这不关你们的事情，年初你们的出动，福禄老英雄的出动，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军中士气大振，并非虚言。只是成事须众志成城，坏事只要几只老鼠，武朝自己有失，怪不得你们。”

    “陛下通情达理，武朝之福。”那江原面无表情，拱手道谢。

    “……你们西南宁先生，早先也曾教过我许多东西，如今……我便要登基，许多事情可以聊一聊了，我方才已遣人去取药物过来，你们在这里不知有多少人，如果有其它需要帮忙的，尽可开口。我知道你们先前派了许多人出来，若需要吃的，我们还有些……”

    “……吃的还够。”江原拱手，眼睛颤了颤，“人已经不多了。”

    他这句话简短而残酷，君武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却见那原本面无表情的江原强笑了笑，解释道：“其实……大部分人在五月末已去往长沙，预备作战，留在这边策应陛下行动的两队人……吃的还够。”

    君武点了点头，五月底武朝已见颓势，六月开始全线崩溃，之后陈凡奇袭长沙，华夏军已经做好与女真全面开战的准备。他约见华夏军的众人，原本心中存了些许希望，希望老师在这里留下了些许后手，或许自己不需要选择离开江宁，还有其它的路可以走……但到得此时，君武的双拳紧紧按在膝盖上，将开口的心思压下了。

    心中的压抑反而解开了许多。

    这天下倾覆之际，谁还能有余裕呢？眼前的华夏军人、西南的老师，又有哪一个男人不是在绝地中走过来的？

    “我十五登基……但江宁已成死地，我会与岳将军他们一道，挡住女真人，尽量撤走城内所有民众，诸位帮忙太多，到时候……请尽量保重，若是可以，我会给你们安排车船离开，不要拒绝。”

    九月十五，君武在江宁城内登基为帝，定年号为“振兴”。

    新君继位，江宁城内人山人海，花灯如龙。君武坐着龙辇自他早已熟悉的街道上过去，看着路边不断欢呼的人群，伸手揪住了龙袍，阳光之下，他内心之中只觉悲恸，犹如刀绞……

    与此同时，长沙附近的大小城池间，第一轮的厮杀早已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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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黄金大盟了！！！

烟灰今天又打赏了一个白银盟，成为了这本书的第一个黄金盟主。

    这件事情让我很纠结。

    在起点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一件事，叫做“断更酬大盟”，说的也是烟灰这家伙，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他给蝴蝶兰打赏了一个黄金盟主，为了表示感谢，蝴蝶兰当天就断更了。我跟小兰很熟的，听说了这件事情以后，心想，这家伙这么无耻，我被他比过去了，下次怎么好意思见他？

    所以我之前就一直在想，假如有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也要断更。

    但烟灰选在了今天，我已经断更两天了，而且我还把章节码出来了，刚刚一时冲动还发出来了……真是手贱。

    我就这样永远失去了跟蝴蝶兰吹牛逼的机会……

    心如刀绞啊，各位。

    本月已更新十四章。

    无论如何，谢谢烟灰，对于这家伙，很多事情还是放到月底去说吧，也要谢谢“毛毛的烦恼生活”打赏的盟主。谢谢所有所有的书友。

    这个月还有最后三天，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搞事情奋起直追。不会有双倍月票了，手上还有余票的朋友，也不用再犹豫了。

    最后冲刺，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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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第三天，今天无更求月票！

    最近几天恍然间有一种错觉，每次看到有人惊叹作者居然无更求月票的时候，都要想一想，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咩？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干吧？

    然后要很认真地回想一下，得出意外的结论：没错，好像就我这样干了。

    我不知道这次参与进来的读者大大们会不会有这样的感受，先觉得平常，然后愕然一下……

    然后，接下来大家只能看到两个单章了——还会有一个总结，但肯定是六月一号发，也许会是“对不起我们败选了，***那个家伙使了阴招”，当然我希望尽量不是。

    这漫长的一个月啊，即将到达尾声。

    我们还要在战壕里坚持两天。

    听说在群里已经飘起来了，一度急得鸡飞狗跳的书友们甚至开始重新找回幽默感了。

    “啊啊啊，后面的一天追了四千五百票啊！”

    “啊啊啊，这样一来他们还有两个月就追上我们了啊——”

    啊啊啊，你们不要这样！我们的对手希拉里就是这样输了选举的！

    以前在起点，月票战打得火热的时候，最后三天或者一天的战况很激烈的，一点点优势，人家很快就跑上来了好吧。

    还有两天的时间，不知道还有没有书友手上仍旧握着能投的月票的，可以清理一下了，不用挣扎了，投出来呗。黄金萌出现我都没断更，够意思了！有没有？

    在这里，感谢所有书友的支持，感谢书友“冰糖雪人”打赏的盟主，感谢“被君武鼓励到的艰难的人”打赏的盟主，这个名字……真的吗？希望早日走到坦途上，另外在昨天，书友“古道西风1”打赏了两个盟主，这是老书友了，我记得他很久以前就在盟主榜上挂着，现在还抱怨“养了一年看了半个月”……那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半个月啊！我以前在外头租书，一天看八本，能看半个月了还有话说，《从零开始》我都看完了……算了，你就养着吧。

    最后两天，各位朋友。

    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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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有更，晚一点点。

章节还在码，三千多字了，看看已经十一点，先出单章吧。

    毕竟好不容易到这个时候了，优良的传统不能在今天断掉。

    其实这样也好，昨天单章发出来以后，有一帮家伙瞎起哄，说“再断更一天就投月票”，我心想真的假的？这难不成是后面派来的奸细？

    现在你们可以把今天当成已经断更了，真是皆大欢喜。

    这个月只有最后一天了，我们现在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优势，本来我该在这个单章里精神饱满地呼唤大家打起精神来，但现在我的情绪还在码了大半的章节上……

    我只想说，还有最后一天了，不加入进来吗？

    感谢书友“牛景琳”“端木岚泉”“远哥猴赛雷啊”打赏的盟主，“牛景琳”书友似乎是正在考研的优秀学生，祝一切顺利。

    这个月还有最后二十五小时，回想这漫长的一个月啊，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也祝我们一切顺利。

    我得去码字了……今天有人问，这个月结束之前，能不能杀了粘罕，或者杀了林宗吾，月票说不定涨到两十万啊，我就说……我要去码字了。

    那些剧情当然都不会有，就算写了之后月票会涨到两百万，也不会有，我现在在写的应该是这个月的最后一章，却也是大战开启的一章。真巧。

    剩下的，我们明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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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八章 人间炼狱 万度刀温（上）

    九月，秋色锦绣，三湘大地上，山势起伏延绵，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叶子参差在一起，山间有穿过的河流，河边是已经收割了的农地，小小的村落，分布其间。

    山间的草木之中，隐隐约约的有人在聚集，一片由积水冲成、碎石杂乱的壕沟中，九道人影正聚在一块，为首的渠庆将几颗小石头摆在地上简单的泥土构图旁，话语低沉。

    “……消息已经确定了，追过来的，总共一千多人，前面在平江那头杀过来的，也有一两千，看起来刘取声跟于大牙这两帮人，已经做好选择了。我们可以往西往南逃，不过他们是地头蛇，一旦碰了头，我们很被动，所以先干了刘取声这边再走。”

    “……刘取声的一千多人，前方有快马六十多匹，带队的叫王五江，据说是员猛将，两年前他带着手下人打卢王寨上的土匪，身先士卒，将士用命，因此手下都很服他……那这次还差不多是老规矩，他们的队伍从那边过来，山路变窄，后面看不到，前面首先会堵起来，火炮先打七寸，李继，你的一个排先打后段，做出声势来，左恒负责策应……”

    “……他们算是本地人，一千多人追咱们两百人队，又不曾脱节，已经足够谨慎……战端一开，山那边后段看不见，王五江两个选择，要么回援要么定下来看看。他要是定下来不动，李继、左恒你们就尽量吃掉后段，把人打得往前头推上来，王五江一旦开始动，咱们出击，我和卓永青带队，把马队扯开，重点照顾王五江。”

    “……这里负责隔断的，于琛，手榴弹、弩弓都准备，谁要冲上来救就打懵谁……”

    低沉而又迅速的说话声中，渠庆已做好了安排，几个班、排长简单点头，领了命令离开，渠庆举起望远镜看着周围的山头，口中还在低声说话。

    “……王五江的目的是追击，速度不能太慢，虽然会有斥候放出，但这里躲过的可能性很大，即便躲不过，李素文他们在山上拦截，只要当场格杀，王五江便反应不过来。卓兄弟，换帽子。”

    他说着，解下身侧的小包袱扔向一旁，卓永青接住那包袱，将自己身侧的包袱扔给渠庆，包袱里各有一只头盔。

    此刻在渠庆手中接着的包袱中，装着的帽子顶上会有一簇猩红的长缨，这是卓永青队伍自出成都时便有的显眼标志。一到与人谈判、交涉之时，卓永青戴着这红缨高冠，身后披着血红披风，对外界说是当年斩杀娄室的战利品，格外嚣张。

    待到途中遇袭或是诱敌之时，卓永青与渠庆便轮流带上那帽子，出成都九个月以来，他们这支队伍遭遇多次袭击，又遭遇不少减员，两人也是命大，侥幸存活。此时卓永青的身上，仍有未愈的伤势。

    他打开渠庆扔来的包袱，带上保护性的钢盔，晃了晃脖子。九个多月的艰辛，虽然暗中还有一支队伍始终在策应保护着他们，但此时队伍内的众人包括卓永青在内都已经都已经是满身沧桑，戾气四溢。

    “也好，你把王五江引过来，我亲手干了他……娘的刘取声，表面上嘻嘻哈哈转头就派人来，汉奸，我记住了……”

    敌人还未到，渠庆并未将那红缨的头盔取出，只是低声道：“早两次谈判，当场翻脸的人都死得莫名其妙，刘取声是猜到了我们暗中有人埋伏，待到我们离开，暗地里的后手也离开了，他才派出人来追击，内部估计已经开始清查整肃……你也别看不起王五江，这家伙当年开武馆，号称湘北第一刀，武艺高强，很扎手的。”

    “喔……”卓永青想了想，“湘北第一刀，这么霸气……比起当年刘大彪来如何？比起宁先生如何……”

    “呃，正是因为苗疆有霸刀庄，所以这片绿林，几十年来没有人敢取湖湘第一刀之类的名字。不过跟宁先生比……”渠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复杂的神色，随后反应过来，肯定地说道，“嗯，当然也是比不过的。”

    “我就知道……”卓永青自信地点了点头，两人隐匿在那沟壕之中，后方还有灌木树丛的遮掩，过得片刻，卓永青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崩解，忍不住呼呼笑了出来，渠庆几乎也在同时笑了出来，两人低声笑了好一阵。

    “回去以后我要把这事说给宁先生听。”渠庆道。

    “呼呼……”

    “……到时候他一招番天印打在你脸上，叫你知道取笑上级的后果，就是死得像陆陀一样……”

    “哈哈咳咳……”

    卓永青终于忍不住了，脑袋撞在泥地上，捂着肚子颤抖了好一阵子。华夏军中宁毅喜欢冒充武林高手的事情只在少数人之间流传，算是只有高层人员能够理解的奇特“领袖趣闻”，每次互相说起，都能够适当地降低压力。而事实上，如今宁先生在整个天下，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渠庆卓永青拿这些趣事稍作调侃，胸膛之中也自有一股豪情在。

    下午的阳光渐渐的斜转，群山之下的道路中，追击的部队激起浮尘，朝着这边绕过来了，前方是武装的马队，中部、后方是追击之中已经稍稍失去形态的步兵，山上灌木丛、树丛里早已习惯各种作战形式的华夏军老兵们一看，便大致明白了对方的素质在怎样的层次上。

    越过遮挡的灌木，渠庆举起右手，无声地弯下手指。

    三、

    二、

    一

    ……

    炮声轰然响起。

    卓永青抹了抹沾了黄土的面颊，目光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按下刀柄。

    山道上，是冲天的血光——

    *****************

    洞庭湖西北端，华容县郊。

    浩浩荡荡的依仗穿过了山间的道路，前方军营在望了，刘光世掀开马车的帘子，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军营里飘荡的武朝旗帜。

    不多时，车队抵达军营，早已等待的将领从里头迎了出来，将刘光世一行引入军营大帐，驻在此地的大将名叫聂朝，麾下精兵四万余，在刘光世的授意下占领这边已经两个多月了。

    穿过华容往东，既入洞庭湖区域。此时刘光世领军三十余万，将洞庭湖北面的区域牢牢地占据，只是洞庭湖以南岳阳等地仍为各方争夺之所，再往南的长沙此时以被陈凡占据，女真人不来，怕是再无人能赶得走了。

    淼淼洞庭湖，便是刘光世经营的大后方，一旦武朝全面崩溃，前线不可守，刘光世大军入湖区死守，总能坚持一段时间。聂朝占住华容后，几次邀请刘光世来巡查，刘光世一直在经营前方，到得此时，才终于将北方面对粘罕的各项准备告一段落，赶了过来。

    从襄樊南撤，将大军在洞庭湖北面尽量散开，用了最大的力气，保下尽量多的秋收的果实，几个月来，刘光世四处奔波，头发几乎熬成了全白，神色也有些疲惫。升帐之后，他对聂朝麾下的众将领各有勉励之言，待到众人退去，聂朝又拿出各个账目清单交由刘光世过目，刘光世在聂朝的注视中看了一遍。

    某一刻，他撑着脑袋，轻声道：“文开啊，你可曾想过，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吗？”

    聂朝字文开，听到主帅询问，拱手道：“我辈武人，死国而已。”

    “嗯。”刘光世点了点头，“所以你才想着，带了人，杀去江宁救驾。”

    聂朝双手还拱在那里，此时愣住了，大帐里的气氛肃杀起来，他低了低头：“大帅明察，我辈武朝军士，岂能在此时此刻，眼见太子被困绝地，而见死不救。大帅既然已经知道，话便好说得多了……”

    “你可知，你们都会死在路上？”

    “非我一人前行，非我一军前行，非只我等死在路上，只要死的够多，便能救出太子……我等先前灰心沮丧，乃是因为……上方无能，文臣乱政，故天下衰微至此，此时既然有太子这等明君，杀入江宁，抗击女真数月而不言败，我等岂能不为之死。”

    “你可知，劝说你出兵的幕僚容旷，早已投了女真人了？”

    聂朝微微愣了愣。

    刘光世从身上拿出一叠信函来，推向前方：“这是……他与女真人私通的书信，你看看吧。”

    “容旷如何了？他先前说要回家拜别母亲……”聂朝拿起书信，颤抖着打开看。

    “他拜别母亲是假，与女真人接头是真，抓捕他时，他负隅顽抗……已经死了。”刘光世道，“但是我们搜出了这些书信。”

    “容旷与末将自幼相识，他要与女真人接头，不必出去，而且既然有书信往来，又为何要借探望母亲之借口出去冒险？”

    “当是他既想安顿家人，又顺道与接头人见上一见吧，聂将军，我这里有全部的调查文书与过程，便是怕你不信，都已带来了。”

    “这些东西，岂知不是作伪？”

    “你岂能如此怀疑我？”白发的将军看着他。

    聂朝回望过来：“只因……容旷所言有理，是末将……想去勤王。”

    “胡闹。”刘光世一字一顿，“你中了女真人的计策了。”

    大帐里安静下来，两名将军的目光对峙着，过了好一阵，聂朝拿着那些信函，目露悲色。

    “容末将去……想一想。”

    刘光世点了点头，待到聂朝退至门边上，方才开口：“聂将军，本帅既来，不是毫无准备，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请三思。”

    “……是。”

    聂朝缓缓地退了出去。

    大帐里光线亮一阵，帘子放下后又暗下来，刘光世静静地坐着，目光晃动间，听着外头的声音，过了一阵，有人进来，是随行而来的幕僚。

    “怎么样了？”

    “看来……聂将军尚未行冲动之举。”

    “这样就好……”刘光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听得那幕僚道：“只要今日无事，聂将军看来便不会发动，半个月后，大帅可以换掉他了……”

    “唉……”

    回应幕僚的，是刘光世重重的、疲惫的叹息……

    ……

    自周雍逃亡出海的几个月以来，整个天下，几乎都没有平静的地方。

    长沙附近、洞庭湖区域周边，大大小小的冲突与摩擦逐渐爆发，就像是水滴滴入了滚油里，那油锅便噼噼啪啪的不断翻滚。

    这些摩擦都不是大规模的军事冲突，而是天下思变、人心各异的不断冲撞，欲求自保的人们、彷徨无措的人们、英勇慷慨的人们、随波逐流的人们……在各方势力的操纵与拉拢下，逐渐的开始表态，开始爆发无数小规模的厮杀。

    自七月开始，华夏军的说客在行动，女真人的说客在行动，刘光世的说客在行动，心怀武朝自发而起的人们在行动，长沙周边，从潭州（后世浏阳）到平江、到汨罗、到湘阴、到临湘，大大小小的势力厮杀已经不知爆发了多少次。

    七月中旬，平江知府容纪因遭遇两次刺杀，被吓得挂冠而走。

    七月下旬，汨罗附近河山盗打着兴复武朝的名义攻县城，临湘，号称麻衣社的三百余人带刀上街，逼官府表态归附刘光世，城内军队镇压，厮杀血流成河。

    八月，驻有七千余武朝守军的湘阴在女真奸细与原长沙知府牛宝原的游说下表态归附女真，反抗者亦当即起义，城内厮杀达两日之久，小半座城都被烧毁，此后，反抗者的人头被挂在了城墙上。

    八月中旬，八月下旬……类似的冲突不断，这实际上也是秋收前后所有人囤积和掠夺物资的激烈表现，陈凡虽然拿下了长沙，但苗疆部队的总数原本不多，守住城池已是极限，自江南撤来的几支特种作战队伍活跃其，夺取了不少胜利物资，也游说和争取到了部分势力对华夏军的亲善表态。

    然而，到得九月初，原本驻于江南西路的三支投降汉军共十四万人开始往长沙方向拔营进发，长沙附近的大小力量争端渐息。表态、又或是不表态却在实质上投降女真的势力，又逐渐多了起来。

    ……

    夕阳西下，山间的硝烟弥漫，血腥气飘散开来。

    逃亡的士兵散向远方，又或是被驱赶得跑过了田野，跳入附近的小河之中，漂向下游，散乱着尸体的战场上，士兵勒住乱逃的战马，有的在清点伤员和俘虏，在被炮弹炸得奄奄一息的军马身上，刺下了枪尖。

    身穿软件头戴钢盔的卓永青手上提着人头，走上山坡，渠庆坐在几具尸体边上，半身都是血，随军的大夫正将他左侧身体的伤口包扎起来。

    “啊，痛死了……”他咧着牙齿嘶嘶地抽冷气。

    卓永青取掉他头上的红缨铁冠：“没死就好了，抢了些马，可以驮着你走。”

    “是得快些走……你拿着人头干什么？”

    “湘北第一刀啊，给你看看。”

    “晦气……”渠庆咧了咧嘴，随后又看看那人头，“行了，别拿着到处走了，虽然是绿林人，以前还算是个英雄好汉，行侠仗义、接济乡邻，除山匪的时候，也是英勇豪迈之人。去找刘取声前，冯振那边打探过情报，到最激烈的时候，这位好汉，可以考虑争取。”

    “也就是说，他带着一千多人追杀过来，也有可能放过我们。”卓永青拿起那人头，四目对视看了看。

    “……”渠庆看他一眼，然后道，“痛死了。”

    卓永青的问题自然没有答案，九个多月以来，几十次的生死，他们不可能将自己的安危放在这小小的可能性上。卓永青将对方的人头插在路边的棍子上，再过来时，看见渠庆正在地上计算着附近的局势。

    “崇阳刘取声、平江于大牙，两边若是串联好了投女真，这一片就连起来了，百多里地，数万军民啊。于大牙这家伙，看起来草莽出身义气豪迈，临到头了做这种事——他是想拿你当投名状，在女真人面前混个好眼缘……”

    卓永青坐下来：“郭宝淮他们什么时候杀到？”

    “郭宝淮五万人、于谷生四万人，再加李投鹤四万多人，三个方向，于谷生先到，估计五到七天之后，可以进抵平江一带，光是汉军，现在就十四万，再加上陆续过来的，加上陆续投诚的……咱们这边，就只长沙一万五千多人，和我们这帮散兵游勇……”

    渠庆在泥土上画地图，画到这里，回头看看，下方小小的战场已经快清理干净，自己这边的伤员基本得到了救治，但铁血杀伐的痕迹与横七竖八的尸体不会消除。他口中的话也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几乎被自己口中这悬殊而绝望的局势给气笑了。

    “他母亲的，这仗怎么打啊……”渠庆找出了总参内部常用的骂人词语。

    卓永青也感叹：“是啊。”

    两人在那儿唉声叹气了一阵，过不多久，队伍重整好了，便准备离开，渠庆用脚擦掉地上的图画，在卓永青的搀扶下，艰难地上马。

    “……还有五到七天，冯振那边估计已经在使心眼了，于大牙那牲口摆我们一道，我们绕过去，看能不能想办法把他给干了……”

    “听你的。”

    “你也想想啊，你什么时候用过脑子，卓兄弟，我发现你出来以后越来越懒了，你在张村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渠大哥我这是信任你。”

    “……算了，下次你戴红帽子，挺好的，我不跟你抢了，反正你这脑子就算挨一炮炸了，也不算是咱们华夏军的大损失。”

    “哈哈哈哈……”

    夕阳在天边落下，刚刚经历了厮杀的队伍在最后的剪影里朝山道的另一边折去，卓永青那显得已豪迈与爽朗的笑声随着傍晚的风传过来了。

    九月中旬，这只是长沙附近无数惨烈厮杀景象的一隅。不久之后，第一批多达十四万人的投降汉军就要抵达这里，朝着仅有一万余人的陈凡部队，发动第一波攻势。

    但不久之后，真正的第一波攻势，是由陈凡首先发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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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今天无更！求月票！！！

    五月的最后一天，很难不用这样的一个标题，来表达我内心的喜悦之情。

    这可能是……在很长一段的时间内，最后一次体验这种与众不同的快感了，距离这个月的完结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不久之后我就要发出这最后一个求票单章，我不知道事情会不会还有变数——很多的朋友也正在忐忑等待，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完成这个月了。

    这一个月以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今天领导还在家里感叹：“这个月真是过得太扎实了。”许多事情我都会在明天的总结里回顾。大家接下来只需要面对那一个单章了，想起来真是有点感慨。

    这个月更新了十五章……很显然，下半年的量已经更完了……

    ——(∩_∩)O

    月票与榜单都并非初衷，我只希望保持某种状态，以相对健康的速度将这本书推进到结尾，嗯，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种美好的期待，而且已经持续了三个月，非常棒了，大家有没有看到希望？

    我都能猜到上一段的本章说会是什么样子……你们显然不是真正的了解我……主要是我自己也还不了解。

    今天早上，我们这本书出现了第十三个白银盟，感谢书友“renym”打赏的百万盟，同时感谢“盛世人乱世犬”“书友150601211247218”打赏的掌门。

    三个半小时后，有人会惊叹，有人会欢呼，有人会叹息，有人会眼红，有人会泛着酸水在这里那里说脑残书脑残作者加脑残读者如何如何……有人会呼呼大睡。我会坐在电脑前，开始回味这个月以来的点点滴滴，写完了第九集，过了生日，送走了赘婿的七周年，经历了大家的喜怒哀乐、鸡飞狗跳……

    让我们完成五月，迎接六月的到来吧。

    ——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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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们，狂欢结束啦！》——五月月票夺冠总结

    首先，祝贺《赘婿》的书友们儿童节快乐。

    这最后一个单章的标题原本想写《五月月票痛失亚、季军……但我们还是很快乐》，斟酌了一下，还是用了低调的题目。

    昨晚过了十二点，确定拿到第一的时候，我没有急着写单章，今天已经过半了，五月的种种事情皆已尘埃落定，六月新一轮的喧嚣又起，我想，我可以安安心心地写下这个陈结了，外界看的人应该不会太多，它更像是我们内部的一个庆祝。这样的感觉很好，我很喜欢。

    让我们先说数据。

    二零一八年的五月，这本书在各位书友的帮助下，夺得了月票榜的冠军，票数最后定格在186249这个数字上，我们打破了起点月票榜有史以来的最高票数，超过一万四千多票登顶。

    在网文发展越来越迅速的趋势下，我们的票数，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其他的作者轻松打破，但是以一个月十五章的更新，夺得月票榜榜首这种数据，我相信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再现了。

    除非我们自己来。

    我刚才往前翻了好几年的起点月票榜榜单，查看了这些年历史类书籍夺得总榜第一的数据，上一次是在16年石章鱼的医统江山，再往上是13年月关的醉枕江山，更往上可能也只有月关。也就是说，除月关、石章鱼两位大神外，我目前是起点历史类第三位登顶总榜的作者。

    写完《赘婿》之后，我可能不会再写历史，能在它完结之前拿到月票总榜第一这个成就，它在成绩上没有遗憾了。

    在争夺月票榜的过程中，来过联系的票贩子，五月登顶的过程中，我们没有买过票贩子手上任何的一张月票，这也是需要跟各位股东交代的事情。

    在整个五月的争榜过程里，我一直说大家是股东——很多时候我们在很多场合会看见这样那样的鼓舞性句子，但这一次，我很高兴它确实是真的。在这次争榜过程中，我的出力甚少，在最初也并未预设任何的期待，它更多的只看这本书在过去的六七年里在各位书友心中留下的重量，最后看到了非常厉害的东西。

    接下来，我想跟大家说说这一个月里，我所看到的争榜过程、整个的轮廓。

    四月里准备争榜，过程其实也跟大家说过了，我昨天去问的时候，知道做了一些准备，譬如说，群里的书友们商量之后，决定要打赏三十多个盟主，壮壮声势——这是唯一有争榜经验的烟灰提议的——然后凑了点钱，发月票包，就像大家看到的那样，一号就没了，群里的人心想，事情搞完了，就这样了，等人偷偷来告诉我，大家能做的就这样了哦，怕我把话说太满，下不来台。

    但后来，大家看到的，盟主大盟层出不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新读者，订阅了全文，投了月票，说是补偿以前的欠款之类的……

    没有看到全貌的读者们，大概会觉得争榜这个事情，都靠几个土豪、几个大盟完完全全地撑着，如果只是这样，我想我也不会这么高兴。

    如大家最熟悉的烟灰吧，这次关于如何抢月票，如何振奋士气，他是最清楚的——当然我以前觉得他是个简单的土豪，我们加上微信半年，基本没有聊过，我对他的唯一印象，就是这家伙经常都是朋友圈里走路步数最多的人，每天两万步甚至三万步的走。

    五月开始争榜的时候，才看见有人说他是起点富豪榜帮首，是起点内部人员，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傻瓜富二代……我就想，谁见过累成这样的富二代啊。

    昨天呢，我向他询问整个五月的全过程，有一句话，最让我高兴，他说他没想到后来发现赘婿的内蕴这么深，这是他相当轻松的一次争第一。

    其实如果只是三五土豪把这本书给撑了上去，我想我也不会这么高兴，土豪也好，大盟也好，普通的书友也好，其实争榜的真正心情是什么？我想，是希望发现大家都在看同一本书，发现大家都在出力，作为作者最自豪的，大概也是发现这样的事情。群里的“ZZX老爷”是个开上市医药公司的老总，最后的十多天，他每天晚上守到三点，看见月票榜有动静就开始砸月票红包。

    凌晨三点啊，很多书友甚至不会看到他做了什么，为的什么呢？我想我也没有那么大的人格魅力。我想所有书友参加这次活动的心情都类似，我喜欢这本书，我们要一起搞事情，希望看到大家站在一起、都在认可自己认可的东西。

    总之，五月就是在看起来非常磕磕绊绊的状态里开始的，一号，群里的力气就见底了，但是外头的书友慢慢的出来，大盟“黑白8036”，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很沉默寡言的家伙，他说“不能就这么算了，对吧”，猫头大盟“ivanLIN”，他有一天说，“可以破纪录了”，我心想这家伙莫非是在催稿？赶快回答“这个月不见得能有二十章啊”，他说“破的是月票榜记录啊”……七号结束，我们多了一百多个盟主，我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自发地去发了月票包。

    书友群呢，其实一直属于在哀嚎的状态，从头到尾，能尽全力的朋友都在竭尽全力，大家投了票，拼命出去打广告，新来的书友也都在帮忙，而且就我所见，还都在陆续出现。

    当然，大家也相对佛系，有点小富即安的感觉，我们的月票拉开牧神始终是一万票左右，我想这本书很多书友也是这样，一旦觉得差不多了，就安安静静地在旁边当个美男子了。所以一直到月中，大家的后劲都显得不够，拉不开，掉的也不多。

    烟灰这家伙呢，是个资本家，而且现实当中应该还是个很有侵略性的资本家，带着一群佛系书友，到月中，受不了了，开始耍心机。他在群里顺势跟人吵起来，然后把群退了。

    群里的气氛顿时紧张了，大家在单章里可以看到，那天我正在取旧书的路上，一帮人开始说，把大盟给怼走了啊，我叹了口气，好吧好吧，英明神武的作者来善后和拯救世界了。

    先安慰一下他们，然后找烟灰，跟他道谢，在我的想象里，接下来就靠我的单章力挽狂澜，漂亮退场了。烟灰这家伙说，就知道你会来找我，月票的事情说了你不用担心就是不用担心，我想好了的……

    哦，那当然就明白了……

    当时反正也没商量其它的，我发我的单章，就把所有的事情给抖出来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了，我们把大盟给怼跑了。牧神那边的书友在单章里留言：那我就先桀为敬了。他们看到了希望，之后月票一度又猛涨一波，我不知道是不是在这个时候，“zzx老爷”他们在群里问，还搞不搞？夫山说搞啊，老爷他们也怼上去了。

    五月的整个过程，作为我，只能看到这样的一个大轮廓，每一天我们都像是竭尽了全力，每一天，老书友新书友们又都在怼上去，大大小小的支持一直都在出现。只有到最后几天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的助力，更本没有见底，烟灰一直在为最后抢票可能闹出的幺蛾子在做准备，在昨天的时候，其实我相信很多很多的书友也都在看着，等着应变。

    牧神那边在最后已经选择放弃，我们这边又都是佛系书友，否则要是最后一两天争抢起来，我还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会变成二十万票？

    所以，烟灰反而说，这次很轻松，因为他的轻松，我明白过来，有多少的朋友过来，一起撑起了五月争榜的担子。

    谢谢你们能来，这才是作者最大的荣耀。

    ******************

    我们有各种各样的书友：

    烟灰这家伙是个白手起家的年轻资本家，比我大不了几岁，他的公司很大，这两年一度进入人生的转折期，我想或许是在寻找某些能够付出一生的东西。如果是早两年，他可能看不下去赘婿，但最近却非常向往宁毅在前半段的心境，所以在争榜的过程中他说，无非是遇上了。我想这对所有的书友也都类似，这个坑，无非是遇上了。五月的争榜，在他可能只是个小小的游戏，离开五月，他当然也有他新的征程，希望他能找到他所追求的。

    老爷大我一轮，疯起来整天熬夜，我偶尔白天醒来，发现他凌晨两点给我发信息，说不要睡去群里抢红包啊之类的……你开的什么医药公司啊？吃的药给我寄点好不……五月过去，希望他能够好好地将作息调整过来吧。

    老贼是个在新疆那种危险地方不知道在干嘛的猥琐土豪，整天惦记的就是高尔夫球，其实到现在我也没确定，这个高尔夫，到底是那个高尔夫呢……还是其它的什么高尔夫。群中盛传这家伙为了预防三十一号出幺蛾子，准备了三个黄金萌……牧神为什么就不冲刺呢……

    大友英杰依然是跟我同城市的不曾见过的土豪，也许有一天在城里会遇上，当然我们应该都认不出对方。

    群里的瓜皮管理等人，是个年轻气盛的青少年，据说怼过烟灰，前不久还怼过海魂衣MM，人家听说烟灰要搞事，兴冲冲地跑过来，还打赏了白银盟，等人在群里说“那就是没看过书啰”，群里有很多奸细，他们截下图来到处去发，在我知道之前据说已经传遍起点了，我赶快跟烟灰说，帮我跟海魂衣MM道歉啊。

    其实这没什么，我们的管理都是耿直的少年，等人不光怼别人，他还怼过作者。但我觉得，有些率真的一面，也是挺有趣的事情。因为这家伙不光怼人，从第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将高度紧张的精神凝聚在这件事上，甚至为此焦虑失眠，我有时候想踹他，有时候也真觉得……这家伙救不了了，这认真的瓜皮……

    管理群里都是这等瓜皮，当然各有其瓜，他们不光为了不透露消息把我这么伟大的作者踢出了群，觉得不够爽还想拉我进去再踢我一次，而且他们每天还各种互怼，据说等人怼力场，力场怼等人，老贼出现怼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抢票之后这帮家伙真把自己当神经病了。但我想，如果不是这样的神经病风格，如果不是所有的书友或多或少都是这样的风格，我们这次，可能也难以登顶。

    当然，我们的群里还有女装正太妖孽，有漂亮的管理员夫山——如果不是夫山说怼上去，可能后来老爷他们多少也选择观望了。还有个特别喜欢卖萌的狗子，有一段时间我家领导被她带坏了画风，整天念叨“我既会吃吃吃，还会嘤嘤嘤”之类之类的——她一个月在群里发了四千多条信息，昨天截图给大家看，我算了一下，如果一条信息平均有二十个字……这家伙就比我更新还写得多了。

    还有各种各样的书友、各种各样的记忆，我想我没办法照着书评区或是粉丝榜一个一个地数下去了。五月过去，书还在继续，我想大家都会留在这里，甚至许多会一路同行到下本书，希望大家都能过得安好。

    五月一号是劳动节，我们过了紧张劳动的一个月，六月一号是儿童节，请大家去生孩子……咳咳，不对，请大家像孩子一样开心就好！

    ***************

    赘婿这本书，其实一直都在让我自己感到意外。

    在开书的时候，我曾经预测过自己的成绩，七年前当订阅成绩出现时，我仔细想过，我认为这是在我预期中，两本书以后才能达到的地方。

    七年之后，我一度放弃了月票榜了，仅仅将它当成一种游戏，我一直很确定地想，这本书不可能再登顶，登顶是我下本书的计划。

    我没想到，这个五月，它居然拿下了第一。

    在这个月的开头，书友群里没有人想到过，书评区里恐怕也没人奢望这样的结果。我们总是在意外的地方，意外地获得某些东西。

    在争榜的整个过程里，几乎所有的大盟、超大量的书友都在叮嘱我：千万慢一点，不要辜负了这本书。而往往是没有订阅的，一直在嚷着加快加快。我想，也正是大家真正认同了这本书的质量而不是更新以后，他们才选择成为了大盟，选择了一直跟进。

    我们如今有236个盟主，黄金萌一个，白银盟十二个。争榜期间，新增盟主一百四十二位，还有数不清的书友付出了他们的帮助。

    我不会辜负这本书的。

    之后会将五月的求票单章放入单独的一集里去，六月仍然尝试挑战二十更，当然也只是一个目标。

    这里可能是大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看到的最后一个单章了。祝大家都开心得像孩子一样。

    嗯，要不然……跟大家求个推荐票呗^_^

    拜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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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六九章 人间炼狱 万度刀温（中）

    “……五年前，我调任潭州知州，到得京城时，于诗会后得梅公召见。老大人当时便与我说，苗疆一地，麻烦极大，问题颇多。嘱我慎重。其时小苍河大战方止，黑旗元气大伤，但与女真三年大战，委实打出了震动天下的顽强。”

    “……这苗疆一地，本属黑旗之中霸刀一系，早先随方腊发起永乐之乱，此后一直雌伏，直到小苍河大战开始，方才有了大的动作。建朔五年，霸刀主力西移，为小苍河黑旗南逃做准备，留在苗疆的除家属外，可战之兵不过万人，但即便如此，我也未曾有过丝毫轻视之心……只可惜后来的发展未曾如我所料，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居陵县。秋日将近，满园金黄，县城中最为贵气的酒楼上，助兴的女子正在弹奏清雅的小曲，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官员持着酒杯，正朝着对面的身材魁梧样貌粗野的武将说着话，言语之中，偶有自嘲，但语气也算得上是非常诚恳了。

    “……兄弟调任潭州之后，整肃军务，结交各方，又打探苗疆消息，定下先封锁、后剿灭的计划，然则，建朔八年、九年、十年，先后五次出兵，最少的发动八万人，最多的是动员二十万大军进山，但是到了最后，拖后腿的……是身边人。”

    中年官员缓缓挥了挥手：“三年！五次！次次无功而返，这边说要打，西南那边，各方就开始去谈生意，生意谈完了，私下里开始闹事情，抽人手，都以为在那宁先生手上占了大便宜。兄弟心里苦啊，兄弟没有偷懒……建朔九年，夏天那次，朱兄，你对不起我。”

    对面样貌粗野的将领举了举杯：“喝酒。”

    “……不说了，喝酒。”

    两人碰了碰杯，中年官员脸上是红的，又将酒倒上：“我知道，我尹长霞今天来游说朱兄，以朱兄性格，要看不起我，但是，往大了说，你我都是武朝的官，我是潭州知州，你该归我节制。可惜，武朝已处于微末之中了，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没关系，尹某今天只以朋友身份过来，说的话朱兄听得下就听，听不下也罢。”

    名叫尹长霞的官员话语之中带着酒气，武朝的潭州即后世长沙市，亦为荆湖南路的路治所在，他作为潭州知州，本是省会最高长官之一，而居陵不过潭州附近小县，名义上自然归尹长霞节制。尹长霞借着酒气说出这番话来，朱姓武官便举着杯来道歉：“尹大人严重了，小的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一起喝。”尹长霞与对方一道喝了三杯酒，手拍在桌子上，“刚才说……朱兄要看不起我，没关系，那黑旗军说尹某是汉奸。什么是汉奸？跟他们作对就是汉奸？朱兄，我也是汉人，我是武朝的官，我是主政潭州的父母官，我……棋差一招，我认！主政潭州五年，我手下五万多人，我却一次都没有打进去苗疆过，理由是什么，没人听，我认！”

    他挥着手：“打交道这么多年的时间，我低估了他们的战力！六月里他们出来，说破长沙就破长沙，说打临湘就打临湘，城防一塌糊涂，甚至有人给他们开门。我也认。天下变了，华夏军厉害，女真人也厉害，咱们被落下了，不服不行，但接下来是什么啊？朱兄？”

    尹长霞伸手点着桌子：“六月时陈凡他们杀出来，说要杀我祭旗，我没有办法只能躲起来，附近的诸位，说起来都说要与黑旗联合抗金，说得厉害，平江的于大牙恨不得立刻去西南跪见宁先生呢，在平江县城里说宁先生是圣人，湘乡等地也都说要投黑旗，可惜啊，到了八月，不一样了。”

    “朱兄，六月间我丢了长沙、临湘等地，躲了起来，八月间开始出来，各地响应，开始要跟黑旗作对，你以为是尹某有这等号召力吗？”尹长霞摇了摇头，“尹某无足轻重。朱兄，说句实在话，湘人性情强悍，敢为天下之先，尹某一介外人，使不动你们。真正使得动各位的，是外头那些人……”

    他话语说到这里，微微叹息，目光朝着酒楼窗外望过去。

    越过小小的院子，外头是居陵灰黑的县城与街市。居陵是后世浏阳所在，眼下并非大城，乍然望去，显不出似锦的繁华来，但即便如此，行人来去间，也自有一股安静的氛围在。阳光洒过树隙、落叶枯黄、虫儿鸣响、乞丐在路边休憩、孩子奔跑而过……

    尹长霞道：“八月里，女真的完颜希尹已下了往荆湖进攻的命令，郭宝淮、于谷生、李投鹤……三支兵马加起来快二十万人了吧，他们会第一批杀到，接下来是陆陆续续几十万人的大军压境，后头坐镇的还有女真宿将银术可，他们打了临安，做了修正，如今已经在过来的路上。朱兄，这边有什么？”

    他讽刺地笑笑：“苗疆的这批黑旗，比之当年小苍河的那批，战力还稍逊一筹，一万多人出来占了长沙、临湘，他们是出了大风头了。接下来，几十万大军压来，打不过了，他们回到山里去，就算他们有骨气，往死里熬，站在他们一边的，没一个能活。当年的西北，现在还是白地呢。”

    对面的朱姓将领点了点头：“是啊，不好办呐。”

    “而且，女真的谷神完颜希尹，与东边的两位皇子又不同。”尹长霞喝了一杯酒，“开国老将，最是棘手，他们不像宗辅、宗弼两人，驱赶着人去打仗，而是早早地定好了赏罚的规矩，打得过的，立了功的，有地、有人，武器大炮都有，人家是在暗示什么？总有一天他们是要会北边去的，到时候……朱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南边的大伙儿，女真人乐见大家裂土封王，这样对他们最好不过。为女真人打仗，大家不情不愿，为自己打，或者为武朝打……说句实在话，大伙儿还是能打一下的。”

    对面的将领喝了一口酒：“这也算是为武朝吗？”

    尹长霞手中的杯子愣了愣，过得片刻，他拿过酒壶，连饮了几杯，声音低沉地说道：“朱兄，这不算，可而今这局势……你让大伙儿怎么说……先帝弃城而走，江南一败涂地，都投降了，新皇有心振作，太好了，前几天传来消息，在江宁击溃了完颜宗辅，可接下来呢，怎么逃都不知道……朱兄，让天下人都起来，往江宁杀过去，杀退女真人，你觉得……有可能吗？”

    他摇着头：“江南都跪下了，一百多万人，围着自己的太子爷动手，江南西路，又是几十万人投降，武朝最富庶的一片地方，秋收的便宜都被女真人占了，豁出去打，谁不想，我在潭州几年，也想对苗疆豁出去打……这天下就是这样。前些天我到平江亲会于大牙，你以为是我说服了他？他早就看到了，女真人以来，平江几万人十几万人，全都得死啊，朱兄，那就是这外头的百姓哪。”

    “要是没有这帮黑旗，大家就不会死，女真人不会将这里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打，一万的黑旗军，朱兄，百万人都得给他们陪葬。百姓何辜啊。”

    尹长霞说着这话，眼中有泪。对面样貌粗野的厢军指挥朱静站了起来，在窗口看着外头的景象，喃喃自语：“是啊，一万人对百万人……”

    “不光是那一万人的死活。”尹长霞坐在桌边吃菜，伸手抹了抹脸，“还有百万无辜民众的死活，从平江于大牙到汨罗娄显，再到刘取声，大家都决定避一避了。朱兄，东边就剩下居陵，你手下一万多人，加上居陵的四五万人口，郭宝淮他们一来，挡不住的……当然，我也只是陈说厉害，朱兄看看这外头的百姓，让他们为黑旗的匪人死？我心有不甘。”

    样貌粗野的朱静双手按在窗台上，皱眉远望，许久都没有说话，尹长霞知道自己的话到了对方心中，他故作随意地吃着桌上的菜肴，压下心中的紧张感。

    六月间陈凡攻长沙、临湘等地时，尹长霞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反击，谁知华夏军在几日之间连过关隘，他甚至还没能弄清楚谁出卖了他，长沙、临湘便先后被打开城门。临湘被攻破时尚是夜晚，据说匪首陈凡带着人径直朝他杀来，要取他首级。尹长霞衣冠不整仓皇逃窜，此后在外头躲了两个月不敢冒头。

    到得八月里，如今在临安小朝廷中身居高位的吴启梅梅公修书与他，他才敢出面在周围游说各方。此时女真人的声势直压潭州，而由于华夏军在这边的力量过小，无法完全统合周围势力，不少人都对随时可能杀来的百万大军产生了畏惧，尹长霞出面游说时，双方一拍即合，决定在这次女真人与华夏军的冲突中，尽量置身事外。

    即便无法完全置身事外，至少也得为治下以万计的无辜民众，谋一条生路啊。

    眼下，只要说服朱静放弃居陵，潭州以东的道路，便完完全全地打开了。

    自己也确确实实地，尽到了作为潭州父母官的责任。

    他是这样想的。

    窗外的阳光中，落叶将尽。

    名叫朱静的将军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很久。

    “尹大人，是在江南长大的人吧？”

    “兄弟祖籍苏州。”尹长霞道。

    “中原陷落之时，我在汴梁杀猪。”那样貌粗野身材还稍稍有些肥胖的将领看着外头的秋色，静静地说着，“后来跟随大伙儿逃难回了老家，才开始当兵，中原陷落时的情景，百万人千万人是怎么死的，我都看见过了。尹大人有幸，一直在江南过活。”

    “……搜山检海之时，也见到过人是如何死的……因此，不可让他们死得没有价值啊。”

    “是啊，要死得其所。”朱静将拳头打在掌心上，“我在汴梁杀猪，杀猪也总要结实黑白两道的人物，有时候还要拿刀跟人拼命，道上有句话，叫人不狠站不稳，说得有道理……中原陷落十年了，尹大人今天的话，真的让我明白过来，就算躲在居陵这等小地方，当初那百万千万人惨死的样子，也总算是追过来了。”

    尹长霞的眼角在抽搐：“……朱兄，这个……还能避得开的……”

    “尹大人，为何要想方设法避开的，永远都是汉人呢？”

    “你这……是钻牛角尖，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到的……”

    “两年前，朱某破了双桥寨，那寨子居大山之中，易守难攻，这两个月，我将它收拾出来了，居陵若守不住，我带人进去山里面，就像你说的苗疆一样，熬到死。”

    朱静转过头来，这名字安静样貌却粗犷的男人目光疯狂得让他感到害怕，尹长霞站起来：“你，你这是……”

    “昨日，陈凡带兵向我借道，他说得有道理，军队再像以前那样，一辈子打不过女真人。黑旗军不强迫于大牙这帮滑头入伙，只因入了也是白搭，只有在天下陷入绝路时还能站在前头的人，才能当兄弟。”

    朱静的口中露出森森的白牙：“陈将军是真英雄，疯得厉害，朱某很佩服，我朱静不光要入伙，我守下一万三千多人，我一个都不管，将来也尽归华夏军训练、整编。尹大人，你今日过来，说了一大通，小气得不得了，朱某便让你死个瞑目吧。”

    “陈凡、你……”尹长霞脑子混乱了片刻，他能够亲自过来，自然是得了信得过的情报与保证的，谁知遇上这样的状况，他深吸一口气让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陈凡跟你借道……他借什么道，去哪里……”

    “像你说的，于谷生、郭宝淮都要到了，陈将军去迎一迎他们啊。”

    “他就一万多人，占了长沙、临湘都不够守，他怎么出兵——”

    “哈哈，尹大人说得对啊，他就一万多人，守着两座城干什么，等着百万大军压境吗……尹大人看到了吧，华夏军都是疯子，若非陈凡跟我借道，我还真下不了决心抓住尹大人你来祭旗……”

    阳光照进窗户，空气中的浮尘中都像是泛着不祥的气息，房间里的乐声早已停下，尹长霞看看窗外，远处有行走的路人，他定下心神来，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正气而严肃，手敲在桌子上：

    “你们自己疯了，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没有关系，这居陵的数万人呢！这潭州、这荆湖南路的百万、千万人呢！你们怎么敢带着他们去死！你们有什么资格——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的声音，振聋发聩，朱静看着他，舔了舔舌头。

    “所以啊，他们如果不愿意，他们得自己拿起刀来，想尽办法杀了我——这世上总是没有第二条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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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涧的远处有小小的村落正升起炊烟，山顶上红叶飘落。身形宽大、面容和气的大和尚穿着斗篷沿着小路上山，与山间营地边的几人打了个招呼。

    这营地边等待着胖和尚到来的，正是卓永青与受了伤的渠庆，一见到对方，卓永青的面色有些不善：“好你个姓冯的，你还敢过来！我才知道，于大牙那边是你亲手出卖的我们——这么大的事情不事先商量一下！？”

    “卓英雄消消气，听说渠老大受了伤，小的带了上等伤药过来。”胖和尚一脸和气，从斗篷地下拿出一包伤药以进贡的姿态呈到卓永青面前，卓永青便下意识地拿过去了。接过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对，这样便不太好发飙。

    自年初数十个特工队伍杀出西南，卓永青这边受到的关注最多，也最为特殊。由渠庆、卓永青率领的一队人走在明面上，同时会有一到两支队伍暗中策应，外号“老实和尚”的冯振是荆湖南、江南西一带有名的情报贩子，这九个月以来，暗中策应渠、卓，帮忙阴了不少人，双方的关系混得不错，但偶尔当然也会有紧急的情况发生。

    那冯振一脸笑容：“情况紧急，来不及细细商量，尹长霞的人在暗地里接触于大牙已经多次，于大牙心动了，没有办法，我只能顺水推舟，干脆安排两个人见了面。于大牙派兵朝你们追过去的事情，我不是立马就叫人通知了吗，有惊无险，我就知道有渠大哥卓兄弟在，不会有事的。”

    “还不会有事，反应稍微慢一点，人家兜头围上，三千，不对……四千打两百啊！就算我们反应过来，也回头打了一千多……”

    “才一千多嘛，没有问题的，小场面，卓兄弟你又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我也没办法，尹长霞这人颇为警觉，胆子又小，不给他一点甜头，他不会上钩。我撮合了他跟于大牙，接下来再给他组织行程就简单多了。早几天安排他去见朱静，如果没算错，这家伙自投罗网，现在已经被抓起来了。”

    “……朱静可靠？”

    “荆湖一带，他应该算是最可靠的，陈副帅那边也曾详细问过朱静的情况，说起来，他昨日向朱静借道，如今应该离我们不远了……”

    冯振低声说着，朝山麓的后方指了指，卓永青皱着眉头：“于谷生、郭宝淮离我们也不远了，加起来有十万人左右，陈副帅那边来了多少？”

    “七八千吧。”冯振笑着说道，“所以我也是来传令的，该按计划汇合了。”

    几人互相行了一礼，卓永青回过头去，夕阳正照在炊烟袅袅的山涧里，村子里安居乐业的人们大概什么都感受不到吧。他看看渠庆，又摸了摸身上还在痛的伤势，九个月以来，两人始终是这样轮流受伤的状况，但这次的任务终于要从小规模的作战转为大规模的聚集。

    “总算要打起来了。”他吐了一口气，也只是这样说道。

    ***************

    就要打起来了……这样的事情，在那一路杀来的大军当中，还没有多少感觉。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于谷生率领的原武峰营四万五千余人在山间早早地扎了营。踏入荆湖南路地界之后，这支军队开始放慢了速度，一方面稳健地前行，一方面也在等待着步伐稍缓的郭宝淮与李投鹤大军的到来。

    入夜之后，于谷生带了儿子于明舟在营地里巡视，一面走，父子俩一面商议着此次的军略。作为于谷生的长子，自小便立志领兵的于明舟今年二十一岁，他身形挺拔、头脑清晰，自幼便被视为于家的麒麟儿。此时这年轻的将领穿一身铠甲，腰挎长刀，一面与父亲侃侃而谈。

    相对于在武朝腐烂的军队体系里摸爬滚打了一世的于谷生，年轻的于明舟遇上的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尽管天下沦陷，但武人的身份渐高，于明舟不必再像父亲一样一辈子看着读书人的脸色做事，此时的于明舟举手投足之间都显得意气风发，表露出来的都是作为父亲的于谷生最为满意的样子。

    “……此次进攻潭州，依儿子的想法，首先不必跨过平江、居陵一线……虽然在潭州一地，我方人多势众，而且周围各地也已陆续归顺，但对上黑旗军，几万乃至十几万的乌合之众恐怕仍无法稳操胜券，为今之计，先到之人要尽可能的不被其各个击破，以拉拢周围势力、稳固阵线，徐徐推进为上……”

    “……为了对后方的女真人有所交代，儿子会为此事准备一份陈书，父亲最好能将它交到谷神手中。女真谷神乃当时英杰，必能领会此战略之必要，当然表面上他必会有所催促，其时我方与郭大人、李大人的队伍已连成一线，对附近各地兵力也已收编完毕……”

    “……其实，这中间亦有其它的些许考虑，如今虽然天下沦陷，但心系武朝之人，仍旧不少。我方虽不得已与黑旗开战，但依儿子的考虑，最好不要成为第一支见血的军队，不要显得咱们急匆匆地便要为女真人卖命，如此一来，往后的许多事情，都要好说得多……”

    秋风怡人，篝火燃烧，于明舟的说话令得于谷生不时点头，待到将中军营地巡视了一遍，对于儿子主持扎营的稳健风格心中又有赞许。虽然此时距离潭州尚远，但为将之人，便该时时谨慎事事上心，有子如此，虽然如今天下沦陷衰微，他心中倒也多少有一份安慰了。

    ……

    就在于谷生巡查着平静军营的时候，陈凡正带着人在黑暗的山间稍稍休憩，他在山壁的凹陷间，拿着火折子，对着刚刚收到的一份情报仔细地看。

    纪倩儿从外头进来，拿着个装了干粮的小袋子：“怎么样？真打算今晚就过去？有点赶了吧？”

    “从小的时候，师父就告诉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陈凡将情报和火折子交给妻子，换来干粮袋，他还微微的失神了片刻，表情怪异。

    “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详细的敌人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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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〇章 人间炼狱 万度刀温（下）

    新砍下来的树枝在火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青烟朝着天上弥漫，夜色之中，山间一顶顶的帐篷，点缀着篝火的光芒。

    九月十六这一天的夜晚，四万五千武峰营士兵驻扎于平江以西百余里外，名为六道梁的山间。

    时值秋末，附近的山野间还显得祥和，军营之中弥漫着低迷的气息。武峰营是武朝军队中战力稍弱的一支，原本驻扎江西等地以屯田剿匪为基本任务，其中士兵有相当多都是农民。建朔年改制之后，军队的地位得到提升，武峰营加强了正式的训练，其中的精锐部队渐渐的也开始有了欺凌乡民的本钱——这也是军队与文臣抢夺权力中的必然。

    军队实力的增加，与驻地周围乡绅文臣的数次摩擦，奠定了于谷生成为当地一霸的基础。平心而论，武朝两百余年，将领的地位不断降低，过去的数年，也成为于谷生过得最为滋润的一段时间。

    待到武朝崩溃，明白形势比人强的他拉着军队往荆湖南路这边赶过来，心中当然存有在这等天地倾覆的大变中博一条出路的想法，但军中士兵们的心情，却未必有这般昂扬。

    部分士兵对于武朝失势，金人指挥着军队的现状还难以置信。对于秋收后大量的钱粮归了女真，自己这帮人被驱赶着过来打黑旗的事情，士兵们有的忐忑、有的害怕。虽然这段时间里军中整肃严格，甚至斩了不少人、换了不少中层军官以稳住形势，但随着一路的前行，每日里的议论与迷惘，终究是免不了的。

    九月十六也是这样简单的一个晚上，距离平江还有百余里，那么距离战斗，还有数日的时间。营中的士兵一团团的聚集，议论、迷惘、叹息……有的说起黑旗的凶狠，有的说起那位太子在传说中的贤明……

    “说不得……皇帝老爷会从哪里杀回来呢……”

    “过几日便要围那黑旗，那是不要命的人，死也要撕对手一块肉下来。真遇上了……各自保命罢……”

    议论过后不久，营地中进入宵禁休息的时间，纵然都是惴惴不安的心思，也各自做着自己的打算，但毕竟战争还有一段时间，几天的安稳觉还是可以睡的。

    九月十七，凌晨，丑时三刻，夜空月朗星稀。营地中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只有营地边缘的望风哨塔与士兵巡逻时的火把在游弋，位于六道梁东南山腰上、粗糙搭成的瞭望塔下，两道身影从营地内部无声地潜行过来了。

    不久，哨塔上两名卫兵先后倒下。

    与此同时，陈凡带领的千人队抵达六道梁东面的树林，他躲在树丛中，观察着前方军营的轮廓。

    背着长枪的宇文飞渡亦爬在草丛中，收起了望远镜：“哨塔上的人换过了。”

    陈凡点了点头，随后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越过这道山梁，军营另一侧的山间，同样有一支队伍在黑暗中凝望月色，这支队伍六千余人，压阵的纪倩儿与卓小封等将领正在计算着时间的过去。

    东南侧山麓，陈凡带领着第一队人从树林中悄然而出，沿着隐蔽的山梁往已经换了人的哨塔转过去。前方只是临时的营地，虽然各处哨塔瞭望点的放置还算有章法，但唯有在东南侧的此处，随着一个哨塔上卫兵的替换，后方的这条道路，成了观察上的盲点。

    临近寅时，宇文飞渡攀上哨塔，占领制高点。西面，六千黑旗军按照预定的计划开始谨慎前推。

    夜色正走到最深的一刻，虽然陡然而来的惊乱声——也不知是谁在夜色中呼喊。随后，轰然的巨响震动了山势，军营侧后方的一库火药被引燃了，黑烟升腾上天空，气浪掀飞了帐篷。有人大喊：“夜袭——”

    “黑旗来了——”

    哨塔上的卫兵举起望远镜，东侧、西侧的夜色中，人影正滚滚而来，而在东侧的营地中，也不知有多少人进入了军营，大火点燃了帐篷。从沉睡中惊醒的士兵们惶然地冲出营帐，看见火光正在天空中飞，一支火箭飞上军营正中的旗杆，点燃了帅旗。

    炸营已无法遏制。

    荆湖之战打响了。

    **************

    九月十七上午，卓永青与渠庆领着队伍朝六道梁过来，途中看到了数股逃散士兵的身影，抓住询问之后，明白与武峰营之战已经落下帷幕。

    上午的阳光之中，六道梁硝烟已平，只有血腥的气息仍旧残留，军营之中辎重物资尚算完好，这一战俘虏六千余人，被看管在军营西侧的山坳当中。

    卓永青与渠庆抵达后，还有数支队伍陆续到达，陈凡带领的这支七千余人的队伍在昨夜的战斗中伤亡不过百人。要求居陵县朱静派兵收俘与运送物资的斥候已经被派出。

    一众华夏军士兵聚集在战场一侧，虽然看来都有喜色，但纪律依旧严肃，各部仍旧紧绷着神经，这是准备着持续作战的迹象。

    卓永青与渠庆参加了随后的作战会议，参与会议的除了陈凡、纪倩儿、卓小封等本就属于二十九军的将领，还有数名早先从西南出来的带队人。除了“老实和尚”冯振那样情报贩子仍旧在外头活动，年前放出去的半数队伍，此时都已经朝陈凡这边靠拢了。

    如今挂名华夏第二十九军副帅，但实际上全权管理苗疆军务的陈凡已是年近四旬的中年人，他的样貌上看不见太多的衰老，平素在沉稳之中甚至还带着些慵懒和阳光，但是在大战后的这一刻，他的衣甲上血迹未褪，面目之中也带着凌冽的气息。若有曾经参加过永乐起义的老人在此，或许会发现，陈凡与当年方七佛在战场上的气质，是有些相似的。

    大概是简单地洗过了手和脸，陈凡甩掉了手上的水渍，摩挲着手掌，让人将地图放在了收缴过来的桌子上。

    “……昨天晚上炸营，多数人往东边逃了，于谷生跟他的儿子带着几千人，我们确定是去了东北边。郭宝淮就在百里之外，手下五万人，打起来可能比于谷生稍微强点。然后是东南更远点的李投鹤，两拨一共十万人。”

    他将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银术可到之前，先打垮他们。”

    *************

    冯振骑着马一路东行，下午时分，抵达了萍乡以东山间的一处废村，村子里已经有人马在聚集。

    他身形肥胖，满身是肉，骑着马这一路奔来，人和马都累的够呛。到得废村附近，却没有贸然进去，气喘吁吁地上了村子的后山，一位看来眉目郁结，状如辛苦老农的中年人已经等在这里了。

    “冯同志，辛苦了。”对方看来样貌悲苦，话语的声音不高，开口后的称呼却颇为正式。冯振向他行了一礼，却不敢轻慢，华夏军中每多人杰，却也有些是不折不扣的疯子，眼前这人便是其一。

    这人名叫田松，原本是汴梁的铁匠，勤劳朴实，后来靖平之耻被抓去北方，又被华夏军从北方救回来。此时虽然样貌看起来悲苦朴实，真到杀起敌人来，冯振知道这人的手段有多狠。

    两人互相聊了几句后，朝着山下走去，到得半山腰上一处隐蔽的山梁，田松遣走了安排在这里的卫兵，拿出望远镜来交给冯振，冯振朝下方的村子里看了看，只见村子里的不少人都穿着女真人的衣甲。

    田松从怀中拿出一小本画册来：“衣甲已没有问题了，‘小王爷’亦已安排妥当。这个计划准备已有几年时间，当初完颜青珏在山中挖矿，小何便一直在模仿，这次看来当无大碍。冯同志，二十九军那边的计划若是已经定下……”

    他的话语低沉甚至有些乏力，但只有从那声调的最深处，冯振才能听出对方声音中蕴藏的那股热烈，他在下方的人群中看见了正发号施令的“小王爷”，注视了一会儿之后，方才开口。

    “郭宝淮那边已经有安排，理论上来说，先打郭宝淮，然后打李投鹤，陈帅希望你们见机行事，能在有把握的时候动手。目前需要考虑的是，虽然小王爷从江州出发就已经被福禄前辈他们盯上，但暂时来说，不知道能缠他们多久，假如你们先到了李投鹤那边，小王爷又有所警觉派了人来，你们还是有很大风险的。”

    “嗯，是这样的。”身边的田松点了点头。

    冯振在心中叹了口气，他一生在江湖之中行走，见过无数亡命徒，稍微正常一点的大多会说“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更疯一点的会说“划得来”，只有田松这类的，看起来诚诚恳恳，心中恐怕就根本没考虑过他所说的风险。他道：“一切还是以你们自己的判断，见机行事，不过，务必注意安危，尽量保重。”

    “当然。”田松点头，那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道，“李投鹤的人头，我们会拿来的。”

    将事情交代完毕，已临近傍晚了，那看起来如同老农般的队伍首领朝着废村走过去，不久之后，这支由“小王爷”与武林高手们组成的队伍就要往西南李投鹤的方向进发。

    冯振骑上了马，朝着东北面的方向继续赶去，福禄带领着一众绿林人士与完颜青珏的纠缠还在继续，在完颜青珏意识到情况不对之前，他还要负责将水搅得更加浑浊。

    同一时刻，一路亡命奔逃的于谷生与于明舟的溃兵队伍，已经跟郭宝淮派出的斥候接上了头。

    数年的时间过来，华夏军陆续编织的各种计划、底牌正在逐渐翻开。

    建朔十一年，九月中下旬，随着周氏王朝的逐渐崩落。在许许多多的人还未曾反应过来的时间点上，总数仅有万余的华夏第二十九军在陈凡的带领下，只以半数兵力冲出长沙而东进，展开了整个荆湖之战的序幕。

    九月底，十余万军队在陈凡的七千华夏军面前一触即溃，战线被陈凡以凶悍的姿态直接切入江南西路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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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一章 人事癫狂 血色成长（上）

    穿着黄色的军服，背着药箱与刀枪，宁忌看见了军队前方梓州府那古朴的城墙。

    武建朔十一年九月，周雍死去的这一年，宁忌从十三岁走向十四岁，逐渐变为少年。

    过去的两年时间，随军而行的宁忌看见了比过去十一年都多的东西。

    他出生于女真人第一次南下的时间点上，景翰十三年的秋天。到景翰十四年，宁毅弑君造反，一家人去往小苍河时，他还只有一岁。父亲当时才来得及为他起名字，弑君造反，为天下忌，看来有些冷，实际上是个充满了豪情的名字。

    幼时在小苍河、青木寨那样的环境里长起来，渐渐开始记事时，军队又开始转向西南山区，也是因此，宁忌自小见到的，多是贫瘠的环境，也是相对单纯的环境，父母、兄弟、敌人、朋友，各种各样的人们都颇为清晰。

    随着华夏军杀出凉山，进入了成都平原，宁忌加入军医队后，周围才渐渐开始变得复杂。他开始看见大的原野、大的城市、巍峨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园林、穷奢极欲的人们、目光麻木的人们、生活在小小村庄里忍饥挨饿渐渐死去的人们……这些东西，与在华夏军范围内看到的，很不一样。

    随着军医队活动的日子里，有时候会感受到不同的感激与善意，但与此同时，也有各种恶意的来袭。

    自宁毅杀周喆的十余年来，这天下对于华夏军，对于宁毅一家人的恶意，其实一直都没有断过。华夏军对于内部的整治与管理卓有成效，部分阴谋与刺杀，很难伸到宁毅的家人身边去，但随着这两年时间地盘的扩大，宁曦宁忌等人的生活天地，也终究不可能收缩在原本的小圈子里，这其中，宁忌加入军医队的事情虽然在一定范围内被封锁着消息，但不久之后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有所外传。

    在宁忌十三岁的这一年里，他一共遭遇了九次阴谋刺杀，其中有两次发生在眼前，十一年二月，他第一次出手杀人，七月多又有一次，到得如今，未满十四岁的少年人，手上已经有三条人命了。

    对于宁忌而言，亲自出手杀死敌人这件事并未对他的心理造成太大的冲击，但这一两年的时间，在这复杂天地间感受到的诸多事情，还是让他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起来。

    从小时候开始，华夏军内部的物资都算不得非常充盈，互助与节俭一直是华夏军中提倡的事情，宁忌自幼所见，是人们在艰苦的环境里相互扶持，父辈们将对于这个世界的知识与感悟，分享给军队中的其他人，面对着敌人，华夏军中的战士总是顽强不屈。

    进入成都平原之后，他发现这片天地并不是这样的。生活丰盈而富庶的人们过着糜烂的生活，看来有学问的大儒反对华夏军，操着之乎者也的论据，令人感到愤怒，在他们的下头，农户们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他们过得不好，但都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一部分过着艰苦生活的人们甚至于对下乡赠医施药的华夏军成员抱持敌视的态度。

    这些人为何这样活呢？宁忌想不清楚。一两年的时间以来，对于敌人处心积虑想要杀他，偶尔扮成可怜兮兮的人要对他出手，他都觉得理所当然。

    华夏军中“对敌人要像严冬一般冷酷无情”的教育是极其到位的，宁忌自小就觉得敌人必然狡猾而暴戾，第一名真正混到他身边的刺客是一名侏儒，乍看起来如同小女孩一般，混在乡下的人群中到宁忌身边看病，她在队伍中的另一名同伴被识破了，侏儒猝然发难，匕首几乎刺到了宁忌的脖子上，试图抓住他作为人质转而逃离。

    刺客低估了被陆红提、刘西瓜、陈凡、杜杀等人联手训练出来的少年人。匕首刺过来时宁忌顺势夺刀，反手一劈便断了对方的喉咙，鲜血喷上他的衣服，他还退了两步随时预备斩杀人群中对方的同伴。

    对于这些遭遇他并不迷惘，其后父母兄长匆匆过来的安慰也只是让他觉得温暖，但并不觉得必要。外头复杂的世界让他有些迷惘，但好在更为简单直接的一些东西，也即将到来了。

    建朔十一年的下半年，成都平原上的局势已经变得格外紧张，武朝正分崩离析，女真人与华夏军的大战即将变成事实。这样的背景下，华夏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吞噬和消化整个成都平原。

    华夏军是在建朔九年开始杀出凉山范围的，原本预定是吞并整个川四路，但到得后来由于女真人的南下，华夏军为了表明态度，兵锋攻破成都后在梓州范围内停了下来。

    梓州位于成都东北一百公里的位置上，原本是成都平原上的第二大城、商业重镇，越过梓州再行一百公里，便是控扼川蜀之地的最重要关口：剑门关。随着女真人的迫近，这些地方，也都成了将来大战之中最为关键的地点。

    两年前华夏军的入川吓跑了一批本地的原住民，后来战火至梓州止步，不少当地亲武朝的士绅大儒倒是在梓州定居下来，情况稍稍缓解后部分人开始与华夏军做生意，梓州成为两股势力间的中转站，短短一年时间发展得欣欣向荣。

    到得这年下半年，华夏第五军开始往梓州推进，对各方势力的协商也随之开始，这期间自然也有不少人出来反抗的、抨击的、指责华夏军年前的休兵是作秀的，但在女真人杀来的前提下，所有人都明白，这些事情不是简单的口头抗议可以解决的了。

    也是因此，虽然七八月间梓州附近的豪族士绅们看起来闹得厉害，八月末华夏军还是顺利地谈妥了梓州与华夏军无条件合并的事宜，随后大军入城，兵不血刃拿下梓州。

    九月十一，宁忌背着行李随第三批的军队入城，此时华夏第五军有三个团约五千人已经开始推向剑阁方向，工兵团大规模进驻梓州，在周围加强防御工事，部分原本居住在梓州的士绅、官员、普通民众则开始往成都平原的大后方撤离。

    在这样的形势之中，梓州古城内外，气氛肃杀紧张，人们顾着南迁，街头上人群拥挤、行色匆匆，由于部分卫戍巡逻已经被华夏军军人接管，整个秩序并未失去控制。

    宁忌对于这样的气氛反倒感到亲切，他随着军队穿过城市，随军医队在城东军营附近的一家医馆里暂时安顿下来。这医馆的主人原本是个富户，已经离开了，医馆前店后院，规模不小，眼下倒是显得安静，宁忌在房间里放好包裹，照例打磨了身上或长或短的三把刀，未至傍晚，便有身着墨蓝军服少女士官来找他。

    少女的身形比宁忌高出一个头，短发仅到肩膀，有着这个时代并不多见的、甚至离经叛道的青春与靓丽。她的笑容温润，看看蹲在院子角落的磨刀的少年，径直过来：“宁忌你到啦，路上累吗？”

    “嫂子。”宁忌笑起来，用井水冲洗了掌中还没有手指长的短刃，站起来时那短刃已经消失在了袖间，道：“一点都不累。”

    “你大哥让我带你过去吃晚饭。他在城北的户籍所，事情太多了。”

    这过来的少女是宁曦的未婚妻的闵初一，今年十七岁。

    作为宁毅的长子，宁曦这一两年来已经开始逐步参与全盘的运筹工作。事务性的工作一多，习武防身对于他来说便难以专注，相对而言，闵初一、宁忌二人才算是真正得了陆红提真传的弟子，宁曦比宁忌年长四岁，但在武艺上，身手已隐隐被未满十四的宁忌追平，倒是闵初一看来温和，武艺却稳在宁忌之上。两人一道习武，感情犹如姐弟，许多时候宁忌与闵初一的碰头倒比与兄长更多些。

    两人放好东西，穿过城市一路朝北面过去。华夏军设立的临时户籍所在原本的梓州府府衙附近，由于双方的交割才刚刚完成，户籍的审核对照工作做得匆忙，为了后方的稳定，华夏军规定欲离城南下者必须先进行户籍审核，这令得府衙前方的整条街都显得闹哄哄的，数百华夏军人都在附近维持秩序。

    宁曦工作地点就在附近的茶楼院子里，他跟随陈驼子接触华夏军内部的特务与谍报工作已经一年多，绿林人士甚至是女真人对宁忌的数次刺杀都是被他挡了下来。如今比兄长矮了不少的宁忌对此有些不满，认为这样的事情自己也该参与进去，但见到兄长之后，刚从孩子蜕变过来的少年人还是颇为高兴，叫了声：“大哥。”笑得很是灿烂。

    兄弟俩随后进去给陈驼子请安，宁曦报了假，换了便服领着弟弟去梓州最有名的红楼吃点心。兄弟两人在大厅角落里坐下，宁曦或许是继承了父亲的习惯，对于出名的美食颇为好奇，宁忌虽然年纪小，口腹之欲却不重，他这一年斩杀了三名刺客，有时候虽然也感到后怕，但更多的是如父亲一般隐隐觉得自己已天下无敌了，渴望着其后的打仗，稍稍坐定，便开始问：“哥，女真人什么时候到？”

    “利州的局势很复杂，罗文投降之后，宗翰的军队已经压到外围，现在还说不准。”宁曦低声说着话，伸手往菜单上点，“这家的水晶糕最出名，来两碗吧？”

    “哥你说了算。”宁忌拉着凳子坐近了一些，双手叠在桌面上，如同认真的学生，“哥，我们什么时候去剑阁？”

    “烤肉片可以来一点，听说切出来很薄，入味，我听说好几遍了。”宁曦舔了舔嘴唇。

    “哥，我们什么时候去剑阁？”宁忌便重复了一遍。

    宁曦放下菜单：“你当个医生不要老想着往前线跑。”

    “我可以帮忙，我治伤已经很厉害了。”

    “首先，就算拿下了剑阁，爹也没打算让你过去。”宁曦皱了皱眉，随后将目光收回到菜单上，“第二，剑阁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司忠显不肯跟我们合作？那倒真是条汉子……”宁忌模仿着大人的语气说道。

    大战来临在即，华夏军内部时常有会议和讨论，宁忌虽然在军医队，但作为宁毅的儿子，毕竟还是能接触到各种消息来源，甚至是靠谱的内部分析。

    剑门关是蜀地雄关，兵家必争之地，它虽属利州管辖，但剑门关的守军却是由两万禁军主力组成，守将司忠显精明强干，在剑阁有着极为独立的行政权力。它本是防止华夏军出川的一道重要关卡。

    然而直到如今，华夏军并没有强行出川的意图，与剑阁方面，也始终没有起大的冲突。今年年初，完颜希尹等人在京城放出只攻西南的劝降意图，华夏军则一方面释放善意，另一方面派出代表与剑阁守将司忠显、士绅领袖陈家的众人商谈接到与共同防御女真的事宜。

    在华夏军过去的情报中，对司忠显此人的颇高，认为他忠于武朝、心忧国难、体恤民众，在关键时刻——尤其是在女真人横行无忌之时，他是值得被争取，也能够想清楚事理之人。

    这样的沟通在今年的上半年据说颇为顺利，宁忌也得到了可能会在剑阁与女真人正面交锋的消息——剑阁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如果能够这样，对于兵力不足的华夏军来说，可能是最大的利好，但看兄长的态度，这件事情有了反复。

    宁忌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司忠显性情顽固，宁愿独面完颜宗翰，也不愿意与华夏军联手。但这话语说完，兄长皱了皱眉，目光仍旧看着菜单：“来个小份的猪脚给你补补吧。”

    “司忠显要投降？”宁忌的眉头竖了起来，“不是说他是明事理之人吗？”

    “情况很复杂，没那么简单，司忠显的态度，现在有些奇怪。”宁曦合上菜单，“原本便要跟你说这些的，你别这么着急。”

    宁忌点了点头，目光稍稍有些阴沉，却安静了下来。他原本就算不得非常活泼，过去一年变得愈发安静，此时显然在心中盘算着自己的想法。宁曦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先跟你说这件事。”

    宁忌点了点头，宁曦顺手倒上茶水，继续说起来：“最近两个月，武朝不行了，你是知道的。女真人气焰滔天，倒向我们这边的人多了起来。包括梓州，本来觉得大大小小的打一两仗拿下来也行，但到后来居然兵不血刃就进来了，中间的道理，你想得通吗？”

    宁忌抬了抬下巴：“天下间只有我们能跟女真人打，投靠我们总比投靠女真人强。”

    “这是一部分，我们中间很多人是这样想的，但是二弟，最根本的原因是，梓州离我们近，他们要是不投降，女真人过来之前，就会被我们打掉。如果真是在中间，他们是投靠我们还是投靠女真人，真的难说。”

    “……所以司忠显要投靠女真人？不就是杀了个没用的狗皇帝吗！他们那么恨我们！”

    宁忌的眼睛瞪圆了，怒火中烧，宁曦摇头笑了笑：“不止是这些，最主要的原因，是半个月前爹给我的信里提到的。二弟，武朝仍在的时候，武朝朝廷上的人说驱虎吞狼，说将襄樊以西千里之地割让给女真人，好让女真人来打我们，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有意思，但没有人真敢这样做，就算有人提出来，他们下面的反对也很激烈，因为这是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

    “……但是到了今天，他的脸真的丢尽了。”宁忌认真地听着，宁曦微微顿了顿，方才说出这句话来，他道：“到了今天，武朝真的快完了，没有脸了，他们要亡国了。这个时候，他们很多人想起来，让我们跟女真人拼个两败俱伤，好像也真的挺不错的。”

    宁忌瞪着眼睛，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他年纪毕竟还小，理解能力稍稍有些缓慢，宁曦吸一口气，又顺手翻开菜谱，他目光往往周围，压低了声音：

    “最近两个月，针对你、我，针对父亲、母亲他们的刺杀意图，开始多起来了，这是一部分以前的武朝世家组织起来的，他们知道武朝将亡，也知道西南大战一触即发，他们希望我们跟女真人之间，多一些不死不休的大仇，譬如说绑架你我，杀了之后扔到女真大营里去。这样一来，爹在面对女真人的时候，会失去理智。我们半个月前进梓州的时候，揪出一帮家伙来，他们想要对锦姨动手，因为锦姨偶尔会出去指挥表演，他们想将锦姨抓去女真人的大营里……”

    宁忌的手指抓在桌边，只听咔的一声，木桌的纹路微微裂开了，少年压抑着声音：“锦姨都没了一个孩子了！”

    宁曦的眼眶边缘也露了些许血红，但话语依然平静：“这帮家伙，现在过得很不开心。不过二弟，跟你说这件事，不是为了让你跟桌子撒气，生气归生气。从小爹就警告我们的最重要的事情，你不要忘记了。”

    “我知道。”宁忌吸了一口气，缓缓放开桌子，“我冷静下来了。”

    “生气是动力，但最重要的是，冷静地看清楚现实，客观面对它，系统性地发挥大伙的力量，你才能发挥最大的能力，对敌人造成最大的破坏，让他们最不开心，也最难受……这几个月，外头的危险对我们也很大，梓州这里才归附，比南边更复杂，你打起精神来……至于司忠显的反复很可能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但现在不确定，听说前头还在想办法。”

    “嗯。”宁忌点了点头，强忍怒火对于还未到十四岁的少年来说极为艰难，但过去一年多军医队的历练给了他面对现实的力量，他不得不看着重伤的同伴被锯掉了腿，不得不看着人们流着鲜血痛苦地死去，这世界上有许多东西超越人力、夺走生命，再大的悲愤也无能为力，在许多时候反而会让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二十天前，你初一姐也受了伤，流血流了半晚上，最近才刚刚好……所以我们得多吃点东西，一家人就是这样，同伴也是这样，你强大一点冷静一点，身边的人就能少受点伤害。要不要我们把这些没吃过的都点一遍？”

    “……哥，你别开玩笑了，就点你喜欢的吧。”宁忌敷衍地笑了笑，手中微微捏着拳头，过得片刻，终于还是道：“但是为什么啊？他们都打不过女真人，他们的地方被女真人占了，所有人都在受苦！只有我们能打败女真人，我们还对身边的人好，军队出去帮人垦荒，我们出去帮人看病，都没怎么收钱……他们为什么还恨我们啊！我们比女真人还可恶吗？哥，世界上怎么会被这样的人活着！”

    他将不大的手掌拍在桌子上：“我恨不得杀光他们！他们都该死！”

    宁曦沉默了片刻，之后将菜单朝弟弟这边递了过来：“算了，我们先点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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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二章 人事癫狂 血色成长（中）

    建朔十一年的夏天，张村的西头，建起了三栋有着相当规模楼房，楼房有每栋三层，水泥与红砖的结构，外层刷了白色的石灰，镶了透明的玻璃窗户。三栋楼房呈品字行围绕着前方的广场。

    由于宁毅的主持，楼房与眼下这世间的房屋风格全不相同，只是镶嵌在窗户上的玻璃都有着不菲的价值。或许出于某种恶趣味，三栋楼房被简单命名为“张村一号楼”、“二号楼”与“三号楼”。

    楼房对外开放，一号楼陈列目前有的各种科学技术成果，原理演示；二号楼是各种藏书与华夏军中思维发展的大量辩论记录，兼有这一路过来的大事纪念馆；三号楼是工作楼，原本预备拨给华夏军商业部管理，陈列相对成熟的商业产品，但到得此时，作用则被稍稍修改了一下。

    华夏军这一路走来极不容易，为了养活自己，商业手段起了很大的作用。而在另一方面，这些年华夏军思想的塑造中，固然有着“平等”的提法为基础，但就现实层面来说，提倡契约精神，基于格物的研究引导工业革命与资本主义的萌芽也是必须要走的一条路。

    基于这些想法，离开凉山之后，建立一套这样的陈列馆和纪念馆，给他人介绍华夏军的轮廓就成了非常有必要的事情，商业部也能依靠这样的展示多揽些生意，同时将华夏军的面貌向外界公开。

    离开凉山范围后，整个华夏军体系一度非常忙碌，接管各地，扩军练兵，再加上各个地方的基础设施也有必须跟上的，面子工程的建设相对延后。在这三栋楼的设计与建造上，宁毅则并未考虑审美的过渡，直接套用了后世的简洁、大气、实用风格，以他无良地产商的背景，房屋工程一切顺利，竣工之后，乍看上去也颇有一种“未来”的冲击力。

    只是到这一年夏天将三栋楼建好、陈列室铺满，女真人的兵祸已迫在眉睫，原本预备侧重商事的楼房首先走向了政治宣传方向。

    为了应对女真人的到来，整个成都平原上的华夏军都在往前推进。当初未被华夏军占领的地区固然以梓州为首，但除梓州外，还有整个川四路北面的十数中小城镇，其时都已经收到了华夏军的通牒。

    这个时候，虽然外界看来还未产生大规模的战斗，但整个气氛却毫不温柔。华夏军的精锐分作数股，兵力前压的同时辅以游说、劝说。七月八月间，这些城镇陆续投降——已经在这样的背景下，没有人认为华夏军会继续对顽抗者手下留情，所有人都明白，若继续扮演死硬派，在女真人到来之前，华夏军就会毫不留情的踏平眼前的一切。

    除了几起在概率之中的小规模的抵抗外，八月里随着梓州的投降，川四路除剑阁这必经的出口，陆续都已经进入华夏军的版图，各种权力、政务的交割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但对于原本就负责治理各地的官员，华夏军并未采取一刀切、全盘取代的政策，在进行了简单的笔试与意向测试后，部分合格的、对华夏军并无太大抵触的官员陆续进入培训阶段。

    整个培训的过程倒也简单，地方在以张村为核心的几个地方。首先在张村的这三栋楼参观大概轮廓，然后依次进入工厂、机关、城区、军营实地对照，接着回到张村再进行一轮的大局介绍，此时可以提问，亦可以请求楼里的资料参考，最终进入简单的笔试。

    整个过程大约是七天的时间，目的是为了让这些官员明白华夏军的基本理念框架，施政操作与未来期待，大的方向上不能完全认同也没有关系，只要可以理解、配合就行。只要进入体系，未来自然会有大量的学习、监督、认同、清理机制。

    深秋的阳光仍显得明媚，站在一号楼的二楼陈列室里，廖启宾仍旧忍不住将朝旁边的窗户上投过去注视的目光。琉璃瓶之类的东西市面上早已有了，但颇为珍贵，后来华夏军改良此物，使之颜色更为剔透，甚至在晶莹的琉璃后方涂水银以制镜，由于此物易碎，川四路山多运输艰难，在外界，黑旗所产的上等琉璃镜一直是大户人家眼中的珍物，最近两年，部分地方更习惯于将它作为嫁娶中的必备物品。

    但在这里，如此剔透且易碎的琉璃，竟然直接做成了窗户使用，外间的阳光树木，远处的河道近处的行人一览无余，这让之前一直担任梓州郪县县令的廖启宾都感觉到了一种奢华。

    不过，在来到张村六天之后，由于这一路的参观，对于眼前的事情，廖启宾心中除最初的奢华感外，又有了一些更加复杂的心情。

    “……仍旧回到造纸上，第一天诸位来时只知道个大概，经过这几天的走动，诸位心中有数，这事情便简单多了，这间房中，对于造纸之法的改进与效率，一版一版的都记录在此，同时大家看到亦有先前数百年造纸法的改进步骤……我们特意标注年份……到如今，造纸之法的效率，我们增加了十二倍，这仅仅是十余年间的改良，而且还在继续……但在这之前，造纸之法的改进过程持续数百年，也没有我们这十年的成果多样……”

    “……这并非是坊市间的积累已经到了一定程度的爆发，这所有的进步，只发生在华夏军内部，这是格物之学的力量……”

    廖启宾将目光投回人群之前的说话者身上，那人坐着轮椅，面目并不显老但发丝已然半白。对于这人的身份廖启宾并不敢轻忽，他叫秦绍俞，乃是当年差点跟随秦嗣源赴难的一名秦氏子弟，强人来时，他被打断双腿，因华夏军才幸存至今。而今作为华夏军面目的这三栋楼由他进行管理，每一批人第六日回到张村，都会由他带领进行解说，部分人的疑问，他也会当面解答。

    距离宁毅当年一怒杀周喆已过去了十余年，这十余年间，宁毅固然被武朝看做钉在耻辱柱上的大逆之人，但对于秦嗣源的功过批评，却一直都在变化。这些年由于周雍的掌权，他的一对儿女引导舆论，实质上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肯定了秦嗣源的功绩。

    那位年迈的老相扛起了对抗女真，拯救天下的责任，他的大儿子秦绍和为守太原，宁死不屈，亦是英雄。只是那样艰难地击退女真之后，景翰朝廷之上当道的奸臣由于忌惮秦嗣源，联手陷害了忠诚，皇帝被奸臣所蒙蔽，做出的亦是错事。

    这样的舆论为秦嗣源恢复了许多名声，但当然，即便如此，宁毅无君无父，在武朝的舆论里亦是大逆不赦之人，众人谈论起来，便也只说他应当对付朝廷上蔡京童贯等奸臣，却绝不该弑君云云。

    这样一来，秦绍俞倒是成为了与武朝人来往切磋的最佳人选，当初成舟海过来谈判，拉上宋永平，宁毅便拉着秦绍俞过去与之扯皮。此时此地，秦绍俞的身份自然也能震慑众人，他给众人介绍完造纸，又介绍琉璃工业的发展，之后又有船、桥、道路、水泥、钢铁等各种设施和原料研究。

    二楼走完，楼房的尽头是一个宽敞的水力升降机，秦绍俞坐着轮椅，只能通过这类似于后世“电梯”的设施上下，有人想要帮他推动轮椅，他也摇手拒绝，一切行动，都靠自己来。

    “当年……也是景翰朝的后几年了，伯父复起为相，我便到京中，跟一帮纨绔子弟厮混，若有当年到过京城的朋友，或许还记得那时汴梁的一位恶少‘花花太岁’，那时我没出息，想要跟着人家在京城横行霸道，但不久之后，宁毅到了京城，伯父便让我接待他……”

    “……大家口中如今的宁先生，当初也是个妙人，他赘婿身份待人亲切，但就算‘花花太岁’，在他面前也讨不了好去。后来又发生许多事情，我跟在他身边，学了些东西，景翰十一年，右相府主持北地赈灾，宁先生出谋划策，发动了各地大批商人到灾区出售，压下粮价……当时的情景，真是令人热血沸腾……”

    “我中人之姿，诸位别看我老了，半头白发，实际上是因为资质不足，每日里接触武朝来的诸位，皆是人中龙凤，我不敢怠慢，只要多学东西，多花时间……”

    “华夏军中，与诸位说的平等，其实倒也简单，各位都看到了，造纸印书，在了解了格物之道后，而今效率增加十余倍，其余各项产业，乃至种植、渔猎，亦有不断改良的方式，农场里的养鸡，鸡蛋鸡肉供应大增……任何事情皆有改良之法，往日里诸位念书，极为艰难成了人上之人，有人懂理，有人不懂，故圣人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只因令众人皆知之，全不可能。”

    “但现如今，诸位看到了，我等却有可能在某一天，令天下人人有书读，有书读后，便皆有懂理之希望。到时候，人与人之间要完全平等虽然很难，但距离的拉近，却是可以预期之事。”

    秦绍俞用双手推动轮椅自顾自地往前走，一旁有人问出来：“到时候人人出仕为官，谁人种田呢？”

    听了这问题，秦绍俞并不慌张，手上的动作都没有慢下来，笑道：“若然人人都能念书，世上必然有了另外一种面貌，为官之人不再高人一等，却只是与他人平等的政务人员，有人渔猎、有人种地、有人行商、有人教书，到那时，自然也有善于管理、善于运筹之人，转司管理之职，诸位这几日行走所见，我华夏军中的政务人员，对其下民众，乃是严禁言辞凶恶、颐指气使的，便是根据这一原则而来。”

    “当然，对于此事，华夏军中也曾产生多番讨论，有关于这些年来的议论所得，在二号楼中亦有大量留存，宁先生也有过数次解释和设想，对此有兴趣的，可去借阅讨论。”

    秦绍俞笑了笑：“当然，世事艰难，前路不易，基于格物之学的发展，时间诸多事情，必将天翻地覆，即便是二号楼中的诸多想法，也仅仅是在十年间积累而成，并不一定，也非答案，诸位若在看过之后，有更多的想法，华夏军中会定期进行这样的讨论，若有深刻的看法，甚至也会传上去由宁先生亲自解答、甚至于展开辩论……接下来，我们再看看对于植物选种、育种的一些想法和成果……”

    张村的这三栋楼，众人在来到的第一天便已经入内参观，对于许多理论，当时不甚理解的，在经过后来几日的参观和解说后，心中其实也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到得这第六日再回头，秦绍俞串联解释之后，整个华夏军的现在、未来图景被渐渐的构画起来，众人心中震撼，缓缓加深。

    秦绍俞说过二号楼中大量资料留存的事情后，一些粗浅的问题，众人便不再提起。不久之后众人转入二号楼，其一楼保存的是华夏军一路以来的战绩和建设历程——事实上，其中还陈列了有关秦嗣源为相时的事情，乃至于此后秦嗣源死、武朝的状况，宁毅的弑君等等，不少细节都在其中被详细披露，当然，这一部分，秦绍俞在眼下还是礼貌性地避过了。

    他轮椅一面走、一面道：“最开始的几次接待，其实一直有人问，华夏军将这些东西吹得如此花团锦簇，许多事情的，终归只能在这几栋漂亮的房子里看到，包括那琉璃窗片，建这三栋楼用掉的钢铁等物，终究不是人人都能用得起……但是到这里，希望诸位能够注意，我华夏军自十余年起，便一直在最恶劣的环境中挣扎……”

    “我们在小苍河，与青木寨艰难地发展，开垦建设……不久之后西夏来临，我们在西北，击溃西夏，后来对抗包括女真人在内的、几乎整个中原百万大军的进攻……我们斩杀娄室，斩杀辞不失，自西北转来凉山，同样的，在山中极为艰难地打开一条路……”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仍旧保持如此多事情的发展，等到我们离开凉山，到了这里，又有多久呢？局面稳定下来，有没有一年？诸位朋友，女真人来了，征服了中原、江南，打败了整个武朝，朝西南过来了。设想一下女真人征服蜀地，你们会是什么样子……”

    秦绍俞推着轮椅在一片历史图卷里走：“再参看这些发展设想一下，若然我们打败了女真人，若然让我们在一片大一点的地方——不像是小苍河那样偏僻，不像是和登三县那样贫瘠的地方——就像是成都平原这片地方，都不用更大！我们发展三年、发展五年，会变成怎样的一副样子，想一想，到时候整个天下，谁能阻挡我华夏之人，复我汉家衣冠——我相信，这也是伯父当年，所梦寐以求的图景……”

    阳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众人参观完这二号楼，便到了正午，由秦绍俞领着原本二十余名武朝的官吏到食堂吃饭。午餐是菜品简朴却也可口的自助模式，吃过了午饭，廖启宾走到外头晒太阳，脑中仍旧是稍显混乱的一片，他通过正式渠道走到县令一职上，要说起来自然也是人中龙凤，几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他看清楚一个大的轮廓，但要将这震撼消化，却仍旧需要时间。

    不多时便有官员、吏员出来与他低声说话，说起最多的，还是不久之后这场大战的事情，战争核心是在剑阁、还是在梓州、是华夏军能撑住、还是女真人最后能得天下，这些问题都是议论的重中之重。

    这期间众人又谈起那位宁先生，这片广场远远的能够看见那位宁先生居住的院落一侧，据说宁先生此时仍在张村。便有人谈起张村的交通、成都平原这一片的交通。

    “……华夏军自入主成都以来，籍助救灾，籍助行商便利，首重的便是修路，而今以张村为中心，主要的驿道都翻修了一遍，四通八达，宁先生于张村坐镇，正是最好的选择。大战起时，即便后方有人心怀鬼胎，此地的反应，也是最快，君不见几年前此地还是荒滩，如今桥梁都建了四座了……”

    众人议论之中，自也不免为了这些事情啧啧赞叹，能够来到此地的，即便经过几日参观，对华夏军反倒不再理解的，当然也不会在眼下说出来，只要最后不当华夏军的这个官，即便一时被监视，日后总能脱身。而且，若真不谈理念，只说手段，宁毅创下这样一番基业的本事，也实在是让人服气的。

    这样议论了片刻，秦绍俞从不远处过来，参与了小范围的讨论，他笑眯眯的，顶着参差的白发享受深秋的太阳，随后倒是笑着说起了众人关心的这个话题：“你们先前在聊宁先生？可惜今日见不到他了。”

    众人心中一奇：“莫非我等还有可能面前宁先生？”有的人心思甚至动起来，若是真有机会见到那人，行险一击……

    却见秦绍俞笑道：“这边诸事都已安排妥当，大战在前……他昨日便启程去梓州前线了。”

    秦绍俞的话语平静，廖启宾听得这句话，想起这几日参观华夏军军营的那种肃杀、虎贲之士的身影，心中便是悚然而惊，呆了半晌，低声道：“宁先生……去前线？若女真人杀来，围了梓州……川四路千里之地……恐应变不足啊……”

    他们此时还未完全加入华夏军，廖启宾固然知道此事不宜细问，但依然忍不住缓缓说了出来。秦绍俞眯着眼睛，看他一眼：“没事。”

    他道：“只要川四路尚在、华夏军尚在，宗翰……便围不了梓州。”

    ***************

    宁毅离开张村，是在九月二十三的这天的下午，九月二十四，其实已经快要抵达梓州了。

    阻击完颜宗翰大军，将战场尽量确定在剑阁与梓州之间的一百公里路程上，是早先就已经定好的计划。当然，最理想的展开是在剑阁阻击敌人，若剑阁不能归降也难以夺下，则将前线定在梓州。

    虽然说从梓州往南，成都一线已经是华夏军经营了两年的地盘，但事实上，越过梓州，成都平原一望无际。到时候即便能够正面击溃完颜宗翰，他手下几十万大军在仍旧具备出色指挥能力的女真名将率领下一顿乱窜，很容易打成一场烂账，甚至于人家仗着兵力优势占下各个小城，再驱赶民众四处厮杀，甚至去做点决口都江堰之类的事情，华夏军兵力吃紧的情况下，最终恐怕会被打得焦头烂额。

    宁毅的动身，是因为二十三这天先后传来了两条消息。

    其中一条，是在江南地区，有一场与游说司忠显关联紧密的营救行动，宣告失败。

    而另一条，是在梓州爆发的一场精心筹划的刺杀行动，延伸到了宁忌的身边。宁忌一度被对方刺客抓住。

    一直到他被掳至梓州城郊，数名刺客汇合，这位仅仅十三岁的宁家子弟方才以袖中暗藏短刀割开绳索，猝起发难。在援手到来之前，他一路追杀刺客，以各种手段，斩杀六人。

    宁毅瞒着小婵，当天动身，朝梓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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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三章 人事癫狂 血色成长（下）

    车队抵达梓州的时候，夕阳已经在天际降下，梓州的城头上亮着火把，城门开着，但出入城池的官道上并没有行人，宁曦带着一小队人在城门外的驿站边等待。

    由于刺杀事件的发生，对梓州的戒严此时正在进行。

    “对梓州的戒严，是借题发挥。”被宁毅召唤过来，上车行了礼寒暄两句之后，宁曦才说起城内的事情。

    梓州初降，当初又是大量华夏军反对者的聚集之地，第一波的户籍统计过后，也正好发生了宁忌遇刺的事情，如今负责梓州安全卫戍的军方将领召集陈驼子等人商议之后，对梓州开始了一轮戒严清查。

    “军队入城之时，对于城内百姓，并未为难，即便是当初与咱们有旧的，甚至是名单上列了号的，想要离开也是悉听尊便。如今登记的时间已经给了，离开的时间也给了，再不肯走也不肯去登记的，正好藉此机会清查一番，昨日上午到今日下午，躲在城内先前与华夏军有过血债的凶徒抓了六批，狗急跳墙，我们伤了几个人。”

    马车前行，宁曦平静地跟父亲说着城内的事态，随后道：“弟弟的伤没有大碍，吃了对方的拳脚，又故意用手臂挨了一剑，流了些血，但静养数日便能好过来，我未告诉他父亲你要过来的事，他此时可能已经睡下了，这次的事情，是我太过疏忽所致……”

    从车窗的晃动间看着外头街市便迷离的灯火，宁毅摇了摇头，拍拍宁曦的肩膀：“我知道这里的事情，你做得很好，不必自责了，当年在京城，许多次的刺杀，我也躲不过去，总要杀到面前的。世界上的事情，便宜总不可能全让你占了。”

    宁曦低着头，双拳按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阵，宁毅道：“听说严师傅在刺杀之中牺牲了。”

    宁曦点了点头，宁毅叹了口气：“严飚师傅以前在江湖上有个名头，叫做‘毒医’，但性格其实是极好的人，这一年多，我拜托他照顾老二，他也从不含糊。此后，他是我们家的恩人，你要记得。严师傅夫人早逝，在和登有一收养的女儿，今年……可能十岁出头，在学校中念书，往后该咱们家照顾了。”

    宁毅说起这些，每说一段，宁曦便点头记下来。此时的梓州城的宵禁虽然已经开始，街道上只见军人走过，但道路四周的宅子里仍旧传出各种各样的人声来，宁毅看着这些，又与宁曦闲聊了几句，方才道：“听聂师傅讲，以老二的身手，原本是不该被抓住的，他以身犯险，是这样吗？”

    宁曦微微犹豫，摇了摇头：“……我当时未在现场，不好判断。但刺杀之事猝然而起，当时情况混乱，严师傅一时心急挡在二弟面前死了，二弟毕竟年纪不大，这类事情经历得也不多，反应迟钝了，也并不奇怪。”

    长久以来，宁曦都知道父亲颇为关心家人，对于这场突如其来后来却戏剧收尾的刺杀，以及刺杀之中表现出来的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宁曦有意为弟弟辩解几句，却见父亲的目光迷离于车窗外，道：“江南传来消息，营救司家人的行动失败了，剑阁恐怕游说不过来。”

    没料到父亲的话语忽然跳跃到这件事上，宁曦微微愕然，他往日里也只知道剑阁方面女真与华夏军两头在拉锯，但对于司忠显家人之类的事，未曾听说过。这时愣了愣：“……嗯？”

    宁毅笑笑：“待会再跟你细说，先去看看老二吧。”

    这句话定下了调，宁曦不再多问，此后是宁毅向他询问最近的生活、工作上的琐碎问题，与闵初一有没有吵架之类的。宁曦快十八了，样貌与宁毅有些相似，只是继承了母亲苏檀儿的基因，长得更加俊美一些，宁毅年近四旬，但没有此时流行的蓄须的习惯，只是浅浅的八字胡，有时候未做打理，嘴唇上下巴上的胡须再深些，并不显老，只是不怒而威。

    不多时，车队在医馆前方的道路上停下，宁毅在宁曦的带领下朝里头进去，医馆里的院子里相对安静，也没有太多的灯火，月光从院中银杏树的上方照下来，宁毅挥手遣散众人，推开房门时，身上缠了绷带的宁忌躺在床上，兀自呼呼沉睡。

    睡得极香，看起来倒是没有半点遭遇刺杀或是杀人后的阴影残留在那儿，宁毅便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子。

    ***************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造化，自己的修行。

    若从后往前看，武建朔十一年九月、十月间，女真已经浩浩荡荡地征服了几乎整个武朝，在西南，决定天下兴亡的关键大战即将开始，天下人的目光都朝着这边聚集了过来。

    这一年，十三岁的宁忌位于这暴风雨的中心，内心之中，也有着不亚于这场风暴的变化在聚集和酝酿。或许对于整个天下来说，他的变化无足轻重，但对于他自己，当然有着无法取代的意义。

    或许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也都会通过同样的途径，走向更远的地方。

    相对于之前跟随着军医队在各处奔走的时日，来到梓州之后的十多天，宁忌的生活是非常平静的。

    军医队征用的医馆位于城西军营的附近，稍加整修，依旧对外开放，许多时候甚至是对本地居民义务看病，除药品外并不多收钱物。宁忌跟随着军医队中的众人打下手，照顾药物，无事时便练武，军医队中亦有武者，也能对他指点一番。

    嫂子闵初一每隔两天来看他一次，替他收拾要洗或者要缝补的衣物——这些事情宁忌早已会做，这一年多在军医队中也都是自己搞定，但闵初一每次来，都会强行将脏衣服抢走，宁忌打不过她，便只好每天早上都整理自己的东西，两人如此对抗，不亦乐乎，名虽叔嫂，感情上实同姐弟一般

    兄长拉着他出去吃了两次饭，间中谈一谈最近时局的发展。接收了川四路北面各个城镇后，由不同方向朝梓州聚集而来的华夏军士兵迅速突破了两万人，随后突破两万五，逼近三万，由各地调集过来的后勤、工兵队伍也都在最快的时间内到岗，在梓州以北的关键点上构筑起防线，与大量华夏军成员抵达同时发生的是梓州原居民的迅速迁出，也是因此，虽然在总体上华夏军掌握着大局，这半个月间人来人往的许多细节上，梓州城仍旧充满了忙乱的气息。

    这样的气息，倒也并未传到宁忌身边去，兄长对他很是照顾，许多危险早早的就在加以杜绝，医馆的生活按部就班，倒像是梓州城中无人发觉的安静的角落。医馆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也不知生存了多少年了，枝繁叶茂、沉稳雍容。这是九月里，银杏上的白果成熟，宁忌在军医们的指导下打下果子，收了备做药用。

    温暖怡人的阳光许多时候从这银杏的叶子里洒落下来，宁忌便蹲坐在树下，开始出神和发呆。

    这是少年人渐渐学会想事情的年纪，许多的疑问，早已在他心中发酵起来。当然，虽然外界残酷、愚蠢、不可理喻，在宁忌的身边始终有着家人的温暖在，他固然会在兄长面前发发牢骚，但整个情绪，自然不至于太过偏激。

    也是因此，到他成年之后，无论多少次的回想，十三岁这年作出的那个决定，都不算是在极端扭曲的思维中形成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像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九月二十二，那场刺杀的兵锋伸到了他的眼前。

    在那有着金黄银杏树的院子里，有刺客歇斯底里的投出一把钢刀，严飚严师傅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了他的面前——这是一个过激的举动，因为当时的宁忌极为冷静，要躲开那把钢刀并没有太大的难度，但就在他展开反击之前，严师傅的后背出现在他的面前，刀锋穿过他的心坎，从后背穿出来，鲜血溅在宁忌的脸上。

    此时，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火，制造出一起起的混乱，一名身手较高的刺客面目狰狞地冲过来，目光越过严师傅的后背，宁忌几乎能看到对方口中的唾沫。

    他的心中有巨大的怒气：你们明明是坏人，为什么竟表现得这般生气呢！

    就在那片刻间，他做了个决定。

    对方冲杀过来，宁忌踉跄后退，交手几刀后，宁忌被对方擒住。

    能够抓住宁毅的二儿子，在场的三名刺客一方面错愕，一方面欣喜若狂，他们扛起宁忌就走，亦用牛皮绳绑住了宁忌的双手。三人夺路出城，中途有一人留下来断后，待到依照计划从密道迅速地出城，这批刺客中幸存的九人在城外汇合。

    他们原本就是在梓州经营了数年的地头蛇，计划周详以快打慢，虽然风险大，但终于让他们捞到了成果。宁忌被其中一名高壮的汉子扛在肩膀上，手上、身上绑得严严实实，身上长短双刀自然也早被拿下，九人自认做了大事，接下来便是在华夏军形成大包围前迅速脱离，这个时候，宁忌也陡然发难。

    对于一个身材还未完全长成的小孩子来说，理想的武器绝不包括刀，相对而言，剑法、匕首等武器点、割、戳、刺，讲求以最小的出力攻击要害，才更适合孩子使用。宁忌自小爱刀，长短双刀让他觉得帅气，但在他身边真正的杀手锏，其实是袖中的第三把刀。

    那只是一把还没有手掌大小的短刀，却是红提、西瓜、宁毅等人冥思苦想后让他学来傍身的武器。作为宁毅的孩子，他的生命自有价值，将来虽然会遭遇到风险，但只要第一时间不死，愿意在短时间内留他一条性命的敌人居多，毕竟这是关键的筹码。

    宁忌自小苦练的，是藏于袖间、掌间的这把短刀，这中间还不只是武术的掌握，也夹杂了戏法的思维。到得十三岁的年纪上，宁忌使用这把刀，从袖间到掌间，甚至于拿着刀在对方面前挥手，对方都难以发觉。它的最大用处，就是在被抓住之后，割断绳子。

    九名刺客在梓州城外汇合后片刻，还在高度提防后方的华夏军追兵，完全想不到最大的危险会是被他们带过来的这名孩子。背负宁忌的那名大汉乃是身高将近两米的巨人，咧开嘴哈哈大笑，下一刻，在肩上少年的手掌一转，便划开了对方的脖子。

    人还在站着，鲜血喷涌而出，宁忌在空中翻下地面，飞到已全力掷出，直取对面一名女子的左眼，那女刺客身边还站着她的丈夫，下一刻啊的一声，脸上便是一片血光，她的左眼被刀光扫过，眼睛已毁，飞刀待过她的侧脸，人却未死。宁忌一落地，抄起一把钢刀便投入林中。

    众人追将上去，宁忌步履飞快，带着众人绕了一个小圈，冲回原地。其时那对夫妻尚在处理伤势，宁忌从后方冲出，照着躺在地上的眼伤女人的肚子便全力劈了下去，那丈夫仓促间将宁忌格挡开，宁忌借势往地上滚落，便展开最为刁钻的地躺刀照着那女人杀过去。

    地躺刀斩脚劈腿，本就难防，再加上宁忌身形不大，刀光更是凌厉，那眼伤女子同样躺在地上，宁忌的刀光恰到好处地将对方笼罩进去，女子的丈夫身体还在站着，兵器抵挡不及，又无法后退——他心中可能还无法相信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孩子心性如此狠辣——转眼间，双腿中刀，宁忌从他的腿边滚过去，直接劈断了对方的一对脚筋。

    他们又哪里能想通，虽然在许多事情上宁毅都关心孩子的心理成长，但在这样恶劣的战争环境下，对于战斗与自保的事情，没有人敢有所保留。自小教授宁忌武艺的要么是红提、西瓜这等经历过战阵的高手，要么是杜杀这样的狠辣人物，再或者陈驼子一般的邪道高手，对敌人的弱点利用起来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相对而言，似乎只有偶尔指点一下宁忌的陈凡，能带给他些许豪迈的气息。

    至于宁毅，则只能将这些手段套上兵法一一解释：金蝉脱壳、以逸待劳、趁火打劫、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等等等等。

    宁忌对这些兵法早已烂熟于心，只是这一次才终于遭遇到如此多的敌人，运用出来。他砍了这对夫妻的脚筋，也不杀人，在其它几人急忙赶回前又迅速逃离，于树林之中伏击落单者。

    如此这般，待到不久之后援兵赶到，宁忌在树林之中又先后留下了三名敌人，另外三人在梓州时或许还算是地头蛇甚至颇有名望的绿林人，此时竟已被杀得抛下同伴拼命逃离。

    从梓州赶来的援手大多也是江湖上的老油条，见宁忌虽然也有受伤但并无大碍，不由得松了口气。但另一方面，当看到整个战斗的情况，稍加复盘，众人也不免为宁忌的手段暗自心惊。有人与宁曦提起，宁曦虽然觉得弟弟没事，但思考之后还是认为让父亲来做一次判断比较好。

    至于宁忌，在这件事后，反倒像是放下了心事，看过死去的严师傅后便专心养伤、呼呼大睡，许多事情在他的心中，至少暂时的，已经找到了方向。

    **************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下意识地醒过来，扭头望向一旁时，父亲正坐在床边，籍着些微的月光望着他。

    “爹，你过来了。”宁忌似乎没感觉到身上的绷带，欣喜地坐了起来。

    宁毅便连忙去搀扶他：“不要太快，感觉怎么样了？”

    “我没事了，睡了好久。爹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有多久，听说你出事，就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了，不过没告诉你娘，怕他担心。”

    “我没事，那些家伙全都被我杀跑了。可惜严师傅死了。”

    宁忌说着话，便要掀开被子下来，宁毅见他有这样的活力，反倒不再阻拦，宁忌下了床，口中叽叽喳喳地说他睡得太久，睡不着了，宁毅吩咐外头的人准备些粥饭，他拿了件单衣给宁忌罩上，与他一道走出去。院子里月光微凉，已有馨黄的灯火，其他人倒是退出去了。宁忌在檐下缓缓的走，给宁毅比划他如何打退那些敌人的。

    “听说，小忌你好像是故意被他们抓住的。”

    某一刻，宁毅微笑着问出这句话来，宁忌微微一愣，过得片刻，却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啊？因为严师傅吗？”

    “严师傅死了……”宁忌这样重复着，却并非肯定的语句。

    “这些年来，也有其他人，是眼看着死在了我们面前的，身在这样的世道，没见过死人的，我不知道天下间还有没有，为什么严师傅死了你就要以身犯险呢？”

    宁忌沉默了片刻：“……严师傅死的时候，我忽然想……若是让他们分头跑了，或许就再也抓不住他们了。爹，我想为严师傅报仇，但也不只是因为严师傅。”

    少年坦坦白白，语速虽不快，但也不见太过迷惘，宁毅道：“那是为什么啊？”

    “爹，我这些天在医馆，过得很太平。”

    “你哥替你挡下了很多事。”

    “但是外面是挺乱的，很多人想要杀我们家的人，爹，有很多人冲在前头，凭什么我就该躲在这里啊。”

    少年说到这里，宁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只听宁忌说道：“爹你以前曾经说过，你敢跟人拼命，所以跟谁都是平等的。咱们华夏军也敢跟人拼命，所以即便女真人也打不过我们，爹，我也想变成你、变成陈凡叔叔、红姨、瓜姨那么厉害的人。”

    “……”宁毅沉默下来。

    “严师傅死的那个时候，那人张牙舞爪地冲过来，他们也把命豁出来了，他们到了我面前，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如果还往后躲，我就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变成厉害的人了。”

    “……爹，我就用尽全力，杀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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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四章 荒原（上）

    午夜前后，梓州下起了小雨，灰蒙蒙的雨势笼罩大地。

    视察卫戍工地的一行人上了城墙，一时间便没有下来，宁毅通过城楼上的窗户朝外看，雨夜中的城墙上只余了几处小小的光点尚在亮着。

    每隔数十米的一点点光芒，勾勒出隐约的城池轮廓。换防的士兵们披了蓑衣，沿城墙走向远处，渐渐淹没在雨的黑暗里，间或还有细碎的人声传来。

    高墙的内围，城市的建筑影影绰绰地往远处延伸，白日里的青瓦灰墙、大小院落在此刻都渐渐的溶成一块了。为了卫戍守城，城墙附近数十丈内原本是不该建房的，但武朝承平两百余年，位于西南的梓州未曾有过兵祸，再加上地处要道，商业发达，民居逐渐占据了视野中的一切，先是贫户的房屋，后来便也有富户的院落。

    即将到来的战争已经吓跑了城内三成的人，住在北面城墙附近的居民被优先劝离，但在大大小小的院落间，扔能看见稀疏的灯点，也不知是主人起夜还是作甚，若仔细凝望，近处的小院里还有主人仓促离开是遗落的物品痕迹。

    两名更夫提着灯笼，躲避在已无人居住的院落外的屋檐下。

    距离第一次女真人南下，十余年过去了，鲜血、战阵、生死……一幕幕的戏剧轮番上演，但对这世上大部分人来说，每个人的生活，仍旧是普普通通的延续，即便战乱将至，困扰人们的，依旧有明日的柴米油盐。

    在赶来梓州之前，宁毅接到了从江南发过来的失败讯息。

    自华夏军杀出凉山范围，进入成都平原之后，剑阁一直以来都是下一步战略中的关键点，对于剑阁守将司忠显的争取和游说，也始终都在进行着。

    司忠显此人忠于武朝，为人有智慧又不失仁慈和变通，往日里华夏军与外界交流、售卖武器，有大半的生意都在要经过剑阁这条线。对于供应给武朝正规部队的单子，司忠显从来都给予方便，对于部分家族、豪绅、地方势力想要的私货，他的打击则相当严厉。而对于这两类生意的分辨和挑拣能力，证明了这位将领头脑中有着相当的大局观。

    华夏军总参谋部对于司忠显的整体观感是偏向正面的，也是因此，宁曦与宁忌也会认为这是一位值得争取的好将领。但在现实层面，善恶的划分自然不会如此简单，单只司忠显是忠于天下黎民还是忠于武朝正统就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情。

    总之在这一年的上半年，通过司忠显借道，离开川四路攻击女真人还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刘承宗的一万人也正是在司忠显的配合下去往徐州的——这符合武朝的根本利益。然而到了下半年，武朝式微，周雍离世，正统的朝廷还一分为二，司忠显的态度，便明显有了动摇。

    这中间还有更为复杂的情况。

    司忠显原籍浙江秀州，他的父亲司文仲十余年前一度担任过兵部侍郎，致仕后全家人一直居于平江府——即后世苏州。女真人攻破京城，司文仲带着家人回到秀州乡下。

    七月，完颜希尹着女真军队攻秀州，城破之后请出司文仲，授与礼部尚书一职，随后便将司文仲派来剑阁劝降。其时江南一带华夏军的人手已经不多，宁毅命令前线做出反应，谨慎打探之后酌情处理，他在命令中重复了这件事需要的谨慎，没有把握甚至可以放弃行动，但前线的人员最终还是决定出手救人。

    这场行动，华夏军一方折了五人，司家人亦有伤亡。前线的行动报告与检讨发回来后，宁毅便知道剑阁谈判的天平，已经在向女真人那边不断倾斜。

    每到此时，宁毅便不由得检讨自己在组织建设上的缺憾。华夏军的建设在某些轮廓上模仿的是后世中华的那支军队，但在具体环节上则有着大量的差异。

    从本质上来说，华夏军的主轴，源自于现代军队的管理系统，森严的军法、严格的上下监督体系、到位的思想管理，它更类似于现代的美军或是现代的种花军队，至于最初的那一支红军，宁毅则无法模拟出它坚定不移的信仰体系来。

    宁毅曾经所在的那个世界，近代的中国存在太多无法复制的东西，那个时代，西方是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中国是落后的思维与政治体系，超过一百年深入骨髓的屈辱与痛苦，无数人不断地碰壁和寻找道路，最终才铸造出那样一支具备坚定无产阶级信仰的军队来。

    武朝经历的屈辱，还太少了，十余年的碰壁还无法让人们意识到需要走另一条路的迫切性，也无法让几种思维碰撞，最终得出结果来——甚至于出现第一阶段共识的时间都还不够。而另一方面，宁毅也无法放弃他一直都在培养的工业革命、资本主义萌芽。

    因为这些原因，华夏军才与老牛头决裂，也是因为这些原因，华夏军在某些方向上更像是后世的大公司大企业，尽管宁毅也进行大量的“华夏”理念宣传，但真正支撑起一切的，是超越时代的专业的体系，专业的办事方法，在经历了一次次胜利之后，军队中的办事人员们有着昂扬的斗志，也有了近乎骄傲的乐观主义精神。

    对于这样的精神，宁毅进行过大量的整顿，但效果当然是有限的。没有百年屈辱，没有无数的失败，没有四一二大屠杀，也没有始终居于劣势的窘迫和这窘迫之中的深信不疑，培养不出那种深入骨髓里的坚持和严肃。击溃陆桥山轻松拿下大半个成都平原之后，部分华夏军人对于女真人甚至都有着蔑视的情绪。

    这一年以来的对外工作，伤亡率高于宁毅的预期。在这样的情况下，慷慨与壮烈不再是值得宣传的事情。每一种主义都有它的利弊，每一种思想也都会引出不同的方向和矛盾，这几年来，真正困扰宁毅思维的，始终是这些事情的关联与转折。

    如何让人们理解和深刻接受格物之学与社会的必要性，如何令资本主义的萌芽产生，如何在这个萌芽产生的同时放下“民主”与“平等”的思维，令得资本主义走向无情的逐利极端时仍能有另一种相对温情的秩序相制衡……

    而司忠显的事情也将决定整个天下大势的走向。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直到这一天来到梓州，宁毅才发现，最为令他困扰和牵挂的，倒也不全是那些天下大事了。

    有关宁忌的消息传来，他原本担心的，是二儿子看见了世道混乱，开始变得凶残好杀，宁曦肯将这消息传回去，隐约中的担忧恐怕也正是这点。待见面之后，孩子的坦白，却让宁毅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作为武者，在看见这世道的迷惑之后，小孩子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得强大的途径，潜意识中的野性正从父兄为他编制的安全范围内生长出来。想要经历战斗，想要变得强大，想要在对方豁出性命的时候，接受平等的挑战。

    这是值得赞许的心思。

    宁毅这一路走来，同样是一路厮杀。

    他并非真正的亡命之徒。

    从江宁城外的船坞开始，到弑君后的如今，与女真人正面抗衡，无数次的搏命，并不因为他是天生就不把自己性命放在眼里的亡命徒。恰恰相反，他不仅惜命，而且珍惜眼前的一切。

    然而过往无数次的经历告诉他，真要在这凶残的世界与人厮杀，将命豁出去，只是基本条件。不具备这一条件的人，会输得概率更高，赢的概率更少。他只是在冷静地推高每一分胜利的概率，利用残酷的理智，压住危险当头的恐惧，这是上一世的经历中反复锻炼出来的本能。不把命豁出去，他只会输得更多。

    无论在盛世还是在乱世，这世界运作的本质，始终是一场注重排名的选拔赛，虽然在实际操作时具备延续性和复杂性，但根本的性质，其实是不变的。

    这世上存在富二代权二代，这是延续性的表现。

    在这世上要将事情办好，不仅要努力思考努力行动，还要有正确的方向正确的方法，这是复杂性的体现。

    对于庸才来说，这世上的许多东西，似乎取决于运气，某某选对了某个方向，所以他成功了，自己的时机和运气都有问题……但实际上，真正决定人选择的，是一次又一次对于世界的认真观察与对于规律的认真思考。

    在这世界的顶层，都是聪明的人努力地思考，选择了对的方向，然后豁出了性命在透支自己的结果。即便在宁毅接触上一个世界，相对太平的世道，每一个成功人士、资本家、领导者，也大都具有一定精神疾病的特征：完美主义、偏执狂、贯彻始终的自信，甚至于一定的反人类倾向……

    普通人定义的心理健康不过是大众对待宠物一般的移情和软弱罢了。盛世里人们通过秩序抬高了底线，令得人们即便失败也不会过度难堪，与之对应的便是天花板的压低和上升途径的凝固，大众出售自己并不迫切需要的“可能性”，换取能够理解的稳妥与踏实。世界就是如此的神奇，它的本质从不变化，人们只是在理解规则之后进行这样那样的调整。

    宁毅对这一切都明明白白，所以他豁出了性命。

    到如今，轮到他的孩子了。

    十三岁的小宁忌想要选择“可能性”，放弃稳妥与踏实，这种想法并不体现在鲁莽的送死，但必将决定他以后无数次面对危险时的选择，就好像之前他选择了与敌人厮杀而不是被保护一样。宁毅知道，自己也可以选择在这里扼杀掉他的这种想法——那种方式，自然也是存在的。

    这天夜里，在那医馆的银杏树下，他与宁忌聊了许久，说起周侗，说起红提的师父，说起西瓜的父亲，说起这样那样的事情。但直到最后，宁毅也没有试图扼杀他的想法，他只是与孩子约法三章，希望他考虑到家里的母亲，学医到十六岁，在这之前，面对危险时稍微后退一些，在这之后，他会支持宁忌的任何决定。

    “希望两年以后，你的弟弟会发现，习武救不了中国，该去当大夫或者写罢。”

    这晚与宁忌聊完之后，宁毅一度与长子开了这样的玩笑。但事实上，即便宁忌当大夫或者写文，他们将来会面对的许多凶险，也是一点都不见少的。作为宁毅的儿子和家人，他们从一开始，就面对了最大的风险。

    几年前的宁曦，或多或少的也有心中的蠢蠢欲动，但他作为长子，父母、身边人从小的舆论和氛围给他圈定了方向，宁曦也接受了这一方向。

    最终在陈驼子等人的辅佐下，宁曦变为相对安全的操盘之人，虽然未像宁毅那般直面一线的凶险与流血，这会让他的能力不够全面，但终究会有弥补的方法。而另一方面，有一天他面对最大的凶险时，他也可能因此而付出代价。

    这几年对于外界，例如李频、宋永平等人说起这些事，宁毅都显得坦然而光棍，但事实上，每当这样的想象升起时，他当然也免不了痛苦的情绪。这些孩子若真的出了事，他们的母亲该伤心成什么样子呢？

    檀儿一向坚强，或许也会因此而倒下，一向温柔的小婵又会怎样呢？直到如今，宁毅依旧能清楚记得，十余年前他初来乍到时，小小的丫鬟蹦蹦跳跳地与他一道走在江宁街头的样子……

    再过个几年，恐怕雯雯、宁珂这些孩子，也会渐渐的让他头疼起来吧。

    即便再大的天地反覆，孩子们也会走过自己的轨迹，慢慢长大，逐渐经历风雨。这天夜里，宁毅在城楼上看着黑暗里的梓州，沉默了许久。

    回过头的另一端，越过梓州城外的空地，远远的山上哨塔里，还亮着最为细微的光芒，一处处修建防御工事的工地，正在黑夜的雨中雌伏……

    *******************

    即便再大的天地反覆，孩子们也会走过自己的轨迹，慢慢长大，逐渐经历风雨……

    在西南名为宁忌的少年人做出直面风雨的决定时，在这天下远隔数千里外的另一个孩子，早已被风雨裹挟着，走在颠沛的路上了。

    武建朔三年出生的穆安平今年八岁半，距离失去父母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两年多。他被林宗吾改名平安，剃了小小的光头，在晋地的乱世中独自前行，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建朔十一年的九月，平安衣着褴褛地回到了他过去曾经生活过好些年的沃州，却已经找不到父母曾经居住过的房子了。在女真来袭、晋地分裂，不断延绵的兵祸中，沃州已经完完全全的变了个样子，半座城池都已被烧毁，瘦骨嶙峋的乞丐般的人们生活在这城池里，春夏之时，这里一度出现过易子而食的惨剧，到得秋天，稍稍缓解，但仍旧遮不住城池内外的那股丧死之气。

    衣着褴褛的小和尚在城池中找了两天，也找不回昔时对父母的记忆，吃的东西耗尽了，他在城中的破旧宅子里偷偷地流了眼泪，睡了一天，心绪茫然又到街头晃荡。这个时候，他想要见到他在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和尚师父，但师父始终未曾出现。

    与他相隔数十丈外的街头，穿一身宽大僧袍的林宗吾正将一小袋的粗粮馒头递到面前瘦骨嶙峋的习武者的面前。

    不久之后，武者跟随在小和尚的身后，到无人处时，拔出了身上的刀。

    平安回过头来，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刀光晃动了他的眼睛。那瘦瘦的恶人脚步停了一下，身侧的袋子忽然破了，一些吃的掉落在地上，大人与孩子都不由得愣了愣……

    街边的角落里，林宗吾双手合十，露出微笑。

    虎豹为了捕猎，要长出爪牙；鳄鱼为了自保，要长出鳞片；猿猴们走出树林，建起了棍棒……

    风雨之中，人的鲜血会流下来，在死去之前，人们只能努力将自己变化得更加坚强。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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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五章 荒原（下）

    天空青蒙蒙的，雨从天上降下来，渗透进人们的衣服里，带来了冬日里蚀人的寒意。

    剑门关外，拥挤的难民队伍充塞了山谷，女人与孩子的哭声在雨里溶成凄凉的一片，老叟们爬上剑门关前方高耸的坡道，跪在地上，恳求着关内守将的放行。

    凄惨的景象已经持续了十数日，被赶至北面关外的难民多已病倒，兼有老弱残障，他们衣食皆少，药物也缺，每一日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就此死去——即便川蜀的山中生活艰难，剑阁一地，也有多年不曾见过如此凄凉的景象了。

    城墙上披着蓑衣的士兵持枪而立，几不忍看。随着这场大雨降下，前方山谷中的老弱病残们会在他们的眼前慢慢倒下，咽下最后一口气。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一幕，不啻为人间地狱。

    然而无法放行。

    完颜宗翰的二十余万大军已经进入利州，就在几十里外驻扎。而剑门关是蜀地最为重要的关卡。

    如今司忠显手下两万精兵连同地方万余军队镇守于此。只要剑门关还在手上，要打可以打，要谈可以谈，无论任何选择，都具备高度的战略价值。

    这样的背景下，即便在谈判的过程中，参与的双方也都在不断试探着司忠显的底线。

    华夏军一方相对君子——也是因为没有强取的必要，他们顶多是在暗地里不断以大义为名游说各方，合纵连横。

    女真人则双管齐下，一方面，完颜希尹授意派出使团，在司忠显父亲司文仲的带领下，对司忠显开出了优厚得难以想象的条件。另一方面，兵临剑阁之外的完颜宗翰表现出了坚决的战斗意志与一天更甚一天的不耐烦，在使团仍在谈判的过程里，他们将大量病弱民众驱赶往剑门关口，并且煽动他们，只要过了关，华夏军便会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治病。

    打开关隘，谨慎地放人过关，在普通人看来是一个选择，即便人群里混入一个两个甚至一队两队的奸细，似乎也破不了三万余人镇守的雄关。但战场上从来不存在这样的逻辑，老练的猎手们会以各种手段试探猎物的底线，有时候，一步的后退或许便会决定数步之后的见血封喉。

    位于剑门关外的完颜宗翰与一种女真将领，显然都是这样老练的将领，哪怕谈判占着实质的上风，他们也在不遗余力地传递着自己的凶残与自信：即便你不降，我们也会狠狠地打垮你！

    至于九月底，被驱赶至剑门关北端的病弱汉人，已经多达三万余。

    从剑阁的雄关往东北方向走，淫雨延绵三十余里。已经沦陷的昭化古城是完颜宗翰屯兵的核心所在，昭化大营约有八万女真主力驻扎，昭化城外围偏西一侧，被女真驱赶前行的十余万正躲在破旧的营地里、帐篷下，瑟瑟发抖。

    阴雨之中，有两千余人被女真军队自营地里驱赶出来，这是难民营中已经病倒却无法医治的俘虏。为了避免他们死在营地中，女真人将病患与病患的家人一同赶出，着他们朝西面的剑阁方向而去。

    对于这些伤病又虚弱的汉人，女真军队倒也并不做太多的监督。巡逻队固然是有，一旦遇上，便远远地射箭杀人，到附近的山林躲避、绕行并不是没可能躲开女真人的大军，但一来病患的身体每况愈下，二来，至少在女真军队走过的地方，又有哪里不是废墟与死地。这个秋天女真大军从襄樊方向一路扫来，为了接下来的这场大战，该搜刮的，也早已搜刮过了。

    往回走是死，躲在山中是慢慢的死，去到剑阁，或许某一日守卫剑门关的汉人将军真的发了慈悲，给他们粮食，允他们治疗。又或是打开关隘，令他们去到另一侧投靠据说打着仁义之旗的华夏军呢？

    或许随着渺茫的希望一天天的化作绝路，人们才会发现，其实绝路早已降临了。

    藏青色的马队立在城西的山头上，完颜宗翰身披大髦，看着数千人离开营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哭声四起，有人摔落泥水之中，跪地求告。

    被抓住之时，他们尚有少许家当，营地之中，女真人每日也会提供少许吃食，但被驱赶而出，他们身上是什么都没有了。冒雨、部分人带病、没有药没有下一顿的着落，周围是蜀地的山岭，所有的病人——哪怕只是小小的感冒——都会在几日之内，渐渐地，在亲人的注视下死去。

    真珠大王完颜设也马带着随从自山坡的另一端上来，他是完颜宗翰的长子，自幼随粘罕出征。女真灭辽时，他十余岁，尚未崭露头角，到得第二次汴梁之战，二十七岁的完颜设也马与弟弟宝山大王完颜斜保已是军中大将。

    在另一段历史中，金灭北宋的靖康耻时，宋徽宗被抓入女真大营里，曾试图向完颜宗望求情，宗望趁机为粘罕之子完颜斜保提亲，请求宋徽宗将其第十三女惠福帝姬嫁与斜保为妾，徽宗答应下来。

    不久之后靖康之变愈演愈烈，京中皇族女眷，大臣妻妾儿女皆沦为奴隶娼妓，徽钦二帝连同皇后公主皆在金国过着猪狗不如的奴隶生活，唯有这名叫珠珠的惠福帝姬倒成了女真人唯一娶回去的妾室。这在后世成为了霸道将军文的绝佳模板，诞生了一些女性后宫视角的故事，但在当时，这位唯一娶回去的妾室是否比其父母姐妹有着更好的生活和处境，再难考究。

    无论如何，在这个世界，靖平之耻也已经过去了十余年，如今三十多岁的真珠与宝山两兄弟虽然在名气上比不过银术可、拔离速等老将，却也已是金国将领里的中流砥柱。这次西路军南下，剑指西南，两兄弟也都跟随在了父亲身边。这也可能是女真西院最后一次到得如此齐全了，也足可看出他们对此次征伐的郑重。

    “久在北地，难以看见这些风景。父亲，儿子来了。”设也马说着话，翻身下马向宗翰行礼，宗翰看他一眼，抬了抬手：“投车准备尚需几日？”

    “若按父亲与诸位叔伯所示，完全备好，需半月。”

    “好。”宗翰点了点头，随后望向前方，“川蜀固然多山，但过了这一片，便有肥沃平原，得天独厚。汉地辽阔，风景亦秀美，若谷神在此，或许与你有同样慨叹，只是此次大战过后，我与谷神恐怕不会再来此地，你与宝山，当有重履之日。只希望到时，我女真万民茁壮，尔等能对得起这片河山。”

    设也马拱手：“谨记父亲教诲。不过儿子方才所言，倒并非是指眼前的山色，儿子指的，是下头的人群。南人矮小体弱，心思卑鄙，口中温良恭俭，实际上却都胆小怕事，到得这等情形，仍只知啼哭，令人不齿。儿子心想，此等景象，倒算是对我女真最大的劝谏。”

    设也马之前言辞颇有些傲慢，宗翰稍稍周围，待他说到后来，这才点了点头。女真人中，完颜宗翰向来是最为坚决也最为强势的主战派，他开拓突进的态度，事实上贯穿了女真人崛起的始终。

    当年女真势力尚弱，素受压迫，阿骨打手下仅两千余人的队伍，对于造反颇为犹豫，是完颜宗翰为阿骨打坚定了决心。后来女真反辽羽翼初丰，亦是宗翰劝说阿骨打称帝，登高一呼，遂使人心归附。再后来天祚帝西逃，宗翰甚至不等命令，擅自起兵追击，最终将天祚帝逼入绝路，生擒娄室，覆灭辽国……

    在女真崛起的道路上，宗翰的勇决乃是女真精神中最为突出的标志之一。设也马作为宗翰长子，向来都是望着父亲的背影前行，他表面上有着狂傲张扬的性情，实际操作的层面却也不失谨慎与稳妥，而从大的方向上来说，整个女真西路军的氛围也是如此。尽管完颜希尹遥控着剑阁的谈判，但在西路军中，拔离速、撒八等一众将领对于战争的准备，从来没有半点马虎。有关于作战的动员每一日都在进行，军营中也有着狂热的气息在浮动。

    “此战过后，天南海北，目光所见之间皆是我女真辖地，踏平此隅，天下再无大战了！我女真人，建立不世功业，尔等光宗耀祖，功耀万世，便在此刻。前方是剑门关，我们便踏平剑门关！前方是黑旗军，我们便荡平川四路，杀穿天南海北——”

    是啊，征服西南，天南海北富庶的有主之地，便基本都纳入女真人的囊中了。狂热的动员与战前准备中，久经沙场的老将们对于剑门关的难度自然各有衡量，但并不会向下说出，南征北战了一辈子，最后的关隘之前，不会因为它的险要，它不投降就为之却步，京城之中，吴乞买亦在为这场大战而苦苦支撑，这是所有人心中都有数的事情。

    对于西南的征伐，宗辅与宗弼并不热心，也是觉得鞭长莫及，也是宗翰与希尹等人的勇决，将决定金国未来的命运！

    九月底、十月初，东面传来了屈辱的消息。

    希尹调动十余万汉军合围往长沙方向，陈凡率领不过八千人的部队主动出击，将这三支汉军共计十四万人的兵力先后击溃，这连续的三场大战或突袭或用间，连战连捷，震惊天下，华夏军的陈凡轻骑上阵，一时间竟隐隐打出了千军万马避白袍的声势来。

    此时东面长沙战场尚有银术可的骑兵主力并未参战，但十余万汉军的失败俨如打在女真人脸上的一记耳光。消息传到昭化，一众女真将领倍感屈辱，群情汹涌，恨不得立刻攻击剑门关以找回场子。

    这样的喧嚣持续了数日，十月初五，司忠显开关降金。

    宗翰、拔离速、撒八、设也马、斜保等众人的心中，都隐隐松了一口气。

    入关受降的这一天，天降阴雨，完颜宗翰骑着高高的战马来到剑门关前，看到了雨中那位面色苍白、据说颇有忠义名气的汉人将领，他从马上下来，看了对方片刻，随后拍拍他的肩膀，走过了对方的身旁。

    剑门雄关，已经被他踏在脚下了。

    击败黑旗的道路，也就完成了一半。

    武建朔十一年十月二十二，周雍死去、武朝名存实亡的这一年初冬，西南战役在剑门关以南的利州、梓州边境，毫无悬念地打响了。没有试探、没有突袭、没有意外、没有与游说司忠显劝降剑门关类似的一切花俏，双方只是做好了准备，随后果断而坚决地投入了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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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六章 前夜（上）

    从历史中走过，没有多少人会关心失败者的心路历程。

    三十六年前，司忠显生于浙江秀州。此处是后世嘉兴所在，自古以来都算得上是江南繁华风流之地，文人辈出，司家书香门第，数代以来都有人于朝中为官，父亲司文仲居于礼部，职位虽不高，但在地方上仍是受人尊重的大员，家学渊源，可谓深厚。

    司忠显出生之时，正是武朝富庶繁荣一片大好的上升期，除了后来黑水之盟凸显出武朝兵事的疲态，眼前的一切都显出了盛世的光景。

    盛世到来，给人的选择也多，司忠显自幼聪敏，对于家中的规规矩矩，反倒不太喜欢遵守。他自小疑问颇多，对于书中之事，并不全盘接受，许多时候提出的问题，甚至令学堂中的老师都感到刁钻。

    父亲虽然是最为古板的礼部官员，但也是有些真才实学之人，对于小孩子的些许“离经叛道”，他不仅不生气，反倒常在别人面前夸赞：此子将来必为我司家麒麟儿。

    司家虽然书香门第，但黑水之盟后，司忠显有心习武，司文仲也予以了支持。再到后来，黑旗造反、汴梁兵祸、靖平之耻接踵而来，朝廷要振兴武备时，司忠显这一类通晓兵法而又不失规矩的儒将，成为了皇族和文臣两边都最为喜欢的对象。

    黑旗越过重重山岭在凉山扎根后，蜀地变得危急起来，此时，让司忠显外放西南，扼守剑阁，是对于他最为信任的体现。

    在剑阁的数年时间，司忠显也并未辜负这样的信任与期待。从黑旗势力中流出的各种商品物资，他牢牢地把握住了手上的一道关。只要能够增强武朝实力的东西，司忠显给予了大量的方便。

    对于能够为华夏军带来大好处的各种奢侈品，司忠显并未一味打压，他只是有针对性地进行了约束。对于部分名声教好、忠武爱国的商号，司忠显几度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要摸索和学会黑旗军制造物品的方法，在这方面，他甚至还有两度主动出面，威胁黑旗军交出部分关键技术来。

    在司忠显的面前，华夏军方面也做出了不少的让步，久而久之，司忠显的名气便更大了。

    镇守剑阁期间，他也并不只追求这样大方向上的名誉，剑阁属利州所辖，司忠显在名义上却是京官，不归地方节制。在利州地方，他基本上是个有着独立权限的草头王。司忠显利用起这样的权力，不仅保卫着地方的治安，利用通商便利，他也发动当地的居民做些配套的服务，这之外，士兵在训练的空闲期里，司忠显学着华夏军的样子，发动军人为百姓垦荒种地，发展水利，不久之后，也做出了许多人人称道的功绩。

    这些事情，其实也是建朔年间军队力量膨胀的缘故，司忠显文武兼修，权力又大，与众多文官也交好，其它的军队插手地方或许每年还都要被参上几本，司忠显这里——利州贫瘠，除了剑门关便没有太多战略意义——几乎没有任何人对他的行为指手画脚，即便提起，也大都竖起拇指称赞，这才是军队变革的楷模。

    为官者，为天下为朝廷为百姓，在这之前，司忠显其实都做到了，这也是他自小所学习到的文化的核心。直到十一年的秋天，最为艰难的选择才摆到了他的面前。

    女真人来了，建朔帝死了，家人被抓，父亲被派了过来，武朝名存实亡，而黑旗也并非大义所归。从天下的角度来说，有些事情很好选择：投靠华夏军，女真对西南的入侵将受到最大的阻碍。然而自己是武朝的官，最后为了华夏军，付出全家的性命，所为何来呢？这自然也不是说选就能选的。

    对于这件事，即便询问平素大义凛然的父亲，父亲也全然无法做出决定来。司文仲已经老了，他在家中含饴弄孙：“……如果是为了我武朝，司家满门俱灭，你我……也认了。但现在，黑旗弑君，大逆不道，为了他们赔上全家，我……心有不甘哪。”

    司文仲在儿子面前，是这样说的。对于为武朝保下西南，而后伺机归返的说法，老人也有所提及：“虽说我武朝至此，与金人、黑旗皆有仇怨，但毕竟是如此地步了。京中的小朝廷，如今受女真人控制，但朝廷上下，仍有大量官员心系武朝，只是敢怒不敢言……新君继位虽遭了围困，但我看这位陛下犹如猛虎，只要脱困，将来未尝不能再起。”

    剑阁之中，司文仲压低声音，与儿子说起君武的事情：“新君只要能脱困，女真平了西南，是不能在这里久待的，到时候仍旧心系武朝者必然云起呼应，令天南重归武朝的唯一机会，或许也在于此了……当然，我已老朽，想法或许昏聩，一切决定，还得忠显你来定夺。无论作何决定，都有大义所在，我司家或亡或存……没有关系，你不必理会。”

    不过，老人虽然话语豁达，私底下却并非没有倾向。他也牵挂着身在江南的家人，牵挂者族中几个资质聪敏的孩子——谁能不牵挂呢？

    事实上，一直到开关决定做出来之前，司忠显都一直在考虑与华夏军合谋，引女真人入关围而歼之的想法。

    到得九月底，各方的游说愈演愈烈，剑门关外，每日里成百上千人就那样眼睁睁地死去，更远的地方女真人每日里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强攻。需要做出决定的时日近了。

    十月初三，父亲又来与他说起做决定的事，老人在口头上表示支持他的一切作为，司忠显道：“既然如此，我愿将剑门交予黑旗。”

    老人没有劝说，只是半日之后，私下里将事情告诉了女真使者，告诉了关门部分倾向于降金的人员，他们试图发动兵谏，抓住司忠显，但司忠显早有准备，整件事情都被他按了下来。此后再见到父亲，司忠显哭道：“既然父亲执意如此，那便降金吧。只是孩儿对不起父亲，从今往后，这降金的罪名虽然由儿子背着，这降金的罪孽，却要落到父亲头上了……”

    初五，剑门关正式向金国投降。阴雨霏霏，完颜宗翰走过他的身边，只是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后数日，便只是各式的宴饮与吹捧，再无人关心司忠显在这次选择之中的心路。

    这样也好。

    或晴或雨的天色之中，剑门关上迅速地变了旗帜，女真的车马如洪流般不息地过来，武朝军队迁出了关隘，去往附近的苍溪县城卫戍，司忠显在麻木之中等待着历史的水流从他身边静悄悄地过去，只希望一睁开眼睛，天下已经有了另一种形状。

    然而一切并不能如他所愿。

    十月十五这天，完颜斜保过来找他。作为完颜宗翰的儿子，被封宝山大王的完颜斜保是位面目粗犷言语无忌的汉子，过去几日的宴席间，他与司忠显曾经说着体己话大喝了好几杯，这次在军营中见礼后，便勾肩搭背地拉他出去跑马。

    马队奔上附近山丘，前方便是苍溪县城。

    县城并不大，由于地处偏远，司忠显来剑阁之前，附近山中偶尔还有匪患袭扰，这几年司忠显剿灭了匪寨，关照四方，县城生活稳定，人口有所增长。但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余。

    对于司忠显惠及四邻的举动，完颜斜保也有听说，此时看着这县城安宁的景象，大肆夸奖了一番，随后拍着司忠显的肩膀道：“有件事情，已经决定下来，需要司大人的配合。”

    “何事？”司忠显皱了皱眉。

    “便是为苍溪县而来。”斜保笑着，“司大人也知道，大战在即，粮草先行。与黑旗的一战，是我大金平定天下的最后一程了，怎样准备都不为过。而今秋日刚过，粮草要征，为大军做事的民夫要拉，苍溪也得出力啊。司大人，这件事情放在其他地方，人我们是要杀一半拉一半的，但考虑到司大人的面子，对于苍溪照拂日久，今日大帐之中决定了，这件事，就交给司大人来办。中间也有个数字，司大人请看，丁三万余，粮食六十万石……”

    司忠显听着，渐渐的已经瞪大了眼睛：“整城才两万余人——”

    斜保道：“全县不止啊。”

    “……还有六十万石粮，他们多是山民，三万余人一年的粮或许就这些！大王——”

    司忠显一拱手，还要说话，斜保的手已经拍了下来，目光不耐：“司大人，兄弟！我将你当兄弟，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剑门关以西的地方，与黑旗来往甚密，这些乡民，谁知道会不会拿起刀枪就成了兵，真让我的诸位叔伯过来，这里是没有活人的。而且，这是给你的机会，对你的考验啊，司大哥。”

    司忠显的目光颤动着，情绪已经极为激烈：“司某……照拂此地数年，而今，你们让我……毁了此地！？”

    “投、名、状。”完颜斜保的身体俯过来，拍打着司忠显的手背，声音极低，“做了这件事，就都是自己人了。”

    “……我已让出剑门。”

    “你让出剑门，是自知不敌啊，可是私下里与我们是不是一条心，谁知道啊？”斜保晃了晃脑袋，随后又笑，“当然，兄弟我是信你的，父亲也信你，可军中诸位叔伯呢？这次征西南，已经确定了，答应了你的就要做到啊。你手下的兵，咱们不往前挪了，但是西南打完，你就是蜀王，如此尊荣高位，要说服军中的叔伯们，您稍微、稍微做点事情就行……”

    完颜斜保比出一个相当“稍微”的手势，等待着司忠显的回答。司忠显握着战马的将士，手已经捏得颤抖起来，如此沉默了许久，他的声音嘶哑：“如果……我不做呢？你们之前……没有说这些，你说得好好的，到如今出尔反尔，得寸进尺。就不怕这天下其他人看了，再不会与你女真人妥协吗？”

    他这番话显然也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才说出来，完颜斜保嘴角渐渐化为冷笑，目光凶戾起来，随后长吸了一口气：“司大人，首先，我女真人纵横天下，从来就不是靠谈判谈出来的！您是最特别的一位了。然后，司大人啊，您是我的兄长，你自己说，若你是我们，会怎么办？蜀地千里沃野，此战过后，你便是一方诸侯，今天是要将这些东西给你，但是你说，我大金若是信任你，给你这片地方好些，还是猜忌你，给了你这片地方好些呢？”

    “司大人哪，兄长啊，弟弟这是肺腑之言了。做了这件事，蜀地拿在手上，那才不烫手。否则，给你当然会给你，能不能拿到，司大人您自己想啊——军中诸位叔伯给您这份差使，真是爱护您，也是希望将来您当了蜀王，是真正与我大金一条心的……不说您个人，您手下两万弟兄，也都在等着您为他们谋一场富贵呢。”

    完颜斜保说到这里，望向县城方向，微微顿了顿，微凉的风正从那里吹来，司忠显听他说道：“而且，就算您不做，事情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这句话轻描淡写，司忠显的身体颤抖着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来。此后又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完颜斜保拱手告辞司忠显都没什么反应，他也不以为忤，笑着策马而去。

    此时他已经让出了最为关键的剑阁，手下两万士兵说是精锐，实际上无论对比女真还是对比黑旗，都有着相当的差距，没有了关键的筹码之后，女真人若真不打算讲信用，他也只能任其宰割了。

    完颜斜保的马队完全消失在视野外后，司忠显又在山坡上静静地呆了许久，方才回去军营。他样貌端方，不怒而威，旁人很难从他的脸上看出太多的情绪来，再加上最近这段时间改旗易帜、情况复杂，他容色稍有憔悴也是正常现象，下午与父亲见了一面，司文仲仍旧是叹息加劝说。

    “……事已至此，做大事者，除向前看还能怎样？忠显哪，你是司家的麒麟儿，你护下了所有的家人，家里的人啊，世世代代都会记得你……”

    “……其实，为父在礼部多年，读些圣贤文章，讲些规矩礼制，但书读得多了，才会发现这些东西里头啊，统统就是四个字，成王败寇……”

    “……待到将来你将川蜀归回武朝，天下人是要谢谢你的……”

    司忠显似乎也想通了，他郑重地点头，向父亲行了礼。到这日夜里，他回到房中，取酒独酌，外头便有人被引进来，那是先前代表宁毅到剑门关谈判的黑旗使者姬元敬，对方也是个样貌严肃的人，看来比司忠显多了几分野性，司忠显决定献出剑门关时，将黑旗使者从关门统统赶走了。

    “华夏军神通广大啊。”

    对于姬元敬能偷偷潜进来这件事，司忠显并不感到奇怪，他放下一只酒杯，为对方斟了酒，姬元敬坐下，拈起面前的酒杯，放到了一边：“司将军，悬崖勒马，为时未晚，你是识大体的人，我特来劝说你。”

    司忠显笑了笑：“我以为姬先生只是长得严肃，平时都是带笑的……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吧？”

    “陈家的人已经答应将整个青川献给女真人，所有的粮食都会被女真人卷走，所有人都会被驱赶上战场，苍溪想必也是一样的命运。我们要发动百姓，在女真人坚决下手前去到山中躲避，苍溪这边，司将军若愿意反正，能被救下的百姓，不计其数。司将军，你守护此地百姓多年，莫非便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家破人亡？”

    司忠显坐在那儿，沉默片刻，眼睛动了动：“救下他们，我的家人，要死绝了。”

    “司将军果然有反正之意，可见姬某今日冒险也值得。”听了司忠显动摇的话，姬元敬目光更加清晰了一些，那是看到了希望的眼神，“有关于司将军的家人，没能救下，是我们的过错，第二批的人手已经调动过去，这次务求万无一失。司将军，汉人江山覆亡在即，女真凶残不可为友，只要你我有此共识，便是如今并不动手反正，也是无妨，你我双方可定下盟约，只要秀州的行动成功，司将军便在后方给予女真人狠狠一击。此时做出决定，尚不致太晚。”

    “……华夏军的拳拳之意，我知道了。”司忠显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喝了一杯酒，“只是到得此时，事情还能挽回多少？姬先生，我弃了剑门关，早已铸下大错，当断不断，此时又要反正，说不定还要累得家人死光……我何苦来哉呢？”

    “若司将军当初能携剑门关与我华夏军一道对抗女真，当然是极好的事情。但坏事既然已经发生，我等便不该怨天尤人，能够挽回一分，便是一分。司将军，为了这天下百姓——即便只是为了这苍溪数万人，回头是岸。只要司将军能在最后关头想通，我华夏军都将将军视为自己人。”

    姬元敬言辞诚恳。事实上，这几年来与华夏军交道打得多，司忠显对于对方的行事风格也早有了解，知道对方说的话，竟是真挚的。他就那样坐着，不一阵，“哈哈”笑出来，随后变作“嘿嘿”，最后成了“呜呜”的哽咽声。

    这情绪失控没有持续太久，姬元敬静静地坐着等待对方答复，司忠显失态片刻，表面上也平静下来，房间里沉默了许久，司忠显道：“姬先生，我这几日冥思苦想，究其道理。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让出剑门关吗？”

    姬元敬斟酌了一下：“司将军家人落在金狗手中，不得已而为之，也是人之常情。”

    “嘿嘿，人之常情……”司忠显重复一句，摇了摇头，“你说人之常情，只是为了宽慰我，我父亲说人之常情，是为了欺骗我。姬先生，我自幼出身书香门第，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外侮来袭，该作何选择，我还是懂的。我大道理懂得太多了，想得太清楚，投降女真的利弊我清楚，联合华夏军的利弊我也清楚，但归根结底……到最后我才发现，我是软弱之人，竟然连做决定的勇敢，都拿不出来。”

    他静静地给自己倒酒：“投靠华夏军，家人会死，心系家人是人之常情，投靠了女真，天下人将来都要骂我，我要被放在史书里，在耻辱柱上给人骂千万年了，这也是早已想到了的事情。所以啊，姬先生，最后我都没有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因为我……软弱无能！”

    姬元敬皱了皱眉：“司将军没有自己做决定，那是谁做的决定？”

    “不说他了。决定不是我做出的，而今的悔恨，却得由我来抗了。姬先生，出卖了你们，女真人承诺将来由我当蜀王，我就要变成跺跺脚震动整个天下的大人物，然而我终于看清楚了，要到这个层面，就得有看破人之常情的勇气。抵抗金人，家里人会死，即便这样，也只能选择抗金，在世道面前，就得有这样的勇气。”他喝下酒去，“这勇气我却没有。”

    “……这说法倒也极端了些。”姬元敬有些犹豫。

    “我没有在剑门关时就选择抗金，剑门关丢了，今天抗金，家人死光，我又是一个笑话，无论如何，我都是一个笑话了……姬先生啊，回去以后，你为我给宁先生带句话，好吗？”

    “……”姬元敬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司忠显笑起来：“你替我跟他说，他杀皇帝，太应该了。他敢杀皇帝，太了不起了！”

    “司将军……”

    酒一杯接一杯，司忠显的面色只是偶尔冷笑，偶尔木然，他望着窗外，黑夜里，脸上有泪水滑下来：“我只是一个关键时候连决定都不敢做的懦夫，可是……可是为什么啊？姬先生，这天下……太难了啊，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世道，让人连全家死光这种事都要从容以对，才能算是个好人啊……这世道——”

    他情绪压抑到了极点，拳头砸在桌子上，口中吐出酒沫来。这样发泄过后，司忠显安静了一阵子，然后抬起头：“姬先生，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吧，我……我只是个懦夫。”

    “司将军，知耻近乎勇，许多事情，只要知道问题所在，都是可以改变的，你心系家人，即便在将来的史书里，也未尝不能给你一个……”

    “来人哪，送他出去！”司忠显大喝了一声，贴身的卫士进来了，姬元敬还想说些话，但司忠显挥了挥手：“安全地！送他出去！”

    姬元敬知道这次交涉失败了。

    他转身离开，心中倒还是有些希望的。司忠显今夜明显情绪紊乱，但他心中已有悔意，这场战争持续下去，迟早他会被策反——两万余人的队伍，在关键的时候，也还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只能寄托于下次会面了。

    星月稀微，远山幢幢，离开军营之后，望向不远处的苍溪县城，这是还显得祥和宁静的夜晚。

    这天夜晚，司忠显磨好了利刃。他在房间里割开自己的喉咙，自刎而死了。

    走到这一步，往前与往后，他都已经无从选择，此时投降华夏军，搭上家里人，他是一个笑话，配合女真人，将附近的居民全都送上战场，他同样无从下手。他杀死自己，对于苍溪的事情，不用再负责任，忍受心灵的煎熬，而自己的家人，从此也再无利用价值，他们终于能够活下来了。

    这消息传到女真大营，完颜宗翰点了点头：“嗯，是条汉子……找个人替他吧。”

    “……那司忠显。”副将有些犹豫。

    宗翰想想：“以我名义，写一副唁文，就说司将军大义反正，遭黑旗匪类行刺而死，女真上下，必灭黑旗为司将军复仇。另外……”

    “——立块好碑，厚葬司将军。”

    “是。”

    从历史中走过，没有多少人会关心失败者的心路历程。

    不久之后，司忠显便被人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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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七章 前夜（中）

    云中府，人群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道路旁的树木落下枯黄的叶，初冬已至，萧杀的气氛并未侵入这座繁华的大城。

    马车从街头驶过，车内的陈文君掀开帘子，看着这城市的喧嚷，商贩们的叫卖从外头传进来：“老汴梁传来的炸果子！老汴梁传来的！有名的炸果子！都来尝一尝嘿——”

    “猪头肉！正宗南方手艺猪头肉！精细……”

    “南朝御宴厨子，本店专有……”

    女真人猎户出身，早年都是苦哈哈，传统与文化虽有，其实大多简陋。灭辽灭武之后，初时对这两朝的东西比较忌讳，但随着靖平的摧枯拉朽，大量汉奴的予取予求，人们对于辽、武文化的诸多事物也就不再避讳，毕竟他们是堂堂正正的征服，而后享用，犯不着心中有疙瘩。

    到得如今，诸多打着老辽国、武朝名义的奢侈品、餐饮店在西京这片早已屡见不鲜。

    两个儿子坐在陈文君对面的马车上，听得外头的声音，次子完颜有仪便笑着说起这外头几家店铺的优劣。长子完颜德重道：“母亲是否是想起南方了？”

    “这云中府再过不久，恐怕也就变得与汴梁无异了。”看着街边划过的一栋栋鳞次栉比的房屋，陈文君微微笑了笑，“不过什么老汴梁的炸果子，正宗南方猪头肉……都是瞎说的。”

    “待到这次事了，若天下平定，儿子便陪母亲到南边去看一看，说不定父亲也愿意一道去。”完颜德重道，“到时候，若看见南边有什么不妥的料，母亲开口指点，许多事情相信都能有个稳妥的方法。”

    完颜德重话语之中有所指，陈文君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她笑着点了点头。

    将来女真人得了全天下了，以谷神家的面子，就算要将汴梁或是更大的中原地带割出来玩玩，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母亲心系汉人的苦难，她去南边开开口，许多人都能因此而好过许多，母亲的心思想必也能因此而安稳。这是德重与有仪两兄弟想要为母分忧的心思，实际上也并无太大问题。

    马车穿过了城市，在郑国公府的门前停下。郑国公是时立爱的封号，老人柱着拐杖，从正门笑着迎接出来，对于谷神夫人与孩子的正式拜访，给予了最大的礼遇。

    当年金灭辽，时立爱入金国为官，他本身是有名望的大儒，虽然拜在宗望名下，实际上与汉学造诣深厚的希尹搭伙最多。希尹身边的陈文君亦是汉人，虽然是被辽东汉人普遍瞧不起的南汉，但陈文君知书达理，与时立爱的几次往来，总算是赢得了对方的尊重。

    当然，时立爱是高官，陈文君是内眷，两人理论上来说本不该有太多牵连，但这一次将会在云中发生的事情，终究是有些复杂的。

    大军南征之后，从南面送来的第一批汉人俘虏，大约五百余人，就要在数日之内抵达云中了。

    在十数年的战争中，被军队从南面掳来的奴隶惨不可言，这里也不必细述了。这一次南征，第一批被押来的汉奴，自有其象征意义，这五百余人，皆是这次女真南下过程中参与了抵抗的官员或是将领的家眷。

    对于女真人来说，他们是敌人的子女，让他们生不如死，有杀鸡儆猴的功效。

    但而对汉人来说，这些却都是英雄的血裔。

    消息传过来，许多年来都未曾在明面上奔走的陈文君露了面，以谷神妻子的身份，希望营救下这一批的五百名俘虏——早些年她是做不了这些事的，但如今她的身份地位已经稳固下来，两个儿子德重与有仪也已经成年，摆明了将来是要继承王位做出大事的。她此时出面，成与不成，后果——至少是不会将她搭进去了。

    她先是在云中府各个消息口放了风声，随后一路拜访了城中的数家官衙与办事机构，搬出今上严令要优待汉民、天下一体的旨意，在各处官员面前说了一通。她倒也不骂人，在各级官员面前劝说人手下留情，有时候还流了眼泪——谷神夫人摆出这样的姿态，一众官员唯唯诺诺，却也不敢松口，不多时，眼见母亲情绪激烈的德重与有仪也参与到了这场游说当中。

    完颜德重搬出父亲平日的教导，向女真官员们讲解一番仁德之道，完颜有仪也认为，南武方灭，抵抗微弱，此时杀鸡儆猴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情，更该向天下之人表现金国的仁慈与大度，这才是女真将来千秋万代的立国根基。

    母子三人将这样的舆论做足，姿态摆好之后，便去拜访郑国公时立爱，向他求情。对于这件事情，兄弟两或许只是为了帮助母亲，陈文君却做得相对坚决，她的所有游说其实都是在提前跟时立爱打招呼，等待老人有了足够的思考时间，这才正式的登门拜访。

    时立爱给予了相当的尊重，众人入内坐定，一番寒暄，老人又询问了近来完颜德重、有仪两兄弟的许多想法，陈文君这才提起俘虏之事。时立爱柱着拐杖，沉吟良久，方才带着沙哑的语气开口。

    “对于这件事情，老朽也想了数日，不知夫人欲在这件事上，得到个怎样的结果呢？”

    “若是可能，自然希望朝廷能够大赦这五百余人，近几年来，对于过往恩怨的既往不咎，已是大势所趋。我大金君临天下是定势，南面汉人，亦是陛下子民。何况今时不同往日，我大军南下，武朝传檄而定，如今南面以招抚为主，这五百余人若能得到善待，可收千金市骨之功。”

    作为南面汉人，陈文君早期在大金的夫人圈中还是受到过些许排挤，到金国天下已定，她在希尹府中地位也渐渐稳固，偶尔参与聚会时，也始终以低调为主，即便要开口，也只是谈些风花雪月，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她有巾帼不让须眉的头脑与本领。此时开口逻辑清晰，也颇有说服力，时立爱双手握着拐杖，只是听着。

    “自然，这些缘由，只是大势，在老大人面前，妾身也不愿隐瞒。为这五百人求情，最主要的缘由并非全是为这天下，而是因为妾身毕竟自南面而来，武朝两百余年，大势已去，如过眼云烟，妾身心中难免有些恻隐。希尹是大英雄，嫁与他这么多年，往日里不敢为这些事情说些什么，而今……”

    陈文君深吸了一口气：“而今……武朝毕竟是亡了，剩下这些人，可杀可放，妾身只得来求老大人，想想办法。南面汉人虽无能，将祖宗天下糟践成这样，可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终还得活下去。大赦这五百人，南方的人，能少死一些，南方还活着的汉人，将来也能活得好些。妾身……记得老大人的恩德。”

    “恩德二字，夫人言重了。”时立爱低头，首先说了一句，随后又沉默了片刻，“夫人心思明睿，有些话老朽便不卖关子了。”

    陈文君点头：“请老大人直言。”

    “老朽入大金为官，名义上虽跟随宗望殿下，但说起做官的时日，在云中最久。谷神大人学识渊博，是对老朽最为关照也最令老朽仰慕的上官，有这层因由在，按理说，夫人今日上门，老朽不该有半点犹豫，为夫人办好此事。但……恕老朽直言，老朽心中有大顾虑在，夫人亦有一言不诚。”

    陈文君望着老人，并不辩驳，轻轻点头，等他说话。

    “夫人方才说，五百俘虏，杀鸡儆猴给汉人看，已无必要，这是对的。当今天下，虽还有黑旗盘踞西南，但武朝汉人，已再无回天之力了，然而决定这天下去向的，未必只有汉人。而今这天下，最令人忧虑者，在我大金内部，金国三十余载，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势头，如今已走到最为危急的时候了。这事情，中间的、下头的官员懵懵懂懂，夫人却一定是懂的。”

    时立爱一面说话，一面望望旁边的德重与有仪兄弟，事实上也是在教导与提点了。完颜德重目光疏离却点了点头，完颜有仪则是微微蹙眉，纵然说着理由，但理解到对方言语中的拒绝之意，两兄弟多少有些不舒服。他们这次，毕竟是陪伴母亲上门请求，先前又造势许久，时立爱若是拒绝，希尹家的面子是有些过不去的。

    若希尹家真丢了这份面子，时家接下来也绝不会好受。

    时立爱的目光温和，稍有些沙哑的话语缓缓地说：“我金国对武朝的第四次出征，源于东西两方的摩擦，即便覆灭了武朝，外人言语中我金国的东西朝廷之争，也随时有可能开始。陛下卧床已久，如今在苦苦支撑，等待着这次大战结束的那一刻。到时候，金国就要遇上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考验，甚至于将来的生死存亡，都会在那一刻决定。”

    “首先押过来的五百人，不是给汉人看的，而是给我大金内部的人看。”老人道，“自大军出征开始，我金国内部，有人蠢蠢欲动，外部有宵小作乱，我的孙儿……远济过世之后，私底下也一直有人在做局，看不清局势者以为我时家死了人，云中府必然有人在做事，短视之人提前下注，这本是常态，有人挑拨，才是变本加厉的因由。”

    “自远济死后，从上京到云中，先后爆发的火拼不计其数，七月里，忠胜候完颜休章甚至因为参与私下火拼，被强人所乘，全家被杀六十一口，杀忠胜候的强人又在火拼之中死的七七八八，官府没能查出端倪来。但若非有人作梗，以我大金此时之强，有几个强人会吃饱了撑的跑去杀一郡侯全家。此事手法，与远济之死，亦有共通之处……南方那位心魔的好弟子……”

    老人的目光平静如水，说这话时，看似寻常地望着陈文君，陈文君也坦然地看过去。老人垂下了眼帘。

    “我大金内忧外患哪……这些话，若是在旁人面前，老朽是不说的。‘汉夫人’菩萨心肠，这些年做的事情，老朽心中亦有钦佩，去年即便是远济之死，老朽也并未让人打扰夫人……”

    老人说到这里，话中有刺，一旁的完颜德重站起来，拱手道：“老大人此话有些不妥吧？”

    陈文君朝儿子摆了摆手：“老大人心存大局，令人钦佩。这些年来，妾身私下里确实救下不少南面受苦之人，此事谷神亦知。不瞒老大人，武朝之人、黑旗之人私下里对妾身有过几次试探，但妾身不愿意与他们多有来往，一是没办法做人，二来，也是有私心，想要保全他们，至少不希望这些人出事，是因为妾身的缘故。还往老大人明察。”

    “人之常情。”时立爱的拐杖柱在地上，缓缓点了点头，随后微微叹气，“一人之身，与家国相比，实在太过微渺，世情如江海汹涌，冲刷过去，谁都难以抵挡。远济是我最疼爱的孙儿，本以为能继承时家家业，忽然没有了。老朽八十有一，近来也时常觉得，天命将至，未来这场风雨，老朽怕是看不到了，但夫人还得看下去，德重、有仪，你们也要看下去，而且，要力挽狂澜。很是艰难哪。”

    老人说到这里，几人才知道他话语中的尖锐也是对完颜德重完颜有仪的提点，陈文君让两人道谢，两人便也起身行礼。时立爱顿了顿。

    “五百俘虏匆促押来，为的是给众人看看，南面打了打胜仗了，我女真的敌人，都将是此下场，而且，也是为了将来若有摩擦，让人看到西边的能力。因为此事，夫人说要放，是放不掉的，我云中城要这些俘虏游街，要在外头展示给人看，这是罪人家眷，会被打死一些，说不定还要卖出一些。这些事，总之都得做出来。”

    话到此时，时立爱从怀中拿出一张名单来，还未展开，陈文君开了口：“老大人，对于东西之事，我曾经询问过谷神的看法，众人虽觉得东西两边必有一场大乱，但谷神的看法，却不太一样。”

    “哦？”

    “谷神曾言，大帅心思高傲，一生行事只为女真而计，不为权利地位。即便真有一天，局势有变，大帅也不会参与这番争夺。此次南征，大帅便是想以战绩，压下这些隐患。”

    “……那若是宗辅宗弼两位殿下发难，大帅便坐以待毙吗？”

    “若大帅此战能胜，两位殿下，或许不会发难。”

    “……”时立爱沉默了片刻，随后将那名单放在茶几上推过去，“便真如夫人所言，那也是西面有胜算，天下才无大难。这五百俘虏的游街示众，便是为了西面增加筹码，为了此事，请恕老朽不能轻易松口。但游街示众过后，除一些要紧之人不能放手外，老朽列出了二百人的名单，夫人可以将他们领过去，自行安排。”

    五百俘虏给出四成，这是希尹府的面子，陈文君看着名单，沉默着并未伸手，她还想救下更多的人，老人已经放开手掌了：

    “……不止这五百人，一旦大战结束，南边押过来的汉人，仍然会数以十万计，这五百人的命与十余万人的命相比，谁又说得清楚呢？夫人虽来自南方，但与南面汉人蝇营狗苟、胆小如鼠的习性不同，老朽心中亦有钦佩，但是在天下大势面前，夫人纵是救下千人万人，也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有情皆苦，文君夫人好自为之。”

    陈文君缓缓伸手拿过了名单：“就如老大人所说，一人之身，太过微渺，世事如江海大河冲刷过去，我等渺小之人除了做些事情告慰自身，还能如何呢。毕竟我自南面而来，无可更改，嫁了女真人，此生怕也不会改变了……这些任性请求，令老大人难做，妾身心知不该，还往老大人谅解一二。”

    她籍着希尹府的威势逼上门来，老人必定是难做的，但时立爱也是智慧之人，他话中微微带刺，有些事点破了，有些事没有点破——譬如陈文君跟南武、黑旗到底有没有关系，时立爱心中是怎样想的，旁人自然无法可知，即便是孙儿死了，他也不曾往陈文君身上追究过去，这点却是为大局计的心胸与智慧了。

    两百人的名单，双方的面子里子，就此都还算过得去。陈文君收下名单，心中微有苦涩，她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或许就到这里。时立爱笑了笑：“若夫人不是如此聪敏，真任性点打上门来，未来或许倒能够好过一些。”

    陈文君苦笑着并不回答，道：“事了之后，剩下的三百人若还能留有余地，还望老大人照拂一二。”

    时立爱点头：“一定。”

    话说到这，接下来也就没有正事可谈，陈文君关心了一下时立爱的身体，又寒暄几句，老人起身，柱着拐杖缓缓送了母子三人出去。老人毕竟年事已高，说了这么一阵话，已经明显能够看到他身上的疲倦，送别途中还不时咳嗽，有端着药的下人过来提醒老人喝药，老人也摆了摆手，坚持将陈文君母子送离之后再做这事。

    尽管从身份来历上而言各有归属，但平心而论，过去这个时代的大金，无论女真人还是辽臣、汉臣，实际上都有着自己强悍的一面。当年时立爱在辽国末期亦为高官，后来辽灭金兴，天下大变，武朝全力招揽北地汉官，张觉因此投诚过去，时立爱却意志坚决不为所动。他虽是汉人，对于南面汉人的习性，是从来就瞧不上的。

    投靠金国的这些年，时立爱为朝廷出谋划策，很是做了一番大事，如今虽然年事已高，却依然坚定地站着最后一班岗，算得上是云中的中流砥柱。

    去年汤敏杰杀了他的儿子，暗中搅风搅雨各种挑拨离间，但大部分的阴谋的实施却挪到了云中府外，不得不说是时立爱的手腕给了对方极大的压力。

    今年七月里云中府东面参与人口生意的几拨人大火拼，过去曾在军中为将的忠胜候完颜休章一家六十一口被波及，男女老幼几乎被屠杀殆尽。这类事情，纵然不曾当面询问，但陈文君也能猜到，只有那疯子一般的汤敏杰能做得出来。

    若非时立爱坐镇云中，说不定那疯子在城里兴风作浪，还真的能将云中府大造院给拆了。

    她心中想着此事，将时立爱给的名单默默收好。过得一日，她偷偷地约见了黑旗在此地的联络人，这一次卢明坊亦不在云中，她再度见到作为负责人出面的汤敏杰时，对方一身破衣邋遢，眉眼低垂身形佝偻，看来汉奴苦力一般的模样，想来早已离了那瓜菜店，近来不知在谋划些什么事情。

    陈文君希望双方能够联手，尽量救下这次被押解过来的五百英雄家眷。由于谈的是正事，汤敏杰并没有表现出先前那般油滑的形象，静静听完陈文君的提议，他点头道：“这样的事情，既然陈夫人有意，只要有成事的计划和希望，华夏军自然尽力襄助。”

    “丑爷不会还有但是未提吧？”陈文君笑了笑，刺他一句。过去一两年里，随着汤敏杰行事的越来越多，小丑之名在北地也不仅仅是区区悍匪，而是令许多人为之色变的滔天巨祸了，陈文君此时道声丑爷，其实也算得上是道上人接头的规矩。

    汤敏杰目光平静：“但是，事情既然会发生在云中府，时立爱必然对此有所准备，这一点，陈夫人想必心中有数。说救人，华夏军信得过您，若您已经有了万全的计划，需要什么帮忙，您说话，我们出力。若还没有万全之策，那我就还得问问下一个问题了。”

    “这五百人过关北上到云中，牵动方方面面，但是押解的军队都不下五千，岂能有什么完全之策。丑爷擅谋划，玩弄人心炉火纯青，我这边想听听丑爷的想法。”

    “那就得看陈夫人做事的心思有多坚决了。”

    “什么意思？”

    “我是指，在夫人心中，做的这些事情，如今到底是看成闲暇时的消遣，告慰自身的些许调剂。还是仍旧当成两国交战，无所不用其极，不死不休的厮杀。”

    眼下的这次见面，汤敏杰的神色正经而深沉，表现得认真又专业，实际上让陈文君的观感好了不少。但说到这里时，她还是微微蹙起了眉头，汤敏杰并未在意，他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当然，对于夫人的心思，在下没有别的想法，无论是哪种预想，夫人都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够做到的一切，身为汉人，必然视你为英雄。这些想法，只关系到做事方法的不同。”

    汤敏杰道：“若是前者，夫人想要救下这五百人，但也不愿意过度损害自身，至少不想将自己给搭进去，那么我们这边做事，也会有个停下来的分寸，一旦事不可为，我们收手不干，力求全身而退。”

    “……若是后者。”汤敏杰顿了顿，“若是夫人将这些事情当成无所不用其极的厮杀，若是夫人预料到自己的事情，其实是在损害金国的利益，我们要撕碎它、打垮它，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将金国覆灭，让你丈夫建立起来的一切最终付之一炬——我们的人，就会尽量多冒一些险，会考虑杀人、绑票、威胁……甚至将自己搭上去，我的老师说过的止损点，会放得更低一点。因为如果您有这样的预想，我们一定愿意奉陪到底。”

    汤敏杰低着头，陈文君盯着他，房间里沉默了许久，陈文君才终于开口：“你不愧是心魔的弟子。”

    “只是为了做事的互相协调，要是事情闹大了，有人朝前冲，有人往后撤，最后是要死一大群人的。做事而已，夫人言重了。”

    “……你们还真觉得自己，能覆灭整个金国？”

    “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到这里的，不是吗？”

    “……你们，做得到吗？”

    汤敏杰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看手指：“今时不同往日，金国与武朝之间的关系，与华夏军的关系，已经很难变得像辽武那样平衡，我们不可能有两百年的和平了。所以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你死我活。我设想过整个华夏军败亡时的情景，我设想过自己被抓住时的情景，想过成百上千遍，但是陈夫人，您有没有想过您做事的后果，完颜希尹会死，您的两个儿子同样会死。您选了边站，这就是选边的后果，若您不选边站……我们至少得知道在哪里停。”

    陈文君的拳头已经攥紧，指甲嵌进手心里，身形微微颤抖，她看着汤敏杰：“把这些事情全都说破，很有意思吗？显得你这个人很聪明？是不是我不做事情，你就高兴了？”

    “……恰恰相反，我佩服您做出的牺牲。”汤敏杰看着她，“您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了，我的老师曾经说过，大部分的时候，世人都希望自己能蒙着头，第二天就可能变好，但实际上不可能，您今天避开的东西，将来有一天找补回来，一定是连利息都会算上的。您是了不起的巾帼英雄，早点想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往后……都会好过一点。”

    他的话语刺痛了陈文君，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随后道：“你真觉得有什么将来吗？西南的大战就要打起来了，你在云中远远地看见过粘罕，看见过希尹，我跟希尹过了一辈子！我们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知道他们怎么打垮的辽国！他们是当世的人杰！坚韧不屈睥睨天下！如果希尹不是我的夫婿而是我的敌人，我会害怕得全身发抖！”

    陈文君语气压抑，咬牙切齿：“剑阁已降！西南已经打起来了！领军的是粘罕，金国的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来的！他不是宗辅宗弼这样的庸才，他们这次南下，武朝只是添头！西南黑旗才是他们铁了心要剿灭的地方！不惜一切代价！你真觉得有什么将来？将来汉人江山没了，你们还得谢谢我的好心！”

    “若真到了那一步，幸存的汉人，或许只能依存于夫人的善心。但夫人同样不知道我的老师是怎样的人，粘罕也好，希尹也罢，纵然阿骨打复生，这场战斗我也相信我在西南的同伴，他们必定会获得胜利。”

    汤敏杰不为陈文君的话语所动，只是淡然地说着：“陈夫人，若华夏军真的一败涂地，对于夫人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但若是事情稍有偏差，大军南归之时，便是金国东西内乱之始，我们会做许多事情，即便不成，将来有一天华夏军也会打过来。夫人的年纪不过四十余岁，将来会活着见到那一天，若然真有一日，希尹身死，您的两个儿子也不能幸免，您能接受，是自己让他们走到这一步的吗？”

    “若您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您要合作，我们把命给你。若您不愿有这样的结果，只是为了告慰自身，我们当然也尽力襄助救人。若再退一步……陈夫人，以谷神家的面子，救下的两百余人，很了不起了，汉夫人救苦救难，万家生佛，大家都会感谢您。”

    汤敏杰说到这里，不再言语，静静地等待着这些话在陈文君心中的发酵。陈文君沉默了许久，忽然又想起前一天在时立爱府上的交谈，那老人说：“即便孙儿出事，老朽也并未让人打扰夫人……”

    这句话含沙射影，陈文君起初觉得是时立爱对于自己逼上门去的些许反击和锋芒，到得此时，她却隐约觉得，是那位老大人同样看到了金国的风雨飘摇，也看到了自己左右摇摆将来必然遭遇到的两难，因此开口点醒。

    当然，时立爱点破此事的目的，是希望自己从此认清谷神夫人的位置，不要捅出什么大篓子来。汤敏杰此时的点破，或许是希望自己反金的意志更为坚决，能够做出更多更出格的事情，最终甚至能撼动整个金国的根基。

    聪明人的做法，纵然立场不同，方式却如此的相似。

    “……你还真觉得，你们有可能胜？”

    “我不知道。”

    “……”

    陈文君闭上眼睛，无从抉择，云中府的繁华脉动正从脚下、从风里隐隐传来，这是大金立国二十余载的积累，无数人征战厮杀，富有天下，才变成这样的庞然巨物，还没有多少人能够想象它的崩塌。

    “……我要想一想。”

    “应该想一想。”

    汤敏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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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八章 前夜（下）

    冬天已经来了，山岭中升起渗人的湿气。

    剑阁改旗易帜，在剑阁东南面的山岭间，金国的军营延绵，一眼望不到头。

    各色军旗参差混杂，最多的是上绘金边红日的三角旗，其余的五色铁塔、龙纹黑边等等，都是纯正女真军队的旗帜。

    在此外，奚人、辽人、辽东汉人各有不同旗帜。有的以海东青、狼、乌鹊等图腾为号，拱卫着一面面巨大的帅旗。每一面帅旗，都象征着某个曾经震惊天下的英豪名字。

    这其中，曾经被战神完颜娄室所统领的两万女真延山卫以及当年辞不失统领的万余直属军队仍旧保留了编制。几年的时间以来，在宗翰的手下，两支军队旗帜染白，训练不休，将这次南征视作雪耻一役，直接统领他们的，便是宝山大王完颜斜保。

    华夏军与女真有仇，女真一方也将娄室与辞不失的牺牲视作奇耻大辱。南征的一路过来，这支军队都在等待着向华夏军讨还当年主将被杀的血债。

    中军大帐，各方运转数日之后，这日上午，此次南征中西路军里最重要的文臣武将便都到齐了。

    除希尹、银术可此时仍在主持东线事务外，眼下聚集在这里的女真将领，以完颜宗翰为首，下有拔离速、完颜撒八、真珠大王完颜设也马、宝山大王完颜斜保、高庆裔、讹里里、达赉、余余……中间大部分皆是参与了一二次南征的老将，另外，以深受宗翰重用的汉臣韩企先总管物资、粮草运筹之事。

    此外，还有不少在这一路上投降女真的武朝将领如李焕、郭图染、候集……等等被召集过来，列席会议。

    绘有剑阁到成都等地状况的巨大地图被挂起来，负责说明的，是文武双全的高庆裔。相对于心思缜密的汉臣韩企先，高庆裔的性格强悍刚烈，是宗翰麾下最能镇压一方的外臣。这次南征的计划中，宗翰与希尹原本打算以他留守云中，但后来还是将他带上，总领此次南征队伍中的三万渤海精兵。

    “剑阁已下，大战在即！”

    走到众人面前，身着软甲的高庆裔双眉极是浓密，他过去曾为辽臣，后来在宗翰麾下又得重用，平时修文事，战时又能领军冲阵，是极为难得的人才。众人对他印象最深的可能是他常年垂下的眉眼，乍看无神，张开眼睛便有杀气，一旦出手，行事果决，雷厉风行，极为难缠。

    “过去数日，诸位都已经做好了与所谓华夏军交战的准备，今日大帅召集，便是要告诉诸位，这仗，近在眼前。诸位过了剑阁，一举一动，请谨遵军法行事，再有丝毫逾越者，军法不容情。这是，此次大战之前提。”

    高庆裔的眉眼扫过大营的后方，没有过度的加重语气，随后便拿起杆子，将目光投向了后方的地图。

    “我们的前方，是黑旗镇守西南的华夏第五军，总数六万，如今已全面前压至梓州、黄明县、雨水溪一线。自最前方黄明、雨水溪至梓州这四十余里地的范围，便是此次南征最关键的一段。”

    他用木杆画了个圆圈，从剑阁到梓州，总路程百里，大路有两条，黄明县、雨水溪便靠近这两条路的分界点。华夏军将前线压到这里，显然，不止是打算在梓州打一场守城战。

    对于征战多年的宿将们来说，这次的兵力比与对方采取的战略，是比较难以理解的一种状况。女真西路军南下原本有三十万之众，路上有损伤有分兵，抵达剑阁的主力只有二十万左右了，但途中收编数支武朝军队，又在剑阁附近抓了二三十万的汉人平民做炮灰，若是整体往前推进，在古代是可以号称百万的大军。

    而对面的华夏军，主力也只有六万余。

    死守城池尚不足用，更何况将战线推到半途中来，就算剑阁与梓州之间多有山岭险隘，要做防守，又哪里比得上城墙好用。

    但面对着这“最后一战”前的华夏军，女真将领并未盲目托大，至少在这场会议上，高庆裔也不打算对此做出评价。他让人在地图边挂上一条写有名单的字幅。

    “黑旗军中，华夏第五军乃是宁毅麾下主力，他们的军队称呼与武朝与我大金都不同，军往下称之为师，而后是旅、团……总领第五师的大将，何志成，河东宁化人，景翰年间于秦绍谦麾下武瑞营中为将，后随宁毅造反。小苍河一战，他为华夏军副帅，随宁毅最后撤离南下。观其用兵，按部就班，并无亮点，但诸位不可大意，他是宁毅用得最顺手的一颗棋，对上他，诸位便对上了宁毅。”

    “第五军下第一师，师长韩敬，原为吕梁山青木寨头领，如今乃是华夏军中吕梁山一系的头人。据我方所知，此为宁毅最早布线练兵之所，第一次汴梁大战，便是此人领两千青木骑兵南下，釜底抽薪偷袭牟驼岗……此人用兵矫健灵动，应变能力强，有谋略识大局，极为难缠，一旦左右开战，此人极有可能被安排成预备队伍，策应救援。”

    “……华夏第五军，第二师，师长庞六安，原武瑞营将领，秦绍谦造反嫡系，观此人用兵，稳健，善守，并不善攻，好正面作战，但不可轻敌，据之前情报，第二师中铁炮最多，若真与之正面交战，对上其铁炮阵，恐怕无人能冲到他的面前……对上此人，需有奇兵。”

    “第三师，师长刘承宗，去年带人去了徐州，今年九月转入梁山一带，是鲁王（完颜昌）殿下的麻烦了。武瑞营秦绍谦麾下数名将领，唯此人有帅才，若在此地，或许是最难对付的一拨人，但如今，不必理会他。”

    “第四师师长，渠正言，这是黑旗军造反后方才加入其中，由宁毅提拔起来的嫡系，武靖平之后，他加入黑旗军，从最底下的士兵开始，在西北与小苍河数年大战期间迅速窜起。”

    “……如今华夏军诸将，大多还是随宁毅起事的有功之臣，当年武瑞营众将，何志成、李义、庞六安、刘承宗皆居高位，若说真是不世之材，当年武瑞营在他们手下并无亮点可言，后来秦绍谦仗着其父的背景，专心训练，再到夏村之战，宁毅使劲手段才激起了他们的些许志气。这些人如今能有相应的地位与能力，可以说是宁毅等人知人善用，慢慢带了出来，但这渠正言并不一样……”

    “加入黑旗军后，此人先是在与西夏一战中崭露头角，但当时不过立功成为黑旗军一班之长，即十夫长。直到小苍河三年大战结束，他才渐渐进入众人视野之中，在那三年大战里，他活跃于吕梁、西北诸地，数次临危受命，后来又收编大量中原汉军，至三年大战结束时，此人领军近万，其中有七成是仓促收编的中原军队，但在他的手下，竟也能打出一番成绩来。”

    高庆裔目光扫过四周，微微顿了顿：“当年辞不失大帅领军攻西北，破延州，宁毅率兵迅速包抄，达赉将军领兵万余就在近处，欲与辞不失合击宁毅，结果遭一支华夏军阻击，此军战力虽不强，但截击骚扰不休，最终拖住达赉将军一日一夜之久，以至于宁毅自密道破城，辞不失大帅殁于延州。”

    “当时的那支军队，便是渠正言仓促结起的一帮中原兵勇，其中经过训练的华夏军不到两千……这些消息，后来在谷神大人的主持下多方打探，方才弄得清楚。”

    他这番话一说，在坐众人不禁为之动容。达赉双手握拳，目光坚毅，却没有说出什么来，当时为了给娄室报仇，辞不失率大军征西北，他是其中一名副将，到小苍河决口，辞不失被杀，西北真是被杀得血流成河，双方你来我往，不死不休。

    那时的华夏军已经杀红了眼，人一日少过一日，士气竟一日高过一日，面对着女真轮番的攻势，中原陆续而来的援兵，华夏军不断展开反击，真是带着股要拉全天下陪葬的绝望感。

    对于那样的疯子，有点理智的人都不免感到害怕，中原的百万汉军到后期被吓破了胆，辞不失死后达赉临危受命，带了女真军队与华夏军周旋，其时他也在考虑着如何不被这帮家伙拉了同归于尽。

    当然，后来他们才知道，小苍河大战的后半程，宁毅已经在安排往南转移，他在百万汉军之中安插间谍，展开舆论战，渲染华夏军已经豁出一切拉人陪葬的氛围，暗地里则是趁着斩杀辞不失的威势转移力量。达赉等人被前线的猛烈攻势所迷惑，终于没能阻止华夏军的抽身南遁。

    再之后，虽然由他、银术可等人领军屠尽了整个西北大地泄愤，但这整件事情，却仍旧是他生命中最难忘却的奇耻大辱。

    对战华夏军，对战渠正言，达赉早已在私下里数次请战，此时自然不多开口。众人低声交流一两句，高庆裔便继续说了下去。

    “……这渠正言在华夏军中，被视为宁毅的弟子，他参加过宁毅的授课，但能在战场上做到此等地步，乃是他本身的天赋所致。此人武力不强，但在用兵一项上，却深得‘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之妙，不容小觑，甚至有可能是西南华夏军中最难缠的一位将军。”

    “……另外，这华夏第五军第四师，据传被称为特种作战师，为渠正言出谋划策、执行军务的参谋长陈恬，是宁毅的弟子，宁毅每有奇思妙想，也多在这第四师中做验证，接下来的大战，对上渠正言，何等战法都可能出现，诸位不可掉以轻心。”

    “……第五军第五师，师长于仲道，西北人，种家西军出身，算得上是种冽死后的托孤之臣。此人在西军之中并不显山露水，加入华夏军后亦无太过突出的战绩，但操持军务井井有条，宁毅对这第五师的指挥也如臂使指。之前华夏军出凉山，对阵陆桥山之战，负责主攻的，便是华夏第三、第五师，十万武朝军队，摧枯拉朽，并不麻烦。我等若过于轻敌，将来未必就能好到哪里去。”

    “另外，西边传来消息，宁毅安排在吐蕃、大理交界达央部落的两万精锐，已经拔营东进了，这两万余人，都是参与了小苍河大战，而且多是最后撤离的精锐队伍。谷神大人派了使臣，试图策动如今避在吐蕃的郭药师，抄底达央……但郭药师闻之色变，不敢动手……”

    高庆裔讲述着这次大战的参与者们，如今华夏军的高层——这还只是开头，女真人平日里或许便有不少议论，后方投降的武朝将领们却不免为之咋舌。

    对于华夏军中的许多事，他们的了解，都没有高庆裔这般详细，这桩桩件件的讯息中，可想而知女真人为这场大战而做的准备，恐怕早在数年前，就已经方方面面的开始了。

    这十余年来，虽然在武朝常常有人唱衰金国，说他们会迅速走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结局，但这次南征，证明了他们的力量并未衰减太多。而从宗翰、高庆裔这些将领的重视之中，他们也渐渐能够看得清楚，位于对面的黑旗，到底有着怎样的轮廓与面目……

    *****************

    上午的作战会议开完之后，第五军第二师的队伍便要从梓州开拨。

    中午时候，上万的华夏军士兵们在往军营侧面作为食堂的长棚间聚集，军官与士兵们都在议论这次大战中可能发生的情况。

    长棚一侧，宁毅与众多高层军官同样在这边落座用餐，总参谋长李义，二师师长庞六安，一师师长韩敬，四师的渠正言等人都聚集在此，此外，还有二师的部分旅、团长。众人聚集起来议论战事，倒也并不避讳周围的士兵。

    “这次的仗，其实不好打啊……”

    “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哪次好打过。”

    “完颜阿骨打死后到现在，金国的开国功臣中还有活着的，就基本在这里了……嗯，只少了吴乞买、希尹、银术可……”

    “主力二十万，投降的汉军随随便便凑个二三十万，五十万人……他们也不怕路上被挤死。”

    “他们还抓了几十万百姓，加起来算个护步达岗了，哈哈。”

    “乐观可以，不要轻敌……拔离速、撒八、余余、讹里里、高庆裔、宗翰一家子……都是十年前就攻过汴梁的宿将，手上人命无数，不是老爷兵比得了的。以前笑过他们的，现在坟头树都结果子了。”

    “没有轻敌，我现在手上就在出汗呢，看看，不过啊，都清楚，没得退路……五十万人，他们不一定赢。”

    “不对，谁家坟头会种树啊……”

    “……得这样想，小苍河打了三年，然后这边缩了五六年，中原倒了一片，也该我们出点风头了。否则人家说起来，都说华夏军，运气好，造反跑西北，小苍河打不过，一路跑西南，后来就打了个陆桥山，很多人觉得不算数……这次机会来了。”

    “理论上来说，兵力悬殊，守城确实比较稳妥……”

    “没有办法的……五六万人连同宁先生全都守在梓州，确实他们打不下来，但我若是宗翰，便用精兵围梓州，武朝军队全放到梓州后头去，烧杀劫掠。梓州往后一马平川，我们只能看着，那才是个死字。以少打多，无非是借地势，搅浑水，将来看能不能摸点鱼了……比如说，就摸宗翰两个儿子的鱼，嘿嘿嘿嘿……”

    “哎……你们第四军一肚子坏水，这个主意可以打啊……”

    “这叫攻其必救，机密、机密啊……桀桀桀桀……”

    “懂，懂……桀桀桀桀桀桀……”

    华夏中高层军官里，对于这次大战的基本思想已经统一起来，此时饭桌上聊起，当然也并不是真正的机密，无非是在开战前大家都紧张，几个不同军队的军官们遇上了随口调侃爽一爽。

    宁毅对这类事情并不阻止，偶尔自己也会参与其中倒点坏水。看着隔壁桌的团长、参谋们各自瞎掰，他与韩敬、渠正言等人也在调侃扯皮。

    女真人杀来，死守梓州并不现实，只能从梓州往前，先籍着崎岖的山林地势做文章。庞六安率领的第二师是阻击的主力，下午便拔营，第二师拔营后，随之而来的是一支五千余人组成的驮马队伍，这原本是华夏军商业部的全副马匹家当，如今拨归韩敬指挥。

    西南虽然有成都平原，但在成都平原外，都是崎岖的山路，走这样的山路需要的是矮脚的滇马，战场冲阵虽然不好用，但胜在耐力出众，适合走山路险路。梓州往剑阁的战场上，若是出现什么急需救援的情况，这支马队会提供最好的运力。

    华夏军中，韩敬用兵灵动，也指挥过马队，适合当这中间的救火队，不过最近这几天，四师师长渠正言便缠上了他，死乞白赖地跟他分了三百匹马，然后又想多要两百匹。每日里还缠着韩敬说：“我有一个想法，将来很可能有用，韩兄考虑一下帮我……”

    对于渠正言这个整天愁眉苦脸而又一本正经在想事情的“小老头”，韩敬有时候愿意帮忙，有时候就比较崩溃：“开什么玩笑，为你这种天时地利人和都要配得上的计划，我要将命令下到连级，你走开你走开，你让下面人专心打仗好不好！”

    “不用不用，韩师长，我只是在你守的那一边选了那几个点，女真人非常可能会上当的，你只要事先跟你安排的几位团干部打了招呼，我有办法传信号，我们的计划你可以看看……”

    “看看你个蛋蛋，太复杂了，我大老粗看不懂。”

    “不对不对，韩师长用兵灵活不拘一格，正好配合……配合一下。”

    “老子以前是土匪出身！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的算计！你别夸我！”

    “……那你分我两百匹马。”

    “……我……”韩敬气得不行，“我分你个蛋蛋！”

    这样的事情偶尔发生，韩敬便趁着吃饭到宁毅这里来告状，宁毅挥着手并不参与：“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要不你打他一顿吧，渠正言看着就不经打……”

    其实这样的事情倒也并非是渠正言胡闹，在华夏军中，这位师长的行事风格相对特殊。与其说是军人，更多的时候他倒像是个随时都在长考的棋手，身形单薄，皱着眉头，表情严肃，他在统兵、训练、指挥、运筹上，有着极其出色的天赋，这是在小苍河几年大战中崭露出来的特质。

    在那三年最残酷的大战中，华夏军的成员在历练，也在不断死去，中间磨砺出的人才众多，渠正言是最为亮眼的一批。他先是在一场大战中临危接下排长的职位，随后救下以陈恬为首的几位参谋成员，之后辗转抓了数百名破胆的中原汉军，稍作整编与恐吓，便将之投入战场。

    以这数百汉军的底子，他救下上百被困的华夏军人，随后双方并肩作战。在一场场残酷的奔走、战斗中，渠正言对于敌人的战略、战术判断近乎完美，而后又在陈恬等人的辅助下一次一次在生死的边缘游走，有时候甚至像是在故意试探阎王爷的底线。

    例如以不到两千人的队伍策动七千余中原汉军进攻达赉的上万主力，这两千人还被分成两批，一批扮主力，一批扮援兵，每到前线快被击溃时，“援兵”便恰好出现给自己人打强心剂。在小苍河打得最危险的几次战斗中，他扮神又扮鬼，不光骗敌人，而且骗自己——当然骗得最多的还是投降的汉军，而这些汉军中幸存的，如今倒也都是华夏军的正式成员了。

    这一次次的走钢丝只是无奈，好多次仅以毫厘之差，可能自己这边就要全线崩溃，但每一次都让渠正言摸鱼成功，有时候宁毅对他的操作都为之咋舌，回想起来脊背发凉。

    也是因为这样的战绩，小苍河大战结束后，渠正言升任旅长，后来兵力增加，便顺理成章走到师长的位置上，当然，也是因为这样的风格，华夏军内部说起第五军第四师，都特别喜欢用“一肚子坏水”形容他们。

    渠正言的这些行为能成功，自然并不仅仅是运气，其一在于他对战场运筹，敌方意图的判断与把握，第二在于他对自己手下士兵的清晰认知与掌控。在这方面宁毅更多的讲究以数据达成这些，但在渠正言身上，更多的还是纯粹的天赋，他更像是一个冷静的棋手，准确地认知敌人的意图，准确地掌握手中棋子的做用，准确地将他们投入到合适的位置上。

    而另一方面，在于参谋部中陈恬等人对他的辅助。

    宁毅在华夏军中的讲课，前期重于术、后期重于道。陈恬、汤敏杰等人，皆诞生于前期重于术的倾向里，对各种手段的分析，对目的的强调，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第四师的参谋部里，宁毅的学生众多，平时的信条是“没有不能用的点子，只看你如何去落实”，陈恬是务实派，整天皱着眉头想的便是如何去落实各种点子。

    他们倒也并不追求脑力风暴，而是无论是怎样的问题，陈恬只考虑落实，在后世或许能称得上是行动力大师。也是有陈恬的辅佐，渠正言众多作死的行为，才能更加妥帖地落实下来。

    这对搭档整天皱眉长考，偶尔会被宁毅说成是愁眉苦脸二人组，不过渠正言更像是单纯的棋手，旁人对他的观感正面，陈恬偶尔在计划成功后会心满意足地嘿嘿笑，则被一帮人认为“是个贱人”。

    第四师的计划和预案不少，有的只能自己完成，有的需要与友军配合，渠正言跑来骚扰韩敬，其实也是一种沟通的方式，若是计划靠谱，韩敬心中有数，若是韩敬反对激烈，渠正言对于第一师的态度和倾向也有足够的了解。

    他之前也骚扰了庞六安与于仲道，庞六安大气，于仲道敦厚，双方的交涉，没有与韩敬之间这么戏剧化。

    “对了，我还有个想法，先前没说清楚……”

    “说你个蛋蛋，吃饭了。”

    “那边的达赉，小苍河之战里，原本要救援延州，我拖了他一日一夜，结果辞不失被老师宰了，他必定不甘心，这次我不与他照面，他走左路我便考虑去右路，他去右路，我便选左。若有什么事，韩兄帮我拖住他。我就这么说一说，当然到了开战，还是大局为重。”

    “干嘛？你怕他？”

    “陈恬说，先晾一晾他，比较好动手。我觉得有道理。”

    “……嘿嘿，你们果然一肚子坏水。”

    “……我们还有个想法，他出现了，可以以我做饵，诱他上钩。”

    “……嗯，怎么搞？”

    “战局瞬息万变，具体的自然到时候再说，不过我须得跑快一些。韩将军再分我两百匹马……”

    “……你走开。”

    “都是为了华夏嘛。”

    渠正言皱着眉头，一脸真诚。

    如此这般，双方互相扯皮，宁毅偶尔参与其中。不久之后，人们收拾起玩闹的心情，军营校场上的军队列起了方阵，士兵们的耳边回响着动员的话语，脑中或许会想到他们在后方的亲人。

    烽烟肃穆，杀气冲天，第二师的主力就此开拨。宁毅与李义、渠正言、韩敬等人站在路边的木台上，庄严敬礼。

    数十里外的前线，也早有兵力在卫戍。在更为复杂和广袤的崇山峻岭间，斥候们的冲突与厮杀，则已展开和持续数日了……

    *****************

    女真军营的大帐里，高庆裔将木杆落在地图上。

    “……这个时候，我方的斥候，已经在西南三十到六十里范围的山林间，与黑旗军的斥候短兵相接。据斥候回报，他们在西南山林间稍微能走的道路上，几乎都已埋下土雷……”

    “……这些年，黑旗军在西南发展，火器最强，正面交战倒是不惧土雷，驱赶汉民趟过一阵就是。但若在猝不及防时遇上这土雷阵，情况可能会非常凶险……”

    高庆裔说到这里，后方的宗翰望望营帐中的众人，开了口：“若华夏军过于依赖这土雷，西南面的山里，倒可以多去趟一趟。”

    “大帅所言极是。”高庆裔点头，随后再次举杆，“除土雷外，华夏军中有所依仗者，首先是铁炮，华夏军手工厉害，对面的铁炮，射程可能要有余我方十步之多……”

    “……如我方一般，此时华夏军中，已经有了大量的手掷火雷，单手掷出，可及数十步，对上此物，步兵冲阵已毫无威力……”

    “……再者，诸位将军都需小心，华夏军中，有特制火枪，弹丸发射可远及百丈之遥。据探子回报，华夏军好在密林之中发射此物，故各军前行之际，随军斥候都须分散百丈，净空隐患，不可掉以轻心……”

    “……热气球……”

    “……火枪阵……”

    巨大的营帐中，高庆裔一项一项地列举出对面华夏军所拥有的杀手锏，那声音就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底，后方的汉将渐渐的为之色变，前方的金军将领则大都显出了嗜血、决然的神色。

    风吹过，似乎还有雾气在山里流淌，曾经身为老猎人的金国斥候们在林间小心地前行，见到不寻常的动静与地貌时，便扔过去石头。身携长刀的华夏军斥候们，也正从不同的地方潜行过来。

    厮杀掠起，偶尔甚至会夹杂土雷的爆炸声，有时候甚至会看到林中仍有的稀罕鸟儿飞起来。

    这些声音，就是这场大战的前奏。

    数十万大军屯驻的延绵军营中，女真人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这是在宗翰、希尹等人的主持下，女真人早在数年前就已经开始的积累。待到高庆裔将整个局势一桩桩一件件的讲述清楚，完颜宗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开始了他的排兵布阵……

    ****************

    黄河以北，刘承宗率领的华夏第五军第三师，已经越过了大名府。

    去年对王山月等人的一场救援，祝彪率领的华夏军山东一部在大名府折损过半，女真人又屠了城，引发了瘟疫。如今这座城池只是孤独的月下凄凉的废墟。

    军队在废墟前祭奠了死难的同志，之后折向仍被汉军包围的梁山泊，要与梁山内部的祝彪、王山月等人内外夹攻，凿开这一层封锁。

    一路之上饿殍满地，山东已成人间地狱了。

    ……

    晋地的反击已经展开。

    十月初，于玉麟率兵杀回威胜，廖义仁等人仓惶溃逃。

    楼舒婉回到这座一度投入了无限热情的城池，此时被大火烧过的这座城池还未恢复过来，火焰的废墟里只有不多的如孤魂野鬼般的饥民。

    但不久之后，听说女相杀回威胜的消息，附近的饥民们逐渐开始向着威胜方向汇集过来。对于晋地，廖义仁等大族为求胜利，不断征兵、盘剥不休，但只有这菩萨心肠的女相，会关心大伙的民生——人们都已经开始知道这一点了。

    当初开垦的田地业已荒废，当初金碧辉煌的宫殿已然坍圮，但只要有人，这一切终将再度建设起来。

    西南大战迫在眉睫的讯息也已经传到这里。

    楼舒婉定下了威胜的重建计划，但这一切的前提，仍旧建立在西南能够支撑住的条件下。

    “不要让我失望啊……宁毅。”

    冬日将至，田地不能再种了，她命令军队继续攻城掠地，现实中则仍旧在为饥民们的口粮奔走发愁。在这样的空隙间，她也会不自觉地凝望西南，双手握拳，为远在天边的杀父仇人鼓了劲……

    ……

    东南的大海上，龙船舰队靠海岛休整，补充了物资。

    周佩肃清了一些三心二意之人，此后封官许愿，振奋士气，掉头等待着后方追来的另一只船队。

    太湖舰队，领队的将军叫做胡孙明，降金之后带队出海追击，此时已到了近处。

    不能永远逃亡，在女真人的威势下，也不好轻易靠岸。周佩握紧了手中最后的力量，知道必须要打胜这一仗！

    这一刻，她也豁出了她的一切。

    ……

    同一时刻，君武带兵杀出江宁，在兀术等人的围追堵截下，开始了去往福建方向的逃亡旅程。

    这屈辱的旅程，既是磨砺、又是练兵，无论如何，他不能再被女真的大军围死在长江边上……

    ……

    江南西路。

    击溃了三支汉军后，陈凡带着他麾下的军队开始迅速地转移西撤，躲避着一路追赶而来的术列速骑兵的追杀。

    队伍爬过高高的山麓，卓永青偏过头看见了壮丽的夕阳，红色的光芒洒在起伏的山间。

    渠庆从后方走过来：“大好河山呐。”

    如此说了一句，这位中年男人便步伐矫健地朝前方走去了。

    卓永青奔跑两步，在延绵的队伍中，追向前方。

    ……

    西南。

    大战前的气息并不总是紧张肃杀。

    鹰嘴岩附近的关隘口，战前最后一批的准备物资被马队送了过来，看押马队的还有妇女队的人——华夏军人力资源紧缺，女性早已开始在作坊中做事，一些军人家属在战事也担负起了她们的责任——带领属下驻扎此处的毛一山看见妻子陈霞也混在了队伍里。

    这有点像是以权谋私。

    “你好久没回去了，人家想在打起来之前过来看看你。”

    陈霞是性格火烈的西北女子，家里在当年的大战中死去了，后来嫁给毛一山，家里家外都操持得妥妥帖帖。毛一山率领的这个团是第五师的精锐，极受倚重的攻坚团，面对着女真人将至的态势，过去几个月时间，他被派遣到前方，回家的机会也没有，或许意识到这次大战的不寻常，妻子便这样主动地找了过来。

    “嗯，这也没什么。”毛一山默许了妻子这样的行为，“家里有事吗？石头有什么事情吗？”

    毛一山与陈霞的孩子小名石头——山下的小石头——今年三岁，与毛一山一般，没显出多少的聪明来，但老老实实的也不需要太多操心。

    陈霞摇了摇头：“没事，石头也好好的。”

    “嗯……”毛一山点头，“前面是我们的阵地。”

    西南的山中有些冷也有些潮湿，夫妻两人在阵地外走了走，毛一山给妻子介绍自己的阵地，又给她介绍了前方不远处凸起的险要的鹰嘴岩，陈霞只是这样听着。她的心中有担忧，后来也不免说：“这样的仗，很危险吧。”

    “打得过的，放心吧。”

    “打得过，也很危险吧。女真人有五十多万呢。”

    “嗯……总是会死些人。”毛一山说，“没有办法。”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毛一山沉默了一阵。

    “……我十多年前就当了兵，在夏村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那一仗打得难啊……不过宁先生说得对，你一仗胜了还有十仗，十仗过后还有一百仗，总得打到你的敌人死光了，或者你死了才行……”

    “军队造反，上了青木寨，到了小苍河，董志原一战，身边的人死了快一半……跟娄室打，跟女真人打，一仗一仗的打，死到现在，当初跟着起事的人，身边没几个了……”

    毛一山回忆着这些事情，他想起在夏村的那一场战斗，他自一个小兵刚刚觉醒，到了现在，这一场场的战斗，似乎仍旧无穷无尽……陈霞的眼中溢出泪水来：“我、我怕你……”

    “……但若是无人去打，咱们就永远是西北的下场……来，高兴些，我打了半辈子仗，至少如今没死，也不见得接下来就会死了……其实最重要的，我若活着，再打半辈子也没什么，石头不该把半辈子一辈子搭在这里头来。咱们为了石头。嗯？”

    他捧着皮肤粗糙、有些胖胖的老婆的脸，趁着四野无人，拿额头碰了碰对方的额头，在流眼泪的女人的脸上红了红，伸手抹掉眼泪。

    “而且，宁先生之前说了，若是这一战能胜，咱们这一辈子的仗……”

    “咱们这一辈子的仗……”毛一山看着远处的鹰嘴岩：“就该走过一半了。”

    晦暗的天光就要被山里的石头吸进去，夫妻俩走在这里，看了毫不出奇的景色，如此度过了大战之前的、最后安宁的时光。

    妻子离开之后，毛一山依照惯例，磨亮了自己的刀，尽管在成为团长之后，他已经很少在前线冲阵了，但这一次，或许会有机会。

    与家人的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成为永诀。

    但重要的是，有家人在后头。

    他们就只能成为最前方的一道长城，结束眼前的这一切。

    无论是六万人、六千人、六百人……甚或六个人……

    十月下旬，近十倍的敌人，陆续抵达战场。厮杀，点燃了这个冬季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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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九章 凶刃（上）

    该如何来描绘一场战争的开始呢？

    就如同你一直都在过着的平凡而漫长的生活，在那漫长得近乎枯燥历程中的某一天，你几乎已经适应了这本就享有一切。你走路、聊天、吃饭、喝水、耕地、收获、睡眠、修葺、说话、玩乐、与邻人擦肩而过，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看见千篇一律，似乎亘古不变的景色……

    有人将你从这样的理所当然中，陡然拉拽出来。

    没有心理准备——当然那几乎是无论如何提前建设都不会拥有的东西。你感到生气、愤怒……然后看见的便是邻人的头颅与猩红的鲜血，你的脑袋和灵魂还无法接受与容纳这一切，在那你漫长的仿佛带着天地至理的人生中，所见过的最多的血也不过是邻人打架时推搡造成的后果，又或是县里讲土匪杀手时带来欢呼的行刑。世上真有如此之恶吗？它为何又会在这一天到来呢？为何又会让生于世间的自己遇到呢？

    想清楚这一切，需要漫长的时光……

    ……

    周元璞是剑阁以西青川县郊的一名小员外。周家世居青川，祖上出过举人，住在这小地方，家中有良田数百亩，十里八乡说起来也算得上诗书传家。

    虽然毗邻剑阁险关，但西南一地，早有两百年不曾遭逢战事了，剑阁出川地势崎岖，山中偶有匪事，但也闹得不大。最近这些年，无论是与西南有贸易往来的利益团体还是镇守剑阁的司忠显都在刻意维护这条路上的秩序，青川等地更是平安得犹如世外桃源一般。

    周元璞活到二十四岁的年纪，接了还算富裕的家业，娶有一妻一妾，育有一子一女，女儿六岁，儿子四岁。一路过来，平安喜乐。

    这一切并非慢慢失去的。

    早先的几日，附近乡县的人们还偶尔说起了那似乎极为遥远的战事，有人说起过女真人的残暴，考虑了要不要离开，也有人说起，不管女真人占了哪里，岂不都得留人种点粮食？

    这样的议论只是星星点点，没有让大部分人产生过度的反应，周元璞也只是在脑海里认真地思虑了几次。

    十月十七这天深夜，他在迷迷糊糊的睡眠中突然被拖下床来。冲进院子里的匪人多数看起来还是汉兵，唯有领头的几人穿着奇怪的外族衣装。此时外头村子里已经哭喊成一片了，这些人似乎认为周元璞是家境较好的员外，领了女真的“大人”们过来搜刮。

    周元璞与家中妻妾、儿女、仆人们被拉出房间，为首的一名汉人问他存粮在哪，家中的钱物都藏在哪，周元璞犹然浑浑噩噩，外族人却并不多言，他们拖起家中的一名仆人，将人吊在树上，便直接拿刀剖了人的肚子，血腥的气息吓倒了所有人。

    周元璞便交代了家中存粮的地方，收藏字画古玩金银的地方，他哭着说：“我什么都给你，不要杀人。”众人去搜刮时，外族人便拖着他的妻子，要进房间。

    妻子哭号反抗，外族人一巴掌打在她头上，女人脑袋便磕到台阶上，口中吐了血，眼神当时便涣散了。眼见母亲出事的女儿冲上去，抱住对方的腿想咬，那外族人一刀杀了小女孩，然后拖了他的妾室进去。

    妾室不敢反抗，几名外族人先后进去，然后是其他人也轮流进去，妻子躺在地上身体抽搐，眼神似乎还有反应，周元璞想要过去，被打翻在地，他抱住四岁的儿子，已经完全没了反应，心中只在想：这莫不是夜里做的噩梦吧。

    夜黑得愈发浓烈，外头的哭喊与嚎啕渐渐变得细微，周元璞没能再见到房间里的妾室，头上留着鲜血的妻子躺在院落里的屋檐下，目光像是在看着他，也看着年幼的孩子，周元璞跪倒在地上哭泣、恳求，不久之后，他被拖出这血腥的院落。他将年幼的儿子紧紧抱在怀中，最后一眼见到的，还是躺倒在冰冷屋檐下的妻子，房间里的妾室，他再也没有见到过。

    漫长的山道中升起迷雾了，人们被绳索绑缚，被驱赶到一起。往前走的过程里，又有人被杀死在路边。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的不真实。

    在此后数日的浑浑噩噩中，周元璞脑中不止一次地想到，女儿是死了吗？妻子是死了吗？他脑中闪过人们被开膛破肚时的情景——那岂是人世间该有的情景呢？

    不是说好了，不管占了哪里，都得留人种点粮食的吗？

    自己给了粮食，给了珍玩，给了一切的积蓄。为什么还不够呢？

    山里的迷雾来了又去，他抱着孩子在湿滑的山道间前行，中间被发了些如猪潲一般的稀粥。孩子似乎也被吓傻了，并没有过多的哭闹。

    他们随着军队一路向前，然后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人们的眼前出现了奇怪的事物，古旧县城低矮的城墙，县城外小山上一排排的沟豁，黑色的延绵的军旗，他们被围起来，看管了一两日，然后，有人驱赶着他们走向前方。

    ……

    黄明县城。

    眼见着对面阵地开始动起来的时候，站在城墙上方的庞六安放下了望远镜。

    从梓州赶来的华夏第五军第二师全体，如今已经在这边卫戍完毕，过去数日的时间，女真的大队陆续而来，在对面林立的旌旗中可以看到，负责黄明县战场压阵的，便是女真宿将拔离速的核心队伍。

    黄明县城前方的空地、山岭间容纳不下过多的军队，随着女真军队的陆续赶来，周围山岭上的树木倾倒，迅速地化为防御的工事与栅栏，两边的热气球升起，都在察看着对面的动静。

    庞六安在城墙上观望的同时，也能隐约看见对面坡地上巡视的将领。对于战场的动员，两边都在做，黄明县城内外阵地负责防守的华夏军士兵们在沉默中各自按部就班地做好了卫戍准备，对面的军营里，偶尔也能见到一队队虎贲之士集结嘶吼的景象。

    攻城的器械、投石的车辆，也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迅速地组装起来了。

    与这个时代的战绩最强军队主力的正面交锋，正式纳入视野范围。

    十月二十五，上午，拔离速在军营之中下了命令。

    “试试他们。”

    作为炮灰的民众们便被驱赶起来。

    庞六安放下望远镜，握了握拳头：“操。”

    城头上的炮口微调了方向，战鼓响起。

    ……

    两军对垒的战场上，人们哭喊起来。

    周元璞抱着孩子，不知不觉间，被拥挤的人群挤到了最前方。视野的两方都有肃杀的声音在响。

    周元璞的脑袋稍微的清醒过来。

    “放了我的孩子——”

    他举起了四岁的儿子，在两军阵前用尽了全力的哭喊而出。然而无数人都在哭喊，他的声音旋即被淹没下去。

    不久之后，四岁的孩子在拥挤与奔跑中被踩死了。

    在蓦忽而过的短暂时日里，人生的遭遇，相隔天与地的距离。十月二十五黄明县战争开始后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曾经以周元璞为顶梁柱的整个家族已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点到即止，也没有对妇孺的优待。

    这是剑阁附近成千上万家庭、人众经历的缩影，即便有人幸而存活，这场经历也将彻底改变他们的一生。

    然而，再巨大的愤怒都不会在眼前的战场中激起半点波澜。夹杂着天南海北无数家庭利益、倾向、意志的人们，正在这片天空下对冲。

    **************

    武朝建朔最后一年的那个冬天，爆发于西南群山之间、决定整个天下走势的那一场大战，既像是为一个持续两百余年的大帝国唱响的挽歌，又像是一个新的时代在孕育于爆发间铺陈的声响。它犹如大河远来，汹涌澎湃，却又稳重厚实。

    人们知道，所有的积累与沉默，都将在这里被揭开。

    为了这一场战役，女真人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随着完颜宗翰命令的下达，数以十万计的军队开始有条不紊地开拨前行。此时，第一批的工兵队已经勘探和搭建好了道路，以女真精锐为主力的先锋部队也已经在途中占好了关键的位置。

    从剑阁至黄明县城、至雨水溪两条道路各有五十余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山道过去仅仅负担着商队通行的责任，在数十万大军的体量下立刻就显得脆弱不堪。

    仅仅是在军队正式拔营后的第三天，由拔离速、讹里里率领的前锋部队就各自抵达了预定交战位置，开始选地扎营。而无数的军队在长达数十里的山道间蔓延成长龙，冬日山间阴冷，原本还算结实的山道不久之后就变得泥泞不堪，但韩企先、高庆裔等将领也早已为这些事情做好了准备。

    工兵队与归附较好的汉军精锐迅速地填土、修路、夯实地基，在数十里山道延伸往前的一些较为开阔的节点上——如原本就有人聚居的十里集、苍火驿、黄头岩等地——女真部队扎下军营，随后便驱使汉军部队砍伐树木、平整地面、设置关卡。

    即便华夏军真的凶悍勇毅，前线一时不胜，这一个个关键节点上由精锐组成的关卡，也足以挡住素质不高的仓惶后撤的军队，避免出现倒卷珠帘式的大败。而在这些节点的支撑下，后方一些相对精锐的汉军便能够被推向前方，发挥出他们能够发挥的力量。

    女真开国二十余年，完颜宗翰曾经无数次的打出以少胜多的战绩，他下方的将领也早已习惯豁出性命一波猛攻，对面如潮水般溃退的景象。在实际作战中摆出如此沉稳的态度，在宗翰来说或许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但考虑到娄室、辞不失的遭遇，女真军中倒也没有多少人对此感到多余。

    山中作战，一时间能够摆开的兵力并不多，华夏军在山中几处关键节点的加塞，使他们在短时间内不会遇上悬殊兵力的碾压，然而只要保持通路不会出现大问题，女真精锐兵力一波一波地上，这是整个天下都不会有人扛得住的凶猛攻势——至少在眼下，这一想法还是全天下的共识。

    车辚辚马萧萧，士兵的身影如蚁群般在山麓间延伸，各种各样的军旗招展如密林，巨大的热气球不时的升起在天空中，密林上方，间或有海东青飞旋。以十万计数的军队犹如灌入窄道的洪水，只要突破前方的加塞点，他们的前方，便会是一马平川。

    又或者，至少是胜利的一半。

    十月底，正面战场上的第一波试探，出现在东路战线上的黄明县城出山口。这一天是十月二十五。

    而早在三天前，自黄明县城、雨水溪对峙线朝剑阁方向延伸的崎岖山岭中，复杂无比的斥候战，就已经不约而同地开始升级了。

    ******************

    古往今来，无论在哪只部队当中，能够担任斥候的，都是军中最值得信任的心腹与精锐。

    放诸于现代军队意识尚未觉醒的时代里，这一道理极为浅显：吃饷卖命之人卑微、低贱，没有主观能动性的情况下，战场之上即便要驱使士兵前进，都得以极度严苛的军法约束，想要将士兵放出去，不加管束还能完成任务，这样的士兵，只能是军队中最为精锐的一批。

    为将者的近身亲卫、世家大族的家丁又或是豢养的虎狼之士，至少是能够随着战局的发展获得好处的人，才能够诞生这般主动作战的心思。

    今年三十二岁的邹虎便是原本武朝军队的斥候之一，手下领一支九人组成的斥候中队，卖命于武朝将领侯集麾下，一度也曾参与过襄樊防线的抵抗，后来侯集的军队触犯军法过多，在岳飞跟前收了不少气。他自称腹背受敌，压力极大，终于便投降了女真人。

    邹虎对此并无意见。

    他是山中猎户出身，幼时贫苦，但在父亲的悉心教导下，练出了一番穿山过岭的本事。十余岁参军，他身体不错，也早见过血，于侯集军中被当成虎贲精锐培养。

    侯集是性情传统的将军，练兵讲究一个凶性。认为没有虎狼的性子，如何上阵杀敌？这十余年来，武朝的资源开始往军队倾斜，侯集这样的领兵人也得到了部分官员的拥护，在侯集的麾下，士兵的张扬跋扈、欺凌乡人，并不是罕见的事情。邹虎的性子初时还算淳朴，在这样的环境下过了十余年，性情也早已变得凶残起来了。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这世上本就弱肉强食，拿不起刀来的人，原本就该是被人欺凌的。

    自己这些吃饷的人豁出了性命在前头打仗，其他人躲在后头享福，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若还得不了好处，那就真是天理不公。

    ——侯集麾下的精锐，素来是在这样的声音中过日子的，到了一些摩擦、比试的环节上，他手下这帮凶残暴戾的虎狼之士，多少也能挣下一些面子。这令他们变本加厉地坚定了信念。

    到得后来，大军调拨襄樊防线，岳飞六亲不认地整肃军纪，侯集便成为了被针对的重点之一。襄樊大战本就激烈，前线压力不小，邹虎自认每次被派出去——虽然次数不多——都是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求生路，如何耐得后方还有人拖自己后腿。

    再后来战局发展，襄樊周围各个营寨系数被拔，侯集于前线投降，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平日里再说起来，对于自己这帮人在前线卖命，朝廷重用岳飞这些青口白牙的小官胡乱指挥的行径，更是添油加醋，甚至说这岳飞小儿多半是跟朝廷里那生性淫荡的长公主有一腿，因此才得到提拔——又或者是与那狗屁太子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朝廷如此昏聩，岂能不亡！

    参与了女真部队，日子便好过得多了。从襄樊往剑阁的一路上，虽然真正富裕的大城镇都归了女真人搜刮，但作为侯集麾下的精锐斥候部队，许多时候大伙儿也总能捞到一些油水——而且几乎没有敌人。面对着女真老帅完颜宗翰的进军，襄樊防线溃败后，接下来便是一路的摧枯拉朽，就算偶尔有敢抵抗的，实际上反抗也极为微弱。

    男儿生于世上，这样子打仗，才显得爽利！

    众人每日里说起，互相道这才是投了个好东家。侯集对于武朝没有多少情感，他自小贫苦，在山中也总受地主欺负，当兵之后便欺负别人，心中早已说服自己这是天地至理。

    投靠女真数月之后，侯集跟麾下的弟兄说话时，又渐渐能说出一些更有“道理”的言辞来，例如武朝腐朽，灭亡乃天地定数，大金崛起正符合了世道轮转的定数，这次跟了大金，子孙后代便也有两三百年的福享——对照武朝便能想得明白。大伙儿及时选边，立下功绩，将来在这天下便能有一席之地。

    总之，打完这仗，是要享福啦！

    八九月间，大军陆陆续续抵达剑阁，一众汉军心中自然也有害怕。剑阁雄关易守难攻，一旦开打，自己这帮归附的汉军多半要被当成先登之士上阵的。但不久之后，剑阁居然开门投降了，这岂不更加证明了我大金国的天命所归？

    没了剑阁，西南之战，便成功了一半。

    十月里军队陆续过关，侯集麾下主力被安排在剑阁后方压阵运粮，邹虎等斥候精锐则首先被派了进来。十月十二，军中文官登记与复核了各人的名册、资料，邹虎明白，这是为防止他们阵前叛逃或是投敌做的准备。而后，各个军队的斥候都被集合起来。

    被动员起来的斥候精锐足有万人之多，女真人中的精锐老卒便超过两千，负责统领斥候部队的，是金国宿将余余。

    “……光只斥候便一万多……灭国之战，这架子是搭起来啦……”

    与身边弟兄说起的时候，邹虎仿着平时诗集看戏时听到的口吻，言语颇为轻佻，但心中也不免为止震撼和与有荣焉。

    “……前方那黑旗，可也不是好惹的。”

    队中有人这样说时，邹虎也点头，拿出口头禅来：“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这世上道理，大伙儿可还看得不够么，大帅养咱们这么多年，什么事情都兜着，为什么？你够凶你就有吃的……武朝早就没戏了，那姓宁的确实凶，杀了皇帝，咱们不也是忍不了那帮家伙才反的么。你们身边，也都是这世上最凶的人……将来你是吃肉还是吃屎，打了西南这一仗，没人能说闲话了。”

    “……为什么进来的是咱们，其他人被安排在剑阁外头运粮了？因为……这是最凶的人才能进来的地方！”

    邹虎如此给麾下的士兵打着气，心中既有恐惧，也有激动。投靠女真之后，他心中对于汉奸的骂名，还是颇为介意的。自己不是什么汉奸，也不是胆小鬼，自己是与女真人一般凶残的勇士，朝廷昏聩，才逼得自己这帮人反了！如那心魔宁毅一般！

    而今大伙儿都聚在西南了，这就是天底下最厉害人的战场，打完这一仗，挣下大大的功名，天下人自然要对自己刮目相看。当然，到那个时候，也不必自己去解释什么，天下都是大金的，自己眼前自然也会有一场富贵在等着。

    斥候部队集结，女真宿将余余在高台上巡视的那一刻，邹虎便确定了这一点。在那接受巡视的校场上，前后左右哪里都是精锐的虎贲之士。属于女真人的斥候队一看便是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最难缠的老兵——这是完颜宗翰都最为倚重的部队之一。

    此外，渤海人、辽人、辽东汉人的队伍，也都是此时全天下最为精锐的斥候成员。便是自己这帮由各个归附军队里选出来的，又有哪一个不是手上沾了无数献血的精英中的精英——稍微差一点的，只配在后方劫掠和押粮，连剑阁都进不来，因为这边太他妈挤了。

    这样的阵容杀过去，自己这边怎么输？

    女真人向斥候们宣布了杀敌立功的细则，斥候部队不久便被分批次地派出去。在长达数十里的山道附近，周围斥候首先要建立起来的，是一道长达百丈的防线——这是为了避免黑旗斥候部队对女真将领的偷袭、对道路的破坏，而最为精锐的一批人，则被放出去到崎岖的山间寻找能够通过的小路。

    剑阁附近群山环绕，车马难行，但过了最崎岖的大剑山小剑山山口后，虽然亦有峭壁悬崖，却并不是说完全不能行走，女真部队人手充足，若能找出一条窄路来，随后让无足轻重的汉军过去——无论损伤是否巨大——都将彻底打破人手不足的黑旗军的阻击谋划。

    由于本身的力量还不被信任，邹虎与身边人最开始还被安排在相对后方一些的固定岗上，他们在崎岖山岭间的制高点上蹲守，呼应的人手还很充足。这样的安排危险并不大，随着前方的摩擦不断加剧，队伍中有人庆幸，也有人躁动——他们皆是军中精锐，也大都有山地间行走生存的绝技，不少人便恨不得展示出来，做出一番亮眼的成绩。

    汉军部队在战场上或许远远比不上女真人，那都是一帮兵油子烂泥扶不上墙，但若论单兵技巧，斥候当中毕竟也有大量心气高的人物存在。有的在山中奔行一日不见疲惫，有的穿山过岭如履平地，有的善于隐藏，有的杀气外露猛兽见之都要瑟瑟发抖，有的陷阱布置精巧常人难避，他们往日里也受到过重视，此时既然降了，自然也想露一手惊一惊那帮眼高于顶的女真人。

    从剑阁出发往黄明县城，走过十里的地方，有一处相对开阔的聚居点叫做十里集，此时已经被拓宽为军营了。邹虎小队看守的地方便在附近的山中，每日里看着密密麻麻的士兵砍伐树木，一日一变样，真像是有移山填海的威力。

    他每日夜间便在十里集附近的军营休息，不远处是另一批精锐聚居的营地：那是归附于女真人麾下的江湖人的聚集地，约有八百人之多，都是这些年陆续归附于宗翰麾下的绿林高手，其中有一部分与黑旗有仇，有一部分甚至参与过当年的小苍河大战，其中领头的那帮人，都在当年的大战中立下过莫大的功勋。

    这帮绿林人也多是汉人，双方人员偶尔便有来往，绿林人手上多有武艺绝活，原本眼高于顶，邹虎等精锐斥候身上也有绝技，互相展露之中，便都存了一分敬意。对面作为头目之一的一名绿林大豪名叫任横冲的，外号“覆血神拳”，与邹虎相见投缘，闲聊时说起前方的华夏军来，便道：“那宁毅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当年在汴梁被逼得跟孙子一样，就算小苍河，老子杀他手下的小崽子也杀了许多。”

    邹虎这才知道对方当初在汴梁便认得那宁毅，小苍河之战又有战绩，当下悉心请教，任横冲便说起小苍河时与华夏军的作战，又说起他当年在京城与宁毅结了梁子，后来便立誓要以杀死宁毅为目标。

    ——在这之前不少绿林人士都因为这件事折在宁毅的手上，任横冲总结教训，并不鲁莽地直面宁毅。小苍河之战时，他率领一帮徒子徒孙进山，手底下杀了不少华夏军成员，他原本的外号叫“红拳”，后来便成了“覆血神拳”，以显霸气。

    小苍河之战后，任横冲得女真人赏识，暗中资助，专门研究与华夏军作对之事。华夏军转往西南后，任横冲还来做过几次破坏，都没有被抓住，去年华夏军下除奸令，罗列名单，任横冲置身其上，身价更是飞涨，这次南征便将他作为精锐带了过来。

    任横冲是颇有心气之人，他习武有成，半生得意。当年汴梁局势风云变幻，大光明教教主发动天下群豪进京，任横冲是作为淮南绿林的领军人物上京的。那时他成名已十余年，被称为绿林名宿，实际上却不过三十出头，真可谓意气风发前途远大，当时进京的一些人物年纪老迈，即便武艺比他高强的，他也不放在眼里。

    在那时的任横冲看来，自己将来是要成为周侗、方腊、林宗吾一般的武林大宗师的。那时权倾一时的秦嗣源下台，女真又被打退，百废待兴，京城之地可谓天空海阔，就等着他上台表演。谁知后来一帮人追杀秦嗣源，一切都被葬送在那场屠杀里。

    那一天汴梁城外的野地上，任横冲等人看见那心魔宁毅站在远处的土坡上，脸色苍白而怨忿地看着他们，林宗吾等人走上去嘲笑他，任横冲心中便想过去朝这传闻中有“宗师”身份的大魔头做出挑战，他心中想的都是大出风头的事情，然而下一刻便是无数的骑兵从后方跃出来。

    即便天下第一的林宗吾，当时也是掉头就跑，任横冲外号“红拳”，但面对骑兵的冲撞，拳法真是屁用也不抵。他被战马冲撞，摔在地上磕碎了一颗牙，满嘴是血，后来又被拖着在地上摩擦，裤子都被磨掉，浑身是伤。一帮绿林人士被骑兵追杀到晚上，他光着屁股在尸体堆中装死，屁股上被扎了一枪都没敢动弹，这才保全一条性命。

    对于从小养尊处优的任横冲来说，这是他一生之中最屈辱的一刻，没有人知道，但自那以后，他愈发的自尊起来。他费尽心机与华夏军作对——与鲁莽的绿林人不同，在那次屠杀之后，任横冲便明白了军队与组织的重要，他训练徒子徒孙互相配合，暗地里伺机杀人，用这样的方式削弱华夏军的势力，也是因此，他一度还得到过完颜希尹的接见。

    即便是面对着眼高于顶的女真人，任横冲自认也不落于下风。大军终于杀到西南，他心中憋着劲要像当年小苍河一般，再杀一批华夏军成员以立威，心中早已沸腾。与邹虎等人说起此事，开口勉励要给那帮女真瞧瞧，“什么叫做杀人”。

    过去数日，往前探路的精锐女真斥候陆陆续续都有受伤被抬回来的，一些是被地雷炸伤，一些是落入了华夏军的配合伏杀中，对于华夏军的凶狠，已经陆续有人感受到了。

    不久之后，他们得到了前进的机会。

    十月十九，前锋部队已经在对峙线上扎下营寨，构筑工事，余余向更多的斥候下达了命令，让他们开始往交界线方向推进，务求以人数优势，杀伤华夏军的斥候力量，将华夏军的山间防线以蛮力破开。

    任横冲带领麾下百余徒子徒孙，当天便出发了。

    邹虎是其后的一批，这时候，他还没有感受到太多的东西，作为已经滞后的斥候队，理论上来说，即便他们赶到前方，剩给他们的机会也不多了。川蜀山势复杂，能走的路终究也就那么多，数千人分几百批朝前方犁过去，能剩给后方的，没多少东西。

    山路难行，斥候精锐往前推的压力，两天后才传到前线位置上。

    这时候总管华夏军斥候部队的是霸刀出身的方书常，二十这天下午，他与第四师参谋长陈恬碰头时，收到了对方带来的进攻命令。宁毅与渠正言那边的说法是：“要开打了，瞎了他们的眼睛。”

    此时，分拨到方书常手上统一调配的斥候部队共有四千余人，半数是来自第四师渠正言手下专为渗透、猎杀、斩首等目的训练的特种作战小队。剑阁附近的山路、地形早先半年便已经经过反复勘探，由第四师参谋部规划好了几乎每一处关键地点的作战、配合预案。到二十这天，一切被完全确定下来。

    当天下午和晚上组织了出发前的安排和动员会。二十一，除原本就在山中作战的一千五百余人，以及方书常手头保留的五百预备队外，共有两百个以班为规模的基本特种作战单位，从不同方向上，被投入到前方的山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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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八〇章 凶刃（中）

    热气球升起在天空中，风声呼啸，吹过视野间起伏的山峦。

    初冬的山岭入目青灰，起起伏伏间犹如一片奇异的海洋，山岭间的道路像是破开海洋的巨龙，随着军队的行进朝前方蔓延。远处的树林起伏跌宕，林间藏着噬人的深渊。

    蜀地地势雄奇，李白曾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事实上，被形容为难于上青天的这片道路，已经属于进入蜀地相对易行的关口了。

    剑阁往西，金牛道往北，后世被称为龙门山断裂带的一片地方，属于真正的天堑。往南的大小剑山，虽然也是道路崎岖，断崖密布，但金牛道穿山过岭，不少驿站、村落附于道旁，送行来往客商，山中亦能有猎户出入。

    过去能在这般崎岖的山岭间穿行的，毕竟也只是附近家贫无着的老猎户了。密集的山林，崎岖的地形，普通人入林不久，便可能在山间迷路，再也无法回转。十月中旬，第一波成规模的战斗便爆发在这样的地形里。

    籍着升空的热气球又或是建在高处的瞭望塔，偶尔能看见爆炸的动静出现在远处的密林间或是山涧里。

    华夏军斥候随身带有名为手榴弹的爆炸物，女真的斥候部队也随身携带能以明火引燃的火雷。除这二者引起的剧烈声响外，林间的多数厮杀外界并不容易看到，只是会有惨叫声远远传来，偶尔能见到林间升起的烟雾，又或是不知从哪里遥遥传来的“砰”然声响，大路上的部队便知道那厮杀在进行。

    最初的几日，林间发生的还是虽然激烈却显得分散的战斗，开始交手的两支部队谨慎地试探着对手的力量，远远近近零星的爆炸，一天大概数十起，偶尔有伤者从林间撤出来，为首的女真斥候便向上头的将官报告了华夏军的斥候战力。

    这些斥候都是女真军中最为精锐的老兵，他们或是北方山中最严苛环境里锻炼出来的猎户，或是尸山血海里幸存下来的战士，感觉敏锐，放入山林里无论是生存找路、还是博杀熊虎，都不在话下。且许多人在军中颇有名望，放在哪支部队里都是受将领信任的心腹。余余一开始便动用这些心腹之人，其一是信任他们，其二是为了得到最准确的反馈。

    初次交手的反馈随着伤者与后撤的斥候队迅速传回来，在西南发展了数年的华夏军斥候对于川蜀的山地没有丝毫的陌生，第一批进入山林且与华夏军交手的精锐斥候取得了些许战果，伤亡却也不小。

    在最初的几天的摩擦里，其实无法判断准确的伤亡比——但这样的情况倒也没有出乎女真上层的意外——在百人以下的小规模冲突中，即便是武朝军队也常常能打出两眼的战绩来，汉人不缺勇毅之士，更何况是斩杀过娄室与辞不失的黑旗军。

    二十，事先安排的后续斥候陆续进山，对于这些非女真系的斥候们，军队高层开出了极高的赏格：杀黑旗军士兵一名赏钱百贯，军官则在此基础上递增，连级往上有田亩、官衔甚至于爵位封赐，活捉以三倍计。

    武朝社会贫富差距巨大，贫苦人家一年散碎开销不过数贯钱，从八品县令的月俸十五贯左右，已经相对富裕。这里普普通通一颗人头便值铜钱百贯，斥候又大都是军中精锐，杀上几个肩上带着花的，那便一辈子富裕无忧。

    用于奖励的金银装在箱子里摆在道路上几个驿站军营旁，晃得人眼花，这是各军斥候直接便能领的。至于军队在战场上的杀敌，赏赐首先归于各军军功，仗打完后统一封赏，但基本上也会与斥候领的人头价相差无几，即便战死沙场，只要军队军功到位，赏赐将来仍旧会发至各人家中。

    以这样的赏格而论，“买”完整个华夏军的人头，完颜宗翰需要花出去的银钱至少是数千万贯往上走，但他并不介意。

    辽国仍在时，武朝每年给付辽国的岁币只是银钱便过了百万贯，而依靠贸易武朝一转手又以倍计地赚了回去。童贯当年赎买燕云十六州，与北地大小家族、朝中各路官僚凑了价值数千万贯的财物，到头来他伐辽有功，收复燕云，名声大振，这数千万贯财物众人岂不还是会从百姓手上捞回去。

    及至金国踏平中原、覆灭武朝，一路上破家灭族，抄出来的金银以及能够抓回北地生产金银的奴隶又何止此数。若正能以数千万贯的金银“买”了华夏军，此时的宗翰、希尹等人还真不会有半点吝啬。

    这是底定天下的最后一战了。

    这样巨大的利益与荣耀当中，不仅仅是斥候，甚至于中层下层的各个士兵都在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二十二，那苍莽山林中斥候的冲突陡然开始变得激烈，女真人投入的兵力、华夏军投入的兵力在同一时间、同一节点上选择了加码。

    自二十二的下午起，崎岖的山岭间能看到的最为明显的冲突特征，并不是偶尔便传来的爆炸声，而是从林间升腾而起的黑色烟柱与山火：这是在林地的混乱环境中交手后，不少人选择的混淆局面的策略，一些山火旋起旋灭，也有一些山火在初冬已相对干燥的环境中熊熊蔓延，籍着呼啸的北风，掀起了莫大的声势。

    浓烟滚滚在山间飞舞，烧荡的痕迹十数里外都清晰可见，居住在林地里的动物四散奔逃，间或爆发的厮杀便在这样的混乱状况中展开。

    林间的大火多数由女真一方的渤海人、辽东人、汉军斥候引起。

    虽然女真人开出的巨额悬赏令得这帮艺高人胆大的军中精锐们迫不及待地入山杀敌，但进入到那苍莽的林间，真与华夏军军人展开对抗时，巨大的压力才会落到每个人的身上。

    川蜀的山林看来广袤辽阔，擅长山间奔走的也确实能够找到许多的道路，但崎岖的地形导致这些道路都显得狭窄而危险。未曾遇敌一切好说，一旦遇敌，会展开的便是最为激烈与诡谲的厮杀。

    以十人为一组，原本就是为了林间厮杀而训练准备的华夏军斥候穿着的多是带着与山林景色类似颜色的服装，每人身上皆携带大威力的手弩。乍然遭遇时，十名成员从不同方向封锁道路，只是从不同角度射来的第一波的弩箭就足以让人胆寒。

    除弩箭外，投掷的手榴弹每人皆携带了两三颗，狭窄道路上若遭遇这样的爆炸，委实让人进退两难。

    手弩、火雷等物以外，十名成员各有不同的侧重与配合，部分小队成员带着便于攀爬的精钢钩爪、能够让人如猿猴般上下山岭的滑轮组，亦有少量精锐小组带有狙击枪往前行动的，他们占领高处，利用望远镜观察，朝附近小队发出信号。

    女真斥候中固然也有海东青、有不少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有擅长攀爬山岭险峰的身负绝技之人，但在这些华夏军小队成系统的配合与前压下，这一天首先遇敌的斥候队伍们便遭遇到了巨大的伤亡。

    成百上千的斥候部队在入山口的大路上还显得拥挤与热闹，进入山林，选择不同的道路分散开来，不时还会遭遇过去几天入山的女真斥候精锐后撤的身影。他们作为生力军替补上去，华夏军的数百支特种作战小队也已经陆续杀来，到得下午，林间厮杀混乱，部分幸存的斥候放起大火，一些火焰熊熊燃烧。

    部分归顺了女真一方的斥候部队哭爹骂娘，他们在这林间固然“人多势众”，但各个队伍的战力有高有低、风格各有不同，互相之间的调配与前行进度亦有不同。一些部队正在前方厮杀，眼见着后方火焰竟蔓延了过来……

    而另一方面，华夏军各个特种作战小队早先便有个大概的作战计划，这还是开战初期，小队之间的联系紧密，以不同区域占领各个制高点上的核心团队为调配，进退有序，基本上还没有出现太过冒进的队伍。

    这些时日来，虽然也曾遇上过对方队伍中异常厉害的老兵、猎手等人物，有的突然出现，一箭封喉，有的隐匿于枯叶堆中，暴起杀人，产生了不少伤亡，但以交换比来说，华夏军始终占着巨大的便宜。

    按照后来的统计，二十二，在林间厮杀中死去的女真附属斥候部队约在六百以上，华夏军伤亡过百。二十三、二十四，双方伤亡皆有减少，华夏军的斥候战线总体前推，但也有数支女真斥候部队愈发的熟悉山林，占领了林间前方几个重要的观察点。这还是开战之前的小小损失。

    余余适应着这一状况，对于山间作战做出了数项调整，但总的来说，对于部分附庸部队作战时的生硬应对，他也不会过于在意。

    二十五，拔离速率领的数万军队在黄明县城外做好了准备，数千汉人俘虏被驱赶着往县城城墙方向前进。

    黄明县由原本坐落在这里的驿站小镇发展起来，并非坚城。它的城墙不过三丈高，面对山口一边的总长度四百六十丈，也就是后世一千五百米的样子。城墙从开阔地一直蜿蜒到南边的山坡上，山坡地势较陡，令得这一段的防御与下方形成一个“L”形的夹角，几架防御距离较远的投石车连同大炮在这里摆开，负责观察的热气球也高高地飘着这边的城头上方。

    城墙北端毗邻一道六七仗的山涧，但在靠近城墙的地方亦有过城小路。随着俘虏被驱赶而来，城头上的士兵高声喊话，让这些俘虏朝着城北方向绕行求生。后方的女真人自然不会允许，他们先是以箭矢将俘虏们朝南面赶，随后架起大炮、投石车朝着北端的人群里开始发射。

    人群哭喊着、拥挤着往城墙下方过去，箭矢、石块、炮弹落在后方的人堆里，爆炸、哭喊、惨叫混杂在一起，血腥味四散蔓延。

    挤到城墙下方的俘虏们才算是脱离了炮弹、投车等物的射程，他们有的在城下呼喊着希望华夏军开城门，有的希望上方掷下绳索，但城墙上的华夏军士兵不为所动，一部分人朝着城北蔓延而去，亦有人跑向城南的崎岖山坡。

    事实上，此时唯有城北山涧与城墙间的小路是逃生的唯一通道。女真军阵之中，拔离速静静地看着俘虏们一直被驱赶到城墙下方，中间并无地雷爆开，人群开始往北面拥挤时，他命令人将第二批大约一千左右的俘虏驱赶出去。

    这批俘虏当中混杂的是一支百人左右的弓箭队，他们籍着汉俘们的掩护拉近了与城墙之间的距离，开始朝着城墙下往北奔逃的俘虏们射箭，一些箭矢零零星星地落在城头上。

    庞六安下令开炮。

    三发炮弹自黄明县城城墙上呼啸而出，落入混杂了弓箭手的人群当中。此时女真人亦有稀稀拉拉地往奔跑的俘虏后方开炮，这三发炮弹飞来，夹杂在一片呼喊与硝烟当中并不起眼，拔离速在站马上拍了拍大腿，眼中有嗜血味道。

    他挥手命令部下放出第三批俘虏。

    这一批俘虏亦有千人，与先前不同的是，女真人给这些俘虏发放了几十架做工粗糙的云梯。

    “……想要往城北逃，你们过不去！前方县城城墙不高，黑旗军以华夏自居，你们只要上去了，他们便不会杀人！扛着梯子逃命去吧！跑得慢的，当心女真人的大炮！”

    被押在俘虏前方呼喊的是一名原本的武朝官吏，他身上带血，鼻青脸肿地朝俘虏们传达女真人的意思。俘虏之中大量拖家带口者，扛了梯子哭喊着往前方奔跑过去。有的人抱了孩子，口中是听不出意义的求饶声。

    这一刻，城墙上的华夏军人正将盾牌、刀枪、门板等物朝城下的人群中放下去，以让他们防御流矢。眼见战场那端有人扛起云梯过来，庞六安与参谋长郭琛也只沉默了片刻。

    “……让人喊话，叫他们不要带云梯，人群中有奸细，不要中了女真人的计策。”

    郭琛如此下令，随后又朝炮兵那边传令：“标定距离。”

    大嗓门的士兵在城头拿着简易的喇叭拼命朝着前方呼喊。

    前方的“战场”之上，没有士兵，只有拥挤奔逃的人群、呼喊的人群、哭泣的人群，鲜血的腥味升腾起来，夹杂在硝烟与内脏里。

    这是整个战场上最“温柔”的开始，拔离速的眼中带着嗜血的狂热，看着这一切。

    对于女真人来说，这只是一场简单的甚至还没有放开手干的屠杀，但他享受于敌人的进退两难，对面将领所表露出来的东西——无论是果决还是愤怒都会让他感到满足。

    对于华夏军来说，这也是说来残酷实际上却无比寻常的心理考验，早在小苍河时期许多人便已经经历过了，到得如今，大量的士兵也得再经历一次。

    女真人横扫天下，如果需要俘虏，成百上千万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在话下，拔离速驱赶着他们向前，追赶他们、屠杀他们。若城墙上的士兵因此表现出丝毫的手软或是破绽，这成千上万人之后，拔离速、宗翰等人不会介意再赶十万、百万人过来，斩杀于战阵前方。

    拥着云梯的俘虏被驱赶了过来，拉近距离，开始汇入前一批的俘虏。城墙上呼喊的士兵声嘶力竭。庞六安吸了一口气。

    “开炮。”

    城墙上，士兵落下火把，铁炮的炮口发出轰然声响，炮弹从火光中冲出，从那如海的人潮上方飞了过去。

    一发炮弹之后、又是一发，接着是第三发，气浪喷薄间，一些人被炸飞出去，有人断了手脚，哭喊凄厉。

    “哈哈哈哈……”拔离速在战马上笑起来，后续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去。

    战场各个方位上的投石车开始趁着这样的混乱缓缓地朝前推进，炮阵推进，第四批俘虏被驱赶出去……女真人的大营里，猛安（千夫长）兀里坦与一众部下整备完毕，也正等待着出发。

    这是女真人中身经百战的先锋战将，早在阿骨打仍在时，兀里坦便是拔离速麾下的心腹勇将。此次进攻华夏军，对于宗翰、希尹来说意义重大，许多人也将之作为征服天下的最后一个阻碍来看待，但用兵的谨慎、准备的充分并不代表军队中的人们失去了当初的锐气。

    面对着黄明县这一阻碍，拔离速摆开阵势之后，兀里坦便向主将请命，希望能够在这一战中率阵先登，夺取为娄室、辞不失等元帅复仇之战的开门首功。拔离速答应下来。

    随着俘虏们一批又一批的被驱赶而出，女真军队的阵型也在缓缓推进。午时左右，射程最远的投石车陆续将黄明县城墙纳入攻击范围，以逸待劳的华夏军一方首先以投石车朝女真投车营地展开攻击，女真人则迅速固定器械展开反击。这个时候，能够从黄明县以北小道逃离战场的民众还不足十一，战场上已化为平民的绞肉机。

    未时一刻，午后最令人烦闷和疲倦的时间点上，血腥的战场上爆发了第一波高潮，兀里坦率领的千人队稍稍改换了装扮，裹挟着又一批的平民朝城墙方向开始了推进。他预定了攻击地点，将千人队分为十批，自不同路径朝前方杀来。

    拔离速骑在战马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战场，某一刻，他的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战场上依旧哭喊喧嚣，双方的投石车相互进攻，女真人架起的投石车已经被砸碎了五架，而在黄明县城城墙下，不知多少人被飞来的巨石滚成了肉酱。石块的飞舞带来巨大的破坏，一刻也没有停下。但在黄明县城城头，某个时间点上，气氛却像是陡然间安静了下来。

    拔离速感受到了这片刻的安静。

    城墙之上，庞六安陡然前冲，他拿起望远镜，迅速地扫视着战场。守在城头的华夏军士兵当中的一些老兵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们在盾牌的掩护下朝外张望，军队中部分还没有太多经验的新手看着这些经历了小苍河时期的老兵的动静。

    “嘿嘿……他娘的，终、于、敢、过、来、了……”

    长刀被拔出刀鞘，喉间发出的声响，压抑到骨髓里，蔓延在城头的是如同屠宰场一般的狰狞气息。

    “……过来了，要开炮吗？”

    黄明县的城墙不过三丈，若是敌人靠近，迅速地便能登城作战，庞六安的目光扫过这被四溢的血腥、凄厉的哭嚎充斥的战场，牙齿磨了磨。

    “……先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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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八一章 凶刃（下）

    厮杀于千万人的战场上，混沌无序的战场，很难让人产生上瘾的好感。

    箭矢飞舞、刀枪纵横，无数有着杰出头脑或是体魄、有希望成为英雄的人，轻易的倒在了一次次的意外当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并不大，在战场的各种意外当中尤其平等，常常只会令人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当然也有例外。

    女真猛安兀里坦随大军征战已近三十年的时间。

    三十年的光阴，他跟随着女真人的崛起历程，一路厮杀，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战争的胜利。

    出河店大捷、护步达岗大捷、攻上京、击云中、灭辽国、伐武朝……兀里坦见识过阿骨打气吞天下的雄伟英睿，目睹过吴乞买力搏虎熊的的惊人勇武，体会过完颜娄室作战的激烈狂放，见证过宗翰率兵的运筹帷幄……

    一路过来，大大小小上百场战役，兀里坦时常担任攻坚先登的将领冲击城头或是敌人的前阵。理论上来说，这是伤亡最大的部队之一，但仿佛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这些战役当中，兀里坦率领的部队多数都能有所斩获。

    即便是一时无功又或是伤亡惨重的部分战役里，这位作战勇猛的女真勇将也从未丢了性命或是误了军机。而即使进攻未果，兀里坦一队作战的勇猛凶残也往往能给敌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是造成巨大的心理阴影。

    在女真军中，他其实是与宗翰、希尹等人同样资深的将领。军队中官位只至猛安（千夫长），是因为兀里坦本身的领军能力只到这里，但纯以攻坚能力来说，他在众人眼里是足以与战神娄室相比拟的猛将。

    打了上百战役以后，战争就变成了兀里坦人生的全部。在战争的空隙间他也会进行其他的一些娱乐调剂身心，但最令这名女真猛将渴望的，还是率领军队以最凶猛的姿态击破敌人防御、踏足敌人城头的那种感觉。

    就如同当年娄室攻坚城蒲州，先锋进攻不下，娄室带着三名身披甲胄的壮士亲自登城，区区四个人在城头将武朝士兵杀得心惊胆寒，后方军队蜂拥而上——这样的战绩，在女真军中，也算不得就是独一份。

    出河店三千余人击破号称十万的辽国大军，护步达岗两万人杀得七十万人掉头溃逃，兀里坦也曾一次一次在正面击溃号称死战的敌人，冲上貌似坚强的城头，在他的前方，敌人被杀得胆寒。这样的时刻，能让人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这样的时刻，能让人感觉到自己真的站在这个天下的顶峰。女真人的满万不可敌，女真人的杰出在那样的时刻都能表露得清清楚楚。

    这让他能理直气壮地掠夺和享受这天下供养的一切。对于如此优秀的自己来说，拥有和享受一切，岂不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黑旗军是女真人这些年来，很少遇上的敌人。娄室因战场上的意外而死，辞不失中了对方的计策被偷了后路，对方确实与辽国、武朝的土鸡瓦狗不太一样，但同样也不同于大金的勇猛——他们仍旧保留了武朝人的奸诈与算计。

    这或许就是软弱的武朝在灭国威胁下能够达到的极致了。面对着这样的军队，兀里坦与许多的女真将领一样，并未感觉到畏惧，他们纵横一生，到如今，要击溃这一帮还算像样的敌人，再次向整个天下证明女真的无敌，此时四十四岁的兀里坦只感觉到久违的激动。

    若是让中原、武朝、甚至是东面朝廷已经开始腐化的那帮软骨头来打仗，他们或许会驱使众多的炮灰先将对方打成疲兵。但宗翰没有这样做，拔离速也没有这样做，一路向前要负责攻坚的始终是真正的精锐，这也让兀里坦感到满足，他向拔离速请求了先登的资格和荣誉，拔离速的点头，也让他感受到荣耀和骄傲。

    这帮人操着阴谋和算计的心，在真正的勇武上，终究是比不上自己。这一次，在正面击溃对方，堂堂正正昭告世人的一刻，终于到了——

    十月二十二，未时过半，兀里坦登上黄明县城墙，成为黄明战场乃至整个西南战役中第一位登上华夏军城头的女真将领。

    *************

    初冬正午的阳光仿佛是要彰显自己存在一般的高悬在天空之中，带来的光和温度却丝毫都压不住这山间战场上积累的杀气。

    上万平民被屠杀奔跑的混乱场景里，抬着云梯、木杆的女真军队籍着人群的掩护，逼近了黄明县城。似乎是忌惮于平民的死伤，城墙上的炮弹发射，始终还有所节制，一发一发地试图将平民驱散开来。

    第一支逼近城墙的云梯队伍遭到了城头弓箭、弩矢的招待，但周围两支队伍已经迅速压上了，军队中最精锐的勇士爬上同伴们抬着的云梯，有人直接抱住了木杆的一端。

    “先登——”

    人群之中发出如雷的大喊，第一批四架云梯、八根木杆上皆有士兵，已经在冲锋之中将头部抬了起来。

    三丈高的城墙，直接爬是爬不上去的，但籍着冲锋中抬起的云梯或是木杆、竹竿，却是转眼之间就能上到顶端。

    箭矢与弩矢在空中飞舞，炮弹掠过战场上空，血腥气弥漫，巨大的投石机正将石块掷过天空，在呼啸间发出令人胆寒的巨响，有人从木杆上掉落下来。对于这次变装后的冲锋，城头上竟似没有发现般并未展开全力的阻拦，令得兀里坦微微有些疑惑。

    但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冲啊——”

    “封妻荫子，便在前方——”

    这一刻，他的心中只有沸腾的热血。图穷匕见，冲锋的军队终于与哭喊的平民完全分开。东面营地间的拔离速看着这一切，西面城墙上庞六安静静地观望，城墙上的士兵呼吸出血腥的味道来。

    城墙内侧，一名士兵握紧手上的投矛，微微地蓄力。攀在云梯上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的一瞬间，他猛地将手中的投矛掷了出去！

    投矛飞过女墙，飞过城下人影的头顶，朝着云梯上士兵的面门陡然钻了进去。城下女真人的嘶吼陡然间犹如雷鸣，城墙上，也有人大喊而出。

    “来啊——”

    数名女真士兵如虎狼般的跃上女墙，等待他们的是露出了獠牙的刀枪，华夏军的士兵举起盾牌，推了上来，碰撞声中发出轰然巨响，有人就像是被奔跑的马车撞击到，吐着鲜血朝后方倒飞跌落。

    这一瞬间登城的士兵都不怕死，他们身材魁梧高大，是最凶残的军队中最凶残的军人，他们扑上城墙，眼中泛着血腥的光芒，要朝着前方突进，他们身体的每一个潜在语言都在彰显着无畏与凶残。

    但等待着他们的，是与他们有着同样气势，却渴盼已久、以逸待劳的战场老兵！

    “见——血！”

    同样的呼喊在城墙上爆响而起，冲上城头的先登士兵在转眼间遭到了迎头的痛击，有的在当头的刀光中被砍碎了头脸，有的被一根根的长矛刺穿身体，穿起在城墙之上，甚至掉落城下时，他还在呼喊挥刀，有人被巨大的盾牌撞倒在女墙的夹缝间，反抗之时便被刀光斩碎了手骨，盾牌挪开，巨大的铁锤挥舞下来，在沉闷的钝响里，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重重地打碎。

    第一批的数人转眼间被城墙吞没，第二批人又飞快而凶狠上登上了墙头，兀里坦在奔跑中爬上旁边云梯的前端，他一身铁甲，手持带了尖齿的八角铁锤，如雷狂呼！

    城墙上的厮杀中，参谋郭琛走往城墙一侧的炮兵阵：“标定他们的后路！一个都不能放回去！”

    城墙稍后一点的投石机阵地上，士兵将早已经过精确称重打磨的石块抬上了抛兜，女真一方的战阵上，士兵们则将名为天女散花的炸弹抬了过来。

    拔离速的身前，已经有准备好的将领在等待冲锋的命令，拔离速望着那边的城墙。

    兀里坦半蹲在前进的云梯上，已经被高高的举起来，转眼间，云梯的前端，越过女墙！

    “我乃大金先锋兀里坦！谁来领死——”

    这如雷的暴喝真有张飞喝断当阳桥的一般的凶猛，它响起在城头上，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附近冲锋的女真士兵也就有了主心骨，他们朝这边靠过来。

    踏足城墙的一瞬间，兀里坦挥舞铁锤，轰的一声，将前方一名华夏军士兵砸得盾牌破裂，踉跄退开，旁边有人持弩射击，但几根弩矢都在盔甲上弹开了，兀里坦一声大笑，前冲一步又是一锤，只见前头也是一名身形魁梧的华夏军士兵，他双手举着盾牌，用力地挡住了这铁锤的挥砸。盾牌是铁木结构，外层的木屑横飞，但那士兵扛着盾牌，竟是硬生生地挤上前来，轰然一脚踢在了兀里坦的小腹盔甲上。

    “呀——”

    兀里坦倒退一步，并未感到有半点疼痛，他倒转铁锤又是一挥，还未至力道最大的地方又听轰的一声，被华夏军士兵持铁盾挡了一下。一道寒光猛然袭来，斩在兀里坦的盔甲上，兀里坦并未受到伤害，只是腿上又被猛地蹬了一脚。

    兀里坦抬腿踢开那名挥刀的士兵，手中铁锤又要挥打，附近两名持盾的华夏军士兵一人靠在盾上撞他手臂，令一人挥起盾牌便往他喉间砸来，兀里坦挥拳挡开，另一只手上放开铁锤，反手拔刀猛斩，这一刀又砍在了盾上。

    此时兀里坦面对的是三名华夏军士兵，两名拿着大铁盾，一名持刀的已经被踢开。侧面一名登城的女真士兵朝这里跃来，侧面持铁盾的士兵挥盾拔刀迎了上去。

    短短片刻间，兀里坦与前方那持盾的华夏军士兵交手数次，他力大沉猛，挥刀或是出拳间，对方都只是用铁盾全力格挡才能挡下，但每次格挡开兀里坦的进攻，对方也要照着兀里坦身上猛撞过去，兀里坦一身铁盔，对方奈何不得他，他在片刻间竟也奈何不得对方。就在这呼吸间的交手之中，兀里坦的左肩轰的一声响，先前被他踢开的挥刀士兵拖着一只铁锤砸了过来。

    “死来——”

    兀里坦挥刀冲撞，不再理会前方的铁盾，那挥舞铁锤的士兵朝后退了一步，随后趋进挥锤，砰的又是一声巨响打在他的肋下，随后是翻转的铁盾边缘打在他的膝盖上，兀里坦又朝侧面退一步，铁锤呼啸打在他的头顶铁盔上。

    “众将士——”

    他的脑中便是嗡的一声，刀光猛挥，然后身上又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铁盔对他的防御支持很大，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围扑上来的士兵始终没有冲到自己身边，他被打得挤到女墙边，膝盖上连续被铁盾砸了几下后，腿似乎是断了，他挥刀反抗，铁锤又砸在他的头上，染血的视野中，左右两侧想要冲来的女真士兵都被砍翻在地上。

    “去你的——”

    “铁乌龟——”

    先前一名持盾的士兵将试图救援的女真先锋打翻之后，捡起了兀里坦掉在地上的铁锤，两只铁锤一面铁盾照着缩在城墙内侧的女真将领一下一下地挥砸，听起来像是打铁的声音在响。

    这其实都是华夏军中最为凶悍的老兵，他们或许没有穿着全身的铁甲，但打仗的章法凶猛而娴熟，兀里坦的每一下挥刀反抗都被他们躲开或是砸开。登城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兀里坦的暴喝似乎还在众人耳边回荡，他缩在城墙的内侧，脑袋上的铁盔便被一下一下的砸扁了，他的脑袋自然也碎在了铁盔里。

    女真人的率众登城，靠的是最坚定精锐的士兵以强打弱，在城墙上稳住阵脚片刻，以给后来的军队打开缺口。但若是登城的地方面对同样的精锐，几个人、十几个人的陆续登城，结不成作战的阵势没有任何的配合，却是连站都站不住的。

    拔离速观望片刻，那边巨石飞来，有两架投石车已经在这片刻间陆续倒下，随后是第三架投石车的解体，他的心中已然有了明悟。

    先前双方你来我往的打了两三个时辰，自己这边投石车倒了不过五架，就在进攻终于打响的这一刻，投石车陆续倒下——对方也在等待自己的进退两难。

    “于先。”拔离速点了一名汉将，“即刻进攻！”

    冲锋的号令响起来了，此时，兀里坦进攻的那段城墙上，已有近百人被吞噬下去，杀气冲天，此时才有人从城墙上泼出火油、粪水，扔下滚木礌石。他们见血已够，不准备等着人上来了，更多的弓箭也开始从城上射下来，云梯纷纷被砸碎，要将下方的进攻军队陷入进退两难的险地里。

    女真阵地上，冲锋的态势已经展开，黄明县城头两端，炮阵也都做好了准备，负责炮兵的团长李东目光炽烈：“都给我做好准备，师长有令，那边要过来，这边的想逃跑，那就都给我一锅烩了——”

    冲锋的士兵如海潮般杀来时，城墙上的炮声响起了，无数的花朵开放在冲锋的人群里，转眼间，成百上千人堕入地狱——

    拔离速在巨大的喧嚣中沉默了片刻。

    女真人的铁炮打不到城头上，他随后下令，朝着战场上的平民全力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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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八二章 热身间隙 片语家书

    阳光明媚，梓州往黄明县之间的山路上，到处都是人。

    往前行进的医疗队、后勤队，从黄明县战场上送过来的平民、伤员，前后奔行传讯的通讯队军人……各色各样的身影，充斥在蜿蜒的道路上，号令声、哭泣声、呼喊声汇成一片。

    “各队前进靠右行！右！右！老乡，这边是右，让一让——”

    负责疏导交通的红袖章在道路的中央大喊，勉强维持着整个通路的顺畅。

    来来去去的过程当中，早已经过各种训练的军人指挥起来没有太多的压力。最难指挥的自然是从黄明县战场上撤下来的平民，他们才经历了人生之中最为恐怖的一幕，有许多人身上带血，或许还经历了家人死去的冲击，有的人浑浑噩噩地往前走，是什么都听不到了，偶尔有人跌跌撞撞地迎上对面的队伍，被触碰到之后，趴在地上大哭。

    负责疏导的红袖章们便要及时地指挥人将他们搀扶回队伍里去。

    少数情况下，这些失去理智的人们甚至会大声与旁人吵起来，这时候便只能采取一些强制性的措施。虽不人道，但眼下自然是必要的。

    由于事先便已经做好各种预案，此时虽然有各种各样的摩擦出现，但耽误事情的大延误，毕竟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黄明县往梓州的这一段道路，毕竟已经相对好走了。女真人此时行进的剑阁至黄明县一段，遭遇的自然有更多的麻烦。在华夏军参谋部所做的各种预案对比当中，人数较少的己方在交通上还是占了便宜的。

    在道路中途临近的开阔地上，负责收留平民的营地帐篷延绵开去。

    能够从黄明县战场上幸存下来的武朝平民来到这边，首先接受的便是看管和隔离，这个过程里，华夏军中安排了大量宣传人员先给他们开会做宣讲，让他们先指认出人群里有可能是女真奸细的一部分人员，如此过滤一遍，接着才会被送往后方的聚居地。

    数以十万计的炮灰当中，只要女真将领稍有智商，都会在里头掺杂进奸细，这些奸细，多半也是投降了女真的汉军成员。他们态度模糊，挑拣困难，若华夏军占了上风，他们甚至都愿意加入这一边，但在女真人开出的悬赏与外在局势的变化中，这些人也都会是随时可能跳出来的定时炸弹。

    反正汉军的命不值钱，随手塞进一个军的人送到对面，头痛的只会是敌人。

    如果我是坏蛋，我一定这样干——虽然一直以来都是个好人，但宁毅对这类事情，也算是相当有心得了。

    “……黄明战场上，拔离速是在下午未时左右发动的全面进攻……以猛安兀里坦为先锋率千人登城，攻城无果后，这支千人队难以回撤，拔离速遂命汉军于先队发动总攻，正面攻击遭到炮兵团阻击，死伤惨重……”

    大道旁边的山峰上有瞭望塔高高地立着，宁毅与巡视的小队一路爬了上来。从这边的山上朝前方望去，黄明县正在起伏的树海尽头隐约可见，山岭的深处还有烟柱升腾——山火还在蔓延——秘书处的徐少元复述着昨日的战况。

    “……为了营救兀里坦队，此后拔离速先后发动三次大规模进攻，并且下令对平民开炮，搅乱了整个战场局势，女真人在这一波的攻势下再度靠近黄明县城墙，登城作战，造成了一些损伤……庞师长传过来的消息是，二十五一天，我军伤亡仅百人，多数还是他们投过来的巨石与炸弹造成的伤亡。”

    “……而女真部队伤亡保守估计，超过五千人，于先一部遭遇三轮饱和炮击后，出现大规模溃逃现象，女真人的军法队也杀了些人，另外，当时拔离速命令炮轰平民……”

    “一比五十！”听到这个数字，队伍中的宁曦难掩兴奋，宁毅微微笑了笑：“死的多数是于先的汉军队吧。”

    在一旁的参谋长李义此时点了点头：“兀里坦是女真精锐，拔离速命他攻城，有一鼓作气的打算，但庞六安手下多数老兵，他们登城是占不了任何便宜的。看到这个场面，拔离速立刻命令汉军和其他附属部队做饱和进攻，再炮打战场上的平民，搅乱局面。其一，让兀里坦的精锐部队能浑水摸鱼退下来，其二，他是要试探城墙上大炮的杀伤力。”

    李义说到这里，望了望宁曦：“这中间透露出一个关键的想法，宁曦你看不看得到？”

    宁曦蹙了蹙眉，想了片刻：“他们、他们……能接受这样的损失？”

    “……说明他们，没有轻视我们。”宁毅叹了口气，拍拍孩子的肩膀，“女真人打了二三十年的顺风仗了，在他们自己的心理，理当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强的军队。这样的心态下，他们理论上不会接受过高的战损，用兀里坦这种先锋猛将做第一波攻击，有这种心理的体现。如果一切正常，兀里坦的部队在城墙上站住脚，二十五一天，黄明县就应该被攻破。”

    “但是这样的情况没有出现，拔离速立即让汉军的炮灰往前冲，而后连续发动三波攻势，把战场进攻推到饱和，再后来，没有动用主力精锐，付出巨大的伤亡后撤掉……说明至少在拔离速这样的女真军队高层眼中，认为有必要用这样的损伤来探明华夏军的战力极限在哪里。这个‘必要’，证明他们没有在这场战争中小看我们，甚至是高看了我们很多，才来发动西南这场战役。”

    宁曦点了点头，李义道：“宗翰和希尹认为，女真人的崛起已经到了巅峰，内部已经有腐化的问题，而汉人中崛起的华夏军目前仍在不断上升，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女真会有王国之患，因此他们将西南战役作为女真长存的最关键一战来看待。黄明这第一天打下来，就能知道，他们能接受速胜，但也能接受双方战力悬殊，要慢慢熬的可能，这样才是最麻烦的。”

    宁毅将目光望向下方道路便的难民营地：“平民伤亡多少？”

    “第二师统计的是大概的数字，整个一天被驱赶上前的平民大概在一万五到一万八之间，最终我们救下的……”徐少元看看统计，看看下方，“……三千六百多人。其中伤员七百多。”

    瞭望塔边的队伍里沉默了片刻，宁毅随后笑起来：“说起来啊，参谋部前期讨论计划的时候，陈恬这家伙帮女真人想了个很脏的战略，他认为，女真人攻西南的时候，天下已尽归他们所有，他们可以将投降的汉军部队塞到难民炮灰里，我们还不得不接，要过滤出来又非常的麻烦。”

    “有鉴于此，陈恬说，女真人可以考虑在襄湖、川蜀一带驱赶上百万、甚至数百万的平民，抄家、抢走粮食和所有的东西，然后从剑阁口驱赶百万、两百万甚至三百万的人到我们这边来，当炮灰也好，直接送也行，女真人只要考虑打开一条通路，我们根本消化不了。不出一年，我们全都死翘翘……”

    山坡下难民的营地看来凄惨，但这样的事情也不过是个开端罢了。宁毅口中说起陈恬的事活跃气氛，笑容中带着感叹，一边的李义也露出复杂的失笑。宁曦皱眉想了片刻：“若真是这样，那怎么办……不过周君武才在长江边上打了个倒卷珠帘……”

    “这里打不起来，不管是剑阁口还是金牛道的各处山口，女真人只要守住了，百万平民一定回不去。”

    “那……有什么办法应对吗？”

    “阳谋很难应对。”宁毅笑道，“陈恬说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有点目瞪口呆。这件事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发展预期不可控，女真人随时能发动几十万上百万大军，也没必要打这种窝囊仗，但如果他们真怂到这个地步，一边打一边拼命往里头送人，大家真哭都哭不出来，崩盘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为什么参谋部里都说陈恬一肚子坏水呢，跟渠正言天生一对……”

    宁毅看着下方的难民营，说完这个笑话，目光才渐渐严肃起来。

    “乐观不起来，黄明县一比五十，说是饱和攻击，实际上女真人的进攻根本没有饱和，精锐上场，投石车铁炮全部推上去，整个伤亡比会大幅度拉近。拔离速是女真老将，既然有心理准备，很快就能找到黄明县防御力量的临界点。雨水溪那边，讹里里按兵不动，也是在等着拔离速的动手结果，到时候对我们才是真正的考验。”

    宁毅看了那战报，然后伸手在上头弹了弹，苦笑着交给李义：“唉，看吧，还有讨债的在后头。战前就反复说了，炮弹给我省着点用，庞六安跟李东这两个家伙，败家败了一天，大炮轰了五千多人，这是嗨得不行啊……回头一合计，报告就打过来了，跟我们报备炮弹可能不够的问题。”

    华夏军中，纯作战层面的事情归参谋部和各军领导层管，宁毅虽然负责全局操盘，偶尔也分析一番，直接的插手不多。但军需后勤，各种物资生产、筹集、调配，却都还把在宁毅的手上，先前分析黄明战况，宁毅说起来严肃，实际上的担心还不多，此时被人要账要到头上，宁毅倒是垮了肩膀，怒极反笑了。

    “几年积蓄都掏出来了，后面没日没夜全力赶工，我从哪里再给他们加码……徐少元，回去写封信给我骂死他们，计划就是计划，多的没有了。”他拍了拍双手，“得，我就知道，这一仗打三个月，全都喝西北风去。”

    前方群山莽莽，道路蜿蜒，宁毅在山上说起这些，倒还带这些笑意。一旁宁毅皱着眉头苦苦算账，到得僻静处，才找到父亲询问：“爹，东西真的不够吗？”宁毅看着这已经渐渐长成大人的儿子，也是好笑：“走，带你算账去。”

    到得下午，父子俩便回了指挥所，拿了算盘埋头算账。庞六安打了一天的大炮便开始仗着战绩申请更多的物资，其实想要多点东西的，又何止这一支军队。

    战前任务调配里，各军的物资都已经瓜分清楚，未来几个月后方的产出也已经分完。宁毅手头上只留了少许余量，但每支军队也在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从宁毅手上抠出来，过去一段时间最让宁毅唉声叹气拍桌子的，也就是这类事情。

    与女真人作战这件事，在他而言感觉更像是个年迈的地主被下头的儿子瓜分家产一般，有种一辈子继续半个子都剩不下的凄凉感。他偶尔被各军的报告气到发笑，苦中作乐尔。

    当然在这件事上大家也都没有私心，甚至这种博弈也非常必要。宁毅所能做的也只是不时发文把前头的师长们痛骂一番，说他们败家，然后又到后头去督促工人加班加点，督促宣传部门不断鼓励大家发挥主观能动性。他偶尔自嘲，自己这黑心资本家的本色，倒算是发挥到极限了。

    即便如此，物资的缺量还是很大。早些年为了维持和登三县的运作，基本上能卖的都卖出去了。大宗的买卖是铁炮，被宁毅压在手上的是手榴弹。攻下成都平原后过得宽裕些了，开始全力备战，但总的军资存量还是不多的，这一战毕竟是打得早了。

    父子俩在房间里算了半个下午的账，到得出门时，外头已经在宣传和庆祝黄明县一换五十的大胜。宣传队敲锣打鼓地过去，宁曦的表情就像是个突然发现自家原来是个空壳子的地主家的傻儿子，表情有些心虚和尴尬。

    “都是钱……生产力啊。”宁毅感慨一番，拍拍儿子的肩膀，“成都有个新厂子，我是打算让你去学习一下的，这些管理，才是将来的重中之重。”

    “……我、我不去。”宁曦反应过来，“爹，你又骗我。”

    “说的都是真话。”宁毅的目光诚恳而平静，“不过你有自己的想法，也好，那就先呆在梓州吧。”

    宁毅的表情没有露出半点破绽，二十六这天的黄明县城，又经历了一轮大战，庞六安减少了炮击的频率，战场上的损伤有所减少。而即便不开炮，黄明县城头的战力依然坚强逾钢铁。这还只是战争的开局，拔离速将攻击的结果与部分结论传回女真军队的每一位头领处。

    山中斥候部队交锋时点起的大火倒是愈发广泛地蔓延开了，一比六左右的交换，对于为了赏金而进山的附属部队而言，是难以承受的巨大威胁，即便女真高层已经下令不许轻易放火，然而一旦遇袭，生死关头谁还管得了命令，无论浑水摸鱼还是掉头逃命，放一把火都是首选的策略。

    华夏军的斥候暂时选择了维持战线的按兵不动，部分女真精锐斥候慢慢则开始适应于华夏军的作战，偶尔前冲占领了关键位置时被自己人的大火隔绝，回去之后骂娘不止，有一部分则永远地没能回去。

    所有人都明白，开头的试探与僵持，不会持续太久的时间，一旦试探完毕，等待着华夏军的，必然会是女真人大规模的、高强度的反复的冲锋与换子，双方炮阵对轰，即便你上我下，女真人也不至于会处在绝对的劣势。最重要的是：无论人力物力，他们换得起。

    二十六这天夜晚处理完事情，宁毅拿出信纸给后方的家人写信，给苏檀儿的信中是这样写的：

    我发现，孩子长大以后，远没有小时候那般可爱了，告诉雯雯、宁珂、宁霜、宁凝，爹最喜欢她们了，她们的哥哥都不讨喜。

    嗯，宁河还小，则与她们是一样可爱的。

    ……

    不久后苏檀儿便也写信过来：

    昨日收到曦儿的书信，道你总是想要骗他去后方，实在是有些老人家的陈腐习气了，他要做个爽利的青年人，道这方面不该学你。

    他有了自己的辨别，我心中感到高兴，当然，信中则是骂了他的。

    你便不要再与他置气。

    ……

    ——我会与他置气！

    ——高兴你妹啊！

    宁毅被妻子的信气得脸都黑了。

    但相对于战争，这些倒算是难以言喻的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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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八三章 业火煎熬 风雪低咆（上）

    在战争开始的间隙里，两世为人的宁毅，与妻子感叹着孩子长大后的不可爱——这对他而言，毕竟也是从未有过的新颖体验。

    而真正值得庆幸的，是许许多多的孩子，仍旧有着长大的可能和空间。

    为了争取这样的空间，西南早已被全线动员起来。黄明县山口的第一波交手则持续了四天，拔离速将试探性的交手化为一轮轮有针对性的强攻。

    二十五过后的三天里，辞不失下意识地控制攻势，降低伤亡，庞六安一方在没有面对女真主力时也不再进行大规模的开炮。但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女真一方被驱赶向前的军队伤亡仍已过万，战力折损逼近一万五千之数。

    这样的伤亡数字绝大部分都源自于冲到前线的投降汉军精锐。虽然他们混杂在大量的、被反复驱赶上阵的平民当中，虽然城墙之上不再对他们展开大规模的炮击，虽然前方的城墙高不过三丈……但即便只是展开白刃的防御战，这些无法结阵登城的士兵在面对城头的黑旗精锐时，也只能算是冲上前去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屠杀而已。

    攻城战本就不是对等的作战，防御方无论如何都在阵势上占上风。即便不算居高临下、随时可能集火的铁炮，也去掉滚木礌石弓箭金汁等种种守城物件，就以肉搏刀枪定胜负。三丈高的城墙，依靠云梯一个一个爬上去的士兵在面对着配合默契的两到三名华夏军士兵时，往往也是连一刀都劈不出去就要倒在地下的。

    即便是以凶悍无畏、士气如虹著称，杀遍了整个天下的女真精锐，在这样的情况下登城，结局也没有半点的不同。

    兀里坦这样的先锋猛将凭借盔甲的防御坚持着还了几招，其余的女真士兵在凶悍的冲撞中也只能看见同样凶悍的铁盾撞过来的情形。铁盾的配合令人绝望，而铁盾后的士兵则有着与女真人相比也绝不逊色的坚定与狂热，挪开盾牌，他们的刀也同样嗜血。

    对于与女真人一战的预热，华夏军内部是从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的了。小苍河过后到如今，各种各样的宣传与鼓舞更为扎实、更为厚重也更有使命感。可以说，女真人抵达西南的这一刻，更为期待和饥渴的反而是已经在憋闷中等待了数年的华夏军。

    不过一千五百米的城墙，首先被安排上去的，也是早先曾在各个军中比武里获得名次的华夏军精锐，在战争刚刚开始，神完气足的这一刻，女真人的凶悍也只会让这些人感到热血沸腾——敌人的凶悍与死亡加起来，才能给人带来最大的自豪感。

    士兵们将汹涌而来却无论如何都在人数和阵型上占下风的登城者们有条不紊地砍杀在地，将他们的尸体扔落城墙。领军的将领也在珍惜这种低伤亡厮杀的快感，他们都知道，随着女真人的轮番攻来，再小的伤亡也会逐渐累积成无法忽视的伤口，但此时见血越多，接下来的时间里，自己这边的士气便越高，也越有可能在对方涛涛人海的攻势中杀出一条血路。

    二十七，开战第三天的下午，冲到城墙边上的汉军士兵便不太敢登城了。他们也不都是傻子，这第一轮的攻击不见得能够敲开前方这堵看似低矮的城墙，冲到城下的伤亡已经不低。但若是沿着云梯上去，两三天的时间里那上头就像是饕餮巨口，基本上是有多少吞多少。除了一些人登城的瞬间吓破了胆往下跳，其余能下来的，只有尸体。

    二十八，拔离速将数名汉军将领斩杀在阵前。

    到得这一天，附近崎岖的山林之中仍有大火不时燃烧，黑色的烟柱在林间的天空中肆虐，焦灼的气息弥漫在远远近近的战场上。

    二十九这天，天空中却逐渐降下了小雨。拔离速停止了黄明县山口前的进攻，开始了第一轮的统计和休整——也必须开始休整了，后方道路的运力有限，即便伤亡的多是炮灰，补充也总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次休整仅仅持续了三两日，十一月初一，天气转晴，初三雨水溪战役打响，初四，由大造院一路跟随过来的女真工匠队组装起四辆巨大的——前方覆盖沙袋、铁板——足以抵御炮击的且能在一定程度上克服起伏地形的宽轮攻城车，由士兵们推着，朝黄明县城开始了正式进攻。

    直到建朔十一年过去，西南的战斗，再也没有停息过。

    *****************

    天下的战火，同样不曾停歇。

    十一月中旬，东海的海面上，飞扬的朔风鼓起了波涛，两支庞大的船队在阴霾的海面上遭遇了。率领太湖舰队已然投靠女真的将领胡孙明目睹了龙船舰队朝这边冲来的景象。

    “击溃那帮老爷兵！活捉前朝公主周佩，他们都是贪生怕死之人！见大金杀来，一卒未损弃国而逃！天命已不归武朝了——”

    在作战动员的大会上，胡孙明歇斯底里地说了这样的话，对于那看似硕大无朋实则打眼笨拙的巨大龙船，他反而认为是对方整个舰队最大的弱点——一旦击溃这艘船，其余的都会士气尽丧，不战而降。

    但龙船舰队此时并未以那宫殿般的大船作为主舰。公主周佩身着纯白色的丧服，登上了中央战船的高处，令所有人都能够看见她，随后挥起鼓槌，擂鼓而战。

    胡孙明一度以为这是替身或是诱饵，在这之前，武朝军队便习惯了各种各样兵法的运用，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早已深入人心。但事实上在这一刻，出现的却并非假象，为了这一刻的战斗，周佩在船上每日练习挥槌长达两个月的时间，每一天在周围的船上都能远远听见那隐约响起的鼓声，两个月后，周佩的手臂都像是粗了一圈。

    在得知她要上阵的打算时，有的官员曾经来劝说过周佩，她的出现或许能鼓舞士气，但也必然会成为整个船队最大的破绽。对于这些看法，周佩一一驳回了。

    世间再大，也已退无可退。父亲去世、弟弟生死未卜的这一刻，她想的其实也没有太多。

    鼓声在海面上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所有战船拱卫着周佩一路进攻，此后，太湖舰队哗变、崩溃，胡孙明被哗变的士兵逼入大海，后来又被捞了上来，等待他的是不久之后的凌迟处死。

    周佩在东南海面上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同时，君武在岳飞、韩世忠等人的辅佐下，杀出江宁，开始了往东南方向的逃亡之旅。

    这一路上宗辅、宗弼衔尾追杀，韩世忠、岳飞一前一后，先后组织了数次大战。十一月底，他们夺回苏州，稍作休整，处理了一批投敌的官员，又释放了一批曾经被迫害的人。

    从大狱里走出来，雪已经洋洋洒洒地落下来了，何文抱紧了身体，他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犹如乞丐，眼前是城市颓丧而混乱的景象。没有人搭理他。

    他曾经是文武双全的儒侠，武朝危殆，他也曾经心怀热血地为国奔走。何文一度去过西南想要刺杀宁先生，谁知后来因缘巧合加入华夏军，甚至与宁毅视若女儿的林静梅有过一段感情。

    他看着华夏军的发展，却并未信任华夏军的理念，最终他与外界联系被查了出来，宁毅劝说他留下未果，终于只能将他放回家中。

    何文回到苏州家里之后，苏州官员查出他与华夏军有瓜葛，便再度将他下狱。何文一番辩解，然而当地官员知他家中颇为富足后，计上心来，他们将何文严刑拷打，随后往何家勒索钱财、地产。这是武建朔九年的事情。

    建朔十年，何文身在牢狱，家中便渐渐被盘剥干净了，父母在这一年上半年郁郁而死，到得有一天，妻儿也再未过来看过他，不知道是否被病死、饿死在了牢狱外头。何文也曾想过逃狱，但他一只手被打断，在牢中又生过几场大病，终究已没了武艺——其实此时的大牢里，坐了冤狱的又何止是他一人。

    他在牢里，渐渐知道了武朝的消亡，但这一切似乎跟他都没有关系了。到得这日被释放出来，看着这颓丧的一切，世间似乎也再不需要他。

    他沿着往日的记忆回到家中老宅，宅子大概在不久之前被什么人烧成了废墟——或许是乱兵所为。何文到周围打听家中其余人的状况，一无所获。白皑皑的雪降下来，正要将黑色的废墟都点点掩盖起来。

    何文跪在雪地里，发出凄然的、难听的声音——他喉咙嘶哑，此时却是连哭声都无法正常地发出来了。

    过去的一年间，女真人肆虐江南，妻子与孩子在那恶吏的欺凌下无论是否存活，恐怕都难以逃开这场更为巨大的人祸，何文在苏州城里寻觅半月，君武的大军开始从苏州撤离，何文跟随在南下的平民群中，浑浑噩噩地开始了一场血腥的旅途……

    ***************

    北方，雪一天大过一天，天地已渐渐的被冰雪覆盖起来。

    云中府倒还有些人气。

    汤敏杰抱着劈好的柴禾，颤颤巍巍地进了看似许久未有人居住的小屋，开始蹲在炉子边生火。他来到这边数年，也已经习惯了这边的生活，此时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最为土里土气的老农。炉子里点起火苗后，他便拢了袖子，一面发抖一面在火炉边像蛤蟆一样的轻轻跳动。

    天气，毕竟是太冷了。

    能够在这种冰天雪地里活下来的人，果然是有些可怕的。

    嘿嘿嘿……我也不怕冷……

    他在心中模拟着这种并不真实的、变态的想法，随后外面传来了有规律的敲门声。

    汤敏杰呼出一口白气站了起来，他依然拢着袖子，佝偻着背，过去打开门时，冷风呼啸袭来！

    “唔……”

    风雪狂卷，汤敏杰的脚步忍不住朝后方退去，冲进来那人已经揪上他的衣服，汤敏杰的手往上一格，那人手一缩，又是一进，按住了汤敏杰的喉咙，碰的一声将他按在了后方的墙壁上。

    冷风还在从门外吹进来，汤敏杰被按在那儿，双手拍打了对方手臂几下，脸色渐渐涨成了红色。

    此时出现在房间里的，是一名腰间带刀、横眉竖目的女子，她掐着汤敏杰的脖子，咬牙切齿、目光凶戾。汤敏杰呼吸不过来，挥舞双手，指指门口、指指火炉，随后到处乱指，那女子开口说道：“你给我记住了，我……”

    “呕、呕……”

    汤敏杰的舌头渐渐地伸出来，伸的老长，湿哒哒的口水便要从舌尖上滴下来，滴到对方的手上，那女子的手这才放开：“……你记住了，我要杀你……”汤敏杰的喉咙才被放开，身子已经弯了下去，拼命咳嗽，右手手指随意往前一伸，就要点到女子的胸脯上。

    “你——”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房间里，女人手上的钢刀已经拔了出来，汤敏杰恍如未觉，躬着身子捂着喉咙转了几圈，径直跑去关了房门，随后跑到火炉边那看刚刚生起却又熄灭了的火苗。他坐在地上，目光控诉：“你神经病啊！”

    “你是真的找死——”女子举刀向着他，目光依旧被气得颤抖。

    “我找你娘亲！咳咳咳——”汤敏杰咳了几声，虽然坐在地上，话语却更凶一些，“死破鞋！装纯洁啊！被卖过来当了几年丫鬟，忘记自己是谁了是吧！”

    汤敏杰的话语恶毒，女子听了双眼顿时充血，举刀便过来，却听坐在地上的男子一刻不停地破口大骂：“——你在杀人！你个婆婆妈妈的贱货！连口水都觉得脏！碰你胸口就能让你后退！干什么！被抓上来的时候没被男人轮过啊！都忘记了是吧！咳咳咳咳……”

    他揉着脖子又咳了几声，从地上站起来，面对着对方的刀尖，径直走过去，将脖子抵在那儿，直视着女子的眼睛：“来啊，破鞋！现在看起来有点样子了，照这里捅啊。”

    汤敏杰继续往前走，那女人手上抖了两下，终于撤回刀尖：“黑旗军的疯子……”

    汤敏杰揉着脖子扭了扭头，随后一打响指：“我赢了！”

    他转身走回火炉旁边，继续生火，口中道：“疯不疯的不关你们的事，在这种地方，都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你每次见我都要威胁我两句，我都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怎么，你是一条狗啊？每次都要在主人身边帮着吠两句，不然不自在是吧？你想威胁我什么？把我千刀万剐？我又欺负你主子了？”

    那女子手臂颤抖，人反倒冷静下来了，咬了咬牙：“……夫人上次见你之后，情况就很不对劲，甚至生了一场大病最近才好，你……夫人对我、对我全家都有再造之恩，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不再威胁，汤敏杰回过头来，起身：“关你屁事！你夫人把我叫出来到底要干嘛，你做了就行。婆婆妈妈的，有事情你耽误得起吗？”

    女子点了点头，这时候倒不再生气了，从衣袖的夹层里拿出几张纸来，汤敏杰一把接过，坐到炉火边的地上看起来：“嗯，有什么不满啊，威胁啊，你现在可以说了……哎呀，你家夫人够狠的，这是要我杀人全家？这可都是女真的官啊……”

    女人站在房间中央俯视他，此时却也没话可说了，过得一阵，汤敏杰看完资料，确认一遍后直接扔进旁边的火里，抬起头来：“你家夫人的想法是什么？没跟你说吗？”

    “夫人让我转达，你跟她说的事情，她没有办法做决定，这是她唯一能给你的东西，怎么用，都随便你……她尽力了。”

    “……”

    汤敏杰沉默了片刻。

    “……可以理解。”他道。

    随后又道：“谢谢她，我很敬佩。”

    女人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离开，要拉开门时，声音在后头响起来。

    “过去十年时间，有上百万人在这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有上百万的女人，在这里当妓女、当狗，你也当过的。有机会离开就离开，没有人怪你，但如果你要留下来学人打仗，那就不要忘了，你当过狗。”

    女人的手握在门栓上顿了顿：“我知道你们是英雄好汉……但别忘记了，世上还是普通人多些。”

    “……是啊，不过……那样比较难过。”

    这句话犹如叹息，从后方传来，女人推门而出，转头关门时，看见那来自黑旗军的代号“小丑”的男人正蜷在炉边烤火，这个时候，在这人的身上倒看不出方才的恶毒与凶狠来了。

    外头正是白皑皑的大雪，过去的这段时间，由于南面送来的五百汉人俘虏，云中府的状况一直都不太平，这五百俘虏皆是南面抗金官员的家眷，在路上便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因为他们，云中府已经出现了几次劫囚、暗杀的事件，过去十余天，传闻黑旗的人大规模地往云中府的水井中投入动物尸体甚至是毒药，人心惶惶之中更是案件频发。

    女人并不知道有多少事件跟房间里的男人真正有关，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必然没有置身事外。

    过去一年多的事件里，房间里的男人做出的一些事情，令敌我双方都有些为之恐惧。五百俘虏抵达云中后，夫人救下了两百人，但不知为什么，为着这男人说的一些诛心之言，夫人病倒了一段时间，醒来之后便让她送来这些资料。那是掌管汉奴后续处置的一些官员资料，包括他们家人、把柄、弱点，这些年的搜集，都已经被送了出来。

    她踏上雪白的长街，一路朝着谷神府上回去。心中知道，接下来的云中府，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但白色的大雪掩盖了喧嚣，她呵出一口水汽。被掳到这边，转眼间许多年。渐渐的，她都快适应这里的风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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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八四章 业火煎熬 风雪低咆（下）

    漫漫的风雪也已经在山东降下。

    自大名府战役结束之后，过去一年的时间里，山东各地饿殍满地，民不聊生。

    被完颜昌派过来围剿梁山的二十余万汉军彻底破坏了当地本就已经崩溃的秩序，普通的百姓早已活不下去了，饥饿的乱军、流民、马贼、山匪已经没有了太大的区别，种下的粮食还未成熟便被各个势力争抢收割，一丘田带着一丘田的鲜血，一车粮往往伴随着不止一车的尸体，一些幸存者甚至已经开始习惯人肉的味道。

    黄河自夏以来，数次决堤，每一次都带走大量生命，梁山附近，依水而居的各个军队倒是依靠着鱼获延长了生命。双方偶有交锋，也不过是为了一口两口的吃食。

    聊胜于无的秋收过后，双方的厮杀最为激烈，祝彪与王山月率领山中精锐出来狠狠地打了一次秋风。梁山南面两支数量超过三万人的汉军被彻底打散了，他们搜刮的粮食，被运回了梁山之上。

    军队被打散之后，士兵只能变成流民，连能否熬过这个冬天都成了问题。部分汉军闻风色变，原本因为附近粮食给养不足而暂时分开的数支部队又靠拢了一些，领军的将领碰头后，不少人私下里与梁山接触，希望他们不要再“自己人打自己人”。

    “……咱们也是活不下去了，被完颜昌赶着来的，你们凶你们厉害，你们去打完颜昌啊。周围真的没粮了，何苦非来打我们……这样，只要抬抬手，我们愿意交出一些粮来……”

    活在夹缝间的人们总是会做出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来，原本是被赶着来围剿梁山的军队私下里却向梁山交起了“保护费”。祝、王等人也不客气，收取了粮食之后，暗地里开始派人对这些队伍中尚有血性的将领进行拉拢和策反。

    也就是在秋收过后不久，刘承宗的部队抵达梁山，大规模的攻击再度展开，击溃了水泊附近的包围网。几支在先前交“保护费”行为中表现得不情不愿的军队被打散了，其余的队伍溃败逃离，退避三舍观望着事情的发展。

    十一月，完颜昌命将领高宗保率领四万军队南下处置梁山黑旗之事。这四万人并非仓促收集的汉军，而是由完颜昌坐镇中原后又从金国境内调集的正式军队，高宗保乃渤海人中名将，当初灭辽国时，也曾立下不少战功。

    在完颜昌看来，当初大名府之战，山东一地的黑旗与武朝军队已折损大半，名存实亡。他这一年来将山东困成死地，里头的人都已饿成柴禾干，战力必然也难复当初了。唯一可虑者，是刘承宗的这支部队，但他们之前在徐州附近搞事，来来回回打了不少仗，如今人数不过五千，给养也早已用尽。已女真正式军队压上去，就算对方躲进水寨难以进攻，但亏总该是吃不了的。

    这只是他的想法。

    实际用兵之中，十一月中旬，高宗保与黑旗第一战便获得了胜利，刘承宗等人且战且退，似乎想要退入水泊后路。高宗保意气风发，挥师突进，祝彪、王山月等人便在等待着他冒进的这一刻，飞速进军夺取高宗保后路粮草辎重，高宗保欲回师救援，前方一度被他们“击溃”的刘承宗部队陡然展露锋芒，强攻而来。

    由金国调来的这四万大军，确实有一部分老兵作为骨架，但论及战力，自然还是比不上真正的女真精锐部队的。高宗保这一刻才意识到不对，当他整顿部队全面应战时，才发现无论前方还是后方，遭遇到的都已是没有半点花俏和水分的百炼精钢了。

    高宗保还想放火烧毁辎重，然而四万大军轰然崩溃，高宗保被一路追杀，十一月底逃回完颜昌帐前，力陈我方“不是对手”。并且对方军队实乃黑旗当中精锐中的精锐，譬如那跟在他屁股后头追杀了一路的罗业率领的一个突击团，据说就曾在黑旗军内部比武上屡获第一殊荣，是攻防皆强，最是难缠的“疯子”队伍。

    完颜昌被这场大败、以及高宗保为粉饰失败而吹的牛气得险些砸烂了桌子。在过去的数月时间里，不光是梁山的情况开始变得紧张，晋地原本占尽优势的廖义仁方面也在楼舒婉、于玉麟等人组织的进攻下节节败退，不断地向女真方面请求支援。

    虽然为了支持南面的战争、以及为了将来的统治考虑，完颜昌搜刮中原是以竭泽而渔、耗光中原所有潜力为方针的。但到得这一刻，这些被扶植起来的苟且势力的无能，也确实令人感到震惊。

    他们甚至连最后的、为自己争取生存空间的力量都无法鼓起来。

    高宗保失利的这场大战后，祝彪、刘承宗等人已实质上掌握了山东，虽然在这样大雪纷飞的冬天里也看不出多少的变化。完颜昌派出部分军队南下收拢溃兵，随后命令各部汉军加强了防守。他坐镇保定，麾下的两万余精锐则依旧按兵不动。

    十二月初三，保定府白皑皑的一片，风雪呼号，一名身披大髦的男子冒着风雪进了完颜昌的王府，正处理公事的完颜昌笑着迎了出来。

    过来拜访的是在年初的大战之中几乎重伤濒死的女真大将术列速。此时这位女真的将领脸上划过一道深深的疤痕，渺了一目，但高大的身躯当中仍旧难掩兵戈的戾气。

    “末将听说了高宗保之败，忍不住想来询问王爷，对梁山之敌，接下来有何打算。”

    完颜昌与术列速也算得上是一辈子的战友了，术列速是纯粹的将军，而作为阿骨打堂弟的完颜昌先后辅佐宗望、宗辅，更像是个可靠的老叔父。两人见面，术列速进入客厅之后，便直接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将军有以教我?”

    “末将愿领兵前往，平梁山之变！”

    “将军是想报仇吧？”

    “王爷想以不变应万变？”

    “当然要是要剿的，我已命人，在三月内，调集大军十五万，再攻梁山。”

    “王爷请恕末将直言，小苍河之战车鉴在前，面对黑旗这等军队，汉军去得再多，不过土鸡瓦狗尔。中原局势至此，于我大金声誉不利，故末将斗胆请王爷授我精兵。末将……愿抬棺而战！”

    年初的一场大战，面对着黑旗，术列速原本便有不胜则死的决意，谁知后来他与卢俊义互换一刀，战马冲来将两人都留下一条性命，术列速醒来之后，每念及此，深以为耻。此时这女真宿将再说起抬棺而战，脸上自有一股决然凶戾的死气在。

    完颜昌知道这些同伴的豪迈与义气，此时沉默了片刻。

    “……大名府之战后，梁山上头元气已伤，此刻就算加上新到的刘承宗所部，可战之兵也不过万余，于中原损害有限。再者，东西两路大军南下，占了秋收之利，而今江南粮草皆归我手，宗辅也好，粘罕也罢，半年内并无粮草之忧。我眼下确实还有精兵两万余，但思来想去，无须冒险，一旦大军回返，梁山也好，晋地也罢，自然一扫而平，这也是……大伙儿的想法。”

    他口中的“大伙儿”，自然还有众多利益牵系之人。这是他可以跟术列速说的，至于其它不能明说却彼此都了解的理由，或许还有术列速乃西朝廷宗翰麾下将领，完颜昌则支持东朝廷宗辅、宗弼的理由。

    术列速沉默了片刻。

    “……此次南征，大帅、谷神等所言最多者，其实并非征战的艰难，而是我大金近年来的稳妥……王爷可还记得，当年虽太祖起事时，那是何等的心情豪迈，护步达岗以两万击七十万大军而胜，打出了我女真满万不可敌的声势……往日里手上有两万兵，可荡平天下，而今……王爷啊，我们竟守在这里，不敢出去么？”

    术列速的言语其实有些激烈，但完颜昌的性情温和，倒也没有生气，他站在那儿与术列速一道看着堂外风雪，过得一阵也叹了口气。

    “……将军所言，我何尝不知啊……那，我再想想吧。”

    这话或许是敷衍，但术列速也没再坚持了。此时风雪呼号着正从门外鼓舞进来，两人的年纪虽已渐老，但此时却也没有坐下。

    “当年豪迈，末将心中还记得……若王爷做下决定，末将愿为女真死！”

    然而，直到第二年春天，完颜昌也终究没能定下出击的决心。

    ***************

    中原的局面令完颜昌感到苦涩，那么自然而然的，处于另一边的楼舒婉等人，便或多或少地尝到了些许甜头。

    于玉麟攻城略地，廖义仁节节败退，当封山的大雪降下来，虽然账面上一合计，能够感受到的还是无数张嘴嗷嗷待哺的紧张，但总的来说，希望的曙光，终于展露在眼前了。

    九月里，山东方面的黑旗军偷偷地跑来晋地，为了刘承宗的北上向楼舒婉暂借了些许的补给。楼舒婉将从牙缝里省出的些许粮食给对方运了过去，这期间也将过来低声下气求援助的华夏军使节膈应得不要不要的，当着华夏军官员臭骂半个月宁毅对方也不敢还嘴，令她感受到了精神上的满足。

    到得十月十一月，刘承宗等人在梁山附近击溃了高宗保的军队，这消息不仅助长了晋地抗金武装的士气，缴获高宗保粮草辎重后，华夏军的人还回赠了晋地诸多的辎重作为礼物。楼舒婉在这场投资里大赚特赚，整个人都像是吃胖了三分。

    到得十二月间，“女相”心情舒畅，常与人说着这次能过个好年了。

    事实上，从杭州离开的这许多年来，楼舒婉这还是第一次与人提起要“过年”的事情。

    西南被战事笼罩，整个十一月里，突破性的变化并不多，偶尔消息传出，双方的攻防或是“惨烈”，或是“焦灼”。在外界的注视中，作为女真擎天之手的完颜宗翰摆开了他最强的战力、最坚定的决心，要凿开西南天地的一道口子。而华夏军挡住了这排山倒海的攻势，在西南的隘口岿然不动。整整一个月时间，外界能够隐约看到的，仅仅是女真一方的惨烈伤亡与不死不休的意志，在女真人这般坚定的意志力，没有人会怀疑，西南的黑旗能站稳在那，也必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如果说在之前的议论与幻想中，人们对于西南军队的战力还有着些许的怀疑或轻蔑，到得这一刻，越来越长的攻防时间足以抹掉所有人心中肤浅的怀疑。而今中原已陷，武朝沦亡，真正能被称为天下最强的，便是西南正在交锋的这两股力量了。

    西南能够撑住第一波的攻击，也是让楼舒婉更为好过得原因之一，她心中不情不愿地期待着华夏军能够在这次大战中幸存下来——当然，最好是与女真人两败俱伤，天下人都会为之欢喜。

    这样的心情里，也有小小的插曲在她所统治的土地上发生——一支从西北而来的似乎是新崛起的势力，派人与身在中原的他们进行接洽，想向楼舒婉购买铁炮、炸药等物，据说还带着不菲的财物贿赂官员。

    楼舒婉做出了拒绝。

    西北一向是天下人并不注意的小角落，小苍河大战后，到得如今更是始终没能回复元气。往日里是女真人支持的折家独大，其余的无非是些土包子组成的乱匪，偶尔想要到中原捞点好处，唯一的结果也只是被剁了爪子。

    最近晋地太乱，楼舒婉无暇它顾，只听说折家镇不住场子出了内乱，接下来可想而知，必然是无数马匪横行争夺山头的情景了。

    这支势力欲向中原买炮，胆子和抱负都是不小的，但楼舒婉一方的物资紧张，自用尚嫌不足，哪里还有剩下的能够卖出去。这便没有了交易的前提。另一方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楼舒婉费了大力气去维持下方官员的清廉与公正，维持她好不容易在百姓中得来的好名声，对方拿着金银古玩贿赂官员——又不是带来了粮草——这令得楼舒婉观感更是恶劣了几分。

    她拒绝了这批商人的提议。

    同样的时间里，怀着同样目的而来的一批人拜访了此时仍旧掌管着大片地盘的廖义仁。

    中原眼看不支，自己麾下的地盘在楼舒婉与于玉麟这对狗男女咄咄逼人的攻势下眼看也要不保，廖义仁一方面不断向女真求援，一方面也在焦灼地考虑后路。西北商队带来的原本折家收藏的珍玩正是他心头所好——一旦他要到大金国去养老，自然只能带着金银珍玩去开路，对方莫非还能允许他将军队、刀枪带过去？

    另一方面，对方需要大量的铁炮、火药等物，说明对方手上有人，而且还都是西北过来的亡命之徒。这样的认知令廖义仁计上心来，互相试探过后，廖义仁向对方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武建朔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在漫天呜咽的风雪中，廖义仁与一众廖家子弟怀着新奇的目光，见到了那支从风雪中而来的马队，以及马队最前方那高大的身影。

    蒙古扎兰达部落首领扎木合，带着传说中草原汗王铁木真的意志，在这多灾多难的一年的最后时日里——正式踏足中原。

    廖义仁，开门揖客。

    “——欢迎！”

    这一刻，风雪咆啸着过去。

    他热情洋溢的声音，在后世的历史画卷上，留下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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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八五章 狂兽（上）

    山脉延绵，在西南方向的大地上勾勒出激烈的起伏。

    涌动的铅云下，白的雪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大地上。从襄樊往剑阁方向，千里之地，有的混乱，有的死寂。

    原本坚固的城池在过去的数月里，被敲开了大门，数十万大军肆虐而过带来的伤害至今未曾弥退。焦黑的废墟间，仍有衣裳破旧的人们在其中寻找着最后的希望；遭兵匪肆虐的村庄里，老迈的夫妇在寒冷的家中渐渐的死去；流走的难民聚集于这片土地上少数仍未被击破的城池外，大雪降下之后，便也开始大批大批地冻饿致死了。

    大地往剑阁延伸，数十万军队密密麻麻的犹如蚁群，正在渐渐变得寒冷的土地上构筑起新的生态群落。与军营相邻的山间，树木已经被砍伐殆尽，每一天，取暖的烟柱都在庞大的军营当中升腾，犹如参天摩云的树林。一些军营当中每一日都有新的战争物资被造好，在牛车的运送下，去往剑阁那头的战场方向，部分自给自足的军队还在更远处的汉人土地上肆虐。

    过去的一个秋天，军队横扫千里之地所搜刮而来的秋收果实，此时大都已经屯集于此。与之对应的，是数以百万计的完全失去了过冬粮食、过往积蓄的汉民。用于支撑西南大战的这片后勤营地，兵力多达数十万，辐射的警戒范围数百里。

    十一月，完颜希尹已经抵达此地坐镇，他所等待和警戒的，是从吐蕃达央方向翻山越岭而来的一支两万人的黑旗队伍。这是经历小苍河鲜血浇灌的华夏军最精锐的复仇部队，由秦绍谦带领，犹如一条毒蛇，将刀锋指向了金国聚集剑阁之外的数十万军队。

    若非希尹为攻打黑旗之事筹备数年，详细了调查了这支部队的状况，女真大军的后防恐怕会被这支军队一击即溃，到时候已经进入西南的女真精锐恐怕连剑阁都难以出来，铁锁横江，上下不得。

    于是十一月间，希尹抵达此地，接下这头几万女真精锐的指挥权，算是针对着这支军队，重重地落下了一子。秦绍谦便明白己方的动作已经被发现，两万余人在山间安安静静地停留了下来，到得此时，还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

    有些事情，没有发生时说出来让人难以相信，但希尹心中明白，若是西南战事失利。这安安静静观望着战况的两万人，将在女真人的后路上切下最凌厉的一刀。

    女真会失利吗？——自己这边暂时无人做此想法。但这帮等待着复仇的黑旗军，却显然将此作为了切切实实的未来在考虑着。

    前方战事开始还不久，宁毅便在后方放下了这把钢刀，偷袭、投机……甚或是等待着女真逃亡途中将整个西路军赶尽杀绝。这种大胆和狂妄，令希尹感到不悦。

    他冷静地整编和训练着后方这些投降过来的汉军部队，一步一步地挑选出其中的可用之兵，同时组织起充分的后勤物资，支援前线。

    视线再从这里出发，过剑阁，一路延伸。苍茫的山岭间，蔓延的队伍织出一条长龙，龙身的节点上有一个一个的军营。人类活动的痕迹从军营辐射出去，山林之中，也有一片一片漆黑斑秃的情景，厮杀与火焰创造了一处处难看的癞痢头。

    十二月间，铅青的天空下偶有雨雪，道路泥泞而湿滑，虽然女真人组织了大量的后勤人员维护道路，往前的运力渐渐的也维持得愈发艰难起来。前行的军队伴着牛车，在泥水里打滑，有时候人们于山间拥挤成一片，每一处运力的节点上，都能看到士兵们坐在火堆前瑟瑟发抖的景象。

    剑阁往前，人的身影，牛车、马车的身影充斥了延绵达五十里的泥水山道。在女真元帅宗翰的鼓舞和动员下，前行的女真部队显得坚强，被强制往前的汉军队伍显得麻木，但队伍仍在延伸。一些山间崎岖的地方甚至被人们硬生生地开辟出了新的道路，有人在山间大喊，衣着怪异、表情各异的斥候部队不时从林间出来，搀扶同伴，抬着伤员，休整之后又一波波地往山里进去。

    为了降低道路的压力，前线的伤员，此时基本已经不再往后方转移，死者在战场附近便被统一烧毁。伤员亦被留在前线治疗。

    天晴的时候，热气球会高高地升起在天空中，阴雨大风之时，人们则在提防着树林间有可能出现的小规模突袭。

    华夏军偷袭金国部队，金国的斥候有时候也会突袭华夏军。

    混乱的道路延绵五十里，南面一点的战场上，名为黄明县的小城前方狼藉遍地、尸块纵横，炮弹将土地打得坑坑洼洼，散架的投石车在地面上留下残余的痕迹，各式各样攻城器械、乃至铁炮的残骸混在尸体里往前延伸。

    几架巨大的、足以抵御炮击的攻城盾车垮塌在战场各处。这盾车的样貌犹如一个与城墙齐高的直角三角形，前方是厚厚的耐炮击的表面，后方斜角的坡度足以上人，攻城的士兵将它推到城墙边，攻城的士兵便能从坡上成群结队地登城，以展开阵型的优势。如今，这些盾车也都散架在战场上了。

    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女真人依靠各种器械有过数次的登城作战，但并没有多大的意义，散兵登城会被华夏军人集火，成群结队地往上冲也只会遭遇对方投掷过来的手榴弹。

    在城墙上的华夏军军人死光之前，登城作战而后一鼓胜之成为了一种完全不切实际的企图。这段时日以来，真正能给城墙上的防御者们造成损伤的，似乎只有弓箭、火雷、投石车或是强行推到前方往城墙上发射的铁炮，但华夏军在这方面，依旧有着绝对的优势。

    对于在这边主持战事的拔离速来说，还有更为令人崩溃的事情发生在前方。

    对黄明县的进攻，是十一月月初开始的，在这个过程里，双方的热气球每日都在观察对面阵地的动静。进攻才刚刚开始，热气球中的士兵便向拔离速报告了对方城中发生的变化，在那小小的城池里，一道新的城墙正在后方数十丈外被修建起来。

    华夏军组织了大量的工程人员，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拆掉了城中的建筑——一些准备工作其实早已做好，只是用前方的建筑做了伪装——他们迅速扎起铁、木结构的框架，建好地基，投入原本就从其他房屋中拆下来的土方、石块，灌入灰色的“泥浆”……在仅仅半个月的时间里，黄明县前方抵御着女真人的轮番猛攻，后方便建起了一道灰扑扑的数丈高的新城墙。

    在构筑新城墙的过程里，名为宁毅的华夏军首脑甚至还有数次出现在了施工的现场，指手画脚地参与了一些关键地方的施工。

    对于拔离速而言，这简直是一记恶劣无比的耳光。

    但这也令得这位女真名将沉下心来，放弃了诸多的幻想。他以大量的生命和物资交换着城墙上的生命和物资，到得十二月中旬，黄明县城的第一道城墙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拔离速手下轮番参与进攻的队伍损伤多达数万，其中被其视为主力的女真嫡系伤亡亦破了五千。

    往城墙上一波波地打添油战术、顶着炮轰往前伤亡会比较高。但若是凭借人力优势持续、饱和轮番进攻的情况下，交换比就会被拉近。一个半月的时间，拔离速组织了数次时间高达八九天的轮番进攻，他以洋洋洒洒的汉军散兵铺满战场，尽可能的降低对方炮击效率，间或佯攻、强攻，前期还有大量汉民俘虏被驱赶出去，一波波地让城墙上头的黑旗军神经完全无法放松。

    这场大战前期城墙上的黑旗军明显斗志昂扬，但到得后来，城头也渐渐沉默下来，一波又一波地承受着拔离速的猛攻。在女真付出巨大伤亡的前提下，城头上死伤的人数也在不断上升，拔离速组织炮阵、投石车偶尔对城头一波集火，然后又命令士兵夺城，但每一次也都被华夏军士兵反夺回来。

    北面的雨水溪战场，地势相对低洼，此时进攻的阵地早已化作一片泥泞，女真人的进攻往往要越过沾满鲜血的泥地才能与华夏军展开厮杀，但附近的树林相对而言容易通过，因此防御的战线被拉长，攻防的节奏反而有些诡异。

    这边的防御并非是籍着没有破绽的城墙，而是占领了关键点的数处高地，控扼住通向后方的主路，前前后后又有三道防线。附近溪流、树林其实多有小路，阵地附近也并未被完全封死，但若是不管不顾强行突破，到后头被困在狭窄的山道间踩地雷，再被华夏军有生力量前后夹攻，反倒会死得更快。

    因为这样的状况，附近山头之间犹如一个巨大的迷魂阵，华夏军往往要看准时机主动出击，创造战果，女真人能选择的战术也愈发的多。一个多月的时间，双方你来我往，女真人吃了几次亏，也硬生生地拔掉了华夏军前线的一个阵地。

    负责镇守这边阵地的是华夏第五军第五师的于仲道，十二月初的一次战斗力，双方在泥泞与冰冷的泥水中短兵相接，彼此伤亡都不小。四师渠正言领着半个团不到五百人的一支队伍穿山过岭进行反突击，直捣雨水溪这边女真人的军营外围，当时指挥雨水溪作战的女真将领讹里里正要领人突袭，被渠正言瞅准空档截住，差点将对方当场斩杀。

    后方出事的动静传到前方，女真人前线大乱，伤亡惨重，渠正言眼见杀不掉讹里里，当即指挥士兵往雨水溪阵地方向突进。

    他的突进异常坚决，让人手中拿了颗脑袋大喊：“讹里里已死！前后夹攻灭了他们！”从前线撤回想要援救主将的女真人多达数千，但乍看这进攻的姿态，真以为受了前后夹击，稍稍犹豫，被渠正言从队伍中央突了出去。

    鲜血的腥味在冬日的空气中弥漫，厮杀与对冲每一日都还在这山岭间蔓延。

    雨水溪、黄明县再往西南走，山间的道路上便能看到不时跑过的担架队与援兵队伍了。驮马背着物资，拉着炮弹、火药、粮草等补给，每天每天的也都在往战场上送过去。建在山坳里的伤兵营地中，不时有惨叫声与呼喊声传出来，棚屋之中烧开水冒出的热气与黑烟萦绕在营地的上空，看来像是奇奇怪怪的雾气。

    宁忌奔出帐篷，将木盆中的血水倒在营地边的沟渠里，没有丝毫的歇息，便又转去棚屋给木盆之中倒上开水，奔跑回去。战场后方的伤兵营，理论上来说并不安全，女真人并不是软柿子，事实上，前线战场在哪一日突然溃败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甚至于可能性相当大。但小宁忌还是死缠烂打地来了这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能接受的底线了。

    伤兵营附近不远，又有延绵开去的战俘营，十一月里战俘营收留的多是战场上幸存下来的百姓，到得十二月，渐渐有突入雨水溪的汉军部队被围堵后投降，送来了这里。

    这些人并不值得信任，能被宗翰选上加入这场大战的汉军部队，要么战力出众要么在女真人看来已相对“可靠”，他们并不是小苍河大战时被轮番赶入山中的那种队伍，短时间内基本是无法吸收的。

    这些人在附近呆不了几天，不能将他们迅速转移的最大理由也是因为道路问题。负责看守他们的华夏军工作人员会对他们进行一轮快速的审查，宣教工作也在第一时间展开。早先已离开主力军队参与后方治安工作的侯五是这边的负责人之一，此时参与战场情报管理工作的侯元顒因此得以过来见了父亲几次。

    曲折的道路延伸往梓州、往西南的成都平原中一路展开。冬日里的成都平原云层极低，放眼望去天空像是罩着压抑的铅青的盖子。一家家的作坊正在一处处城池间全力运作，大大小小的高炉在阴霾的天空下吞吐着光焰，赶着牛车、推着独轮车、乃至挑着担子的人们也正源源不断地将各种物资往梓州方向、剑阁方向汇集过去，这是与剑阁外物资输送类似的情景。

    这也是两只巨兽在冬日的天空下厮杀的情景……

    **************

    十二月十九，小年未至，阴雨连绵。

    一个多月以来，每一次降雨，都会带来一场最惨烈的厮杀，因为在女真人一方认为，降雨会带走火器的差距，眼下已经是他们最能占到便宜的时间。

    雨水溪附近岔路，道路并不宽敞的鹰嘴岩方向上，毛一山在手中哈出热气，握紧了拳头，视野之中，黑压压的身影正在朝这边推进。

    一场决定性的战斗，就要在这一刻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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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八六章 狂兽（中）

    第944章 狂兽（中）

    天气阴而灰暗，雨淅沥沥的下，在屋檐下织成帘子。

    梓州作战指挥部的院落里，会议从下雨后不久便已经在开了，一些必要的讯息陆续派人传递了出去。到得上午时分，紧急的处置才告一段落，接下来要等到前线消息回馈过来，方才能做出进一步的调配。

    回到办公的房间里，随后是短暂的空闲期，娟儿端来热水，拿着刀片为宁毅剃去颌下的胡须，宁毅坐在桌前，手指敲打桌面，仰着下巴，目光陷在窗外阴霾的天色里。

    “还有几天就小年……这个年没得过了。”

    “别动。”

    娟儿聚精会神，手指按到他的脖子上，宁毅便不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外间的雨声倒仍在响。过得一阵，便有人来报告雨水溪方向上讹里里趁着雨势展开了进攻的消息。

    “消息这个时候传到，说明凌晨下雨时讹里里就已经开始动员。”师长韩敬从外头进来，同样也收到了讯息，“这帮女真人，冒雨打仗看起来是上瘾了。”

    “讹里里在女真军中以果决勇猛著称，不奇怪。”宁毅道，“这个时候，黄明那边估计也已经打起来了。”

    “就像你说的，拔离速是个神经病。”

    “这样换下去，我们也划不来，这也算是心理战的一种。”宁毅与他交谈几句，拿起房间里的蓑衣，“我准备去城墙上一趟，你去吗？”

    “好。”韩敬点点头。

    一旁的娟儿拿起房间里的两把雨伞，宁毅挥了挥手：“不用伞，娟儿你在这里呆着，有重要情报让人去城墙上叫我回来。”

    他披上蓑衣，走出房间，口中呼出的便是明显的白气了，伸手到雨里便有冰冷的感觉浸上来，宁毅望向旁边的韩敬：“说有一种表演方法，身临其境，你可以想到更多细节。前线都是在这种环境里打仗的，开了半晚上的会，头晕脑胀，我去醒醒脑子。”

    韩敬便也披上了蓑衣，一行人走进雨幕里，穿过了院落，走上街道，梓州的城墙便在不远处矗立着，附近多是屯兵之所，路上岗哨井然。韩敬望着这片灰色的雨幕：“渠正言跟陈恬又动手了。”

    宁毅笑了笑：“你怎么知道的？看见他们了？”

    “昨晚人手调得急，一帮人从十二号岗哨借道过去，我猜是他们。”

    “计划半个月前就提上去了，什么时候发动由他们全权负责，我不知道。不过也不奇怪。”宁毅苦笑着，“这两个浪货……渠正言带着五百人乱冲，才说了他，希望这次没跟着过去。”

    “应该没有，不过我猜他去了雨水溪。前面砸七寸，这边咬蛇头。”

    “他是订上讹里里了吧，上次就跑人家面前浪了一波。”

    阴雨之中，两人低声调侃。

    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前线战事焦灼，你来我往，也不仅仅是主路上的对冲。黄明县看似在呆打换子，私下里拔离速挖过几条地道试图绕开县城又或是干脆挖塌城墙，对于黄明县城附近的崎岖山梁，女真一方也派出过敢死队进行攀援，试图绕道入城。

    雨水溪方面的战况更为多变。而在战场往后延伸的山岭里，华夏军的斥候与特种作战部队曾数度在山间集合，试图靠近女真人的后方通路，展开强攻，女真人当然也有几支部队穿山过岭，出现在华夏军的防线后方，这样的奇袭各有战绩，但总的来说，华夏军的反应迅速，女真人的防守也不弱，最后彼此都给对方造成了混乱和损失，但并没有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这一刻，能够出现在这里的领兵将领，多已是全天下最出色的人才，渠正言用兵犹如魔术，到处走钢丝偏偏不翻船，陈恬等人的执行力惊人，华夏军中多数士兵都已经是这个天下的精锐，往大了说宁毅还杀过皇帝。但对面的宗翰、希尹、拔离速、讹里里、余余等早已干翻了几个国家，顶尖之人的交锋，谁也不会比谁优秀太多。

    在取得决定性的战果前，这样你来我往的交锋，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进行。为了命令执行的迅速，宁毅并不干涉任何局部战场上的指挥权，这个时候，渠正言安排的突袭队伍或许已经在穿过昏暗天幕下的崎岖山林，女真一方将领余余麾下的猎手们也不会坐视机会的流走——在这样的雨天，不仅仅是火炮要受到压制，原本可以飞上高空展开观测的热气球，也已经失去作用了。

    会有斥候们遭遇到对方的主力部队，更为激烈与艰难的厮杀，会在这样的天色里更为频繁地爆发。

    宁毅与韩敬往城墙上走过去，阴雨浸润着古朴城墙的台阶，流水从墙壁上淙淙而下，蓑衣里的感觉也变得湿冷，呼出来的都是白气。

    “说起来，今年还没下雪。”

    “要是在青木寨，早两个月就快封山了，天气好了，我有点不适应。”

    “今年不过年了，你说明年还有没有年过？”

    “只要能让女真人难过一点，我在哪里都是个好年。”

    “……哎，这句话挺好，我让宣传队写到墙上去……”

    踏上城墙，宁毅伸手接着落下来的水滴，抬眼望去，阴霾的云层压着山麓延伸往视野的远方，天地宽广却低沉，像是翻滚着飓风的海面，被倒放在了人们的眼前。

    宁毅想象着前线的冰寒刺骨。士兵们正在这样的冰冷中厮杀。

    这样的厮杀，可能仍旧不会出现突破性的结果，一个半月的正式作战，华夏军抗住了女真人一轮又一轮的进攻，给对方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但总体来说，华夏军的战损也并不乐观，超过八千人的伤亡，已经渐渐逼近一个师的减员。

    这不是面对什么土鸡瓦狗的战斗，没有什么倒卷珠帘的便宜可占。双方都有足够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前期只能是一轮又一轮高强度的、枯燥的换子，而在这样的攻防节奏里，彼此采取各种奇谋，或许某一方面会在某一时刻露出一个破绽来。如果不行，那甚至有可能就此换到某一方全线崩溃。

    黄明县城拔离速的疯狂进攻，一方面是因为诡计确实在实行，但没有效果，另一方面，也正是在不动声色地冲击对方的心理底线：“我是个疯子，就这样跟你换到最后。”他是面无表情的优秀赌徒，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战术不断优化，但方针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就那样用巨大的伤亡换走了庞六安四千人，如今还在继续换。

    宁毅也在不动声色地继续换。

    梭哈就是这样，谁若是着急，谁就会出现第一个破绽。

    韩敬走在城墙边上，双手“砰”地砸上青石的女墙，水花在阴霾里溅开。宁毅感受着阴雨，遥望天际，没有说话。

    然而到得傍晚时分，鹰嘴岩有意外的讯息传了过来。

    ****************

    雨水溪，一轮一轮的厮杀被击退在鹰嘴岩附近的坡道上。

    鹰嘴岩是雨水溪附近的狭窄通道之一，算得上易守难攻，但一个多月的时间以来，也已经经历了数轮的突袭与冲锋。

    对这个小阵地进行进攻的性价比不高——如果能敲开当然是高的，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这里算不得最理想的进攻地点，在它前方的通路并不宽敞，进来的过程里还有可能受到其中一个华夏军阵地的截击。

    只有在前线进攻趋于饱和时，女真人才会对鹰嘴岩展开一轮快速又猛烈的突袭，如果突不破，通常就得迅速地退走。

    但鹰嘴岩也有着它的重要性在，它的前方是一道漏斗形的坡地，女真人从上方下来，进入漏斗的窄道和谷地。外头宽敞的漏斗口并不适合构筑防御，敌人进入鹰嘴岩与附近岩壁构成的窄道后，进入一片葫芦形的开阔地，随后才会面对华夏军的阵地。

    这片阵地后方的山路与雨水溪一带的复杂地形交汇不多，也就是说，一旦鹰嘴岩被突破，雨水溪的援军很难在短时间内进行救援，雨水溪的阵地就会被攻破这里的女真人完全绕过去。

    如果华夏军在这边聚集重兵，女真人可以完全不理会这边。女真人若是对这边展开强攻，一旦无果又可能被围死在这片谷地里。这种看似重要又形如鸡肋的地方对双方而言其实都有些尴尬。

    十二月十九这天清晨，女真人对雨水溪展开了全面进攻。辰时，鹰嘴岩第一次接战。

    称不上疯狂但也颇为有力的进攻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午时方至，一轮惊人的进攻陡然出现在交战的锋线上，那是一队看似寻常战斗素质却无比老练的冲锋队伍，还未接近，毛一山便察觉到了不对，他奔上山坡，举起望远镜，口中已经在召唤预备队：“二连压上，左边有问题！”

    左侧战线压力陡然增大，一些女真战士冲上快被尸体和麻袋填平的坡道，战袍之下，俱是鳞甲，后方枪林汹涌而来。

    “手榴弹——”

    有人呐喊，战士们将手榴弹先扔了一波，十余颗中有两颗爆开了，但威力算不得太大，华夏军战士微微后退，组成盾阵轰然撞上来！

    毛一山所站的地方离接战处不远，雨中似乎还有箭矢弩矢飞过来，软弱无力的狙击，他举着望远镜不为所动，不远处另一名观察员奔跑而来：“团、团长，你看那边，那个……”

    两人望着同样的方向，谷地那头黑压压的军阵后方，有人也在举着望远镜，朝这边进行着观望。

    “那是不是……”观察员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毛一山放下望远镜，从坡地上大步走下，挥舞了手掌：“命令！全团听令——”

    同一时刻，外间的整个雨水溪战场，都处于一片白热化的攻防当中，当鹰嘴岩外二号阵地险些被女真人强攻突破的消息传过来，此时身在指挥所与于仲道一块讨论战情的渠正言微微皱了皱眉，他想到了什么。但事实上他在整个战场上做出的预案很多，在瞬息万变的战斗中，渠正言也不可能得到全部精确的讯息，这一刻，他还没能确定整个事态的走向。

    许多讯息，在后来进行的复盘当中才能完全地呈现在众人的眼前。

    ……

    鹰嘴岩的上空呜咽着北风，正午的天气也如同傍晚一般阴霾，雨水从每一个方向上冲刷着山谷。毛一山调动了全团——此时还有八百一十三名——战士，同时召集的，还有四名负责特种作战的士兵。

    “讹里里来了。”他对四名士兵简短地说清楚了所有情况。

    “按照预定计划，两名先上，两名预备。”毛一山指向谷口那座直指云天的鹰嘴巨岩，风雨正在上头打旋，“过去了不一定回得来，这种雨天，你们老大说的靠不靠谱，我也不知道，你们去不去？”

    “徐营长炸山炸了一年。”其中一人道。

    “我们就是为今天准备的。”另一人道。

    “那就去吧。”毛一山挥了挥手，随后，他走入自己的弟兄当中：“全体准备——”

    毛一山大吼道：“上！菜！了——”

    这一天正午，讹里里率领亲兵，坚决而果断地投入到鹰嘴岩的进攻当中，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甚至没有打出自己的旗帜。这一刻，华夏军前方阵地上的雨棚遮盖等物早已被击毁殆尽，炮火的威胁被将至最低，原本作为防御工事的墙壁也多已被击毁填平了，华夏军一方所占的，仅仅是一个上下坡的便宜。

    讹里里心中的血在沸腾。

    毛一山的心中亦有热血翻涌。

    两道身影沿着崎岖的山壁往鹰嘴岩上过去，某一刻，讹里里发现了这一幕。

    几名善于攀援的女真斥候同样奔向山壁。

    鹰嘴岩的构造，华夏军中的炸药师傅们早已研究了多次，理论上来说能够防水的一系列爆破物早已被安放在了岩壁上头的各个裂缝里，但这一刻，没有人知道这一计划是否能如预期般实现。因为在当初做计划和沟通时，第四师方面的技师们就说得有些保守，听起来并不靠谱。

    厮杀在前方翻涌，毛一山晃动着手中的钢刀，目光沉静，他在雨中吐出长长的白汽来。冷静地做着简单的布置。

    但即便那取巧的计划不能实现，他的心中也不会有丝毫的动摇，越过时光的漫漫长河，走过一轮又一轮战斗的考验，当年从夏村之中走出来的战士，如今已经能够面对任何恶意的肆虐了。

    凶狠的女真精锐如潮水而来，他微微的躬下身子，做出了如山一般沉稳的姿态。

    霪雨纷飞，狂风怒号。

    钢铁与钢铁，冲撞在一起——

    嗯，月底了。

    没钱用了。

    双十一快到了。

    游戏要冲点卡了。

    老婆看上911了。

    准备生孩子了。

    被绑架了……等等。

    大家就发挥想象力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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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八七章 狂兽（下）

    第945章 狂兽（下）

    “稳住……”

    “注意钩子！”

    “不死万万年，此次能回去，大家都是我最亲的弟兄。”

    “封官赐爵，好处少不了大家的……所以都打起精神来，把命留着！”

    低咆的风里，前行的人影穿过了悬崖与山壁，名为邹虎的降兵斥候跟随着绿林大豪任横冲，拉着绳子穿过了一处处难行之地。

    “若是事情顺利，咱们这次拿下的功勋，封妻荫子，几辈子都用不完！”

    邹虎脑中响起的，是任横冲在出发之前的激励。

    黑旗与金人之间的斥候战自十月二十二正式开始，到得今天，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这段时日里，他们这群从汉军中被调动过来的斥候们，遭受了巨大的伤亡。

    在各种人头奖赏的激励下，战场上的斥候精锐们，最初也曾爆发惊人的战斗激情。但不久之后，穿行林间配合默契、冷静地展开一次次杀戮的华夏军士兵们便给了他们迎头痛击。

    与山林类似的迷彩服装，从各个制高点上安排的监控人员，各个队伍之间的调动、配合，抓住敌人集中射击的强弩，在山道之上埋下的、越来越隐蔽的地雷，甚至于从不知多远的地方射过来的枪声……对方专为山地林间准备的小队战法，给这些依靠着“奇人异士”，穿山过岭本事吃饭的精锐们好好地上了一课。

    只是课程费，是以人命来交付的。

    邹虎所率领的十人队，在所有被排斥的斥候小队中算是运气较好的，由于负责的区域相对滞后，坚持过一个月后，十人当中仅仅死了两人，但基本上也没有捞到多少功劳。

    他与覆血神拳任横冲又有了两次接触，这位绿林大豪欣赏邹虎的本领，便召上他一起行动。

    任横冲在各类斥候队伍当中，则算是颇得女真人看重的官员。这样的人往往冲在前头，有收益，也面对着更为巨大的危险。他麾下原本领着一支百余人的队伍，也猎杀了一些黑旗军成员的人头，手下人损失也不少，而到得十二月初的一次意外，众人终于大大的伤了元气。

    那时华夏军方面组织的一次雨夜突袭，超过三百人在崎岖的山间集合后，朝着女真人所控制的山道上一处临时的屯兵点杀过来。或许是因为平时便进行了详细的探查，黑夜中他们迅速地解决了外围警戒点，杀入泥泞的营地当中，军营骤然遇袭，一时间几乎引起哗变。

    这若是在平地之上，黑夜之中人们四散溃逃乱喊乱杀几乎不可能再聚拢，但山道之间的地形阻止了逃亡，女真人反应也迅速，两支队伍飞快地堵住了前后去路，营地之中的汉军虽然遭遇了屠杀，但终于还是撑了下来将局面拖入胶着的状况里。

    黑旗军一方眼看谋划失败，便开始往黑暗里迅速撤走，此时山路也难行，女真长官认为最好是衔住对方的尾巴追杀一阵，对方在这种混乱的状况里也难免要付出一些代价，众人追将过去。山上几颗手榴弹在雨里成功爆破，震溃了原本就湿滑的山壁，造成了泥石流，许多人被就此吞没。

    任横冲一行人在这次意外中损失最大，他手下徒子徒孙本就有损伤，这次过后，又有人破胆离开，剩下不到二十人。邹虎的手下，只一人幸存下来。

    此时山中的作战愈发凶险，幸存下来的汉军斥候们已经领教了黑旗的凶狠，入山之后都已经不太敢往前晃。有的提出了离开的请求，但女真人以通路紧张，不允许后退为由拒绝了斥候的后退——从表面上看这倒也不是针对他们，山路运输确实越来越难，即便是女真伤员，此时也被安排在前线附近的军营中诊治。

    士气低落，无法后撤，唯一的庆幸是眼下彼此都不会拆伙。任横冲武艺高强，之前带领百余人，在战斗中也拿下了二十余黑旗人头为功绩，这时候人少了，分到每个人头上的功绩反倒多了起来。

    但任横冲却是精力充沛又极有魄力之人，随后的时日里，他煽动和鼓励手下的人再取一波富贵，又拉了几名高手入伙，“共襄盛举”。他似乎在之前就已经预想了某个行动，在十二月十五过后，得到了某个确切的消息，十九这天凌晨，黑夜中下起雨来。原本就伏在前线附近的一行二十七人，跟随任横冲展开了行动。

    行动之前，没有几个人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但任横冲毕竟还是具有个人魅力的上位者，他沉稳霸气，心思缜密而果决。出发之前，他向众人保证，此次行动不论成败，都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出手，而一旦行动成功，将来封官赐爵，不在话下。

    众人知道，这是要做一场大事了。

    但在任横冲的煽动下，邹虎心想，人的一生，也总该经历这样的一场冒险的。

    他们绕行在崎岖的山间，避开了几处瞭望塔所在的位置。此时天公作美，阴雨连连，许多平日里会被热气球发现的地方终于能够冒险通过。前行期间又有数次的危险发生，经过一处崖壁时，邹虎险些往崖下摔落，前方的任横冲伸过来一只手提住了他。

    “小心行事，咱们一道回去！”

    任横冲如此鼓励他。

    这一天行至午时，天空仍旧黑压压的一片，山风呼号，众人在一处山梁边停下来。邹虎心中隐约知道，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绕过了前方雨水溪的修罗场，似乎是到了黑旗军战场的后方来了。

    “事到如今，此行的目的，可以告知诸位兄弟了。”

    任横冲开口，众人心中都都砰砰砰的动起来，只见那绿林大豪手指前方：“越过此处，前方便是黑旗军收治伤兵的营地所在，附近又有一处俘虏营地。今日雨水溪将展开大战，我亦知道，那俘虏当中，也安排了有人哗变生乱，咱们的目标，便在这处伤兵营里。”

    他这话说完，有人便反应过来：“照啊，若是前后都乱起来，咱们进了伤兵营，想要多少人头，那便是多少人头……”

    任横冲却笑了起来：“哈哈，平日里我或许想要多拿几颗人头邀功，但此时，兄弟却小瞧任某了。我与那宁人屠有旧，安排了人在西南数年，今日出手，岂会将几颗人头放在眼里。”

    有人脸色陡然刷白：“刺、刺杀宁人屠……”

    他这声音一出，众人脸色也陡然变了。

    宁毅弑君造反，心魔、血手人屠之名天下皆知，绿林间对其有众多议论，有人说他其实不擅武艺，但更多人认为，他的武艺早便不是天下第一，也该是数一数二的大宗师。

    当年方腊都没能杀了他，周侗与其又有惺惺相惜的交情，他覆灭梁山，林宗吾与他几度照面都吃了大亏，后来又有一招翻天印打死陆陀的传闻。若非他计谋杀人实在太多，远胜于一般大宗师杀人的数量，恐怕人们更熟悉的该是他绿林间的战绩，而不是弑君的暴行。

    纵然绿林间真正见过心魔出手的人不多，但他挫败无数刺杀亦是事实。此时任横冲带着二十余人便来杀宁毅，虽然说起来豪迈可敬，但不少人都生出了只要对方一点头，自己掉头就跑的想法。

    好在一片冷雨之中，任横冲挥了挥手：“宁魔头生性谨慎，我虽也想杀他之后一劳永逸，但许多人的车鉴在前，任某不会如此鲁莽。此次行动，为的不是宁毅，而是宁家的一位小魔头。”

    他指着前方：“宁毅的次子宁忌，今年区区十三岁，几年来宁毅为了打磨他，安排他在军医队中帮忙，我探查清楚，眼下此子就在前方的伤兵营中，暗中的护卫不会多。并且我赌他们料不到咱们能这样穿山过岭，直抵后方。一旦前后战局乱起来，咱们一齐出手，抓住宁毅的儿子，这就是泼天的大功劳。”

    风声鼓舞而过，雨仍旧冷，任横冲说到最后，一字一顿，众人都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厉害，热血涌上来，心中亦有冰冷的感觉涌上来。

    “这事情、这事情……咱们动了他的儿子，那是从今往后都要被他盯上了……”

    有人低声说出这句话，任横冲目光扫过去：“眼下这战，你死我活，诸位弟兄，宁毅此战若真能扛过去，天下之大，你们以为还真有什么活路不成？”

    众人面色变幻，有的人目光坚定起来，邹虎咬了咬牙：“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退路么！”

    “没错，女真人若不胜，咱们也没活路了。”

    “武朝烂到家了，自己找死，天下大势如此，终究挡不住的。”

    “没错，咱们一行二十八人，瞧瞧过来没被发现，没有一位兄弟折在路上，这是老天爷的意思了。”

    一番私语，众人定下了心神，当下穿过山梁，躲避着瞭望塔的视线往前方走去，不多时，山路穿过晦暗的天色划过视野，伤兵营地的轮廓，出现在不远的地方。

    他们顶着作为掩护的灰黑布片，一路靠近，任横冲拿出望远镜来，躲在隐匿之处细细观察，此时前线的战斗已进行了将近半天，后方紧张起来，但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战场那头，营地之中只是偶有伤员送来，不少军医大夫都已赶赴战场忙碌，热气蒸腾中，任横冲找到了预想中的身影……

    ……

    雨水溪战场，披着蓑衣的渠正言爬到了山麓高处的瞭望塔上，举起望远镜观察着战场上的情况，偶尔，他的目光越过阴霾的天色，在心中计算着某些事情的时间。

    ……

    距离雨水溪七里外的盘山道附近，一名又一名的士兵趴在湿透了的草木间，借助地形隐匿住自己的身影。

    陈恬越过了一道又一道的身影，爬到最前方，抢过观察员手里的望远镜：“怎么样？”

    “与之前看到的，没有变化，北面哨塔，那人在打盹……”

    陈恬静静地看着：“虽是女真人，但看来身子虚弱……哼哼，二世祖啊……”

    山麓间的雨，延绵而下，乍看起来只是树林与荒地的山坡间，人们静静地，等待着陈恬发出预想中的命令。

    某一刻，命令通过耳语的形式传开。

    “……准备。”

    ……

    纷纷扬扬的细雨冷入骨髓，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运送伤员，因此只有少量伤员被送到了战场后方的伤兵总营地里。

    陆续送来的伤兵不多，但营地中的大夫赶赴战场，此时也少了大半。宁忌参与了上午的急救，眼见着有三名伤重的斥候在眼前死去了。

    这个数字在眼下不算多，但随着事情的告一段落，身上的血腥味似乎带着战士死去后的某些残留，令他的心情感到压抑。他没有立刻去巡视之前伤兵们聚集的帐篷，找了无人之处，处理了在先前治疗中沾血的各种用具，将钢制的小刀、缝针等物放到热水里。

    东西还没洗完，有人匆匆过来，却是附近的俘虏营地那边发生了紧张的情况，安排在那边的军人已经做出了反应，这匆匆过来的大夫便来找宁忌，确认他的安全。

    “我没有事。”宁忌想了想，“对了，昨日俘虏那边有没有人意外受伤或者吃错了东西，被送过来了的？”

    在兄长与参谋团的设想当中，自己跑到靠近前线的地方，非常危险，不仅因为前线崩溃之后这里可能没法安全逃脱，而且若是女真人那边知道自己的所在，可能会派出一些人来进行攻击。

    例如安排一部分俘虏，在被俘之后装作伤病，被送到伤兵营这边来救治，到得某一刻，这些伤病员俘虏趁这边放松警惕集中发难。若是能够抓住宁毅的儿子，对方很有可能采取类似的做法。

    大夫摇了摇头：“先前便有命令，俘虏那边的救治，我们暂时不管，总之不能将两边混起来。所以俘虏营那边，已派了几人常驻了。”

    宁忌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外头传来呼喊的声音，却是前方营地又送来了几位伤者，宁忌正在洗着道具，对身边的大夫道：“你先去看看，我洗好东西就来。”

    俘虏营地那边没人送过来，让宁忌的心情多少有些低落，若不然，他便能去碰碰运气看看其中有没有高手潜伏了。宁忌想着这些，从开水房的窗口朝外间望了望——之前兄长也说过，营地的防御，总有破绽，破绽最大的地方、防御最薄的地方，最可能被人选做突破点，为了这个念头，他每天早上都要朝伤兵营周围观望一番，幻想自己若是坏人，该从哪里下手，进来捣乱。

    此时这一望，宁忌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来。

    也许是想错了——他放下了开水房窗户，转身走向一旁装器械的木盆，换了一锅开水，便端着往外走。

    营地各处都有人穿行，但此时整个伤兵营中，在雨中走来走去的人毕竟是不多。一个哨塔已经被替换，有人从附近崖壁上下来，换上了白色的衣服。宁忌端着那盆开水走过了两处营帐，一道身影从前方岔来。

    那人伸手。

    宁忌的眉头动了动，也伸手：“大哥帮我端着。”

    水盆一倾，开水哗的倒在了那人胸前。

    寒冷与滚烫在那人身上交替，那人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只是保持着巨大的紧张感没有叫唤出声，在那人身侧，两道身影都已经前冲而来。

    宁忌此时只是十三岁，他吃得比一般孩子好些，身材比同龄人稍高，但也不过十四五岁的面容。那两道身影呼啸着抓向前方，指掌间带出罡风来，宁忌的左手也是往前一伸，抓住最前方一人的两根手指，一拽、一带，身体已经飞快后退。

    前方那刺客两根手指被抓住，身体在空中就已经被宁忌拖起来，微微旋转，宁忌的右手下垂，握着的是给人切肉削骨的钢制小刀，闪电般的往那人腰身上捅了一刀。

    这刹那间，被倒了开水的那人还在站着，前方两人进一人退，前方那刺客手指被抓住，拧得身体都旋转起来，一只手已经被眼前的孩子直接拧到背后，变成标准的手被按在背后的擒敌姿态。后方那刺客探手抓出，眼前已经成了同伴的胸膛。那少年手上握着短刃，从后方直接绕过来，贴上脖子，随着少年的退后一刀拉开。

    同伴的血喷出来，溅了步伐稍慢的那名刺客满头满脸。

    这个时候，宁忌已经轻轻地退后两步了，他一个转身直接走进后方无人的物资帐篷。前方的雨中，有身影倒下。

    刺客朝后方打出紧急的手势，有人从远处陡然发力，溅起泥水要狂奔而来，两名失败的刺客扑向帐篷，帐篷里刷的射出一支弩矢，刺客仓促一躲，弩矢前段带着的竹节带着锐利又刺耳的破风声响，飚向天空。

    “操！”

    先前被开水泼中的那人咬牙切齿地骂了出来，明白了这次面对的少年的心狠手辣。他的衣服毕竟被雨水浸湿，又隔了几层，开水虽然烫，但并不至于造成巨大的伤害。只是惊动了营地，他们能动手的时间，可能也就只是眼前的一瞬了。

    抓住了这孩子，他们还有逃跑的机会！

    他与同伴猛扑向前方的帐篷。

    “来得好！”

    前方的帐篷里，一道剑光如雷霆斩出，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整条手臂带着鲜血飞舞在了半空中。

    宁忌如幼虎一般，杀了出来！

    ……

    鹰嘴岩。

    攻守的两方在雨水之中如洪流般冲撞在一起。

    攀援的身影冒着风雨，从侧面一路爬到了鹰嘴岩的半山上，几名女真斥候也从下方疯狂地想要爬上来，一些人竖起弩矢，试图做出短距离的射击。

    点火的地方在鹰嘴岩上的一处石块裂缝中，引线埋了数日，由特制的纸张包裹，并未被雨水弄湿，点火之人攀在那风雨之中，反复尝试着吹亮火折子。

    一名特种兵将绳索挂在了原本就已嵌在暗处的铁钩上，身形荡起来，他籍着绳索在岩壁上行走，杀向利用铁爪等物爬上来的女真斥候。

    崖壁上的厮杀，在这一刻并不起眼。

    讹里里只是朝着那边看了一眼，又朝后方下来的谷口望了一眼，确定了此时撤退的麻烦程度，便再不多想。

    “攻——”

    他下着这样的命令。

    鹰嘴岩上似乎点燃了光点，两名特种兵试图顺着山壁攀援离开，女真斥候在后方追杀，要将他们逼下平地。讹里里朝那边挥了挥手：“给我宰了他们。”

    一个小队朝那边围了过去。

    鹰嘴岩静静地在雨中矗立。

    毛一山望着那边。讹里里望着交战的锋线。

    某一刻，第一声沉闷的爆炸在岩体中出现，随后是陆续的闷响之声，沉闷的火光伴随烟尘，像是在巨大的岩石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此时华夏军的爆破技术还无法纯粹使用蛮力完全爆开那巨大的石块，他们利用了岩石上一道原本就有裂缝埋入火药，爆炸响完之后，谷底中尚未参战的大部分人都朝那边望了过去。讹里里没有扭头，他深吸了两口气，大喝道：“进攻！”前方的女真人士气如虹！

    “算了！”毛一山挥动长刀，沉下心神来，就在这时，巨大的鹰嘴岩中部，逐渐的裂开了一条石缝，片刻，巨岩朝着谷口滑落。它先是缓缓移动，随后化作轰然之势，坠落下去！

    大地在雨中震动，巨石携着无数的碎片，在谷口筑起一道丈余高的碎石墙壁，后方的人声还能听到，讹里里道：“叫他们给我爬过来！”

    葫芦形的谷底，讹里里的近千亲卫都已经聚集在这里。

    前方，是毛一山率领的八百黑旗。

    讹里里提起长刀，朝战线走去：“此战没有花俏了。”

    这许多年来，女真人从不畏战。

    毛一山抹了抹口鼻。

    “杀光他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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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八八章 血雨

    火光在风雨之中颤抖跳跃，吞噬灰黑的引线，没入钢铁之中。

    寒风之中发出火焰喷薄的巨响，铁制的炮膛朝后方震动，铁球在灰暗的雨水中推开明显的纹路，越过了厮杀的战场。

    炮弹上燃烧的引线在半空中被雨水浸灭，但铁球依旧朝着人头之上落下去，碰的一声令得人影在雨中飞舞，带着飞溅的鲜血滚落人群，泥水轰然四溅。

    哗的声响之中，前冲的女真老兵没有眨眼，也没有理会同伴的倒下，他的身体正以最有力量的方式舒展开，举臂、跨步、挥手，他的臂膀同样划过灰暗的雨幕，将无数雨滴划开在天地间，比手臂长一些的铁矛，正朝着空中飞舞。

    伴随着一根铁矛之后的，是十数根同样的铁矛，它们呼啸着冲过战场上空，冲过对撞的锋线，掠过在雨里招展的黑旗，它们有的在举起的盾牌前砸飞，也有着带着沉重的惯性，穿过了华夏军士兵的胸膛，将染血的尸体扎穿在地面上。

    鲜血混合着山间的雨水冲刷而下，不远处两支军队前锋位置上铁盾的冲撞已经变得歪歪扭扭起来。

    “开炮！换实心弹！”毛一山在雨里大喝，“二营二连跟上！”

    又一轮投矛，从前方飞过来。那铁制的投枪扎在前方的地上，歪歪扭扭参差交杂，有华夏军士兵的身体被扎在那儿，口中鲜血翻涌兀自大喝，几名军中勇士举着盾牌护着医官过去，但不久之后，挣扎的身体便成了尸体，远远投来的铁矛扎在盾身上，发出渗人的巨响，但士兵举着铁盾纹丝不动。

    随后又有预备队上去，举盾而行，那渗人的巨响便不时的响起来。

    与此同时，几门大炮的基座扎在泥水里，不时的发出炮弹，轰入敌人阵型的后方。华夏军中已有开花弹，但原理上是以炮膛的轰击点燃炮弹外的引线，靠引线延迟点燃炮弹内的炸药，这样的弹药在雨里便没有太多的杀伤力。

    这一刻，前线的对峙退回到十余年前的方阵对冲。

    盾牌组成的墙壁在交战的锋线上推挤成一块，后方的同伴不断向前，试图推垮对方，长矛顺着盾牌间的空隙朝着敌人扎过去。华夏军人偶尔投出手榴弹，一些手榴弹爆炸了，但大部分还是落入泥水当中——在这片谷地里，水已经淹没到了对峙双方的膝盖，一些推挤的士兵倒在水里，甚至因为没能爬起来被活活淹死。

    大雨吞噬了弓弩的威力，毛一山将还能用的炮弹与先前好不容易节约下来的手榴弹都投入了战斗，女真人一方选择的则是锐利而沉重的投枪，投枪越过盾阵后扎进人堆里，成为了收割生命的利器。

    这是女真宿将讹里里早已定下的攻坚方式。在技术力量还未拉开决定性差距的这一刻，他选取的战法也确确实实的拉近了双方的交换比。

    就在鹰嘴岩砸下之后，双方展开正式厮杀的短短片刻间，交战双方的伤亡数字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攀升着。锋线上的呐喊与嘶吼令人心神为之战栗，他们都是老兵，都有着悍不畏死的坚决意志。

    眨眼间，队伍中的同伴倒下，后方的预备队便已经压了上来，双方的反应都是同样的迅速。但首先打破僵局的还是华夏军一方的战士，女真人的投枪虽然能在华夏军的盾阵后方造成巨大的伤亡，但毕竟手榴弹才是真正的破阵利器，随着两颗幸运的手榴弹在前方持盾战士的背上爆炸，女真人的阵型陡然凹陷！

    盾阵前冲，锐利的刀枪沿着这破绽便杀了出去，这批女真战士是真正的精锐，一些战士的身上穿戴的甚至是鱼鳞铁甲，但转眼间也被劈翻在地。

    头上又是一轮投枪飞来，女真人的阵线在付出巨大代价后朝着两边分开，他们后方的援兵冲撞上来！

    士兵总数也不过两千的阵型充斥在山谷当中，每一次交战的锋线数十人，加上后方的同伴大概也只能形成一次一两百人的对冲，因此虽然后退者意味着失利，但也绝不会形成千人万人战场上那种阵型一溃就全面崩盘的局势。这一刻，讹里里一方付出二三十人的损失，将交战的前线拖入谷底。

    前冲的线与防御的线在这一刻都变得扭曲了，战阵前方的厮杀开始变得混乱起来。讹里里大声嘶吼，让人冲击前方战线的一侧。华夏军的战线由于中央前推，两侧的力量稍稍减弱，女真人的侧翼便开始推过去，这一刻，他们试图变成一个布口袋，将华夏军吞在中央。

    “女真万胜——”

    “轰了他们！”

    还能射出的炮弹轰然击上山壁，带着石块往人群里砸下，有两门炮在这潮湿的环境之中哑火了，后勤兵跑过来通知手榴弹告罄的消息。华夏军的预备队自山坡而下，女真人的阵型自谷底压上来。投枪呼啸，炮弹轰鸣，双方的激战，在片刻间被直接推到白热化的程度。

    ……

    迎着山间的风雨，特制的箭头划过了天空，与空气擦出了锐利的鸣响。

    起起伏伏的山林间，小心奔走的女真斥候察觉了这样的动静，目光穿过树隙确定着方向。有爬到高处的斥候被惊动，四顾周围的山岭，一道声响消没之后，又一道声响从里许外的树林间飞出，片刻又是一道。这响箭的讯息在转眼间接力着去往雨水溪的方向。

    这个午后，渠正言接到了动手的讯息。

    目光之中，第五师看守的几个阵地还在经受人手占优的女真部队的不断冲击，渠正言放下望远镜：

    “反攻的时候到了。”

    雨水溪复杂的地貌环境下，一支支预备队正穿过雨中的小路，奔向战场的前方。

    ……

    雨水溪后方数里之外，伤兵营地里。

    响箭掠过了天空。

    在邹虎的眼前，名为任横冲的绿林大豪脚下陡然发力，身形犹如炮弹，撞开了洋洋洒洒的冷雨，泥水在他的脚下轰然四溅，在雨中开成一朵朵的莲花。转眼间延伸向那已绽开鲜血的营帐。

    伤兵营附近，士兵不会少，响箭飞出之后，留给他们的，就只是眼下这片刻的反应时间。但目标已纳入视野，任横冲的力量，转眼间催至巅峰。

    宗师高手的猝然发力，恐怖如斯。邹虎头皮发麻，为止咋舌，也为止振奋，在这一瞬间，他身体之中也是血脉贲张，力量狂飙。

    只要能在片刻间拿下那少年，伤兵营里，也不过是些老弱病残罢了。

    自己一行人，仍能逃走。

    脑中转过这个念头的一刻，他朝前方奔出了两丈，视野远端冲出帐篷的少年人将最先抵达的三人转眼间斩杀在地，任横冲犹如风暴般逼近，最后一丈的距离，他手臂抓出，罡风破开风雨，少年的身形一矮，剑风挥舞，竟与任横冲换了一招。

    挥出的拳掌砸上帐篷，整个营帐都晃了一晃，半面帐篷被哗的撕在空中。任横冲也是奔跑得太快，脚步蹬开地面，在帐篷前轰轰轰的蹬出一个半圆形的惯性轨迹来，手臂便要抓住那少年。

    这一刻，他们疏忽了伤兵也有轻伤与重伤的分别。

    任横冲的后方，一双手臂在布片上陡然撑起了吞天噬地的轮廓，在任横冲狂奔的惯性还未完全消去之前，朝他劈头盖脸地罩了下去。

    帐篷整个兜住了任横冲，这绿林大豪犹如被网住的鲨鱼，在布袋里疯狂出拳。名叫宁忌的少年回身掷出了做手术的短刀，他没再管任横冲，而是提着古剑朝邹虎等人这边杀来。任横冲的身后，一名持刀的汉子手上升起刀光，刷刷刷的照了被帐篷裹住的人影疯狂劈砍，转眼间鲜血便染红了那团布片。

    任横冲撕开布片，半个身体血肉模糊，他张开嘴狂嚎，一只手从旁边猛地伸过来，按住他的面门，将他轰的一声砸在泥水里，猛地一脚照他胸膛狠狠踩下。旁边穿着宽松衣服的持刀汉子又照这绿林大豪脖子上抽了一刀。

    这第一波被响箭惊醒冲来的，都是伤员。

    邹虎脚底发软，转身便跑。

    更多伤员的身影破开雨幕，与士兵一道朝这里冲过来了……

    ……

    鹰嘴岩。

    白热化的交战在狭长的谷地间持续了半个时辰，前头的小半个时辰里还有过数次结成阵势的盾阵交锋，但之后则只剩下了持续而疯狂的散兵交锋，女真人一次一次地冲上坡地，华夏军也一次又一次地冲杀而下。

    大炮渐渐的不再响起了，女真人一方仍在掷出投枪，华夏军人将投枪捡起，同样指向女真人的方向。鲜血与牺牲每一刻都在推高。

    交战的双方在这一刻都有着速胜的理由。

    讹里里担心着华夏军的援兵的终于赶到，令他们无法在这里站住脚，毛一山也担心着谷口碎石后女真的援兵不断爬进来的情况。双方的数次冲杀都已经将刀锋推到了对方将领的眼前，讹里里几度带兵在泥水里厮杀，毛一山带着预备队也已经投入到了战场的前方。

    天色阴霾如寒夜，慢慢悠悠却仿佛无穷无尽的冬雨还在降下，人的尸体在泥水里迅速地失去温度，湿漉漉的谷地，长刀划过颈项，鲜血飞洒，耳边是无数的嘶吼，毛一山挥舞盾牌撞开前方的女真人，在没膝的泥水中前行。

    “向我靠拢——”

    “女真万胜——”

    有锋锐的投矛几乎擦着颈项过去，前方的泥水因战士的奔行而翻涌，有同伴靠过来，毛一山竖起盾牌，前方有长刀猛劈而下。

    嘭的一声，毛一山手臂微屈，肩膀推住了盾牌，籍着冲势翻盾，钢刀猛地劈出，对方的刀光再度劈来，两柄钢刀沉重地撞在空中。四周都是厮杀的声响。

    手持长刀的女真将领退后两步，他的同伴以长枪串起了四面盾牌，抬着过来，毛一山大喝：“结盾——”身边的同伴靠上来，小小的盾阵乍然间成型，“冲！”

    双方的脚步都推开了水波，盾牌狠狠地撞在一起，有人全心用力，有人挥刀厮杀，有人脚下打滑，盾阵两边不少人摔落泥水当中。毛一山拖起同伴，撑起铁盾全力挥砸，讹里里连人带刀嘭的一声被荡开一步，他站稳身子双手握刀，这边毛一山身形低伏，马步如山岳般扎实，盾牌后的眼神，与对方交错。

    “杀——”

    阴雨之中，泥水之中，人影奔涌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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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八九章 痕迹 杀场

    前线的战事还未蔓延过来，但随着雨势的持续，梓州城早已进入半戒严状态当中。

    临近城墙的军营当中，士兵被禁止了外出，处于随时出动的待命状态。城墙上、城池内都加强了巡逻的严格程度，城外被安排了任务的斥候达到平时的两倍。两个月以来，这是每一次雨天到来时梓州城的常态。

    牛车运着物资从西南方向上过来，一部分并未进城便直接被人接手，送去了前线方向。城内，宁毅等人在巡逻过城墙之后，新的会议，也正在开起来。

    “……前线方面，手榴弹的储备量，已不足之前的两成。炮弹方面，黄明县、雨水溪都已经连发十几次补货的请求了，冬日山中潮湿，对于火药的影响，比我们之前预想的稍大。女真人也已经看清楚这样的状况……”

    “……他们看清楚了，就容易形成思维的定势，按照总参方面之前的计划，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开始考虑主动出击，夺取主动权的问题。毕竟一味死守，女真那边有多少人就能赶上来多少人，黄明县的伤亡过了五万，那边还在拼命赶过来，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接受百分之百的损耗……但如果主动出击，他们各路人马夹在一起，顶多两成损耗，他们就得崩溃！”

    “……年关，咱们双方都知道是最关键的时刻，越是想过年的，越是会给对方找点麻烦。我们既然有了不过和平年的准备，那我认为，就可以在这两天做出决定了……”

    小小的房间里，会议是随着午饭的声音在开的，李义、韩敬、宁毅等几个高层首脑聚在这里，端着饭菜谋划接下来的战略。宁毅看着前方地图吃饭，略想了想。

    “理论上来说，女真那边会认为，我们会将过年作为一个关键节点来看待。”

    他顿了顿，拿着筷子在晃。

    “我们会猜到女真人在件事上的想法，女真人会因为我们猜到了他们对我们的想法，而做出对应的做法……总之，大家都会打起精神来堤防这段时间。那么，是不是考虑，从今天开始放弃一切主动进攻，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做准备。然后……二十八，发动第一轮进攻，主动断掉他们绷紧的神经，接下来，大年初一，进行真正的全面进攻，我想砍掉黄明县这颗头……”

    众人想了想，韩敬道：“如果要让他们在大年初一松气，二十八这天的进攻，就得做得漂漂亮亮。”

    “还得考虑，女真人会不会跟我们想到一块去，毕竟这两个月都是他们在主导进攻。”

    这类大的战略决定，往往在做出初步意向前，不会公开讨论，几人开着小会，正自议论，有人从外头奔跑而来，带来的是加急程度最高的战场情报。

    传令兵将情报送进来，宁毅抹了抹嘴，撕开看了一眼，随后按在了桌子上，推向其他人。

    “雨水溪，渠正言的‘吞火’行动开始了。看起来，事情发展比我们想象得快。”

    他端起碗开始扒饭，消息倒是简简单单的，其余人一一看过情报后便也开始加紧了吃饭的速度。期间只有韩敬调侃了一句：“故作镇定啊，诸位。”

    “绷住，绷住。”宁毅笑道。

    不久之后，战场上的消息便轮番而来了。

    建朔十一年的十月底，西南正式开战，至今两个月的时间，作战方面一直由华夏军方面采取守势、女真人主导进攻。

    但随着战争的推移，双方各个军队间的战力对比已逐渐清晰，而随着高强度作战的持续，女真一方在后勤道路维持上已经逐渐出现疲惫，外围警戒在部分环节上出现僵化问题。于是到得十二月十九这天中午，此前一直在重点骚扰黄明县后路的华夏军斥候部队陡然将目标转向雨水溪。

    午时一刻，陈恬率领三百精锐陡然出击，截断雨水溪后方七里外的山道，以炸药破坏山壁，大肆破坏周围关键的道路。几乎在同一时刻，雨水溪战场上，由渠正言指挥的五千余人打头，对讹里里大营的四万余人，展开全面反攻。

    一如之前所说的，如果始终采取守势，女真人一方永远承受百分之百的战损。但若是选择主动进攻，按照之前的战场经验，女真一方投降的汉军将在一成损失的情况下出现溃败，辽东人、渤海人可以顽抗至两成以上，只有部分女真、辽东、渤海人精锐，才能出现三成死伤后仍继续拼杀的情况。

    在这方面，华夏军能接受的损伤比，更高一些。

    这一刻的雨水溪，已经经历了两个月的进攻，原本被安排在冬雨里继续攻坚的部分汉军部队就已经在机械地磨洋工，甚至于一些辽东、渤海、女真人组成的部队，都在一次次进攻、无果的循环里感到了疲惫。华夏军的精锐，从原本复杂的地势中，反扑过来了。

    渠正言指挥下的坚决而凶猛的进攻，首先选择的目标，便是战场上的降金汉军，几乎在接战片刻后，这些军队便在迎头的痛击中轰然溃败。

    这一年在秋末的江宁城外，宗辅驱赶着百万降军围城，一度被君武打成惨烈的倒卷珠帘的局面。汲取了东面战场教训的宗翰只以相对精锐坚定的降军提升军队数量，在过去的进攻当中，他们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随着攻守之势的反转，他们没能在战场上坚持太久的时间。

    数以万计的交锋的身影，推开了山间的雨势。

    鹰嘴岩困住讹里里的消息，几乎在渠正言展开攻势后不久，也迅速地传到了梓州。

    指挥所的房间里，传令的身影奔走，气氛已经变得热烈起来。有战马冲出雨幕，梓州城内的数千预备兵正披着蓑衣，离开梓州，赶往雨水溪。宁毅将拳头砸在桌子上，从房间里离开。

    李义从后方赶过来：“这个时候你走什么走。”

    “不关我的事了，作战失利了，过来告诉我。打赢了只管庆祝，叫不叫我都行。”

    他打发走了李义，之后也打发掉了身边多数随行的保卫人员，只叫上了红提，道：“走吧走吧，我们出去冒险了。”

    红提的目光微感疑惑，但终究也没有提出疑问。两人披着蓑衣出了指挥所，一路往城内的方向走。

    过了军事戒严区，一来梓州留下的居民已经不多，二来天上又下雨，道路上只偶尔看见有行人走过。宁毅牵了红提的手，穿过青灰的道路，绕过名为杜甫草堂的幽胜古迹，到了一处阔气的院落前停下。

    “李维轩的别苑。”宁毅站在街口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下，“有钱人，当地土豪，人在我们攻梓州的时候，就跑掉了。留了两个老人看家护院，后来老人家生病，也被接走了，我之前想了想，可以进去看看。”

    红提愣了片刻，不由得失笑：“你直接跟人说不就好了。”

    “怎么会比偷着来有意思。”宁毅笑着，“我们两口子，今天就来扮演一下雌雄大盗。”

    彼此相处十余年，红提自然知道，自己这相公常有顽皮、出格的举动，早年兴之所至，常常不管不顾，两人也曾深夜在吕梁山上被狼追着狂奔，宁毅拉了她到野地里乱来……造反后的这些年，身边又有了孩子，宁毅处事以稳重居多，但偶尔也会组织些郊游、野餐之类的活动。想不到此时，他又动了这种古怪的心思。

    华夏军进梓州之时，当地大部分的豪绅士族都已人去楼空，部分房舍遭过贼，随着战事临近，华夏军在梓州城内筛过几遍后，普通的流民也已经被清理出城。小小的院墙挡不住武艺高强的夫妻俩，宁毅爬上墙壁，直接在上头走，随后又走上屋顶，眺望内院。

    “若是有刺客在周围跟着，这时候说不定在哪里盯着你了。”红提警惕地望着周围。

    “你说的也是，要低调。”

    宁毅受了她的提醒，从屋顶上下去，自院落内部，一边打量，一边前行。

    阴霾的天色下，久未有人居的院子显得昏暗、古旧、安静且荒凉，但不少地方仍旧能看得出先前人居的痕迹。这是规模颇大的一个院落群，几进的前庭、后院、居所、花园，杂草已经在一处处的院子里长出来，有的院子里积了水，变成小小的水潭，在一些院落中，未曾带走的东西似乎在诉说着人们离开前的景象，宁毅甚至从一些房间的抽屉里找出了胭脂水粉，好奇地参观着女眷们生活的天地。

    红提跟随着宁毅一路前行，有时候也会打量一下人居的空间，一些房间里挂的字画，书房抽屉间遗落的小小物件……她往日里行走江湖，也曾偷偷地探查过一些人的家中，但此时这些院落人去楼空，夫妻俩远隔着时间窥视主人离开前的蛛丝马迹，心情自然又有不同。

    她也渐渐明白了宁毅的想法：“你当年在江宁，住的也是这样的院落。”

    “格局差不多，苏家有钱，先是买的老宅子，后来又扩大、翻修，一进的院子，住了几百人。我当时觉得闹得很，遇上谁都得打个招呼，心里觉得有些烦，当时想着，还是走了，不在那里呆比较好。”

    宁毅笑了笑，他们站在二楼的一处走道上，能看见附近一间间幽深的、安静的小院：“不过，有时候还是比较有意思，吃完饭以后一间一间的院子都点了灯，一眼看过去很有烟火气。现在这烟火气都熄了。那时候，身边都是些小事情，檀儿处理事情，有时候带着几个丫头，回来得比较晚，想想就像小孩子一样，距离我认识你也不远，小婵她们，你当时也见过的。”

    红提笑着没有说话，宁毅靠在墙上：“君武杀出江宁之后，江宁被屠城了。现在都是些大事，但有些时候，我倒是觉得，偶尔在小事里活一活，比较有意思。你从这里看过去，有人住的没人住的院子，多多少少也都有他们的小事情。”

    他这样说着，便在走道边上靠着墙坐了下来，雨仍旧在下，浸润着前方青灰、灰黑的一切。在记忆里的过往，会有笑语嫣然的少女走过阆苑，叽叽喳喳的孩子奔走打闹。此时的远处，有战争正在进行。

    倒塌的鹰嘴岩下，刀与盾在泥水之中碰撞厮杀，人们冲撞在一起，空气中弥漫血的味道。

    挥过的刀光斩开肉体，长枪刺穿人的肚肠，有人呼喊、有人惨叫，有人摔倒在泥里，有人将敌人的头颅扯起来，撞向坚硬的岩石。

    毛一山的身上鲜血涌出，疯狂的厮杀中，他在翻涌的泥水中举起盾牌，狠狠砸上讹里里的膝盖，讹里里的身体前倾，一拳挥在他的面颊上，毛一山的身体晃了晃，同样一拳砸出去，两人纠缠在一起，某一刻，毛一山在大喝中将讹里里整个身体举起在空中，轰的一声，两道身影都狠狠地砸进泥水里。

    讹里里在水中疯狂挣扎，毛一山挥拳猛砸，被他一脚踢开。他从泥水里站起来便要前冲，毛一山也在泥水中冲了起来，手中提着从水里摸出的盾牌，如挽弓到极限一般挥舞而出。

    风雨中传出恐怖的呼啸声，讹里里的半张脸上都被盾牌撕裂出了一道口子，两排牙齿带着口腔的血肉呈现在外头，他身影踉跄几步，目光还在锁住毛一山，毛一山已经从泥水中一刻不停地奔过来，两只大手犹如猛虎般扣住了讹里里狰狞的头颅。

    讹里里的手臂条件反射般的反抗，两道身影在泥水中踏踏踏地走了数步，毛一山按着讹里里高大的身躯，将他的后脑往青石块上狠狠砸下，拽起来，再砸下，如此连续撞了三次。

    昏暗的光影中，到处都还是狰狞厮杀的身影，毛一山接过了战友递来的刀，在青石上剁下了讹里里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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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〇章 吞火（上）

    建朔十一年，十二月十九。

    时间的错位，会在西北蔓延的山间，形成戏剧性的场面。

    雨水溪附近的战争，从这一天的清晨就开始试探性地打响了。

    临近午时，讹里里将大量的兵力投入战场，开始了对战场正面的强攻，这一行动是为了掩护他率领亲兵强攻鹰嘴岩的意图。

    午时过半，从雨水溪到黄头岩的后方道路被陈恬截断，响箭将讯息传回雨水溪，渠正言令精锐从各个岔道间杀出，对整个雨水溪阵地展开了反攻。

    鹰嘴岩被炸断，讹里里与毛一山的厮杀在顷刻间进入白热化状态。

    午时过去，女真前线将领余余率领着高度机动的斥候部队朝陈恬所截断的山道方向发动了反攻，与之配合的是屯兵后方黄头岩的达赉所部。

    余余身材干瘦，斥候起家，穿山过岭如履平地，一双铁臂钢指能掰下岩石；达赉身材中等但壮硕，战场上杀人无算，望之如身形巨大的野猪。两名女真宿将望着崎岖的山道，心中却已经沉了下去。

    往后方传讯的斥候还奔行在泥泞湿滑的道路上，距离此时坐镇十里集的大帅完颜宗翰，尚有接近三十里的距离。

    冬雨淅淅沥沥的这一刻，十里集还在一片热闹的场景中喧嚣。原本小小的中转市场被层层叠叠的军营所占据，即便下着雨，各种物资的转运，各个军队的调拨还在持续，一支支等待出发的队伍堵在营地前，等待得不耐烦的将军、士兵晴天吼声不断，雨里也是各种嘶吼，嘶吼之后骂骂咧咧，若非韩企先等人的弹压，有时候甚至会出现火拼的苗头。

    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

    宗翰对于这样的现象感到舒适、又为之皱眉。令他烦恼的事情并不仅仅是前线胶着的战场、中途糟糕的路况，后方的压力也在逐渐的朝这边传来，十九这天前线开战时，他收到了金帝吴乞买发来的信函。

    吴乞买中风瘫痪，已有一年多的时间。女真人的这次南征，原本就是一群老臣仍在的情况下，东西两方朝廷保持着最后的理智选取的疏导行为。只是宗辅宗望两人的目的是争功，宗翰希尹则希望能以此次征伐解决掉金国最后的心腹大患——西南华夏军势力。

    吴乞买的这次倒下，情况本就危急，在大半个身体瘫痪、只是偶尔清醒的情况下拖了一年多，如今身体状况已经极为糟糕。十月里预备开战时宗翰曾修书一封递往国内，皇宫内的吴乞买在稍许的清醒时间里让身边人执笔，给宗翰写了这封回信，信中回忆了他们这一生的戎马，希望宗翰与希尹能在半年时间内平定这天下局势，因为金国境内的状况，还需要他们回来镇守。

    这么些年来，吴乞买的性格刚中带柔，意志极为强韧，他提出半年之期，也可能是意识到，即便强行延命，他也只能有这么多时间了。

    信函中对于往事的回忆令人唏嘘，已是半头白发的完颜宗翰也不禁生出感慨来。女真东西朝廷产生的分歧，小辈的争权夺利的确是存在的，从十月开始，东面战场上的宗辅宗弼就已经安排军队押了十余万的奴隶北归，十一月又有十余万人被驱赶着启程。

    其时江南之地都已下起冬雪，这些被当成牲口一般赶往北地的汉奴不知道有多少能成功抵达金国。

    而宗翰希尹当然也明白，宗辅宗弼的这些行动，便是要趁着西路大军扔被拖在西南，首先拉了战利品回国，安抚各方，论功行赏。

    两个小辈的这些动作，令宗翰感到不屑，希尹提出了一些应对的手段，宗翰只是随他去做，不想插手：只待击破西南，其余诸事都有着落。若西南战事不利，我等回去也无甚可说的，我只愿专心西南之战，其余小事，皆由谷神定夺即可。

    他如此写信给希尹，对于希尹提出的由他写信安抚拉拢国内各方老人的建议，则不愿意参与其中。此时收到吴乞买病中回信，宗翰心中自然也有豪情涌起，他与阿骨打一生征战，建立金国，眼下即便到了迟暮之际，也并不将几个小儿辈的心思放在眼中。

    他走出大帐在营中巡视，到得天将夕暮，雨渐渐收了。前线战局变化的情况，此时才越过了三十里的距离，传到十里集。

    这个时候，在四十余里外的雨水溪，鲜血在水潭之中汇集，尸体已铺满山岗。

    雨水溪两个月的鏖战，这是华夏军第一次展开全面反攻，由渠正言带领的第四师、于仲道带领的第五师主力共计一万四千余人参与了这次作战。

    当渠正言指挥的华夏军精锐从各个山道中冲出时，战场各处的汉军力量首先被这猝然而来的反击击垮。部分由女真人、渤海人、辽东人组成的金兵中坚在混乱的厮杀中凭着凶性坚持了一阵，但随着伤亡扩大到一成往上，这些军队也大都呈现出颓势来，在其后或是轰然溃败，或是选择退却。

    为了眼下的这场作战，两个月的时间里，渠正言暗地里观察讹里里的进攻模式，记录雨水溪各个军队在一次次轮换间重复出现的问题，已经准备多时。但所谓作战的第一步，终究还是准备好铁锤碰铁毡的硬实力。

    就在这个午后，双方正面作战的力量，在公平的碰撞下，被正式地放上天平衡量了一次。

    最初的交战，伤亡也是最惨烈的。

    为了掩护讹里里在鹰嘴岩的强袭，这一天战场上的数个阵地都遭遇了规模庞大的进攻，女真人在泥水中摆起阵势。在进攻最激烈的、鹰嘴岩附近的二号阵地，防守的华夏军甚至一度被突破了防线，差点没能再将阵地夺回来。

    而随着渠正言部队的悍然杀出，参与进攻的汉军降卒或许稍有胆怯，已然在两个月的进攻受挫中感到厌烦的金军主力却只感到机会已至的振奋之情。

    被讹里里这种勇将带出来的部队，同样不会畏惧于正面的决战，在军中各中层将领的眼中，只要正面击溃对方的进攻，接下来就能够摆平一切的问题了。

    降雨伴随着渗人的泥泞，雨水溪一带地形复杂，在渠正言所部最初的攻击中，金兵部队欣然迎上，在方圆数里的庞大战场上形成了八九处中小型的交锋点，双方或稳或急、或攻或守，以十余人、数十人左右组成的盾墙锋线在转眼间推移冲撞在一起。

    金铁的交击在山间的雨幕里传出令人心颤的闷响，厮杀声咆哮往周围的山岭。在交战的锋线上，厮杀犹如绞肉的机器般吞没前进的生命，冲上前去的士兵还未倒下后方的同伴便已跟上，人们嘶吼的唾沫中都带着血腥。互不相让的对冲中，华夏军如此，女真士兵也是如此。

    这样的称量，没有多少的花俏可言。在这天下二十年的纵横间，过往每一次这样的对冲，女真人几乎都取得了胜利。

    但这一次，女真人的阵型在后退。

    这样的对冲，第一时间展现出的力量激烈而澎湃，但随后的变化在许多人眼中也格外迅速和明显。前阵稍稍后挪，一部分女真人中资历最深、杀人无算的中层将领带着亲卫展开了进攻，他们的冲撞鼓舞起了士气，但不久之后，这些将领与其麾下的老兵也在绞肉的锋线上被吞没下去。

    从交锋到一方崩溃的这段时间，人们心中或惶恐或沸腾，许多的念头，甚至都没有在心中转出个结果来。女真将领是按照预定的程式亲自投入了进去——因为在以往一次次的正面作战中，这样的选择是最棒的。到他们被吞没下去，战线由颤抖化为雪崩，变化也并未在人们心中留下多少痕迹。随后幸存者只能随着奔跑的士兵掉头奔逃。

    战场就是这样，个人的能力往往无法左右战局的发展，人们被裹挟着，心性积极的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消极者仅能跟随同伴亦步亦趋。在这个午后正面交锋的片刻，双方都遭到了巨大的损失，女真一方的阵地，在不久之后，被正面撕开。

    溃退、厮杀、战斗随后如海潮般冲向附近的山岭、谷地。

    雨水溪的地势，毕竟并不开阔，女真人的主力部队都在这凶悍的进攻中被强硬地推开，汉军部队便溃败得更是彻底。他们的人数在整个战场上虽也算不得多，但由于不少山道都显得狭窄，大量溃兵在拥挤中还是形成了倒卷珠帘般的局面，他们的溃败挡住了部分金军主力的通路，随后被金人果断地挥刀砍杀，在一些地方，金人组起盾墙，不仅防御着华夏军可能发起的进攻，也阻止着这些汉军部队的逃散。

    这如烘炉一般的激烈战场，转眼间便成为了弱者的噩梦。

    一部分溃败的汉军被华夏军、金兵两头压着杀，一部分人在去路被截后，选择了相对空旷的地点抱头下跪。这时候原本守着阵地的第五师士兵也参与了全面进攻，渠正言领着参谋部的人员，迅速搜集着在大雨里投降的汉军部队。

    “……从雨水溪到黄头岩的后路已经被切断，达赉的军队十天半个月内都不可能在雨水溪站稳脚跟，女真——包括你们——前线五万人已经被我分割击溃！今日夜里，雨势一停，我便要敲开女真人的大营！会有人冥顽不灵，会有人负隅顽抗！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埋葬在雨水溪！”

    “你们！身为汉人！举刀向自己的同胞！华夏军不会姑息这样的大罪，在西南，你们只配被扔进山里去挖矿！你们中的一些人会被公开审判千刀万剐！干嘛？跪在这里后悔了？后悔这么快扔掉了刀？我们华夏军不怕你有刀！就算是最凶残的女真部队，今天，我们正面打垮他！你们不投降，我们正面打垮你！但你们放下了刀，在今天的战场上，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只有这一个机会！”渠正言在雨里大吼，“你们中的一些人，可以拿起刀回到女真人的军营里！拿女真人的人头赎了你们过往的罪孽！你们中的另一些人，我们也会给你们刀，在这周围的山头上，就在这一刻，还在逃跑，还在负隅顽抗的那些人，我要你们拿下他们！是男人的，为自己去挣一条命！”

    做着更细致工作的参谋们穿行于降兵之中，将领头的部分军官揪出来，登记信息，面授机宜，一些士兵被再度发还了刀枪。

    此时山间各路的战斗未歇，部分女真士兵被逼入山间绝路负隅顽抗。这一边，渠正言的声音在响，“……我们不怕你虚与委蛇！也不怕你们再与我们作战！今天雨一停，我们的大炮会让雨水溪的阵地不复存在！到时候我们会与你们一道清算今天的这笔账！没有其它的路走了！拿起刀来，当一个堂堂正正的汉人！当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要不然，就都给我死在这里——”

    未时三刻，便有第一批的汉军士兵在雨水溪附近的小树林里被策反，加入到反攻女真人的队伍当中去。由于正面交锋时女真军队第一时间选择的是进攻，到得此时，仍有大部分的作战军队没能踏上回营的道路。

    ——由于雨水溪的地形，这一边的女真营地并不像黄明县一般就摆在城池的前方，由于同时能对几个方向展开进攻的缘故，女真的大营摆在了三里多以外的小山山腰上，后方则把守着通往黄头岩的道路。

    在这直线距离不到四里，实际地形却复杂多变的山林低地间，早已计算好作战步骤的华夏军部队选取了数个关键点。如负担最重的第四师第二旅第一团，由团长沈长业带领，在轻松凿开两支水货部队的阻拦后，直接杀入女真人撤兵途中最关键的一处谷地。

    平日里只是静静存在于这处山间的谷地还没有名字，沈长业的千人团在雨中摆开防线，他杀进来时战场上的女真人还没有仔细考虑过后撤的想法，但不久之后的这个下午，沈长业的部队在这峡谷之中先后遭遇了多达十一次的、反复如海潮般的攻击。

    尸体在峡谷之中堆成了小山，粘稠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水流。这一天过后，峡谷被命名为“胜利峡”。

    渠正言麾下的第二旅第一团，也成为整个战场中减员最多的一支部队，有将近五成的士兵永远地睡在了这倒鲜红的峡谷之中。

    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将尽时，雨已渐渐的停下来，各处山间负隅顽抗的声音渐渐变小了。此时讹里里已死的消息已传遍整个雨水溪，从大营到黄头岩的通路已经被破坏，意味着后方达赉的援军难以抵达，战场回归军营的两条主通路被华夏军与女真人反复争夺，一些人绕小路逃回大营，许多军队都被逼入了绝地，一些强悍的女真部队摆开了阵型固守，而大量幸存的军队选择了投降。

    包括金兵主力、汉军部队在内，在这场战斗中直接死伤的金军人数逼近八千，此外约有一万五千余人被就地俘虏，解除武器后押往后方。

    华夏军的损伤同样不少，但随着雨势渐歇，渠正言让人拖着最后还能用的大炮往山里走，它们一部分会被用来对付负隅顽抗的女真精锐，一部分被拖向女真大营。

    用于负重的驮马拖着干燥的柴枝穿过了血淋淋的战场，抵达女真大营外围后，渠正言指挥着士兵在上风口点起一堆堆的篝火。篝火排开后加入湿柴，一道一道的黑色烟雾沿着山坡往女真人的大营方向爬上去。

    这女真大营在扎好后的两个月时间里并未受到攻击，它的许多结构尚算完好，木制的围墙、堆着炮火的雨棚，但渠正言并不畏惧，在雨水溪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一部分“溃兵”已经往大营这边退“回去”了，而随着黑烟的缭绕，驮着炸药包的马队也已经陆续过来。

    只要达赉的援军无法赶到，这个夜晚恐惧的情绪就会在前方的军营里发酵，今天夜里、最迟明天，他便要敲开这堵木头城墙，将女真人伸向雨水溪的这只蛇头，狠狠地、彻底地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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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一章 吞火（下）

    晚饭过后，战斗的讯息正朝梓州城的指挥部中汇集而来。

    火把的光芒染红了雨后的长街矮树、小院青墙。虽已入夜，但半个梓州城已经动了起来，面对着越来越明朗的战场局势，预备队冒着夜色开拨，参谋部的人进入随后事态的筹划工作当中。

    如何收治伤员、如何安排俘虏、如何巩固前线、如何庆祝宣传、怎样防御敌人不甘心的反扑、有没有可能趁着大胜之机再展开一次进攻……许多事情虽然先前就有大致预案，但到了现实面前，仍旧需要进行大量的商议、调整，以及细致到各个部门谁负责哪一块的安排和协调工作。

    许多事情，这个夜晚就该定下来了。

    彭越云匆匆赶到总指挥部附近的街道，不时可以看到与他有着相同装扮的人走在路上，有的三五成群，边走边低声说话，有的独行飞奔，面容匆忙却又兴奋，偶尔有人跟他打个招呼。

    这样的情形，与演艺故事中的描述，并不一样。

    他心中这样想到。

    自小在西北长大，作为西军高层的孩子，彭越云儿时的生活比一般贫苦人家要丰富。他自幼喜欢看书听故事，年少时对竹记便大有好感，后来加入华夏军，喜欢看戏、喜欢听人说书的习惯也一直保留了下来。

    即便在竹记的许多演艺故事中，描述起战争，往往也是几个将军几个军师在战场两边的运筹帷幄、奇谋频出。人们听过之后心中为之激荡，恨不能以身代之。彭越云加入总参之后，参与了数个阴谋的策划与执行，一度也将自己幻想成跟对面完颜希尹等人交手的智将。

    但随着战争的爆发，华夏军全面投入战局之后，这边给人的感受就完全脱离了某个智将叱咤风云的画面了。指挥部、参谋部的情况更像是华夏军这些年来陆陆续续投入生产作坊中的机械，木楔连着铁钎、齿轮扣着齿轮，巨大的水轮机转动，便令得作坊房间里的庞大机械互相牵连着动起来。

    在外界的流言中，人们以为被称作“心魔”的宁先生一天到晚都在筹划着大量的阴谋。但事实上，身在西南的这几年时间，华夏军中由宁先生主导的“阴谋诡计”已经极少了，他更加在乎的是后方的格物研究与大小工厂的建设、是一些复杂机构的成立与流程规划问题，在军队方面，他仅仅做着少量的协调与拍板工作。

    也是因此，在外界的眼中，西南的局面或许是华夏军的宁先生一人面对着宗翰、希尹、高庆裔、韩企先、拔离速等一群女真雄杰，实际上在头脑、运筹方面，更为复杂与“人多势众”的，反倒是华夏军一方。

    当然，宗翰、希尹、高庆裔、韩企先、拔离速……等人皆是一代雄杰，在许多人眼中甚至是不世出的天纵之才。而西南的“人海战术”亦要面对统筹协调、众口纷纭的麻烦。在事情未曾尘埃落定之前，华夏军的参谋部能否比过对方的天纵之才，仍是让总参内部人员为之紧张的一件事。不过，紧张到今天，雨水溪的战事终于有了眉目，彭越云的心情才为之舒畅起来。

    他心中想着这件事情，一路抵达指挥部侧门附近时，看见有人正从那儿出来。走在前方的女子背负古剑，抱了一件蓑衣，带领两名随行人员走向门外已准备好的战马。彭越云知道这是宁先生妻子陆红提，她武艺高强，平素多半担任宁先生身边的保卫工作，此时看来却像是要趁夜出城，显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得去做。

    红提还未上马，后方又有人小跑着追出来，低声叫着：“红提姐。”这人亦是女子，是跟随在宁先生身边的娟儿姑娘，这些年来这位样貌姣好、冷峻认真的女子总领了宁先生秘书室半数的工作，与总参方面也打过多次交道了。

    只见娟儿姑娘手中拿了一个小包袱，追过来后与那位红提夫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红提夫人笑了笑，也不知说了什么，将包袱接过了。彭越云从道路另一边走向侧门，娟儿却看见了他，在那儿挥了挥手：“小彭，你等等，有点事情。”

    彭越云于是停住，那边两名女子低声说了几句，红提带着两名随行人员骑马离开，娟儿挥手目送战马离开，朝彭越云这边过来。一面走，她的目光一面冷了下来。这些年娟儿跟随在宁毅身边办事，参与运筹的事情多了，此时眼角带着一分忧虑、两分煞气的模样，显得冷艳慑人。却不是针对彭越云，显然心中有其它事。

    “娟姐，什么事？”

    “雨水溪的事情通报到了吧？”

    两人一道朝里头走去，彭越云点点头：“嗯，便是过来开会的。”

    “下午的时候，有二十多个人，偷袭了雨水溪后头的伤兵营，是冲着宁忌去的。”

    “……没事吧？”

    彭越云这下明白娟儿姑娘眼角的煞气从何而来了。宁先生的家人当中，娟儿姑娘与宁忌的母亲小婵情同姐妹，那位小宁忌亦如她的孩子一般。此时想来，方才红提夫人应该便是因为此时要去前线，也难怪娟儿姑娘带了个包裹出来……

    他脑中闪过这些念头，一旁的娟儿摇了摇头：“那边回报是受了点轻伤……眼下轻重伤势的斥候都安排在伤兵总营地里了，进去的人就算周侗再世、或者林恶禅带着人来，也不可能跑掉。不过那边处心积虑地安排人过来，就是为了刺杀孩子，我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彭越云点了点头，如今两边的斥候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华夏军的这批斥候还包括特种作战人员，不少都是当初绿林间的成名高手，又或是这些高手带出来的弟子，军中比武单人擂的擂主几乎是被这些人包揽的。他们中的大部分遇上所谓的天下第一林恶禅都能过上几招，二十多人进了这样的营地，即便是二十个天下第一，恐怕都很难全身而退。

    不过这样的情况下那位二公子还受了点伤，估计又是手痒直接扑上去了——先前在梓州发生的那场反杀，亲近宁家的人多少都是听说了的。

    眼见娟儿姑娘神色凶狠，彭越云不将这些猜测说出，只道：“娟姐打算怎么办？”

    “既然有了这个事情，小彭你筹划一下，对女真人放出风声，我们要真珠和宝山的人头。”

    真狠……彭越云暗自咋舌：“真的组织报复？”

    “为了报复赔上人就不必了，风声放出去，吓他们一吓，咱们杀与不杀都可以，总之想办法让他们提心吊胆一阵。”

    彭越云点点头，脑子微微一转：“娟姐，那这样……趁着这次雨水溪大捷，我这边组织人写一篇檄文，控诉金狗竟派人行刺……十三岁的孩子。让他们觉得，宁先生很生气——失去理智了。不仅已组织人随时行刺完颜设也马与完颜斜保，还开出赏格，向所有愿意投诚的伪军，悬赏这两颗狗头，咱们想办法将檄文送到前线去。如此一来，趁着金兵势颓，正好离间一下他们身边的伪军……”

    听得彭越云这想法，娟儿脸上逐渐露出笑容，片刻后目光冷澈下去：“那就拜托你了，赏格方面我去问问看开多少合适，兵荒马乱的，说不定阴差阳错真让他们内讧了，那便最好。”

    “嗯，那我开会时正式提出这个想法。”

    两人合计片刻，彭越云目光严肃，赶去开会。他说出这样的想法倒也不纯为附和娟儿，而是真觉得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刺杀宗翰的两个儿子原本就是困难巨大而显得不切实际的计划，但既然有这个由头，能让他们疑神疑鬼总是好的。

    心中倒是告诫了自己：以后千万不要得罪女人。

    彭越云有自己的会议要赴，身在秘书室的娟儿自然也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整个华夏军全盘的动作都会在她这里进行一轮报备统筹。虽然下午传来的讯息就已经决定了整件事情的大方向，但随之而来的，也只会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雨后的空气清澈，入夜之后天上有了稀薄的星光。娟儿将信息汇总到一定程度后，穿过了指挥部的院子，几个会议都在附近的房间里开，炊事班那边烙饼准备宵夜的香气隐隐飘了过来。进入宁毅此时暂居的院落，房间里没有亮灯，她轻轻推门进去，将手中的两张汇总报告放上书桌，书桌那头的床上，宁毅正抱着被子呼呼大睡。

    她笑了笑，转身准备出去，那边传来声音：“什么时候了……打完了吗……”

    “还未到亥时，消息没那么快……你接着休息。”娟儿轻声道。

    “哦……你别熬夜了，也睡一下吧。”

    “大伙儿都没睡，看来想等消息，我去看看宵夜。”

    “年轻人……没有静气……”

    宁毅在床上嘟囔了一声，娟儿微微笑着出去了。外头的院子依旧灯火通明，会议开完，陆陆续续有人离开有人过来，参谋部的留守人员在院子里一面等待、一面议论。

    临近子时，娟儿从外头回来了，关上门，一面往床边走，一面解着蓝色棉袄的扣子，脱掉外套，坐到床边，脱掉鞋袜、褪去长裙，宁毅在被子里朝一边让了让，身形看着苗条起来的娟儿便朝被子里睡进去了。

    丑时过尽，凌晨三点。宁毅从床上悄然起来，娟儿也醒了过来，被宁毅示意继续休息。

    出门稍加洗漱，宁毅又回来房间里拿起了书桌上的汇总报告，到隔壁房间就了油灯粗略看过。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半，有人从院外匆匆忙忙地进来了。

    “报告……”

    “小声一些，雨水溪打完了？”

    “是，昨夜子时，雨水溪之战告一段落，渠帅命我回来报告……”

    院子里的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阵子。夜色静悄悄的，房间里的娟儿从床上下来，穿好棉袄、裙子、鞋袜，走出房间后，宁毅便坐在屋檐下走廊的矮凳上，手中拿着一盏油灯，照着手上的信纸。

    娟儿听到远远传来的奇异欢呼声，她搬了凳子，也在一旁坐下了。

    “雨水溪打胜了。”

    宁毅将信纸递给她，娟儿拿着看，上头记录了初步的战场结果：杀敌万余，俘虏、策反两万二千余人，在夜里对女真大营发动的攻势中，渠正言等人依靠营地中被策反的汉军，击破了对方的外围营地。在大营里的厮杀过程中，几名女真老将鼓动军队拼死顽抗，守住了通往山路的内围营地，其时又有被困在山间未及回转的女真溃兵见大营被击破，孤注一掷前来救援，渠正言暂时放弃了连夜拔除整个女真大营的计划。

    华夏军一方牺牲人数的初步统计已超过了两千五，需要治疗的伤员四千往上，这里的部分人数此后还可能被列入牺牲名单，轻伤者、疲惫不堪者难以计数……这样的局面，还要看管两万余俘虏，也难怪梓州这边接到计划开始的讯息时，就已经在陆续派出预备队，就在这个时候，雨水溪山中的第四师第五师，也已经像是绷紧了的丝线一般危险了。

    “……渠正言把主动出击的计划叫做‘吞火’，是要在对方最强大的地方狠狠把人打垮下去。击溃敌人之后，自己也会受到大的损失，是早就预测到了的。这次交换比，还能看，很好了……”

    宁毅坐在那儿，这样说着，娟儿想了想，低声道：“渠帅亥时收兵，到如今还要看着两万多的俘虏，不会有事吧。”

    “他自己主动撤了，不会有事的。渠正言哪，又在钢丝上走了一回。”宁毅笑了起来，“雨水溪将近五万兵，中间两万的女真主力，被我们一万五千人正面打垮了，考虑到交换比，宗翰的二十万主力，不够拿来换的，他这下哭都哭不出来……”

    清澈冬夜中的屋檐下，宁毅说着这话，目光已经变得轻松而淡然。十余年的磨砺，血与火的积累，大战之中两个月的筹划，雨水溪的这次战斗，还有着远比眼前所说的更为深刻与复杂的意义，但此时不必说出来。

    娟儿抱着那信纸坐了一会儿，轻笑道：“宗翰该逃跑了吧。”

    “他不会逃跑的。”宁毅摇头，目光像是穿过了重重夜色，投在某个硕大无朋的事物上空，“筚路蓝缕、吮血磨牙，靠着宗翰这一代人拼杀几十年，女真人才创造了金国这样的基业，西南一战不胜，女真的威势就要从巅峰跌落，宗翰、希尹没有另一个十年二十年了，他们不会允许自己亲手创造的大金最后毁在自己手上，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只有孤注一掷。看着吧……”

    “……接下来会是更加冷静的反扑。”

    宁毅静静地说着，对于注定会发生的事情，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人在这个世界上，会遇上老虎。

    ——那，就打死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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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二章 十年砥砺 风雪寒霜（一）

    第950章 十年砥砺 风雪寒霜（一）

    武建朔十一年，十二月十九，在后世看来对整个金国天下具有转折意义的雨水溪之战，其主体战斗在这一天结束之前就已落下帷幕。

    而延续性的战斗状态当然不会就此停歇。

    雨水溪之战，本质上是渠正言在华夏军的兵力素质已经超越金兵的前提下，利用金人还未完全接受这一认知的心理盲点，在战场上第一次展开正面进攻之后的结果。一万四千余的华夏军正面击溃接近五万的金、辽、奚、渤海、伪等多方联军，趁着对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间段，扩大了战果。

    支撑起这场战斗的核心要素，就是华夏军已经能够在正面击垮女真主力精锐这一事实。在这个核心要素下，这场战斗里的许多细节上的筹划与阴谋的使用，反倒成为了细枝末节。

    这其中，胜利峡的浴血阻击也好，鹰嘴岩击杀讹里里也好……都只能算是锦上添花的一个插曲。从大局上来说，只要华夏军素质超越女真已经成为现实，那么必然会在某一天的某个战场上——又或是在众多战绩的累积下——昭示出这一结果。而渠正言等人选择的，则是在这个主动的点上，将这张最大的底牌翻开，顺便一鼓作气，斩下雨水溪。

    战争持续了两个月的时间，这个时候女真人已经不能再退，就在这个时间点上昭告所有人：华夏军守西南的底气，并不在于女真人的劳师远征，也不在于西南防守的地利之便，更不需要趁着女真内部有问题而以漫长的时间拖垮对方的这次出征。

    华夏军与女真人作战的底气，在于：即便正面作战，你们也不是我的对手。

    “……如此想来，我若是粘罕，如今要头疼死了……”

    十二月二十的这个凌晨，梓州指挥部一大群人在等待雨水溪消息的同时，前线战场之上，渠正言与于仲道两位师长，也在前线的小屋里裹着被子烤着火，等待着天明的到来。这个夜里，外头的山间，还都是乱糟糟的一片。

    白日里的作战，带来的一场坚决的、无人质疑的胜利。有超过三万人或被斩杀或被俘虏在附近的山间，这其中，战死的人数还是以女真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辽东人为主体的。

    在金兵的这次战役当中，为了避免汉人伪军作战不利而对自己造成的影响，宗翰调动入剑门关的汉军并没有超过二十万的数量。雨水溪进攻军队接近五万，其中伪军数量大概在两万余的样子，战场的中坚力量由还是由金、契丹、奚、渤海、辽东人组成。

    能够被女真人带着南下，这些人的作战能力并不弱，考虑到金国建立已近二十年，又是一帆风顺的黄金时期，各个主体民族的归属感还算强烈，奚人渤海人原本就与女真交好，即便是一度被灭国的契丹人，在后来的时间里也有一批老臣得到了重用，辽东汉人则并没有将南人当成同族看待。

    二十年的时间过去，女真人大都有了好的归属，其余几个民族则有着更为旺盛的上进心——这就好比你若没有一个好爹，那就得多吃点苦头——这次南征被人们视为是最后的立功机会，女真人之外的几族军队，在许多时候甚至会展现出比女真人更加强烈的立功欲望与作战意志。

    五万人的女真大军——除了本就是降兵的汉伪军之外——许多人甚至还没有过在战场上被击溃或是大规模投降的心理准备，这导致居于劣势之后不少人还是展开了殊死的作战，增加了华夏军在攻坚时的伤亡。

    到得这一天完全过去，雨水溪金兵的外部营地已毁，内部营地聚集了以女真人为核心的五千余人，靠着密集的炮火展开顽强的抵抗，外部的山间则分散着数千人的逃兵。这个时候，考虑到全歼对方的难度，渠正言保持理智展开后退。

    事实上，虽然雨水溪到黄头岩之间的道路此时仍未修通，女真人中与讹里里同级别的两名将领——余余与达赉——此时已经带着数百人穿山过岭来到了雨水溪。

    以一万四千人强攻对面五万大军，这一天又俘虏了两万余人，华夏军这边也是疲累不堪，几乎到了极限。凌晨三点，也就是在丑时将将过后，达赉率领六百余人艰难地绕出雨水溪大营，试图偷袭华夏军营地，他的预期是令得已成疲兵的华夏军炸营，或者至少要让还未完全被押送到后方的两万余俘虏哗变。

    未曾想到的是，渠正言安排在前线的监控网仍旧在维持着它的工作。为了防止女真人在这个夜晚的反扑，渠正言与于仲道彻夜未眠，甚至是以亲自点名的方式不断督促小规模的巡查队伍到前线展开严格的监督。

    黑夜中瞭望的斥候发现了鬼鬼祟祟而来的达赉部队，情况迅速被反馈回去，附近负责的团长悄悄调集了几门火炮，趁着对方走进，猝不及防地展开了一轮炮击。

    由于是在夜里，炮击造成的损伤难以判断，但引起的巨大动静终于令得达赉这一行人放弃了偷袭的计划，将其吓回了军营当中。

    这是二十这天凌晨发生的小小插曲。到得天明时分，从梓州赶来的支援部队已经陆续进入雨水溪，此时剩下的便是清理山间溃兵，进一步扩大战果的后续行动，而整个雨水溪战斗胜利的基本盘，终于完全的被稳固下来。

    此后数日时间，伤兵、俘虏被陆续转移往后方，从雨水溪至梓州的山路之中，每一日都挤满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伤兵、俘虏们往梓州方向转移，宣传队、后勤补给队、经历了一定训练的新兵部队则向着前线陆续补充。此时小年已至，后方杀了些猪、宰了些鸡运来前方犒赏军队，文工团体也上来了，而雨水溪之战的战果、意义，此时已经被华夏军的宣传部门渲染起来。消息传递到后方以及军中各处，整个西南都在这一战的结果中躁动起来。

    黄明县，拔离速的进攻已经暂时停止，从剑阁至前线的数十里的山间，以宗翰为首的女真人部队，陷入到真正的寒冬之中。

    走到人生的最后一程里，这些纵横一生的女真英雄们，陷入到了骑虎难下、进退维谷的尴尬局面当中。

    他们当然会做出决定。

    华夏军也在等待着他们决定的落下。

    十二月二十六的这天下午，在经历了初步的治疗之后，毛一山被作为英雄代表召回后方。此时团里的伤亡统计、后续安排都已完成，他带着两名副手，胸前挂着红花，与宣传部门的几位工作人员一道返回。

    返回的日期并没有硬性的标准，回去的路上军人颇多，毛一山挂个红花自觉丢人现眼，出了雨水溪山口便不好意思地取掉了。途径伤兵总营地时，他打法了几名宣传部的人先走，自己带着副手进去看重伤的同伴，傍晚时分则在附近的俘虏营地里见了侯五与侯元颙父子。

    他亲手即杀讹里里，乃是立功的大英雄，被安排暂离前线时，师长于仲道顺手拿了瓶酒打发他，这天傍晚毛一山便拿出来分给侯五、侯元颙喝。侯五负责俘虏营的工作，挥手拒绝，便由侯元颙陪着他将这瓶酒喝掉了。酒饭之后，毛一山兴高采烈地参观俘虏营地，直接朝被俘虏的女真精兵那头过去。

    此时营地之中也正用了粗糙的晚饭，毛一山过去时大量的俘虏正饭后防风，四四方方的土坪围了绳子，让俘虏们走过一圈了事。毛一山走上旁边的木头台子：“这帮家伙……都懂汉话吗？”

    “有一些……懂几句。”

    “哦，五哥，你叫个人来，给我翻译。”毛一山兴致高昂，双手叉腰，“喂！女真的孙子们！看我！杀了你们老大鹅里里的，就是老子——”

    侯五哭笑不得：“一山你这也没喝多少……”

    “什么满万不可敌，孬种！”毛一山笑着扯侯五的衣袖，“五哥，你帮我翻译。”

    台下的女真俘虏们便陆陆续续地朝这边看过来，有少数人听懂了毛一山的话，面容便不善起来，侯五面色一寒，朝周围一挥手，围在这周围的士兵便都将弓弩架起来了。

    “干嘛！不服气！有种上来，跟老子单挑！老子的名字，叫做毛一山，比你们老大……叫做什么鹅里里的烂名字，好听多了！”

    侯五盯着人群里的动静，一旁的侯元颙捂着脸已经偷偷在笑了，毛一山早年比较内向，后来成了家又当了军官，性情以敦厚著称，很少有这样张扬的时候。他叫了几声，嫌俘虏们听不懂，又跟副手要了大红花戴在胸口，手舞足蹈：“老子！咔嚓！鹅里里！”

    “哈哈哈！你不开心……”

    如此放肆了片刻，侯五才拉了毛一山离开，待到几人又回到房间里的火堆边，毛一山的情绪才低落下来，他说起鹰嘴岩一战：“打完之后点数，身边的人，死了三百三十二个。虽然说是说，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不过……这次回去还得给他们家人送信。”

    征战十多年，身边的人死过一轮又一轮了，但无论经历多少次，这样的事情都始终像是软刀子在心中刻下的字。那是长久的、锥心的痛苦，甚至无法用任何歇斯底里的方式发泄出来，毛一山将柴枝扔进火堆，表情内敛，只在眼底翻出些湿润的红色来。

    侯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旁侯元颙笑起来：“毛叔，不说那些了。就说你杀了讹里里这个事情，你猜谁听了最坐不住啊？”

    毛一山与侯五看了看年轻人，又对望一眼，已经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这本来该是半章的内容，但是深夜两点发现出了三千字，干脆就发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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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三章 十年砥砺 风雪寒霜（二）

    “……毛叔，不说那些了。就说你杀了讹里里这个事情，你猜谁听了最坐不住啊？”

    天已入夜，简陋的房间里还透着些冬日的寒意，说起这事，毛一山与侯五看了看开口的年轻人，又对望一眼，已经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罗兄弟啊……”

    “说起来，他到了山东，跟了祝彪祝军长混，那也是个狠人，说不定将来能拿下什么大头头的脑袋？”

    “年前听说杀了个叫刘光继的。”

    “那是伪军的老大，做不得数。罗兄弟一直想杀女真的大头头……挞懒？女真东路留在中原的那个头头是叫这个名字吧……”

    毛一山与侯五如今在华夏军中职衔都不低，许多事情若要打听，当然也能弄清楚，但他们一个专心于打仗，一个已经转往后勤方向，对于消息仍旧模糊的前线的讯息没有过多的深究。此时哈哈地说了两句，眼下在情报部门的侯元顒接过了父辈的话题。

    “罗叔现在确实在梁山一带，不过要攻挞懒恐怕还有些问题，他们之前击退了几十万的伪军，后来又击败了高宗保。我听说罗叔主动出击要抢高宗保的人头，但人家见势不妙逃得太快，罗叔最终还是没把这人头拿下来。”

    侯元顒说得好笑：“不光是高宗保，去年在徐州，罗叔还提议过主动出击斩杀王狮童，计划都做好了，王狮童被策反了。结果罗叔到现在，也只杀了个刘光继，他要是听说了毛叔的功劳，肯定羡慕得不行。”

    当年斩杀完颜娄室后剩下的五个人中，罗业老是唠叨着想要杀个女真大将的志向，其余几人也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卓永青莫名其妙砍了娄室，被罗业絮絮叨叨地念了好几年，军中有谁偶有斩获，罗业往往也都是口水流个不停。这事情一开始算得上是无伤大雅的个人嗜好，到得后来便成了大伙儿打趣时的谈资。

    当然，玩笑且归玩笑，罗业出身大族、思维进步、文武双全，是宁毅带出的年轻将领中的骨干，麾下带领的，也是华夏军中真正的尖刀团，在一次次的比武中屡获第一，实战也绝没有半点含糊。

    华夏军中传闻比较广的是藏区训练的两万余人战力最高，但这个战力最高说的是平均值，达央的部队全都是老兵组成，西南部队掺杂了许多新兵，某些地方难免有短板。但若是抽出战力最高的部队来，双方还是处于类似的峰值上。

    这峰值的代表，毛一山的一个团攻防都极为扎实，可以列进去，罗业带领的团队在毛一山团的基础上还兼备了灵活的素质，是稳稳的巅峰阵容。他在每次作战中的斩获绝不输毛一山，只是往往杀不掉什么出名的大头目，小苍河的三年时间里，罗业每每装模作样的长吁短叹，久而久之，便成了个有趣的话题。

    这时候毛一山、侯五、侯元顒都忍不住笑，笑得一阵，毛一山才道：“那……山东那边到底什么个情况，小顒你为什么说，他就杀不掉挞懒啊？”

    “也是估计。”侯元顒的笑容收敛起来，“罗叔、刘师长、祝军长他们在的那一块，太苦了，从前线回过来的消息看，民生基本已经被败完了，没有庄稼，明年的种苗可能都已经没有，梁山附近的人靠着水里的东西勉强吊着一口命，但也都饿得不行。”

    侯元顒叹了口气：“咱们第三师在徐州打得原本不错，顺手还收编了几万人马，但是过黄河之前，粮食补给就见底了。黄河那边的状况更难堪，没有接应的余地，过了河很多人得饿死，所以收编的人手都没办法带过去，最后还是跟晋地开口，求爷爷告奶奶的借了些粮，才让第三师的主力顺利抵达梁山泊。击败高宗保以后他们劫了些后勤，但也只是够用而已，大半物资还用来还晋地那位女相的债了。”

    “这么难了吗……”毛一山喃喃道。

    侯元顒点头：“梁山那一片，民生本就艰难，十多年前还没打仗就民不聊生。十多年打下来，吃人的情况每年都有，前年女真人南下，挞懒对中原那一片又刮了一遍，他就是指着不让人活去的。所以现在就是这么个状况，我听总参的几个朋友说，明年开春，最理想的形式是跟能晋地借点种苗，捱到秋天元气或许还能恢复一点，但这中间又有个问题，秋天之前，宗辅宗弼的东路军，就要从南边回去了，能不能挡住这一波，也是个大问题。”

    侯元顒拿着柴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草图：“现在的情况是，山东很难捱，看起来只能打出去，但是打出去也不现实。刘师长、祝军长，加上那位王山月领着的武朝军队，还有家属，本来就没有多少吃的，他们周围几十万同样没有吃的的伪军，这些伪军没有吃的，只能欺负百姓，偶尔给罗叔他们添点乱，要说打，罗叔能打败他们一百次，但打败了又怎么办呢？没有办法收编，因为根本没有吃的。”

    “挞懒如今守大同。从梁山到大同，怎么过去是个问题，后勤是个问题，打也很成问题。正面攻是一定攻不下的，耍点阴谋诡计吧，挞懒这人以谨慎著称。之前大名府之战，他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差点将祝军长他们全都拖死在里头。所以如今说起来，山东一片的局势，恐怕会是接下来最艰难的一块。唯一盼得着的，是晋地那边破局之后，能不能再让那位女相接济一二。”

    华夏军中，如侯五、毛一山这种风格已定型的老战士，心思并不缜密，更多的是通过经验而并非分析来办事。但在年轻人一块中，由于宁毅的刻意引导，年轻战士聚会时谈论时局、交流新思想已经是颇为时髦的事情。

    此时眼见侯元顒针对局势侃侃而谈的样子，两人心中虽有不同之见，但也颇觉欣慰。毛一山道：“那还是……造反那年年底，元顒到小苍河的时候，才十二岁吧，我还记得……如今真是成材了……”

    侯五笑着摇了摇头：“年轻人，缺点冲劲，既然没有别的路走，该耍阴谋就耍阴谋嘛，说不定山东那帮人已经在打大同的主意了。”

    侯元顒便也笑：“爹，话不是这么说的，挞懒那人做事确实滴水不漏，人家铁了心要守的时候，轻敌是要吃大亏的。”

    “那也得去试试，不然等死吗。”侯五道，“而且你个小孩子，总想着靠别人，晋地廖义仁那帮汉奸作乱，也败得差不多了，求着人家一个女人帮忙，不讲究，照你的话分析，我估计啊，大同的险肯定还是要冒的。”

    他心中虽然觉得儿子说得不错，但此时敲打孩子，也算是作为父亲的本能行为。谁知这句话后，侯元顒脸上的表情突然精彩了三分，兴致勃勃地坐过来了一些。

    “不是，不是，爹、毛叔，这就是你们老古板，不知道了，宁先生与那位女相，有一腿……”他两只手做了个猥琐的动作，随即赶快放下来，“……是有故事的。”

    “什么故事？”

    “宁先生与晋地的楼舒婉，早年……还没打仗的时候，就认识啊，那还是杭州方腊造反时候的事情了，你们不知道吧……当初小苍河的时候那位女相就代表虎王过来做生意，但他们的故事可长了……宁先生当初杀了楼舒婉的父兄……”

    这便是宁毅主导的信息交流频率过高产生的弊端了。一帮以交流讯息挖掘蛛丝马迹为乐的年轻人聚在一块，涉及军事机密的或许还没法放开说，到了八卦层面，许多事情不免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这些事情当年毛一山、侯五等人或许只是听到过些许端倪，到了侯元顒这代人口中俨然成了狗血煽情的传奇故事。

    两名中年人初时将信将疑，到得后来，虽然心底只当故事听，但也不免为之眉飞色舞起来。

    “……这可不是我骗人哪，当年……夏村之战还没有到呢，爹、毛叔你们也还完全没有见到过宁先生的时候，宁先生就已经认识吕梁山的红提夫人了……当时那位夫人在吕梁可是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做血菩萨的，杀过的人比毛叔你杀得多多了……”

    “是有这事是有这事，血菩萨的名头我也听说过的……”侯五摸着下巴连连点头。

    “……那时候，宁先生就计划着到吕梁山练兵了，到这边的那一次，楼姑娘代表虎王第一次到青木寨……我可不是瞎说，很多人知道的，如今山东的祝军长当时就负责保护宁先生呢……还有亲眼见过这件事的人，是教打枪的宇文老师，宇文飞渡啊……”

    “宇文教官确实是很早就跟着宁先生了……”毛一山的影子连连点头。

    “……所以啊，这事情可是宇文教官亲口跟人说的，有人证实的……那天楼姑娘再见宁先生，是私下里找的小房间，一见面，那位女相脾气大啊，就拿着茶杯枕头什么的扔宁先生了，外头的人还听到了……她哭着对宁先生说，你个死鬼，你怎么不去死……爹，我可不是瞎说……”

    “你说你说……”

    “……所以晋地那片产业，咱们不也是有人在照看着吗……当年虎王要杀楼舒婉，大掌柜董方宪都去了的，咔嚓，干了虎王……爹，毛叔，内幕你们还不知道，当时宁先生在这边不是装死吗，实际上是亲自去了晋地。晋地动乱的时候，宁先生就在那呢，打听得到的……宁先生、董掌柜都在，多大阵容啊，虎王怎么扛得住……”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所以啊，总参里都说，楼姑娘是自己人……”

    “我也就是跟爹和毛叔你们这么透露一下啊……”

    “……宁先生脸子薄，这个事情不让说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跟晋地求点粮，有什么关系嘛……”

    ……

    “咳，那也不是这么说。”火光照出的剪影之中，侯五摸着下巴，忍不住要教导儿子人生道理，“跟自己女人开这种口，毕竟也有点没面子嘛。”

    “五哥说得有点道理。”毛一山附和。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侯元顒皱着眉头，看看两个老古板，“……这都是为了华夏嘛！”

    三人在房间里说着这般无聊的八卦，有寒风的冬夜也都变得温暖起来。此时年纪最大的候五已渐渐老了，温和下来时脸上的刀疤都显得不再狰狞，他过去是很有杀气的，如今倒是笑着就像是老农一般了。毛一山身上缠着绷带，体格结实，他这些年杀敌众多，面对着敌人时再无半点犹豫，面对着亲朋时，也已经是格外可靠的长辈与主心骨。

    侯元顒已经二十四岁了，在父辈面前他的目光仍旧带着些许的稚嫩，但颌下已经有了胡须，在同伴面前，也已经可以作为可靠的战友踏上战场。这十余年的时间，他经历了小苍河的发展，经历了父辈艰苦鏖战时留守的岁月，经历了凄惶的大转移，经历了和登三县的压抑、荒凉与随之而来的大建设，经历了跃出凉山时的豪迈，也终于，走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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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四章 十年砥砺 风雪寒霜（三）

    华夏军的几个部门中，侯元顒就职于总情报部，平素便消息灵通。这一晚的八卦归八卦，说了罗业，也不免提起此时身在长沙的渠庆与卓永青的近况。

    物以类聚，人从群分，虽然说起来华夏军上下俱为一体，军队内外的气氛还算良好，但只要是人，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产生更加亲近彼此更加认同的小团体。

    十余年的时间下来，华夏军中带着政治性或者不带政治性的小团体偶尔出现，每一位军人，也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与某些人更加熟悉，更加抱团。但这十余年经历的残酷场面难以言说，类似毛一山、侯五、罗业、渠庆、卓永青这般因为斩杀娄室幸存下来而走近几乎成为亲人般的小群体，此时竟都还完全健在的，已经相当罕见了。

    “……若是说，当年武瑞营一道抗金、守夏村，而后一道造反的弟兄，活到现在的，怕是……三千人都没有了吧……”

    此时已聊到深夜，毛一山靠着墙壁，微微的眯着眼睛，一边的侯五摇了摇头。

    “别说三千，有没有两千都难说。不说小苍河的三年，想想，光是董志塬，就死了多少人……”

    “再打十年，打到金国去。”毛一山道，“你说我们还会在吗？”

    “我觉得，你多半是不在了。你都冲在前头。”侯五看看自己有些残疾的手，又将一根柴枝扔进火里：“我就不一样，我都在后方了。你放心，你要是死了，家里石头和陈霞，我帮你养……不然也可以让渠庆帮你养，你要知道，渠庆那家伙有一天跟我说过，他就喜欢屁股大的。”

    “哎，陈霞那个性格，你可降不住，渠庆也降不住，而且，五哥你这个老身板，就快散架了吧，遇上陈霞，直接把你折腾到寿终正寝，咱们哥俩可就提前见面了。”毛一山拿着一根细树枝在嘴里咀嚼，尝那点苦味，笑道，“元顒，劝劝你爹。”

    侯元顒便在火堆边笑，不接这茬。

    “说起来，罗业和渠庆这两个家伙，将来跟谁过，是个大问题。”

    “你都说了渠庆喜欢大屁股。”

    “我听说，他跟雍夫子的妹妹有点意思……”

    “哦？是谁？”

    “雍夫子嘛，雍锦年的妹妹，叫做雍锦柔，成了亲的，是个寡妇，如今在和登一校当老师……”

    “哦，屁股大？”

    “嘿嘿，这个我跟你说啊，那不是光说屁股的事了，两个字：风韵……”

    生与死的话题对于房间里的人来说，并非是一种假设，十余年的时光，也早让人们熟悉了将之寻常化的手段。

    话题在黄段子下三路上转了几圈，剪影里的各人便都嘻嘻哈哈起来。

    ******************

    还能活多久、能不能走到最后，是多少让人有些伤感的命题，但到得第二日清晨起来，外头的号声、晨练声响起时，这事情便被毛一山、侯五等人抛在脑后了。

    战场的杀伐从来没有半点温情可言，如果战场不能消去人的幻想，一场场屠杀的惨剧也会将人塑造去同样的方向。

    经历这样的年月，更像是经历戈壁上的烈风、又或是三九寒天的暴雪，那风会像刀子一般将人的皮肤划开，撕开人的灵魂。也是因此，与之相向而行的军队、军人，作风之中都犹如烈风、暴雪一般。倘若不是这样，人毕竟是活不下来的。

    即便身上有伤，毛一山也跟着在拥挤的简陋操场上跑了几圈。吃过早餐之后挥别侯五父子，踏上山路，去往梓州方向。

    这一日天气又阴了下来，山道上虽然行人颇多，但毛一山步伐轻快，下午时分，他便超过了几支押送俘虏的队伍，抵达苍古的梓州城。才只是未时，天上的云聚集起来，可能过不久又得开始下雨，毛一山看看天气，有些皱眉，随后去到指挥部报到。

    不久，便有人引他过去见宁毅。

    指挥部里人群进进出出、吵吵嚷嚷的，在后头的小院子里见到宁毅时，还有几名参谋部的军官在跟宁毅汇报事情，宁毅给毛一山倒了杯茶，打发了军官之后，方才笑着过来与毛一山聊天。

    “伤没问题吧？”宁毅开门见山地问道。

    两人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当年杀娄室后，卓永青是主角，但毛一山作战勇猛，后来小苍河大战时与宁毅也有过不少交集。到升任团长后，作为第五师的攻坚主力，擅长稳扎稳打的毛一山与罗业等人也与宁毅时常见面，这期间，渠庆在总参任职，侯五虽然去了后方，但也是值得信赖的军官。杀娄室的五人，其实都是宁毅眼中的精锐干将。

    简单的交谈几句，宁毅又问了问鹰嘴岩的事情，随后倒也并不客套：“你伤势还未全好，我知道这次的假也不多，就不多留你了。你妻子陈霞目前在成都办事，横竖快过年了，你带她回去，陪陪孩子。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一点年货，安排了一辆顺路到成都的马车，对了，这里还有件大衣，你衣服有些薄，这件大衣送给你了。”

    宁毅拿起房间里自己的新大衣送到毛一山手上，毛一山推辞一番，但终于拗不过宁毅的坚持，只得将那军大衣穿上。他看看外头，又道：“若是下雨，女真人又有可能进攻过来，前线俘虏太多，宁先生，其实我可以再去前线的，我手下的人毕竟都在那里。”

    宁毅摇摇头：“女真人之中不乏出手果决的家伙，刚刚糟了败仗立刻行险一击的可能性也有，但这一次可能性不高了。指挥部的紧张是例行程序，前线已经高度预防起来，不缺你一个，你回去还有宣传口的人找你，只是顺道过个年，不要觉得就很轻松了，顶多年初三，就会招你回来报到的。”

    毛一山微微犹豫：“宁先生……我可能……不太懂宣传……”

    宁毅哈哈点头：“放心吧，卓永青当初形象不错，也适合宣传，这边才老是让他配合这配合那的。你是战场上的勇将，不会让你整天跑这跑那跟人吹牛……不过总的来说呢，西南这一场大战，包括渠正言他们这次搞的吞火计划，我们的元气也很伤。你杀了讹里里这件事情，很能振奋人心，对征兵有好处，所以你适当配合，也不必有什么抵触。”

    华夏军中性格朴实敦厚之人众多——事实上，对于这整个时代大部分的人来说，私下里吹吹牛没什么，遇上“宣传”之类大事就多少有点懵逼也是常态了，宁毅安慰人安慰得很有经验。毛一山得了他的承诺，此时也就放下心来。

    此后便由人领着他到外头去搭车，这是原本就预定了运送货物去梓州城南驿站的马车，此时将货物运去驿站，明早带着毛一山去成都。赶车的御者原本为着天气有些焦虑，但得知毛一山是斩杀讹里里的英雄之后，一面赶车，一面热络地与毛一山交谈起来。阴冷的天空下，马车便朝着城外高速飞驰而去。

    ***************

    送走毛一山时，宁毅站在指挥部的门外目送了这位与他同龄的团长好一会儿。

    毛一山的样貌朴实敦厚，手上、脸上都有着许多细细碎碎的伤疤，这些伤疤，记录着他这么些年走过的路程。

    此时的打仗，不同于后世的热兵器战争，刀没有火枪那样致命，往往会在身经百战的老兵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迹。华夏军中有许多这样的老兵，尤其是在小苍河三年大战的后期，宁毅也曾一次次在战场上辗转，他身上也留下了不少的疤痕，但他身边还有人着意保护，真正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百战的华夏军战士，夏日的夜晚脱了衣服数伤疤，伤疤最多之人带着朴实的“我赢了”的笑容，却能让人的心神为之颤动。

    这些人即便不早死，后半辈子也是会很痛苦的。

    当然他们中的许多人眼下都已经死了。

    那段时间里，宁毅喜欢与这些人说华夏军的前景，当然更多的其实是说“格物”的前景，那个时候他会说出一些“现代”的景象来。飞机、汽车、电影、音乐、几十层高的大楼、电梯……各种令人向往的生活方式。

    当时华夏军面对着百万大军的围剿，女真人咄咄逼人，他们在山间跑来跑去，许多时候因为节约粮食都要饿肚子了。对着这些没什么文化的战士时，宁毅肆无忌惮。

    有时候他也会直率地说起这些人身上的伤势：“好了好了，这么多伤，现在不死以后也是会痛的，风湿啊，痛到你骨头里去，知道吧，不要以为是什么好事。将来还要多建医院收留你们……”

    听到这样说的战士倒是笑得毫不在意，若真能走到“将来”，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事情了。

    “但是也没有办法啊，要是输了，女真人会对整个天下做什么事情，大家都是看到过的了……”他每每也只能这样为众人打气。

    那其中的许多人都没有将来，如今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走到“将来”。

    毛一山或许是当年听他描述过前景的战士之一，宁毅总是隐约记得，在那时的山中，他们是坐在一起了的，但具体的事情自然是想不起来了。

    毛一山坐着马车离开梓州城时，一个小小的车队也正朝着这边飞驰而来。临近傍晚时，宁毅走出热闹的指挥部，在侧门外头接到了从成都方向一路赶来梓州的檀儿。

    建朔十一年的这个年关，宁毅原本计划在小年之前回一趟张村，一来与留守张村的众人沟通一下后方要重视的事情，二来算是顺道与后方的妻儿团聚见个面。这次由于雨水溪之战的突破性成果，宁毅反倒在提防着宗翰那边的突然发疯与孤注一掷，于是他的回去变成了檀儿的过来。

    名义上是一个简单的碰头会。

    见面之后，宁毅张开双手，将檀儿抱了抱，道：“我找了一个地方，准备带你去探一探。”

    “啊？”檀儿微微一愣。这十余年来，她手下也都管着许多事情，平素保持着严肃与威严，此时虽然见了丈夫在笑，但面上的表情还是颇为正式，疑惑也显得认真。

    天空中尚有微风，在城市中浸出寒冷的氛围，宁毅提着个包裹，领着她穿过梓州城，以翻墙的拙劣方法进了无人且阴森的别苑。宁毅带头穿过几个院落，苏檀儿跟在后头走着，虽然这些年处理了不少大事，但基于女子的本能，这样的环境还是多少让她感到有些害怕，只是面上表露出来的，是哭笑不得的面容：“怎么回事？”

    “李维轩的别苑，人走了，我找到个地方挺不错的。”

    “那也不用翻墙进来……”

    “来的人多就没那个味道了。”

    冷风吹过，空气里弥漫着长久无人的微微腐臭的味道，檀儿眉头微蹙，过得一阵，两人才抵达别苑深处的那栋小楼，宁毅将她领到二楼的走廊上。天光已经有些暗了，风在檐角呜咽，宁毅放下包裹，道：“你等我一会。”径自下楼。

    檀儿双手抱在胸前，转身环顾着这座空置无人、俨如鬼屋的小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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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五章 十年砥砺 风雪寒霜（四）

    冷风的呜咽之中，小楼下方的廊道里、屋檐下陆续有灯笼亮了起来。

    橘黄色的灯火点了几盏，照亮了昏暗中的院落，檀儿抱着双臂从栏杆边往下看，宁毅提着灯笼上来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觉得，很像江宁时候的那个小院子。”

    檀儿原本还有些疑惑，此时笑起来：“你要干什么？”

    “两口子还能干什么，正好你过来了，带你来看看嘛——我带了吃的。”宁毅笑着，又提起包裹，推开了一旁的房门。

    房间里头的摆设简单——似是个女子的闺房——有桌椅床铺、柜子等物，或许是之前就有过来准备，此时没有太多的灰尘，宁毅从桌子下头抽出一个火盆来，拔出随身带的砍刀，刷刷刷的将房间里的两张板凳砍成了柴火。

    檀儿看着他的动作好笑，她也是时隔多年没有看到宁毅如此随性的行为了，靠前两步蹲下来帮着解包袱，道：“这宅子还是别人的，你这样乱来不好吧？”

    “是不太好，所以不是没带其他人过来嘛。”

    跟随红提、西瓜等人学来的刀工用来劈柴端的流畅，柴枝整齐得很，不一会儿便燃起火来。房间里显得温暖，檀儿打开包袱，从里头的小箱子里拿出一堆吃的：小块的馒头、腌过的鸡翅、肉片、几颗串起来的丸子、半边鱼肉、少许蔬菜……两盘早就炒好了的小菜，还有酒……

    她不由得莞尔一笑，家人聚齐时，宁毅偶尔会组成一轮烧烤，在他对饮食挖空心思的研究下，味道还是不错的。只是这几年来华夏军物资并不充裕，宁毅以身作则给每个人定了食物配额，即便是他要攒下一些肉来烧烤之后大口吃掉，往往也需要一些时日的积累，但宁毅倒是乐此不疲。

    夫妻相处这么些年，虽然也有聚少离多的日子，但彼此的步调都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檀儿将酒菜放到房间里的圆桌上，随后环顾这已经没有多少装饰的房间。外头的天地都显得昏暗，唯独院子这一块因为下方的灯火浸在一片暖黄里。

    宁毅拿着鱼肉片架在火上：“这座房子，挺像烧掉的那栋楼的。”

    檀儿转过头来：“失火烧掉的。”

    “是啊。”宁毅点头。

    “对这边这么熟悉，你带多少人来探过了？”

    “也不多啊，红提……娟儿……秘书处的小胡、小张……妇女会那边的甜甜大婶，还有……”宁毅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掰着手指数，看着檀儿那开始变圆却也夹杂些许笑意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就是上回带着红提来了一次……”

    “打胜一仗，怎么这么高兴。”檀儿柔声道，“不要得意忘形啊。”

    “是得意，也不是得意。”宁毅坐在凳子上，看着手上的烤鱼，“跟女真人的这一仗，有很多设想，动员的时候可以很豪迈，心里面想的是破釜沉舟，但到现在，终于是有个发展了。雨水溪一战，给宗翰狠狠来了一下，他们不会退的，接下来，这些祸乱天下一生的家伙，会把命赌在西南了。每次这样的时候，我都想脱离整个局面，看看这些事情。”

    他说着这话，面上的表情并非得意，而是郑重。檀儿坐下来，她也是历经众多大事的决策者了，知道人在局中，便难免会因为利益的牵扯不够清醒，宁毅的这种状态，或许是真的将自己抽身于更高处，发现了什么，她的面容便也严肃起来。

    宁毅笑了笑：“我最近记起在江宁的时候，楼还没有烧，你有时候……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在外头的走廊上聊天。那时候应该想不到后来的事情，杭州方腊的事，梁山的事，抗金的事，杀皇帝的事……你想要变戏法，顶多，在将来变成苏家的掌舵人，把布行经营得有声有色。我算不算是……搅乱你一辈子？”

    “确实没准备啊……”檀儿想了想，“尤其是造反之后，前半辈子所有的准备都空了，后来都是被逼着在走……你杀皇帝之前，我还给苏家想过很多规划的，摆脱了朝堂之后，我们一家人回江宁，经历了那些大事，有家人有孩子，天下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那时候。”想起这些，已经当了十余年当家主母的苏檀儿，眼睛都显得亮晶晶的，“……那些想法确实是最踏实的一些念头。”

    十余年前，弑君前的那段日子，虽然在京中也遭遇了各种难题，但是只要解决了难题，回到江宁后，一切都会有一个着落。这些都还算是规划内的想法，苏檀儿说着这话，心有所感，但对于宁毅提起它来的目的，却不甚明白。宁毅伸过去一只手，握了一下檀儿的手。

    “谢谢你了。”他说道。

    “相公……”檀儿微微犹豫，“你就……想起这个？”

    “这些年过来，我做的决定，改变了很多人的一辈子。我有时候能顾及一些，有时候无暇他顾。其实对家里人影响反而更多一些，你的丈夫忽然从个商人变成了造反的头头，云竹锦儿，以前想的恐怕也是些安稳的生活，这些东西都是有价值的。杀了周喆之后，我走到前面，你也不得不往上头走，没有个缓冲期，十多年的时间，也就这么过来了。”

    檀儿脸色微微红了红：“你其实……不用说这些……”

    “不是抱歉。可能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但还是有些惋惜……”宁毅笑笑，“想想，如果能有那样一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女真人，你现在也许还在经营苏家，我教教书、偷偷懒，有事没事到聚会上看见一帮傻瓜写诗，逢年过节，街上火树银花，一夜鱼龙舞……那样延续下去，也会很有意思。”

    宁毅这样说着，檀儿的眼眶蓦地红了：“你这就是……来逗我哭的。”

    “就快过年了，想想年轻时候的这些事，也是挺有意思的嘛。”

    宁毅烧烤着手中的食物，察觉到丈夫确实是带着回忆的心情出来，檀儿也终于将谈论正事的心情收起来了，她帮着宁毅烤了些东西，说起家中孩子最近的状况。两人在圆桌边拿起酒杯碰了碰杯。

    白日已迅速走进黑夜的分界里，透过打开的房门，城市的远处才浮动着点点的光，院落下方灯笼当是在风里摇晃。忽然间便有声音响起来，像是铺天盖地的雨，但比雨更大，噼噼啪啪的声音笼罩了房子。房间里的火盆晃动了几下，宁毅扔进去柴枝，檀儿起身走到外头的走廊上，随后道：“落米粒子了。”

    宁毅目光闪动，随后点了点头：“这天下其它地方，早都下雪了。”

    此时的中原、江南早已被洋洋洒洒的大雪覆盖，只有成都平原这一块，今年始终阴雨连绵，但看来，时辰也已经到来。檀儿回到房间里，夫妻俩对着这漫天啪嗒啪嗒的小雪一面吃喝，一面聊着天，家中的趣事、军中的八卦。

    宁毅说起有关徐少元与雍锦柔的事情：

    “说秘书处的徐少元，人比较木讷，办事能力还是很强的。之前看上了雍夫子的妹妹，雍锦柔知道吧，三十出头，很漂亮，知书达理，守寡有七八年了，现在在和登当老师，听说军中呢，很多人都瞧上了她，但是跟雍夫子提亲是没有用的，说是要让她自己选……”

    “徐少元对雍锦柔一见倾心，但他哪里懂泡妞啊，找了总参的家伙给他出主意。一群神经病没一个靠谱的，邹烈知道吧？说我比较有主意，偷偷过来打探口风，说怎么讨女孩子欢心，我哪里知道是徐少元要泡雍锦柔啊，给他们说了几个英雄救美的故事。然后徐少元去和登，三天的时间，鸡飞狗跳，从写诗，到找人扮流氓、再到假扮内伤、到表白……差点就用强了……被李师师看到，找了几个女兵，打了他一顿……”

    “打完以后啊，又跑来找我告状，说秘书处的人耍流氓。我就去问了，把徐少元叫出来，跟雍锦柔对质，对质完以后呢，我让徐少元当着雍锦柔的面，做诚挚的检讨……我还帮他整理了一段真挚的表白词，当然不是我帮他写的，是我帮他梳理心情，用检讨再表白一次……老婆我聪明吧，李师师当时都哭了，感动得一塌糊涂……结果雍锦柔啊，十动然拒，啧，实在是……”

    “十动……然拒……”檀儿插进话来，“什么意思啊？”

    “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他。”

    “有这个成语吗……”

    “我最近发明的。”宁毅笑着，“然后呢，我就请师师姑娘帮忙解决一下雍锦柔的感情问题，她跟雍锦柔关系不错，这一打听啊，才让我知道了一件事情……”

    夫妻俩在房间里说着这些琐事，也不知过了多久，菜已经冷了，酒意微醺，宁毅坐在凳子上看着外头漫天的雪粒，道：

    “雨水溪一战之前，西南战役的总体思路，只是先守住而后等待对方露出破绽。雨水溪一战之后，完颜宗翰就真的是我们面前的敌人了，接下来的思路，就是用尽一切办法，击垮他的军队，砍下他的脑袋——当然，这也是他的想法。”宁毅轻笑道，“想一想，倒觉得有点激动了。”

    檀儿扭头看他，随后渐渐明白过来。

    她牵了牵他的手：“你不要有事啊。”

    “当然。”

    过往的十余年间，从江宁小小的苏家开始，到皇商的事件、到杭州之险、到梁山、赈灾、弑君……长久以来宁毅对于许多事情都有些疏离感。弑君之后在外人看来，他更多的是有着睥睨天下的气概，许多人都不在他的眼中——或许在李频等人看来，就连这整个武朝时代，儒家辉煌，都不在他的眼中。

    面对西夏、女真强大的时候，他多少也会摆出虚与委蛇的态度，但那不过是公式化的做法。

    面对李乾顺率领十万大军，宁毅对着派来的使者只是一句“华夏之人、不投外邦”，随后击垮了整个西夏军队。

    完颜娄室气势汹汹地杀来西北，范弘济送来卢延年等人的人头示威，宁毅对华夏军人说：“形势比人强，要友善。”待到娄室直逼延州，宁毅也就对着队伍说“从今天开始，华夏军全体，对女真人开战。”

    杀死娄室之后，一切再无转圜余地，女真人那边幻想不战而胜，再来劝降，扬言要将小苍河屠成万人坑，宁毅则直接说，这里不会是万人坑，这里会是十万人坑，百万人坑。

    示弱有用的时候，他会在话语上、一些小策略上示弱。但在行动上，宁毅无论面对谁，都是强势到了极点的。

    长久以来，华夏军面对整个天下，居于劣势，但自家夫君的心中，却从不曾居于劣势，对于未来他有着无比的信心。在华夏军中，这样的信心也一层一层地传递给了下方做事的众人。

    面对宗翰、希尹气势汹汹的南征，华夏军在宁毅这种姿态的感染下也只是当成“需要解决的问题”来解决。但在雨水溪之战结束后的这一刻，檀儿望向宁毅时，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些许紧张感，那是比武场上选手上场前开始保持的活跃与紧张。

    以整个天下的角度而论，完颜阿骨打去后，宗翰、希尹确实就是这个天下的舞台上最为强悍与可怕的巨人，二三十年来，他们所注视的地方，无人能当其锋锐。这些年来，华夏军有些战果，在整个天下的层次，也令许多人感到过重视，但在宗翰与希尹等人的面前，华夏军也好、心魔宁毅也好，都始终是差着一个甚至两个层次的所在。

    对方是横压一世能碾碎天下的魔王，而天下尚有武朝这种硕大无朋死而不僵的庞然巨物，华夏军只是逐渐往国家蜕变的一个强力武装罢了。

    但这一刻，宁毅对宗翰，有了杀意。在檀儿的眼中，如果说宗翰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巨人，眼前的夫君，终于舒展了筋骨，要以同样的巨人姿态，朝对方迎上去了……

    她的脑中闪过这样的图景，窗外降下的冰粒渐渐的变小。

    鹅毛大雪，即将降下，世界就要变成女真人曾经熟悉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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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六章 十年砥砺 风雪寒霜（五）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从天空中降下的夜晚，梓州城一端已然无人居住的别院内，发生了一起小小的火灾。

    火灾的原因，在于风雪吹掉了一盏悬在房舍走廊间的灯笼，灯笼缓缓引燃了在走廊一侧沉积已久的杂物。身处此间的位于华夏军最顶端的夫妻两人先是有些慌张，但随后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展开了救火的行动，漫天鹅毛大雪的降下中，小小的火灾不久之后便被扑灭。

    许多年之后，在西南战役战争最紧张的时间里发生在梓州城一隅的这场神秘火灾或许会被某个文人或三流写手从故纸堆里翻出，化作某段稗官野史又或是某个阴谋故事的导火索。但在当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场小小的变故，当夫妻俩沿着深夜的道路走回指挥部时，天地之间都已经被洋洋洒洒的雪花所充斥，两人的脸上都有一言难尽但确实显得轻松的笑容。

    ——留下了回忆。

    这是武建朔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夜晚发生的事情，到得第二日天明，大雪仍未停歇，西南起伏的山岭皆已裹上银装。

    年关即将到来。从黄明县、雨水溪分界线上往梓州方向，俘虏的押送仍在继续——华夏军仍旧在消化着雨水溪一战带来的战果——由于这大雪的降下，一部分的女真俘虏铤而走险选择了朝山中逃遁，引起了些许的混乱，但总体来说，已经无法对大局造成影响。

    而从战场前线延伸往剑阁的山路间，渐渐被大雪覆盖的女真人的军营当中，充斥着压抑、肃杀而又癫狂的气息。

    大雪的蔓延之中，山间有厮杀引起的小小动静出现。在风雪中，一些纸片随着大雪纷纷扬扬地呼啸往女真大军的营地。

    纵然在阶段性胜利后的空隙里，华夏军见缝插针的进攻也并未停歇，斥候们带着传单抵近女真军营或是必经的山道，将传单放出的行为时有发生。

    传单上复述了雨水溪之战的过程：华夏军正面击溃了女真军队，斩杀讹里里后围攻雨水溪大营，大量汉人已于战场反正，而基于战场上的表现，女真人并不将这些汉军队伍当人看……传单之后，则附上了对宗翰两个儿子的赏格。

    即便没有这些传单，在金兵的军营当中，警惕与仇视汉军的情况实际上也已经发生了。

    过去数日的时间，余余处决了数十名“不听调令”的汉军斥候：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因为与任横冲沾边而死的。

    在之前的大战中，为了保证这些汉军斥候的战力，金人一方是以开出赏金的方式驱使汉军斥候出力。这原本也算得上是正确的策略，然而任横冲在摸出了一条通往华夏军后方的道路时，竟不愿意往上方报告，一意孤行地带着人去抢夺这“功劳”，却在实质上扼杀了金兵原本可以找到的一个“可能性”。

    若不是二十余人跑到对方营地中去动手，而是二百甚至两千女真好手呢？说不定对方的营地早已大乱，宁毅的儿子或被俘或被杀，而通过那伤兵营地的大乱，反冲前线雨水溪，十二月十九的那场战斗，或许就会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余余处决数十斥候的过程里，掌控军队的达赉同时盯紧了各个汉军营地，大量捡到了华夏军传单的汉军成员被揪出来明正典刑。肃杀的气氛压迫着各个汉军的生存空间。

    “……若没有这帮南狗的倒戈，便不会有雨水溪之战的失利！”

    二十八，漫天飞雪的十里集主营地。进入营地大门时，达赉拉下了披风，抖飞了上头的积雪，口中还在与相遇的将领抨击着这场大战之中的“害群之马”。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这种说法，也算是眼下金人军中的主体想法之一。通行而来的将领望着远处的汉军营地，用力挥了挥手。

    “……南人无能至极，早便说过，他们难用得很！哼，而今雨水溪局面稍稍失利，我看，他们更是不可再信！”

    “……战争拼杀，最怕拖后腿的。雨水溪道路复杂，南狗无能，被稍稍一冲就大败溃逃，也占了后方的道路，以至于战场上调配救援都不能及时。我看啊，统统调上黄明县最好，那边地势开阔些，耗一耗黑旗军的炮弹……”

    “……黄明县顶多又能塞几个人，今日调五万南狗上去，黑旗军反过来一冲，你还说不定有多少人倒戈，他们回来时，你营门开是不开？”

    “……照我看，不开，攻不下城墙有敢回来的，都死！”

    “……不过是拱手送给黑旗军。要是黑旗军也不收留，五万人堵在战场上，咱们也不用往前攻了。”

    “……一群鼠辈！南狗就是坏种！”

    “……家中养着几十个汉奴，做起事来，只懂偷懒……”

    几名将领踩着积雪，朝军营高处走，交换着如此这般的想法。在营地另一端，余余与面色严肃的完颜斜保碰了头，他看着营帐蔓延的军营，听这位“宝山大王”低声说着话：“……讹里里勇毅有余，缜密不足，贪功冒进，若非他在鹰嘴岩死了，这次失利，他要担最大的罪责！”

    “他毕竟死了，这些话，便少说几句。”听得完颜斜保的说话，兄长完颜设也马从一旁走了过来。

    风雪之中，此次南征的众多将领，正在朝十里集汇聚。

    八日前雨水溪陡然失利的战局，震动了金人的整个南征大军。除达赉、余余第一时间赶到雨水溪收拾残局外，几乎所有的高层将领，都对雨水溪突然传来的讯息感到震惊与不可置信。

    讹里里率领亲卫千人被斩杀于雨水溪鹰嘴岩，华夏军以不到两万人的兵力猝然出击，正面击溃整个雨水溪的进攻部队，己方兵败如山倒，最后仅以区区数千人保住了雨水溪半个营地……

    两个多月的时间以来，女真人的大将之中，除讹里里、拔离速坐镇前线主持进攻、余余统领斥候进行辅助外，其余将领虽在中路或者后方，却也都打起了精神，参与到了整个战场的维持和准备工作之中。

    从剑阁到黄明县、雨水溪是将近五十里的狭长山路，地势崎岖、艰险难行。其中有不少的地方的道路简陋，每每车马过后、雨水过后便要进行艰难的维护。然而在希尹的事先谋划，韩企先的后勤运作下，数以十万计的大军在两个月的时日里开山辟路，不仅将原本的道路拓宽了两倍，甚至在一些本来无法通行但可以动土的地方修建了新的栈道。

    女真人自三十年前起兵时原本野蛮，阿骨打、宗翰等一代人心思灵动，善于汲取他人所长，是在一次次的作战当中，不断学习着新的战法。最初崛起的十年凭借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无敌血勇，中间十年渐渐搜集天下工匠，学会了器械与战法的配合。直到三十年后的此时，宗翰、希尹、韩企先等人终于做出了几十万人有条不紊的联动作战。

    负责开山辟路的大多是被驱赶进来的汉军与过江之后俘虏的熟练汉人工匠，但管理与监督这些人的，终究是身处后方的女真诸将。两个多月的时间前线不断猛攻，后方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解决最为麻烦的通路问题，所有的将领其实也都能隐约感受到“人定胜天”的宏伟力量。

    如今这便是大金全面动员时的力量！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过来，在一些将领的议论当中，若是这场大战真的旷日持久下去，他们甚至能有调集汉奴“移平这西南群山”的豪情。

    对面的黑旗能够在黄明县、雨水溪等地坚持两个月，防御坚强如铁桶、滴水不漏，确实值得佩服。也难怪他们当年击败了娄室与辞不失。但对大势走向，在整个金人大军当中还是有着足够的信心的。

    雨水溪的突然失利，是在众人信心最坚固时，重重挥来的一记耳光！

    其时雨水溪前线的战情崩塌迅速，下午时便被硬生生地击溃正面，讹里里于鹰嘴岩被华夏军斩杀，众多军队突围无果。往后紧急传去的情报是希望救援速来，并未保密，到得凌晨、第二日，又相继有紧急情报传回，华夏军不光击溃正面军队主力，甚至围攻雨水溪大营，在子时之前便将雨水溪大营外围击溃，杀戮长驱直入。

    雨水溪将近五万人，大营又有地利之便，在不到一日的时间内，被据传不过两万人的黑旗军部队正面强攻至于此等惨状，那黑旗军的战力得强大到何等程度才行？

    作为征伐一生的杀场老将，后方不少的金兵将领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脸色都是白了一白的，待到第二个念头好不容易接上来，才怀疑是否误报、又或者是遭遇了黑旗方面何等高超且又恰巧发挥了作用的战术。

    脾气火爆的完颜斜保甚至在军营边上硬生生地用刀砍倒了一棵树，口中呼喊着：“这不可能！”立即就要赶赴前线，斩杀这批谎报军情扰乱军心的斥候。他是真的无法相信这一结果。

    相对冷静稳重的完颜设也马则只能胸有成竹地表示：“其中必有蹊跷。”

    没有人能够相信这样的战果。三十年的时间以来，无论在公平与不公平的情况下，这是女真人从未尝到过的滋味。

    将近十年前的娄室，一度将西北的黑旗军逼入劣势——当然在华夏军的记录中则是势均力敌的混乱——后来是因为小小的巧合令得他在战场上被一支黑旗小队意外斩首，才令女真人在黑旗军手上尝到第一次失败。

    辞不失虽然于延州中计，但他麾下的数万大军仍旧狠狠砸开了小苍河的大门，将当时的黑旗军逼得凄惨南逃，正面战场上，女真军队也算不得经历了惨败。

    数年后的今天，在大金调动最强力量南征、众多老将尚未离开舞台的此刻，对面的黑旗却展露出如此惊人的獠牙来……西南真的诞生出了比三十年前的女真更加疯狂的军队？

    好在进一步的解释，在随后几天陆续到来。

    十二月十九的这天中午，习惯了行险一搏的讹里里终于按捺不住两个月的躁动，率领卫士亲自上阵强攻名为鹰嘴岩的关键突破口，他中了黑旗军的奸计，队伍被滚落的巨石切断，讹里里中伏身亡。

    其次雨水溪多变的地形造成了攻势的复杂，华夏军精锐齐出，金人却不得不接受队伍里掺杂了汉军部队的恶果，这些原本的投降部队在面对对方进攻时全都成为累赘。部分女真精锐在撤退或是救援时，道路被这些汉军所阻，以至于战场运转不及，贻误战机。

    再加上部分汉军在战场上对黑旗的迅速投诚，于这日夜间在大营中突然发难，导致雨水溪大营外围被破，给前线上的金军主力造成了更大伤害。由于讹里里早已战死，后来虽有数名中层猛将的殊死搏杀，守住了小半块内部营地，但对于战局本身，已然于事无补了。

    有了这些讯息，雨水溪的这场溃败，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讹里里已经死了，他生前为一军之首，金军当中地位低的将领无法说他，并且牺牲在战场上原本也只能以荣誉慰之。那么最大的锅，只能由汉军背起。战后数日的时间，由剑阁至前线的各路军队还需安抚军心、压下躁动，雨水溪一线上各个军队陆续往前调拨，其余位置上各个将领整肃着队伍……到得二十八这天，大雪纷飞，接到命令的数名大将才被完颜宗翰的命令召回十里集。

    天气寒冷，庞大的军营依着山势，逶迤在视野所见的延绵山麓间，人群活动的热气与喧闹浸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之中。一些将领上午就到了，一些人在下午陆续抵达。将至傍晚时，完颜宗翰在大帐外的空地上点起熊熊的篝火——聚集的场地，准备在露天的大雪中。

    完颜宗翰往篝火里扔进木头，看着火星飞溅出来，雪花被大火迫开。

    白雪之中，一名名的将领陆续而来：撒八到了、余余到了、达赉到了、韩企先到了、高庆裔到了、完颜设也马到了、完颜斜保到了……还有一位又一位经历了多年征战至此的身影，他们看到了这熊熊燃烧的火焰，于漫天雪舞中，聚集在了这里。

    宗翰高大的身形沉默着，他又扔进去一根木头，火焰扑的一声轰然飞腾，无数光焰上天。

    不久，有熟悉萨满战歌在人群中低吟。

    “……我的白虎山神啊，吼叫吧！

    我是胜过万人并受到天宠的人！

    ……

    强有力的神啊，告诉我吧！

    ……

    与我相伴的人啊！

    请侧耳倾听吧。

    ……

    我的海东青展开翅膀——

    自由飞翔！”

    熊熊的篝火周围，仿佛有无数身影，跟随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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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七章 十年砥砺 风雪寒霜（六）

    第955章 十年砥砺 风雪寒霜（六）

    天似穹庐，大雪漫漫，笼盖四野八方。雪天的傍晚本就来得早，最后一抹天光就要在群山间浸没时，苍古的萨满战歌正响起在金人大帐前的篝火边。

    火光撑起了小小的橘色的空间，好似在与苍天对抗。

    西南的风雪，在北地而来的女真人、辽东人面前，并不是多么奇特的天色。许多年前，他们就生活在一年会有近半风雪的日子里，冒着严寒穿山过岭，在及膝的大雪中展开狩猎，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熟悉的经历。

    自击败辽国之后，这样的经历才渐渐的少了。

    得益于战争带来的红利，他们分得了温暖的房屋，建起新的宅院，家中雇请佣人，买了奴隶，冬日的时候可以靠着火炉而不再需要面对那严苛的大雪、与雪地之中同样饥饿凶狠的虎狼。

    他们的孩子可以开始享受风雪中怡人与美丽的一面，更年轻的一些孩子或许走不了雪中的山道了，但至少对于篝火前的这一代人来说，往昔披荆斩棘的记忆仍旧深深地镌刻在他们的灵魂之中，那是在任何时候都能堂堂正正与人说起的故事与过往。

    ——我的白虎山神啊，吼叫吧！

    我是胜过万人并受到天宠的人！

    ……

    南方九山的太阳啊！

    东方刚直不屈的祖父啊！

    注视我吧——

    ……古老的萨满战歌在众人的口中响起，完颜宗翰站在那火的前方，火焰衬托了他高大的身影，片刻，有人将羊拖上来。

    挣扎的山羊被绑在柱子上，有人手持钢刀，在战歌之中，斩断了山羊的四肢，热血被放入碗里，端给篝火前的众人，宗翰端着碗将热血饮尽，其余人也都这样做了。

    血腥气在人的身上翻腾。

    “南方的雪，细得很。”宗翰缓缓地开了口，他环顾四周，“三十八年前，比今日烈十倍的大雪，辽国如今中天，我们许多人站在这样的大火边，商量要不要反辽，当时许多人还有些犹豫。我与阿骨打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时的完颜部，可战之人，不过两千。而今回头看看，这三十八年来，你们的后方，已经是无数的帐篷，这两千人横跨天南海北，已经把天下，拿在手上了。”

    众人的后方，军营逶迤蔓延，无数的火光在风雪中隐隐浮现。

    完颜宗翰转身走了几步，又拿了一根木柴，扔进火堆里。他没有刻意表现说话中的气势，动作自然，反令得周围有了几分安静肃穆的气象。

    “三十多年了啊，诸位当中的一些人，是当年的老弟兄，就算后来陆续加入的，也都是我大金的一部分。我大金，满万不可敌，是你们打出来的名头，你们一生也带着这名头往前走，引以为傲。高兴吧？”

    宗翰英雄一世，平素霸气凛然，但实非亲切之人。此时话语虽平缓，但败战在前，自然无人以为他要夸赞大伙，一时间众皆沉默。宗翰望着火焰。

    “以两千之数，反抗辽国那样的庞然之物，后来到数万人，掀翻了整个辽国。到今天想起来，都像是一场大梦，初时，不管是我还是阿骨打，都觉得自己形如蝼蚁——当年的辽国面前，女真就是个小蚂蚁，我们替辽人养鸟，辽人觉得我们是山里头的野人！阿骨打成首领去觐见天祚帝时，天祚帝说，你看来挺瘦的，跟其他头领不一样啊，那就给我跳个舞吧……”

    “阿骨打不跳舞。”

    宗翰一面说着，一面在后方的木桩上坐下了。他朝众人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坐下，但没有人坐。

    “今上当时出来了，说陛下既然有意，我来给陛下表演吧。天祚帝本想要发作，但今上让人放了一头熊出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生生的，把熊打死了。这件事说来英雄，但我女真人还是天祚帝面前的蚂蚁，他当时没有发怒，可能觉得，这蚂蚁很有意思啊……后来辽人天使每年过来，还是会将我女真人肆意打骂，你能打死熊，他并不怕。”

    “我从几岁到十几岁，年少好斗，但每次见了辽人天使，都要跪下磕头，部族中再厉害的勇士也要跪下磕头，没人觉得不应当。那些辽人天使虽然看来瘦弱，但衣装如画、趾高气扬，肯定跟我们不是同一类人。到我开始会想事情，我也觉得跪下是应当的，为什么？我父撒改第一次带我出山入城，当我看见那些兵甲整齐的辽人将士，当我知道富有万里的辽人江山时，我就觉得，跪下，很应该。”

    “造反，不是觉得我女真天生就有夺取天下的命，只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两千人起兵时，阿骨打是犹豫的，我也很犹豫，但是就好像大雪封山时为了一口吃的，我们要到山里去捕熊猎虎。对着比熊虎更厉害的辽国，没有吃的，也只能去猎一猎它。”

    他的手按在膝盖上，目光望着火焰，顿了许久，方才笑了笑。

    “从起事时打起，阿骨打也好，我也好，还有今天站在这里的诸位，每战必先，了不起啊。我后来才知道，辽人爱惜羽毛，也有贪生怕死之辈，南面武朝更是不堪，到了打仗，就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文绉绉的不知道什么狗屁意思！就这样两千人打败几万人，两万人打败了几十万人，当年跟着冲锋的很多人都已经死了，我们活到现在，想起来，还真是了不起。早两年，谷神跟我说，纵观历史，又有多少人能达到我们的成绩啊？我想想，各位也真是了不起。”

    他的目光越过火焰、越过在场的众人，望向后方延绵的大营，再投向了更远的地方，又收回来。

    “我今天想，原来只要打仗时各个都能每战必先，就能做到这样的成绩，因为这天下，贪生怕死者太多了。今天到这里的各位，都了不起，咱们这些年来冲杀在战场上，我没看见多少怕的，就是这样，当年的两千人，而今横扫天下。成千上万、万万人都被咱们扫光了。”

    “你们能横扫天下。”宗翰的目光从一名名将领的脸上扫过去，温和与平静逐渐变得严苛，一字一顿，“但是，有人说，你们没有坐拥天下的气度！”

    “每战必先、悍不畏死，你们就能将这天下打在手里，你们能扫掉辽国，能将武朝的周家从这台子上赶走。但你们就能坐得稳这个天下吗！阿骨打尚在时便说过，打天下、坐天下，不是一回事！今上也三番五次地说，要与天下人同拥天下——看看你们后头的天下！”

    宗翰的声音犹如虎口，一时间甚至压下了四周风雪的呼啸，有人朝后方看去，军营的远处是起伏的山岭，山岭的更远处，消磨于无边无垠的昏暗之中了。

    “你们的天下，在哪里？”

    “就是这几万人的军营吗？”

    “就是你们今天能看得到的这片荒山？”

    “就是你们这辈子走过的、看到的所有地方？”

    “——你们的天下，女真的天下，比你们看过的加起来都大，我们灭了辽国、灭了武朝，我们的天下，遍及四海八荒！我们有亿万的臣民！你们配有他们吗！？你们的心里有他们吗！？”

    宗翰的声音随着风雪一同咆哮，他的双手按在膝盖上，火焰照出他端坐的身影，在夜空中晃动。这话语之后，安静了许久，宗翰缓缓地站起来，他拿着半块木柴，扔进篝火里。

    “你们以为，我今日召集诸位，是要跟你们说，雨水溪，打了一场败仗，但是不要气馁，要给你们打打士气，或者跟你们一起，说点讹里里的坏话……”

    他沉默片刻：“不是的，让本王担心的是，你们没有怀抱天下的胸怀。”

    ……

    “阿骨打离开之前，就曾经几次三番，与我说起过。”

    篝火前方，宗翰的声音响起来：“我们能用两万人得天下，莫非也用两万人治天下吗？”

    “先帝也好、今上也好，包括诸位敬重的谷神也好，这些年来殚精竭虑的，也就是这么一件事……在场诸位之中，有奚人、有渤海人、有契丹人、也有辽东的汉人，咱们一同作战过许多年，今日你们都是金人，为什么？今上对诸位，一视同仁，这天下，也是诸位的天下，不止是女真的天下。”

    “女真的胸怀中有诸位，诸位就与女真共有天下；诸位心怀中有谁，谁就会成为诸位的天下！”

    宗翰望着众人：“十余年前，我大金取了辽国，对契丹一视同仁，因此契丹的诸位成为我大金的一部分。当时，我等尚无余力取武朝，因此从武朝带回来的汉民，皆成奴隶，十余年过来，我大金渐渐有了征服武朝的实力，今上便下令，不许妄杀汉奴，要善待汉人。诸位，而今是第四次南征，武朝亡了，你们有取而代之，坐拥武朝的胸怀吗？”

    他一挥手，目光严厉地扫了过去：“我看你们没有！”

    “雨水溪一战失败，我看到你们在左右推诿！抱怨！翻找借口！直到现在，你们都还没弄清楚，你们对面站着的是一帮什么样的敌人吗？你们还没有弄清楚我与谷神纵然弃了中原、江南都要覆灭西南的原因是什么吗？”

    “你们对面的那一位、那一群人，他们在最不合时宜的情况下，杀了武朝的皇帝！他们切断了所有的退路！跟这整个天下为敌！他们面对百万大军，没有跟任何人求饶！十多年的时间，他们杀出来了、熬出来了！你们竟还没有看到！他们就是当初的我们——”

    只能算半章，不过下午右边脸颊的咬肌肿起来了，不知道是上火还是发炎，一咬东西就酸痛得跟啃柠檬似的，现在很不舒服。嗯，成稿先发了，剩下的慢慢酝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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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八章 十年砥砺 风雪寒霜（七）

    “你们对面的那一位、那一群人，他们在最不合时宜的情况下，杀了武朝的皇帝！他们切断了所有的退路！跟这整个天下为敌！他们面对百万大军，没有跟任何人求饶！十多年的时间，他们杀出来了、熬出来了！你们竟还没有看到！他们就是当初的我们——”

    火光升腾间映出的是老将雄狮般的身影，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帐前的风雪里。

    余人肃穆，但见那篝火燃烧、飘雪纷落，营地这边就这样静默了许久。

    宗翰与众将都在那儿站着，待到夜幕眼见着已完全降临，风雪延绵的军营当中火光更多了几分，这才开口说话。

    “这三十余年来，征战沙场，胜绩无数，但是你们中间有谁敢说自己一次都没有败过？我不行，娄室也不行，阿骨打再生，也不敢说。打仗本就胜胜败败，雨水溪之败，损失是有，但不过就是战败一场——有些人被吓得要归咎于别人，但我看来是好事！”

    “好在哪里？其一，雨水溪的这场大战，让你们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了，对面的黑旗军，是个什么成色。满万不可敌？百万大军围了小苍河三年，他们也做得到！讹里里贪功冒进，这是他的错，也不是他的错！雨水溪打了两个月了，他抓住机会带着亲卫上去，这样的事情，我做过，你们也做过！”

    “讹里里与诸位来往三十余年，他是不可多得的勇士，死在雨水溪，他仍是勇士。他死于贪功冒进？不是。”

    宗翰摇了摇头：“他的死，源于他并未将黑旗当成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看。他将黑旗当成辽人和武朝人，行险一击终究是败了。你们今天仍拿黑旗当成那样的敌人，以为他们使了诡计，以为自己人拖了后腿，来日你们也要死在黑旗的刀枪下。真珠、宝山，我说的就是你们！给我跪下——”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凶戾而威严，这一声吼出，篝火那边的完颜设也马与完颜斜保兄弟先是一愣，随后朝地上跪了下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几日说了什么！身为大将，相携百战的同僚你们也敢诋毁！若不知错，本王亲手宰了你们！”

    “——傲慢的老虎容易死！林海里活得最长的，是结群的狼。”

    宗翰的儿子当中，设也马与斜保早在攻汴梁时便是领军一方的将领，此时斜保年过三十，设也马将近四旬了。对于这对兄弟，宗翰往日虽也有打骂，但最近几年已经很少出现这样的事情。他一字一顿地将话说完，缓缓转身走到柴堆边，拿起了一根木头。

    那木头海碗粗细，本该是劈成两半的，但这根并未被劈开，上头仅有一道裂口。宗翰双手往外掰了一掰，那原木砰的一声在他手中裂成两半，白霜漾开。宗翰将木头扔进火堆里。

    “擦亮你们的眼睛。这是雨水溪之战的好处之一。其二，它考了你们的度量！”

    “它考的是得天下与坐天下的度量！”

    “靠两千人打天下，有两千人的打法，靠两万人，有两万人的打法！但走到今日，你们那一位的背后没有两万人？我女真富有四海臣民亿万！要与天下人共治，才能得长存。”

    宗翰顿了顿：“宗辅、宗弼见识短浅，江南之地驱汉军百万围江宁，武朝的小太子豁出一条命，百万人如洪水溃败，反倒让宗辅、宗弼自食恶果。西南之战一开始，谷神便教了诸位，要与汉军长存，战场上一条心，这一战才能打完。为什么？汉人就要是我大金的子民了，他们要成为你们的兄弟！没有这样的气度，你们将来二十年、三十年，要一直打下去？你们坐不稳这样的江山，你们的子孙也坐不稳！”

    “南方的雪细啊。”他仰头看着吹来的风雪，“长在中原、长在江南的汉人，承平日久，战力不彰，但真是这样吗？你们把人逼到想死的时候，也会有黑旗军，也会有杀出江宁的小太子。若有人心向我女真，他们慢慢的，也会变得像咱们女真。”

    “……谷神并未逼迫汉军上前，他明立赏罚，定下规矩，只是想重蹈江宁之战的覆辙？不是的，他要让明大势的汉军，先一步进到我大金的军中。总有人在前，有人在后，这是为平定天下所做的准备。可叹你们多数不明白谷神的用心。你们并肩作战却将其视为外族！即便如此，雨水溪之战里，就真的只有投降的汉军吗？”

    “雨水溪一战。”宗翰一字一顿地说道，“剩余七千余人中，有近两千的汉军，自始至终未曾投降，汉将渠芳延一直在指挥部下上前作战，有人不信他，他便约束部下固守一侧。这一战打完了，我听说，在雨水溪，有人说汉军不可信，叫着要将渠芳延所部调到后方去，又或者让他们上阵去死。这样说的人，愚不可及！”

    他的骂声传出去，将领之中，达赉眉头紧蹙，面色不忿，余余等人多少也有些蹙眉。宗翰吸了一口气，朝后方挥了挥手：“渠芳延，出来吧。”

    话音落下后片刻，大帐之中有身着铠甲的将领走出来，他走到宗翰身前，眼眶微红，纳头便拜。宗翰便受了他的叩首，低头道：“渠芳延，雨水溪之败，你为何不反、不降啊？”

    “小臣……末将的父亲，死于黑旗之手……大帅……”

    宗翰点头，托起他的双手，将他扶起来：“懂了。”他道，“西南之战，本王给你一句话，必让你为乃父报仇，但你也要给本王一句话。”

    “请、请大帅吩咐……”

    “这仇，你亲手来报。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手下只有三千人的偏将，本王要给你个好差事——不光是在西南。天下大势分分合合，武朝气数尽了，这天下归于大金，但将来，这汉人所在的地方，也要归你们汉人所治，这是本王对你的期许，你记住了。”

    渠芳延口中说着感激涕零的话语，纳头要再拜，宗翰抓住了他的手臂：“纠纠男儿，不要效女子神态，你进去吧。”他手臂朝着篝火的那边一挥，“从今往后，你与他们同列！”

    渠芳延抱拳一礼，朝那边走过去。他原是汉军之中的微末小将，但此时在场，哪一个不是纵横天下的金军英雄，走出两步，对于该去什么位置微感犹豫，那边高庆裔挥起手臂：“来。”将他召到了身边站着。

    走过韩企先身边时，韩企先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宗翰点了点头。

    “与汉人之事，撒八做得极好，我很欣慰。韩企先卿、高庆裔卿也堪为表率，你们哪，收起那分傲慢，看看他们，学学他们！”

    “至于雨水溪，败于轻敌，但也不是大事！这三十余年来纵横天下，若全是土鸡瓦狗一般的对手，本王都要觉得有些乏味了！西南之战，能遇上这样的对手，很好。”

    “我觉得，诸位也会觉得很好。”

    风雪降下来。

    对于雨水溪之战，宗翰洋洋洒洒地说了那许多，却都是战场之外的更加高远的事情。对于战败的事实，却不过两个很好，这时候平平静静地说完，不少人心中却自有豪情升起。

    没错，面对区区小败，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睥睨天下三十余载的金国大军，除了一句“很好”，还该有怎样的情绪呢？

    雪依旧漫漫而下，熊熊燃烧的篝火前，过得片刻，宗翰着韩企先宣布了对许多将领的赏罚、调动细节。

    赏罚、调动皆宣布完毕后，宗翰挥了挥手，让众人各自回去，他转身进了大帐。只有完颜设也马与完颜斜保，始终跪在那风雪中、篝火前，宗翰不下令，他们一时间便不敢起身。

    散会之后，又有一些将领陆续而来，到大营之中单独面前了宗翰。这一夜过了子时，完颜设也马与完颜斜保的身上都披了一层积雪，宗翰从帐中走出来，他到两个儿子身前搬了木桩坐了片刻，随后起身，叹了口气：“进来吧。”

    两人腿都麻了，亦步亦趋地跟随进去，到大帐之中又跪下，宗翰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找椅子坐下，别跪了。都喝口热茶，别坏了膝盖。”

    两兄弟又站起来，坐到一边自取了小几上的热水喝了几口，随后又恢复正襟危坐。宗翰坐在桌子的后方，过了好一阵，方才开口：“知道为父为什么敲打你们？”

    完颜设也马低头拱手：“诋毁刚刚战死的大将，的确不妥。而且遭逢此败，父帅敲打儿子，方能对其余人起震慑之效。”

    “肤浅！”宗翰目光冰冷，“雨水溪之战，说明的是华夏军的战力已不输给我们，你再自作聪明，将来大意轻敌，西南一战，为父真要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是。”完颜设也马目光转动，犹豫片刻，终于再度低头。

    此时，一旁的完颜斜保站起身来，拱手道：“父帅，儿子有些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说。”

    “雨水溪之战，前前后后的讯息，军中大将，许多人都知道，以高庆裔、韩企先等人的聪明，未尝不知道此战症结在哪。他们嘴上虽未说，但仍旧放任军中众人谈论汉军的问题，这是因为汉军是真的不能战啊。父帅如今振奋汉军士气，莫非真能让他们……参与到这场大战里去么？”

    完颜斜保问得稍有些犹豫，但心中所想，很显然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宗翰望着他好一阵，赞许地笑了笑：

    “你看似鲁莽，粗中有细，倒不是什么坏事。这些天你在军中带头议论讹里里，也是早已想好了的打算喽？”

    斜保道：“回禀父帅，讹里里以近千亲卫对阵鹰嘴岩八百黑旗而不胜，虽然守鹰嘴岩的也是黑旗当中最厉害的队伍之一，但仍旧说明了黑旗的战力。这件事情，也只有父帅今日说出来，方能对众人起振奋之效，儿子是觉得……锅总得有人背啊，讹里里也好，汉军也好，总好过让大家觉得黑旗比我们还厉害。”

    “那为何，你选的是诋毁讹里里，却不是骂汉军无能呢？”

    斜保微微苦笑：“父帅明知故问了，雨水溪打完，前头的汉军确实只有两千人不到。但加上黄明县以及这一路之上已经塞进来的，汉军已近十万人，咱们塞了两个月才将人塞进来，要说一句他们不能战，再撤出去，西南之战不用打了。”

    他顿了顿：“只是即便如此，儿臣也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倚重汉人的原因——当然，为往后计，重赏渠芳延，确是应有之义。但若要拖上战场，儿子仍旧觉得……西南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

    宗翰哈哈大笑起来。完颜斜保面容粗犷，前面的话都显得谨慎，只到最后一句，隐隐约约有着几分睥睨天下的气魄，宗翰察觉到这点，老怀大慰，笑了许久才渐渐停下。

    他坐在椅子上又沉默了好一阵，一直到大帐里安静到几乎让人泛起幻听了，设也马与斜保才听到他的话语响起。

    “汉军之事，为谷神之策，自有用意。你们既然还有几分聪明，来日多与汉将搞好关系，另外，给我盯好渠芳延！”

    听得谷神之名，两人的心神都安定了些许，一齐起来领命，设也马道：“父帅莫非觉得，这渠芳延有诈？”

    “所有汉军都降了，独独他一人未降，以那位心魔的手段，谁能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宗翰说完，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

    月光被掩在厚厚的云层上，风雪吹过苍莽的群山。

    从金国、到中原、到江南，大雪掩盖了视野所及的一切。这是汉人天下受难最为严重的一年，被焚毁的城池尚未复建，携家带口的难民们在呼啸的风雪里倒下，饥民们互相换了小孩子，分而食之。许许多多失去家人的人，随后不久，也踏上了与家人同归的道路。

    希望，仅如渺茫的星火。

    武朝新的帝王、曾经的太子正携军队与难民南下。更南面的海岸边，长公主自莆田附近登岸，联络了附近的军队，谋取福州。

    大年三十，毛一山与妻子领着孩子回到了家中，收拾炉灶，张贴福字，做起了虽然仓促却温馨热闹的年夜饭。

    梁山，为了年关的一顿，祝彪、刘承宗等人给军中的众人批了三倍于平日份额的粮食，军营之中也搭起了戏台，到得夜里开始表演节目。祝彪与众人一边吃喝，一边议论着西南的大战，编排着宁毅以及西南众人的八卦，一帮瘦子笑得前俯后仰、没心没肺的。

    已经毁了容，被祝彪成为天残地缺的王山月夫妇，这一天也过来坐了一阵：“西南大战已经两个月了，也不知道宁毅那家伙还撑不撑得下去啊。”谈些这样的事情，王山月道：“说不定已经死在宗翰手上，脑袋给人当球踢了吧？救这个天下，还得我们武朝来。”

    “自从毁了容以后，这张脸就不像他自己的了。”祝彪与周围众人调侃他，“死娘娘腔，自暴自弃了，哈哈……”

    梁山的华夏军与光武军并肩作战，但名义上又属于两个阵营，眼下彼此都已经习惯了。王山月偶尔说说宁毅的坏话，道他是疯子神经病；祝彪间或聊一聊武朝气数已尽，说周喆阴阳人烂屁股，双方也都已经适应了下来。

    谁还能跟个傻逼一般见识呢——双方都这样想。

    晋地，楼舒婉等人组织了一场简单却又不失隆重的晚宴。

    自廖义仁节节败退甚至让出威胜后，晋地的各路马匪、义军纷纷来投，他们或者几十人、或者数百人，都前来参拜这位传奇的女相。

    在华夏军与史进等人的建议下，楼舒婉清理了一帮有重大劣迹的马匪。对有意加入且相对清白的，也要求他们必须被打散且无条件接受军队上级的领导，只是对有领导才能的，会保留职务叙用。

    即便经历了如此严格的淘汰，年关的这场宴会仍旧开出了四方来投的气象，一些人甚至将女相、于玉麟等人当成了未来天子般看待。

    当然，这些年来，经历了如此多颠簸的楼舒婉还不至于因此就飘飘然。即便真的完全清理了廖义仁，手握半个中原，灭顶之灾的可能也始终在前方等待着她们。别的且不说，只说宗翰、希尹所率领的西路大军回程，无论他们在西南是胜是败，都将是对晋地的一次艰难考验。

    她并不讳饰，而是坦率地向众人分享了这样的前景。

    “……我过去曾是杭州富商之家的千金小姐，自二十余岁——方腊破杭州起到如今，时常觉得活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晚宴之上，举着酒杯，如此与众人说着。

    “我幼时读史，时常看见，这千百年来一场一场动乱，动辄数十上百载，饿殍满地易子而食，过去这些都在书里，百十年的时间轻描淡写、一晃而过……到如今，我看到了这些事情，许多时候想一想，还是想不通，人怎能在这里熬上几十年啊。”

    她话语肃穆，众人多少有些沉默，说到这里时，楼舒婉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笑了起来：“我是女子，多愁善感，令诸位见笑了。这天下打了十余年，再有十余年，不知道能不能是个头，但除了熬过去——除非熬过去，我想不到还有哪条路可以走，诸位是英雄，必明此理。”

    “今年的年关，好过一些，明年尚有大战，那……不论是为自个，还是为子孙，咱们相携，熬过去吧……杀过去吧！”

    她之前话语都说得平静，只到最后举起酒杯，加了一句“杀过去吧”，脸上才显出明媚的笑容来，她低了低头，这瞬间的笑容犹如少女。

    会场上于玉麟、王巨云、安惜福、史进、展五……以及其他众多官员将领便也都笑着欣然举起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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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九章 大地惊雷（一）

    在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极大。

    山河沦陷、改朝换代，在某一个节点上，这些巨大的历史事件彻底地改变人们的一辈子，决定一整个国家未来的走向，在历史的书卷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在极小的地方，它却无法真正地打断人们经历的每一天，再巨大的悲伤也无法改变人的生理需求，再巨大的屈辱也无法令人忘记吃喝。

    正月里，临安，脆弱的平衡已经在这座经历了战火摧残的城市里自然而然地建立了起来。

    女真人的入城，是在上一年的五月间。入城之后，有过持续的厮杀与镇压，也有过十数万人的突围与奔逃。大量的匠人被女真士兵抓捕出来，押送北上，也发生了无数次对妇女的奸淫；城内一次次的反抗，遭到了屠杀。

    经过几个月的混乱后，原本百余万人聚居的大城，剩下了七十余万的居民。集市仍旧要开放，物资依然要流通，官衙已然运作起来，衙役捕快们追查一些鸡鸣狗盗的小事，间或搜捕一些破坏社会秩序的不法分子，青楼楚馆又开放了几间。

    集市间的行会也陆续组织起来，往日里收保护费的本地帮派覆灭后，也会有膀大腰圆的汉子来填补空白，偶尔也能听见谁谁谁与女真人有了关系、有了后台之类的说法。

    周雍去后，接手于临安的小朝廷一直在延续着“武朝”的存在，它们存在的基础源于周雍离开时留下的几位摄政大臣——周雍逃跑时带走了秦桧之类的心腹，寄托几位大臣留在临安与女真人进行持续的谈判。臣子中当然也有面对宗辅宗弼威武不屈的死硬派，但没有三个月，当然也就死得干干净净了。

    此后的“武朝”朝廷渐渐以铁彦、吴启梅等一帮人物为核心，聚起了班子。

    这一武朝朝廷曾数度以周雍的名义发出劝降书，要求周君武放弃抵抗，为天下计，与女真人进行谈判。待到周雍于海上驾崩，君武江宁称帝之后，朝廷又拿出了周雍的“血诏”来，控诉周佩为夺权而残杀大臣，于海上弑君，又控诉太子不听君命，褫夺了君武继承的权力。

    于是，当君武在江宁称帝，改年号“振兴”时，临安的小朝廷找出了一位据传有周氏血缘的遗落皇族，以周雍的血书为凭，拥立为帝，立年号为“嘉泰”。

    相对于穷兵黩武、于江宁称帝又弃江宁而去的“前太子”，嘉泰帝性情慈厚温和，以天下、以百姓为念，继位之后一方面开始反省武朝过往的错失，另一方面开始积极地与金国展开谈判，希望能够找到妥善的方法，弭平战乱，救黎民于水火。

    此时的江南已然处于民不聊生的水深火热之中，虽然在大的方向上，天下百姓对于金国毫无好感，但临安小朝廷选择的是另一个方向上的宣传。

    一方面对外宣称积极与金国展开和谈，另一方面，临安的小朝廷扔出了过往数十年里大量被压下来的舆论黑料，包括武朝朝廷的贪腐无能、蔡京的只手遮天、童贯的赎买燕云十六州、兵事上的无能、武将的贪生怕死、甚至于景翰帝周喆以及众多帝王的龌龊辛秘、身为帝王在朝堂大事上的肆意妄为……等等等等。

    自靖平之耻，女真将周骥抓回北地后，这些黑料其实每一年都在往南面传，但武朝正统仍在时，朝廷对于这些言论还能够完完全全的压下来，就算偶有漏网，至少长公主府人还在，朝廷也还有向心力，会有人出面反驳。

    但在周雍离开后的空白期里，所有的舆论，就真正把控在临安朝堂的手上了。

    “说起这些事，女真人虽凶残，但武朝到如今这等地步，也真是……咎由自取……”

    “文臣结党、帝王无道、武将贪财怕死啊……”

    到得这一年新旧交替之际，从临安城内幸存的文士口中，便多能听到这样的叹息。

    至于地位更加高一些的，消息更为灵通一些的人们，当然知道更多的事情。为了维护“嘉泰”帝的正统资格，朝堂的黑料并未涉及周雍，但对于女真兵临城下，周雍弃城而逃的丑态，各个大家大族内心之中都是清楚的。

    当这些大族中的长辈不再压制舆论，人们说起周雍弃城而走的闹剧，说起这些年桩桩件件的蠢事，甚至说起那在江宁继位随后又启程而逃的“前太子”，都不免摇头。说来也怪，往日里人们身处其中并不察觉，到得能够肆意谈论这些时，大部分人也不免觉得，这样的国家倘不灭亡，那也实在是一件怪事。

    武朝沦陷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其中抗争者受到的屠杀、摇摆者内心的挣扎，投降者与反抗者之间的冲突与斗争，流在法场上、城池内的鲜血，桩桩件件难以细述。这一年的年关，激烈的反抗者们大多已被清除后，以吴启梅等人为首的朝堂暂时稳固了下来。

    大年初五，吏部侍郎李善坐着马车，穿过了临安街头，准备去往吴启梅家中聚会。

    掀开马车的车帘，外头的街道仍旧显得冷清，店铺开门者不多，道旁积雪堆积，笼着袖子的路人们似乎都带着阴郁与仇视的目光，望向街市间的一切，尤其是“权贵”们的身影。李善总能从中察觉出敢怒不敢言的味道来。

    生于大变乱的时代，是世人的不幸。然而活下来了，便知足吧。

    他的心中这样想着，放下了车帘。

    没有人是天生的恶人，当然，也没有几个人天生的视死如归。有些时候要虚与委蛇，有些时候要迂回前进，也有些时候……譬如武朝腐朽已极，便只能就此放开手。这是李善如今的看法。

    李善的恩师，是如今的右相吴启梅。吴家早先便是江南大族，景翰年间，武朝的政治核心还在中原，江南的势力处于边缘位置，吴启梅虽在年轻之时便有学名，但早年便厌烦了官场的倾轧，在几场政治斗争中失利后回归江南，隐居养望，其才名与当初杭州的钱希文等人相仿，覆盖一地，难入中枢。

    中原沦陷后，南迁的朝廷要倚重江南大族的势力，吴家因而成为江南举足轻重的大家族。吴启梅有心相位——他在失意之时常常以经历了黑水之盟的秦嗣源秦公自比，其时秦嗣源尚未被平反，但作为大族领袖，内中情由许多都是能看得清楚的，当年秦嗣源复起后的诸多动作，包括赈灾、北伐，太原与汴梁的坚守，秦嗣源苦心孤诣付出太多，最后却倒在了官场平衡上，这些事情令吴启梅心有戚戚。

    不过，纵然身负经世之才，朝堂南迁之后也给了南面大族以地位权力，但涉足中枢的几个位置，却仍旧把持在几名朝堂元老的手中——周雍自知能力有限，对于官员的任用只求稳妥，于新人的提拔、新势力的扶持，力度反而不大。

    吴启梅因此无法直达官场顶峰，但他名望已高，家族势力也大，若不能为相，其余的小官就没什么意思了。因为这样的原因，建朔朝堂定居临安后，吴启梅建立“钧社”，取的是“理重万钧”的意思，暗地里扶持了不少人，在官场上建起一个小圈子。这也算是政治上的迂回，若然无法为相，他干脆让自己的地位变得更加超然，变作武朝朝堂的幕后之人，也是不错。

    事实上，吴启梅建立的“钧社”，一度是希望变成“君社”的，这一点与秦桧的想法相似。周雍在执政上只能说是个象征，许多人一开始都想要往君武身上放下筹码，吴启梅本身关系庞大、实力雄厚、能力出众的可用弟子也多——不管怎么看，自己都像是第二个秦嗣源，但直到最后，名叫周君武的愣头小子也没有认可他，这令吴启梅同样感到了愤懑与耻辱。

    果然，这天下不缺秦嗣源这样的能臣，是这天下早已腐朽，容不下一个两个的秦嗣源罢了。

    ——对于这段情由，李善心中并不是非常的清楚。他原本在吴启梅家中读书，建朔三年便被吴启梅扶上了进士之位，此后仕途一路顺畅。女真人来时，李善一度也呼吁着抵抗，甚至也想着轰轰烈烈与女真人拼个你死我活。但这些想法未到眼前时可以热血慷慨，事到临头，所有人都还是有些犹豫的。

    其后随着周雍的逃跑，恩师痛心疾首，哭喊武朝要亡了，但苍生何辜？到得女真人入城，局势急转直下，有些人选择慷慨的反抗，而后遭到屠杀。铁彦、吴启梅等人站了出来，试图救下无辜的黎民百姓，小朝廷因此建立。

    这些事情固然屈辱，往后的历史上说不定也要留下骂名。但如果没有人这样去做，天下人只会死得更多。

    蝼蚁一般的人们，又能懂得什么呢？

    马车一路前行，来到吴启梅的右相宅邸之后，不少人都已经到了。这些人或是李善的师兄弟，或是吴系于朝堂之上的朋党好友，不少人碰面之后互道了新年好。李善与几位相熟的师兄弟见面，听得他们说起的，多还是有关于吴系的得力干将陈炜、窦青锋等人扩充与训练新军的事情。

    临安沦陷至今，放眼外界，如今有三场打仗一直在打：一是仍旧被宗弼带了兵追得到处跑的前太子，二是银术可于潭州附近的血战，三是西南乱匪与宗翰希尹之间的较量竟还未结束。

    但对于临安朝堂上的众人来说，除了周君武的存在算得上是眼前的威胁，之于黑旗——对方毕竟已有十余年未近江南了，说起来十余年前弑君穷凶极恶，但十余年的光阴不曾见到的东西，实感终究是不够的。

    军队，才是今日临安小朝廷上各个派系关心的东西。

    关于为什么要投降，武朝为何灭亡，道理可以掰出一朵花来。但投降派并不天真——或者可以说，只有投降派，才格外的明白现实。千万的道理保不住自己的一条命，一旦女真人撤走，唯一能够依靠的，唯有军队。

    好在武朝的统治已然崩解，组成小朝廷的各个势力、族群在许多地方往往都有着自己的“根据地”，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投降之后，以铁彦、吴启梅为首的大族第一时间推动的就是征兵——之于这样的行为，宗辅宗弼并不反感，或者说，就是在他们的推波助澜下，各地的势力才有了这样的动作。

    对鞭长莫及的女真人而言，一个混乱分裂但大致上倾向于金国的江南“武朝”，最符合大金的利益。而对于为了保命已经选择了投降的各方势力来说，以最快的速度灭亡武朝的道统，使其无法依靠“大义”翻身，才最能保证自身的安全。

    由于这样的默契，过去的几个月时间，宗辅宗弼在追杀君武以及搜刮战利品，临安朝堂的众人则一面抹黑武朝一面进行着忙碌的圈地运动。吴启梅坐镇中枢，麾下几员大将在各地拥兵已有三十余万，李善等文臣则努力将临安朝堂仍旧保有的部分资源努力输送给这些军队，以期待他们能够迅速地蜕变为精锐，到将来成为新武朝的基础力量。

    由于吴启梅以秦嗣源自比，吴系与当年的秦系，眼下倒也有不少相似之处。例如吴启梅为相之后，便迅速建立起新的武朝密侦司，由他最为信任的弟子甘凤霖主持，搜罗各种江湖人士为其办事。弟子之中又有重商事者，便颇得吴启梅器重。

    众人聚首之时，偶尔便也说起秦系当年的事情。提起觉明和尚，道他毕竟有皇族血统，不过因关系而成事，名声虽盛，其实难副；说起纪坤，道他仆人出身，处理细务尚可，大气不足；再说成舟海，他辅佐周佩，竟不能提前预防皇室的倾轧，以至于周雍逃亡、长公主府的势力迅速崩塌，也是难堪大用；至于闻人不二，普普通通中人之姿，不足道哉。

    还有宁立恒，弑君之举太过鲁莽，若徐徐图之，这天下又何至于到今天这等地步……众人议论起来，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评价之中，自然又暗藏对比。如今周佩去了海上，周君武东奔西逃，西南天边的战事更是遥远，吴启梅、甘凤霖等人偶尔谈及，对于宗翰希尹的实力，是没有多少人敢质疑的，并且黑旗军倒行逆施，不得民心，女真人杀向西南的两个多月时间里，不光剑阁方面倒向了金国，西南之地，更有大小规模的各种叛乱，层出不穷。

    根据西南传来的消息，只是到十二月中旬，黑旗军与金人对抗的过程里，所掌控的地区便有三十余次的叛乱兴起。这些叛乱或是数十人或是数百人，趁着女真人杀来，黑旗头尾难顾的时机，在黑旗军后方破坏道路、率队进山。

    如今摆在李善等人面前最紧迫的并非黑旗军，吴启梅等人偶尔说起，也颇有旁观者的清醒：西南的内乱，乃是宁毅用老兵下乡，与乡贤争权所导致的后果。

    ——宁毅用老兵、巡查队、说书队、军医队下到偏远乡村，这些乡村里的书生们便在暗地里说黑旗军乃是不顾天理的大灾难、是无君无父的魔头。

    “坏了规矩的人，规矩就要转过头来吃了他。”

    远在天边的西南战事在临安人眼中早已有了方向，偶尔说起，更引人的反倒是当年的一些轶闻趣事：十余年前方腊起事，占了杭州，那心魔宁毅便曾身陷此地，他当年身处的霸刀营驻地，如今便在与相府相隔两条街的地方，但曾经的景物，早已物是人非了，至于如今的这所右相宅邸，当年却是更为著名的一处所在，这里原本是大儒钱希文的家族旧宅，方腊破城时，钱希文率家人抵抗，后来宅子被付之一炬，方腊覆灭后有人将此地买下，十余年间数度翻新，最终成了右相的居所。

    聚会之中，这些横跨十余年的轶闻被众人之间原本稳重的“大师兄”甘凤霖娓娓道来，李善朝外头望去，只见庭院当中积雪腊梅相映成趣，一位位宾朋往往来来。思及这十余年的光阴，只觉得眼下的临安虽然还在女真人手中，但将来未尝不能吐气扬眉，胸口有豪气蕴生。

    逸闻趣事闲聊完毕之后，不一会儿，他们的话题便又往最为迫切的征兵练兵上转过去了。

    此时是武朝振兴元年——又或者说是嘉泰元年——的正月初五。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接下来会是多么风起云涌、应接不暇的一个年头。但就在这个下午，西南的战报传到了临安，猛烈地震撼着此时身在临安的所有人。

    那是十二月十九华夏军攻破雨水溪、阵斩讹里里的消息。这消息犹如一道炸雷，一时间甚至让李善等人为之骇然。他能够清楚地记得这一天里吴启梅、甘凤霖等人的脸色，到得这天夜里私下聚会时，他才听得吴启梅斟酌许久，脸色阴沉地说了一句：“抓在手上的东西，才是自己的，从今往后，新军，是第一要务。”

    吴启梅没有强调太多，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其实无论是周君武卷土重来，还是西南真的抗住了宗翰大军的进攻，真正能够救他们的，都只会是握在手上的军队。西南的战报，只是给他们更重地敲响了警钟而已。

    这样的阴沉持续了七天，正月十二傍晚，李善被迅速地召往右相府，这一次见面，吴启梅平静中带着喜色：“我早说过，坏了规矩的人，没有好下场。”

    西南的第二份战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临安。

    这些日子以来，西南的战局瞬息万变。

    十二月十九的雨水溪之战，并不只是给华夏军带来了巨大的信心与好处，它同时引爆了华夏军后方还在观望的一些地方势力的决心。从二十四这天开始，西南各地相继爆发了数次由乡贤、地主组织的动乱，这些动乱虽未直接影响大局，却间接地分走了华夏军本就紧张的兵力布置。大年三十这天夜晚，在黄明县，拔离速再度对华夏军展开潮水般的进攻。

    看着像是受到雨水溪之败的刺激，黄明县的进攻猛烈异常，此后连续三天的时间，拔离速亲自压阵发动了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击。华夏军在黄明防线上的抵抗也极为顽强，但仍旧承受了巨大的伤亡。

    在这次进攻期间，拔离速集合了本就囤积在前线的大量汉军，甚至驱赶着一部分的汉军伤员，命令他们对城墙的一部分展开疯狂进攻。黄明县经历了两个月的顽强防守，伤亡不小，参谋部准备利用前方汉军并不坚强的现实，打出一波反击来。

    黄明县的攻守状况，其实并没有给予庞六安的第二师多少选择的余地。相对于雨水溪错综的地形，黄明县一方只是一堵城墙，城墙前方是战场，再过去是女真的营地与狭窄的山道，女真人一旦指挥军队展开进攻，即便是懦弱的汉军，也没有后退的余地。假如黑旗军不予纳降，军队就只能不断地往城头展开进攻，又或者是在战场上懦弱地等死。

    第二师的防御极为顽强，火炮的数量也是黑旗军之最，两个多月的时间以来，黄明县打出的战场交换比相对雨水溪而言更为亮眼，但无论如何，他们的损失也是惨重的——尽管这已经是防御战中最优秀的成绩了。

    年关的动乱绷紧了华夏军的兵线，尽管黄明县仍旧能够守住，但不断增加的伤亡始终令人心焦。考虑到雨水溪的战败不过十天，女真人在事实层面还没有调整好对汉军的态度，黄明县的阵地上对部分汉军展开了招降。

    反攻爆发在正月初三的傍晚，听说华夏军打开了招降的口子后，战场上的汉军动乱开始了。庞六安集合了一个精锐团的力量从后方驱赶，一支决定投降的汉军部队从战场的中路切入女真人的阵地，顷刻间变乱延绵。

    整个乱局在战场上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混乱持续扩大，一支奚人精锐被切断在战场前方，几近全军覆没，女真主将拔离速一度冲向前方压阵，抵住趁混乱前冲的黑旗精锐突击团，女真侧后方军营又有汉将趁机起事，引爆了小半个军火库，火焰烧荡天际。

    局势逼真而微妙庞六安与参谋长郭琛终于做出决定，再投入两个团的兵力，以最大力量出击，底定黄明县战局。

    当三千人投入战局之中，不断前推之时，一支汉军部队带着奚人将领的头颅，被女真人追赶着朝城头奔来，另一侧，又是一支汉军精锐，对着冲出城墙的黑旗队伍，发动了进攻。

    在轮番进攻中安心等待了两个多月，黄明县的守军，进入到拔离速——这位地位仅次于希尹、银术可、术列速的女者宿将——的谋算当中。当成千上万的金国精锐高呼着“你中计了”反攻而来，原本预备在战场上倒戈的汉军队伍们也再度选择了他们的立场。

    这日天光方尽，黄明县的城头上百炮齐发，与之对应的是女真人的火炮对射。纵然大炮的力量排山倒海，半个时辰后，汹涌的军队仍旧崩断了黄明城头那根防御的细弦。毕竟此时的第二师，已不是开战之初神完气足的状态了，他们损失了四千人，后来又补充了两千新兵。当三千余人的有生力量被投入战场当中，城头上刚刚够用的守军，终于露出了他们的破绽，这天夜里，从女真人踏足城头开始，惨烈的厮杀与攻防，便黄明县城当中的每一处展开。

    拔离速在这一战中展现的，并非是多么奇诡的谋划，这更像是他征战一生兵法运用的巅峰，这一天战场之上无论是溃败还是混乱，都被演绎得极为逼真，也正是这样的逼真，给予了庞六安等人恰到好处的诱惑，令得他们在最需要决断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选择了出击——只因不出击，巨大的战果稍纵即逝，黄明县将继续陷入一日复一日的惨烈攻防。

    正月初三这个时间，也恰巧是一个心理上的关键点：雨水溪战败之后，女真军队里对汉军的不信任一直在攀升，华夏军对此作出了应对，例如印发传单、喊话招降……以这些手段令投降汉军的位置变得更为尴尬。

    华夏军的参谋成员每每说起这些手段，其实多少是有些自豪的。但这样的自豪与得意在一定程度上懵逼了人们的眼睛。

    到十二月二十八那天的夜晚，宗翰召集所有人做了豪迈的动员，实质上是试图稳定军中汉人的位置，华夏军更能看出其中的尴尬：前线的汉军太多了，后方的道路又窄，这些汉军一时间是撤不走也杀不掉的，若不能稳住他们的军心，女真的西南一战，基本上就可以不用打了。

    二十八的十里集会议，坐镇前方的拔离速不曾参与，他在三十晚上便发动进攻，到得初三这天，理论上来说，女真人还不可能对汉军做出妥善的处理……这样的因素，加深了女真混乱的真实性。

    正月初四，华夏第五军第二师败于黄明县。

    与黄明县之战横向对应的，实际上还有另一轮战况在。

    从正月初一开始，女真对前线展开了秘密的、而又高强度的一轮调兵，正月初二凌晨，刚刚完成换防不久的雨水溪阵地遭遇女真人的强袭，并且在后方还未完全打散重编的俘虏营地中，爆发了一次叛乱，雨水溪前线，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一度抵达战场，发起进攻。

    这一讯息对华夏军参谋部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误导，认为战局一直很稳的黄明县进攻实际上是为了掩护雨水溪方面的强袭——这种铤而走险也一向是女真人的风格，因而没能做出最好的应对。

    战场上的一个失误，随后便会让人付出刻骨铭心的代价。

    雨水溪之战与黄明县之战前后相隔半个月的时间，消息抵达临安，则只是相隔了七天。黄明县城头一破，这一封战报便被迅速地以八百里加急传回三千余里外的临安，以方便临安的公卿们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决定。

    接到战报之后，吴启梅面色通红，却已然放下心来。

    女真人击败华夏军，说明这天下的局势仍旧在他们的掌握与推测范畴之中。若真有一天，完颜宗翰这等人竟被华夏军击败，那或许意味着这天下的走向，已经完全脱离他们的预测、脱离了“常理”的范畴了，这对他们来说，反倒是最可怕的事情。

    “练兵……抓紧时间，练兵。”

    这个夜晚，吴启梅简短而有力地重复了这句话，微言大义，很有大人物的气度。

    众人也在松了一口气之后，点头应和着这句话的力量。

    这一刻，临安的大人物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风起云涌的春天才刚刚开始，他们的觉悟、速度与力量甚至都跟不上接下来讯息的变化。就在女真人攻破黄明防线之后，西南的战局迅速卷入白热化的激烈厮杀当中。

    斥候在山林间高速奔走，渠正言、韩敬等人带领着马队，沿着崎岖的山道数次试图切入对方军队的侧后方。这是战场瞬息万变的调整期，双方的军队都在试图趁着对方未重新站稳之前抓住一丝破绽，扩大混乱的局势。

    而就在吴启梅于临安收到第一封黄明战报的正月十二这天，一度屯兵于剑门关北边，对着女真后防虎视眈眈的华夏第七军，在秦绍谦的带领下，朝着南面的女真后防线挥出了第一击。

    面对着这支气势最为凌厉，始终威慑着女真后路的华夏军部队，坐镇后方的完颜希尹不紧不慢地做出了动作。自正月十四开始，到正月二十，一共七天的时间里，这支两万人的部队陆续遭遇了十七支同等数量汉军部队的阻击、击溃了十七支部队的阻击。

    激烈而凶狠的变化还在更多的地方酝酿。正月里，就在福建，自吴启梅、甘凤霖等人口中被评价为“难堪大用”的成舟海，悄悄进入了正被嘉泰朝堂左相铁彦堂弟铁三悟掌控的福州城内。正月初九，福州城内叛乱爆发，军队血洗福州府，初十，铁三悟的人头被悬于城头之上。

    同日，身穿明黄大髦的长公主周佩在众人的拱卫下，踏上仍旧悬着人头福州城墙。透过凄厉的寒风，遥望天北的雪野。在那个方向上，君武与岳飞、韩世忠的队伍仍旧在被女真人的军队追逐着。

    潭州（长沙）附近，银术可击溃朱静的部队，于这个雪天屠尽了居陵县城，陈凡等人在潭州附近构筑起防线，却也是且战且退，但就在银术可指挥的大军当中，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一位名叫于明舟的年轻汉军将领在糟蹋过两遍自己家中的军队，又在战争中丢了三根手指后，因其残暴偏激的性格逐渐受到完颜青珏的信任。不久之后，这位年轻的将领就要在完颜青珏与银术可的身后……露出他狰狞的面目。

    春日尚未至，大地已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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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〇章 大地惊雷（二）

    西南。

    时间回到正月初五，梓州城外，车马喧嚣。大概辰时过后，从前线扯下来的伤兵开始入城。

    积雪只是仓促地铲开，满地都是泥痕，坑坑洼洼的道路顺着人的身影蔓延往远处的山里。戴着红袖章的疏导指挥员让牛车或是担架抬着的重伤员先过，轻伤员们便在路边等着。

    头上或是身上缠着绷带的轻伤员们站在道旁，目光还在望着东北面过来的方向，没有多少人说话，气氛显得焦灼。有一些伤员甚至在解自己身上的绷带，随后被卫生员制止了。

    “我的伤已经好了，不用去城里。”

    伤员一字一顿，如此说话，卫生员一时间也有些劝不住，指战员随后过来，给他们下了死命令：“先进城，伤好了的，整编之后再接受命令！军令都不听了？”

    华夏军中，军令如山是从来不讲情面的规则，伤员们只能听命，只是旁边也有人聚拢过来：“上头有办法了吗？黄明县怎么办？”

    指战员便道：“第一师的骑兵队已经过去解围了。第四师也在穿插。怎么了，信不过自己人？”

    “咱们第二师的阵地，怎么就不能夺回来……我就不该在伤兵营呆着……”

    有人愤懑，有人懊恼——这些都是第二师在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员。事实上，经历了两个多月轮番的鏖战，即便是留在战场上的战士，身上不带着伤的，几乎也已经没有了。能进入伤兵营的都是重伤员，养了许久才转变为轻伤。

    这些也都已经算是老兵了，为了与金国的这一战，华夏军中的政工、舆论工作做了几年，所有人都处于憋了一口气的状态。过去的两个月，黄明县城如钉子一般紧紧地钉死在女真人的前头，敢冲上城来的女真将领，不管过去有多大名声的，都要被生生地打死在城墙上。

    这是与覆灭了整个天下的女真人的气运之战，能将女真人打到这个程度，所有的将士心中都有着巨大的自豪感。即便伤痛缠身，战士们一天一天死守在城头也颇为艰难，但所有人心中都有一股不灭的气在，他们坚信，自己感受到的艰难，会十倍数十倍地反馈到对面敌人的身上，要撑到一边崩溃为止，华夏军从没怕过。

    他们这样的豪气是有着坚固的事实基础的。两个多月的时间以来，雨水溪与黄明县同时遭到攻击，战场成绩最好的，还是黄明县这边的防线，十二月十九雨水溪的战斗结果传到黄明，第二师的一众将士心中还又憋了一口气——事实上，庆祝之余，军中的指战员也在如此的鼓舞士气——要在某个时候，打出比雨水溪更好的成绩来。

    谁知道到得初四这天，崩溃的防线属于自己这一方，在后方伤兵营的伤员们一时间几乎是惊呆了。在转移途中人们分析起来，当察觉到前线崩溃的很大一层原因在于兵力的吃紧，一些年轻的伤兵甚至愤懑得当场哭起来。

    从初三的晚上到初四的上午，黄明县城争夺的惨烈无以言表。这中间最为自责的庞六安带着干部团连续六七次的往城头冲杀，被强行拉下来时全身都成了个血人，接到后方的强制撤退命令后他才肯最后撤出黄明县城。

    至初五这天，前线的作战已经交由第一师的韩敬、第四师的渠正言主导。

    从前线撤下来的第二师师长庞六安、参谋长郭琛等人还未回到梓州，第一批入城的是二师的伤员，暂时也并未察觉到梓州城内局面的异样——事实上，他们入城之时，宁毅就站在城头上看着侧前方的道路。参谋部中不少人暂时的上了城墙。

    梓州城内，眼下处于极为空虚的状态，原本作为机动援兵的第一师目前已经往黄明前推，以掩护第二师的撤退，渠正言领着小股精锐在地形复杂的山中寻找给女真人插一刀的机会。雨水溪一边，第五师暂时还掌握着局面，甚至有不少新兵都被派到了雨水溪，但宁毅并没有掉以轻心，初四这天就由军长何志成带着城内五千多的有生力量赶往了雨水溪。

    梓州全城戒严，随时预备打仗。

    宗翰已经在雨水溪出现，指望他们吃了黄明县就会满足，那就太过天真了。女真人是身经百战的恶狼，最擅行险也最能把握住战机，雨水溪这头只要出现一点破绽，对方就一定会扑上来，咬住脖子，死死不放。

    召集会议的命令已经下达，参谋部的人员陆续往城楼这边集合过来，人不算多，因此很快就聚好了，彭越云过来向宁毅报告时，看见城墙边的宁毅正望着远方，低声地哼着什么。宁先生的表情严肃，口中的声音却显得极为漫不经心。

    “……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我已经非常帅啦……嗯嗯嗯嗯……”

    “……人到齐了。”

    “嗯。”

    宁毅回过头来，手插在衣兜里，朝城楼那边过去。进到城楼，里面几张桌子拼在了一起，参谋部的人来了包括总参谋长李义在内的十余位，宁毅与众人打过一个招呼，然后坐下，脸色并不好看。

    “我主持会议。知道今天大家都忙，手上有事，这次紧急召集的议题有一个……或者几个也可以。大家知道，第二师的人正在撤下来，庞六安、郭琛他们今天下午可能也会到，对于这次黄明县失利，主要原因是什么，在我们的内部，第一步如何处理，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在座的或是总参负责实际事务的大头头，或者是关键位置的工作人员，黄明县战局告急时众人就已经在了解情况了。宁毅将话说完之后，大家便按照顺序，陆续发言，有人谈及拔离速的用兵厉害，有人谈及前线参谋、庞六安等人的判断失误，有人提及兵力的紧张，到彭岳云时，他提起了雨水溪方面一支投降汉军的暴动行为。

    “……雨水溪方面，十二月二十战局初定，当时考虑到俘虏的问题，做了一些工作，但俘虏的数量太多了，我们一方面要收治自己的伤兵，一方面要巩固雨水溪的防线，俘虏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彻底打散。然后从二十四开始，咱们的后面出现暴动，这个时候，兵力更加紧张，雨水溪这里到初二居然在爆发了一次叛乱，而且是配合宗翰到雨水溪的时间爆发的，这中间有很大的问题……”

    “……我现在在想，没有抵达前线的完颜希尹，实际上对于女真人中的汉军问题，并不是完全没有防备。当他意识到这些军队不太可信的时候，他能怎么做？表面上我们看见他明确了赏罚，秉公办事让汉军归心，但在私下里，我认为他很可能早就选择了几支最‘可信’的汉军部队，私下里做了预防……”

    “……比如说，事先就叮嘱这些小部分的汉军部队，当前线发生大溃败的时候，干脆就不要抵抗，顺势归降到我们这边来，这样他们至少会有一击的机会。我们看，十二月二十雨水溪惨败，接下来我们后方叛乱，二十八，宗翰召集手下喊话，说要善待汉军，拔离速年三十就发动进攻，初二就有雨水溪方面的暴动，而且宗翰居然就已经到了前线……”

    彭岳云说着：“……他们是在抢时间，一旦归降的将近两万汉军被我们彻底消化，宗翰希尹的布置就要落空。但这些布置在我们打胜雨水溪一战后，全都爆发了……我们打赢了雨水溪，导致后方还在观望的一些汉奸再也沉不住气，趁着年关铤而走险，我们要看住两万俘虏，本来就紧张，雨水溪前方突袭后方暴乱，我们的兵力全线紧绷，因此辞不失在黄明县做出了一轮最强的进攻，这其实也是女真人全面布局的战果……”

    整场会议，宁毅目光严肃，双手交握在桌上并没有看这边，到彭岳云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才动了动，一旁的李义点了点头：“小彭分析得很好，那你觉得，庞师长与郭参谋长，指挥有问题吗？”

    彭岳云沉默了片刻：“黄明县的这一战，机会稍纵即逝，我……个人觉得，第二师已经尽力、非战之罪，不过……战场总是以结果论输赢……”

    他说到这里，颇为纠结，宁毅敲了敲桌子，目光望向这边，显得温和：“该说的就说。”

    “我认为，当有一定处罚，但不宜过重……”

    宁毅点了点头，随后又让其余几人发言，待到众人说完，宁毅才点了点头，手指敲打一下。

    “我不废话了，过去的十多年，我们华夏军经历了很多生死之战，从董志塬到小苍河的三年，要说身经百战，也勉强算得上是了。但是像这一次一样，跟女真人做这种规模的大仗，我们是第一次。”

    他摆了摆手：“小苍河的三年不算，因为即便是在小苍河，打得很惨烈，但烈度和正规程度是比不上这一次的，所谓中原的百万大军，战斗力还不如女真的三万人，当时我们带着部队在山里穿插，一边打一边收编可以招降的军队，最注意的还是钻空子和保命……”

    “女真人不一样，三十年的时间，正规的大仗他们也是身经百战，灭国程度的大动员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说句实在话，三十年的时间，大浪淘沙一样的练下来，能熬到今天的女真将领，宗翰、希尹、拔离速这些，综合能力比起我们来说，要远远地高出一截，我们只是在练兵能力上，组织上超过了他们，我们用参谋部来对抗这些将领三十多年熬出来的智慧和直觉，用士兵的素质压倒他们的野性，但真要说用兵，他们是几千年来都排得上号的名将，我们这边，经历的打磨，还是不够的。”

    “但是我们居然骄傲起来了。”

    宁毅的手在桌上拍了拍：“过去两个多月，确实打得斗志昂扬，我也觉得很振奋，从雨水溪之战后，这个振奋到了极点，不光是你们，我也疏忽了。往日里遇上这样的胜仗，我是习惯性地要冷静一下的，这次我觉得，反正过年了，我就不说什么不讨喜的话，让你们多高兴几天，事实证明，这是我的问题，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问题。女真爸爸给我们上了一课。”

    他稍稍顿了顿：“这些年以来，我们打过的大仗，最惨的最大规模的，是小苍河，当时在小苍河，三年的时间，一天一天看到的是身边熟悉的人就那样倒下了。庞六安负责很多次的正面防守，都说他善守，但我们谈过很多次，看见身边的同志在一轮一轮的进攻里倒下，是很难受的，黄明县他守了两个多月，手下的兵力一直在减少……”

    “至于他对面的拔离速，两个月的正面进攻，一点花俏都没弄，他也是安安静静地盯了庞六安两个月，不管是通过分析还是通过直觉，他抓住了庞师长的软肋，这一点很厉害。庞师长需要反省，我们也要反省自己的思维定势、心理弱点。”

    “另外还有一点，非常有意思，庞六安手下的二师，是目前来说我们手下炮兵最多最精良的一个师，黄明县给他安排了两道防线，第一道防线虽然年前就千疮百孔了，至少第二道还立得好好的，我们一直认为黄明县是防守优势最大的一个地方，结果它首先成了敌人的突破口，这中间体现的是什么？在目前的状态下，不要迷信器械军备领先，最最重要的，还是人！”

    宁毅说到这里，目光依旧愈发严肃起来，他看了看一旁的记录员：“都记下来了吗？”待得到肯定回答后，点了点头。

    “好，以这次战败为契机，从军长往下，所有军官，都必须全面检讨和反省。”他从怀中拿出几张纸来，“这是我个人的检讨，包括这次会议的记录，抄录传达各部门，最小到排级，由识字的指战员组织开会、宣读、讨论……我要这次的检讨从上到下，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这是你们接下来要落实的事情，清楚了吗？”

    到得此时，众人自然都已经明白过来，起身接受了命令。

    此时城池外的大地之上还是积雪的景象，阴沉的天空下，有小雨渐渐的飘落了。雨雪混在一起，整个气候，冷得惊人。而此后的半个月时间，梓州前方的战争局势，都乱得像是一锅冰火交织的粥，冰雨、热血、骨肉、生死……都被杂乱地煮在了一起，双方都在奋力地争夺下一个平衡点上的优势，包括一直保持着威慑力的第七军，也是因此而动。

    而直到二十以后，类似黄明县、雨水溪攻防战的平衡，也再未成型过。宁毅并未死守梓州，更为凶险的运动战、争夺战与犬牙交错的厮杀，在新的一年里迅速地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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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一章 大地惊雷（三）

    武振兴元年，宁毅弑君之后的第十三个年头，开端的一个月里，西南打成了一锅乱粥。

    只是上中两旬，以剑门关为分界，西南面度过了厮杀一刻不休的二十天；东北面，则在七天的时间里打了十七仗。

    到得一月底二月初，西南的情报汇总后传到临安，此时京城的状况正因福州失守之事显得紧张——当然，最紧张的属于左相铁彦的一系力量，死了堂弟、丢了福州之后，他在朝堂中的地位骤降——诸如吴启梅、甘凤霖、李善等人，再加上朝堂、军中的不少大员，则多是为了希尹与秦绍谦的这一番交手，啧啧称叹。

    秦绍谦带领的两万余人在七天时间内连破十余道防线后，开始挥师回撤。而在前方希尹气定神闲，虽然组织了十七支军队陆续扑上去又被打散，但他本身的根基毫发未伤，在众人眼中，真正的高手气度沛然而生。

    “……秦绍谦带领的所谓华夏第七军，钉在女真人的后方，原本起的便是威慑的作用。有此两万人在，前线的宗翰大军，就必须得考虑将来如何折返之问题，令其无法倾尽全力进攻，总得留些后路。黑旗这第七军按兵不动，便有万变之可能，一旦动起来，两万人而已，反倒落于下乘，非上兵之选。”

    “……只可惜，西南前线之黑旗，虽然由名声更甚的宁毅指挥，实际上盛名难副。年底打了场胜仗便已耗尽力量，正月初四就遭逢大败。这秦绍谦想必也有些头疼了，不得不向前出击，他手下两万人，真精兵也，与女真满万不可敌亦不遑多让了，护步达岗，女真两万可破七十万，可惜啊，秦绍谦的前头并非当年的耶律延禧，而是打败了耶律氏的希尹……”

    “……以同等数量之汉军，在后方设下十余防线，一次一次地迎上去。秦绍谦打不出倒卷珠帘的声势，自身反倒是一鼓作气、二而衰，他一次打破十七道防线，希尹将手头的汉军再做收拢，说不定还能结出十七道、二十七道防御来。一击即溃又能如何？恐怕他走到希尹的面前，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段时间里，临安便都是对于这一战的议论，从吴启梅往下，到茶楼中的书生们，几乎都能对这一战说出些评价来了。

    “……希尹用兵真是老辣至极，但秦绍谦也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干干脆脆地打破了十七道防线，又拔营往回走，继续威慑。他的第七军没在希尹这匹饿狼面前露了怯，这军队的战力、威胁，反倒更加实实在在地落了地。说起来，倒也不愧是秦家子啊，不显山不露水，与希尹掰腕子竟还棋逢对手，照我看哪，华夏军中，宁毅的招牌也就是招牌，真正的实力，还是秦系的厉害……”

    “……只是这一场试探，终究没能分得了胜负，秦绍谦走得潇洒，算全身而退。但以战略论，他希望进攻女真后路以解前线之危，意图还是落了空，七天内十七战，虽连战连捷，但本身能无损伤乎？故这番交手之中，真正取胜之人，还是以逸待劳的完颜希尹。至此，黑旗军于西南之战局，也只能完全靠身在西南的所谓第五军了，可叹哪，宁毅指挥的第五军，而今正节节退败呢……”

    相隔几千里的距离，坐山观虎斗，委实能给人大雪天里坐在温暖房间里看人在路上瑟瑟发抖的舒适感。吴启梅等人说着这用兵之道的微妙，或夹杂以感叹，或辅之以叹息，或多或少的便有指点江山，以天地为棋盘的感觉。

    当然，之所以对秦绍谦、希尹之间的这场交手如此详细地分析，是因为过了剑门关的整个西南战局，眼下还处于一场迷雾当中。不过，女真人突破了黄明县后，兵力开始往梓州前压，宁毅的防线后撤，这总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大趋势。

    远隔三千里，身在临安的人们一时间还无法知晓西南的金国军队陷入了怎样的泥沼。

    **************

    春节刚过，女真在黄明县的突破，确实给华夏军带来了一次巨大的损失。

    如果统计华夏军第二师过去两个多月死守黄明的减员，数字突破了四千有余，但仅仅是初三初四的一场惨败与争夺，战场上的牺牲与失踪人数便达到了两千八百余人。

    这恐怖的减员数字大多源自于第二师对黄明县展开的不甘的争夺。黄明县城的骤然失守，对于华夏军来说，丢掉的不仅仅是一堵城墙，还有大量的不可能及时撤走的铁炮与守城器械，这是眼下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甚至于为了一次可能的反攻，华夏军运送到黄明县的炸药等物，一度有所加码。

    对于在黄明县或者雨水溪展开一次反击的构想，华夏军参谋部中一直都在酝酿。原本预计的便是十二月二十八左右展开进攻，但十九这天雨水溪便有了战果，黄明县拔离速收兵回守，在黄明县展开反击的构想便一度搁置。

    若真打算展开反击，第二师必然要与其他部队做出配合，但第四、第五师在雨水溪取胜之后，减员也是够呛，又要看守伤员，黄明县再要豁出去反击，便有些勉强了。

    初三入夜，女真人怒涛般的攻击突破了城头，城墙上展开了厮杀。由华夏军掌控的大段城墙上百炮齐发，炮兵队将所有囤积的火药投入到了排山倒海般的攻击当中，甚至出现了数次炮管过热炸膛波及自己人的情况。但这样的情况仍旧没能遏制住黑夜里已经变得狂乱的战场局势。

    整整一个夜晚，华夏军在小小的县城当中且战且退，工兵队拖着部分铁炮辎重朝县城后方过去，战场上各个小队在干部团的带领下无数次的冲锋，女真人在拔离速的严令下守住了城头的战果，但在县城内，一波一波冲进去的士兵在华夏军的冲击下被打得几乎破胆。

    尸体如山、血流成河，即便是作为金兵主力的契丹人、奚人、辽东人部队有一些也在城内被打得溃败如潮。

    但人数的优势终究压倒了华夏军指战员的奋勇，部分华夏军部队在自己的阵地上被分割包围，奋战至深夜甚至直到天明，但终究逐渐淹没在战场的血流当中，在一些已经无法突破的阵地上，士兵们引爆了炸炮弹和火药，顺便将身边的铁炮付之一炬。

    到得第二日清晨，战场上的拼杀还在持续，聚集在黄明县一端构筑起阵地的华夏军大都已是伤兵，在敌人的进攻下无法带着辎重撤退，一直坚持到巳时左右，韩敬的驮马队抵达战场，这才开始撤离伤兵和大炮，有序地沿着山路离开。

    拔离速并不准备就此结束这一次的战果，打到此时，华夏军已经失去了在黄明县的城防优势。他聚拢手上的精锐，反复上阵，一刻不停地朝着韩敬发动进攻。韩敬摆开阵势，从初四这天下午一直守到初五的白天，数次打退女真人的进攻，随后眼见女真人似乎减弱攻击，才开始撤离。

    他的撤退才刚刚展开，女真人的部队再度衔尾杀来，第一师的队伍在山道间且战且退，与黄明县城拉开大约三里的距离后，山势逐渐开阔。女真人的队伍从后方咬着过来，随后被山路中杀出的渠正言所部拦腰截断，一师四师就此打了个配合，将追在前方的五百余奚人精锐包了个饺子，百余人被猛烈的前后夹攻逼下了悬崖，三百余人缴械投降。后方的部队援救无果后终于撤退。

    拔离速在初五这天的追击这才稍稍止住。

    初六，由余余率领的斥候队配合下，拔离速再度组织部队往前追，巨大的麻烦这才随之显现。

    从剑阁往梓州方向延伸，黄明县、雨水溪是两个关键的阻拦点。过了这两处位置，通往梓州的山势稍稍平缓了一些，道路的选择更多。但并不代表，自此就是一马平川。

    事实上，过了黄明县数里之后，虽然山势看起来稍显平缓，但接下来对于女真人而言，就都是陌生的道路了。

    余余的斥候部队沿着山间摸索前行，不久之后便遭遇到地雷的困扰——这是开战之后再没有人碰过的雷阵，而就在部分老练斥候展开新一轮排雷工作的同时，华夏军的斥候部队，也一刻不停地杀过来了。

    依靠着林中的雷阵，斥候部队的交换比进一步拉大，只是稍稍接触，余余不得已选择了保守的作战态度，他只能将斥候大量的集合，沿着主道路周边逐步往前摸索。

    主路上并没有地雷存在，拔离速集合数股部队，与斥候队相互配合前进。但这样的阵容也无法阻止渠正言带领第四师反击的疯狂，华夏军的特种作战小队如幽灵一般的在林间穿行，不时的往道路这边的女真斥候部队或是女真主力射来弩矢或是黑枪。

    这些特种作战部队在此时的动作极为嚣张，往往在女真斥候发现路边地雷试图排除或引爆的时候，他们便迅速靠近予以袭击。他们有时候会被海东青发现，有时候会遭到反击，但没有关系，遭到反击他们便往山林更深处逃跑，更多尚未排除的地雷就在逃跑的路线上埋着，一旦有小股女真部队脱队，华夏军的作战小队便会迅速扑上去，将对方吃掉。

    从初六开始，女真人从黄明县开始的前进道路上，便没有一刻安静下来过。敌进我退，敌疲我扰，敌退我追。在地利方面终于占据完全主动的情况下，渠正言将这一战术的精髓在女真人面前发挥到了极致。

    余余苦不堪言，西南这一战开战之初，林中也有过斥候对杀，有过排雷甚至趟雷前进的一幕，当时还是展开了巨大的人数优势，才将阵线压到前方的。此时黄明前线斥候的人数优势已经算不得明显，对方做足准备以逸待劳，每一步前进要付出的代价，都令他感到剐心一般的痛。

    但大军的前进此时无法停下来。

    黄明县的一战，从整个大局上来说，女真人已经占据了一定的优势，这优势在于华夏军的兵力已经被绷紧到极点，但女真人仍旧有着相当多的有生力量可以投入战斗。从大的战略上来说，多点进攻崩断华夏军的兵线才是最具收益的事情，华夏军占据地利、作战具有优势，没有关系，即便几个人换一个，某个时刻，他们也会全面崩溃下来。

    黄明县前推的同时，雨水溪的作战也已经再度展开。宗翰便是希望用这样的双线作战，耗光华夏军在战场上的每一份余力。

    而为了威慑到雨水溪一线的后路，拔离速需要让麾下的士兵掌握黄明县前方约十五里的道路，这十五里的道路上，华夏军死守防御的优势已经不高，毕竟山岭已经相对易行，打不开的地方也已经可以绕过——顶多不过趟一波雷——但在前进的道路上承受华夏军的攻击，终究是必须熬过去的煎熬。

    当然，即便知道这样的道理，作为女真人，战场之上这样被敌人蹂躏，也真是余余一生之中最为憋屈的一战。

    主路外围的不断打秋风还只是开胃小菜，有时候海东青会在崎岖的山间发现数百斥候的集结，这让女真人紧张得不得了。正月初九，渠正言领着队伍对前进中的女真主力展开穿插，发现对方做好了防御之后，又随便放了几箭后跑掉。

    正月十一，契丹人萧克领着手下三千余的精锐在发现渠正言进攻痕迹后试图展开反击，渠正言一看事情不对，掉头就跑，萧克带领着部队杀入山间，虽然遭遇到的雷阵并不密集，但渠正言领着的三百人向着萧克的三千人展开了剐肉式的反击。

    依靠着对地形的熟悉，他带着主力朝对方还摸不清头脑的队伍侧翼迅速进攻、吃下，萧克的部队虽然十倍于渠正言，但在陌生的山间不久之后便混乱起来。萧克仗着勇力冲锋在前，不久之后差点被林间的黑枪打爆了脑袋，他清醒之后迅速后撤，但三千人伤亡两百有余，锐气全失。

    随后的一波进攻源自正月十四，汉将刘年之带领麾下精锐四千余沿山道往前，在离黄明县七里左右的道路上骤然遇袭。

    这一次是第四师参谋长陈恬带队，同样是三百余人，在第一波接战后他没有选择撤退，而是从山道侧面展开了一波强攻，刘年之的士兵从前方冲上，遭到华夏军士兵上百手榴弹分三批的轰炸。六把狙击枪在山林间同时响起，汉将刘年之连同身下的战马一同被打倒在血泊之中。打死刘年之后，陈恬才带着士兵全速撤退。

    正月初三的黄明县战场上，面对着华夏军的招降，反水强攻的汉军部队，主要有两支，其中一支便由刘年之率领。他们是中原方面归降女真已久的汉军队伍，当年也参与过小苍河的作战，对华夏军的抗拒颇大。但华夏军对刘年之的这一波斩首强攻，也显示了华夏军在作战上继承自宁毅的睚眦必报的脾性。

    刘年之被狙杀后，另一支由汉将孙旺带领的部队，数日之内几乎不敢离开黄明县。

    距离黄明县十余里的万福岗，拔离速派出的前锋主力在这里艰难扎营，但每一日也都遭到第四师的进攻骚扰。到得正月十七，营地还没有扎好，韩敬率领第一师的队伍拉着从黄明县撤下来的火炮，气势汹汹地展开了正面强攻。

    此时抵达这里的金国部队不过一万五千余人，韩敬、渠正言调动的人数几乎超过一万，在半天时间的厮杀中，营地被华夏军扫平了一遍，万余人退守至附近的山上。

    女真将领完全选择龟缩之后，要赶尽杀绝并不容易，在捣毁营地还拉了屎以后，华夏军在这一天，没有选择更进一步的强攻。

    道路上的骚扰仍旧一刻不停地在持续，女真人也在竭尽全力地熟悉和掌控一路之上的地盘。正月二十，山间有雾气弥漫，从黄明县到万福岗的山道上有厮杀声响起，这一次，渠正言遭遇到的，是意想不到的敌人，等在他们前方的，是漫山的白旗。

    当年由完颜娄室带领的女真延山卫与辞不失的直属军队合并后的复仇军，这一刻由宝山大王完颜斜保带领着，提前抵达战场，在雾气之中，他们对着突袭严阵以待。

    渠正言指挥着人调头就跑，隶属延山卫的老斥候队便从后方不要命地追赶了过来。

    黄明县往梓州的道路上，厮杀与屠戮、伏击与反击，至此每一天都在这山林间上演着，规模或大或小，但无论如何，女真人都在一次又一次地损失中不断地扩大着他们对周围区域的掌控。

    雨水溪方向，伤兵营地中的伤员已经陆续朝后方转移，但在营地之中帮忙的宁忌拒绝跟随后撤，作为军医队中出色的一员，他准备随着前线主力后撤时再离开，红提一时间也无法说服他。

    报告此事的书信被传到梓州，由宁曦转达给宁毅时，宁毅正看着前方的大地图沉思，他低声道：“随他吧。”

    “爹……”

    “行了，我找个借口，把雨水溪的人都撤回来。”

    “……啊？”宁曦都被这话语给惊呆了。

    他仔细望着父亲的脸，这一刻，宁毅的眼睛盯着地图却没有看他，目光与话语都是一般的冷冽。

    这是宁曦第一次分不清父亲的话语是玩笑还是真的。

    宁毅的手上，是前方传来的一份简单情报，请报上记录的消息有二。

    其一：差点死了……

    其二：宝山入场。

    宁毅将标记，按在了地图上。

    嗯，我看见好多书友在说，明年见。

    我准你们走了吗？真是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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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二章 大地惊雷（四）

    二月，天下有雨。

    河流的上游，浮冰流动。江南的雪，开始消融了。

    晋地，积雪中的山路仍旧崎岖难行，但外界已经渐渐从严冬的气息里苏醒，阴谋家们早已冒着寒冬行动了许久，当春日渐来，仍未分出胜负的土地终究又将回到厮杀的修罗场里。

    对于这一切，楼舒婉已经能够从容以对。

    视察过存放种苗的仓库后，她乘上马车，去往于玉麟主力大营所在的方向。车外还下着小雨，马车的御者身边坐着的是怀抱铜棍的“八臂龙王”史进，这令得楼舒婉不必过多的担心被刺杀的危险，而能够专心地翻阅车内已经汇总过来的情报。

    年关过后，她稍稍长胖了一些，或许也长漂亮了几分，以往的衣裙终于能够再度撑得起来了。当然，在外人面前，楼舒婉已经习惯了不苟言笑的行事作风，这样能够更多的增加她的威严。只偶尔无人之时，她会显出脆弱的一面来。

    这一天在拿起情报翻阅了几页之后，她的脸上有片刻恍神的情况出现。

    各地归总过来的信息有大有小，令她神色片刻恍惚的情报只是几行字，报告的是冬日里晋宁方向上一个小县城里冻饿至死的人数，一名因伤病而死的乡绅的名字，也被记录了上来。

    那个名字，叫做曾予怀。

    楼舒婉拿着情报，思维稍稍显得混乱，她不知道这是谁归总上来的情报，对方有什么样的目的。自己什么时候有叮嘱过谁对这人加以注意吗？为什么要特意加上这个名字？因为他参与了对女真人的作战，后来又起出家中存粮救济难民？所以他伤势恶化死了，下头的人认为自己会有兴趣知道这么一个人吗？

    这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的思维围着这一处转了片刻，将情报翻过一页，看了几行之后又翻回来再确认了一下这几行字的内容。

    曾予怀。

    开战之前他在于将军的别业里责她太不注重自身风评，随后一本正经地向她吐露心声，他参与了与廖义仁、与女真人的作战，不久之后便在战场上丢了双腿。她一度在撤退的人群之中看到过担架上昏迷的这位中年人，她太忙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关注下去。

    ……时间接起来了，回到后方家中之后，断了双腿的他伤势时好时坏，他起出家中存粮在这个冬天救济了晋宁附近的难民，正月毫不出奇的日子里，他因伤势恶化，终于死去了。

    楼舒婉的目光冷冽，紧抿双唇，她握着拳头在马车车壁上用力地锤了两下。

    前方，马车的御者与史进都回了回头，史进出声道：“楼大人。”

    “……没事。”

    楼舒婉将手中的情报翻过了一页。

    如果是在十余年前的杭州，只是这样的故事，都能让她泪如雨下。但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事情，浓烈的情绪会被冲淡——或许更像是被更多如山一样重的东西压住，人还反应不过来，就要投入到其它的事情里去。

    情报再翻过去一页，便是有关于西南战局的消息，这是整个天下厮杀征战的核心所在，数十万人的冲突生死，正在激烈地爆发。自一月中旬往后，整个西南战场炽烈而混乱，远隔数千里的汇总情报里，许多细节上的东西，双方的绸缪与过招，都难以分辨得清楚。

    也是因此，在事情的结果落下之前，楼舒婉对这些情报也仅仅是看着，感受其中冲突的炙热。西南的那个男人、那支军队，正在做出令所有人为之叹服的激烈抗争，面对着过去两三年间、甚至二三十年间这一路下来，辽国、晋地、中原、江南都无人能挡的女真军队，唯独这支黑旗，确实在做着猛烈的反击——已经不能说是反抗了，那确确实实就是势均力敌的对冲。

    她一度倾慕和喜欢那个男人。

    虽然说起来只是暗中的迷恋，畸形的情绪……她迷恋和倾慕于这个男人展现出现的神秘、从容和强大，但老实说，无论她以怎样的标准来评判他，在过往的那些时日里，她确实没有将宁毅当成能与整个大金正面掰腕子的存在来看待过。

    或许是相对接近的距离在一定程度上抹杀了神秘感，宁毅的算计和运筹，令人感到头皮发麻、叹为观止，直到如今，楼舒婉代入对方敌人的位置时，也会感到无能为力。但无论如何，这些总是有迹可循的东西，使用阴谋说明他本身的实力并不强大，总有缺陷因此才剑走偏锋，他因秦嗣源的事情一怒弑君，也被许多人认为是仓促的、欠缺考虑的行为。

    归根结底，他的强大有着诸多的限制，如果他真的够强，当年他就不会深陷杭州，如果真的够强，苏家就不会被梁山屠了一半，如果真的够强，他就可以保下秦嗣源也不是眼睁睁地看着秦嗣源死去。正是因为这一系列的不够强，宁毅在一怒弑君之后，只能仓促地往西北转移，最终承受小苍河三年的厮杀与逃亡。

    其实归根结底，他的强大终究有着具体的痕迹。但女真人的强大，却是碾压整个天下的强。也是因此，在过去的时日里，人们总是感到华夏军比女真差了一筹，但直到这一次，许多人——至少是楼舒婉这边，已经看得清楚，在西南这场大战里，黑旗军是作为与金国西路军同等级别甚至犹有过之的对手，在朝对方挥出难以抵挡的重拳。

    这样的攻击如果落在自己的身上，自己这边……或许是接不起来的。

    一月下旬到二月上旬的战事，在传来的情报里，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来。

    原本在众人的预计与推算之中，兵力居劣势的华夏军会在这场大战中采取守势，以工事的加成弥补人数的不足，黄明县、雨水溪的阻击一度印证了这个推测。如果这样的方针延续，黄明县被突破之后，华夏军会将取胜的可能寄托于梓州的城防上，在女真人前进的过程里，以少量精锐不断袭扰、占下便宜，稳打稳退会是其中的上策。

    但是不应当出现大规模的野外作战，因为即便因为地形的优势，华夏军进攻会稍稍占优，但野外作战的胜负有的时候并不如防守战那样好控制。几次的进攻当中，一旦被对方抓住一次破绽，狠咬下一口，对于华夏军来说，恐怕就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然而在传来的情报里，从一月中旬开始，华夏军选择了这样主动的作战模式。从黄明县、雨水溪通往梓州的道路还有五十里，自女真军队越过十五里线开始，第一波的进攻突袭就已经出现，越过二十里，华夏军雨水溪的军队趁着大雾消失回撤，开始穿插进攻道路上的拔离速所部。

    女真人的军队越往前延伸，事实上每一支军队间拉开的距离就越大，前方的部队试图稳扎稳打，清理与熟悉附近的山路，后方的部队还在陆续赶来，但华夏军的部队开始朝山间稍微落单的部队发动进攻。

    此时黄明县与雨水溪的两条路网开始合并，周围山间的岔道开始多起来，一月下旬，华夏军便籍着山间的雾气与岔道发动了进攻，十天的时间里，与女真人之间参战人数过八千的战斗陆续爆发了六次，有三次成功地击溃了女真人的部队，歼敌六千余。有一次撤退不及双方几乎打成大规模的阵地战。

    甚至在一月二十七这天，华夏军三个师甚至一度展现出想要合围突袭延山卫的意图，但由于拔离速的反应迅速，一度暴露出清晰动向的接近两万的华夏军部队灰溜溜地选择了撤退——情报上的消息固然轻描淡写，但可以想象，假如拔离速的动作稍微迟钝一些，譬如说留给华夏军半天以上的时间，他们很可能要对完颜斜保所指挥的这支哀兵展开一次局部的决战。

    楼舒婉都有些想不出来，华夏军表现出这样的自信，凭借的是什么。

    二月初，女真人的军队超过了距离梓州二十五里的中线，此时的女真部队分作了三个头朝前挺进，由雨水溪一边下来的三万人由达赉、撒八主持，中路、下路，拔离速赶到前方的亦有三万人马，完颜斜保带领的以延山卫为主体的复仇军过来了近两万核心。更多的军队还在后方不停地追赶。

    前行的山道在一定程度上切割了女真人的部队，三个头虽然相互呼应，但此时仍旧选择了扎营固守、步步为营的方略。他们以营地为核心放出兵力、斥候，熟悉与掌握周围山林的地形。然而稍大规模的部队一旦拔营前进，则举步维艰。从这里开始首先往前探出的部队，几乎无法在更远的道路上站稳脚跟。

    西南的情报发往晋地时还是二月上旬，只是到初七这天，便有两股女真先锋在前进的过程中遭到了华夏军的突袭不得不灰溜溜地后撤，情报发出之时，尚有一支三千余人的女真前方被华夏军切割在山道上堵住了后路，正在被围点打援……

    情况炽烈、却又胶着。楼舒婉无法估测其走向，即便华夏军英勇善战，用这样的方式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女真人的脸，以他的兵力，又能持续得了多久呢？宁毅到底在考虑什么，他会这样简单吗？他前方的宗翰呢？

    “……装神弄鬼……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拿着情报沉默了许久，楼舒婉才低声地自语了一句。

    她的心思，能够为西南的这场大战而停留，但也不可能放下太多的精力去追究数千里外的战况发展。略想过一阵之后，楼舒婉打起精神来将其他的汇报一一看完。晋地之中，也有属于她的事情，正要处理。

    这日接近傍晚，前行的马车抵达了于玉麟的营地当中，军营中的气氛正显得有些肃穆，楼舒婉等人走入大营，见到了正听完报告不久的于玉麟。

    这位总览晋地军枢大权，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正微蹙着眉头，目光之中透着不祥的气息。楼舒婉走上前去：“祁县怎么回事？黎国棠找到了吗？又反水了？”

    “祁县被屠了……”

    “……”

    楼舒婉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后渐渐地眯起来：“廖义仁……真的全家活腻了？黎国棠呢？手下怎么也三千多人马，我给他的东西，全都喂狗了？”

    “黎国棠死了，脑袋也被砍了，挂在县城里。还有，说事情不是廖义仁做的。”

    “脑袋被砍了，说不定是金蝉脱壳。”楼舒婉皱着眉头，相对于其他的事，这一瞬间她首先注重的还是背叛的可能。当然，片刻之后她就冷静下来：“具体怎么回事？”

    “……找到一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说有一帮商人，外地来的，手上能搞到一批种苗，跟黎国棠联系了。黎国棠让人进了县城，大概几十人，进城之后突然发难，当场杀了黎国棠，打退他身边的亲卫，开城门……后面进去的有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祁县屠了三天，报讯的没有跑出来。”于玉麟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活下来的人说，看那些人的打扮，像是北方的蛮子……像草原人。”

    楼舒婉想了片刻：“几十个人夺城……班定远吗？”

    于玉麟道：“廖义仁手下，没有这种人物，而且黎将军所以开门，我觉得他是确定对方并非廖义仁的手下，才真想做了这笔生意——他知道我们缺种苗。”

    “……接着查。”楼舒婉道，“女真人就算真的再给他调了援兵，也不会太多的，又或者是他趁着冬天找了帮手……他养得起的，我们就能打垮他。”

    她的眼中，戾气渐渐平静：“黎国棠只要没有叛变，我们总要给他报这个仇。”

    帐篷外头仍旧下着小雨，天色阴沉，风也有些冷。几乎是同样的时刻，数百里外的廖义仁，看到了黎国棠的人头。

    这是这一年，晋地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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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三章 大地惊雷（五）

    天边积云的地方，响起了春雷。

    山岭之间有雾气在流动，海东青飞翔在天空中，无声地巡弋着这雾气中的大地，树木视野之中若隐若现，偶尔展露出厮杀之后的痕迹来。

    血流在地上，化为半粘稠的液体，又在凌晨的土地上流下山涧，草坡上有爆开的痕迹，火药味已经散了，人的尸体插在长枪上。

    一小队的人在尸体中穿过。

    “骆团长已经往东边去了，最后找一次……”

    “女真人随时过来，没有伤员就撤了……”

    “像是没有活人了。”

    翻找伤员的过程中，有人拿出火折子来轻轻吹亮，豆点般的光芒中，交谈的声音偶尔响起。

    “骆团长这一仗打得不错，这里大都是金国的人……”

    “看起来像是奚人，这一片好几百了。”

    “是骆团长跟四师的配合，四师那边，听说是陈恬亲自带队的，仗一打完，四师就转下一场了，骆团长往前方追了一段……”

    “你又瞎吹，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先前跟三队碰头的时候问的啊，伤兵都是他们救的，我们顺路扫尾……”

    说话之中，鹰的眼睛在夜空中一闪而过，片刻，一道身影匍匐着奔行而来：“海东青，女真人从北边来了。”

    “二少……叫你在这边……”

    “不是废话的时候，待会再说我吧。”那匍匐的人影扭着脖子，晃动手腕，显得极好说话。旁边的成年人一把抓住了他。

    “老余，你们往南边走。二少你要干嘛，你也一起走。”

    “我话没说完，郑叔，女真人不多，一个小斥候队，可能是来探情况的前锋。人我都已经观察到了，咱们吃了它，女真人在这一块的眼睛就瞎了，至少瞎个一两天，是不是？”

    “要吃我去吃，我答应过你爹……”

    “不是，我年纪不大，轻功好，所以人我都已经看到了，你们不带我，一下子就要被他们看到，时间不多，不要婆婆妈妈，余叔你们先转移，郑叔你们跟我来，注意隐蔽。”

    说话的少年人像个泥鳅，手一晃，转身就溜了出去。他半身迷彩，身上还贴了些树皮、青苔，匍匐而行四肢摆动幅度却极小，如蜘蛛、如乌龟，若到了远处，几乎就看不出他的存在来。郑七命只得与众人追赶上去。

    这奔跑在前方的少年人，自然便是宁忌，他行为虽然有些赖皮，目光之中却全都是郑重与警惕的神色，略略告诉了其他人女真斥候的方位，身形已经消失在前方的树丛里，郑七命身形较大，叹了口气，往另一边潜行而去。

    不多时，厮杀在天明之际的浓雾之中展开。

    女真人的斥候并非易与，虽然是稍微分散，悄然接近，但第一个人中箭倒下的瞬间，其余人便已经警觉起来。身影在树林间飞扑，刀光划过夜色。宁忌扣动手弩的扳机，随后扑向了早已盯上的对手。

    那女真斥候身形晃动，避开弩矢，拔刀挥斩。昏暗之中，宁忌的身形比一般人更矮，钢刀自他的头顶掠过，他手上的刀已经刺入对方小腹之中。

    那女真斥候身着软甲，兼且衣服厚实，宁忌的这一刀入肉不深，只听嗯的一声，女真汉子探手抓住了刀背，另一只手上刀光回斩，宁忌放开刀柄，身形踏踏踏地转向敌人身后。

    这女真汉子狂吼一声，身体也在回转，但宁忌的身法更为迅速，转眼间犹如猿猴一般上了对方的后背，一只手揪住了对方的头顶。那女真斥候情知千钧一发，身体发力跃起，朝着后方地面撞下去。

    天旋地转的瞬间，宁忌双手一合，抱住对方的头，蜷起身体做了一个防御性的姿势。只听轰的一声，他后背着地，泥水四溅，但女真人的头颅，正被他抱在怀里。

    下一刻，血光飚射在黑暗里，宁忌双手一分，手中的短刀划开了对方的脖子。

    海东青自天空中俯冲而下，地面上被划开脖子的喂养者还在猛烈挣扎，这鹰隼扑向正夺去它主人性命的少年，利爪扑击、铁喙撕咬。片刻，少年抓住海东青从地上扑起来，他一只手揪住鹰的脖子，一只手抓住它的翅膀，在这畜生猛烈挣扎中，咔的将它拧死在手上。

    将这海东青的尸体扔开，想要去帮忙其他人时，林地中的搏杀已经结束了。此时距离他冲出来的第一个瞬间，也不过只是四五次呼吸的时间，郑七命已经冲到近前，照着地上还在抽搐的斥候再劈了一刀，方才询问：“没事吧？”

    “没事……”宁忌吐出牙关中的血丝，看看周围都已经显得安静，方才说道，“海东青……看我杀了只海东青。我们……”

    “刘源中刀了……”便在此时，有低呼的声音传来。视野的那边，有一道身影捂着小腹，缓缓在树干边瘫坐下去，宁忌微微一愣，随后朝着那边奔跑过去……

    战场上的厮杀，随时可能负伤，也随时有可能目睹战友的倒下、离去。这些时日以来，身在军医队的宁忌，对这类事情也已经见得惯了。

    时间发展到二月中旬，前线的战场上犬牙交错，围堵与奔逃、突袭与反突袭，每一天都在这山岭之中发生。

    梓州前方这片山势太过复杂，华夏军将军队分割成了团级进行调动与最高效率的作战。宁忌也跟随着战场不停转移，他隶属的虽说是军医队，但很可能在几次军队的腾挪间，也会落到战场的前线上去，又或是与女真人的斥候队短兵相接，到得此时，宁忌就会怂恿身边的郑七命等人一道收割战果。

    郑七命带着的人虽然不多，但大都是以往跟随在宁毅身边的护卫，战力超卓。理论上来说宁忌的性命非常重要，但在前线战况白热化到这种程度的氛围中，所有人都在奋勇厮杀，对于能够杀死的女真小队伍，众人也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如此这般，到二月中旬，宁忌已经先后三次参与到对女真斥候、士兵的猎杀行动当中去，手上又添了几条性命，其中的一次遇上老辣的金国猎人，他差点中了封喉的一刀，事后想起，也颇为后怕。

    后怕是人之常情，若他真是处于温室里的公子哥，很可能因为一次两次这样的事情便再也不敢与人搏杀。但在战场上，却有着抵抗这恐惧的良药。

    当目睹这一片战场上华夏军士兵的搏命厮杀、前仆后继的姿态时，当眼见着这些英勇的人们在伤痛中挣扎，又或是牺牲在战场上的冰冷的尸体时，再多的后怕也会被压在心底。这样的一战，几乎所有人都在向前，他便不敢退后。

    同伴刘源的刀伤并不致命，但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好起来，做了第一轮紧急处理后，众人做了个简易的担架，由两名同伴抬着他走。宁忌将死了的海东青捡回来提着：“今晚吃鸡。”随后也炫耀，“咱们跟女真斥候怼了这么久，海东青没杀过几只吧？”

    与这大鸟厮杀时，他的身上也被零零碎碎地抓了些伤，其中一道还伤在脸上。但与战场上动辄死人的状况相比，这些都是小小刮擦，宁忌随手抹点药水，不多在意。

    “听说老鹰血是不是很补？”

    “就跟鸡血差不多吧？死了有一阵了，谁要喝？”

    没人表示要，宁忌也不打算喝，此时清晨的日光已经穿过雾气从林间洒下来，空气湿润，宁忌与郑七命一面走，一面闲聊。

    “郑叔，我爹说啊，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真正的天才。刘家那位外公当年被传是刀道天下第一的大宗师，眼光很挑的，你被他收做徒弟，就是这样的天才吧？”

    “若说刀道天赋，我们师兄弟几个，倒算不错，不过天赋最好的应当是你钱八叔。你瓜姨也厉害，若论习武，她与陈凡两个，我们谁也赶不上。”

    “嗯，那……郑叔，你觉得我怎么样？我最近觉得啊，我应该也是这样的天才才对，你看，与其当军医，我觉得我当斥候更好，可惜之前答应了我爹……”

    “宁忌啊……”

    “嗯？”

    “能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天才。”

    “……嗯，不过郑叔……”

    “你说。”

    “也得整场仗打胜了，才能有人活下来啊。”

    宁忌正处于热血单纯的年纪，有些话语或许还称得上童言无忌，但无论如何，这句话一时间竟令得郑七命难以反驳。

    他看着走在身边的少年，战场危机四伏、瞬息万变，即便在这等交谈前行中，宁忌的身形也始终保持着警惕与隐匿的姿态，随时都可以躲避或是爆发开来。战场是修罗场，但也确实是磨练宗师的场合，一名武者可以修炼半生，随时上场与对手厮杀，但极少有人能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保持着自然的警惕，但宁忌却很快地进入了这种状态。

    这种情况下几个月的锻炼，可以超越人数年的练习与感悟。

    众人一路前行，低声的细语偶尔响起。

    “哎，你们说，这次的仗，决战的时候会是在哪里啊？”

    “参谋部是要找一个好机会吧……”

    “听说，主要是完颜宗翰还没有正式出现。”

    “撒八是他最好用的狗，就雨水溪过来的那一路，一开始是达赉，后来不是说正月初二的时候看见过宗翰，到后来是撒八领了一路军，我看宗翰就在那。”

    “宗翰打了一辈子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会不懂？说在，多半就不在。”

    “嗬嗬，你个大老粗还会兵法了，我看哪，宗翰多半就猜到你们是这样想的……”

    “所以说这次咱们不守梓州，打的就是直接杀宗翰的主意？”

    “难怪宗翰到现在还没冒头……”

    “哎哎哎，我想到了……夜校和动员会上都说过，咱们最厉害的，叫主观能动性。说的是咱们的人哪，打散了，也知道该去哪里，对面的没有头头就懵了。过去好几次……比如杀完颜娄室，就是先打，打成一锅粥，大家都乱跑，咱们的机会就来了，这次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那你说我们散了以后该去哪里？”

    “……去杀宗翰啊。”

    “就是因为这样，初二以后宗翰就不出来了，这下该杀谁？”

    “他儿子斜保吧。”

    “为什么不杀拔离速，比如说啊，现在斜保比较难杀，拔离速比较好杀，参谋部决定杀拔离速，你去杀斜保了，这个主观能动性，是不是就没用了……”

    “姚舒斌你这是抬杠啊……”

    “宁先生说的，杠精……”

    “竹杠成精……”

    “哈哈哈哈……”

    “不是，讨论一下嘛，万一真的散了怎么办。宁忌，要不你来评评理……”

    “我……我也不知道啊……不过这次应该不一样。”

    “好了，我觉得这次……”

    “嘘——”

    “……”

    “……”

    “隐蔽……”

    微微的晨光之中，走在最前方探路的同伴远远的打来一个手势。队伍中的人们各自都有了自己的行动。

    “……”

    “怎么回事……”

    “看，有人……”

    “金狗……”

    “……”

    “……”

    “……”

    “……姚舒斌你个乌鸦嘴。”

    ……

    ……

    “……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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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四章 大地惊雷（六）

    硝烟的气味飘散，血的味道充盈口鼻之间，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一辈子都难以习惯。

    “兔崽子退了”的声音传来之后，毛一山才拿着盾牌朝山北那边跑去，厮杀声还在那边的山腰上继续，但不久之后，就也传来了敌人暂时退却的声音。

    “搜尸体！把他们的火雷都给我捡过来！”

    毛一山一面去往制高点的大石头，一面用沙哑的声音在下着命令：“还有几门炮？”

    “还有三门小的。”

    “拖到北边去，敌人往前冲就给我集火雷长石守的那个口子！让他们结不了阵！”

    “火雷尽量给南边！小薛！金狗的火雷给我选好位置扔，从上往下威力不错，咱们的手榴弹集合起来看看还有多少！”

    “各连各排都点点身边的人——”

    “急救——先包起来——”

    呼喊之中，他拿着望远镜朝山下望，附近的山沟山麓间都时女真人的兵马，热气球在天空中升了起来，看见那热气球，毛一山便有些眉头紧蹙。

    “他娘的——”

    开战至今，担任观察工作的热气球两边都有，过去阵地战的时候，彼此都要挂上几个警惕周围。但自从战场的局面彼此穿插、混乱起来，热气球便成了明显的位置标识，谁的热气球升起来，都难免引起斥候的光顾，甚至在不久之后遭到大队的猛扑。

    眼下这队女真人敢把气球挂出来，一方面意味着他们铁了心要把握清楚情况，吃掉山上自己这一队人，另一方面，或者是因为他们还有着其他的谋算，因此不再顾忌热气球的忌讳了。

    无论如何，对自己这边，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不久之后，便有人上来报告，仍能作战的士兵，尚有三百九十六名。

    “……另外，东边那面悬崖不好下，没办法转移。”

    “不考虑东边了，人在天上挂了气球呢。”

    毛一山看了看天空，时间才刚过中午，熬到夜晚方便突围的想法，便也有些遥遥无期了。简易地图上的标记也显示，周围可能没有能迅速赶到的援军。

    他想起昨天开拨之前与参谋部传讯人员碰头，对方给他的命令是“二月二十三这天傍晚之前赶到白虎漕，在战机许可的情况下，与一师二旅的友军一同袭击拔离速侧翼部队”，命令下完之后，那参谋还提了提：“拔离速、达赉两支部队的主力眼下都差不多在预定位置上扎稳了脚跟。参谋部里有一种推测，他们很可能会在近期进行大规模的穿插，将战线前推。一旦过了雷岗、棕溪一线，前方的平地更多，女真人进行大规模的集结，便更占优势了。”

    “所以若真是遇上，切记保持灵活。敌进我退、敌疲我扰，吃不下的不要硬上。”

    这番话说出来还是在昨天，参谋预计可能还要过上几天才会发生，结果到得今天，毛一山率队穿插的时候就遇上了预料之外的大部队。

    雨水溪斩杀讹里里后，毛一山的这个团补充的人数还不多，来过几批新兵，又打了两个月的仗，成员一直在四百出头徘徊。眼前前方的女真队伍可能超过两千，斥候一交手毛一山便往侧面撤了，谁知撤退过程中恰巧被另一支斜插而下的女真部队堵在中间。

    从对方的反应来说，这可能算是一个极度巧合的意外，但无论如何，四百余人随后被围在山上打了近一个多时辰，对方组织了几拨冲锋，随后被打退下去。

    围住了这支四百多人的队伍，下方的金国军队也有些兴奋了，热气球都升了起来，就是要提防他们逃跑。对于毛一山而言，这也是常在河边走、很难不湿鞋的一场经历。

    由于正月出头黄明县的失守，毛一山在过完春节后被迅速地召回了前线，因此逃脱了预定的宣传计划。他带领的团队在雨水溪坚持到了一月下旬，随后趁着大雾后撤，再接着，展开了连续欺负对方弱势部队的舒心之旅。

    这是在精锐斥候网络支持下对金国落单部队的一场精确捕捉。二月的前半个月里毛一山便打了四场仗，一场是埋伏，两场是在一次冲锋中获得了胜利，毛一山还杀了一名如今在女真前进军队中已经不多的汉军将领。剩下的一场是夹着尾巴逃跑，但也并不艰难。

    到这第五场，被堵在中间了。

    “敌人又上来了——”

    有呼喊的声音响起。

    “娘的，糟蹋了老子的新大衣！”

    毛一山低声骂了一句。他漂亮轻便又保暖的军大衣是宁毅给的，对方第一次冲锋的时候毛一山没有上去，第二次冲锋玩真的，毛一山提着刀盾就过去了，大衣沾了血，半边都成了猩红色，他此时想起，才心疼得要死，脱了大衣小心地放在地上，随后提了兵器前行。

    “注意局面，有机会的话，咱们往南突一次，我看南边的崽子比较弱。”

    手下的营长过来时，毛一山如此说了一句，那营长点头笑呵呵的：“团长，要突围的话，你、你这大衣给俺穿嘛，你穿着太打眼了，俺帮你穿，吸引……金狗的注意。”

    “你穿了我还要得回来吗？”

    “看团长你说的，不……不大气……”

    “滚。”

    喊杀声已经蔓延上来。

    ***************

    挂在天上的日头渐渐的西移，并不如山岭上飘散的浓烟更有存在感。

    石块渐渐被鲜血染红了，爆炸的硝烟也一片片的绽放，下午的时间推移往傍晚，在山头上的华夏军部队进行了两次突围，但终究未果。经历的冲锋，倒是有十余次之多。

    咬着牙关，毛一山的身体在黑色的烟尘里匍匐而行，撕裂的痛感正从右手手臂和右边的侧脸上传来——事实上这样的感觉也并不准确，他的身上有数处创伤，眼下都在流血，耳朵里嗡嗡的响，什么也听不到，当手掌挪到脸上时，他发现自己的半个耳朵血肉模糊了。

    “啊——”

    他如同野兽般的叫了一声，声音远得像是从附近的山头上传过来的。硝烟之中还有其它的声音，不远处的草坡上，是一名被火药的爆炸染黑了半个身体的华夏军士兵，他的一条腿已经断了，鲜血正往外流出去，半个身体半张脸都有各种擦伤，毛一山看见他的手在挥舞，然后才听到似乎很远的惨叫声。

    敌人方才发起的那一次冲锋，毛一山率队以凌厉的攻势将对方打了回去，但女真人的火雷仍旧造成了一定的损伤。眼下敌人刚刚退去，周围的人也正找过来，毛一山朝伤员冲过去，试图将对方抱起来，那伤员的脸上扭曲已经到了极点。

    毛一山的脑袋还在嗡嗡响，喊声显得遥远，凄厉而又混乱，他知道这是眼前同伴的叫声。对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服，毛一山看见他血红的眼睛都鼓了出来，口中是红色的，被破片波及的脸上肉翻了出来，此时也是红色的。

    “给我个痛快——”

    毛一山试图将人拖起来，但听了两次，才听懂了对方的话语，这话语短暂地抽干了他的力量，他滚落在地，抬起头，透过硝烟往山间看去，过了片刻，他挥手往自己的头上打了一拳，然后凑近那伤员。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啊——”伤员在喊。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团长，给我个痛快——”

    “好——”

    毛一山喊了出来，他看着那伤员，一直痛得大喊的伤员咬紧牙关也望住了他，浑身颤抖。这对视的一秒之后，毛一山拔刀落了下去。

    他随后从硝烟中站起来，往回走，有人跟上来，随后有随团的医护员上来了，给毛一山检查伤势，往他的耳朵上做处理。毛一山到山上大石头上坐下，一面看着周围的情况试图做安排，另一方面，身体也在痛得发抖。

    “打退十二次了——”营长跑过来说话，毛一山一边抖一边看着他，那营长愣了片刻，又大喊了出来，毛一山才点头。

    “不一定有援兵来！”

    “熬到晚上！说说说——说不定有办法！”

    “兔崽子说不定是认出我们来了！”

    “啥？”

    “知道老子杀的讹里里——”

    “……哦。”营长想了想，“那团长，晚上俺穿你那衣服……”

    “别想——”

    “小气——”

    两个人都在喊。

    敌人的第十三次冲锋到来。

    鏖战还在继续，山头之上的减员，实际上已经过半，剩余的也大都挂了彩，毛一山心中明白，援兵可能不会来了。这一次，应该是遇上了女真人的大规模前突，几个师的主力会将第一时间的反击集中在几处关键位置上，金狗要取得地盘，这边就会让他付出代价。

    自己这边，斥候过不来，恰好在附近的援军可能也赶不过来。按照昨天的指令，他们应该都已经往白虎漕方向过去，自己是恰好被兜住——如果不是运气差，原本是该自行跑掉，然后归队的。

    每一场战役，都难免有一两个这样的倒霉蛋。

    他想起年关时回去与妻子、孩子相聚时的情景，军队中的其他人，没有获得他这么好的待遇，他们甚至没有机会回去跟家人告别——但这样也好，或许是因为有了那样的一番行程，眼下他倒是觉得……颇为不舍。

    眼眶湿润了一个瞬间，他咬紧牙关，将耳朵上、脑袋上的疼痛也咽了下去，随后提刀往前。

    变故，在这一轮厮杀最激烈的一刻，突然爆发开来——

    ****************

    二月二十三，在西南这处无名山岗边兜住了毛一山团去路的其中一支军队是由辽东汉人组成的精锐部队。部队的将领名叫尹汗，手下一共是一千五百余人。

    山的另一边，则是接近三千人的两队金兵。

    山上四百余华夏军的抵抗进行得相当顽强，这一点并不出乎两面进攻者的预料。其一山势的地形相对狭窄，一时间难以突破，其二，也是在战斗爆发后不久，人们便认出了山上华夏军的番号——其它的女真人或许看不太懂，但华夏军杀了讹里里之后又有过一定的宣传，金兵当中，便也有人认出来了。

    这是个大功劳，必须拿下。

    做好了这个打算之后，围攻者们一开始选择完全封死了这座山头周围的去路，随后逐步地增加了攻势的烈度。

    陆续进行了十余次的进攻。第十三次进攻时，尹汗露出了破绽。

    他的破绽，并没有对着山上。

    ……

    山的另一侧，奔行到这边的郑七命与宁忌等二十余人，已经在树丛里蹲了小半个时辰。

    他们一开始只有十余人，从今天一大早开始，便遇上了前进的女真部队，之后这支还抬着伤员的队伍便辗转逃跑，与女真斥候捉着迷藏，中途汇合了一支七人的斥候队，直到下午发现这一处山头上的鏖战。

    “女真人怎么回事？”

    “有大动作了吧。”

    “为什么咱们今天老碰见……”

    “咱们太靠前了……”

    “女真人有阴谋……”

    一路上众人议论纷纷，遭遇到战场之后，才停留了下来。他们点着身边的人数，知道这是一场极度的冒险，一部分成员对于宁忌的存在亦有顾虑，但宁忌坚决地参与了进来。

    “杀起人来，我不拖大家后腿吧？就这么几个人，多一个，多一分机会，看看山上，救人最重要，是不是？”

    机会出现在这一天的申时三刻（下午四点半）。尹汗将稍微薄弱的后背，暴露在了这个小队伍的面前。

    “杀吧。”

    众人匍匐而出。

    纵然是军阵的薄弱点，尹汗身边的人数，仍旧要比宁忌所在的这支小部队要多，但这就是最好的机会了。

    这一刻，山下的宁忌也好、山上的毛一山也好，都在全神贯注地为了眼前的几十条、几百条性命而搏杀，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他们眼前经历的，便是眼前这场西南战役最大变故的起始点。

    在梓州，这一天中午时分，宁毅便已经收到了女真人出现大规模异动的消息，前敌指挥部在第一时间集中兵力，朝对方的几条兵线迎了上去。

    宁毅没有对这一消息指手画脚，有些事情早几天就已隐隐察觉，甚至于在更早的时候，他就知道，必然存在某个时刻，某些事物要全面地运作起来，这一天，他也已经为一些事情，做好了准备。

    梓州城内，不多的兵力正在集结，一些东西正在从军备库里移出来。

    雷岗、棕溪一线，是梓州城前方的无形线条，过了这一条线，山林开始减少，适合大军团腾挪的地形将开始出现，女真人将重新取回他们的兵力优势。

    过了这一条线，他们要重新回到剑门关……

    ——就更加艰难了。

    宁毅，走向军队集合的操场。

    ……

    郑七命、宁忌杀向尹汗所在的军阵。

    狙击的枪声响起，在同一时刻，试图完成斩首。

    片刻，山头上有人注意到了南面这处军阵的变化。

    有人奔向毛一山，大喊。毛一山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

    营长从他的身边冲过去：“快！突围——”

    “一营……三营，都有！南边的——冲锋——”

    山的另一侧，热气球上的士兵也发现了这边的变故，女真人的军队疯狂地集结。

    “二营二连！随我断后——”

    “冲——”

    毛一山没有婆婆妈妈，山上的战士犹如出柙的猛虎，朝着山下猛烈地冲锋，毛一山奔出了一段，回过头来：“喂——”

    身边还有战士在冲下去，在山的另一侧，女真人则在疯狂地冲上来。山头之上，营长站在那儿，向他挥了挥手，他的手里，提着毛一山忘了穿上的军大衣。

    营长看着毛一山，将他那舒服、而且漂亮的军大衣给穿上了，别说，穿上以后，还真有些神气。

    “我断后。”

    终此一生，营长没有将军大衣再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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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无更，求月票（告别2018，我们19年见）

    我最后还是觉得，这个标题最适合2018年。

    感谢在过去的一年里所有为这本书疯狂过的书友，我们拿到了五月份的月票冠军，打破了起点有史以来的月票记录，这个记录或许现在还在保持。这是在《赘婿》的写作过程里我始终没想过会拿到的一样东西。

    我时常通过后台的订阅去看这本书的状态，《赘婿》到目前为止起点平台高订九万八，均订三万九，二十四小时订阅数一万一。也就是说，断更成这种状态，依然有一万一千人等着第一时间看它的更新，七年的时间快八年了，它上架的时候是八千，后来一度到一万，到如今，是一万一千多人。

    唯一的遗憾是，我不能从这个数字里知道，谁是谁。

    我偶尔想起最初在网络上发书时遇上的一些朋友，刚用“愤怒的香蕉”笔名时的一些朋友，我想，他们还有多少今天还在这里呢？今天的这一万一千人，我们又会一起到哪里呢？

    这是个有趣的幻想，我一贯跟人说，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从十多岁的时候看到过文学上的“完美”，从此我再也没有放下过它，这一辈子写文，都是为了到某个程度，去看一眼。大家也许会期待这样的东西，也许无所谓，我想会一起走到最后的，应该是少数。

    想象一下，我五十岁的时候，在絮絮叨叨地跟人说起这一路以来的过程与感悟，一直在看或者忽然回来看一眼的读者会想到什么呢？

    我们习惯于用每一年每一年的数字来记录一个阶段，最近有一场采访，记者问你2018年的关键词是什么呢？我说是卡文，其实17年也是，16年也是……那场采访提到过很多问题，记者甚至问，你这个年纪，有这个成绩，会不会觉得自己的经历是一段“传奇”。我脸都红了。

    我就是一个喜欢写书的人，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喜欢，写在草稿本上，有一天忽然有了网络，我把草稿上的东西发到网络上，又有一天忽然出现了付费的模式，有人竟然愿意为我写的东西花钱，我因此养活了自己。但从头到尾，有关写作的事情，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于我而言其实就没有过变化。

    当然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更容易获得愉悦感，我才刚刚起步，我掌握的技能是零分，每进行一次尝试，我就能进步一分，然而我进步越多，退步的可能性就越大，我可能走错路，可能需要突破的都是一些艰难险阻——因为我已经突破了容易突破的。我常常一个月几个月才能感受到一次进步的愉悦。

    现实生活中我偶尔获得一些东西，譬如月票第一，但之于写书都是一份意外附加值。我有时候一厢情愿地想，大家花钱养着我这么一个只会写书的饭桶，我就有义务带着大家到某个很少见的地方去看一看，看看这门手艺最终能做到的了不起的东西是什么。

    还有十六年的时间。

    毫不出奇的一八年就要过去了，卡文、卡文、卡文，在写作上也没什么新事，其实整个过程里我也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写作状态，有时候能够成功，有时候不能。

    年底这些天换了一种新的方式——当然也或许是长期的酝酿到了一个关口——成果还不错，所以你们看到了这几天的更新。

    我希望19年也能有个好的开始，希望能神完气足地完成《赘婿》，我对新书也有灵感、有很多很多想法，有时候会写点存稿，有时候又推翻了，于是驻足不前，但写作总是令人开心的。

    《赘婿》在完成之前，应该不会再凑月票之类的热闹了，当然如果有空，我也会出来跟大家絮叨一下，随笔什么的，因为不管写什么，写作总是令人开心的。

    希望在19年的第一天就能见到你们。

    希望到2035年也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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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五章 大地惊雷（七）

    许多年后，李师师常常会想起武朝景翰十三年的汴梁。

    那是女真人南来的前夕，记忆中的汴梁温暖而繁华，眼目间的楼宇、屋檐透着太平盛世的气息，矾楼在御街的东头，夕阳大大的从街道的那一端洒来。时间总是秋天，温暖的金黄色，街市上的行人与楼宇中的诗文乐声交相互映。

    那样的繁华，总在雨打风吹去后才在记忆里显得更为深刻。

    对于这样的回忆，宁毅则有其它的一番歪理邪说。

    “都是颜料的功劳。”

    显得没有多少情趣的男人对此总是信誓旦旦：“从古到今这么多年，我们能够利用上的颜色，其实是不多的，比如说砌房子，大红大紫的颜料就很贵，也很难在乡镇农村里留下来，。当年汴梁显得繁华，是因为房子至少有些颜色、有维护，不像农村都是土砖牛粪……等到工业发展起来以后，你会发现，汴梁的繁华，其实也不值一提了。”

    说这种话的宁毅在审美上其实也有些不值一提，他后来常常要求人们把墙刷成一整堵白的，让人看了像是到了与山山水水格格不入的另一个地方。他会诗文，但很显然，并不懂得作画。

    记忆中的汴梁总是秋天，也总是傍晚，大大的夕阳暖得很漂亮。那是武朝两百年繁华的夕阳，在另一个角度上，或许是因为当时李师师的那段生活也走到了末尾。她作为矾楼花魁倚在窗户边上打盹的日子即将过去了，她在心中犹豫着将来的选择。

    没能做下决定。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一个巨大的、变乱的时代，就那样突兀地推到了她的眼前，也推到承平两百年的武朝百姓的面前。

    她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想起矾楼中来来往往的那些人、想起贺蕾儿，人们在黑暗中颠簸，命运的大手抓起所有人的线，粗暴地撕扯了一把，从那以后，有人的线去往了完全不能预测的地方，有人的线断在了空中。

    当视线能够稍稍停下来的那一刻，世界已经变成另一种样子。

    ***************

    如果从另一个角度上来看待，她偶尔也会想起在江宁与宁毅再见的那个片刻。

    无论之于这个世界，还是于她个人的人生，那个名字都是数十年间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她一度为之倾心，后来又为之感到迷惑，甚至感到愤怒和不解……在时间流转和世事变迁中，人们的儿女私情有时候会显得渺小，在那个男人的身边，她总是能看到一些更加巨大的事物的轮廓。

    回想最后在矾楼中的那段时日，她正面临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选择，这对许多人来说都是这样。女人们选择一位夫婿，与他结为夫妻，并且在此后数十年里相濡以沫、相夫教子……如果这一切顺利地发展，女人们将拥有一段幸福的人生。

    如李师师这般的清倌人总是要比别人更多一些自主。清白人家的姑娘要嫁给怎样的男子，并不由她们自己选择，李师师多少能够在这方面拥有一定的自主权，但与之对应的是，她无法成为别人的大房，她或许可以寻找一位性格温和且有才情的男子寄托一生，这位男子或许还有一定的地位，她可以在自己的姿色渐老前生下孩子，来维持自己的地位，并且享有一段或者一生体面的生活。

    这样的选择里有太多的不确定，但所有人都是这样过完自己一辈子的。在那如同夕阳般温暖的时日里，李师师一度羡慕宁毅身边的那种氛围，她靠近过去，随后被那巨大的事物带走，一路上身不由己。

    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此后十余年的时间，她看到了这世道上更加深刻的一些东西。若说选择，在这其中的某些节点上当然也是有的，例如她在大理的那段时间，又例如十余年来每一次有人向她表达倾慕之情的时候，如果她想要回过头去，将事情交给身边的男性去处理，她始终是有这个机会的。

    在小苍河的时候，她一度因靖平之事与宁毅争吵，宁毅说出来的东西无法说服她，她一怒之下去了大理。小苍河三年的大战，他面对中原百万大军的进攻，面对女真人始终都在猛烈地抗争，李师师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但死讯传来了，她终究忍不住出去，想要寻找一句“为什么”。

    宁毅并没有回答她，在她以为宁毅已经去世的那段时日里，华夏军的成员陪着她从南到北，又从北往南。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她看到的是已经与太平年月完全不同的人间惨剧，人们凄凉哭喊，易子而食，令人悲悯。

    但是在这不仁的天地之间，如果人们的心中真的没有了反抗的意志、嗜血的兽性，光凭着让人怜悯，是活不下来的。矾楼的歌舞只是太平时节的点缀，令人悲悯的小姑娘，最终只能变成冻饿而死的枯骨。

    需要多少人的觉醒和反抗才能撑起这片天地呢？宁毅的回答一度让人感到非常的天真：“最好是所有人。”

    当年的李师师明白：“这是做不到的。”宁毅说：“如果不这样，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思呢？”没有意思的世界就让所有人去死吗？没有意思的人就该去死吗？宁毅当年稍显轻佻的回答一度惹怒过李师师。但到后来，她才渐渐体会到这番话里有多么深沉的愤怒和无奈。

    一个人放下自己的担子，这担子就得由已经觉醒的人担起来，反抗的人死在了前头，他们死去之后，不反抗的人，跪在后头死。两年的时间，她随卢俊义、燕青等人所看到的一幕一幕，都是这样的事情。

    她仍旧没有完全的理解宁毅，大名府之战后，她随着秦绍和的遗孀回到西南。两人已经有许多年未曾见了，第一次碰头时其实已有了些许陌生，但好在两人都是性情豁达之人，不久之后，这陌生便解开了。宁毅给她安排了一些事情，也细致地跟她说了一些更大的东西。

    “矾楼没什么了不起的。”有时候显得机灵，有时候又格外不会说话的宁毅当时是这样嘚瑟的，“这世上的女子呢，读书之人不多，见过的世面也少，总体上说起来，其实是无趣的。男人为了自己享受啊，创造了青楼，让一些读书识字会说话的女子，出售……爱情的感觉。但我觉得，在独立的两个人之间，这些事情，可以自己来。”

    宁毅说起这些并非大言炎炎，至少在李师师这边看来，宁毅与苏檀儿、聂云竹等家人之间的相处，是极为令人羡慕的，因此她也就没有对此进行反驳。

    “将来不论男孩女孩，都可以读书识字，女孩子看的东西多了，知道外面的天地、会沟通、会交流，自然而然的，可以不再需要矾楼。所谓的人人平等，男女当然也是可以平等的。”

    “当然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人跟人之间平等的基础，实际上在于承担责任，担不起责任的人，实际上是拿不到任何权力的。女人要跟男人平等，前提条件是她们有了自己的能力，条件满足之后，接下来其实还会有一个证明能力、争取权力的过程。”

    “这个过程现在就在做了，军中已经有了一些女性官员，我觉得你也可以有意识地位争取女性权力做一些准备。你看，你见多识广，看过这个世界，做过很多事情，如今又开始负责外交之类事务，你就是女性不比男性差、甚至更加优秀的一个很好的例证。”

    这是师师在宁毅手上要来一些外联事务后，宁毅跟她详谈时说的话。

    师师担起了与川蜀之地士绅望族交流谈判的众多事情。

    人们在这世界上，有时候会渐走渐近，有时则渐行渐远。当然，远与近的标准，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明确。

    想要说服各地的士绅望族尽量的与华夏军站在一起，许多时候靠的是利益牵扯、威逼与利诱相结合，也有许多时候，需要与人争论和解释这世上的大道理。此后师师与宁毅有过许多次的交谈，有关于华夏军的施政，有关于它未来的方向。

    在这些具体的提问面前，宁毅与她说得更加的细致，师师对于华夏军的一切，也终于了解得更为清楚——这是她数年前离开小苍河时不曾有过的沟通。

    “……人与人天生是平等的，或者说，我们认为人与人最终是应该平等的。但理想化的平等需要有实际条件的支撑，一个聪明人跟蠢人会平等吗？一个努力的人跟懒惰的人会平等吗？一个读书人跟一个目不识丁的人会平等吗？我们要尽可能地拉近先决条件……”

    “……格物的技术已经在给我们普及书本的可能性，人从书本获取智慧，普及书本、普及最基本的识字教育，每个人就都有了提升自己的可能性。我们还要改进教育的方式，不仅仅是让人摇头晃脑地读之乎者也，而是尽可能地研究出适合大众的教育和启蒙方式，要把大道理通过更通俗的方式让更多的人理解……”

    “……格物之道也许有极限，但暂时来说还远得很，提粮食产粮的那个家伙很聪明，说得也很对，把太多人拉到作坊里去，种地的人就不够了……关于这一点，我们早几年就已经计算过，研究农业的那些人已经有了一定的眉目，譬如说和登那边搞的养鸡场，再譬如之前说过的选种育种……”

    “……但最重要的是，公孙先生那边研究炸药的实验室，近期已经有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成果，我们做出了一些肥料，也许能几倍地提升稻子的产粮……目前来说我们还没有找到量产的可能，但至少农业那边已经有了一定的方向……其实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太平的环境，这些事情才能安安心心地做，我们现在很缺人手……”

    “……皇权不下县的问题，一定要改，但暂时来说，我不想像老牛头那样，抓住所有大户杀了了事……我不在乎他们高不高兴，未来最高的我希望是律法，他们可以在当地有田有房，但只要有欺压他人的行为，让律法教他们做人，让教育抽走他们的根。这中间当然会有一个过渡，也许是漫长的过渡甚至是反复，但是既然有了平等的宣言，我希望人民自己能够抓住这个机会。重要的是，大家自己抓住的东西，才能生根发芽……”

    宁毅的话语，有些她能听懂，有一些听不懂。

    时代的变迁浩浩汤汤，从人们的身边流过去，在汴梁的夕阳落下后的十余年里，它一度显得极为混乱——甚至是绝望——敌人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不可挡，真像是秉承上天意志的巨轮，将往昔天底下一切得利者都碾碎了。

    大光明教的教义里说，人们在太平的日子里过得太舒服了，骄奢淫逸，因此上天会降下三十三场大难，才能复得光明——这样的话语，显得如此的有道理。即便是部分反抗者饱含绝望抗争，最终也显得渺茫和无力。

    在李师师的回忆中，那两段心情，要直到武建朔朝完全过去后的第一个春天里，才终于能归为一束。

    西南大战，对于李师师而言，也是忙碌而混乱的一段时间。在过去的一年时间里，她始终都在为华夏军奔走游说，有时候她会面对讥讽和嘲笑，有时候人们会对她当年妓女的身份表示不屑，但在华夏军兵力的支持下，她也自然而然地总结出了一套与人打交道做谈判的方法。

    宁毅的那位名叫刘西瓜的妻子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川蜀境内的一些用兵、剿匪，大多是由宁毅的这位夫人主持的，这位夫人还是华夏军中“平等”思维的最有力呼吁者。当然，有时候她会为了自己是宁毅夫人而感到苦恼，因为谁都会给她几分面子，那么她在各种事情中令对方退让，更像是来自宁毅的一场烽火戏诸侯，而并不像是她自己的能力。

    因为这样的原因，西瓜很是羡慕李师师，一方面在于李师师很有文绉绉的气质，另一方面在于她没有身份的困扰。这一年的时间里，两人相处融洽，西瓜一度将师师当成自己的“军师”来对待。

    秋末过后，两人合作的机会就更加多了起来。由于女真人的来袭，成都平原上一些原本缩着头等待变化的乡绅势力开始表明立场，西瓜带着人马四处追剿，不时的也让师师出面，去威胁和游说一些左右摇摆、又或是有说服可能的士绅儒士，基于华夏大义，弃暗投明，或者至少，不要捣乱。

    西瓜的工作偏于武力，更多的奔跑在外头，师师甚至不止一次地看到过那位圆脸夫人浑身浴血时的冷冽眼神。

    师师的工作则需要大量情报和文事的配合，她有时候会前往梓州与宁毅这边接洽，大部分时候宁毅也忙，若有空了，两人会坐下来喝一杯茶，谈的也大都是工作。

    前线的厮杀极为惨烈，许多时候师师在宁毅的话语中能够察觉出他掩藏起来的东西——她以往就是干这个的——前线的惨烈对于宁毅造成的，其实也是巨大的压力。宁毅显得从容。

    这样的时间里，师师想给他弹一曲琵琶或是古筝，但事实上，最后也没有找到这样的机会。专注于工作，扛起巨大责任的男人总是让人着迷，有时候这会让师师再度想起有关情感的问题，她的脑子会在这样的缝隙里想到过去听过的故事，将军出征之时女子的献身，又或是吐露好感……这样那样的。

    但她没有说出来，并不是因为她不再期待这些事了，在有关于自己的很小很小的时间缝隙里，她仍旧期待着有关感情的这样那样的故事。但在与宁毅接触的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将军出征时女子的献身，是因为对女人来说，这是对对方最大的激励和帮助。

    如今她有更实际的事情可以做。

    华夏军的兵力数量一直很紧张，到得十二月末，最大一波的叛乱出现——这中间并不仅仅是自发的造反，更多的其实早有女真人的预谋，有完颜希尹的操纵与挑拨在内——西瓜领兵追剿镇压，梓州的部分兵力也被分了出去，师师这边则配合着情报部门分析了几家有可能游说策反回来的势力，准备出面将他们说服、放弃抵抗。

    这些势力的分析，师师从头到尾都有参与，由于危险的可能较高，情报部原本不打算让师师亲自出面，但师师这边还是选择了两家有儒士坐镇，她的说服可能有效的势力，划到自己的肩膀上。

    正月初三，她说服了一族造反进山的大户，暂时地放下武器，不再与华夏军作对。为了这件事的成功，她甚至代宁毅向对方做了承诺，一旦女真兵退，宁毅会当着大庭广众的面与这一家的儒生有一场公正的论辩。

    事情谈妥之后，师师便去往梓州，顺道地与宁毅报讯。抵达梓州已经是傍晚了，指挥部里人来人往，报讯的战马来个不停，这是前线战情紧急的标志。师师远远地看到了正在忙碌的宁毅，她留下一份陈结，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她希望节约时间，最快的速度解决第二家，马车趁夜出城，离开梓州半个时辰之后，变故发生了。

    对马车的攻击是突如其来的，外头似乎还有人喊：“绑了宁毅的姘头——”。跟随着师师的护卫们与对方展开了厮杀，对方却有一名好手杀上了马车，驾着马车便往前冲。马车颠簸，师师掀开车窗上的帘子看了一眼，片刻之后，做了决定，她朝着马车前方扑了出去。

    这是用尽全力的撞击，师师与那劫了马车的凶人一道飞滚到路边的积雪里，那凶人一个翻滚便爬了起来，师师也奋力爬起来，纵身跃入路边因河道狭窄而水流湍急的水涧里。

    冬日里的河水冰寒刺骨，如水的瞬间师师便感到心脏猛地一收，脑中晕了一晕。那河水湍急往下，到得一处拐弯，师师的身体在石头上撞了一下，她又醒来了片刻，奋力挣扎。她是在一处满是卵石的河滩边奋力挪上岸的，身体已经感觉不是自己的了，思维很想就此停下来。

    但她没有停下来。那不知多长的一段时间里，就像是有什么并非她自己的东西在支配着她——她在华夏军的军营里见过伤残的士兵，在伤兵的营地里见过无比血腥的情景，有时候刘西瓜背着大刀走到她的面前，可怜的孩子饿死在路边发出腐臭的气息……她脑中只是机械地闪过这些东西，身体也是机械地在河床边寻找着柴枝、引火物。

    河床边上一处凹陷进去的石壁救了她的命，她找到些许的枯枝，又折了些柴禾，拿出火石用颤抖的手艰难地引火……她脱了衣服，放在火上烤干，夜里的山风呜呜地走，直到临近天明时，来回找了两遍的华夏军士兵才在这处视野的盲区找到了她。

    她被抬到伤兵营，检查、休息——风寒已经找上来了，不得不休息。西瓜那边给她来了信，让她好生将养，在别人的诉说之中，她也知道，后来宁毅听说了她遇袭的消息，是在很紧急的情况下派了一小队士兵来寻找她。

    这本该是她这一生最接近死亡、最值得诉说的一段经历，但在伤病稍愈之后想起来，反倒不觉得有什么了。过去一年、几年的奔波，与西瓜等人的打交道，令得师师的体质变得很好，一月中旬她伤病痊愈，又去了一趟梓州，宁毅见了她，询问那一晚的事情，师师却只是摇头说：“没什么。”

    她又联系上西瓜、情报部，回到了她能够负责的工作里。

    参与到整个庞大而又复杂的华夏军工作之中，有时候师师能够感觉到一张若有似无的计划表像是在无形地推进。成都平原上的问题每少一点，便能有多一点的有生力量投入到梓州前线中去。

    进入二月下旬，后方的工作看起来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棘手，师师随着一队士兵来到梓州，抵达梓州时是二月二十三的上午，梓州城内一如往常的戒严、肃杀。由于宁毅一时间没有空，她先去到伤兵营探望一位早先就有交情的医官，对方恍然大悟：“你也过来了，就说有大动作……”

    “什么？”

    “……你不知道？”对方愣了愣，“那算了，你自己慢慢看吧。”

    长期在军队中，会遇上一些机密，但也有些事情，细心看看就能察觉出端倪。离开伤兵营后，师师便察觉出了城中军队集合的迹象，随后知道了其它的一些事情。

    下午，她与情报部、总参方面已经接洽完毕，见到了穿着军装过来的宁毅，打头的军队正从外面的街道上过去。

    “他们说你来了，过来看一下。最近没遇上什么危险吧？”

    “……你要上战场啊？”

    “宗翰很近了，是时候去会一会他了。”

    “在……外面决战？他们说……不太好啊，我们人少。”

    师师绞尽脑汁，回忆着过去这段时间听到的军事消息，在这之前，其实谁也没有想过这场大战会全都在梓州城的前方打。宁毅是要将所有兵力都投进去了……

    “打仗嘛，就是想不到的计划才好用。不用担心，小苍河我也是在前线呆了很久的。”宁毅笑了笑，“辞不失我都是亲手杀的。”

    “我一直觉得你就是诗写得最好……”她这样说着话，觉得词不达意，眼泪都要出来了。在这一刻她倒是又感受到了将军出征前恋人献身的心情——比说话其实要好受得多。

    “哈哈，诗啊……”宁毅笑了笑，这笑容中的意思师师却也有些看不懂。两人之间沉默持续了片刻，宁毅点头：“那……先走了，是时候去教训他们了。”

    “宁立恒……立恒。”师师叫住他，她一向是额头有点大，但极有气质的模样，此时睁着很大的眼睛，许多的思维就像是要在眼睛里化为实质，害怕、焦虑、复杂，为自己词不达意而感到的着急……她双唇颤了几下。

    “那个……我……你要是……死在了战场上，你……喂，你没什么话跟我说吗？你……我知道你们上战场都要写、写遗书，你给你家里人都写了的吧……我不是说、那个……我的意思是……你的遗书都是给你家里人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要是死了……你没有话跟我说吗？我、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

    她没能找到更好的表述方式，说到这里，眼泪便流下来了，她只能偏过头去，一只手用力揪住了大腿上的裙子，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桌子上，让自己只是微微屈膝而不至于蹲下去。泪水啪嗒往下掉。

    宁毅看着她，目光复杂，手指也在腿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过了许久，才说道：“我如果能回来……我们再讨论这件事，好吧？”

    过得片刻，想要转身，又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吉利，伸手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放心吧……多大的事……我一定能回来。”

    如此这般，转身走了。

    这是李师师记忆里的二月二十三，至少在那一刻，前途未卜，命运的狂澜卷到这里，正卷起风萧萧兮易水寒一般的悲壮气息来。

    在这一刻，西南、天下、包括女真三十年来纵横天下来，面对的所有抵抗，正要走到尽头。如果失败，那就该是天下的终局了。

    师师从房间里出来时，对于整个战场来说数量并不多的士兵正在薄薄的日光里走过城门。

    由于颜料的关系，画面中的气势并不饱满。这是一切都显得苍白的初春。

    ****************

    武振兴元年、金天会十五年的春天，二月二十三。

    西南的山岭之中，参与南征的拔离速、完颜撒八、达赉、完颜斜保所部的数支军队，在相互的约定中陡然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穿插挺进，试图打破在华夏军殊死的抵抗中因地形而变得混乱的战争局势。

    穿插展开的同一时间，梓州前方的华夏军指挥部做出了反应，集中部队对女真人前移的弱势兵线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分割截击，试图在女真人的强势兵线反应过来前吞下一定的战果。双方进行了一天时间的厮杀。

    二月二十三日夜、到二月二十四的这日早晨，一则消息从梓州发出，经过了各种不同路线后，陆续传到了前线女真人各部的主将大营之中。这一消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女真各路军队随后采取的应对态度。达赉、撒八所部选择了保守的防御、拔离速不紧不慢地穿插，完颜斜保的复仇军部队则是忽然加快了速度，疯狂前推，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雷岗、棕溪一线。

    二月二十三，宁毅亲率精锐部队六千余，踏出梓州城门。

    ——压向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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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六章 俯瞰

    从古至今，基于人类的客观属性，为了追求更加美好的生活，人们给自己划定各种各样的规则。

    从风俗、到律法、到各种不言而喻的基础道德，人们为自我设限，划定一条又一条不该轻易逾越的边界。可以说，是这些边界，保护了人们生活的基础，它使个体力量孱弱的人们不会轻易地遭受损害，而又能恰到好处地利用起每一位孱弱个体的力量，聚沙成塔，最终创造强大而又辉煌的国家与文明。

    由此往上，人类所创造的规则会渐渐地失去它的适用范围，国与国这样的大群体之间，弱肉强食的本质开始更加明显地展露它的獠牙。它会提醒我们这个世界最本质的真理，它会清晰地告诉我们人与人之间相互尊重的基础只在于两点本质上的规律:

    其一、人与人之间互相能够利用。

    其二、人与人之间互相存在威慑。

    当两个模型之间某条规则失衡到一定程度时，一切人造的规则、一切看来天经地义的真善美，都随时可能脱缰而去、荡然无存。战争，由此产生。

    那是人类社会间真正无所不用其极的表现形式。一切习俗与道德都无法阻止它的碾进，一切被物理规则允许的事情都有可能在眼前发生，它使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拉大到帝王与畜生的尺度，使无数人颠沛流离妻离子散，使人们意识到人间是可以比地狱更加恐怖的场所。

    但它也在另一方向上穷尽了人们的想象力，它逼迫着想要活下来的人们不断地前进，它提醒人们一切的美好都不是上天的给予而是人们的创造与捍卫，它提醒人们自强的必要，在某些时候，它也会推动这个世界的汰旧更新。

    武振兴元年、金天会十五年，岁月已经战争中轮换交替了几十个年头。

    曾经有过一场又一场的决定了天下兴亡、决定历史大潮走向的战争，在过去的几十年间，这些战争决定了金人成为这个天下舞台上最为亮眼的角色，它也推动着历史的车轮碾碎了无数人的未来。

    二月底，一场这样的战争正要在梓州前线一处名叫望远桥的地方爆发。此时，金国西路军与华夏军在西南的一战已经进行了四个月的时间，人们意识到会有这样的一个节点出现，它必将出现然后为一切划下一个暂时的标点。

    只是当它出现时，整个战斗的过程又是如此的令人感到诧异。

    诚然在宏观的层面，望远桥之战时整个西南之战的大局充满了宏大而又热血的画面，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地争夺那一线的胜机，但当整个战斗落下帷幕时，人们才发现这一切又是如此的简单与顺利成章，甚至简单得令人感到诡异。

    这场战争在表层的战斗层面，甚至没有任何的奇谋发生。它乍看上去就像是两支军队在短暂的腾挪后径直地走到了对方的面前，一方朝着另一方全力地扑了上去，如此奋战直到战斗的结束。许许多多的人甚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以至于目瞪口呆，难以喘息……

    当然，在整个大战的内部，自然存在更多的千丝万缕的因果，若要看清这些，我们需要在以二月二十三为转折点的这一天，朝整个战场，投下宏观的视野。

    以西南这一年的二月二十三为节点，梓州前方二十余里的广袤山野里，参与南征的金军部队，实质上已经分为了五束，正一面稳住本阵，一面倾泻南下。

    此时金军位于锋线上五股大军主力约有十五万之中，其中最南侧的是完颜斜保率领的以两万延山卫为主体的复仇军，延山卫的稍后方，有多年前辞不失率领的万余直属部队，他们虽然稍稍落后，但两个月的时间过去，这支军队也渐渐地从后方送来了数千战马，在山路崎岖之时顶多弥补一下运输之用，但只要抵达梓州附近的平坦地势，他们就能再度发挥出最大的破坏力。

    与延山卫相呼应的，一直是行走在中路，脚步稳健的拔离速大军，他的军队核心是两万余人，但前前后后的斥候、有生力量拉得最多。这位攻破了黄明县的女真将领在战场上看起来有些残暴恣意，并不将人命放在眼中，但整个用兵的手法其实最为稳健，也最让喜欢浑水摸鱼的华夏军感到棘手。

    拔离速大军稍稍往北，从雨水溪下来的达赉、撒八军队乃是并行的最大兵力集团，由于兵力太多——整个群体有五万余人——他们的步调反而显得有些臃肿。元月之后，一度在雨水溪露面的西征主帅完颜宗翰消失不见，部分华夏军参谋便猜测他在这支军队中与最习惯运用的左膀右臂完颜撒八同行。

    当然，也有部分的参谋部人员认为宗翰有可能坐镇在位置居中的拔离速阵内。事后证明这一推测才是正确的。

    再往西北面一点，仍有三万左右的汉军部队，正朝着战场的边线穿插——军队过了雨水溪、黄明县一线后不久，金国部队终于完成了中原、江南归附过来的汉军部队的剥离。或者是在战场上溃败，又或者是派往并不重要的边线位置集中推进。

    如今这支三万左右的部队由汉将李如来率领。女真人对他们的期待也不高，只要能在一定程度上吸引华夏军的目光，分散华夏军的兵力且不要败退到主战场上捣乱也就是了。

    战争进行四个月，女真能够派到前线的主力，大概便是这十二万的样子，再加上后方的伤兵、留守，总兵力上或许还能提高不少，但后方兵力已经很难往前推了。

    反观华夏军这一面，开展之初是四个师五万余人的主力，后来也曾加入两万左右的新兵，打到二月底的这个时间点，第一师的剩余人数大概是八千余，二师经历了黄明县之败，后来补充了一些伤兵，打到二月底，剩下四千余人，四师渠正言手上还带着七千人，五师八千余，再加上军长何志成直属了特种旅、干部团等有生力量六千，棕溪、雷岗前线参与阻击对方十五万大军的，实际上便是这三万四千余人。

    西瓜在后方剿匪，手上领了一支特种作战部队，实际上并不多，进入二月后，宁毅终于把原本准备好的人手抠出来。他手上的六千人，包括了警备团、剿匪部队、部分参与了前线作战的特种作战人员以及少量的技术兵。

    集结于前线的三万四千余人，实际上并不集中。依靠棕溪、雷岗之前山岭的道路崎岖，大兵团展不开的特性，大量的兵力都被放了出去，分散作战。

    二月二十三这天清晨，女真人的几支部队就已经展开了大规模的穿插突袭，华夏军这边在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集结起来的大约是一万五千的部队，首先以四千、五千、六千人的三个集团迎击斜保、拔离速、撒八麾下各一路薄弱力量，战斗从中午开始便在山中打响。

    华夏军的力量随后还在不断调集。

    宁毅从梓州的出发，与女真人选择的，倒是“不约而同”的一个时间点。但随着他的这一步动作，二月二十三这天，对整个西南战局而言，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所有人都能够知道，战局到了极关键的节点上。但没有多少人能理解宁毅做出这种选择的动机是什么。

    对于女真人而言，进入剑阁时主力是二十万大军，如今搞到前线只有十二万，能用的汉军几乎消耗殆尽，从历史上来说，是极为难堪的一幕。但战争并不遵循简单的交换比，要用几万人的力量将金兵这样耗下来，华夏军承受的是更加巨大的压力，当兵力渐渐减少，会在某一刻崩溃的，更可能是如今拼拼凑凑只剩下了四万的华夏军。

    对于华夏军主动出击籍着山路搅混水的目的，女真人当然理解一部分。守城战需要耗到进攻方放弃为止，野外的运动作战则可以选择攻击对方的首脑，譬如说在这边最复杂的山地地形上，奇袭了宗翰，又或者拔离速、撒八、斜保……只要击溃一部主力，就能获取守城作战无法轻易拿下的战果，甚至会造成对方的提前败退。

    为了应对这一可能，宗翰甚至都选择了最谨慎的姿态，不愿意让华夏军知道他的所在。与此同时，他的长子完颜设也马也并未出现在前线战场上。

    真正被放出来的诱饵，只有完颜斜保，宗翰的这个儿子在外界以鲁莽著称，但实际上心底细腻，他所率领的以延山卫为主体的复仇军在整个金兵当中是仅次于屠山卫的强军，即便娄室死去多年，在雪耻目的下一直接受训练的这支部队也本是女真人进攻西南的核心力量。

    如果华夏军要进行斩首，斜保是最好的目标，但要斩首斜保，需要把命真的搭上来才行。

    女真人在过去一个多月的前进里，走得极为艰难，损失也大，但在总体上并没有出现致命的错误。理论上来说，一旦他们越过雷岗、棕溪，华夏军就必须转身回到梓州，打一场不情不愿的守城战。而到那个时候，大量战斗力不高的部队——譬如说汉军，女真人就能让他们长驱直进，在成都平原上尽情地糟蹋华夏军的大后方。

    这样会让华夏军很难受，但对方必须这样选择——当然，宗翰等人也一度预测了越过雷岗、棕溪一线的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宁毅意识到困守梓州只是坐以待毙，于是壮士断腕放弃成都平原，折回凉山山中继续当他的山大王。那也算是西南之战走到尽头的一种方式。

    谁也没想到，宁毅出来了。

    壮士断腕到这个程度？一旦过了线，就以四万人展开全面作战？

    破釜沉舟哀兵必胜的故事宗翰也知道，但在眼前的情况下，这样的选择显得很不理智——甚至可笑。

    因为这样的迷惑，女真军中二十三到二十四过度的这一晚显得极不平静，高层将领一面故作寻常地做出前线调动，一面与拔离速这边的核心指挥群进行商议。

    达赉、撒八等人自然都认为有诈。完颜斜保按照他的“设定”开始疯狂前推，做出要抓住第一刻战机的姿态，在后方早已蓄势待发的万余部队也在迅速地挤过来。高庆裔一度提出谏言：“宁毅此人孤注一掷，盘算必然极不寻常，不如勒令宝山大王速速停住，另派军队前去试探。”

    完颜设也马持同样的谨慎态度，但宗翰一时间并未作出决定，拔离速则一如既往地做着他稳健的工作——令中路大军沉稳向前，即便有什么事情，也不至于与斜保军队完全脱节。

    “……宁毅的六千人杀出来，即便战力惊人，下一步会如何？他的目的为何？对所有踏出雷岗、棕溪的兵力以迎头痛击？他能击败几人？”

    半个晚上的时间，宗翰等人都在地图上不断进行推演，但无法推出结果来。天尚未全亮，斜保的使者也来了，带来了斜保本人的书信与陈词。

    “……我方十五万人出击，儿子携两万人先出雷岗、棕溪，即便华夏军再强，不过以四万总数相迎，若是如此，儿子即便摆阵，其余各军皆已得出，西南战局已定……若华夏军不能以四万人相迎，仅仅宁毅六千兵力，儿子又有何惧，最不济，他以六千人击败儿子两万，儿子收拢军队与他再战就是……”

    “……两军交战，战机稍纵即逝，宁毅既骄其战力，正是儿子迎头猛击之时。唯一可虑者，是宁毅以六千人诱敌，集结正面队伍，余先以包围之策彻底吞下吾手上大军，正是伤十指不如断一指之策，但此事亦不难应对……”

    宁毅这般目空一切地杀出来，最大的可能，无非是看见雷岗、棕溪已不可守，想要在十五万大军全部出来之前先集中优势兵力吃下己方一部。但这样又何尝是坏事，作战之中，不怕对方有企图，就怕对方没有，那才难以捉摸。也是因此，宝山道，宁毅想吃，我撑死他就是了。

    至于后方，只要拔离速、撒八、达赉等人的军队死死地压住山间的华夏军，使他撤不下多少人，华夏军火中取栗的企图，实现的可能性就不大——若还能撤下兵力，本身就很匪夷所思。

    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如果宁毅领着六千人过来，说想要吃斜保手上的两三万主力，而斜保的反应不是“让他吃、请一定吃完”，那女真人其实也不必再争霸天下了。

    即便四到五倍于宁毅的力量，率领女真最强军队之一的斜保也做了战败的打算，顶多是“收拢军队与他再战就是”，事实上，女真人口中对对面军队的称谓，也已经不知不觉地从“黑旗军”改成了“华夏军”，这也是过去四个月时间里，华夏军在女真人脸上打出来的尊重。

    二十四，宗翰做出了决断，认可了斜保的计划，与此同时，拔离速的大军稳健地前压，而在北面一点，达赉、撒八的军队保持了保守态度，这是为了对应华夏军“宗翰与撒八在一起”的猜测而故意做出的应对。

    值得一提的是，取得了父亲的首肯之后，斜保虽然命令后路军不断加快前行的速度，但在前线上，他只是保持了快速的姿态，而令队伍尽量投入到与华夏军主力一支的作战中去，将所有部队过棕溪的时间，尽量拉长了一天。

    两万人他还觉得不够保险，因此他要集结三万大军，然后再冲向宁毅——这个动作也是在试探宁毅的真正目的，如果对方真的是试图以六千人跟自己决战，那他就应该等一等自己。

    二十六的凌晨，斜保的第一支队伍踏过棕溪，他原本以为会受到对方的迎头痛击，但迎头痛击没有来，宁毅的军队还在数里外的地方集结——他看起来像是要取迎击正当中的女真主力，往旁边挪了挪，摆出了威慑的姿态。

    ——威慑你麻痹啊！

    这个时候，在拔离速的中阵里，已经打出了宗翰的帅旗，正面压迫前线的华夏军主力。山间的厮杀进一步升级，攻防战已经打成阵地模式，华夏军以炮阵封锁山口不断地占便宜，但女真人也确定要死了华夏军的主力让其无法离开。事实上所有人却都在等待着战局的下一步变化，宁毅这边的反应诡异到让人懵逼。

    二十八，斜保接近三万人力量都已经陆续集结起来，甚至拉来了三千骑兵。宁毅不紧不慢地挪向前方，斜保也跟着挪向前方，他始终认为对方是该在某个时刻耍诈的，但一直没有，两拨人之间的互动看起来像是两个小孩子的喊话。

    “有种你砍啊！”

    “我砍了！”

    “你砍啊！”

    “我砍了！”

    “不砍是孙子——”

    总要砍一刀的，否则就成司马懿了。

    二十八这天下午，前方山间战火连天。望远桥附近，完颜斜保一刀砍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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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七章 几曾识干戈

    二月二十八，午时，西南的天空上，风卷云舒。

    山麓之上有一颗颗的热气球升起来，最大规模的阻击战发生在名为秀口、狮岭的两处地方，已经集结起来的华夏军士兵依靠火炮与山路，抵御住了女真拔离速部、撒八部的两路强攻。因战争升起的烟尘与火焰，数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狮岭战场东南侧十里，视野中有小丘起伏，但多是平地，一条溪流聚成的小河流淌而过。离开梓州后路过这里，过石桥后入山，便都是崎岖的道路了。商人们年年月月的通过剑门关将外界的物资运来梓州，再将川蜀的物件运出这片大山，因此河道上的石桥，以望远为名。

    战争的双方已经在石桥南侧聚集了。

    只率了六千人的宁毅没有耍花样，也是因此，手握三万大军的斜保必须向前。他的军队已经在河岸边列阵，三万人、三千骑兵，旌旗凛冽。抬起头来，是西南二月底难得的晴天。

    对面的丘陵上，六千华夏军近在眼前，包括那听闻了许久的人物——心魔宁毅，也正在前方的丘陵上站着。完颜斜保舒了一口气，三万打六千，他不打算让这人还有逃跑的机会。

    “周围的草很新，看起来不像是被挖过的样子，可能没有地雷。”副将过来，说了这样的一句。斜保点点头，回忆着过往对宁毅情报的搜集，近三十年来汉人之中最出色的人物，不光擅长运筹帷幄，在战场之上也最能豁出性命，博一线生机。几年前在金国的一次聚会上，谷神点评对方，曾道：“观其内蕴，与宝山相似。”

    六千人，豁出性命，博一线生机……站在这种愚蠢行为的对面，斜保在迷惑的同时也能感到巨大的侮辱，自己并不是耶律延禧。

    当然，这种侮辱也让他格外的冷静下来。对抗这种事情的正确方法，不是生气，而是以最强的攻击将对方打落尘埃，让他的后手来不及发挥，杀了他，屠杀他的家人，在这之后，可以对着他的头骨，吐一口口水！

    跟随在斜保麾下的，目前有四名大将。奚烈、完颜谷麓二人原本战神娄室麾下大将，娄室去后，延山卫便以这两位将领为主。此外，辞不失麾下的拿可、温撒二人亦是当年西北之战的幸存者，而今拿可率步兵，温撒领骑兵。

    麾下的这支军队，有关于屈辱与雪耻的记忆已经刻入众人骨髓，以白色为旗帜，代表的是他们永不退却投降的决心。数年以来的练兵就是为了面对着宁毅这只可耻的老鼠，将华夏军彻底埋葬的这一刻。

    这一天清晨，意识到对决已在眼前的将领们请出了女真昔日两位大帅的衣冠，三万人向着衣冠沉默，随后额系白巾，才拔营来到这望远桥的对面。宁毅不肯过河，要将战场放在河的这一边，没有关系，他们可以成全他。

    正午到来的这一刻，士兵们额头都系着白巾的这支军队，并不比二十余年前护步达岗的那支军队气势更低。

    将军们在阵前奔跑，但没有呐喊，更多的已无需细述。

    ****************

    “所以最关键的……最麻烦的，在于怎么教孩子。”

    “我觉得，打就行了。”

    “所以说你们……不懂教育，这是很讲究的事情，打坏了怎么办？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怎么办？逆反起来离家出走怎么办？不能随随便便就打，这对他们的将来，都是有影响的……”

    “我家两个，还好啊……”

    “我家也是。”

    风轻柔地从山上吹过，接到一条信息后，宁毅正轻声地与旁边的杜杀等人说话。

    战场的气氛会让人感到紧张，过往的这几天，激烈的讨论也一直在华夏军中发生，包括韩敬、渠正言等人，对于整个行动，也有着一定的疑虑。

    “六千打三万，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您是华夏军的主心骨，这一败，华夏军也就败了。”

    又或者是：

    “就算有一定的把握，耗在完颜斜保的身上，是不是有些浪费，要不然等到宗翰完全出面的时候，再正面进行一次会战。毕竟……也不一定能全歼斜保。”

    到得前两日，宗翰在拔离速军中出现，渠正言也提出过要不要修改战略的想法，宁毅考虑了一阵，也都否决了。宗翰的出现就是为了替斜保分散注意力，会冲在最前方的，始终还是斜保的这支部队，假如自己不打，宗翰也不会给出另一个理想的战机的。

    在这些议论与疑虑的过程里，另外的一件事始终让宁毅有些挂心。从二十三开始，前线方面暂时的与宁忌失去了联系，虽然说在女真人的第一波穿插下暂时失联的队伍不少，但如果关键时刻宁忌落到对方手里，那也真是太过狗血的事情了。

    他顾虑和谋算过许多事，倒是没想过事到临头会出现这种关键的失联情况。到得今天，前线那边才传来消息，宁忌等人斩首了辽东将领尹汗，救了毛一山团，其后几天辗转在山中寻找战机，前天突袭了一支汉军队伍，才又将消息连上的。

    在这几天的辗转中，据说宁忌心狠手黑，先后斩杀了两名敌军将领……这委实是让人感到操蛋和闹心的消息，家里这帮人把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练成什么样子了。

    要快点结束这场大战，不然家里就要出一个杀人魔王了……

    他的心思在大的方向上倒是放了下来，将确认宁忌平安的消息放入怀中，吐了一口气：“不过也好。”他抬头望向对面气势汹汹，旌旗如海的三万大军，“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最起码家里的孩子，会把路继续走下去。”

    “我们家两个孩子，从小就是打，往死里打，现在也这样。懂事……”

    “……粗人。”

    简短的对话在宁毅无奈的神色中结束了。他问了问时间，午时二刻，鼓声轰鸣而起，对面的阵地上，女真军队中担任试探任务的第一拨大约五千人的军队开始往前，步兵在前，火炮在侧。另一边，三千精骑朝战场南侧缓缓绕行。

    后方的大军本阵，亦徐徐挺进。

    三万人的动作，大地犹如响起雷鸣。

    宁毅举起手，下了命令，军队同时挺进。

    这一刻，双方兵力锋线距离是一千二百米，三万人的庞大军阵后延，又有将近一里的宽度。

    弓箭的极限射距是两百米，有效杀伤则要压到一百二十米以内，火炮的距离如今也差不多。一百二十米，成年人的奔跑速度不会超过十五秒。

    亦有床弩与大将们特制的强弓，杀伤可及三百米。

    通常来说，百丈的距离，就是一场大战做好见血准备的第一条线。而更多的运筹与用兵方法，也在这条线上波动，例如先徐徐推进，随后猛然前压，又或者选择分兵、固守，让对方做出相对的反应。而一旦拉近百丈，就是战斗开始的一刻。

    相隔一公里的距离，列阵前行的情况下，双方还有着一定的时间做出调整和准备。三万人的战阵在视野中逐渐扩大了，华夏军的锋线在前方排成长长的一条线，三排三排的列阵彼此交错，手上拿的皆是长条状的火枪，最前列的火枪上装有刺刀，没有刺刀的士兵背后背大刀。

    执火枪的一共四千五百余人，队列之中，兼有铁炮并行。

    队列的侧面，被一拨火枪对护卫着前行的是打着“华夏第一军工”旗帜的队伍，队伍的主体有十余辆箱形四轮大车，如今华夏军技术方面担任总工程师的林静微、公孙胜都身处其中。

    随队的是技术人员、是士兵、也是工人，不少人的手上、身上、军装上都染了古古怪怪的黄色，一些人的手上、脸上甚至有被烫伤和腐蚀的迹象存在。

    华夏军第一军工所，火箭工程研究院，在华夏军成立后长期的艰难前行的日子里，宁毅对这一机构的支持是最大的，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也是被他直接控制和指导着研究方向的机构。当中的技术人员许多都是老兵。

    宁毅很早以前就将军中部分动手能力强的、思维能力强的士兵转向这个方面，在基层启蒙还显得不够、人手也吃紧的如今，让这些参与了制造过程的士兵亲手操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培训新人产生的损耗。当然，如果战况吃紧，他们也将进一步的投入到战斗里去。

    宁毅跟随着这一队人前行，八百米的时候，跟在林静微、公孙胜身边的是专门负责火箭这一块的副总工程师余杭——这是一位头发乱而且卷，右侧脑袋还因为爆炸的烧伤留下了秃顶的纯技术人员，外号“卷毛秃”——扭过头来说道：“差、差不多了。”

    车辆停了下来。

    “有把握吗？”拿着望远镜朝前看的宁毅，此时也不免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毕、毕竟做的试验还不算够，照、照宁老师您的说法，理论上来说，我们……我们还是有出问题的可能的。宁、宁老师您站远、远一点，如果……如果最意外的情况出现，百分之一的可能，这里突然炸、炸、炸了……”

    “行了，停，懂了。”

    宁毅表情木讷，手掌在空中按了按。一旁甚至有人笑了出来，而更多的人，正在按部就班地做事。

    有五辆四轮大车被拆解开来，每两个车轮配一个格栅状的铁架子，斜斜地摆在前方的地上，工人用铁杆将其撑起、固定，另外五辆大车上，长达三米的铁制长筒被一根一根地抬出来，放置于有数个凹槽的工字发射架上。

    战阵还在推进，宁毅策马前行，身边的有许多都是他熟悉的华夏军成员。

    为了这一场战争，宁毅准备了十余年的时间，也在其中煎熬了十余年的时间。十余年的时间里，已经有许许多多如这一刻他身边华夏军军人的同伴死去了。从夏村开始，到小苍河的三年，再到如今，他埋葬了多少原本更该活着的英雄，他自己也数不清楚了。

    作为一个更好的世界过来的、更加聪明也更加厉害的人，他本该拥有更多的优越感，但事实上，只有在这些人面前，他是不具备太多优越感的，这十余年来如李频般许许多多的人认为他傲慢，有能力却不去拯救更多的人。然而在他身边的、那些他尽心竭力想要拯救的人们，终究是一个个地死去了。

    小苍河的时候，他埋葬了无数的战友，到了西南，许许多多的人饿着肚子，将肥肉送进研究所里提炼不多的甘油，前方的士兵在战死，后方研究所里的这些人们，被爆炸炸死炸伤的也不在少数，有些人慢性中毒而死，更多的人被毒性腐蚀了皮肤。

    一次爆炸的事故，一名士兵被炸得两条腿都断了，倒在血泊里，脸上的皮肤都没了，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够他们受的……”他指的是女真人。这位士兵全家老小，都早已死在女真人的刀下了。

    如今所有人都在静静地将这些成果搬上架子。

    在科研推进的过程当中，宁毅首先想要突破的是硝化甘油，实验室制法成功之后，想要工业化量产，基础始终无法达到，甚至引起不少的意外。后来选取的方向是苦味酸，但至今仍旧没有铺平大量工业生产的道路。

    整个体量、人手还是太少了。

    那就只好慢慢地改良和摸索手工制法，制成之后，他选择运用的地方是火箭弹。事实上，火箭弹基本的设计思路在武朝就已经有了，在另一段历史上，宋朝的火箭辗转流入印度，后来被欧洲人改良，成为康格里夫火箭弹，宁毅的改良思路，实际上也与其类似。更好的炸药、更远的射程、更精准的路径。

    这么些年来，到这一年望远桥与完颜斜保对阵的这天，这种带着三米平衡杆的铁制火箭，总产量是六百一十七枚，一部分使用TNT炸药，一部分使用苦味酸填充。成品被宁毅命名为“帝江”。

    两军前锋相距七百米，完颜斜保举起望远镜，看到了摆开的架子：“就知道他们有阴谋……”但无论是什么阴谋，多么厉害的东西，这一刻，他能拥有的选择只是以三万大军推垮对方的一切。

    同一时刻，整个战场上的三万女真人，已经被完完全全地纳入射程。

    女真人前推的锋线进入五百米线，三万人的本阵也进入到六百米左右的范围。华夏军已经停下来，以三排的姿态列阵。前排的士兵搓了搓手脚，他们实际上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了，但所有人在实战中大规模地使用火枪还是第一次——虽然训练有许多，但能否产生巨大的战果呢，他们还不够清楚。

    天空中流过浅浅的白云，望远桥，二十八，午时三刻，有人听到了背后传来的风声鼓舞的呼啸声，有光芒从侧面的天空中掠过。红色的尾焰带着浓重的黑烟，窜上了天空。

    工字发射架每一个具有五道发射槽，但为了不出意外，众人选择了相对保守的发射策略。二十道光芒朝不同方向飞射而出。看到那光芒的一瞬间，完颜斜保头皮为之发麻，与此同时，推在最前方的五千军阵中，将领挥下了战刀。

    “冲——”

    有两道光芒朝着这处军阵之中落下，炸药的主体是新近制备的苦味酸。尾焰在人群中贯入的一瞬间，轰鸣的爆炸挟着超过三千度的高温火焰朝着人群之中倾泻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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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八章 归尘

    轰轰轰轰轰——

    声浪伴随着火焰，在天空之下相继绽放了一瞬。

    人的身体被推开，鲜血飚射在空中，火焰的气息燎过人的面庞，有残破的尸体砸在了士兵的脸上，战鼓还在响，有人反应过来，在呐喊中冲向前方，也有人在突然的变化里愣了愣。未知感令人汗毛竖起。

    二十枚火箭弹的爆炸，聚成一条不规则的曲线，划过了三万人的军阵。

    然后是沙哑的呼喊声与战马的嘶鸣。

    爆炸的那一刻，在近处固然声势浩荡，但随着火焰的冲出，质地脆硬的铸铁弹头朝四面八方喷开，仅仅一次呼吸不到的时间里，关于火箭的故事就已经走完，火焰在近处的碎尸上燃烧，稍远一点有人飞出去，然后是破片影响的范围。

    周围还在前行的士兵身上，都是斑斑点点的血痕，有的是因为沾上了飞洒的鲜血，有的则是因为破片已经嵌入了身体的各处。

    物理学的规则破坏到这里之后，生物学的规律才随之接手，痛楚并不会在中弹的第一时间升起来，由于爆炸发生得太快也太过诡异，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士兵是在片刻之后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势的，有人从地上坐起来，火焰燎黑了他残破的右半个身躯，破片则破坏了他的手、脚、腰、腹，他用左手迷茫地拍打身上的焦黑，然后内脏流了出来……更多的人在周围发出了惨叫。

    对于这些还在前进途中的士兵来说，这些事情，不过是前后眨眼间的变化。他们距离前方还有两百余丈的距离，在袭击从天而降的一刻，有的人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这样的感觉，也最是诡异。

    正排着整齐队列沿河岸往南面缓缓包抄的三千马队反应却最大，火箭弹转瞬间拉近了距离，在队伍中爆开六发——在大炮加入战场之后，几乎所有的战马都经过了适应噪音与爆炸的前期训练，但在这片刻间，随着火焰的喷薄，训练的成果无效——马队中掀起了小规模的混乱，乱跑的军马撞向了附近的骑士。

    将领奚烈率领的五千延山卫前锋已经朝前方冲锋起来。

    这片刻间，二十发的爆炸尚未在三万人的庞大军阵中掀起巨大的混乱，身在军阵中的女真士兵并没有足以俯瞰战场的广阔视野。但对于军中身经百战的将领们来说，冰寒与未知的触感却已经如同潮水般，横扫了整个战场。

    奚烈在回首四顾、完颜谷麓立起在稍稍受惊的战马上，将目光摆向周围，帅旗下的斜保回首往了一圈，察觉到了战场上爆开的花朵——其中两声爆炸都在距离他数丈外的人群里发生，反应敏锐的亲兵们已经靠了过来，他的视野之中先是黄色的火焰，然后是黑色的焦尸，接着就是红色的鲜血。更远处还有混乱在发生。

    冰凉的触感攥住了他，这一刻，他经历的是他一生之中最为紧张的一瞬。

    周围安静下来，心脏狂跳，鲜血的涌动在为他计数。举起望远镜，朝着后方看，然后转向前方，视野的远处，仍有那长筒撞的物体被华夏军搬出来放上架子，而军阵的后方，最远的一处爆炸几乎已经超过最末尾的士兵，桥梁在身后的尽头。

    延山卫前锋距离华夏军一百五十丈，自己距离那阵容古怪的华夏军军阵两百丈。

    十余里外的群山之中，有战争的声音在响。

    这一年，完颜斜保三十五岁，他并非骄奢淫逸之人，从战场上一贯的表现来说，长久以来，他并未辜负完颜一族那睥睨天下的战绩与血统。

    也是因此，苍狼一般的敏锐直觉在这片刻间，反馈给了他无数的结果与几乎唯一的出路。

    “传令全军冲锋。”

    勒着战马的缰绳，他望着前方，这样说了一句。某个恐怖的可能性在他的脑海沸腾，以至于他甚至无法听到自己的声音，下一刻他拔出战刀，朝着周围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呐喊：

    “传令全军——冲锋！”

    相隔两百余丈的距离，如果是两军对阵，这种距离全力奔跑会让一支军队气势直接走入衰弱期，但没有其他的选择。

    华夏军阵地的工字架旁，十名技术员正飞快地用炭笔在本子上写下数字，计算新一轮轰击需要调整的角度。

    更前方，火炮上膛。士兵们看着前方发力奔来的女真士兵，摆正了火枪的枪口，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吐出气息，稳定视野，一旁传出命令的声音：“一队准备！”

    在女真前锋的队伍中，推着铁炮的士兵也在全力地奔行，但属于他们的可能性，已经永久地失去了。

    完颜斜保的身边，负责下令的士兵全力吹响了巨大的号角，“昂——”的声浪扫过三万人的阵型，军队之中身经百战的中层将领们也在游目四顾，他们意识到了方才不寻常的爆炸会带来的影响，也是因此，听到号角声的一瞬间，他们也理解和认同了斜保的选择。

    这是超出所有人想象的、不寻常的一刻。跨越时代的科技降临这片大地的第一时间，与之对阵的女真军队首先选择的是压下疑惑与潜意识里翻涌的恐惧，昂扬号角扫过后的第三次呼吸，大地都震动起来。

    骑着战马的完颜斜保并未冲锋在最前方，随着他声嘶力竭的呐喊，士兵如蚁群般从他的视野之中蔓延过去。

    人的脚步在大地上奔行，黑压压的人群，如海潮、如巨浪，从视野的远处朝这边压过来。战场稍南侧河岸边的马群迅速地整队，开始试图进行他们的冲锋，这一侧的马军将领名叫温撒，他在西北一度与宁毅有过对阵，辞不失被斩杀在延州城头的那一刻，温撒正在延州城下看着那一幕。

    在上战场之前的数年时间里，他可以找出许多的理由，用鄙薄或者仅仅是平等的态度看待前方的那名汉人。而在这之前的数天时间，面对着六千人迎向三万人的倨傲举动，他也可以说服自己这名狂傲的汉狗终于疯了，但在那爆炸的物体横穿过近三百丈的战场距离落入马队之中的一瞬间，此时这名已有半头白发的女真老将清晰记起了当年在延州城头对方那睥睨而又冷漠的眼神。

    纵横半生的女真大帅辞不失被华夏军的士兵按在了延州城头上，辞不失大帅甚至还在挣扎，宁毅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手举大刀的种家士兵将刀锋照着那位女真英雄的脖子上斩落，那一刻他们砍下辞不失的头，是为祭奠宁死不降的西军将领种冽。

    这一刻，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温撒能看到那冷漠的眼神已经朝这边望过来了。

    马队还在混乱，前方手持突火枪的华夏军阵型组成的是由一条条直线队列组成的半圆弧，一部分人还面对着这边的马群，而更远方的铁架上，有更多的钢铁长条状物体正在架上去，温撒带领还能驱使的部分前锋开始了奔跑。

    步兵锋线拉近三百米、接近两百米的范围，骑着战马在侧面奔行的将领奚烈看见华夏军的军人落下了火把，火炮的炮口喷出光焰，炮弹飞上天空。

    “苍天护佑——”

    奚烈放声呐喊，冲锋中的将领同样放声呐喊，声浪之中，炮弹落入了人群，爆炸将人体高高地炸起在空中。

    从火炮被大规模运用之后，阵型的力量便被逐步的削弱，女真人这一刻的大规模冲锋，实际上也不可能保证阵型的紧凑性，但与之对应的是，只要能跑到近处，女真士兵也会朝前方掷出点燃的火雷，以保证对方也没有阵型的便宜可以占，只要越过这不到百丈的距离，三万人的进攻，是能够吞没前方的六千华夏军的。

    一部分士兵在奔行中被炸飞了，有人摔倒在地，绊倒了正在奔涌的同伴——但即便这样，被干扰到冲锋步伐的士兵仍旧是少数。

    距离继续拉近，越过两百米、越过一百五十米，有人在奔跑中挽弓放箭，这一边，火枪阵列的华夏军军官举旗的手还没有动摇，有士兵甚至朝旁边看了一眼。箭矢升上天空，又飞过来，有人被射中了，摇摇晃晃地倒下去。

    “不许动——准备！”

    呼喊声中蕴着血的、压抑的味道。

    一百米，那令旗终于落下，人声呐喊：“放——”

    第一排的士兵扣动了扳机，枪口的火焰伴随着烟雾升腾而起，朝向中路的士兵一共是一千二百人，四百发铁弹冲出枪膛，如同屏障一般飞向迎面而来的女真士兵。

    鲜血绽放开来，大量士兵在高速的奔行中滚落在地，但锋线上仍有士兵冲过了弹幕，炮弹呼啸而来，在他们的前方，第一队华夏军士兵正在烟尘中蹲下，另一队人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第二队！瞄准——放！”

    另外四百发子弹扫荡过来，更多的人在奔跑中倒下，接着又是一轮。

    发量稀少但身材魁梧结实的金国老兵在奔跑之中滚落在地，他能感受到有什么呼啸着划过了他的头顶。这是身经百战的女真老兵了，当年跟随娄室南征北战，甚至目睹了灭亡了整个辽国的灭亡，但在望远桥交战的这一刻，他伴随着右腿上突如其来的无力感滚落在地面上。

    手中的盾牌飞出了好远，身体在地上翻滚——他努力不让手中的钢刀伤到自己——滚了两个圈后，他咬紧牙关试图站起来，但右边小腿的整截都反馈过来痛楚与无力的感觉。他抓紧大腿，试图看清楚小腿上的伤势，有身体在他的视野之中摔落在地面上，那是跟着冲锋的同伴，半张脸都爆开了，红黄相间的颜色在他的头上溅开。

    华夏军的炮弹还在飞舞过去，老兵这才想起看看周围的状况，混乱的人影当中，数不尽的人正在视野之中倒下、翻滚、尸体或是伤兵在整片草地上蔓延，只有寥寥可数的少量前锋士兵与华夏军的人墙拉近到十丈距离内，而那道人墙还在举起突火枪。

    同一时刻，他的头顶上，更加恐怖的东西飞过去了。

    这一次，整片大地都绽放出了密集的轰鸣声。

    仍旧是午时三刻，被短暂压下的恐惧感，终于在部分女真士兵的心中绽放开来——

    ……

    第二轮火箭弹首先装好的，是面对着温撒率领的骑兵方向三个发射架，这一次是满装的十五枚。与此同时，其余七个发射架标定了三万女真大军中路以三十丈为间隔的不同距离区域。

    此时，试图绕开华夏军前方锋线的骑兵队与华夏军阵地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一百五十丈，但短暂的时间内，他们没能在彼此之间拉开距离，十五枚火箭相继划过天空，落在了呈斜线前突的骑兵冲阵当中。

    火焰与气浪席卷地面，烟尘轰然升腾，战马的身形比人更加庞大，炸弹的破片横扫而出时，附近的六七匹战马如同被收割一般朝地上滚落下去，在与爆炸距离较近的战马身上，弹片击打出的血洞如开花一般密集，十五枚火箭弹落下的一刻，大约有五十余骑在第一时间倒下了，但火箭弹落下的区域犹如一道屏障，转眼间，过百的骑兵形成了连锁滚落、踩踏，无数的战马在战场上嘶鸣狂奔，一些战马撞在同伴的身上，混乱在巨大的烟尘中蔓延开去。

    步兵的方向上，更多的、黑压压的士兵朝着两百米的距离上汹涌而来，无数的呼喊声震天彻底地在响。同时，三十五枚以“帝江”为名的火箭弹，朝着女真步兵队中进行了一轮饱和发射，这是第一轮的饱和发射，几乎所有的华夏军技术兵都攥了一把汗，火焰的气浪纵横交错，烟尘弥漫，几乎让他们自己都无法睁开眼睛。

    三十五道光芒犹如后世密集升空的烟火，扑向由女真人组成的那嗜血的海潮上空，接下来的景象，所有人就都看在了眼睛里。

    三万人在歇斯底里的呼喊中冲锋，黑压压的一幕与那震天的喊声喧嚣得让人后脑都为之升腾，宁毅参加过不少战斗，但华夏军城里之后，在平原上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冲阵交锋，实际上还是第一次。

    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多年前汴梁城外经历的那一场战斗，女真人冲杀过来，数十万勤王军队在汴梁城外的野地里溃退如海潮，不管往哪里走，都能看到亡命而逃的自己人，无论往哪里走，都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对女真人造成了困扰。

    如今，是三万这样的女真精锐，从眼前歇斯底里地扑过来了。

    “……你说，他们这么大声都在喊什么？”

    “杀你全家吧。”

    “……哦”宁毅点点头，“这一轮射过之后，让两个发射架对准完颜斜保的帅旗，他想走，就打死他。”

    爆炸的气浪正在大地上铺展开来，在这种全军冲锋的阵型下，每一发火箭几乎能收走十余名女真士兵的战斗力——他们或者当场死亡，或者身受重伤滚在地上呼号——而三十五枚火箭的同时发射，在女真人海当中，形成了一片又一片的血火真空。

    完颜斜保已经完全明白了划过眼前的东西，到底有着怎样的意义，他并不明白对方的第二轮发射为什么没有冲着自己帅旗这边来，但他并没有选择逃跑。

    就在三万军队的整个前锋全部进入百米范围，华夏军枪炮全面响起的时间里，完颜斜保做好了亡命一博的准备。

    他是女真人的、英雄的儿子，他要像他的父辈一样，向这片天地，夺取一线的生机。

    这个时候，十余里外名为狮岭的山间战场上，完颜宗翰正在等待着望远桥方向第一轮战报的传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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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〇九章 挽歌

    空气里都是硝烟与鲜血的味道，大地之上火焰还在燃烧，尸首倒伏在地面上，歇斯底里的呼喊声、惨叫声、奔跑声乃至于哭声都混杂在了一起。

    不再敢绕弧线的马队奔向华夏军的人墙，他们的前方，整排整排的烟雾升腾起来。

    战马在奔跑中滚落了，马上的骑士落向地面，上千斤重的战马将骑士的身体砸断，骨骼断裂挤压血肉，鲜血冲出爆开的皮膜，后方的同伴相继摔落。

    全面交锋的一瞬间，宁毅正在马背上眺望着周围的一切。

    如果是在后世的影视作品中，这个时候，或许该有宏大而悲壮的音乐响起来了，音乐或者名为《帝国的黄昏》，或者名为《无情的历史》……

    找不到主人的海东青在天空中飞翔。

    温撒摔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他是被火箭弹的第二轮发射间接绊倒的，盔甲摔在地上，让他晕厥了一瞬，醒过来时，嗡嗡嗡的无数声响都在脑子里转。

    腿骨折断的战马在一旁嘶鸣挣扎，远处有战马被炸得焦黑的景象，残余的火焰甚至还在地面上烧，有负伤的战马、负伤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他扭头望向战场的那一端，汹涌的马队冲向华夏军的阵地，随后犹如撞上了礁石的海浪，前头的战马如山一般的倒下，更多的如同飞散的浪花，朝着不同的方向混乱地奔去。

    他的脑子里甚至没能闪过具体的反应，就连“完了”这样的认知，此时都没有降临下来。

    作为女真的宿将，他经历过无数的战阵，经历过胜利，也经历了失败，在一片同伴的尸体中爬起来的经历也早已有过，但在这一刻那似乎真实又显得虚幻的无力感，他这一生都不曾体验过。

    那个名叫宁毅的汉人，翻开了他匪夷所思的底牌，大金的三万精锐，被他按在手掌下了。

    这样的认知其实还夹杂了更多的隐隐约约能够察觉到的东西，在开战之前，对于宁毅会有诈的可能，军中的众人并不是没有认知——但最多最多，他们会想到的也只是三万人败阵，撤退之后重整旗鼓的模样。

    三万女真精锐被六千黑旗硬吞下去，即便在最恶劣的想象里，也没有人会与同伴讨论这样的可能。

    但如果是真的呢？

    烟雾与火焰以及充血的视野已经让他看不清华夏军阵地那边的状况，但他依然回想起了宁毅那冷漠的注视。

    这个在西北斩杀了辞不失大帅的汉人，在这一天，将之化为了现实。

    那么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的脑中闪过了这样的东西，随后身上染血的他朝着前方发出了“啊——”的嘶吼之声。自护步达岗过去之后，他们肆虐天下，同样的呼喊之声，温撒在对手的口中听到过许多遍。有的来自于对阵的杀场，有的来自于家破人亡战争失败的俘虏，那些浑身染血，眼中有着泪水与绝望的人总能让他感受到自身的强大。

    这一刻，是他第一次地发出了同样的、歇斯底里的呼喊。

    ……

    人墙在子弹的前方不断地推进又化为尸首剥离，轰炸的火焰一度形成了屏障，在人群中清出一片横亘于眼前的焚烧之地来，炮弹将人的身体炸成扭曲的形状。

    这一天的望远桥，并不能说参战的女真部队缺乏勇气又或者选择了多么错误的应对方式。若从后往前看，渡河而战任由宁毅选择战机固然是一种错误的选择，但在三万对六千的情况下，完颜斜保的这一分让步，也只能算是非战之罪。

    面对着跨越了一道门槛的科技进步，不管是谁，总归有人会在头顶挨上这一刀。面对着巨大的变故，斜保第一时间的判断与反应是够得上名将的标准的，他不可能做出开战第一时间让三万人掉头的命令，唯一的选择只能是以快打快，突破对方组成的古怪屏障。

    而绝大部分金兵中的中低层将领，也在号声响起的第一时间，收到了这样的紧迫感。

    至少在战场交锋的第一时间，金兵展开的，是一场堪称万众一心的冲锋。

    然而部分人的恐惧感，在第二轮火箭轰炸后的片刻，也已经产生了。

    火箭弹第二轮的饱和发射，以五枚为一组。七组一共三十五枚火箭弹在短暂的时间里拍成长排落于三万人冲阵的中轴上，升腾的火焰甚至一度压倒了女真大军冲阵的声音，每一组火箭弹几乎都会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曲线来，人群被清空，人体被掀飞，后方冲锋的人群会陡然间停下来，随后形成了汹涌的挤压与踩踏。

    有一组火箭弹更是落在了金人的炮兵弹药堆里，形成了更为狂烈的连锁爆炸。

    冲锋的中轴，陡然间便形成了混乱。

    一些人甚至是下意识地被吓软了脚步。

    而在锋线上，四千余把火枪的一轮射击，更是吸收了饱满的鲜血，短时间内上千人的中枪，近两千人的翻摔滚倒，也委实是犹如大坝决堤、洪水漫卷一般的宏伟景象。这样的景象伴随着巨大的烟尘，后方的人转眼间推展过来，但整个冲锋的阵线实际上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通常来说，久经沙场的人会习惯一种说法。战场之上，普通的军队损失过一成就会崩溃，能承受两成损伤的已经是精兵，能承受三成以上损失而不崩溃的，则是可以纵横天下的强军。但这样的说法，实际上也有他的适用范围。

    一成、两成、三成损伤的分别，主要是指军队在一场战斗中一定时间内能够承受的损失。损失一成的普通军队，收拢之后还是能继续作战的，在连续的整场战役中，则并不适用这样的比例。而在眼前，斜保率领的这支复仇军以素质来说，是在普通作战中能够损失三成以上犹然能战的强军，但在眼前的战场上，又不能适用这样的衡量方法。

    第一时间的损伤，太大了。

    作战第一时间激发起来的勇气，会令人暂时的忘却恐惧，不顾一切地发起冲锋。但这样的勇气当然也有极限，如果有什么东西在勇气的巅峰狠狠地拍下来，又或者是冲锋的士兵突然反应过来，那看似无限的勇气也会陡然跌落谷底。

    三排的火枪进行了一轮的射击，随后又是一轮，汹涌而来的大军风险又如同汹涌的麦子一般倒下去。这时候三万女真人进行的是长达六七百米的冲锋，抵达百米的锋线时，速度其实已经慢了下来，呐喊声固然是在震天蔓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士兵们仍旧保持着昂然的斗志，但没有人真正进入能与华夏军进行肉搏的那条线。

    穿沉重盔甲的女真将领此时或许还落在后头，穿着轻薄软甲的士兵在越过百米线——或者是五十米线后，实际上已经无法抵抗火枪的穿透力。

    火枪机械般的进行了数轮射击，有少量士兵在飞来的箭矢中受伤，亦有数杆火枪在射击中炸膛，反而伤到了射手本人，但在队列当中的其他人只是机械地装弹、瞄准、射击。此后第三轮的火箭弹发射，数十火箭弹在女真人冲锋的百米线上，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恐惧，便再也压不住了。

    一些滚落地面的士兵开始装死，人群之中有奔跑的士兵腿软地停了下来，他们望向周围、甚至望向后方，混乱已经开始蔓延。完颜斜保横刀立马，呼喊着周围的将领：“随我杀敌——”

    之后又有人喊：“停步者死——”这样的呼喊固然起了一定的作用，但事实上，此时的冲锋已经完全没有了阵型的约束，军法队也没有了执法的余裕。

    华夏军的阵地当中，宁毅指挥火箭弹的方阵：“准备三组，往他们的后路划一下，告诉他们，走不了——”

    此后，部分女真将领与士兵朝着华夏军的阵地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冲锋，但已经无济于事了。

    午时未尽，望远桥南端的平原之上无数的烟尘升腾，华夏军的火枪兵开始列队前进，军官朝着前方呼喊“投降不杀”。火箭弹不时飞出，落在逃散的或者进攻的人群里，大量的士兵开始往河边溃退，望远桥的位置遭到火箭弹的陆续集火，而绝大部分的女真士兵因为不识水性而无法下河逃生。

    平原之上一群又一群的人扔掉武器跪了下来，更多的人试图往周围溃散奔逃，韩敬率领的千余人组成的马队已经朝这边增援过来了，人数虽不多，但用于追捕溃兵，却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

    完颜斜保英勇的冲锋，并没有对战局造成太大的影响，事实上，属于他的唯一一次下注的机会，只是在战局开端时的“攻”或“逃”的选择。而在眼见局势崩坏之后，他并未第一时间选择逃亡——他至少要进行一次的努力。

    或许——他想——还能有机会。

    许多年前，仍无比孱弱的女真军队起兵反辽，阿骨打在出河店以三千七百人对决七千人取胜，其实他们要对阵的又何止是那七千人。此后在护步达岗以两万迎战七十万而取胜，当时的女真人又何尝有胜利的把握。

    “没有把握时，只好亡命一博。”

    女真的这许多年辉煌，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他在心中向战歌祈祷，光芒照耀着冲锋的军队。在冲锋的过程里，斜保的战马首先被飞来的子弹打死了，他本人滚落地面，随后晕厥过去。不少的亲卫试图冲过来救他，但许多人都被射杀在冲锋途中。

    ……

    我的白虎山神啊，吼叫吧！

    我是胜过万人并受到天宠的人！

    ……

    他随后也醒来了一次，挣脱身边人的搀扶，挥刀大喊了一声：“冲——”随后被飞来的子弹打在盔甲上，倒落在地。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了他的父亲，他想起了他引以为傲的国家与族群，他想起了他的麻麻……

    ……

    南方九山的太阳啊！

    东方刚直不屈的祖父啊！

    注视我吧——

    ……

    华夏军的士兵过来了，抓起了他，有人稍作检查后，拖起他往前走，斜保心中的热血稍稍的褪去，在这从未尝试过的处境中想到了可能的后果，他奋力挣扎起来，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喊。华夏军的士兵拖着他穿过了一处处黑烟升腾的爆炸点，斜保抬起头，一名身穿长长军大衣的男子朝这边走过来。

    这是宁毅。

    这也是他第一次正面面对这位汉人中的魔头。他面容如书生，唯有目光凛冽。

    ……

    注视我吧——

    ……

    “我……”

    斜保吼叫起来！

    “……我杀了你！你使邪法！这是巫术——”

    他的双手被绑在了身后，满口是血，朝外头喷出来，面目已经扭曲而狰狞，他的双腿猛地发力，脑袋便要朝着对方身上扑过去、咬过去。这一刻，纵然是死，他也要将面前这魔头吓个一跳，让他明白女真人的血勇。

    白虎神与先祖在为他歌唱。但迎面走来的宁毅脸上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他的步伐还在跨出，右手举起来。

    几乎在斜保扑出的下一刻，宁毅的重拳呼啸而出，轰在了斜保的侧脸上。

    脑中的歌声嗡的停了下来。斜保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狠狠地砸落在地上，半张嘴里的牙齿都掉落了，脑子里一片混沌。

    艰难转身，宁毅站在他的前方，正冷漠地看着他的脸，华夏军士兵过来，将他从地上拖起。

    “不要让他死，我要在完颜宗翰的面前，当场处决他。”

    在斜保再度疯狂挣扎起来之前，有人卸掉了他的下巴，随后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望远桥的交战，始于二月二十八这天的午时三刻，未时未至，主体的战斗实际上已经落下帷幕，后续的清理战场则花去了一两个时辰。未时过去后，宗翰等人在狮岭大营之中收到了来自望远桥的第一份情报。完颜设也马大喊：“这必是假的，绑了那传讯人！”

    确认情报实际上也用不了多久。

    接下来，都是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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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〇章 历史轮转 因果延伸

    二月的凉风轻轻地吹过，仍旧带着些许的寒意，华夏军的队列从望远桥附近的河畔上穿过去。

    望远桥附近的正面战斗，此时已经完全停止了。

    一拨又一拨投降的俘虏被看押在河畔几处呈三角形凹陷的区域里，华夏军的火枪阵守住了朝外的口子，还有少量部队去到对岸，以避免俘虏渡河逃生。原本更大区域的战场上，金人的旗帜倾倒、辎重混乱，尸体在交战的锋线上最为密集，惨烈的景象朝着河道这边蔓延过来。

    遭受火箭弹肆虐之处，火已经灭了，留下的是触目惊心的焦尸与爆炸、焚烧后的土壤，负伤的金人士兵们还在风里呻吟，在部分被驱赶着看押起来的士兵脸上，甚至能够看到流下的眼泪。

    望远桥头，地面变成了一片又一片的黑色。

    “帝江”的准确度在眼下仍旧是个需要大幅度改良的问题，也是因此，为了封锁这近乎唯一的逃生通道，令金人三万军队的减员提升至最高，华夏军对着这处桥头前后发射了超过六十枚的火箭弹。一处处的黑点从桥头往外蔓延，小小的石桥被炸坍了一半，眼下只余了一个两人能并排走过去的口子。

    宁毅揉着自己的拳头，走过了凉风拂过的战场。

    在他的身边，所有人的情绪都显得兴奋，甚至于附近持枪的华夏军老兵们，都有些意外于这场战斗的胜利，喜形于色。唯独宁毅在望着周围这一幕又一幕景象时，目光显得有些疏离。

    “望远桥……距离梓州多远？”

    “十一里。”

    “……哦。”宁毅点了点头。

    公元一八六零年九月二十一日，北京郊外，八里桥，超过三万的清军对阵八千英法联军，鏖战半日，清军伤亡一千二百余，英法联军死亡五人，伤四十七人。

    这是另一段历史里，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整个中华最为屈辱的一幕。

    当然许多时候历史更像是一个毫无自主能力的小姑娘，这就如同韩世忠的“黄天荡大捷”一样，八里桥之战的记录也充满了奇奇怪怪的地方。在后世的记录里，人们说僧王僧格林沁率领万余蒙古骑兵与两万的步兵展开了骁勇的作战，虽然抵抗顽强，然而……

    然而到最后清军伤亡一千二百人，便导致了三万大军的溃败。部分法国军官回国后大肆宣传清军的英雄善战，说“他们顶住了使他惨遭伤亡的强压火力……宁愿一步不退，勇敢坚持，全体就地阵亡”诸如此类，但也有议员认为发生在八里桥的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战争”。

    历史的真相如何呢？

    在此时倒更像是并不重要的细枝末节了。

    那一段历史会因为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而消亡吗？想来是不会的。

    他绕过焦黑的弹坑，轻轻地叹了口气。

    技术的代差似乎是不可逾越的高山，但真要说完全不可逾越，那也未必。在那段历史之中，中华民族屈辱与落后了一百多年的时间，一直到一九五零年开始的抗美援朝，中国也始终处于巨大的落后当中。

    在名叫上甘岭的地方，美国人每天以数万发的炮弹与炸药对区区三点七平方公里的阵地轮番轰炸了四十三天，炮弹打了一百九十万发，飞机投掷的炸弹五千余，整个山头的花岗岩都被削低两米。

    而连炸药都缺乏的志愿军甚至将美国人投掷下来未曾爆炸的哑弹拆除，用来挖掘防空洞。

    在当时，是承受了百年屈辱的中国人用烈火打磨出来的意志抹平了更大的技术代差，为后来的中国赢得了数十年的喘息空间。

    而武朝天下，已经承受十余年的屈辱了。

    伤兵的惨叫还在继续。

    那是在先前的战斗中受到爆炸波及的女真老兵，坐在血泊之中，一只脚已经被炸断了，他从晕厥中醒来，巨大的痛楚令他在战场上呼喊。

    宁毅走到他的面前，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

    军大衣只在风里微微地摆动，宁毅的目光之中没有悲悯，他只是静静地打量这断腿的老兵，这样的女真士兵，必然是经历过一次又一次征战的老卒，死在他手上的敌人甚至于无辜者，也早已不计其数了，能在今天踏足望远桥战场的金兵，大都是这样的人。

    那女真老兵的喊声甚至在这目光中渐渐地停下来，牙关打着战，眼睛不敢看宁毅。宁毅踩着血泊，朝远处走过去了。

    “立恒……不开心？”身边的红提轻声问了一句。

    宁毅回过头望了望战场上收尾的景象，随后摇摇头。

    “没有。”

    他说道。

    此时，捷报正朝着不同的方向传出去。

    即便是华夏军内部，不久之后也要迎来一波震惊的冲击了……

    ……

    女真的大营之中，则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种景象。

    人们正在等待着战场消息的确认，设也马喊出“这必是假的……”之后，坐在椅子上的宗翰便没有再表达自己的看法，斥候被叫进来，在设也马等人的追问下详细叙述着战场上发生的一切，然而还没有说到一半，便被完颜设也马一脚狠狠地提了出去。

    “这是乱我军心的奸细！”

    设也马斩钉截铁地说话，一旁的拔离速也加了一句：“或许真的是。”

    等待第二轮讯息过来的空隙中，宗翰在房间里走，看着有关于望远桥那边的地图，随后低声说了一句：“斜保粗中有细，即便宁毅有诈、猝然遇袭，也不至于无法应对。”

    设也马点头：“父帅说的没错。”

    营帐里此后安静了许久，坐回到椅子上的宗翰道：“我只担心，斜保虽然聪慧，但心底始终有股傲岸之气。若当退之时，难以决断，便生祸端。”

    设也马没有说话。

    申时二刻（下午四点），更为详细的情报传来了，藏身于望远桥远处的斥候细述了整个战场上的混乱，一部分人逃离了战场，但其中有没有斜保，此时尚未知晓，余余已经到前方接应。宗翰听着斥候的描述，抓在椅子栏杆上的手已经微微有些颤抖，他朝设也马道：“真珠，你去前方看一看。”

    设也马离开之后，宗翰才让斥候继续述说战场上的景象，听到斥候说起宝山大王最后率队前冲，最后帅旗倾倒，似乎不曾杀出，宗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右手攥住的扶手“咔”的一声断了，宗翰将它扔在地上。

    斥候还在形容那可怖的火器对望远桥桥头的轰炸，延绵的火焰与爆炸令得大量奔跑到桥头的士兵无法过去，有的士兵身上着了火，惨叫着在人群中奔跑，有的人在岸边投入了仍旧冰凉刺骨的河水当中。北人本不善泳，大半投河的士兵就此淹死了。

    “够了——”

    宗翰打断了斥候的描述。斥候跪在那儿，噤若寒蝉。

    但过得片刻，他又听见宗翰的声音传来：“你——继续说那火器。”

    斥候这才敢再度开口。

    申时三刻（下午四点半）左右，人们从望远桥前线陆续逃回的士兵口中，逐渐得知了完颜斜保的英勇冲锋与生死未卜，再过得片刻，确认了斜保的被俘。

    这个时候，整个狮岭战场的攻防，已经在参战双方的命令之中停了下来，这证明两边都已经知道了望远桥方向上那令人震惊的战果。

    所有人也大都能够明白那战果中所蕴含的意义。

    六千华夏军战士，在携带新型火器参战的情况下，于半个时辰的时间内，正面击溃斜保带领的三万金军精锐，数千士兵当成死亡，两万余人被俘，逃脱者寥寥。而华夏军的伤亡，屈指可数。

    大部分时间，其实彼此双方都在确认这犹如天书般的战果是否真实。华夏军一方，于仲道前后让传令兵确认了三次情报的来源，才接受了这个现实，渠正言拿着情报坐在地上，沉默了好半晌，才又让人去做一次确定，至于参谋陈恬接了讯息后先是失笑：“这是谁在消遣我，一定是以前被我……”然后反应过来，勃然大怒：“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拿军情来开玩笑啊——”

    人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接受着整个讯息的落地。

    下午尚未结束，宁毅已经与韩敬汇合，拉着部分装了“帝江”火箭弹与发射架的大车往狮岭前线过去。一边骑马前行，宁毅一边与韩敬、与数名技术人员、参谋人员复盘整个战场上出现的问题。

    “火枪枪膛的强度，一直以来都还是个问题，前几轮还好一点，发射到第三轮之后，我们注意到炸膛的情况是在提升的……”

    “三轮之后，弹药的纸壳有些卡壳了……”

    “对付骑兵是占了运气的便宜的，女真人原本想要慢悠悠地绕往南边，我们提前发射，所以他们没有心理准备，后来要加快速度，已经晚了……我们注意到，第二轮发射里，女真骑兵的头头被波及到了，剩余的骑兵没有再绕场，而时选择了直线冲锋，恰好撞上枪口……如果下一次敌人有备而来，骑兵的速度恐怕还是能对咱们造成威胁……”

    “火箭弹的损耗倒是没有预期的多，他们一吓就崩了，如今还能再打几场……”

    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之中，又说起火箭弹的好用来。还有人说“帝江”这个名字威武又霸气，《山海经》中说，帝江状如黄囊，赤如丹火，有翼无面，最重要的是还会跳舞，这火箭弹以帝江为名，果然惟妙惟肖。宁先生真是会取名、内涵深刻……

    韩敬往这边靠近过来，支支吾吾：“虽然……是个大喜事，不过，帝这个字，会不会不太妥当，咱们杀皇帝……”他以手为锯，看起来像是在空中锯周喆的人头，倒没有继续说下去。

    宁毅偏了偏头：“帝江嘛……”

    “是啊，帝江。”

    “浆啊……”

    “江……是江嘛。”韩敬咀嚼半天，策马跟上去，“什么意思啊？”

    太阳落山之际，狮岭前线近了。

    梓州。

    李师师也收到了宁毅离开之后的第一轮战报，她坐在布置简单的房间里，于桌边沉默了许久，随后捂着嘴巴哭了出来。那哭中又有笑容……

    许多年了，她一度质疑宁毅那天在金銮殿上杀了周喆的行为是否理智，如今这件事已经彻底不需要询问了。在这场几乎决定了整个族群存续问题的战役的最关键时刻，他率兵出击的第六天，轻松覆灭兵力五倍于己方的完颜斜保。

    夕阳从小屋的窗口，洒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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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一章 狮岭前沿

    距离梓州十余里，狮岭如卧狮一般横亘在群山之前。

    夕阳西下，黑烟已经停止了弥漫，六天的时间以来，战斗的声音第一次的停了下来，山体附近在火焰中焚成焦炭的树木映在这夕阳的光芒里，显出一股奇特的安静氛围来。

    仍旧有人奔跑在一个又一个的防御阵地上，士兵还在加固防线与检查炮位，人们望着视野前方的金兵阵地，只低声说话。

    “你们说，金狗今天还来不来？”

    “不想这些，来就干他娘的！”

    “听说望远桥打胜了，干了完颜斜保。”

    “宁先生带的人，记得吗？二连撤下去的那些……斜保以为自己有三万人了，不够他嘚瑟的，冲着宁先生去了……”

    “怎么打的啊……”

    “现在还不清楚……”

    如此的窃窃私语之中，阳光呈金黄色划过前方的山谷，女真人的收敛与安静，已经持续一个多时辰了。

    山的稍后方便有伤兵营，战场在不寻常的安静中持续了许久之后，有柱着拐棍缠着绷带的伤员们从帐篷里出来，远眺前方的狮岭山背。

    “怎么了？”

    人们如此的互相询问。

    热气球中，有人朝下方迅速地挥动旗语，报告着女真营地里的每一分动静，有参谋部的高级官员便直接在下方等着，以确认所有的重要端倪不被遗漏。

    狮岭、秀口两处地方的阻击战，持续了将近六天的时间，在后世的记录之中，它常常会被望远桥大捷的跨时代的意义与光辉所掩盖，在整个持续了五个月之久的西南战役当中，它们也常常显得并不重要。但事实上，他们是望远桥之战取胜的重要支点。

    在整个六天的时间里，渠正言、于仲道阻击于秀口，韩敬、庞六安战于狮岭。虽然说起来女真人指望着越山而过的斜保所部在宁毅面前玩出些花样来，但在狮岭与秀口两点，他们也没有丝毫的放水或是松懈，轮番的进攻让人数本就不多的华夏军兵线绷到了极致，稍有不慎便可能全盘崩溃。

    虽然依靠着地形、大炮眼下还能占点防御的便宜，但六天的时间下来，华夏军两边的战力减员也达到七千之巨。这样的减员速度，在某些方面来说其实比黄明县、雨水溪防御战时的状况，是要惨烈更多的。

    尤其是在狮岭方向，宗翰帅旗出现之后，金兵的士气大振，宗翰、拔离速等人也使尽了这么多年以来的战场指挥与兵力调配功力，以精锐的士兵不断震荡整个山间的防御，使突破口集中于一点。有的时候，即便是参与防守的华夏军军人，也很难感受到在何处减员最多、承受压力最大，到某处阵地被破，才意识到宗翰在战术上的真正意图。这个时候，便只能再做调配，将阵地从金兵手上夺回来。

    这是华夏军将领与宗翰这等层次的女真名将在战术层面始终都有的差距，但在单兵素质以及基层士兵小规模的战术配合上，华夏军方面已经抛开这些“满万不可敌”的女真士兵一截。

    这其中，尤其是由庞六安率领的一度丢了黄明县城的第二师上下，作战奋勇异常，面对着拔离速这个“宿敌”，心存雪耻复仇之志的第二师士兵甚至一度改变了稳打稳扎最擅防守的作风，在几次阵地的反复争夺间都展现出了最坚决的战斗意志。

    这样的作战意志一方面当然有政工的功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师长庞六安一度置生死与度外，几次都要亲自率兵上前。为了保护师长，第二师下头的旅长、团长每每首先挑起大梁。

    女真人方面拔离速一度亲自上场破阵，然而在占领一处阵地后，遭到了第二师士兵的疯狂反击，有一队士兵甚至试图挡住拔离速去路后让炮兵不分敌我轰击阵地，炮兵方面虽然没有这样做，但第二师这样的态度令得拔离速不得不灰溜溜地退走。

    事实上，记在第二师士兵心里的，不光是在黄明县死去士兵的血仇，部分士兵不曾突围，此时仍落在女真人的手中，这件事情，或许才是一众士兵心中最大的梗。

    狮岭激烈鏖战、反复争夺，后来军长何志成不断从后方调集轻伤士兵、民兵以及仍在山中穿插的有生力量，也是投入到了狮岭前线，才终于维持住这条颇为紧张的防线。若非如此，到得二十八这天，韩敬甚至无法抽出他的千余马队来，望远桥的大战之后，也很难快速地扫荡、收场。

    金兵在这天下午的停战、畏缩很明显是得到了望远桥战报之后的应对，但阵地上的华夏军将领并没有放松警惕，何志成、庞六安都在不断提醒前线士兵巩固防线，对于望远桥的信息，也没有做正式的公布，避免士兵就此轻敌，在女真人的最后反击中吃了对方的亏。

    酉时二刻左右，何志成、庞六安等人在狮岭山背的道旁，看到了从望远桥过来的大车与大车前方约百人左右的马队，宁毅便在马队之中。他走近了下马，何志成笑道：“宁先生出马，此战可定了……太不容易。”

    他的脸上亦有硝烟，说这话时，眼中其实蕴着泪水。一旁的庞六安身上更是已经挂彩带血，由于黄明县的失利，他此时是第二师的代师长，朝宁毅敬了个礼：“华夏第五军第二师受命防御狮口前线，幸不辱命。”

    “多亏你们了。”

    如果在平时以宁毅的性格或许会说点俏皮话，但这时没有，他向两人敬了礼，朝前方走去，庞六安看看后方的大车：“这便是‘帝江’？”

    宁毅点头：“其实整个构想在小苍河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最后一年完成手工操作。到了西南，才慢慢的开始，几年的时间，第一军工里为了它死的、残的不下两百，勒紧裤腰带慢慢磨了这么些东西。我们原本还担心，够不够，还好，斜保撞上来了，也起到了作用。”

    或许是回想到这些年的历程，他的语气严肃，但并不紧张，是带着些许放松感觉的严肃。朝前走了片刻，又道：

    “其他人都还在望远桥，俘虏了两万多人，看押起来不容易，一时半会很难处理干净。我们担心女真人在这边发疯，所以先拖着这些过来。原本是六百多发，开战前担心够不够，能不能在第一战里给女真人最痛的打击，但最后只用了不到三百——宗翰这边怎么反应的？”

    “反应速度很快，姜是老的辣。”何志成笑了笑，前方便是山路了，他抬了抬手，又朝后方看了看，“这些车……”

    “慢慢拖上去吧，有些可能靠马驮，不急，找个好地方。”宁毅笑道，“实测射程，正常来说超过四百丈，找不到应对办法之前，够宗翰喝一壶了。”

    “不过，宗翰有了防备。”

    “……这么快？”

    “小半个时辰前就开始了，他们的兵线在后撤。”何志成道，“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后撤，大概是应对望远桥失利的状况，显得有些仓促。但一刻钟之前，有了很多的调整，动作不大，极有章法。”

    众人一路走上山坡，跨过了山脊上的高线，在夕阳之中看到了整个狮岭战场的状况，一片又一片被鲜血染红的阵地，一处又一处被炮弹炸黑的土坑，前方的金兵营地中，大帐与帅旗仍在飘荡，金人构筑起了简单的木头城墙，墙外有交织的木刺——前方兵力的退却令得金人的整个布置显出守势来，营地中队伍的调动换防看来还在继续。

    宁毅拿着望远镜朝那边看，何志成等人在一旁介绍：“……从半个时辰前看到的状况，一部分人正在往后方的山口撤，前线的退却最为明显，木墙后方的帐篷未动，看起来似乎还有人，但汇总各个观察点的情报，金人在大规模的调动里，正在抽走前方帐篷里的士兵。另外看后方山口的高处，先前便有人将铁炮往上搬，看来是为了退却之时封锁道路。”

    “宗翰这些人，确实当世人杰啊。”宁毅吐了一口气，喃喃说了一句。

    一旁的总工程师林静微也在好奇地看着那边的情况，此时开口道：“确实是纵横天下三十年的宿将，若我异地处之，恐不会在一个时辰内相信有火箭弹这等奇物的存在。”

    “就算信了，怕是心里也难转过这个弯来。”一旁有人道。

    “面对现实是名将的基本素质，不论如何，望远桥战场上的确出现了可以远及四五百丈的火器，他就必须针对此事做出应对来，要不然，他难道等帝江落到头上以后再确认一次吗？”宁毅拿着望远镜，一面思考一面说道，随后笑了笑：“不过啊，你们可以再多夸他几句，以后写进书里——这样显得我们更厉害。”

    众人便都笑了起来，有人道：“若宗翰有了准备，恐怕咱们的火箭难以再收奇兵之效，眼下女真大营正在调动，要不要趁此机会，赶快撞上火箭，往他们营地里炸上一拨？”

    何志成等人互相望望，大都思考起来，宁毅低着头显然也在想这件事情。他方才说面对现实是名将的基本素质，但事实上，宗翰做出决断、面对现实的速度之快，他也是有些钦佩的，如果是自己，如果自己还是当年的自己，在商场上经历当头棒喝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承认现实吗——还是在儿子都遭遇厄运的时候？他也没有任何的把握。

    而此时扔出去这些火箭，又能有多大的作用呢？

    宁毅的舌头在嘴唇上舔了舔：“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火箭架起来，防备他们示敌以弱再做反攻，直接轰，暂时不用。除了炸死些人吓他们一跳，恐怕难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周围的人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女真满万不可敌的年代，彻底过去了。”

    宁毅道：“完颜宗翰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待会写封信扔过去，他儿子在我手上，看他有没有兴趣，跟我谈谈。”

    夕阳正在落下去，二月将近的时刻，万物生发。即便是已然苍老的生物，也不会停止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反抗。世间的传续与轮回，总是这样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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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二章 逆风起时

    月冷清辉，繁星满天。

    西南，梓州前线的群山之间，诡异的气氛正在数以十万计的人群之中蔓延。

    军队也是一个社会，当超乎常理的战果突如其来的发生，消息扩散出去，人们也会选择用各种各样不同的态度来面对它。

    惊讶、愤怒、迷惑、求证、惘然、不解……最后到接受、应对，成千上万的人，会有成千上万的表现形式。

    入夜之后，火把仍旧在山间蔓延，一处处营地内部气氛肃杀，但在不同的地方，仍旧有战马在奔驰，有信息在交换，甚至于有军队在调动。

    金军的内部，高层人员已经进入会面的流程，有的人亲自去到狮岭，也有的将领仍旧在做着各种的布置。

    与狮岭对应的秀口集前线，临近子时，一场战斗爆发在仍在戒严的山麓西北侧——试图绕道突袭的女真部队遭遇了华夏军巡逻队的阻击，随后又有数股部队参与战斗。在秀口的正前沿，女真部队亦在撒八的带领下组织了一场夜袭。

    匆匆抵达秀口军营时，宁曦看到的便是黑夜中激战的景象：大炮、手雷、带火的箭矢在山的那一侧飞舞纵横，士兵在营地与前线间奔行，他找到负责这边战事的渠正言时，对方正在指挥士兵上前线支援，下完命令之后，才顾及到他。

    “宁曦。怎么到这边来了。”渠正言一贯眉头微蹙，言语沉稳踏实。两人互相敬了礼，宁曦看着前线的火光道：“撒八还是铤而走险了。”

    “有两拨斥候从北面下来，看来是被截住了。女真人的孤注一掷不难预估，望远桥的三万人折得莫名其妙，只要不打算投降，眼下肯定都会有动作的，说不定趁着我们这边大意，反倒一举突破了防线，那就多少还能扳回一城。”渠正言看了看前方，“但也就是铤而走险，北边两队人绕不过来，正面的进攻，看起来漂亮，其实已经有气无力了。”

    宁曦点点头，他对于前线的接触其实并不多，此时看着前线激烈的声响，大概是在心中调整着认知：原来这还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随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望远桥打完了，父亲让我过来这边听听渠叔叔吴伯伯你们对下一步作战的看法……当然，还有一件，便是宁忌的事，他应该在朝这边靠过来，我顺道来看看他……”

    渠正言点头，不露声色地望了望战场西北侧的山麓方向，随后才来拍了拍宁曦的肩膀，领着他去一旁作为指挥所的小木棚：“这样说起来，你下午在望远桥。”

    “嗯，我跟随在后防的小队里远远地看着，后来倒是参与了俘虏的看押，天黑之后才启程往这边来。”

    “好，那你再详细跟我说说战斗的过程与火箭弹的事情。”

    下午的时候自然也有其他人与渠正言汇报过望远桥之战的情况，但传令兵传递的情况哪有身在现场且作为宁毅长子的宁曦了解得多。渠正言拉着宁曦到棚子里给他倒了杯水，宁曦便也将望远桥的状况整个复述了一遍，又大致地介绍了一番“帝江”的基本属性，渠正言斟酌片刻，与宁曦讨论了一下整个战场的趋势，到得此时，战场上的动静其实也已经渐渐平息了。

    铤而走险却不曾占到便宜的撒八选择了陆陆续续的后撤。华夏军则并没有追过去。

    此时已近午夜，宁曦与渠正言交流完后不久，在作战回营的人群中看见了半身染血的宁忌，这位比其他人还矮一个头的少年正跟随着一副担架往前奔行，担架上是一名受伤严重、腹部正不断流血的士兵，宁忌动作娴熟而又迅速地试图给对方止血。

    收治伤兵的营地便在不远处，但事实上，每一场战斗之后，随军的大夫总是数量不够的。宁曦挽起袖子端了一盆热水往宁忌那边走了过去。

    担架布棚间放下，宁曦也放下热水伸手帮忙，宁忌抬头看了一眼——他半张脸上都沾满了血渍，额头上亦有擦伤——见识兄长的到来，便又低下头继续处理起伤员的伤势来。两兄弟无言地合作着。

    看到这一幕，渠正言才转身离开了这里。

    事实上，宁忌跟随着毛一山的队伍，昨天还在更北面的地方，第一次与这边取得了联系。消息发去望远桥的同时，渠正言这边也发出了命令，让这支离队者迅速朝秀口方向汇合。毛一山与宁忌等人应该是迅速地朝秀口这边赶了过来，西北山间第一次发现女真人时，他们也恰巧就在附近，迅速参与了战斗。

    宁曦过来时，渠正言对于宁忌能否安全回来，事实上还没有完全的把握。

    跟随军医队近两年的时间，本身也得到了良师教导的小宁忌在疗伤一道上对比其他军医已没有多少逊色之处，宁曦在这方面也得到过专门的教导，帮忙之中也能起到一定的助力。但眼前的伤员伤势委实太重，救治了一阵，对方的目光终于还是渐渐地黯淡下去了。

    宁曦这几年跟随着宁毅、陈驼子等人学习的是更大方向的运筹帷幄，这样残酷的实操是极少的，他原本还觉得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定能将对方救下，看见那伤员渐渐死去时，心中有巨大的挫败感升上来。但跪在一旁的小宁忌只是沉默了片刻，他试探了死者的鼻息与心跳后，抚上了对方的眼睛，随后便站了起来。

    “哥，我们去那边帮忙。”

    宁曦反应过来，跟随而上。

    兄弟俩作为搭档，此后救下一名重伤者，又为一名轻伤员做了包扎，军营棚下到处都是走动的军医、护理，但紧张气氛已经减弱下来。两人这才到一旁洗了手和脸，慢慢朝军营一侧走过去。

    夜空中漫天星斗。

    宁曦望着身边小自己四岁多的弟弟，犹如重新认识他一般。宁忌扭头看看四周：“哥，初一姐呢，怎么没跟你来？”

    “她在望远桥那边领着女兵帮忙，爹让我过来与渠叔叔他们聊聊之后的事情，顺便看你。”宁曦说着，这才想起一件事，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来，“对了，初一让我给你带的米糕，已经全凉了……我也饿了，咱们一人吃一半吧。”

    “初一姐给我的，你怎么能吃一半？”

    “给你带了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呐，你要大的一半还是小的一半？”

    “我是习武之人，正在长身体，要大的。”

    “你不知道孔融让梨的道理吗？”

    “我知道啊，哥如果是你，你要大的还是小的？”

    “我当然说要小的。”

    “所以我要大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兄弟说到这里，都笑了起来。这样的话术是宁家的经典笑话之一，原出处可能还来自于宁毅。两人各捧半边米糕，在军营一旁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哥，听说爹在望远桥出手了？”

    “嗯，爹把家当都翻出来了，六千人干翻了斜保的三万人，咱们伤亡不大。女真人要头疼了。”

    “这么厉害，怎么打的啊？”

    宁忌一个晚上都在行军，后来还参与了战斗，对于望远桥的消息也只是后来零零碎碎地听了几句，宁曦便又跟他详细叙述了一遍：

    “……听说，傍晚的时候，父亲已经派人去女真军营那边，准备找宗翰谈一谈。三万精锐一战尽墨，女真人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打的了。”

    说话的过程中，兄弟两都已经将米糕吃完，此时宁忌抬起头往向北边他方才还是战斗的地方，眉头微蹙：“看起来，金狗们不打算投降。”

    “消化望远桥的讯息，总得有一段时间，女真人初时可能铤而走险，但只要我们不给他们破绽，清醒过来之后，他们只能在前突与后撤中选一项。女真人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三十年时间占得都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便宜，不是没有前突的危险，但总的来说，最大的可能性，还是会选择后撤……到时候，我们就要一路咬住他，吞掉他。”

    宁忌已经在战场中混过一段时间，虽然也颇有成绩，但他年纪毕竟还没到，对于大方向上战略层面的事情难以发言。

    宁曦笑了笑：“说起来，有一点也许是可以确定的，你们如果没有被召回秀口，到明天估计就会发现，李如来部的汉军，已经在迅速后撤了。不管是进是退，对于女真人来说，这支汉军已经完全没有了价值，咱们用火箭弹一轰，估计会全面倒戈，冲往女真人那边。”

    宁忌眨了眨眼睛，招子忽然亮起来：“这种时候全军后撤，咱们在后面只要几个冲锋，他就该扛不住了吧？”

    “说是这么说，但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集中力量接住女真人的孤注一掷，断了他们的妄想。一旦他们开始撤离，割肉的时候就到了。还有，爹正打算到粘罕面前显摆，你这个时候，可不要被女真人给抓了。”宁曦说到这里，补充了一句：“所以，我是来盯着你的。”

    星光之下，宁忌目光忧郁，脸扁了下去。

    此时，已经是这一年三月初一的凌晨了，兄弟俩于军营旁夜话的同时，另一边的山间，女真人也从未选择在一次突如其来的惨败后投降。望远桥畔，数千华夏军正在看守着新败的两万俘虏，十余里外的山间，余余已经带领了一支队伍星夜兼程地朝这边出发了。

    等待在他们前方的，是华夏军由韩敬等人主导的另一轮阻击。

    狮岭前线的黑暗树林当中，同样有零星却又诡谲的斥候冲突，在这个夜里不断地爆发，女真人正焦灼地尝试着每一种突破的手段，与之对应的，是华夏军在狮岭东侧暗中挺进的一支小队。

    夜晚有风，呜咽着从山间掠过。

    技工小队在精锐斥候的伴随下，在山麓边缘立好了铁甲，有人已经计算了方向。

    “……测试水平线……西往被四十三度，发射仰角三十五度，预定距离三百五十丈……两发……”

    热气球在狮岭的山峰上飘，昏暗之中站在热气球上的，却已经是庞六安等华夏军的几名高层军官，他们每人一只望远镜，有人搓着手，静静地等待着武器展示的一刻。

    金人的军营中，灯火点点，某一刻，火箭弹拖着明亮的尾巴，从军营的东侧山间升了起来。

    爆炸掀翻了营地中的帐篷，燃起了大火。金人的军营中热闹了起来，但并未引起大规模的变乱或者炸营——这是对方早有准备的象征，不久之后，又有数枚火箭弹呼啸着朝金人的军营中落下，虽然无法起到一锤定音的哗变效果，但引起的声势是惊人的。

    女真人的斥候队露出了反应，双方在山间有了短暂的交手，如此过了一个时辰，又有两枚火箭弹从另一个方向飞入金人的狮岭营地之中。

    星与月的笼罩下，看似宁静的一夜，还有不知多少的冲突与恶意要爆发开来。

    只要有一线的可能，双方都不会给对方以任何喘息的空间。

    宗翰、高庆裔、韩企先、拔离速、完颜设也马、达赉等人在狮岭后方的营帐里聚集。人们在计算着这场战斗接下来的变数与可能，达赉力主孤注一掷冲入成都平原，拔离速等人试图冷静地分析华夏军新武器的作用与破绽。

    宗翰并没有过多的说话，他坐在后方的椅子上，仿佛半日的时间里，这位纵横一生的女真老将便衰老了十岁。他如同一头老迈却仍然危险的狮子，在黑暗中回忆着这一生经历的无数艰难险阻，从往昔的困境中寻找着力量，智慧与决然在他的眼中交替浮现。

    几十年前，从女真人仅有数千支持者的时候，所有人都畏惧着巨大的辽国，唯独他与完颜阿骨打坚持了反辽的决意。他们在浮沉的历史大潮中抓住了族群兴亡关键一颗，于是决定了女真数十年来的兴盛。眼前的这一刻，他知道又到同样的时候了。

    这一刻是突如其来的，甚至于聚集在身边的人杰如高庆裔、韩企先等人或许都难以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一点。但宗翰是常年间背负着族群兴衰之人，仿佛在冥冥之中，那令人浑身颤抖、泛起鸡皮疙瘩的感受便已降临下来，真正可怕的甚至不是自己儿子斜保的被俘，那三万人的战败，是会在根本上决定整个金国未来命运的预兆。

    宗翰甚至无法完全的理解这一预兆，他在黑暗中看见了飞入军营的随后爆开的火箭弹，诚然它可能有着这样那样的弱点，但走到大的战场上，即便有着这样的弱点，女真与华夏军之间拉开的距离，也可能已经变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甚至于这样的距离，有可能还在不断地拉开。

    希尹曾经跟他说过西南正在研究的格物之学的可能性，宗翰并不完全理解——甚至于谷神本人，或许都没有料到过西南战场上有可能发生的这一幕。他的脑中闪过南征的初衷：女真人的下一代已经开始耽于逸乐了，或许有一天他们甚至会变成当年武朝一般的模样，他与希尹等人维持着女真最后的辉煌，希望在余晖灭尽之前解决掉西南的心腹大患。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吗？往前走有多少的希望？

    往后退，或许金国将永远失去机会了……

    “……但凡一切火器，首先一定是害怕雨天，因此，若要应付对方此类火器，首先需要的依旧是阴雨连绵之日……而今方至春季，西南阴雨绵绵，若能抓住此等契机，并非毫无致胜可能……另外，宁毅此时才拿出这等物什，或许证明，这火器他亦不多，咱们此次打不下西南，来日再战，此等火器可能便铺天盖地了……”

    “……焉知不是对方故意引咱们进来……”

    “……若是如此，他们一开始不守雨水、黄明，咱们不也进来了。他这火器若无穷无尽，到了梓州城下，一战而定又有何难，几十万人，又能受得了他多少？”

    “……此言倒也有理。”

    众人都还在议论，事实上，他们也只能照着现状议论，要面对现实，要退兵之类的话语，他们终究是不敢带头说出来的。宗翰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自去年开战时起，到如今算来，已有四月之多的光阴，咱们大军一路向前，想要踏平西南。但关于打不过，要一路退出剑门关的办法，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做过的。”

    宗翰说到这里，目光缓缓地扫过了所有人，帐篷里安静得几欲窒息。只听他缓缓说道：“做一做吧……尽快的，将后撤之法，做一做吧。”

    高庆裔、拔离速等人目光沉下去，深邃如古井，但没有说话，达赉捏住了拳头，身体都在发抖，设也马低着头。过得一阵，设也马走出来，在帐篷中间跪下。

    “儿臣，愿为大军殿后。”

    苍白的气息正降临这里，这是所有金军将领都不曾品尝到的味道，无数念头、五味杂陈，在他们的心中翻涌，任何细致的决定自然不可能在这个夜里做出来，宗翰也没有回答设也马的请求，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则只是望着帐篷的前方。

    “天明之时，让人回报华夏军，我要与那宁毅谈谈。”

    几十年来的第一次，女真人的军营周围，空气已经有了微微的凉意。若从后往前看，在这冲突的黑夜里，时代转变的讯号令许许多多的人措手不及，有些人明显地感受到了那巨大的落差与转变，更多的人可能还要在数十天、数月乃至于更长的时间里慢慢地咀嚼这一切。

    天明时分，余余领军营救望远桥的企图被阻击的军队发现，铩羽而归，华夏军的前线，仍旧守得如金汤一般，无隙可寻。女真方面回复了宗翰与宁毅见面“谈一谈”的讯息，几乎在同样的时刻，有另外的一些消息，在这一天里先后传入了双方的大营当中。

    在清晨的阳光中，宁毅细细看完了那加急传来的消息，放下情报时，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消息之中，既有捷报，也有噩耗。

    这些年来，捷报与噩耗的性质，其实都大同小异，捷报必然伴随噩耗，但噩耗不见得会带来捷报。战争只有在里会令人慷慨激昂，在现实当中，或许只有伤人与更伤人的区别。

    长沙之战，胜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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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三章 冰与火之歌（一）

    莺飞草长的三月初，西南前线上，战痕未褪。

    过了正午，天反倒稍稍有些阴了。望远桥的战争过去了一天，双方都处于从未有过的微妙氛围当中，望远桥的战报犹如一盆冷水倒在了女真人的头上，华夏军则在观望着这盆冷水会不会产生预期的效果。

    太过强烈的刺激，会让人产生不可预料的反应。对付逃兵，需要的是剩勇追穷寇的果断；面对困兽，猎手就得先退后一步摆开更牢的架子了。

    苍莽的山间犹有厮杀，狮岭前线一片宁静。炮弹将地面炸成黑色，血腥的气息仍在萦绕，对峙线上，双方各有一队人马出来了，在空地上摆放简单的两把椅子、木桌，支起小小的凉棚，双方都仔细检查了各种事物以及附近地面的状况。

    完颜宗翰的回信到来之后，便注定了这一天将会与望远桥一般载入后世的史册。虽然双方都存在不少的劝说者，提醒宁毅或是宗翰提防对方的阴招，又认为这样的见面实在没什么大的必要，但事实上，宗翰回信之后，整个事情就已经敲定下来，没什么转圜余地了。

    “我装个逼邀他见面，他答应了，结果我说算了我不敢去。不太好。我也是要面子的，丢不起这个人。”

    宁毅在华夏军中，如此笑嘻嘻地回绝了一切的劝谏。女真人的军营之中大抵也有着类似的情况发生。

    见面的时间是这一天的下午未时二刻（下午两点），两支卫队检查过周围的状况后，双方约定各带一人参与会晤。宁毅带的是随军的高级参谋林丘——红提一度想要跟随，但谈判并不仅仅是撂几句狠话，高层的几句谈判，关联的往往是众多细务的处理，最终还是由林丘随行。

    由于华夏军此时已稍稍占了上风，顾虑到对方可能会有的斩将冲动，秘书、保卫两个方面都将责任压在了林丘身上，这使得办事一向干练的林丘都颇为紧张，甚至数度与人承诺，若在危急关头必以自身生命护卫宁先生安全。不过到临出发时，宁毅只是简单对他说：“不会有危险，沉着些，考虑下一步谈判的事。”

    这个时候宁毅的脸色已经严肃起来，与所有人看来都有着疏离感，但极具威严。他穿着以黑色为主体的军大衣，在红提等人的护送下出了营门。对峙的战场上只有两队卫士仍旧身处中心附近未走，身披将军大髦的宗翰与高庆裔也从那边营地里出来了。

    华夏军这边的营地间，正搭起高高的木头架子。宁毅与林丘走过卫队所在的位置，随后继续向前，宗翰那边亦然。双方四人在中央的凉棚下碰面时，双方数万人的军队都在各地的阵地上看着。

    宁毅打量宗翰与高庆裔，对方也在打量这边。完颜宗翰须发半白，年轻时当是肃穆的国字脸，眉宇间有杀气，年老后杀气则更多地转为了威严，他的身形有着北方人的厚重，望之令人生畏，高庆裔则面目阴鸷，颧骨极高，他文武双全，一生杀人如麻，也素来是令敌人闻之胆寒的对手。

    相对于戎马一生、望之如虎狼的宗翰与高庆裔，宁毅与林丘二人看来则年轻得多了。林丘是华夏军中的年轻军官，属于宁毅亲手培养出来的少壮派，虽是参谋，但军人的作风浸入了骨子里，步伐笔挺，背手如松，面对着两名肆虐天下的金国支柱，林丘的目光中蕴着警惕，但更多的是一但需要会毫不犹豫朝对方扑上去的坚决。

    宁毅的神色没有笑容，但并不显得紧张，只是维持着自然的严肃。到了近处，目光扫过对面两人的脸时，他便直接开口了。

    “粘罕，高庆裔，终于见到你们了。”他走到桌边，看了宗翰一眼，“坐。”

    宗翰背着双手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宁毅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根两指长的竹筒来，用两根手指压在了桌面上。宗翰过来、坐下，之后是宁毅拉开椅子、坐下。

    “仗打了四个多月，是时候见一见了。”宗翰将双手放在桌子上，目光之中有沧桑的感觉，“十余年前，若知有你，我不围太原，该去汴梁。”

    宗翰的话语稍带沙哑，在这一刻，却显得陈恳。双方的国战打到这等程度，已涉及百万人的生死，天下的大势，口头上的较量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意义。也是因此，他第一句话便承认了宁毅与华夏军的价值：若能回到十余年前，杀你当是第一要务。

    宁毅的目光望着宗翰，转向高庆裔，随后又回到宗翰身上，点了点头。那边的高庆裔却是阴鸷地笑了笑：“来之前我曾提议，当趁此机会杀了你，则西南之事可解，后世有史书说起，皆会说宁人屠愚蠢可笑，当此时局，竟非要做什么单刀赴会——死了也丢人。”

    宁毅没有看高庆裔，坐在那儿沉默了片刻，仍旧望着宗翰：“……靠一口气，顺风顺水了三十年，你们已经老了，丢了这口气，做不了人……一年以后想起今天，你们会后悔，但不是今天。你们该担心的是华夏军发生政变，火箭弹从那边飞过来，掉在我们四个人的脑袋上。。不过我为此做了预防……说正事吧。”

    “我想给你们介绍一样东西，它叫做水枪，是一根小竹子。”宁毅拿起先前放在桌上的小根的竹筒，竹筒后方是可以拉动的木制活塞，宗翰与高庆裔的目光皆有疑惑，“乡村孩子经常玩的一样东西，放在水里，拉动这根木头，把水吸进去，然后一推，嗞你一脸。这是基本原理。”

    宁毅将竹筒放在桌子上，推到前方，然后看了看两人。他的脸上，除了严肃以外，没有其它表情。

    “通过格物学，将竹子换成更加坚固的东西，把推动力改成火药，打出弹丸，成了武朝就有的突火枪。突火枪华而不实，首先火药不够强，其次枪管不够结实，再次打出去的弹丸会乱飞，比起弓箭来毫无意义，甚至会因为炸膛伤到自己人。”

    “所以我们把炮管换成厚实的铸铁，甚至百炼的精钢，加强火药的威力，增加更多火药，用它击出弹丸，成了你们看见的铁炮。格物学的进化非常简单，第一，火药爆炸的威力，也就是这个小竹筒后方的木头能提供多大的推力，决定了这样东西有多强，第二，竹筒能不能承受住火药的爆炸，把东西发射出去，更大力、更远、更快，更加能够破坏你身上的盔甲甚至是盾牌。”

    他微微停了停，对面宗翰拿着那竹筒在看，随后开口道：“宁人屠……有以教我？”

    双方像是极其随意的谈话，宁毅继续道：“格物学的研究，很多的时候，就是在研究这两样东西，火药是矛，能承受火药爆炸的材料是盾，最强的矛与最牢固的盾结合，当突火枪的射程超过弓箭之后，弓箭就要从战场上退出了。你们的大造院研究铁炮，会发现无限制的放入火药，铁炮会炸膛，钢铁的质量决定你们能造多大的炮，在战场上能不能有优势。”

    “在锻炼钢铁的过程里，我们发现很多规律，比如有些钢铁更加的脆，有些钢铁锻造出来看起来密实，实际上中间有很小的气泡，容易爆炸。在锻造钢铁到达一个极限的时候，你需要用几百几千种办法来突破它，突破了它，可能会让突火枪的距离增加五丈、十丈，然后你会遇上另外一个极限。”

    宁毅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的、神经质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显得狰狞：“但是跟弓箭不同的是，弓箭从发明到现在，都没有增加太多的射程，炼钢虽然会遇到一个又一个的极限，但它们都可以突破，只是工作非常多，非常细，每一个极限的跨越，甚至会需要几年、十几年的时间，每跨过一步，它会坚固一点点。”

    他顿了顿。

    “……从小苍河到今天，你们看到的，只是我们对你们在这些奇巧淫技上的一步领先，一步的领先你们可以靠人跨过去。但是从百丈距离狙击枪的出现，距离已经是两步了，你们也好，甚至希尹也好，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到了望远桥，是第三步。”

    “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一点，然后你们想，也许回去以后，自己造成跟我们一样的东西来，或者找到应对的法子，你们还能有办法。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看到的每一步距离，中间至少存在十年以上的时间，就算让希尹全力发展他的大造院，十年以后，他依然不可能造出这些东西来。”

    “我们在很艰难的环境里，依靠凉山贫乏的人力物力，走了这几步，现在我们富有西南，打退了你们，我们的局势就会稳定下来，十年以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金国和女真人了。”

    天空依然是阴的，山地间起风了，宁毅说完这些，宗翰放下了小小的竹筒，他偏过头去看看高庆裔，高庆裔也看着他，随后两名金国老将都开始笑了起来，宁毅双手交握在桌上，嘴角渐渐的变成弧线，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三人笑个不停，林丘背负双手，在一旁冷漠地看着宗翰与高庆裔。

    “宁人屠说这些，莫非以为本帅……”

    完颜宗翰大笑着说话，宁毅的手指敲在桌子上，也在笑：“大帅是在笑我空口说白话，是吗？哈哈哈哈……”

    “哈哈，宁人屠虚言恫吓，实在可笑！”

    “哈哈哈哈，我待会杀了你儿子。”

    “……”

    宗翰的神色僵硬了一瞬，随后继续着他的笑声，那笑容里渐渐变成了血色的杀意。宁毅盯着他的双眼，也一直笑，许久之后，他的笑容才停了下来，目光依旧望着宗翰，用手指按住桌上的小竹筒，往前方推了推。一字一顿。

    “十多年来，中原上千万的人命，包括小苍河到现在，粘在你们手上的血，你们会在很绝望的情况下一点一点的把它还回来……”

    “我把它送给你们所有人。”

    小小的凉棚下，宁毅的目光里，是一样凛冽的杀气了。与宗翰那迫人的气势不同，宁毅的杀意，冷漠异常，这一刻，空气似乎都被这冷漠染得苍白。

    凉棚之下在两人的目光里仿佛分割成了冰与火的两极。

    高庆裔微微动了动。

    林丘盯着高庆裔，便也微微的动了动。

    对峙持续了片刻。天云流转，风行草偃。

    本来想写大章节，但是……这个时候了，先发这些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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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四章 冰与火之歌（二）

    笑声持续了许久，凉棚下的气氛，仿佛随时都可能因为对峙双方情绪的失控而爆开。

    凉棚下不过四道身影，在桌前坐下的，则仅仅是宁毅与宗翰两人，但由于彼此背后站着的都是数万的大军上百万甚至千万的人民，氛围在这段时间里就变得格外的微妙起来。

    宗翰是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勇者，本身在战阵上也扑杀过无数的敌人，如果说之前显示出来的都是为将帅甚至为王者的克制，在宁毅的那句话后，这一刻他就真正表现出了属于女真勇者的野性与狰狞，就连林丘都感觉到，似乎对面的这位女真元帅随时都可能掀开桌子，要扑过来厮杀宁毅。

    而宁先生，虽然这些年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即便在军阵之外，也是面对过无数刺杀，甚至直接与周侗、林宗吾等武者对峙而不落下风的高手。即便面对着宗翰、高庆裔，在携望远桥之胜而来的这一刻，他也始终显示出了磊落的从容与巨大的压迫感。

    林丘盯着高庆裔，但在这一刻，他的心中倒是有着极其异样的感觉在升起。假如这一刻双方真的掀飞桌子厮杀起来，数十万大军、整个天下的未来因这样的状况而产生变数，那就真是……太戏剧性了。

    宗翰的手挥起在空中，砰的砸在桌子上，将那小小的竹筒拿在手中，高大的身形也霍然而起，俯视了宁毅。

    “……为了这趟南征，数年以来，谷神查过你的许多事情。本帅倒有些意外了，杀了武朝皇帝，置汉人天下于水火而不顾的大魔头宁人屠，竟会有此刻的妇人之仁。”宗翰的话语中带着沙哑的威严与轻蔑，“汉地的千万人命？讨还血债？宁人屠，此刻拼凑这等言辞，令你显得小气，若心魔之名不过是这样的几句鬼话，你与妇人何异！惹人耻笑。”

    “东西，我会收下。你的话，我会记住。但我大金、女真，无愧这天地。”他在桌前行了两步，大手张开，“人生于世间，这天地便是猎场！辽人残暴！我女真以区区数千人兴师反抗，十余年间覆灭整个大辽！再十余年灭武朝！中原千万人命？我女真人有多少？即便真是我女真所杀，千万之人、居富庶之地！能被区区数十万军队所杀，不懂反抗！那也是暴殄天物，死有余辜。”

    “宁人屠，你，说过这话。”

    宗翰一字一顿，指向宁毅。

    “到今时今日，你在本帅面前说，要为千万人报仇讨债？那千万人命，在汴梁，你有份屠杀，在小苍河，你屠杀更多，是你杀了武朝的皇帝，令武朝局势动荡，遂有我大金第二次南征之胜，是你为我们敲开中原的大门。武朝的人求过你，你的好友李频，求你救天下众人，无数的儒生劝你向善，你不为所动，嗤之以鼻！”

    “你，在乎这千万人？”

    宗翰缓慢、而又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不在乎千万人，只是你今日坐到这里，拿着你毫不在乎的千万人命，想要让我等觉得……悔不当初？言不由衷的口舌之利，宁立恒。妇人行径。”

    他最后四个字，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而宁毅坐在那里，有些欣赏地看着前方这目光睥睨而轻蔑的老人。待到确认对方说完，他也开口了：“说得很有力量。汉人有句话，不知道粘罕你有没有听过。”

    “……说。”

    “君子远庖厨。”宁毅道，“这是中国以前有一位叫孟轲的人说的话，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意思是，肉还是要吃的，但是存有一分仁善之心很重要，倘若有人觉得不该吃肉，又或者吃着肉不知道厨房里干了什么事情，那多半是个糊涂蛋，若吃着肉，觉得弱肉强食乃天地至理，没有了那份仁善之心……那就是禽兽。”

    他只是坐着，以看禽兽的目光看着宗翰：“武朝的人，吃到了肉，忘了厨房里是有厨子在拿刀杀猪的，赶走了屠夫和厨子以后，口称良善，他们是蠢货。粘罕，我不一样，能远庖厨的时候，我可以当个君子。但是没有了屠夫和厨子……我就自己拿刀下厨。”

    “如果良善有用，跪下来求人，你们就会停止杀人，我也可以做个良善之辈，但他们的前头，没有路了。”宁毅缓缓地靠上椅背，目光望向了远处：“周喆的前头没有路，李频的前头没有路，武朝善良的千万人面前，也没有路。他们来求我，我嗤之以鼻，不过是因为三个字：办不到。”

    “所以从头到尾，武朝口口声声的十年振奋，到头来没有一个人站在你们的面前，像今天一样，逼得你们走过来，跟我平等说话。像武朝一样做事，他们还要被屠杀下一个千万人，而你们从始至终也不会把他们当人看。但今天，粘罕，你站着看我，觉得自己高吗？是在俯视我？高庆裔，你呢？”

    他说到这里，才将目光又缓缓转回了宗翰的脸上，此时在场四人，只是他一人坐着了：“所以啊，粘罕，我并非对那千万人不存怜悯之心，只因我知道，要救他们，靠的不是浮于表面的怜悯。你若是觉得我在开玩笑……你会对不住我接下来要对你们做的所有事情。”

    周围安静了片刻，随后，是先前出言挑衅的高庆裔望了望宗翰，笑了起来：“这番话，倒是有些意思了。不过，你是否搞错了一些事情……”

    “当然，高将军眼下要说我空口白言。”到得此时，宁毅笑了笑，挥手之间便将之前的严肃放空了，“今日的狮岭，两位之所以过来，并不是谁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方，西南战场，诸位的人数还占了上风，而就算处于劣势，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女真人何尝没有遇到过。两位的过来，说白了，只是因为望远桥的失利，斜保的被俘，要过来聊聊。”

    “没有问题，战场上的事情，不在于口舌，说得差不多了，我们聊聊谈判的事。”

    他突然转变了话题，手掌按在桌子上，原本还有话说的宗翰微微蹙眉，但随即便也缓缓坐下：“如此甚好，也该谈点正事了。”

    “正事已经说完了。剩下的都是杂事。”宁毅看着他，“我要杀了你儿子。”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微微转身指向后方的高台：“等一下，就在那边，我的人会将完颜斜保押上去，我会当着你们这边所有人的面，打爆完颜斜保的头，我们会宣布他的罪行，包括战争、谋杀、强奸、反人类……”

    宁毅的话语如同机械，一字一句地说着，气氛安静得窒息，宗翰与高庆裔的脸上，此时都没有太多的情绪，只在宁毅说完之后，宗翰缓缓道：“杀了他，你谈什么？”

    “谈谈换俘。”

    “你杀了斜保，再谈换俘？”

    “杀你儿子，跟换俘，是两回事。”

    宗翰靠在了椅背上，宁毅也靠在椅背上，双方对望片刻，宁毅缓缓开口。

    “仗打了四个月，从你那边陆陆续续投降过来的汉军告诉我们，被你抓住的俘虏大概有九百多人。我在望远桥抓了两万多人，这两万人乃是你们当中的精锐。我是这么想的：在他们当中，肯定有很多人，背后有个德高望重的父亲，有这样那样的家族，他们是女真的中坚，是你的支持者。他们本该是为金国一切血债负责的主要人选，我原本也该杀了他们。”

    “但是今天在这里，只有我们四个人，你们是大人物，我很有礼貌，愿意跟你们做一点大人物该做的事情。我会忍住我想杀他们的冲动，暂时压下他们该还的血债，由你们决定，把哪些人换回去。当然，考虑到你们有虐俘的习惯，华夏军俘虏中有伤残者与正常人交换，二换一。”

    宁毅朝前方摊了摊右手：“你们会发现，跟华夏军做生意，很公道。”

    “我们要换回斜保将军。”高庆裔首先道。

    “斜保不卖。”

    “那就没得换。”高庆裔道。

    “那就不换。”宁毅盯着宗翰，看也不看高庆裔，双手交握，片刻后道，“回到北方，你们还要跟很多人交代，还要跟宗辅宗弼掰腕子，但华夏军中没有这些山头势力，我们把俘虏换回来，出自一颗善心，这件事对我们是锦上添花，对你们是雪中送炭。至于儿子，大人物要有大人物的担当，正事在前头，死儿子忍住就可以了。毕竟，中原也有无数人死了儿子的。”

    宗翰道：“你的儿子没有死啊。”

    “流产了一个。”宁毅道，“另外，快过年的时候你们派人偷偷过来刺杀我二儿子，可惜失败了，今天成功的是我，斜保非死不可。我们换其他人。”

    “没有斜保谁都不换。”高庆裔逼近一步。

    “那就不换，准备开打吧。”

    宗翰没有表态，高庆裔道：“大帅，可以谈其他的事情了。”

    “没什么事了。”宁毅道。

    宗翰盯着宁毅，宁毅也坐在那儿，等待着对方的表态，高庆裔又低声说了两句。事实上，这样的事情也只能由他开口，表现出坚决的态度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宁毅朝后方看了看，随后站了起来：“预备酉时杀你儿子，我原本以为会有夕阳，但看起来是个阴天。林丘等在这里，如果要谈，就在这里谈，如果要打，你就回来。”

    “是。”林丘敬礼应诺。

    宁毅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偏过头看了一眼宗翰与高庆裔，然后又看了一眼：“有些事情，痛快接受，比拖泥带水强。战场上的事，向来拳头说话，斜保已经折了，你心中不认，徒添痛苦。当然，我是个仁慈的人，如果你们真觉得，儿子死在面前，很难接受，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提案。”

    他身体转正，看着两人，微微顿了顿：“怕你们吞不下。”

    “说来听听。”高庆裔道。

    “那接下来不要说我没给你们机会，两条路。”宁毅竖起手指，“第一，斜保一个人，换你们手上所有的华夏军俘虏。几十万大军，人多眼杂，我不怕你们耍心机手脚，从现在起，你们手上的华夏军军人若还有损伤的，我卸了斜保双手双脚，再活着还给你。第二，用华夏军俘虏，交换望远桥的人，我只以军人的健康论，不谈职衔，够给你们面子……”

    他的话说到这里，宗翰的手掌砰的一声重重地落在了木桌上。宁毅不为所动，目光已经盯了回去。

    “不要动气，两军交战你死我活，我肯定是想要杀光你们的，如今换俘，是为了接下来大家都能体面一点去死。我给你的东西，肯定有毒，但吞还是不吞，都由得你们。这个交换，我很吃亏，高将军你跟粘罕玩了黑脸白脸的游戏，我不打断你，给了你路走，你很有面子了。接下来不要再讨价还价。就这么个换法，你们那边俘虏都换完，少一个……我杀光两万人砌一座京观送给你们这帮王八蛋。”

    他说完，猛地拂袖、转身离开了这里。宗翰站了起来，林丘上前与两人对峙着，下午的阳光都是惨白惨白的。

    宁毅回到营地的一刻，金兵的军营那边，有大量的传单分几个点从树林里抛出，洋洋洒洒地朝着营地那边飞过去，此时宗翰与高庆裔才走到一半，有人拿着传单奔跑而来，传单上写着的便是宁毅对宗翰、高庆裔开出两个可供“选择”的条件。

    回过头，狮岭前方的木台上，有人被押了上去，跪在了那儿，那便是完颜斜保。

    他在木台之上还想反抗，被华夏军人拿着棒子毫不留情地打得头破血流，然后拉起来，将他绑好了。

    此时是这一天的申时一刻（下午三点半），距离酉时（五点），也已经不远了。

    这或许是女真如日中天二十年后又遭遇到的最屈辱的一刻。同样的时刻，还有更加让人难以接受的战报，已经先后传到了女真大营希尹、宗翰等人的手上。

    拔离速的兄长，女真大将银术可，在长沙之役中，殁于陈凡之手。

    而真正决定了长沙之战胜负走向的，却是一名原本名不见经传、几乎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的小人物。

    ——武朝将领，于明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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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五章 冰与火之歌（三）

    莺飞草长的初春，战乱的大地。

    时间，是距离女真人第一次南下后的第十三个年头，武朝南渡后的第十一年，在历史之中一度壮丽辉煌，领风骚两百余载的武朝朝廷，在这一刻名存实亡了。

    维系起武朝最后一系血脉的队伍，将这一年命名为振兴元年。在这战火延绵的岁月里，背负振兴之志的武朝新帝周君武暂时也并未成为时代注视的焦点。

    正月里于福建靠岸的长公主队伍在成舟海等人的辅助下轻取了重镇福州，到得元月中旬，浩浩荡荡的龙船舰队沿海岸北上，接应君武队伍的主力上船，辅助其南奔，船队一度进入钱塘入海口，逼近与威慑临安。

    考虑到追杀周君武的计划已经难以在短期内实现，二月初雪融冰消时，宗辅宗弼宣布了南征的胜利，在留下部分队伍坐镇临安后，率领浩浩荡荡的大队，拔营北归。

    考虑到这次南征的目标，作为东路军，宗辅宗弼已经可以胜利凯旋，此时武朝在临安小朝廷与女真队伍过去半年多时间的运作下，已经四分五裂。不曾抓捕住周君武完全覆灭周氏血统只是一个小小瑕疵，弃之固然稍显可惜，但继续吃下去，也已经没有多少滋味了。

    另一方面，气势汹汹准备覆灭西南的西路军陷入战争的泥沼当中，对于宗辅宗弼而言，也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诚然作为同族，宗辅宗弼还是希望宗翰等人能够取胜——也必然会取胜——但在取胜之前，打得越烂也就越好。

    西南的战争，到得眼下，成为整个天下注视的核心目标，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为之焦急。在这期间，与之对应展开的长沙之战，也被许多人所瞩目，考虑到长沙附近双方的战力对比，到得这一年二月底它首先落下帷幕的时候，许许多多的人都被报来的战果惊呆了眼睛。

    参与整个长沙战役的士兵，站在金国一边的，前前后后达数十万人之多，其中由女真老将银术可率领的金国精锐部队，就多达三万余人，这三万人中更有半数是希尹从宗弼手上要来的骑兵队伍。在银术可部队之外，先后赶来的投降汉军，则有超过三十万的数字。

    而在华夏军中，由陈凡率领的苗疆部队不过万余人，即便加上两千余战力坚强的特种作战部队，再加上零零总总的如朱静等热血汉将率领的杂牌军、乡勇，在整体数字上，也不曾超过四万。

    虽然在去年战争初期，陈凡以七千精锐长途奔袭，在开展不到一月的短暂时间里边迅速击溃了来犯以李投鹤、于谷生等人为首的十余万汉军，但随着银术可主力的到达，此后持续半年左右的长沙战役，对华夏军而言打得极为艰难。

    陈凡一度放弃长沙，后来又以回马枪攻破长沙，接着再放弃长沙……整个作战过程中，陈凡部队展开的始终是依托地形的运动作战，朱静所在的居陵一度被女真人攻破后屠杀干净，此后也是不断地逃亡不断地转移。

    若从后往前看，整个长沙会战的大局，即便在华夏军内部，整体也是并不看好的。陈凡的作战原则是依靠银术可并不熟悉南方山地不断游击，抓住一个机会便迅速地击溃对方的一支部队——他的兵法与率军能力是由当年方七佛带出来的，再加上他自己这么多年的沉淀，作战风格稳定、坚决，表现出来便是奔袭时异常迅速，捕捉机会异常敏锐，出击时的进攻极其刚猛，而一旦事有未果，撤退之时也绝不拖泥带水。

    即便在银术可的追捕压力下，陈凡在数十万大军包围的夹缝中也打出了数次亮眼的胜局，其中一次甚至是击溃了银术可的偏师，吞下了近六百金兵精锐后扬长而去。

    但再优秀的指挥也不过是这个程度了，如果面对的全都是投降后的武朝部队，陈凡领着一万人或许能够从江南杀个七进七出，但面对银术可这种层次的女真老将，能够偶尔占个便宜，就已经是兵法运筹的极限。

    在华夏军的内部，对整体趋势的预测，也是陈凡在不断周旋之后，逐步进入苗疆深山坚持抵抗。不被剿灭，便是大胜。

    谁也没有料到长沙之战会以银术可的败阵与死亡作为结局。

    谁也没有料到，在武朝的军队当中，也会出现如于明舟那般坚决而又凶戾的一个“异数”。

    ****************

    长沙之战落幕于这一年的二月二十四。

    完颜青珏被俘于二月二十一这天的傍晚。他记得硝烟弥漫、夕阳通红，长沙东南面，浏阳县附近，一场大的会战实际上已经展开了。这是对朱静所率部队的一次围堵截杀，根本目的是为了吞下前来救援的陈凡所部。

    在那夕阳之中，那名性格暴戾但颇得他好感的武朝年轻将领陡然的一拳将他打落在马下。

    完颜青珏甚至都没有心理准备，他晕厥了一瞬，待到脑子里的嗡嗡作响变得明晰起来，他回过头有了反应，眼前已经展现为一片屠杀的情景，战马上的于明舟居高临下，面目血腥而狰狞，之后拔刀出来。

    这是完颜青珏对那一天的最后记忆，其后有人将他彻底打晕，塞进了麻袋。

    这是完颜青珏第二次被华夏军俘虏。

    醒来之后他被关在简陋的营地里，周围的一切都还显得混乱。其时还在战争当中，有人看管他，但并不显得上心——这个不上心指的是如果他逃狱，对方会选择杀了他而不是打晕他。

    完颜青珏没能找到逃亡的机会，短时间内他也并不知道外界事情的发展，除了二月二十四这天的傍晚，他听见有人在外欢呼说“胜利了”。二月二十五，他被押解往长沙城的方向——晕厥之前长沙城还归己方所有，但显然，华夏军又杀了个回马枪，第三次拿下了长沙。

    路途之中押解俘虏的士兵俨然已经忘了金兵的威胁——就仿佛他们已经获得了彻底的胜利——这是不该发生的事情，即便华夏军又取得了一次胜利，银术可大帅率领的精锐也不可能就此损失干净，毕竟胜负乃兵家之常。

    他一路缄默，没有开口询问这件事。一直到二十五这天的夕阳之中，他接近了长沙城，夕阳如橘红的鲜血般在视野里浇泼下来，他看见长沙城城内的旗杆上，挂着银术可大帅的甲胄。甲胄一旁悬着银术可的、狰狞的人头。

    道路上还有其他的行人，还有军人来去。完颜青珏的步伐摇摇晃晃，在路边跪倒下来：“怎么、怎么回事……”

    他声音沙哑而虚弱地询问，但刀柄打在了他的背上，催促他往前走。完颜青珏双目通红，他指着旗杆上的人头回望看押的士兵，表情狰狞得可怕。士兵抬起一脚狠狠地蹬在了他的脸上，把他踢翻在泥地里。

    没有人跟他解释任何的事情，他被看押在长沙的大牢里了。胜负变换，政权更替，即便在牢狱之中，偶尔也能察觉出外界的动荡，从走过的狱卒的口中，从押解来去的罪犯的呼喊中，从伤者的呢喃中……但无法因此拼凑出事情的全貌。一直到二月二十七这天的下午，他被押解出去。

    从牢狱中离开，穿过了长长的走廊，随后来到大牢后方的一处院落里。这边已经能看到不少士兵，亦有可能是集中看押的囚犯在挖地做事，两名应该是华夏军成员的男子正在走廊下说话，穿军装的是中年人，穿长袍的是一名油头粉面的年轻人，两人的表情都显得严肃，油头粉面的年轻人朝对方微微抱拳，看过来一眼，完颜青珏觉得眼熟，但随后便被押到旁边的空房间里去了。

    空房间简单而宽敞，开了窗户，能够看见前前后后士兵站岗的景象。过得片刻，那微微有些眼熟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完颜青珏眯了眯眼睛，之后便想起来了：这是那奸人于明舟手下的一名随从，并非于明舟最为倚重的左右手，也是因此，过往的时日里，完颜青珏只依稀看见过一两次。

    年轻人长得挺好，像个戏子，回忆着过往的印象，他甚至会觉得这人乃是于明舟养着的**——于明舟性情焦躁、暴戾，又有贪图玩乐的世家子习气，便是如此也并不奇怪——但眼前这一刻完颜青珏无法从年轻人的面目中看出太多的东西来，这年轻人目光平静，带着几分阴郁，开门后又关了门。

    他走了过来，完颜青珏的手被拴在桌子上，无法动弹，抬起头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后咬牙道：“于小狗呢？这个时候派个手下来支应我，没有礼数了吧，他……”

    对峙的这一刻，考虑到银术可的死，长沙会战的大败，身为希尹弟子骄傲半生的完颜青珏也已经完全豁了出去，置生死与度外，正要说几句讽刺的脏话，站在他面前俯瞰他的那名年轻人眼中闪过凶戾的光。

    猛烈的一拳照着完颜青珏的脸上，落了下来。

    嗡的一声，完颜青珏整个脑子都响了起来，身体扭曲到一旁，待到反应过来，口中已经满是鲜血了，两颗牙齿被打掉，从口中掉出来，半张嘴的牙都松了。完颜青珏艰难地吐出口中的血。

    “唔……你……”

    “于明舟很早以前就说过，迟早有一天，他要一拳亲手打在你那张自鸣得意的脸上，让你永远笑不出来。”

    “咳……让他来啊……”完颜青珏艰难地说话。

    “他来不了，所以办完事情之后，我来看你一眼。”

    “畜生！”完颜青珏仰了仰头，“他连自己的爹都卖……”

    “他只卖光了自己的家当，于世伯没死……”年轻人在对面坐了下来，“这些事情，也都是被你们逼的。”

    “让他来见我，当面跟我说。他现在是大人物了，了不起了……他在我面前就是一条狗。”完颜青珏道，“他没脸来见我吧，怕被我提起来吧，他是狗！”

    年轻人的双手摆在桌子上，缓缓地挽着袖子，目光没有看完颜青珏：“他不是狗……”他沉默片刻，“你见过我，但不知道我是谁，认识一下，我叫左文怀，字家镇，对这个姓，完颜公子你有印象吗？”

    “去！你！娘！的！杀了我啊！”完颜青珏奋力挣扎。

    眼前名叫左文怀的年轻人眼中闪过悲哀的神色：“比起令师完颜希尹，你确实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纨绔子弟，相对明舟，你也差得太远。左继筠是我的族叔，我左氏族中其中一位叔爷爷，叫做左端佑，当年为了杀他，你们可也是出过大赏金的。”

    完颜青珏反应过来。

    武朝的大族左家，武朝南迁后跟随建朔朝廷到了江南，大儒左端佑据说一度到过几次小苍河，与宁毅坐而论道、争吵未果，后来虽然立足于江南武朝，但对于小苍河的华夏军，左家一直都怀有好感，甚至一度传出左家与华夏军有私下勾连的情报。

    这样的传言或许是真的，但始终未曾定论，一是因为左端佑在武朝儒人圈中负有盛名，家族根系深厚，二来自建朔南渡后，太子长公主对华夏军亦有好感，为周喆复仇的呼声便逐渐降低了，甚至有一部分家族与华夏军展开贸易，希望“师夷长技以制女真”，关于谁谁谁跟华夏军关系好的传言，也就一直都只是传言了。

    只有女真方面，一度对左端佑出过人头赏金，不仅因为他确实到过小苍河受到了宁毅的礼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左端佑之前与秦嗣源关系较好，两个原因加起来，也就有了杀他的理由。

    左端佑最终不曾死于女真人手，他在江南自然死去，但整个过程中，左家确实与华夏军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这联系深到怎样的程度，眼下自然还是看不清楚的。

    宗辅宗弼联手希尹击破江南防线后，希尹一度对左家投去关注，但在当时，左氏全族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们的眼前，希尹也只觉得这是大家大族避祸的智慧。但到得眼下，却有这样的一名左氏子弟走到完颜青珏眼前来了。

    完颜青珏回忆片刻，开口说道：“成王败寇，我棋差一招，如今尔等自然怎么说都行……”

    他针对的是左文怀对他“纨绔子弟”的评价，左文怀望了他片刻，又道：“我乃华夏军军人。”

    “……尔等小狗自然都是华夏军军人。嘿嘿，你知道于明舟做过些什么……”

    左文怀摇了摇头：“我今日过来见你，便是要来告诉你这一件事，我乃华夏军军人，一度在小苍河念书，得宁先生授课。但送给你们这场惨败的于明舟，从头到尾都不是华夏军的人，由始至终，他是武朝的军人，心系武朝、忠于武朝的千万黎民。为武朝的境遇痛心疾首……”

    左文怀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记住了——你和银术可，是被这样的人打败的。”

    完颜青珏偏了偏头，先前的那一拳令他的思维转得极慢，但这一刻，在对方的话语中，他终于也意识到一些什么了……

    “哈哈……于明舟……怎么样了？”

    他脑中闪过的，是二月二十一那天傍晚于明舟从战马上望下来的、暴戾的眼神。

    硝烟弥漫，夕阳如火。有些年月的有些仇恨，人们永远也报不了了。

    于是某些心情，才会在这样的情绪中变得清晰起来……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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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六章 冰与火之歌（四）

    “……于明舟……与我自幼相识。”

    下午的阳光从窗口射进来，二月的空气还有些凉。完颜青珏的疑问中，只见前方的年轻人望着自己摆在桌上的手指，平静地回忆和开口。

    “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是在景翰九年，我五岁那年的冬天……我左家是代代传文的大族，于家靠带兵起来，兴盛不过两代，与我左家旁系有过姻亲，那一年于明舟也五岁，他自幼聪慧，于世伯带着他上门，希望拜在我左家门下，专修文事……”

    “其实武朝尚算兴盛，金国伐辽，眼见就要成功，武朝北伐之声正炽。叔爷爷见于明舟果然有几分机灵，便劝他文武兼修，于左家的私塾学文，后又着请几位朝中有名的武将，教习武艺谋略，我左家亦有几名孩子跟过去，我是其中之一，久而久之，与于明舟成了好友……”

    “于明舟武将之家出身，身体康健，但性情平和。我自左家出来，虽非主脉，幼时却自视甚高……”

    房间里，在左文怀缓缓的讲述中，完颜青珏渐渐地拼凑起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许多的事情，与他之前所见的并不一样，例如他所见到的于明舟乃是个性情暴戾脾气极坏的年轻武将，自第一次败于陈凡之手后便嚷着要杀光华夏军的一切，哪里有半点性情平和的姿态。

    而眼前这名叫左文怀的年轻人油头粉面，目光平静，看起来兔儿爷一般。除了见面时的那一拳，倒是没有了幼时“自视甚高”的痕迹。

    这是完颜青珏以往不曾听过的南方故事了。

    景翰九年，两名五岁的男孩在左家相识，之后由于性格的互补成了好友，左文怀心高气傲，常常是这对好朋友之中占主导地位的一人，而于明舟出身武将家庭，脾性相对柔和，在许多事情中，对左文怀总是能够给予迁就。

    孩提时的事情也并没有太多的新意，一道在私塾中逃课，一道挨罚，一道与同龄的孩子打架。当时的左端佑大概已经意识到了某个危机的到来，对于这一批孩子更多的是要求他们修习武事，熟读军略、熟悉排兵布阵。

    武将门下有武将门下的氛围，除了打架斗殴的事情多一点，到得七八岁时，一帮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已经能够初步理解为武将的意义。在一次次打架之后疗伤的空隙里，一帮孩子们也都在立志将来要振兴武朝、收复幽燕，成为能为武朝横扫天下的卫青、霍去病。

    景翰朝过去，靖平之耻到来时，两名孩子还只在十岁出头的年纪上打转，无法为国分忧，其时外界都闹哄哄的，人心惶惶，左家也在忙着转移与避祸。作为河东大族，即便在中原初步沦陷之后，左端佑仍旧在当地坐镇，一面与投降女真的势力虚与委蛇，一面资助着中原的众多义军、反抗势力，展开抗争。但对于家中妇孺、孩子，那位老人还是先一步地将他们迁往江南，保留下未来的火种。

    左文怀与于明舟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转移到江南的，他们不曾感受到战火的威胁，却感受到了一直以来令人焦虑的一切：老师们换了又换，家中的大人不见踪影，世道混乱，无数的难民迁移到南方。

    曾经趾高气扬的孩子们眼前压下了混乱的阴影，但现实的压力对于孩子们来说暂时还算不了什么。然后到得建朔二年，左文怀与于明舟都到了十三岁的时候，有了八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别。

    此时的十三岁，距离这个年代孩子们的“成年”也已经不远了，少年们已经有了基本的逻辑构架，相约着等到再会的一日，能够携手奋战，屠灭金狗，复兴大武。

    当时的于明舟并不知道左文怀的去向，左文怀自己对家中的安排其实也并不清楚。在左端佑的授意下，一批年轻的左家少年被迅速地安排北上，到小苍河交由宁毅教导学习，这样的学习过程持续了两年多的时间。

    建朔三年，女真人开始进攻小苍河，掀开小苍河三年大战的序幕，宁毅一度想将这些孩子交回左家，以免在大战之中受到损伤，对不住左家的托付。但左端佑写信回来，表示了拒绝，老人要让家中的孩子，承受与华夏军子弟一样的打磨。若不能成材，即便回来，也是废物。

    建朔四年的秋天，左文怀等人才随着第一批离开的妇孺转移南下，其时他们已经体会过了小苍河被封锁时的艰难，见证了华夏军军人作战时的英姿。

    在这个年纪上，有一些东西，是见证过一次，便会镌刻在灵魂之中的。

    去到西南，参与了一定时间的建设后再度回到左家，左文怀已经是十六岁的“成年人”了。他与于明舟再度相见，灵魂之中的东西更类似于钢铁，当时小苍河三年大战刚刚落下帷幕，宁先生的死讯传了出来，左文怀的心中受到巨大的冲击，一方面是不能相信，另一方面则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着天下的未来。

    于明舟在虚假的歌舞升平中过了几年的时间，虽然思维仍旧阳光正直，但对于女真人的凶残理解已然不足，对于南武歌舞升平后的软弱亦只有些许的警惕，脑海中充满乐观的情绪。

    满十六岁的两人已经能够决定自己的未来，出于在小苍河学习到的严格的保密教育，左文怀一时间没有对于明舟表露三年以来的去向，他领着学业已成的于明舟离开江南，跨过长江，遍游中原，甚至一度抵达金国边境。

    小苍河大战结束后的一两年，是中原的情况最为混乱的时间，由于华夏军最后对中原各处军阀内部安插的奸细，以刘豫为首的“大齐”势力动作几乎疯狂，各地的饥荒、兵祸、各级官府的残暴、无数惨无人道的景象一一呈现在两名年轻人的面前，即便是经历了小苍河战争的左文怀都有些承受不了，更别提一直生活在歌舞升平之中的于明舟了。

    如此游历了一年之后，左文怀才渐渐地向于明舟讲述华夏军的事迹，向他说明过去几年在他小苍河见证的一切。

    然而此时也仅有十七岁的左文怀心中关于“把事情说开就能获得理解”的想法也仅是幻想。他最关键的三年，见证了小苍河、见证了华夏军的一切，而于明舟最关键的三年，却是生活在忠于武朝、刚直不阿的武将的教导之下。当听左文怀坦白了想法之后，两名好友展开了剧烈的争吵。

    “中原的一切都是华夏军造成的”、“宁立恒不过是鲁莽的屠夫”、“黑旗军才该背上整个天下的血债”……当左文怀说出华夏军的事迹，于明舟也开始了另一个方向上的控诉，情同手足的两人争吵了半个月，从口角升级为动手，当看起来文弱的左文怀一次次地将于明舟击倒在地上，于明舟选择了与左文怀的割袍断义。

    “武朝必然会有黑旗之外的出路！”

    抱持着这样的信念，与左文怀分道扬镳之后，于明舟在中原那混乱的大地上又游历了将近一年，没有人知道他又看到了多少惨绝人寰的景象。左文怀则回到江南，进入到自己该做的工作里，一年以后他知道于明舟回来继续学习军略，对于左文怀很可能已经变成华夏军成员的事情，倒是从始至终不曾与其他人透露过。

    建朔九年开始，女真预备了第四次的南征，十年，天下陷入战火，才刚刚二十出头的于明舟做了一些事情，但必然是无济于事的。没有人知道，眼看着天下沦陷，这位还没有根基与能力的年轻人心中有着怎样的焦灼。

    如此一直到十一年的秋天，意外的情况才发生了，此时于谷生为求自保，投靠女真，被希尹支应着要前去攻打长沙，于明舟通过暗线联系到了左文怀。

    两人的再度见面，左文怀看见的是已经做出了某种决意的于明舟，他的眼底潜藏着血丝，隐约带着点疯狂的意味：“我有一个计划，或许能助你们击败银术可，守住长沙……你们能否配合。”

    能够争取到援军，左文怀自然是连连点头答应，然而当于明舟大概说了个开头之后，左文怀则为这样的计划大大地摇了头。放弃自家的五万军队，争取女真上层的一个信任，以期待在关键的时候发挥决定性的作用，这样的想法太过考验运气，若真打算这样做，还不如尝试说服于谷生携大军反正。

    但于明舟只是讽刺地大笑：“投靠了金狗，便有半数家人已经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且不说家父那个软蛋有没有反正的胆子，即便与你们携手作战，那五万老爷兵恐怕也经不起银术可的一次冲锋。凑人数的东西，你们要来何用。”

    事后想来，当时决定出卖自家军队甚至出卖生父的于明舟，必然已经经历了一系列让他感到绝望的事情：中原的惨剧，江南的溃败，汉军的不堪一击，千万人的溃散与投降……

    在通过左文怀将军队的讯息转交给陈凡后，经历了第一次大败的于明舟在女真的军营中，遭遇了匆匆赶来的小王爷完颜青珏。

    ……

    “有关于你的讯息，在当时才由我转交给于明舟，你见到的诸多细节，这才在以后的时日里，一一完善。你见到的那个暴躁又无能为力的于明舟，实际上，都来自于他对于你的模仿……”

    左文怀的说话声中，完颜青珏双手砰的砸在了桌面上，因为这句话中蕴含的羞辱，愤怒已极……

    ……

    完颜青珏的到来，增加了于明舟计划成功的可能性。

    作为希尹的弟子，金国的小王爷，完颜青珏在此次的长沙之战中，有着超然的地位。而他当然也不可能想到，当初他被华夏军俘虏的那段时间里，华夏军的参谋部，对他进行了大量的观察与分析，包括让人模仿他的行为、说话，扮演他的样貌。在陈凡最初击溃的三支军队中，李投鹤带领的一支，便是被扮成小王爷的华夏军队伍所迷惑，收到假的情报后遭遇到了斩首袭击而溃败。

    左文怀在华夏军中为于明舟做出了担保，此后完颜青珏的资料被交到于明舟的手上。

    在第一次的遇袭溃败当中，虽然于谷生大军被陈凡击退，但于明舟在溃败中表现出了一定的指挥实力，他收拢军队残部且战且退，显得颇有章法。但对汉军心防甚深的女真人并不会因为他的才能而赏识他，于明舟必须选择其他的方向。

    陈凡率领的部队人员不多，对于十余万的军队，只能选择击溃，但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歼灭，于家军队溃败之后又被收拢起来。第二次的溃败选择在完颜青珏遇袭时发生，情报本身是由于明舟传出去的，他也率领了军队朝着完颜青珏靠近，巨大的混乱之中，于谷生遇袭而“死”，于明舟指挥着军队残部顽强作战，护住完颜青珏转移。

    这一战中，于明舟不仅“失去”父亲，而且失去左手的三根手指。

    ……

    “他的手指，是被他自己亲手剁下来的……我后来说，一根也就行了，他说一刀斩下，只掉一根太小气了，若剁了四根，手就废了，他舍不得。”

    房间里左文怀平静的话语中，带着令人惊心动魄的战栗。完颜青珏深吸了一口气，当时那血淋淋的手与那几乎仇恨到癫狂的年轻将领的样子，他自然是记得的。

    ……

    于明舟杀死了自己的一位叔叔，亲手绑架了自己的父亲，剁掉自己的三根手指之后，开始扮演起想对华夏军复仇的疯狂将领。

    他的仇恨与后来肆意发泄的丑态，完颜青珏感同身受。

    当年被华夏军轻轻松松地俘虏，是完颜青珏心中最大的痛，但他无法表现出对华夏军的报复心来。作为决策者尤其是谷神的弟子，他必须要表现出运筹帷幄的镇定来，在私下里，他更加畏惧着旁人因此事对他的嘲笑。

    于明舟表现出的那种更加不堪的丑态，让他找到了一面镜子，没错，自己也想要让华夏军人付出惨重的代价，也想屠杀对方的全家，看着对方嚎哭与求饶。这些庸俗的念头让他感到羞耻，也是因此，于明舟的痛苦，让他感到愉悦。

    恰巧于明舟还真不是个无能的将领，他有着不错的统率与运筹的能力，对于武朝的官场、军队中的许多事情，也了若指掌，在私下里，于明舟也格外懂得武朝的享乐之道，他会看似不经意地为完颜青珏提供一些享乐的渠道，会缴获一些完颜青珏心仪的珍玩，而后以绝不张扬的形式转交到完颜青珏的手上，而他也会换走一些用作“复仇”的军资，扬长而去。

    四个月时间的相处，完颜青珏终于完全信任了于明舟，于明舟所指挥的部队，也成为了长沙会战中最被金人倚重的汉军队伍之一。到得二月二十一，一场大规模的会战已经展开，于明舟在反复的计算后选择了动手。

    图穷匕见。

    ……

    左文怀最后一次见到于明舟，是他满眼血丝，终于决定动手的那一刻。

    十余年的好友，虽然也有过几年的分隔，但这几个月以来的碰头，彼此已经能够将许多话说开。左文怀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也想劝说他将整个计划再过一遍，但于明舟在这件事上，仍旧表现得刚愎自用。

    “这是我的事情。宰了银术可，我们再来看看是谁厉害。”于明舟如此说着，神色傲岸，“……武朝也有能胜的办法。若多给我二十年，我用不着你们。”

    他说完这些，微微有些犹豫，但终于……没有说出更多的话语。

    在整个作战的过程中，于明舟的机会只有一次。他抓住完颜青珏，随后搅乱了传讯的系统，发出早先草拟的假命令，以完颜青珏的名义将银术可的部队引入山中，以山势分割部队，随后调动大量的汉军堵住道路。

    他为银术可设下了大规模的地雷阵做埋伏，但计划仍旧没能赶上变化，作为纵横一生的女真老将，银术可先一步察觉出了问题，地雷阵并未对其造成巨大的损伤。山中的形势一片混乱，银术可率领精锐冲杀而出，要与大部队汇合。

    陈凡的部队尚在山间奔突，未曾赶到。于明舟亲率队伍上前堵截，意识到问题所在的银术可直扑于明舟本阵，于明舟使尽浑身解数，在山间或纠缠或逃跑，牵制住银术可。

    二月二十四这一天的清晨，鏖战整晚的于明舟率领数量不多的亲卫队，被银术可堵在了山间——他投降太久，许多事情需要保密，身边真正有战力的部队毕竟不多，大量的部队在银术可的冲杀下不堪一击，最终只是漫山遍野的逃亡，到得被堵住的这一刻，于明舟半身染血，甲胄碎裂，他手持单刀，对着前方冲来的银术可部队放声大笑，发出挑战。

    “哈哈哈哈，银术可！爷爷是武朝人于明舟！是我让你走到这一步的！想要报仇，你可敢与我单挑——”

    他的手在颤抖，几乎已经拿不住染血的长刀了，但一面喊，他还在一面往前走，眼中是刻骨铭心的、嗜血的仇恨，银术可接受了他的挑战，单枪匹马，冲了过来。

    朝阳升起的时候，于明舟朝着金国的敌人，毫无保留地扑上前去，全力拼杀——

    ……

    “于明舟不能来见你，二十四的早上，他在跟银术可的作战里牺牲了。”左文怀说着话，“跟华夏军不同的是，他的同伴太少了，直到最后，也没有多少人能跟他并肩作战。这是武朝灭亡的原因。但生而为人，他确实没有输给这世界上的任何人。”

    “他……”

    左文怀斟酌片刻，眼中闪过深深的悲戚，但没有再说话。

    他面对的问题太巨大，他面对的世界太惨烈，要背负的责任太沉重，所以只能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来抗争，他出卖父亲，杀死亲人，自残肢体，放下尊严……是他的本性残暴吗？只因世事太糜烂，英雄便只能如此反抗。

    他一路厮杀，最后仗刀前行。有谁能比得过他呢？

    左文怀缓缓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

    情报的混乱，主帅的离队在战场上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也是决定性的损失。

    银术可死于于明舟牺牲后的下一个时辰，陈凡率领部队追上了他。

    有人告诉了陈凡于明舟的死讯，不久之后，陈凡从战马上下来，走向穷途末路的女真主帅。

    “翻译给他听，银术可！给你个机会！你我二人，来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

    银术可的战马已经死在了于明舟的刀下，他挥住卫队，扔开头盔，持枪往前。不久之后，这位女真宿将于浏阳县附近的坡地上，在激烈的厮杀中，被陈凡活生生地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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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七章 冰与火之歌（五）

    三月初一的这个下午，宁毅与完颜宗翰碰面过后的狮岭前方，风走得不紧不慢。

    阵地前方的小木棚里，偶尔有双方的人过去，传递互相的意志，进行初步的谈判。负责交谈的一边是高庆裔、一边是林丘，距离宁毅扬言要宰掉斜保的时间点大概有一个小时，女真一方面正拼尽全力地提出条件、做出威胁、恐吓，甚至摆出玉碎的姿态，试图将斜保挽救下来。

    甚至于在只有双方两人的情况下，高庆裔还试图与林丘攀谈，先是试探对方的家境情况，后又试探性地许诺以重利，试图让对方释出某些底限的信息，但林丘不为所动。

    “我的家人，大多死于中原沦陷后的动乱之中，这笔账记在你们女真人头上，不算冤枉。眼下我还有个姐姐，瞎了一只眼睛，高将军有兴趣，可以派人去杀了她。”

    代替宁毅谈判的林丘坐在那儿，面对着高庆裔，语气平静而冰冷。高庆裔便知道，对这人一切威胁或利诱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中原沦陷后的十余年，大部分中原人都与女真充满了刻骨铭心的血仇。这样的仇恨是话术与诡辩所不能及的，十余年来，女真一方见惯了面前敌人的怯弱，但对于黑旗，这一套便统统都行不通了。

    若然面对的是武朝的其它势力，高庆裔还能凭借对方的心虚或是不坚定，以难以抗拒的巨大利益换取偶然落在对方手上的人质。但在黑旗面前，女真人能够提供的利益毫无意义。

    这帮人在举世皆敌的时候就能够扔出“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这种充满绝笔味道的句子，宁毅十年前能够在西北斩杀娄室，能够在几乎是绝境的延州城头斩杀辞不失，到得眼下，他说会打爆完颜斜保的人头，就能打爆斜保的人头。

    “……中原陷落，你我双方为敌十余年，我大金抓的，不止是眼前的这点俘虏，在我大金境内依然有你黑旗的成员，又或是武朝的英雄、家眷，但凡你们能够提出名字的皆可交换，抑或是将来由我方提出一份名单，用以交换斜保。”

    女真大营方面一番合计，最终又由高庆裔提出了这份建议：“我知此事若要进行，必然旷日持久，但只须留下斜保性命，以他与大帅的关系，我方无事不可商量。何必非在今日杀了他……此事你不能决定，望转达宁毅，由他再做决断。”

    阵地前方传令兵来来去去，各式各样的提议与回应也来来去去，女真大营内的众人并未浪费这气氛压抑的一个时辰，一方面众人在提出种种可能让黑旗心动的条件——甚至于将可能有价值的华夏军俘虏名单迅速地回忆起来，送去阵地前方给高庆裔作为筹码；另一方面，营地内部的各种讯息，也一刻不停地往周围发出。

    宗翰站在营帐前方，远远地看着对面那高台之上的身影，阴霾的天色下，参差的白发在空中舞动。

    时间正一分一秒地逼近酉时。

    华夏军营地之中，亦有一队又一队的传令兵从后方而出，奔向仍旧疲倦的各个华夏军部队。

    “……告诉高庆裔，没得商量。”

    有第六份协商的提议传来，宁毅听完之后，做出了这样的回答，随后吩咐参谋部众人：“接下来对面所有的提议，都照此回应。”

    “是不是让他们不必再将提议传回来？”

    “当然有必要传回来。”从座位上起来的宁毅披上了大衣，“传讯的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为了救斜保，女真人方面提出的筹码，不是还有不少我们不知道的情况吗。另外，也该给他们一点希望。”

    他说着，从房间里出去了。

    沿着战场间的道路穿过山岗，穿过严阵以待的华夏军阵地，宁毅沿着阶梯踏上简易的木台。斜保正被押在上头，他满脸是血，口中缺了几颗牙齿，眼角也被打破了，正被绑在台子上跪着。斜保是块头极大的北方汉子，纵然被打得狼狈，此时目视前方，其实也有一股刚烈悲壮之气在。

    阵地的那边，其实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女真大帐前的身影，完颜宗翰在那边看着自己的儿子，斜保在这里看着自己的父亲。

    宁毅站在一旁，也远远地看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

    “是啊，战争这种事情，真是残酷……谁说不是呢。”

    他说着，掏出一块手帕来，很是敷衍地擦了擦斜保眼角的鲜血，然后将手帕扔掉了。女真营地那边正在传出一片大的动静来，宁毅拿了个木架子，在一旁坐下。

    “你们那边提了很多交换的条件，希望把你换回来，你的兄长正在调兵遣将，想要正面杀过来救你，你的父亲，也希望这样的威慑能有效果，但他们也知道，杀过来……就是送死。”

    木台下方，兵戈肃杀，华夏军也早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并没有因为对方可能是虚张声势而掉以轻心。

    斜保扭头望向宁毅，宁毅将堵住他嘴的布条扯掉了，斜保才操着并不熟练的汉话道：“大金，会为我报仇的。”

    宁毅摇了摇头：“摆在你们面前的最大问题，是怎么从这座山里跑回去。劳师远征，深入敌人腹地，再往前走，你们回不去了，我今天在你父兄面前杀了你，你的父兄却只能选择后撤，接下来，女真人的士气会一落千丈，一个不好，你们都很难退回黄明县和雨水溪。”

    斜保的目光微微的愣了愣，他被押上这高台，对于接下来的命运，或许有所想象，但宁毅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将死的事实，多少还是对他造成了一些冲击。过得片刻，他哈哈笑了起来。

    宁毅目光淡漠，他拿起望远镜望着前方，没有理会斜保此时的大笑。只听斜保笑了一阵，说道：“好，你要杀我，好！斜保轻敌冒进，损兵折将铸下大错，正该以死谢罪，宁毅你别忘了！我大金基业是在何等弱势的情况下杀出来的！正好用我一人之血，振奋我大金的士气，破釜沉舟哀兵必胜，我在九泉之下等你！”

    “不要动不动就说什么哀兵。”宁毅放下望远镜，“所谓哀兵必胜，是让所有的士兵明白，自己处于劣势，而且不拼命只会更惨才会出现的事情。你们昨天还觉得老子天下第一，抢钱抢粮抢女人要回去享受，你带着三万大军要过来杀了我，今天忽然就说你们不是天下第一了，而且要成哀兵。哀你母亲，把这个事情说出来，大家不炸营逃跑就怪了。”

    “望远桥之战，三万人一战尽墨，你们正面已经没有机会了，但眼下知道这一点的，只是你父兄和高层的少数人。你父亲是有认清现实的魄力的，会死多少人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当然，我希望你的父兄倒真的能被激起哀兵之志，为大军殿后留在这里，能杀你们一家三口，我心里就舒服多了。”

    他说到这，拿着望远镜又笑了笑：“你用兵的风格粗中有细，脑子还算好用，我说的这些，你一定都明白。”

    斜保沉默了片刻，又露出带血的笑容：“我相信我的父亲和兄弟，他们乃盖世的英雄，遇上何等难关，都必定能走过去。倒是宁人屠，要杀便杀，你找我来说这些，犹如小人得志，也实在让人觉得可笑。”

    宁毅不以为侮，点了点头：“参谋部的命令已经发出去了，在前线的谈判条件是这样的，要么用你来换华夏军的被俘人员……”他简单地跟斜保复述了前方出给宗翰的难题。

    “如我所说，战争很残酷，看看你爹，他一路筚路蓝缕，走到这里，最终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你也是一生拼杀，最后跪在这里，看见你们女真走进一个死胡同……西南之战无果，宗翰和希尹回到金国，你们也要变成宗辅宗弼嘴里的肉了。但是有更多的人，在这十多年的时间里，经历了远甚于你们的痛苦。”

    “父亲看着儿子死，儿子为父亲收敛骸骨，夫妻分离、全家死光……在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让你们感受到痛苦，是我个人，对死难者的一种尊重和怀念。出于人道主义立场，这样的痛苦不会持续很久，但你就在绝望里死吧。宗翰和你其他的家人，我会尽快送过来见你。”

    “哈哈哈哈……”斜保明白过来，张着嘴笑起来，“说得没错，宁毅，就是我，杀过你们很多人，无数的汉人死在我的手上！他们的妻女被我奸淫，有的是一起干的！我都不知道有没有干到过你的亲人！哈哈哈哈，宁毅，你说得这么心痛，肯定也是有什么人被我杀了、干了的吧？说出来给我高兴一下啊，我跟你说——”

    他说到这里，正要做出兴高采烈的样子往下继续说，宁毅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咔的一声将他的下颌掰断了。

    斜保面目扭曲而狰狞，疼得浑身发抖，宁毅拿出擦了擦手上的鲜血与口水：“是啊，打仗就是这个样子，输了的人输掉所有，赢了的人，也只是赢来了坐在这里缅怀战友的机会，你说的……有道理。”

    他望着远方，与斜保一道静静地呆着，不再说话了。过得片刻，有人开始大声地宣判斜保“杀人”、“奸淫”、“纵火”、“施虐”……等等等等的各种罪行。

    ……

    高庆裔将拳头砰的砸在了木桌上：“若然斜保死了，我方才说的所有在大金幸存的华夏军军人，全都要死！待我大军北归，会将他们一一杀死！”

    林丘点了点头：“我们还有两万人可以换。”

    “除了斜保，谁都不换！你速速去告诉宁毅，若杀了斜保，我让你们追悔莫及——”

    “好。”林丘召来传令兵，“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我让他一并转达。”

    “斜保不能死——”

    高庆裔的呼喊声，几乎要传到对面的高台上去。

    ……

    女真的营地当中，完颜设也马已经聚集好了部队，在宗翰面前苦苦请战。

    “……若那些口舌上的谈判未果，宁毅说不定便真要杀人，父王，不可将希望全托付在谈判之上啊，儿臣原亲率军队，做最后一搏……救不下斜保，我从今往后都无法安睡啊父王——”

    宗翰背负双手，望着那高台，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韩企先等人并不在这大帐外，他们正在宗翰的命令下对大军做出其他的安排与调配，无数的命令紧张地发出，到得临近酉时的一刻，却也有人从营帐中走出，远远地望向了那座高台。

    虽然在过往的数年里，华夏军早就有过对女真的各种恶意，但在战阵上杀死娄室、辞不失这类事情，与眼下的情况，终究还是有所不同。

    当着宗翰的面，杀死他的儿子斜保，这是侮辱也是挑衅，是过往数十年间整个天下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宗翰的儿子，在宗翰未死之前，是可以牵涉无数利益的筹码，毕竟在过往数十年里，宗翰是真正碾压了整个天下的英雄。

    ……

    西南昼长，临近酉时，西沉的太阳破开云层，斜斜地朝这边吐露出苍白的光芒，望远桥、狮岭、秀口……宁毅与指挥部的命令正在一支又一支的部队中传递开来。

    “……望远桥一战后，女真人前行之路已近，接下来必谋其退路，但我军各部不可掉以轻心，在最具可能性的推演下，女真人必将组织发动一场大规模的进攻，其进攻目的，是为了将汉军部队调动至最前线区域，而将女真部队调动至后撤最佳位置……”

    “……故你部各队都须做好承受进攻的准备，不排除将遭遇女真精锐假戏真做、破釜沉舟的可能性。而在做好准备打消敌第一波进攻的同时，组织精锐做好一切前突、歼灭之规划，由秀口至雨水溪，狮岭至黄明，在未来数日内都将成为歼灭战之关键区域，必须坚决做好战斗决心与规划……”

    “……对汉军部队，采取以招降、驱赶、策反为主的战略，对于各处要道、关隘要进行坚决的穿插切断，与敌军抢时间、断其退路……”

    “……情报、斥候各部，动用一切力量，联络、接洽、策反一切可能反正之汉军将领，即便不能策反的，也要将此战状况清晰有力地传递到对方眼前……”

    “……二师二旅，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负责击溃李如来所部……”

    “……五师，负责进攻前方达赉所部军队，配合渠正言、陈恬所部往雨水溪方向的穿插挺进，尽量给敌人造成巨大的压力，令其无法轻易转身……”

    “……望远桥各部……”

    各种各样的命令，由指挥部到师、由师至旅、由旅至团，一层一层一级一级的分发下去，在望远桥之战结束后的此刻，各个部队都已经进入更加肃杀、蠢蠢欲动的状态里，刀枪磨厉、枪炮上膛、望远桥附近的河面上，看守俘虏的船只巡弋而过……

    ……

    夕阳从山的那一端照射过来。

    小棚子里，高庆裔屏住了呼吸，那边的高台上，宁毅已经下去了。阵地另一边的营地大门，完颜设也马披甲持枪，奔出了大营，他奋力奔跑、大声呼喊。

    大帐前的宗翰双目不瞬，一动不动，握紧了双拳。许多人从不同方位朝那边看过去。

    不少人心中其实还有侥幸，或许这是宁毅的故作姿态。

    或许，他会将斜保留下来，换取更多的利益。

    或许，他让斜保活着，彼此都能多一条路。

    毕竟，这是国战，理智的领导人，都该多留一丝余地。

    长长的火枪枪管对准了斜保的后脑勺，夕阳是苍白色的，夕阳下的风走得不紧不慢。

    砰——

    ——

    ——

    斜保的脑袋爆开了，身体倒了下去。

    有怒吼与咆哮声，在战场之中响起来，女真营地之中人声爆开了。宁毅听着这愤怒的咆哮，这些年来，有过无数的愤怒的咆哮，他闭上眼睛，长长呼吸着这一天的空气。

    “把人头……送给他爹……”

    过年之后，去做了一次彻底的体检。

    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做这么彻底的体检，原本是做了要住院、动手术，甚至是被告知一些不愿意听到消息的心理准备的。毕竟在过去十多年的时间里，各种作息颠倒、用脑过度、透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了。但体检完后，结果还好，除了有二十五毫米的胆结石、中度脂肪肝、血脂尿酸等各种指标的超标、血管与各种内脏的小问题外，暂时还没有要人命的大毛病，最后总结一下，多运动、多晒太阳、多吃维生素、多滴眼药水，一切大概就能维持住或者有一定的好转。

    于是开始了一段彻底的作息修改，到健身房请了一个私教，每天上午锻炼两个小时……坦白说，之后的一段时间感觉像是在戒毒：腰酸背痛，注意力无法集中，坐下来就打瞌睡之类之类的。

    无论如何，到今天，算是慢慢地适应了。

    嗯，没有到十二点，睡觉去。复更了，祝大家看得愉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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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八章 冰与火之歌（六）

    破碎的半个人头被装在一只竹筐里，送到前方的谈判桌前。

    高庆裔的咆哮停了下来，据传他在见到斜保的人头后，沉默了许久，然后对林丘说道：“欺人至此，你们便不觉得该害怕吗？”

    林丘回答道：“这十多年，你们做了无数件这样的事情，见到他的下场，是该开始后怕。”

    谈判终止了半个多时辰。

    天色渐渐的黯淡下去，火把亮起来，阵地上各个军队都肃穆以待，夜色之中侦查小队一拨一拨地出去。

    不久之后，高庆裔回到了谈判桌前，要求华夏军送回完颜斜保的尸体，林丘依然表示了拒绝：“宁先生只交代我与高将军谈判交换俘虏之事，与此无关者，我没有交涉的权限。还是说，高将军仍旧要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具尸体上？”

    “那……”高庆裔目光冰冷，但最终咬牙说道，“待会你们的人回去通报消息时，请顺便将此请求待会去，呈交宁先生。”

    整个谈判是在这种咬牙切齿的气氛中开始的，一个多时辰之后，传令兵带回了宁毅对斜保尸体的处理：“若换俘之事顺利进行，斜保的尸体将在换俘之后作为礼物送回，以慰粘罕大帅丧子之痛。”

    高庆裔表示了感谢。

    ……

    夜色静悄悄。

    狮岭前方看似和平的谈判氛围中，漆黑的山林间有更多的交错与厮杀正在发生。

    亥时未至，狮岭西南面数里外的山岭间，便爆发了两次中等规模的厮杀，斥候队在林间相遇，于黑夜之中展开了最为冒险也最为致命的对杀，女真宿将余余亲至前线，领队杀出。

    亥时一刻，“帝江”的光焰升起在远处的黑暗之中，狮岭这边都隐隐约约能够看见，火箭弹对着余余等人集结的山坡进行了五枚射击，火焰点亮了树林，杜杀率领的斥候队对女真斥候做出了一次大规模的突袭。

    对望远桥方向的突破与营救被再次阻击，狮岭的谈判进程中，随后加入了相互指责和推卸责任的环节。

    女真军营方面，完颜设也马、拔离速等人组织的更多营救与突破方案亦在同时进行。

    临近午夜时分，东北方向山岭之中的汉军李如来所部大营之中，光芒显得低沉而阴暗，大帐之中只有豆点般的光芒在亮，李如来在营帐中已经收到了华夏军的信息，正在等待着华夏军谈判者的到来。

    火光与混乱陡然在大帐外的营地里爆发开来，有人大喝着：“抓奸细！”风火凛冽中，还夹杂了无数女真人的呼喊，他掀开大帐的帘子出去，副将奔跑过来：“完颜撒八来了……”

    “那边……”李如来皱着眉头，望向混乱的那一头，副将道：“有奸细潜入，幸好被人发现，引起了混乱，奸细似乎趁乱逃出了。”

    “逃出了？”

    “……逃出了。”

    “封营大索，我要彻查此事！”

    他皱眉望去，完颜撒八马队的火把已经到了近处，待到大队奔行到面前时，他看见身披大髦的完颜撒八从战马上下来：“李将军，大帅正要在狮岭、望远桥方向发动大规模的进攻，黑旗军已生畏惧，我方探子侦知，对方今夜开始便要有大的异动，大帅命我前来协助李将军进攻。”

    汉将行礼跪了下去：“李如来遵令！”

    侧耳倾听，黑暗之中的厮杀声，化为风的声音低咆而来。

    *************

    望远桥。风呜咽而过。

    凌晨时分，仆散浑感觉到了寒冷。

    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打了个盹，醒过来时，漫天的星辰，他感到身边的人正在发抖。他的手也在发抖。

    他已经多年没有感觉到寒冷了。

    世上最冷的，是北地的冬天，大雪呼啸延绵数月，家里人围着火塘蜷缩在一起。冬日里的粮食常常不够，在他少年时，许许多多的人就在这样的冬天里冻饿至死。

    参军之后便很少有这样的日子了。

    仆散浑是在平辽末期参的军，当时他已经二十出头，第一轮大的军功他没有赶上，但由于女真人的身份，敢打敢拼，参军之后作为军队的中坚，他还是打过不少仗，杀过不少人，也捞到过不少的好处。

    天会十一年，他作为精锐进入延山卫，升谋克（百夫长）。金国女真人少，一般的女真战士只要头脑清楚，升官都很快，但仆散浑的谋克与其他军中的又有不同，他的麾下，多是以女真人为骨干的精锐战士。这是为维护女真“满万不可敌”之名而始终存在的精锐战力，放之于金国一般的军队，千夫长也当得，若在汉军面前，便相当于万夫之首的将军。

    其时延山卫虽然经历了娄室之死的大挫，但本身的士兵素质是极高的，宗翰希尹等人为西南之战提前布局，以斜保亲自统领这支军队，作为仅次于屠山卫的强军来打造，显出了极大的重视，仆散浑这样的军中骨干，自然也受到大量的优待。

    荣华富贵、封地宅邸、美女金钱，对于此刻的女真人来说，这类享受不在话下。此刻三十余岁的仆散浑并未在其中迷失，事实上，恰如许多筚路蓝缕杀出来的第一代创业者一般，他们的成功是经历了真正考验的，经历厮杀、经历生死，真正能令他们感到痴迷的，是十余年来，自衣服都没得穿的境地里逐渐成为人上之人的那种力量感。

    杀过无数的人，金钱美人自然而然就来了，打过一场一场的仗，他人的恭维与尊敬便理所当然地呈现。仆散浑热爱战斗时的感觉，热爱“满万不可敌”的名誉，这会给他们带来一切美好、解决一切问题。

    加入有败战“污名”的延山卫后，军队一直在为征讨黑旗做准备，上层也高呼着要为娄室雪耻，仆散浑对此是没有太大感觉的。偶尔的败阵并不代表什么，娄室大帅死于黑旗军的一场伏击，这并不代表军队就有问题。其时延山卫在斜保的统率下平了几次小的叛乱，也曾与草原上一支狡猾的敌人展开过厮杀——对方望风而逃——所有的战斗都所向披靡。女真依旧满万不可敌。

    延山卫中经历了西北之战的老兵偶尔会说起那场战斗中遭遇的敌人，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会有士兵认为黑旗的战力强大。仆散浑对这样的说法嗤之以鼻，敌人强大，那又如何？即便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正面将之击溃就是！大金的崛起，难道只因敌人过于弱小不成？

    吃了败仗，便再打一仗，有了血债，便朝敌人讨回来。女真人在刀光剑影中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这些年来，仆散浑也始终都在感受着这样的强大。

    随着第四次南征的开始，对于仆散浑而言，更像是一场大规模的游山玩水开始了。西路军一路南下，在晋地、襄阳有所停留，战争之中也曾遇上过几个对手，但对延山卫这样的精锐而言，敌人顽强或是脆弱，最终的结果其实都差不多，仆散浑享受着一场场战争胜利后的感觉，这期间，他杀过一些人，抢到过一些奇物珍玩，用过一些女人，但那也不过是战斗之中附带的消遣而已。

    即便是在剑阁之后前行缓慢，华夏军抵抗激烈而顽强，跟随延山卫前行的仆散浑也始终保持着旺盛的斗志与作战的决心。

    这一切，直到望远桥。

    三万大军自山中杀出时，他得知前方面对的便是西南的那位宁先生。对于这人的说法有很多，即便在大金军中，往往也会承认此人是难缠的对手，杀了汉人的皇帝，与天下人对抗的疯子。

    这人以数千军力朝着三万人迎上来，军中众人也只能认为他有这样那样的阴谋诡计，例如伏兵、例如地雷、例如所谓的破釜沉舟。当然，能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并不多，也得不出具体的结果来，大战打到现在，华夏军总数也不过五六万人，即便有什么埋伏、奇兵，三万延山卫也足可与其一战。

    没有人想到过，会是这样的一战。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数千黑旗军将战斗意志与决心都处于巅峰的三万延山卫，狠狠地咋砸翻在地。

    数千人在战场上死了，两万余人被俘。这一刻，在望远桥附近河道边的滩涂上，放眼望去全是挤在一起的漆黑人影，一艘艘小船亮着灯火在河床上巡弋而过。在手臂的颤抖中，仆散浑脑海中浮现的，是过去数年时间里，延山卫中部分战士提起黑旗与西北大战时的情形。

    黑旗很强……

    打起来不要命……

    那宁毅，很擅长在绝境中的争杀……

    谁能想象，数年的时间以后，黑旗的强，会是这样的强呢？

    前日下午战败之后，所有的俘虏就不曾进食，即便是老兵，大战之中半个时辰的奋战就能耗光一个人的体力，在战败后数个时辰的时间里，俘虏们在混乱中被驱赶分割，一是无法接受战败的事实，二是惊慑于战场上发生的一切，脑中甚至还以为遭遇了妖法。到得初一这天，饥饿渐渐的回来了，理智也渐渐的走了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

    天下会怎样……

    大金会怎样……

    也有的会开始想：黑旗有妖法，谷神与萨满们，什么时候会过来，大帅有没有应付的方法……

    甚至是……如何反抗？

    华夏军已经没收了所有的刀枪辎重，俘虏们被分割在河道旁的空地上，三月初一的一整天，仆散浑都在望着不远处的小河。延山卫都是北方人，会水性的不多，但毕竟河流不宽，若能冒险下水，说不定有可能逃到对岸？又或者顺水而下，逃脱追赶？

    即便在河流对岸，此时也仍旧是华夏军所辖的地盘，马队沿原野而走，逃亡者并没有太大的机会。但没有太大的机会，总比毫无机会，要好一点点。

    战败的当天夜里，众人惊惧交加，大多没有睡觉，初一整个白天，仆散浑脑中思绪翻飞，腹中饥饿，精神也始终紧张。脑海中想起的，是这一路上抢来的、搜刮的珍玩。金军连战连捷之际，他并不觉得这些事物有多少珍贵的，但此时想起，心中浮现的，是自己或许带不回这些好东西了。

    还有家中的女人、孩子，也不知能不能再见到。

    这些想法，渐渐的变成最后的勇气，他想要做点什么。如此一直到夜深，他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盹，醒过来时，已经是这样的凌晨了。他的目光望向河床那边，感受到了手臂的颤抖，这颤抖源自饥饿、寒冷，也源自恐惧。

    他正要行动，陡然间，有尖锐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来！

    三月初二的凌晨，狮岭、秀口一线厮杀变得剧烈的同时，望远桥附近，混乱也开始了。

    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变故，在随后的时间里变成了无可收拾的惨剧。

    ……

    丑时二刻，长夜正酣，隐匿于望远桥以北数里外山间的女真斥候看见了黑夜之中升腾而起的光芒。望远桥方向上，爆炸的火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璀璨。

    斥候往前狂奔，在最好的视野上以望远镜确认了河对岸发生的混乱：一场大屠杀正在视野之中爆发，在望远桥的那一端，暴动的俘虏们试图冲击华夏军的阵地、又或者奔入河流尝试逃亡，华夏军先是以枪阵迎击，随后组织起长长的枪盾阵，将冲来的女真俘虏阻隔在屠杀的血线外。

    一具一具的尸体在小河上漂起来，在岸边堆积。

    对于经历了多年征战厮杀的女真斥候而言，这样的景象，早已看见过无数遍，但发生在女真人身上，或许还是多年以来的第一次。

    华夏军竟敢屠杀女真俘虏！

    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死宝山大王后，他们竟敢屠杀已然投降的延山卫俘虏！

    屈辱与怒火在斥候的脑中炸开了，再度确认眼前的画面后，他朝狮岭方向狂奔而回，不久，在这长夜之中尚未休息的女真高层，都得知了这一残暴甚至惨无人道的消息。

    强袭望远桥未果的完颜设也马穿着半身是血的盔甲狂奔入大营，满目血红、牙呲欲裂：“欺人太甚，姓宁的欺人太甚，我必将杀其全家、诛其九族！如若不然，设也马愧对女真历代先人——”

    谩骂与狂呼是女真大营之中的主要声音，就连一向稳重淡然的韩企先都在桌子上狠狠地砸碎了茶杯，有人大喝：“当此状况，只能与华夏军决一死战！不必再退！”

    亦有人自请为先锋，不破华夏军，便死在战场上。方才经历了丧子之痛的完颜宗翰双拳紧握，在众人的议论呼喊中，一拳砸在桌子上：“有用吗！？都在乱喊些什么！宁毅行此举动，便是要逼我等此时与其决战！尔等不知轻重，枉为大将！！！”

    宗翰的狂怒之中，众人的的义愤填膺这才停下来。事实上，能够跟随宗翰走到这一刻的金军将领，哪一个不是战略眼光出众的豪杰？只是到得如今，他们只能说出鼓舞士气的话来，而后退的决定，也只能由宗翰亲自来做出。

    战败后的屠杀，落到自己的头上，确实令人愤慨、难受，但往日的时光里，他们杀过的又何止十万百万人？西北被杀成白地、中原十室九空，这都是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到得眼前，宁毅也这样凶残，一方面，分明是战胜后小人得志，逞凶发泄，另一方面，显然也是要激怒所有女真军队，留在这里，进行一场大会战。

    众人的狂怒背后，是这样的推测与计算，在华夏军狮岭指挥部中，呈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的宁毅被人自睡梦中叫醒，报告了望远桥一带爆发的事情。宁毅面色阴沉，同样的拍了桌子：“干的什么事情！”抓着情报便往外走。

    这个夜晚女真人会做出许多激烈反应早在预料之中，前线也已经安排好了各种对策，爆发了怎样的冲突都并不出奇。但望远桥的疏忽确实出乎意料之外。

    事实上，这也是由于华夏军兵力数量不足所导致的问题。望远桥之战后，能够转往前线的战士都已经往前方转移过去，更多的军队甚至已经开始准备更进一步的进攻，停留在望远桥附近看守俘虏的，到初一这天入夜，仅剩下接近三千左右的华夏军士兵。

    全副武装的三千华夏军军人，面对两万余解除了武装的延山卫，心理上并没有任何的恐惧，但在高强度的作战节奏下，对俘虏们的看守工作，实际上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就变得细致。初一这天前前后后大规模的兵力调动，也很难立刻对十倍于己的俘虏进行转移，更别提还有许多的伤兵需要安置。

    而经历了三月初一一整天的饥饿后，女真俘虏们的肚子固然空空如也，但前一天被打懵的心思，到得此时终于还是开始活泛起来。

    初二这天凌晨，部分女真士兵选择铤而走险，逃出简陋的俘虏营地，经河道尝试逃亡。这逃亡的举动立刻便被发现了，负责巡逻的士兵将逃亡者以长枪捅死在河里，而在营地当中，有匿藏的女真将领大声疾呼，试图趁着夜色，钻华夏军人数不足的空子，煽动起大规模的逃亡。

    这是延山卫数年以来的第一次战败，虽然惨烈，但经历了一天的时间，仍旧能够捡回一部分的勇气。

    有被分割开来的两个俘虏营地大概六千余人参与了这场逐渐扩大规模的逃亡。由于河流地形的限制，他们能够选择的方向不多。负责迎击他们的是大约五百人的火枪队，在每一个营地口，进行了三次警告后，火枪队毫不犹豫地开始了射击，两轮射击过后，士兵换上刀盾、长枪，结阵朝前方推进。

    作为女真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延山卫士兵的凶残天下有数，即便没有兵刃，徒手的他们对于普通人而言都是致命的武器、暴戾的凶兽。但在这方面，华夏军的军人并不见得有丝毫的逊色。面对着排成长列的单薄盾墙，延山卫的士兵们豁出性命，试图凭借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凶性撞开一条道路，他们随后犹如呼啸的海潮扑上了坚定的礁石。

    集结的盾墙抵御住了巨大的冲击，长枪随即刺出，将前列的女真士兵刺穿在血泊中，之后盾墙翻开，刀光挥斩，将第一波冲来的女真战士斩杀在眼前。之后盾牌翻回，再度形成盾墙，迎接下一波冲击。

    帝江的光焰也朝着营地那端靠近河流的方向发射了出去。

    “逃亡者死——”冰冷的呼喊响彻夜空，这一刻，对于这些还敢反抗的女真俘虏，华夏军的看守者们事实上也并未给予丝毫的怜悯。

    有将近两千人死在这一夜的混乱之中。延山卫两万余人的反抗意志，也随后熄灭了。

    宁毅在指挥部里静静地听完了望远桥边压制叛乱的过程，他的面色阴沉：“负责望远桥看守任务的，是二师的陈威吧？”

    庞六安点头：“是的。他的人才从前方撤下去，原本想让他稍作休整……”

    “撤旅长职，立刻交代问题，为什么要搞成这个样子？是有意的疏忽还是无意的疏忽。我知道他的家人有死在女真人手上的，他的战友有死在女真人手上的，但这样子搞下去，他不用再领兵了！”

    指挥部中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宁毅敲打桌子：“你们以为这就大快人心？两万多人刀枪都放下了，全杀了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但你们是军人！给你们的任务是让这群猴子听话，不是让人报仇杀着玩的！这几天大家都累，如果是无意的疏忽，我降他职，如果是有意的，他就不配当一个军人！瞎搞！”

    庞六安点了点头：“要撤查这件事。”

    整个事情就此定调，负责谈判事宜的林丘站出来道：“这件事情，现在估计那边也知道了，天亮之后，或许会借题发挥，我们该怎么应付？”

    众人看着宁毅，宁毅挥了挥手：“知道了又怎么样？把火箭弹拉出来，照宗翰那边射几发，炸死那帮王八蛋！另外，今晚死了多少人，明天把人头给我拖过来送给他们，你跟高庆裔说，他们的人偷偷过来，煽动俘虏逃亡，再有这种事情，不用再谈了！立刻打！”

    ……

    女真大营之中，高庆裔道：“天明之后，我必以此事质问华夏军！”

    ……

    华夏军的技术队拖着火箭弹，往前方靠了过去，对女真人煽动望远桥俘虏逃亡的事情，做出了报复。

    ……

    夜尽天明，狮岭阵地。林丘走向高庆裔，在对方开口之前，将其骂了一顿，暴怒的对骂就此展开。

    *************

    三月初，西南，掩藏在狮岭谈判的和平氛围当中，一场大规模的战役在山林里犬牙交错地拉开了厮杀的帷幕，数十万人在剑阁与梓州之间的山道上逃亡、追逐。黑色的烟柱与火焰蔓延，无数的人的鲜血与尸骨肥沃着这片本就茂密的丛林你。

    这是整个天下局面逆转的开端。

    数日后，这犹如谎言的消息在江南的大地上蔓延开去，有人惊愕、有人质疑、有人暴怒、有人茫然、有人流泪、有人欣喜、有人杂陈五味、有人无所适从……

    世界似乎在梦境中，换了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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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一九章 战战兢兢 注视深渊

    时间早已过了惊蛰，这一年的临安城，里里外外都显出了沉重与破旧的样子来。

    城内纵横的宅邸，有的早已经失修了，主人家死后，又经历兵祸的肆虐，宅邸的废墟成为流民与破落户们的聚集点。反贼偶尔也来，顺道带来了捕杀反贼的官兵，有时候便在城内再度点起烟火来。

    御街之上有的青石已经破旧，不见修补的人来。春雨过后，排污的水道堵了，污水翻涌出来，便在街上流淌，天晴之后，又化作臭味，堵人鼻息。掌管政务的小朝廷和衙门始终被无数的事情缠得焦头烂额，对于这等事情，无法管理得过来。

    事实上，在这样的年月里，些许的臭气污水，早已扰不了人们的清净了。

    一年前的临安，也曾经有过诸多金碧辉煌花花绿绿的地方，到得此时，颜料渐褪，整个城市大多被灰色、黑色占领起来，行于街头，偶尔能见到不曾死去的树木在院墙一角绽出新绿来，便是亮眼的景色。城市，褪去颜料的点缀，剩余了土石材质本身的厚重，只不知什么时候，这本身的厚重，也将失去尊严。

    二月里，女真东路军的主力已经撤离临安，但持续的动荡并未给这座城池留下多少的生息空间。女真人来时，屠杀掉了数以十万计的人口，长达半年时间的停留，生活在夹缝中的汉人们依附着女真人，渐渐形成新的生态系统，而随着女真人的撤离，这样的生态系统又被打破了。

    底层帮派、亡命徒们的火拼、厮杀每一晚都在城池之中上演，每日天明，都能看到横尸街头的死者。

    相对于一年前的临安，此时城中的人口已经锐减，但每个人享有的生存空间并未随之扩大，而是大幅度地缩减了。这是因为城中的物资降低的幅度更大，皮包骨头的人们为着往日里看都不愿看的微小利益，将同胞杀死在暗巷里，为了几斤米、为了一个肉铺的利益，在火拼中死上几十人，也算不得是太过奇怪的事情了。

    我们无法指责这些求活者们的凶残，当一个生态系统内生存物资大幅度缩减时，人们通过厮杀降低数量原本也是每个系统运作的必然。十个人的口粮养不活十一个人，问题只在于第十一个人如何去死而已。

    只有少数人，仍旧保持着不错的生活。

    雨下一阵停一阵，吏部侍郎李善的马车驶过了脏水四溢的长街，马车旁边跟随前行的，是十名卫士组成的随从队，这些随行的带刀士兵为马车挡开了路边试图过来乞讨的行人。他从车窗内看着想要冲过来的怀抱孩子的女人被卫士推倒在地。襁褓中的孩子竟是假的。

    “穷**计。”他心中这样想着，烦闷地放下了帘子。

    这一刻，真正困扰他的并不是这些每一天都能见到的糟心事，而是自西面传来的各种诡异的消息。

    自去年开始，以他的恩师吴启梅、铁彦等人为首的原武朝官员、势力投靠金国，推举了一名据说与周家有血缘关系的旁系皇族上位，建立临安的小朝廷。最初之时固然战战兢兢，被骂做汉奸时多少也会有些脸红，但随着时间的过去，一部分人，也就渐渐的在他们自造的舆论中适应起来。

    其实建立这武朝的小朝廷，在眼下整天天下的局势中，或许也算不得是最最糟糕的选择。武朝两百余年，到眼下的几位皇帝，无论是周喆还是周雍，都称得上是昏庸无道、倒行逆施。

    即便是夹在中间在位不到一年的靖平帝周骥，也是求神问卜的昏人。他以所谓的“天师”郭京为将迎战女真人，结果自己将城门打开，令得女真人在第二次南征时不费吹灰之力进入汴梁。当初或许没人敢说，如今看来，这场靖平之耻以及此后周骥遭遇的半生屈辱，都算得上是咎由自取。

    武朝的气运，毕竟是不在了。中原、江南皆已沦陷的情况下，些许的反抗，或许也将要走到尾声——也许还会有一番混乱，但随着女真人将整个金国的状况稳定下来，这些混乱，也是会渐渐的消亡的。

    毕竟，这是一个朝代取代另一个朝代的过程。

    是接受这一现实，还是在接下来可以预见的混乱中死去。如此对比一番，有些事情便不那么难以接受，而在另一方面，许许多多的人其实也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历史的洪流太大、太激烈，最近这段时日，李善时常觉得自己只是掉入了怒潮中的普通人，或者抓住手中唯一能用的木板，努力地苟延残喘，或者放开手，被潮水吞没。他能够在这样的小朝廷里走到吏部侍郎的位置，更多的，或许并不是因为能力，而不过在于运气：

    他拜了吴启梅为师，吴启梅成为朝廷的右相，他跟随而上。若不这样走，他其实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近来的几个月时间，总的来说，以吴启梅为首的势力“钧社”的发展是颇为可喜的。小朝廷之中，吴启梅原本屈居右相，权力最大的乃是左相铁彦，可铁彦的不少势力来自于福建的军队，年初长公主周佩用计拿下福州，杀死铁彦堂弟铁三悟后，铁彦的声势便降了下来。而步伐更为稳健的吴启梅不仅扩大了声势，也在一定程度上更多的得到了女真人的赏识。

    眼下的临安朝堂，并不讲究太多的制衡，吴启梅声势大振，其余的人便也鸡犬升天。作为吴启梅的弟子，李善在吏部虽然仍旧只是侍郎，但即便是尚书也不敢不给他面子。近两个月的时间里，虽然临安城的底层状况依旧艰难，但许许多多的东西，包括珍玩、地契、美人都如流水般地被人送到李善的面前。

    这样的状况中，李善才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大势，什么叫做时来天地皆同力，这些好处，他根本不需要开口，甚至拒绝不要都觉得伤害了别人。尤其在二月里，金兵主力相继撤离后，临安的底层局面再度激荡起来，更多的好处都被送到了李善的面前。

    在可以预见的不久之后，吴启梅领导的“钧社”，将成为整个临安、整个武朝真正只手遮天的统治阶层，而李善只需要跟着往前走，就能拥有一切。

    毕竟朝代已经在更替，他只是跟着走，只求自保，并不主动害人，自问也没什么对不起良心的。

    如果没有最近几日传过来的那些信息，他所经历的这一切，都算得上是天堂一般的美梦了。

    长沙之战，陈凡击溃女真军队，阵斩银术可。

    西南，黑旗军大败女真主力，斩杀完颜斜保。

    这两拨大消息，第一拨是早几天传到的，所有人都还在确认它的真实性，第二拨则在前天入城，如今真正知道的还只是少数的高层，各种细节仍在传过来。

    相隔数千里的距离，八百里加急都要数日才能到，第一轮消息往往有误差，而确认起来周期也极长。难以确认这中间有没有其他的问题，有人甚至觉得是黑旗军的细作趁着临安局势动荡，又以假情报来搅局——这样的质疑是有道理的。

    各种各样的揣测之中，总的来说，这消息还没有在数千里外的这边掀起太大的波澜，人们按捺着想法，尽量的不做任何表述。而在真实的层面上，在于人们还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消息。

    去年年底，西南之战讹里里被杀的信息传来，人们还能做出一些应对——并且在不久之后黄明县便被攻破，西南金军也取得了自己的成果，一些议论随即平息。可到得今天……黑旗真的能击溃女真。

    不是说，女真军队以西朝廷为最强吗？完颜宗翰这样的传奇人物，难不成言过其实？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颜宗翰到底是怎样的人？西南到底是怎样的状况？这场战争，到底是怎样一种模样？

    各种疑问在李善心中盘旋，思绪躁动难言。

    马车一路驶入右相府邸，“钧社”的众人也陆陆续续地到来，人们互相打招呼，说起城内这几日的局面——几乎在所有小朝廷涉及到的利益层面，“钧社”都拿到了大头。人们说起来，互相笑一笑，随后也都在关注着练兵、征兵的状况。

    只有在很私人的小圈子里，或许有人提起这数日以来西南传来的情报。

    作为吴启梅的入室弟子，李善在“钧社”中的地位不低，他在师兄弟中虽然算不得举足轻重的人物，但与其他人关系倒还好。“大师兄”甘凤霖过来时，李善上去攀谈，甘凤霖便与李善走到一旁，寒暄几句，待李善稍稍提及西南的事情，甘凤霖才低声问起一件事。

    “当年在临安，李师弟认识的人不少，与那李频李德新，听说有过往来，不知关系如何？”

    “李德新在临安时，我确实与其有过来往，也曾登门讨教数次……”

    李善皱了皱眉，一时间不明白甘凤霖问这件事的目的。事实上，吴启梅当年隐居养望，他虽是大儒，弟子众多，但这些弟子当中并没有出现太过惊才绝艳之人，当年算是高不成低不就——当然如今可以说是奸臣当道怀才不遇。

    那李频李德新与宁毅的决裂，当年不知为何闹得沸沸扬扬，传得很广，自他在临安城中办报纸后，名望提升极快，甚至足以与吴启梅等人相提并论。李善当年本就没什么成就，姿态也低，在临安城中到处走访学习套关系，他与李频姓氏相同，说得上是本家，几次参与集会，都有过说话的机会，后来拜访请教，对外称得上是关系不错了。

    但在吴系师兄弟内部，李善通常还是会撇清此事的。毕竟吴启梅辛辛苦苦才攒下一个被人认同的大儒名声，李频黄口小儿就靠着与宁毅吵了一架，便隐隐成为儒学领袖之一，这实在是太过沽名钓誉的事情。

    跟宁毅吵架有什么了不起的，梅公甚至写过十几篇文章斥责那弑君魔头，哪一篇不是洋洋洒洒、雄文高论。不过世人无知，只爱对低俗之事瞎起哄罢了。

    “师弟与那李频，都聊过些什么？”

    “呃……”李善有些为难，“大多是……学问上的事情吧，我初次登门，曾向他询问大学中诚意正心一段的问题，当时是说……”

    李善将双方的交谈稍作复述，甘凤霖摆了摆手：“有没有提起过西南之事？”

    “西南……何事？”李善悚然而惊，眼前的局面下，有关西南的一切都很敏感，他不知师兄的目的，心中竟有些害怕说错了话，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老师着我调查西南状况。”甘凤霖坦白道，“前几日的消息，经了各方印证，如今看来，大致不假，我等原以为西南之战并无悬念，但现在看来悬念不小。往日皆言粘罕屠山卫纵横天下难得一败，眼下想来，不知是言过其实，还是有其他原因。”

    “另一方面，这数年以来，我等对于西南，所知甚少。故此老师着我查询与西南有涉之人，这黑旗军到底是何等凶残之物，弑君之后到底成了怎样的一个状况……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如今总得心中有数……这两日里，我找了一些情报，可更具体的，想来知道的人不多……”

    李善心中明白过来了。

    长久以来，临安人们说起西南，实际上只是说起了一片黑幕。人们谩骂、谴责、诅咒，但对于西南的具体状况，临安的众人了解得真是太少了。这一方面缘于女真人无时无刻不在施加的巨大压力，另一方面，在于面对女真这样的“敌人”，大家还能用理智的姿态去对待，对西南这种弑君的“叛逆”，人们说起来，反而只能用更为极端激烈的态度来应对。

    倒行逆施，天下共伐，总之是要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至于以国战的态度对待西南，说起来大家反而会觉得没有面子，人们愿意了解女真，但实际上却不愿意了解西南。

    形成这种局面的理由太过复杂，分析起来意义已经不大了。这一次女真人南征，对于女真人的强大，武朝的众人其实就有些难以衡量和理解了，整个江南大地在东路军的进攻下沦陷，至于传说中更为强大的西路军，到底强大到怎样的程度，人们难以以理智说明，对于西南会发生的战役，实际上也超出了数千里外水深火热的人们的理解范围。

    也不需要过多的理解，总之，粘罕这支天下最强的军队杀过去以后，西南是会完全覆灭的。

    但到得此时，这一切的发展出了问题，临安的人们，也不由得要认真地理解和衡量一下西南的状况了。

    金国发生了什么事情？

    粘罕真的还算是如今天下第一的名将吗？

    在传言之中功高震主的女真西朝廷，实际上没有那么可怕？有关于女真的这些传言，都是假的？西路军实际上比东路军战力要低？那么，是否也可以推测，有关于金国会内讧的传言，实际上也是假消息？

    这一切都是理智分析下可能出现的结果，但假如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有另外一种解释……

    假如女真的西路军真的比东路军还要强大。

    假如粘罕真是那位纵横天下、建立起金国半壁江山的不败名将。

    假如女真的完颜希尹、银术可、拔离速、韩企先、高庆裔……等许许多多的人真的仍旧有当年的谋略和武勇……

    假如有极小的可能，存在这样的状况……

    那么这几年的时间里，在人们不曾过多关注的西南群山之中，由那弑君的魔头建立和打造出来的，又会是一支怎样的军队呢？那边如何统治、如何练兵、如何运作……那支以少数兵力击溃了女真最强部队的队伍，又会是怎样的……野蛮和残暴呢？

    有冷汗从李善的背上，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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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〇章 春雨沥沥 一片蛙声

    清冷的水滴自屋檐落下，回过头去，淅淅沥沥的雨在院子里降下来了。相府的各处，诸位过来的大人们仍在交谈。端茶倒水的下人小心翼翼地走过了身边。

    自西南战事的消息传来后，临安右相府中，钧社的成员已经连续几日的在私下里开会了。

    对于临安朝堂上、包括李善在内的众人来说，西南的战事至此，本质上像是意料之外的一场“无妄之灾”。众人原本已经接受了“改朝换代”、“金国征服天下”的现状——当然，这样的认知在口头上是存在更为迂回也更有说服力的陈述的——西南的战况是这场大乱中横生的变故。

    人们因而不得不思考一些他们原本已不愿意再去思考的事情。

    有关于临安小朝廷成立的理由，有关于降金的理由，对于众人来说，原本存在了许多叙述：如坚定的降金者们认同的是三百年必有王者兴的兴替说，历史大潮无法阻挡，人们只能接受，在接受的同时，人们可以救下更多的人，可以避免无谓的牺牲。

    由此推演，虽然女真人得了天下，但古往今来治天下依然只能依靠儒学，而即便在天下倾覆的背景下，天下的人民也依旧需要儒学的拯救，儒学可以教化万民，也能教化女真，故此，“我辈儒生”，也只能忍辱负重，传扬道统。

    当然，这样的说法，过于高大上，如果不是在“志同道合”的同志之间谈起，有时候或许会被不识时务之人嘲笑，因此时常又有徐徐图之说，这种说法最大的理由也是周喆到周雍治国的无能，武朝衰弱至此，女真如此势大，我等也不得不虚与委蛇，保留下武朝的道统。

    至于为何不尊周君武为帝，那也是因为有周喆周雍车鉴在前，周雍的儿子热血却又愚蠢，不识大局，不能理解大家的忍辱负重，以他为帝，将来的局面，恐怕更难振兴：事实上，若非他不尊朝堂号令，事不可为却仍在江宁称帝，期间又刚愎自用地改制军队，原本会聚在正统麾下的力量恐怕是更多的，而若不是他如此极端的行为，江宁那边能活下来的百姓，恐怕也会更多一些。

    其实细想起来，如此之多的人投靠了临安的朝堂，何尝不是周君武在江宁、镇江等地改制军队惹的祸呢？他将兵权完全收归于上，打散了原本众多世家的嫡系力量，驱逐了本来代表着江南各个家族利益的中上层将领，部分大族弟子提出谏言时，他甚至不由分说要将人驱逐——一位帝王不懂权衡，刚愎自用至这等程度，看起来与周喆、周雍不同，但愚蠢的程度，何等类似啊。

    他在江宁称帝，最终却扔下江宁百姓突围而出，令得江宁数十万百姓惨遭女真的杀戮。他靠着众人的帮忙突围成功，之后却只是宠信岳飞、韩世忠等几位军中将领，弃众多大族利益于不顾……周君武已然众叛亲离，武朝的道统微若烛火，将这道统保留下来的自己这些人，苦心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呢？

    无论如何，临安的人们走上自己的道路，理由很多，也很充分。假如没有横生枝节，所有人都可以相信女真人的无敌，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不得不如此”的正确性不证自明。但随着西南的战报传到眼前，最糟糕的情况，在于所有人都觉得心虚和尴尬。

    假如女真人并非那样的不可战胜，自己这边到底在干什么呢？

    西南让女真人吃了瘪，自己这边该如何选择呢？秉承汉人道统，与西南和解？自己这边已经卖了这么多人，人家真会给面子吗？当初坚持的道统，又该如何去定义？

    若不和解，义无反顾地投靠女真，自己口中的虚与委蛇、忍辱负重，还站得住脚吗？还能拿出来说吗？最重要的是，若西南有朝一日从山中杀出来，自己这边扛得住吗？

    面对一个势大的敌人时，选择是很好做出的。但如今西南展现出与女真一般的强大肌肉来，临安的人们，便多少感受到处于夹缝中的忐忑与尴尬了。

    对于西南的看法，钧社众人讨论了数日，有些观点，讨论的人们都有所保留，尽量不让一些尖锐的东西触碰到彼此的自尊心，另一方面，也在等待着上头的人给出更加权威的说法来。这一日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右相府中降下，前几日向李善做过询问的甘凤霖也悄然而来，召集了几位师兄弟到小书房内说话。

    “有一份东西，今日先于诸位师兄弟一观。此乃老师新作。”

    甘凤霖说着话，拿了一份文章出来，其余人精神为之一振：“哦？可是有关西南之事？”

    这几日吴启梅着几名心腹弟子搜集西南的消息，也不断地确认着这一讯息的各种具体事项，早几日虽不说话，但众人皆知他必是在为此事操心，此时有了文章，想必便是应对之法。有人率先接过去，笑道：“老师雄文，学生先睹为快。”

    那师兄将文章拿在手上，众人围在一旁，先是看得眉飞色舞，随后倒是蹙起眉头来，或是偏头疑惑，或是念念有词。有定力不足的人与一旁的人议论：此文何解啊？

    李善便也疑惑地探过头去，只见纸上洋洋洒洒，写的题目却是《论秦二世而亡》。

    秦朝的状况，与眼前类似？他心中不解，那第一位看完文章的师兄将文章传给身边人，也在迷惑：“如椽之笔，振聋发聩，可老师此刻攥此雄文，用意为何啊？”

    此后众人一一看完文章，或多或少有所感触，彼此议论纷纷，有人觉出了味道：“秦政，当是在说西南之事啊……”

    “其实，与先太子君武，亦有类似，刚愎自用，能呈一时之强，终不可久，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议论片刻，过不多时，吴启梅也来了，将钧社众人在后方大堂聚集起来。老人精神不错，先是乐呵呵地与众人打了招呼，请茶之后，方着人将他的新文章给大家都发了一份。

    不少人看着文章，亦表露出疑惑的神态，吴启梅待众人大都看完后，方才开了口：

    “近来几日，诸位皆为西南战事所扰，老夫听闻西南战局时，亦有些意外，遂遣凤霖、佳暨等人确认消息，后又详细询问了西南状况。到得今日，便有些事情可以确定了，上月底，于西南群山中，宁毅所率黑旗匪军借地利设下埋伏，竟击溃了女真西路军宝山大王完颜斜保所率女真精锐，完颜斜保被宁毅斩于阵前。此战逆转了西南局势。”

    老人坦率地说了这些状况，在众人的肃穆之中，方才笑了笑：“此等消息，出乎我等意料之外。而今看来，整个西南的战况再难预料了，这几日，我问凤霖、佳暨等人，西南为何能胜啊，这几年来，西南究竟是如何在那山沟沟里发展起来的啊？说来惭愧，许多人竟毫不知情。”

    “……于是老夫也召集了一些人，这几年里与西南有过往来的商贩、这些日子里，眼光仍旧盯着西南，未曾放松的先见之人，像李善，他便是其中之一，他当年与李德新来往甚密，不忘了解西南状况……老夫向众人请教，因而得知了许多的事情。诸位啊，对于西南，要打起精神来了。”

    老人点着头，语重心长：“要打起精神来啊。”

    众人点头，有人望向李善，对于他受到老师的夸奖，很是羡慕。

    只听吴启梅道：“而今看来，接下来几年，西南便有可能成为天下的心腹之患。宁毅是何人，黑旗为何物？我们往日有一些想法，终究不过泛泛之谈，这几日老夫详细询问、查证，又看了许许多多的情报，方才有所结论。”

    他说话间，甘凤霖捧出一大叠纸张来，纸张有新有旧，想来都是收集过来的信息，放在桌上足有半个人头高。吴启梅在那纸张上拍了拍。

    “西南为何会打出此等战况，宁毅为何人？首先宁毅是凶残之人，这里的许多事情，其实诸位都知道，先前或多或少地听过，此人虽是赘婿出身，生性自卑，但越是自卑之人，越凶残，碰不得！老夫不知道他是何时学的武艺，但他习武之后，手上血债不断！”

    “当年他有秦嗣源撑腰，执掌密侦司，管理绿林之事时，手上血债无数。时常会有江湖义士刺杀于他，随后死于他的手上……这是他早年就有的风评，其实他若真是君子之人，执掌绿林又岂会如此与人结怨？梁山匪人与其结怨甚深，一度杀至江宁，杀到他的家里去，宁毅便也杀到了梁山，他以右相府的力量，屠灭梁山近半匪人，血流成河。虽然狗咬狗都不是好人，但宁毅这凶残二字风评，不会有错。”

    “其次，宁毅乃奸狡之人。”吴启梅将手指敲打在桌子上，“诸位啊，他很聪明，不可小觑，他原是读书出身，后来家境潦倒入赘商贾之家，或许因此便对钱财阿堵之物有了欲念，于商事极有天分。”

    “小事我们不提，只提景翰十一年，天下遭灾，南方大水北方大旱，多地颗粒无收，民不聊生。其时秦嗣源居右相，本该负责天下赈灾之事，宁毅借此便利，发动天下粮贩入受灾之地贩粮。他是商业大才，接着相府名义，将粮商统一调配，统一粮价，凡不受其指挥者，便受打压，甚至是官府亲自出来处理。那一年，一直到下雪，粮价降不下去啊，中原之地饿死多少人，但他帮右相府，赚得盆溢钵满！”

    吴启梅手指用力敲下，房间里便有人站了起来：“这事我知道啊，当年说着赈灾，实际上可都是高价卖啊！”

    又有人说起来：“没错，景翰十一年大灾我也有印象……”

    “若非遭此大灾，国力大损，女真人会不会南下还不好说呢……”

    众人议论纷纷，吴启梅手掌往下压了压。

    “这还只是当年之事，即便在前几年，黑旗居于西南山中，与各地的商事仍旧在做。老夫说过，宁毅乃是经商奇才，从西南运出来的东西，诸位其实都心中有数吧？不说其他了，就说书，西南将经史子集印得极是精美啊，它不光排字整齐，而且封装都精美绝伦。可是呢？同样的书，西南的要价是一般书的十倍百倍乃至千倍啊！”

    “西南典籍，出货不多价格高昂，早几年老夫变成撰文抨击，要警惕此事，都是书罢了，就算装点精美，书中的圣贤之言可有偏差吗？不光如此，西南还将各种绮丽淫乱之文、各种低俗无趣之文精心装点，运到中原，运到江南贩卖。附庸风雅之人趋之若鹜啊！这些东西化为银钱，回到西南，便成了黑旗军的枪炮。”

    “诸位啊，宁毅在外头有一诨号，叫做心魔，此人于人心性之中不堪之处了解甚深，早些年他虽在西南，然而以各种奇淫之物乱我江南人心，他甚至将军中枪炮也卖给我武朝的军队，武朝军队买了他的枪炮，反倒觉得占了便宜，旁人说起攻西南之事，各个军队拿人手软，哪里还拿得起刀枪！他便一点一点地，腐蚀了我武朝军队。所以说，此人奸狡，不可不防。”

    “其三！”吴启梅加重了声音，“此人疯狂，不可以常理度之，这疯狂之说，一是他残忍弑君，以致我武朝、我中原、我华夏沦陷，不可理喻！而他弑君之后竟还说是为了华夏！给他的军队命名为华夏军，令人耻笑！而这疯狂的第二项，在于他竟然说过，要灭我儒家道统！”

    他说到这里，看着众人顿了顿。房间里传出笑声来：“此事确是疯了。”

    “据说他说出这话后不久，那小苍河便被天下围攻了，因此，当年骂得不够……”

    “灭我儒家道统，当年我听过之后，便不稀得骂他……”

    当年宁毅对儒家宣战的说法因李频而传出，天下间的议论与抨击反倒不久，这首先是因为小苍河方面没有在这方面做出太多实质性的动作——譬如见一个儒生杀一个——后来小苍河被天下围攻，灰溜溜地跑到西南，也没有过激举动。其次也是因为大家对于儒道的信心太足，杀皇帝尚是可行之事，一个疯子叫着灭儒，儒生们其实很有着“让他灭”的从容。

    对这件事，大家若是太过认真，反倒容易产生自己是傻子、而且输了的感觉。偶尔提起，骂上一骂也就行了。

    说到这里，吴启梅也嗤笑了一声，随后肃容道：“虽然如此，但是不可大意啊，各位。此人疯狂，引出的第四项，就是暴虐！何谓暴虐？西南黑旗面对女真人，据说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为何？皆因暴虐而来！也正是老夫这几日撰写此文的因由！”

    老人说到这里，房间里已经有人反应过来，眼中放光：“原来如此……”有几人恍然大悟，包括李善，缓缓点头。吴启梅的目光扫过这几人，颇为满意。

    “黑旗军为何能正面对抗金军？老夫询问了许多人，也查了先前的一些消息，整个事情可能还得从方腊说起……当年方腊作乱，打得口号，‘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这所谓平等二字，便是其中的一个因由。当年方腊作乱得杭州，也就是如今临安。宁毅恰巧身在其中，我们后来知道，后来宁毅弑君的许多助力，就都来自于方腊作乱的余孽。”

    老人站了起来：“而今长沙之战的统帅陈凡，便是当初匪首方七佛的弟子，他所率领的额苗疆军队，不少都来自于当年所谓的霸刀营，而霸刀营的首领，如今又是宁毅的妾室之一。当年方腊起事，宁毅落于其中，后来起事失败，城破之时，说宁毅还为我朝立了功，但实际上，当时的宁毅便已接了方腊起事的衣钵。”

    “他受了这‘是法平等’的启发，弑君之后，于华夏军中也大谈平等。他所谓平等为何？就是要说，天下人人皆平等，市井小民与皇帝天子平等，那么他弑君之事，便再无大错了！他打着平等旗号，说既然人人皆平等，那么尔等住着大房子，家里有田有地，便是不平等的，有了这样的理由，他在西南，杀了不少乡绅豪族，随后将对方家中财物充公，如此便平等起来。”

    “当然，此人深谙人心人性，对于这些平等之事，他也不会大肆张扬，反而是暗地里悉心调查大户大族所犯的丑事，只要稍有行差踏出，在华夏军，那可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啊，大户的家产便要充公。华夏军以这样的理由行事，在军中呢，也厉行平等，军中的所有人都一般的艰苦，大家皆无余财，财物去了哪里？悉数用来扩充军资。”

    “这放在朝堂，叫做穷兵黩武——”

    “用平等之言，将众人财物悉数充公，用女真人用天下的威胁，令军队之中众人恐惧、害怕，迫使众人接受此等状况，令其在战场之上不敢逃跑。诸位，恐惧已深入黑旗军众人的心底啊。以治军之法治国，索民余财，厉行苛政，去民之乐，增民之惧，此等事情，便是所谓的——暴虐！！！”

    吴启梅的声音振聋发聩。众人到得此时，便都已经明白了过来。

    “秦始皇穷兵黩武，终能一统六国，理由为何？因其行苛政、执严法，秦朝之兴，因其暴虐。可秦二世而亡，为何？亦是因其行苛政、执严法，人人皆畏其暴虐，起身反抗，故秦亡，也因其暴虐。归根结底，刚不可久啊。”

    “黑旗军自起事起，常处四面皆敌之境，众人皆有畏惧，故上阵无不奋战，从小苍河到西南，其连战连胜，因恐惧而生。不管我们是不是喜欢宁毅，此人确是一代枭雄，他征战十年，其实走的路子，与女真人何其相似？今日他击退了女真一路大军的进攻。但此事可得长久吗？”

    吴启梅摇头：“不行。逆境之中，将人压榨太过，到得顺境，那便过不去了。宁毅凶残、奸狡、疯狂、暴虐……此等魔头，或可逞一时凶蛮，但纵观千年史册，此类魔头可有成事者么？”

    他笑了笑：“西南距江南数千里远，且不说战况尚未底定，即便西南黑旗真的抗住宗翰一路大军的进攻，接下来元气也已大伤。更何况击溃女真之后，黑旗军心中恐惧已散，此后几年，无非论功行赏，暴虐之人行暴虐之事，便要受其反噬了。我等纵能见其一时强悍，但接下来，便是坠落之时，此事千年史册有载，再无其他结果。”

    “有关于西南、宁毅、黑旗军之事，我这几日便在着人整理，此后便将黑旗军之暴虐行径大宣天下，有了这些东西，我武朝诸公必能看清这天下局势之后的走向，那宁毅的‘是法平等’，老夫相信，可没有人敢去凑什么热闹啊。老夫接下来也会修书，与我武朝几位肱骨大人详谈此事，黑旗一时凶蛮，难以久长，诸位不必过于担心。但也得取其长处，借鉴自身……”

    外头的细雨还在下，吴启梅如此说着，李善等人的心中都已经热了起来，有了老师的这番陈述，他们才真正看清楚了这天下事的脉络。没错，若非宁毅的凶残暴虐，黑旗军岂能有这般凶残的战斗力呢？可是有了战力又能如何？假如前太子君武的那条路真能走通，武朝诸公也都变成残暴之人即可。

    可是这样的事情，是根本不可能长久的啊。就连女真人，如今不也走下坡路，要参考儒家治国了么？

    这一刻，吴启梅的话语冲散了众人心中的迷雾，犹如一盏明灯，为众人指明了方向。这一日回到家中，李善等人也开始撰写文章，开始讨论起黑旗军内部的暴虐来：推行平等、渲染恐惧、剥夺私产……

    此后半月时间，对于华夏军这种凶残形象的塑造，随着西南的战报，在武朝之中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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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一章 无归（上）

    三月十一，凌晨，福州。

    作为临时行宫的院落里亮着灯火，周君武从书桌上惊醒，发现自己方才睡过去了。

    高高的一堆账册摞在桌子上，因为他起身的大动作，原本被压在脑袋下的纸张发出了声响。外间陪着熬夜的侍女也被惊醒了，匆匆过来。

    “陛下。”

    “什么时辰了？怎么没叫醒我？”

    “寅时快三刻了。”侍女跪在了地上，“陛下……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

    “我什么时候睡的？”

    “大约……过了子时。陛下太累了。”

    “没事。”君武伸手揉着额头和脸颊，“没事，打盆水来。另外，给我倒杯参茶，我得接着看。”

    侍女下去了，君武还在揉动着额角，他前几天便在持续的熬夜，这几日睡得极少，到得昨晚子时终于熬不下去，到得此时，大概睡了两个时辰，但对于年轻人来说，精力仍旧还是有的。

    此时摆在桌上的，是接管福州之后各项物资的进出记录，兼有军中、朝堂各项军资的收支情况。这些东西原本并不需要皇帝来亲自过问——例如当初在江宁搞格物研发，各种收支便都是由闻人不二、陆阿贵等人管理，但随着如今军队在福州驻扎下来，本已能够松下一口气的君武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开始了解自己手下的各项物资进出、用度的情况。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如今成了当家人，可想而知，不久之后会被一个大宅子给围起来，从此再难知道具体的民间疾苦，因此他要讯速地对各项事务的细节做出了解。通过账册是最容易的，一个士兵每月需要的饷银多少，他要吃多少穿多少，刀枪的价格是多少，有士兵牺牲，抚恤是多少……乃至于市面上的物价是多少。在将这方面的账册吃透之后，他便能够对这些事情，在心中有一个清晰的框架了。

    真要吃透一套账册，其实非常麻烦。君武让成舟海为他找了可靠的账房老师，不光要教他明面上的记账，并且也要教会他内里的各种做账手段和猫腻。这段时间，君武白日里处理政务，接见各方人士，夜晚便学习和钻研账本，将自己的理解和看法记录下来，归总之后再找时间与账房老师讨论对比。

    阳春三月，福州的局势看似初步稳定，实际上也只是一隅的偏安。君武称帝之后，一路逃亡，二月里才到福州这边与姐姐周佩汇合，有了初步的根据地后，君武便必须籍着正统之名尝试光复武朝。此时女真的东路军已经拔营北上，只在临安留有万余军队为小朝廷撑腰，但即便如此，想要让所有人义无反顾地站回武朝正统的立场，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过去的一年时间，女真人的破坏，触及了整个武朝的方方面面。在小朝廷的配合与推动下，文武之间的体制已经混乱，从临安到武朝各地，渐渐的已经开始形成由各个大族、乡绅支撑、推武将、拉军队的割据局面。

    这是女真摧枯拉朽般击溃临安朝堂后，各地士绅惧而自保的必然手段。而周雍死后，君武在危险的境地里一路奔逃，政治权力的传承，实际上并没有清晰地过度到他的身上，在这半年时间的权力脱钩后，各地的大族基本上已经开始握紧手头的力量，虽然号称忠于武朝者不少，但实质上君武能够对武朝施加的掌控力，已经不到一年前的一半了。

    这些号称忠于武朝的大族、士绅、将领们分割各地，忠诚度尚需分辨，许许多多的人还都有着自己的诉求，将来甚至还有谈崩的可能。从目前来说，君武的力量甚至连福建都尚未光复，希求这些人的援助或是投靠，也并不十分现实。

    巩固自身，厘定规矩，站稳脚跟，成为君武这个政权第一步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今他的手上抓得最稳的是以岳飞、韩世忠为首的近十万的军队，这些军队已经脱离往日里大族的干扰和钳制，但想要往前走，如何给予那些大族、士绅以利益，封官许愿，也是必须有着的章程，包括如何保持住军队的战力，也是必须拥有的平衡。

    这些新的规矩，需要一步一步地建立起来，而想要建立起他们，君武这个刚刚上位的皇帝，也必须清晰地理解麾下的每一个人，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诉求。

    这是连续半月以来，君武白天黑夜连轴转的明面上的理由，他如此这般地对周佩、对臣子等人陈述着他的想法。但只有少数身边人明白，在这明年上的想法外，君武这些时日以来超负荷的工作，有着更为深刻的、黑暗的原因。

    作为君王的重压，已经切切实实地落到君武的背上了。

    而其压下来的过程，绝对谈不上半点轻松。

    去年，君武在江宁城外，以破釜沉舟的气势打出一波倒卷珠帘般的大胜后称帝，但随后，无法困守江宁的新帝王还是只能率领大军突围。一部分的江宁百姓在军队的保护下成功逃亡，但也有大量的百姓，在此后的屠杀中死亡。这是君武心中第一轮重压。

    江宁被杀成白地之后，军队被宗辅、宗弼追着一路辗转，到得一月里，抵达嘉兴以南的海盐县附近。其时周佩已经攻下福州，她麾下舰队北上来援，要求君武首先转移，但心中存有阴影的君武不肯这样做——当时军队在海盐周边构筑了防线，防线内依然保护了大量的百姓。

    他希望先护送百姓转移。但这样的选择自然是幼稚的，不说文臣们会表示拒绝，就连岳飞、韩世忠等人也相继进言，要求君武先走，这中间最大的理由是，金国几乎已经击溃武朝，如今追着自己这帮人跑的原因就在于新帝，君武一旦入海，追无可追的宗辅、宗弼其实是没有心情在江南久呆的。

    但这样的理由说出来固然合理，整个行径与周雍当初的选择又有多大的差异呢？放在旁人眼中，会不会认为就是一回事呢？君武内心煎熬，犹豫了一日，终于还是在闻人不二的劝说中上船，他率着龙船舰队直奔杀回钱塘江，直奔临安。临安城的状况顿时紧张起来，小朝廷的众人惴惴不安，宗辅率军返回，但在海盐县那边，与韩世忠打出火气来的宗弼不肯罢休，狂攻数日，终于又造成大量群众的离散与死亡。

    这场大战之后，女真人拔营北归，海盐县的压力已大大的减轻，但君武弃百姓逃入海上的事情还是被金国以及临安的众人大肆宣扬，嘉兴等地甚至有不少百姓在逃脱屠杀后上山落草，以求自保。

    几支义军、流民的势力也在此时崛起扩大，其中，海盐县以北遭宗弼屠杀时流散的百姓便聚成了一支打着黑旗名号的义军，陆陆续续聚集了数万人的规模，却不再臣服武朝。这些离散的、遭屠杀的百姓对君武的职责，也是这位新帝王心中的一道伤疤、一轮重压。

    去其父亲周雍不同，一位皇帝一旦想要负责任，这样的压力，也会十倍百倍计地出现的。

    他在忙碌的工作中压榨着自己的生命，但对于这件事情，身边的人并没有进行过度的开解和劝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想要扛下一个国家，这样的透支未必是一件坏事，心中的黑暗与煎熬，也恰恰是一个人成长起来最快的途径。

    只是到得福州局势稍稍安稳下来，周佩清点城内物资，拿出部分的存粮装了两船，又让闻人不二押送去北面，交给海盐县那边仍在饥荒里挣扎的流民。此前对于这些流民、义军，成舟海曾经前往游说，陈说利害，一些队伍放下了对君武的看法，但打着黑旗名号那支义军并不愿意再接受武朝的号令，到得这一次，周佩让闻人不二押着物资过去，即便不尊号令，也让他免费提供部分粮食。君武听说此事后，表面上虽不说什么，心中的焦虑，才稍有减轻。

    当然，这几日也有其他让人放松的信息传来：例如长沙之战的结果，眼下已经传入了福州。君武听后，分外欣喜。

    这一日他翻看账册到清晨，去院子里打过一轮拳后，方才洗漱、用膳。早膳完后，便听人回报，闻人不二已然回来了，连忙召其入内。

    这一次运送物资过去，虽说是救人，但让闻人不二随行的理由，更多的还是与那义军当中名叫何文的首领交涉商谈，陈说君武一月里离开的不得已。事实上，若非如今的君武还有大量的事情要处理协调，他可能更愿意轻自过去，见一见这位在屠杀中救下了大量百姓的“原华夏军成员”，与他聊一聊有关于西南的事情。

    君武与周佩的身边，如今办事能力最强的恐怕还是心性坚决手段狠毒的成舟海，他之前未曾说服何文，到得这一次闻人不二过去，更多的则是释放善意了。待到闻人不二进来，稍作奏对，君武便知道那何文心意坚决，对武朝颇有恨意，不曾更改，他也并不生气，正欲详细询问，又有人匆匆通报，长公主殿下有急事过来了。

    只过得片刻，周佩出现在门口，她一身素色长裙，雍容中不失轻盈，手中拿着一封信，步伐迅速，进来之后，先与闻人不二打了招呼，让他免礼，随后才将那看起来有些分量的信函递了过来：“临安的探子，传讯来了，有陛下关心的事情。我已召岳将军即刻入宫，闻人先生正巧在此，倒是能早些看到。”

    “哦？潭州之战有后续了？”前几天收到长沙大战初定的消息，是君武最近这段时间最为开心的时刻，他接过信函，猜测了一句，随后将信纸从封套里抽出，信封里消息不少，洋洋洒洒的有数篇文章。君武一时没有拿稳，纸张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时，见最上头一张是写着《论秦二世而亡》：“什么东西？”

    周佩看了一眼，似笑非笑：“梅公于临安新撰的雄文，听说，近几日在临安，传得厉害，陛下不妨看看。”

    “哦？”君武静下心来，逐字看下去，只看的片刻，便已蹙起眉头，“于《过秦论》之牙慧尚有不足……不过，吴启梅为何要写这种东西？吃饱了撑的……暗讽我穷兵黩武么？”

    “自然是有理由的，他这篇东西，写给江南大族看的。你若不耐，往后翻翻罢。”

    君武便翻了一页。

    他看了片刻，将那原本放在顶上的一页抽了出来，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神色肃穆、来来回回地看了两遍。房间外的院子里有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来，空中传来鸟鸣的声音。君武望向周佩，再看看那信息：“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顿了一顿，才道：“是真的吗？”

    这一刻的周佩也沉默了片刻：“消息先是传到临安，我们的人手不足，也是无法确定，与吴启梅一般，等待了几日，到临安往外放这些文章时，才能够确认这事情的真实。所以把消息和文章一道发了过来……我看过之后，立刻便过来了。”

    寄来的信里，载的便是西南战报的情况，君武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二月二十八……如今也不知道西南是怎样的情况了……”

    他顿了顿，随意翻动了后方的一些信息，之后转交给正在好奇的闻人不二。人在厅堂里来回走了一遍，道：“这才叫打仗！这才叫打仗！老师竟然砍了斜保！他当着宗翰砍了斜保！哈哈，若是能与老师并肩作战……”

    “陛下。”周佩有些无力地笑了笑，“你是武朝的皇帝了，陛下。”

    “什么皇帝不皇帝，名字有什么用！做出什么事情来才是正道！”君武在房间里挥着手，此刻的他身着龙袍，面目消瘦、颌下有须，乍看起来已经是颇有威严的上位者了，此刻却又罕见地露出了他许久未见的孩子气，他指着闻人不二手上的情报，指了两次，眼眶红了，说不出话来。

    “……他……打败……女真人了。姐，你想过吗……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了，听到的都是败仗，女真人打过来，武朝的皇帝，被吓得到处乱跑……西南抗住了，他居然抗住了完颜宗翰，杀了他的儿子……我想都不敢想，就算前几天听到了潭州的消息，杀了银术可，我都不敢想西南的事情。皇姐……他，几万人对上几十万，正面扛住了啊……额，这消息不是假的吧？”

    君武红着眼眶，艰难地说话，时而神经质地笑出来，到得最后，才又觉得有些虚幻。周佩这次没有与他争吵：“……我也不确定。”

    闻人不二看着那些情报，也久久地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们先前杀出江宁，一路辗转，在女真人的追赶下几度陷入险地。虽说男儿到死心如铁，可在实际上，女真的阴影确实犹如无边的天穹，像是完全无法看到曙光的长夜，整个武朝在这样的噩梦中分崩离析，这样的苦难似乎还要持续很久，可到得这一刻，有人说，数千里之外，宁毅已经悍然地掀翻了宗翰的军阵。

    一切似乎都显得有些不够现实。

    房间里的三人都沉默了许久，随后还是君武开了口，他有些憧憬地说道：“……西南必是连天战火了。”

    话语之中，心向往之。

    此时，外头也有人来报知，岳将军到了。

    ……

    上午时分，阳光正清澈而温暖地在院外洒下来，岳飞到后，针对传来的情报，众人搬来了地图，对数千里外的战事进行了一轮轮的推演与复盘。这期间，成舟海、韩世忠以及一众文臣们也陆陆续续地到来了，对于传来的消息，众人也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说话。事实上，与宁毅有旧的人反倒都显得有些沉默，君武只在相熟的几人面前稍稍有些失态，待到文臣们进来，便不再说那些不合时宜的话语。周佩走到一旁，看着一侧窗外的水榭和风景，她也想起了宁毅。

    其实，长久以来，她惦记过的那道身影，在印象里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了。当初的宁毅，不过是个相对儒雅的书生而已，自京城的别离后，两人再也不曾见过，他此后做过的事情，屠灭梁山也好，对抗绿林也罢，始终都显得有些虚幻。

    到得弑君造反，宁毅更多的变成了一道黑暗的轮廓，这轮廓时而做出偏激的事情，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真正强大的化身。这是她的位置无法定义的强大，即便是在接手成国公主府，见识了各种事情十多年后的今天，想起那位曾经当过自己老师的男人，她都无法完全定义对方强大的程度。

    击溃金军这种在武朝人看来如梦幻一般的战绩，放在对方的身上，早已不是第一次的出现了。十余年前在汴梁时，他便集合了一帮乌合之众，于夏村击溃了能与女真人掰腕子的郭药师，最终配合秦爷爷解了汴梁之围。此后在小苍河，他先后斩杀娄室、辞不失，令得金国在西北遭受巨大的挫折。

    这一切都只能算是与金国的局部开战，但是到得西南之战，华夏军是真正的迎战了金国的半壁江山。对于潭州之胜，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但并不是无法理解，这顶多算是意外之喜，可对西南的战事，即便是对宁毅最乐观、最有信心之人，恐怕也无法猜测到今天的战果。

    人们顶多认为，华夏军将借助地利，将女真西路军拖在西南，通过熬时间的周旋，最终在女真的灭顶攻势下获得一线生机。谁也想不到华夏军仅以数万人的力量，与金国最精锐的近二十万军队打了个平手，而后宁毅率领七千人出击，仅仅是第一击，便击溃了斜保率领的三万延山卫，将完颜斜保斩杀在粘罕的面前。

    他这一生，面对任何人，几乎都不曾落在真正的下风。即便是女真这种白山黑水中杀出来，杀翻了整个天下的恶魔，他在十年的磨砺之后，竟也给了对方这样的一记重拳？

    完颜宗翰是怎样看待他的呢？

    西南……真的是在连天战火里了……

    她脑中想着这些。这是她数年以来第一次如此认真用力地想起宁毅，虽然那身影已经看不清楚，面对着女真人南下的噩梦时，他迎了上去走得太远太远……她此时还是有些徒劳地回忆着这些事情，也在想着：若是当年的夏村之战后，朝堂上的那帮畜生、连同周喆在内，不至于那样的愚蠢，如今的一切，该有一个多不一样的轨迹啊……

    窗外的树上，桃花落尽了。她闭上眼睛，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切，都不会再实现了啊……

    ……

    不远处，沉默许久的君武也将闻人不二召到了一旁，开口询问之前被打断了的事情：

    “……闻人先生，你这次过去，那叫做何文的义军首领，真的……是在西南待过的人吗？”

    ……

    窗外，正有阳光落下。偏安一隅的福州，人们被传来的消息感到了欣喜，但在这明媚的天空下，一路往北，阴云不曾在视野中散去，数以十万计的军队、百万的汉奴，正在组成臃肿的集团，渡过长江。

    胜利与惨败在这里汇集，凯旋与凄凉交织在一起，高高在上的战胜者们驱赶着百万牲口一般的同类去往北方。一方是归途，一方永无归途。每一日都有尸体被长江之水卷起，浮浮沉沉地去往地狱的远方。

    传来的讯息随后也将这纯粹的喜悦与悲伤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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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二章 无归（中）

    武振兴元年，三月十一，太湖周边的区域，仍旧停留在战火肆虐的痕迹里，不曾缓过神来。

    过去半年时间里，征战与屠杀一遍一遍地肆虐了这里。从无锡到苏州、到嘉兴，一座一座富庶华丽的大城数度被叩开城门，女真人肆虐了这里，武朝军队光复这里，随后又再度易手。一场又一场的屠杀，一次又一次的劫掠，从建朔年末到振兴年初，似乎就没有停下来过。

    超过百万的汉人在去年的冬天里死去了，同等数量的江南工匠、壮丁，以及有些姿色的美女被金军抓起来，作为战利品拉向北方。

    大规模的战争与搜刮到这一年二月方止，但即便在女真人吃饱喝足决定班师回朝后，江南之地的状况仍旧没有缓解，大量的流民结成山匪，大族拉起军队，人们圈定地盘，为了自己的生计尽可能地掠夺着剩余的一切。细碎而又频发的厮杀与冲突，仍旧出现在这片曾经富庶的天堂的每一处地方。

    原谅我们的视角没有在一片地方停留太久，在这漫漫战争长夜持续的时间里，许多人每一天所受到的煎熬，都要超过太平时节人们的一辈子。

    跟随着逃难百姓奔走的两个多月时间，何文便感受到了这似乎无穷无尽的长夜。令人难以忍受的饥饿，无法缓解的肆虐的病痛，人们在绝望中吃掉自己的或是他人的孩子，许许多多的人被逼得疯了，后方仍有敌人在追杀而来。

    不断的逃杀与辗转之中，号称要守护百姓的新皇帝的组织能力，也并不理想，他不曾看到解决问题的希望，许多时候壮士断腕的代价，也是如蝼蚁般的民众的死亡。他身处其中，无法可想。

    离开牢狱之后，他一只手已经废了，用不出任何力量，身体也已经垮掉，原本的武艺，十不存一。在几年前，他是文武双全的儒侠，纵不能自夸说见识过人，但自问意志坚定。武朝腐朽的官员令他家破人亡，他的心中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恨意，他去杀宁毅，并不成功，回到家中，有谁能给他证明呢？心中的俯仰无愧，到得现实中，妻离子散，这是他的过错与失败。

    但到得逃亡的这一路，饥饿与无力的煎熬却也时常让他发出难言的哀嚎，这种痛苦并非一时的，也并非强烈的，而是持续不断的无力与愤怒，愤怒却又无力的撕扯。如果让他站在某个客观的角度，冷冷静静地分析所有的一切，他也会承认，新皇帝确实付出了他巨大的努力，他带领的军队，至少也努力地挡在前头了，形势比人强，谁都抗不过。

    但他被裹挟在逃散的人群当中，每一刻看到的都是鲜血与哀嚎，人们吃下人肉后仿佛灵魂都被抹杀的空白，在绝望中的煎熬。眼看着妻子不能再跑动的丈夫发出如动物般的叫喊，目睹孩子病死后的母亲如行尸走肉般的前行、在被别人触碰之后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她口中发出的声音会在人的睡梦中不断回响，揪住任何尚存良知者的心脏，令人无法沉入任何安心的地方。

    这样就够了吗？

    真的尽力了吗？

    他会想起西南所见到的一切。

    那里同样的生活艰难，人们会节衣缩食，会饿着肚子厉行节俭，但此后人们的脸上会有不一样的神色。那支以华夏为名的军队面对战争，他们会迎上去，他们面对牺牲，接受牺牲，而后由幸存下来的人们享受平安的喜悦。

    他想起无数人在西南时的义正辞严——也包括他，他们向宁毅质问：“那百姓何辜！你怎能期待人人都明事理，人人都做出正确的选择！”他会想起宁毅那为人所诟病的冷血的回答：“那他们得死啊！”何文一度觉得自己问对了问题。

    宁毅回答的许多问题，何文无法得出正确的反驳方式。但唯独这个问题，它体现的是宁毅的冷血。何文并不欣赏这样的宁毅，一直以来，他也认为，在这个角度上，人们是能够鄙视宁毅的——至少，不与他站在一边。

    但在许多人被追杀，因为各种凄凉的理由毫无重量死去的这一刻，他却会想起这个问题来。

    他们得死啊。

    江南素来富庶，即便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遭受战火肆虐，被一遍一遍的折腾，这一刻一路逃亡的人们皮包骨头的也不多，一部分甚至是当初的大户人家，他们过去有着优渥的生活，甚至也有着美好的心灵。他们逃亡、哭喊、死去，谁也不曾因为他们的美好，而给予任何优待。

    即便是武朝的军队，眼前的这一支，已经打得相当努力了。然而，够了吗？

    敌人砍过来，挡不住，就死了，谈论苦衷和理由，没有意义啊。

    ——如果宁毅在旁边，或许会说出这种冷酷到极点的话吧。但由于对死的恐惧，这么多年的时间，西南始终都在强健自己，利用着每一个人的每一份力量，希望能够在战争中幸存。而生于武朝的百姓，无论他们的软弱有多么充分的理由，无论他们有多么的无能为力，令人心生恻隐。

    他们死了啊。

    宁毅看着他：“他们得死啊。”

    一月里的一天，女真人打过来，人们漫无目的四散逃亡，浑身无力的何文看出了正确的方向，操着沙哑的嗓音朝四周大喊，但没有人听他的，一直到他喊出：“我是华夏军军人！我是黑旗军军人！跟我来！”

    听清了的人们跟随着过来，随后一传十十传百，这一天他领着不少人逃到了附近的山中。到得天色将尽，人们又被饥饿笼罩，何文打起精神，一方面安排人初春的山间寻觅聊胜于无的食物，另一方面搜集出十几把武器，要往附近跟随女真人而来的投降汉军小队抢粮。

    一路逃亡，即便是队伍中之前身强力壮者，此时也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更加上这一路上的溃逃，不敢上前已成了习惯，但并不存在其他的道路了，何文跟众人说着黑旗军的战绩，随后承诺：“只要信我就行了！”

    他带着惴惴不安的十多人，找上了一支近百人的投降汉军队伍，要向其报告韩世忠大队的转移情报。

    那一刻的何文衣衫褴褛、虚弱、干瘦、一只断手也显得愈发无力，领队之人不虞有它，在何文虚弱的嗓音里放下了戒心。

    不久之后，何文掏出小刀，在这投降汉军的阵前，将那将领的脖子一刀抹开，鲜血在篝火的光芒里喷出来，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旗帜高高的扬起，周围山间的黑暗里，有火把陆续亮起，呼喊声此起彼伏。

    一百多人就此放下了刀枪。

    这是他竖起旗帜的开端。若是寻究其纯粹的想法，何文其实并不愿意竖起这面黑旗，他并未承袭黑旗的衣钵，那不过是他绝望中的一声呼喊而已。但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之后，这个名头，便再也改不掉了。

    战火遍地延烧，只要有人愿意竖起一把伞，不久之后，便会有大量流民来投。义军之间相互摩擦，有的甚至会主动攻击那些物资尚算充裕的降金汉军，便是义军之中最凶悍的一拨了，何文拉起的便是这样的一支军队，他回忆着西南军队的训练内容、组织方法，对聚来的流民进行调配，能拿刀的必须拿刀，组成阵型后绝不后退，培养战友的相互信任，不时开会、忆苦思甜、控诉女真。即便是女人孩子，他也一定会给人安排下集体的工作。

    仓促组织的队伍极其呆板，但对付附近的降金汉军，却已经够了。也正是这样的作风，令得人们更加相信何文真的是那支传说中的军队的成员，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聚拢过来的人数不断扩张。人们依旧饥饿，但随着春日万物生发，以及何文在这支乌合之众中以身作则的公平分配原则，饥饿中的人们，也不至于需要易子而食了。

    新帝麾下的要员成舟海一度找上何文，与他陈述周君武离开的迫不得已以及武朝振兴的决心，又与何文交谈了许多有关西南的事情——何文并不领情，事实上，成舟海不明白，何文的心中也并不恨那位武朝的新皇帝，许多时候他也尽力了，江宁城外何其壮烈的姿态，最后将宗辅的围城大军打得灰头土脸。然而，尽力，是不够的啊。

    另一方面，他其实也并不愿意过多的提及西南的事情，尤其是在另一名了解西南状况的人面前。他心中明白，自己并非是真正的、华夏军的军人。

    到得三月里，这支打着黑色旗帜的流民大军便在整个江南都有了名气，甚至于不少山头的人都与他有了联络。闻人不二过来送了一次东西，示好之余也与何文聊起宁毅——他与成舟海一般，不明白何文的心结，最终的结果自然也是无功而返。

    三月初八、初九几日，西南的战果实质上已经在江南扩散开来，顶着黑旗之名的这支义军声明大振，随后是临安朝堂中吴启梅的文章传发到各地大族手上，有关于暴虐的说法、平等的说法，之后也传到了许多人的耳朵里。

    何文是在北上的途中接到临安那边传来的消息的，他一路星夜兼程，与同伴数人穿过太湖附近的道路，往镇江方向赶，到苏州附近拿到了这边流民传来的信息，同伴之中，一位名叫皇甫青的剑侠也曾饱读诗书，看了吴启梅的文章后，兴奋起来：“何先生，西南……真的是这样平等的地方么？”

    “……他确曾说过人人平等的道理。”

    看完吴启梅的文章，何文便明白了这条老狗的险恶用心。文章里对西南状况的讲述全凭臆测，不值一提，但说到这平等一词，何文微微犹豫，没有做出过多的议论。

    他在和登身份被识破，是宁毅回到西南之后的事情了，有关于中原“饿鬼”的事情，在他当初的那个层次，也曾听过参谋部的一些议论的。宁毅给王狮童建议，但王狮童不听，最终以劫掠为生的饿鬼群体不断扩大，百万人被波及进去。

    江南的状况，自己的状况，又与饿鬼何其类似呢？

    女真人拔营去后，江南的物资将近见底，或者的人们只能刀剑相向，相互吞噬。流民、山匪、义军、降金汉军都在互相争夺，自己挥舞黑旗，麾下人员不断膨胀，膨胀之后攻击汉军，攻击之后继续膨胀。

    ——这最终是会自噬而亡的。

    他不曾对吴启梅的文章做出太多评价，这一路上沉默思考，到得十一这天的下午，已经进入镇江南面百里左右的地方了。

    金军的营地在长江两岸驻扎，包括他们驱赶而上的百万汉奴，过江的队伍，延绵成长长的一片。队伍的外围，亦有降金之后的汉军队伍驻扎巡弋，何文与同伴悄悄地靠近这个最危险的区域。

    傍晚时分，他们在山间稍作休息，小小的队伍不敢生活，沉默地吃着不多的干粮。何文坐在草地上看着夕阳，他一身的衣衫破旧、身体依然虚弱，但沉默之中自有一股力量在，旁人都不敢过去打扰他。

    直到夕阳变得通红的那一刻，他将皇甫青等人招了过去。

    “……宁先生在西南之时，确实许多次的说过，人人平等的理念，他说，这毋庸置疑，是人类社会最终的、最高的追求。就是说，这世道变啊变啊，最后，一定是要变到那个方向上去的。”

    围坐的众人有人听不懂，有人听懂了一部分，此时大都神色肃穆。何文回忆着说道：“在西南之时，我曾经……见过这样的一篇东西，如今想起来，我记得很清楚，是这样的……由格物学的基本理念及对人类生存的世界与社会的观察，可知此项基本规则：于人类生存所在的社会，一切有意识的、可影响的变革，皆由组成此社会的每一名人类的行为而产生。在此项基本规则的主导下，为寻求人类社会可切实达到的、共同寻求的公平、正义，我们认为，人生来即具备以下合理合法之权利：一、生存的权利……”（回忆本不该这样清晰，但这一段不做修改和打乱了）。

    何文坐在夕阳之中如此说着那些文字，众人或多或少地感到了迷惑，却见何文之后顿了顿你：

    “你们知道，临安的吴启梅为何要写这样的一篇文章，皆因他那朝廷的根基，全在各个士绅大族的身上，这些士绅大族，平素最害怕的，就是这里说的平等……倘若真人人平等，凭什么他们锦衣玉食，大家忍饥挨饿？凭什么地主家里良田千顷，你却一辈子只能当佃农？吴启梅这老狗，他觉得，与这些士绅大族这样子说起华夏军来，这些大族就会害怕华夏军，要打倒华夏军。”

    他一挥手，将吴启梅与其他一些人的文章扔了出去，纸片飞舞在夕阳之中，何文的话语变得铿锵、坚定起来：“……而他们怕的，我们就该去做！他们怕平等，我们就要平等！这次的事情成功之后，我们便站出来，将平等的想法，告诉所有人！”

    “诸位，这天下已经亡了！”何文道，“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而那些大族，武朝在时他们靠武朝活着，活得比谁都好，他们正事不做、尸位素餐！这里要拿一点，那里要占一点，把武朝搞垮了，他们又靠卖武朝、卖我们，继续过他们的好日子！这就是因为他们占的、拿的东西比我们多，小民的命不值钱，太平时节如牛马，打起仗了如蝼蚁！不能再这样下去，从今往后，我们不会再让这些人高人一等！”

    何文挥起了拳头，他的脑子原本就好用，在西南数年，其实接触到的华夏军内部的作风、信息都非常之多，甚至于众多的“主义”，不管成不成熟，华夏军内部都是鼓励讨论和辩论的，此时他一面回忆，一面诉说，终于做下了决定。

    “……这世上的士绅大族，能有多少？如今家破人亡者才是多数！大家被士绅大族剥削，被女真人当猪羊一样的驱赶，因为这全天下最多的人都是乌合之众。但从今往后，不是这样了，我们要把道理说给他们听，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不配当人，我们要让他们觉醒起来、团结起来！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叫做——”

    他顿了顿，最后平静而又坚定地点了点地面：“——公！平！党！”

    众人的神色都显得激动，有人要站起来呼喊，被身边人制止了。何文看着这些人，在夕阳之中，他看到的是几年前在西南时的自己和宁毅，他想起宁毅所说的那些东西，想起他说的“先读书、再考试”。又想起宁毅说过的平等的前提。又想起他几度说起“打土豪分田地”时的复杂神色。其实许许多多的办法，早就摆在那里了。

    世事总被风雨催。

    我们没有那样的余裕了，不是吗？

    既然他们如此害怕。

    既然前头已经没有了路走。

    那就打土豪、分田地吧。

    原本想要一章写完整个情节的，但今天只写到这里，没办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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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三章 无归（下）

    夕阳将要落下的时候，长江江北的杜溪镇上亮起了火光。

    原本古色古香中的青石大宅里如今立起了旌旗，女真的将领、铁浮屠的精锐进出小镇内外。在镇子的外围，连绵的军营一直蔓延到北面的山间与南面的大江江畔。

    往北凯旋的女真东路军领导层，此时便驻扎在江北的这一块，在每日的庆祝与喧闹中，等待着此次南征所掳的百万汉奴的完全过江。一直到得最近几日，热闹的气氛才稍有些冷却下来。

    有关于西南传来的情报，以宗辅、宗弼为首的高层将领们正在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复盘与推演，并且随着消息的完善进行着认知的调整。远隔三千余里，这些讯息一度令凯旋的东路军将领们感到无法理解。

    纵然一直以来，东西两路军队、东西两面的“朝廷”都处于直接或间接的对抗当中，但突然听到宗翰等人在西南遭受的巨大挫折，东路军的将领们也不免产生兔死狐悲之感。比这种感觉更为强烈的，是西南方面出现了他们无法把握、无法理解之物的迷惑与不安。

    即便处于对立状态，偶尔产生大大小小的摩擦，偶尔要冷嘲热讽一番，但对于宗翰、希尹这些人的实力，东路军的将领们自认是有个概念的。便是在性情傲慢，见了希尹却总是外强中干的兀术这里，他也一直都是认可宗翰、希尹等人的厉害的，顶多是自己觉得并不逊色而已。

    完颜斜保三万人败于宁毅七千人之手，全军遭俘，斜保被斩杀于宗翰的面前。对于宁毅所使的妖法，三千里外的胜利者们是难以想象的，纵然情报之上会对华夏军的新火器加以陈述，但在宗辅、宗弼等人的眼前，不会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无敌的火器存在。

    当然，新火器可能是有的，在此同时，完颜斜保应对不当，心魔宁毅的狡计百出，最终导致了三万人全军覆没的丢人惨败，这中间也必须归咎于宗翰、希尹的调配不当——这样的分析，才是最合理的想法。

    有宗翰、希尹的坐镇，女真的西路军固然是曾经纵横天下的班底。但在东面，除了宗辅、宗弼是以王子身份掌军，资历比不得宗翰、希尹这样的宿将，在他们麾下的，却大都是当初跟随女真军神完颜宗望征战的老将了。往日里对宗翰、希尹的肯定与尊重是一回事，但若是对方战败，这边的众人代入进去，却并不认为自己面对同样的战局就一定会失败。

    “……望远桥的全军覆没，更多的在于宝山大王的鲁莽冒进！”

    数日的时间里，对数千里外战况的分析不少，许多人的眼光，也都精准而毒辣。

    “……客军作战，面对狡黠阴险名满天下的心魔，完颜斜保选择的是全军突进。三万人马放弃地利而过河，明知宁毅慢吞吞地调兵是为了引其上钩，他却自恃兵力雄厚，径直迎上。傲慢地选用了宁毅精心挑选的战场，以为人多就能胜，他当宁毅是傻子么……”

    “……要说应对火器，先前便有着许多的经验，或是选取阴雨天进军，或是利用轻骑绕行破阵。我不曾看见宝山大王有此安排，此败咎由自取……”

    “……三万人于宁毅面前战败，确实是动摇军心的大事，但这样便不能打了吗？看看这请报上写的是什么！吹嘘！我只说一点——若宁毅手上的火器真有毁天灭地之能，剑阁之后山道蜿蜒，他守着山口杀人就是了嘛，若真有这等火器在我手中，我金国算什么，明年就打到云中府去——”

    “我看哪……今年下半年就足以平云中了……”

    “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我有了此等毁天灭地之武器，却还如此劳师远征，路上得多看看风景才行……还是明年，说不定人还没到，咱们就投降了嘛……”

    一众将领对于西南传来的情报或是调侃或是愤怒，但真正在这消息背后逐渐酝酿的一些东西，则掩藏在公开的舆论之下了。

    暗涌正在看似寻常的水面下酝酿。

    透过水榭的窗口，完颜宗弼正远远地注视着逐渐变得昏暗的长江江面，巨大的船只还在不远处的江面上穿行。穿得极少的、被逼着唱歌跳舞的武朝女子被遣下去了，兄长宗辅在餐桌前沉默。

    “……这两日传来的消息，我始终……有些难以置信，宝山被杀于阵前，宗翰元帅……竟开始掉头逃亡，四弟，这不是他的性情啊，你何时曾见过这样的粘罕？他可是……与大兄一般的英雄啊。”

    宗弼看着外头：“……他老了。”

    “……之前见他，并未觉察出这些。我原以为西南之战，他已有不死不休的决心……”

    “他老了。”宗弼重复道，“老了，故求其稳妥。若只是小小挫折，我看他会奋勇向前，但他遇上了势均力敌的对手，宁毅打败了宝山，当面杀了他。死了儿子以后，宗翰反而觉得……我女真已遇上了真正的大敌，他以为自己壮士断腕，想要保全力量北归了……皇兄，这就是老了。”

    “也是。”宗辅想了想，点头道，“父皇起事时，不论面对多厉害的敌人，也只是冲上去便了，还有大兄……早些年的他们，哪里遇得上什么必胜之局，粘罕征战一生，到得老来会这样想也有可能……唉，我原以为谷神会劝住他啊，这次怎的……”

    “谷神又如何！”宗弼回过头，目光愤懑，“我给了他三万骑兵，他不给我带回去看我怎么对付他！”

    宗辅心中，宗翰、希尹仍有余威，此时对于“对付”二字倒也没有接茬。宗弼兀自想了片刻，道：“皇兄，这几年朝堂之上文臣渐多，有些声响，不知你有没有听过。”

    “文臣不是多与谷神、时老大人交好……”

    “希尹心慕汉学，汉学可未见得就待见他啊。”宗弼冷笑，“我大金于马上得天下，未必能在马上治天下，欲治天下，需修文治之功。往日里说希尹汉学精深，那不过因为一众兄弟叔伯中就他多读了一些书，可自我大金得天下之后，四方臣子来降，希尹……哼，他不过是懂汉学的人中，最能打的那个罢了！”

    “……”宗辅听着，点了点头。

    “说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说的是什么？咱们大金，老的那一套，慢慢的也就过时了，粘罕、希尹，包括你我兄弟……这些年征战厮杀，要说兵力越来越多，武器越来越好，可就是对付区区一个武朝，拖得竟比辽国还久，为何？”他顿了顿，“宗翰、希尹的那一套，慢慢的也就过时了……”

    宗弼皱着眉头。

    “往日里，我麾下幕僚，就曾与我说过此事，我等何须在乎什么西朝廷，老朽之物，迟早如积雪消融。哪怕是这次南下，先前宗翰、希尹做出那凶悍的姿态，你我兄弟便该觉察出来，他们口中说要一战定天下，其实何尝不是有所觉察：这天下太大，单凭用力，一路厮杀，慢慢的要走不通了，宗翰、希尹，这是害怕啊。”

    宗辅也皱起眉头：“可征战厮杀，要的还是勇力啊。”

    “是要勇力，可与之前又大不相同。”宗弼道，“你我年幼之时，尚在大山之中玩雪，我们身边的，皆是家中无长物，冬日里要忍饥挨饿的女真汉子。那时候一招手，出去厮杀就厮杀了，因此我女真才打出满万不可敌之名誉来。可打了这几十年，辽国打下来了，大伙儿有了自己的家室，有了牵挂，再到征战时，振臂一挥，搏命的自然也就少了。”

    宗弼冷笑：“宗翰、希尹等人将此当成我女真一族的灭顶大祸，觉得失了这勇力，我大金江山便危在旦夕了。可这些事情，皆是人之常情啊，走到这一步，便是这一步的样子，岂能违背！他们以为，没了那身无长物带来的不要命，便什么都没了，我却不这样看，辽国数百年，武朝数百年，如何过来的？”

    “马上可得天下，马上不可治天下，这便是其中的道理！咱们金国人是没有二十年前那般光棍不要命了，可战场上的勇力，莫非真的只有光棍才能出来。战场上有军法、有激励、有训练，国家大了，还有那个什么……教化之功嘛，愿意为我大金冲阵的勇士，看的是我们如何找到办法，练出来嘛。”

    “宗翰、希尹只知向前，他们老了，遇上了大敌，心中便受不得了，以为遇上了金国的心腹之患。可这几日外头说得对啊，倘若宝山不是那般有勇无谋，非得把天时地利都让给宁毅，宁毅哪能打得如此顺利！他便是稍微换个地方，不要背靠一座孤桥，三万人也能够逃得掉啊！”

    “……皇兄，我是此时才想通这些道理，往日里我想起来，自己也不愿去承认。”宗弼道，“可这些年的战果，皇兄你看看，娄室折于黑旗，辞不失折于黑旗，银术可折于黑旗，宗翰于西南惨败，儿子都被杀了……这些大将，往日里在宗翰麾下，一个比一个厉害，可是，越是厉害的，越是相信自己之前的战法没有错啊。”

    “靠着一腔勇力奋勇往前，刚猛到了极点，固然打败了辽人，也打败了武朝，但对上宁毅这种刚柔并济的对手，最终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吃了败仗。其实我觉得啊，说到底，世道在变了，他们不肯变，慢慢的，也就把路走尽了。二十年前，他们挥挥手说，冲上去啊，大家伙儿上去拼命了，二十年后，他们还是挥挥手说冲上去啊，拼命的人少了，那也没有办法。”

    他往日里性情傲慢，此时说完这些，背负双手，语气倒是显得平静。房间里略显寂寥，兄弟两都沉默了下来，过得一阵，宗辅才叹了口气：“这几日，我也听别人私下里说起了，似乎是有些道理……不过，四弟啊，毕竟相隔三千余里，内中情由为何，也不好如此确定啊。”

    “我也只是心中推测。”宗弼笑了笑，“或许还有其它情由在，那也说不定。唉，相隔太远，西南受挫，反正也是鞭长莫及，诸多事宜，只能回去再说了。无论如何，你我这路，总算幸不辱命，到时候，却要看看宗翰希尹二人，如何向我等、向陛下交代此事。”

    他说到这里，宗辅也不免笑了笑，随后又呵呵摇头：“吃饭。”

    实际上，说起宗翰那边的事情，宗辅宗弼表面上虽有焦急，高层将领们也都在议论和推演战况，有关于凯旋的庆祝都为之停了下来，但在私下里人们庆祝的心情并未停歇，只是将女子们唤到房间里淫乱取乐，并不在公众场合聚集庆祝罢了。

    兄弟俩交换了想法，坐下饮酒取乐，此时已是三月十四的夜晚，夜色吞没了天光，远处长江上灯火点点蔓延，每一艘船只都运载着他们胜利凯旋的果实而来。只是到得深夜时分，一艘传讯的小船朝杜溪这边飞快地驶来，有人叫醒了睡梦中的宗弼。

    长江南面，出了乱子。

    一支打着黑旗名号的义军，潜入了镇江外围的汉军营地，宰杀了一名叫做牛屠嵩的汉将后引发了混乱，附近俘虏有将近两万人的匠人营地被打开了大门，汉奴趁着夜色四散逃亡。

    “黑旗？”听到这个名头后，宗弼还是微微地愣了愣。

    女真人肆虐江南之后，各地百姓家破人亡，纷涌的义军打着抗金旗号的很多，但真正敢于对金人动手、而且因为有章法组织还能成功的，几乎已经没有了。一月里有人打着黑旗名号在江南聚拢流民，宗弼固然心中有数，但今日对方竟然跑来救人，还闹出了乱子……

    ……这黑旗莫非是真的？

    片刻之后，他为自己这片刻的迟疑而恼羞成怒：“传令升帐！既然还有人不要命，我成全他们——”

    为止凌晨，剿灭这支匪军与逃亡之人的命令已经传到了长江以南，尚未过江的金国军队在镇江南面的大地上，再度动了起来。

    三月中下旬，何文所带领的华夏义军杀入女真营地，救下了近八千被俘汉民的消息在江南传开。女真人因此展开了新一轮的屠杀。而公平党的名号伴随着肆虐的兵锋与鲜血，在不久之后，进入人们的视野当中。

    同一时刻，一场真正的血与火的惨烈盛宴，正在西南的山间绽放。就在我们的视野投向天下四方的同时，激烈的厮杀与对冲，在这片延绵百里的山道间，一刻都不曾停歇过。

    为了争夺大金崛起的国运，抹除金国最后的隐患，过去的数月时间里，完颜宗翰所率领的大军在这片山间悍然杀入，到得这一刻，他们是为了同样的东西，要沿着这狭窄曲折的山道往回杀出了。进入之时凶猛而激昂，待到回撤之时，他们仍旧如同野兽，增加的却是更多的鲜血，以及在某些方面甚至会令人动容的悲壮了。

    无论在数千里外的人们置以何等轻浮的评价，这一刻发生在西南山间的，确实称得上是这个时代最强者们的抗争。

    “……喵喵喵。”

    接到从临安传来的消遣文章的这一刻，“帝江”的火光划过了夜空，身边的红提扭过头来，望着举起信纸、发出了奇怪声音的宁毅。

    “嘎？”她问，“怎么了？”

    “开玩笑……凶残、奸狡、疯狂、暴虐……我哪有这样了？”

    不远处，火焰在夜幕下的山道间轰然爆开、肆虐焚烧。

    “……王八蛋，污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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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四章 转折点（一）

    武振兴元年三月，以望远桥之战为转折点，持续长达四个月的西南战役，进入华夏军的战略反攻期。

    对道路的争夺、厮杀是与交换俘虏的“和平谈判”同时展开的。虽然是数百俘虏的交换，但金国方面筛选名单上仍旧费了不小的功夫。谈判开始之后的第三天，华夏军各部安排有四路兵力朝黄明县、雨水溪方向延伸、打通追击的道路。

    女真方面的军队调配同样迅速，在华夏军前进的同时，金国军队支起白幡，尽起兵器，摆出了一场全面进攻、破釜沉舟的哀兵态势。最初的几日里，这样的姿态极为坚决，于局部的几个关键区域上，女真部队一度展开强攻，攻势激烈而细碎，犬牙交错。

    若是从后往前看，这样老练的佯攻手段一度迷惑了许多人——当然也不能纯粹说是佯攻，若是金人真的不要命，非要不顾一切突入成都平原，那么长期来看金人固然有无法回家的可能，但至少短期内，仍旧能给华夏军制造大量的麻烦——也由于这样的手段，华夏军在三月前几日的动作相对谨慎，而由于金军的态度看来逼真，对李如来等汉将的策反工作，实际上也遭受了拖延。

    这样的局面自然不可能持续太久，三月初六，随着华夏军几支特种作战的队伍一直都在坚决稳健的挺进，女真人在前线的局面，便再也无法绷下去了。这一天，随着拔离速率领前线军队发起总攻，金军主力开始后撤，图穷匕见的一刻，数十里的山中战场瞬间沸腾起来。

    从狮岭到秀口，进攻的部队遭遇了密集的炮击，剩余的火箭弹有半数被批准使用，数万的汉军被堵在了战场前方，对汉军的策反，在此时成为战场上一部分的关键。

    早几天发生在望远桥的大战结果，纵然金军当中大量底层士兵都还不清楚有着怎样的意义，汉军更是被严格封锁隔绝了消息，但作为高级将领的李如来等人，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是清楚的。如果说一开始对女真人要撤的传闻他们还将信将疑，但到得初六这天，女真人的真实意图就开始变得明确了。

    前线的大规模进攻弄得声势浩荡，完颜撒八对李如来等人也看得极严，但是在华夏军的间谍运作下，必要的信息还是递到了几名关键将领的眼前。

    对于这一次的策反，华夏军给的条件其实并不宽容。一旦反正，汉军各部必须立即投入战场，负责完成对金军前进部队的反攻、围堵与歼灭——在各种细则上来说，这是梁山投名状的翻版，需要用命来换的洗白，由于都意识到了战事进入关键阶段，李如来等人一度想要坐地起价，但华夏军的交涉并未妥协。

    负责策反李如来的，是一度在秘书室中跟随宁毅工作的华夏军军官徐少元，他此前已经两度成功接洽李如来，到初六这天，由于女真人的看管严格，本拟以书信对李如来发出最后的通牒，但对方神通广大，竟在女真人的眼皮子地下让徐少元与其近卫互换了身份，双方得以直接见面。

    在转达了华夏军方面要求之后，李如来沉下了脸开始诉苦，诸如“手下兄弟战力不强”、“金狗看管甚严，难以知会所有人动手”、“对上拔离速无异于送死”云云，到得后来，亦有“我们不降，几万人挡在路上，你们也很麻烦”的威胁，徐少元只是冷漠地摇头。

    “指挥部、总参已做了决定，今夜子时前，你们不反正，我们发动进攻，杀穿你们。你们假反正，出工不出力挡住了路，我们一样杀穿你们。这是二号计划，预案已经做好。”徐少元道，“宁先生另外让我带给你几句话。”

    “……说。”

    “宁先生说，长久以来，你们是武朝的将领，本该保家卫国、马革裹尸，你们没有做到。当然，你们有自己的理由，你们可以说，十多年来，谁都没有在女真人面前打过一场漂亮的胜仗。但这场胜仗，今天有了。”

    “华夏军拿命走出来了一条路，你们如果要走，把命拿出来，把你们这十多年丢了的尊严和人格拿起来，去履行一个军人的义务。当然如果事实证明，你们拿不起来，觉得自己能给人添麻烦，那只说明你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这么多年来，华夏军从来没怕过麻烦。”

    由徐少元带过来的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令对方的面色多少有些不自然，李如来沉默半晌，着人将徐少元送出去，只是待徐少元离开之时，他也加了一句话：“你也回去问问宁先生……他这样办事，将来墙倒的时候，不怕众人推啊？”

    这天天黑之后，汉军营地里，一场大规模的反正起义爆发了，约有四分之一的军队第一时间做出了向金国部队进攻的动作，另有四分之一陆续跟上，而更多的部队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

    负责看管汉军部队的完颜撒八带领亲卫队与叛乱的李如来所部展开冲突，之后从李如来安排的重重包围中厮杀而出。

    苍莽的群山中，激烈的争夺于焉展开。这期间，第一师、第二师的大部分成员肩负起了狮岭、秀口正面对拔离速的阻击任务，第四师、第五师中最擅长野战攻坚的有生力量，联合宁毅率领的数千人，则陆续投入到了对金军后撤各条山路的阻隔、攻坚、歼灭作战里去。

    三月初六，在第一时间对后撤山路上的六处节点发动进攻的约有七千余人，到初八，这个规模扩大到一万三，初十，陆续攻向前方的兵力达到两万，进攻的前沿直接延伸到地势复杂的雨水溪。

    从望远桥到剑阁，一共不到一百里的距离，强行军的速度只需要一天的时间便能到达，但将近十万的金国部队就此被截停在蜿蜒的山路上。

    事实上，针对撤退的情况，明白投降无幸金国军队与将领亦做出了惨烈而顽强的抵抗。此时虽然华夏军拿出了跨时代的火器，但在地势崎岖的山道中，火器的力量终究是被削减到最小了。追击的华夏军部队沿着比道路更为崎岖的小路而走，所能携带的武器和物资也不多，他们所占的优势只是攻占某个点便能拦阻一支大军，但在作战的局部上，金军的人数优势再度回来了，甚至也不需要再过多地畏惧华夏军的火器。

    因为这样的认知，在这场撤退之中，完颜宗翰采取的做法并不是匆忙地逃离，而是成建制地分割与动员金军当中的各个部队，他将任务明确到了每一名千夫长，一旦遭遇华夏军的阻击，即停留下来集合局部上的优势兵力，吞下华夏军的这一部。

    若从兵法上来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应对是十分正确的，也恰恰体现了完颜宗翰征战一生的老辣与难缠。但他不曾考虑到或者即便考虑到也无能为力的一点是，从大军后撤的一刻开始，女真军中经由完颜阿骨打、完颜宗翰等一代人耗费三十年打磨出来的无敌军心，终于开始瓦解了。

    之前入侵西南一路之上的艰难还能够说是遇上了势均力敌的敌人——毕竟金军之前也打过艰难的仗，敌人的强大甚至也让他们感到热血沸腾——但这一刻，人数占有的大军转而撤退，无形中说明了许多问题。

    部分将领中的“有识之士”仍旧在维持和鼓舞着士气，在局部的山间战场上，厮杀仍旧狂暴而激烈，女真部队歇斯底里地冲向拦路的华夏军，将领们身先士卒，要为后撤的大军杀开一条道路，要以优势兵力配合这蔓延的山路将华夏军一块一块地吞噬。

    但情况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即便是冷兵器的互相冲杀，金人也一次又一次地在他们原本擅长的作战里败下阵来，悍不畏死的女真战士被砍翻在血泊之中，部分已经开始珍视生命的士兵选择了溃散与逃离。

    这样的变化也随即被反馈到了华夏军前敌指挥部里：虽然女真人的应对仍旧极为老辣，部分将领的运筹帷幄甚至出现比之前更为主动的状态，作战厮杀也依旧气势汹汹，但在成规模的作战与配合中，往往开始出现鲁莽有余又或者崩溃过快的情况，他们正在逐渐失去相互配合的沉着与韧性。

    “……当习惯了野蛮作战的女真人开始讲究人数优势的时候，说明他们走的下坡路已经开始变得明显了。”

    三月初十，宁毅的命令与定调传遍全军，也在不久之后传到了金军的那边：“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一百里的山路上，一点点一片片地剔掉他们尊严，让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能认得清楚，所谓的满万不可敌，已经是过时的老笑话了！”

    女真人作为这个时代巅峰军队的素质正在瓦解，但对于普通的军队而言，仍旧是噩梦。三月十一，挡在前线的拔离速、撒八部队在付出了巨大损失后开始后撤突围，原本挡在后方不断捣乱的汉军部队成了困兽之前的羔羊。

    虽然经受着双方压迫，不敢后撤的李如来等人顽强抵抗，但经过了一天的厮杀，拔离速、撒八仍旧带队杀穿了李如来的大营，反正汉军各部伤亡惨重。

    这对于李如来以及汉军各部而言，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甚至多年以后他曾经出言感叹：“活下来的人，总算能对华夏军交代得过去了。”

    在兄长银术可的死讯传来后，拔离速额系白巾，作战凶猛异常。但从他调兵的手法上看，这位女真的宿将仍旧保持着巨大的清醒和理智，他以哀兵姿态鼓舞军心，与完颜撒八合作殿后，顽强抵抗着华夏第五军第一、第二师的追击。

    前方山间的情况，在惨烈的战斗中却逐渐变得艰难起来。

    对于女真人恶言，斥候的作战在地势复杂的群山中不断持续，晴天里偶尔能看见蔓延的山火，烟雾升腾，若是雨天山路湿滑，更是难行。道路不时被杀出的华夏军挖断，或是埋下地雷，又或是某个关键点上遭受了华夏军的占领，前方的攻坚在进行，后续的军队便满山满谷地被围堵在路上，这样的情况下，偶尔还会有冷枪从树林之中飞出，击中某个将领或者头目，人群拥挤的情况下，根本连躲避都变得艰难。

    余余仍旧带领斥候与精锐的女真士兵们在山间奔走，拦阻华夏军士兵的追击，在一定的时间内也给追击的华夏军部队造成了麻烦。三月十四，余余率领的斥候部队遭遇华夏军第四师第二旅第一团，这是华夏军中的精锐团，后来被称为“胜利峡英雄团”——在去年雨水溪击溃讹里里所部的“吞火”作战中，这一团在团长沈长业的带领下于胜利峡阻击敌人后撤主力，伤亡过半，寸步不退。

    当时的团长沈长业于胜利峡作战的一个月后牺牲在山间的战场上，如今接替他位置的团长是原本的二营营长丘云生，遭遇余余等人后，他指挥部队展开作战。

    余余是跟随阿骨打崛起的老将领，本是最老辣的猎人，穿山过岭如履平地，挽弓射箭即便在漆黑的夜里也能准确命中敌人。丘云生是农户出身，家人在中原的逃难中死去，他随后被田虎部队征兵，进攻小苍河后稀里糊涂加入的华夏军，遭遇余余之后，他让手下部队依靠地形正面作战，自己则依靠着前期勘察的优势，带着一个连队，绕过最为凶险湿滑的山路，对余余的后方展开包抄。

    作战结束后，人们在死人堆里捡出了余余的尸体。

    捷报传遍整个战场，对于金军部队而言，当然则只能算是噩耗。

    这不会是三月里唯一的噩耗。

    三月十六，达赉在一场身先士卒的作战中死去了。

    整个西南战役的四个多月时间，这位心情狂躁的女真将领都在想着向渠正言一报当年在西北的仇恨，而华夏军这边也因此做过数个针对性的预案。但直到最后，这样的事情都不曾发生，双方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战场上展开直接的对峙。

    三月十六这天，达赉率领麾下士兵进攻回师道路上一处名叫鱼岭的小高地，试图将钉在这处山头上威慑山腰道路的华夏军包围、驱赶出去。华夏军据地利以守，战斗打了大半天，后方上万军队被堵得停了下来，达赉亲自上阵组织了三次冲锋。

    在快要推进到山头的那次进攻中，一名身负重伤倒在血泊中的华夏军士兵暴起发难，当时达赉身边犹有八名女真勇士拱卫，但在那无比激烈的锋线上，谁都没能反应过来，双方换了一刀，达赉的长刀贯穿了扑下来的华夏军士兵的胸膛，那华夏军士兵的一刀却是照着面门当头砍下。头盔被劈出了豁口，半个脑袋被当场劈开了。

    厮杀并未因此停下，到得这天夜里，占据山头的华夏军才在女真人好不容易拖过来的大炮轰击下离去，而前方一里之外的道路，随后又被华夏军士兵占领，他们将道路挖开，埋下了地雷。

    十万人拥挤在蔓延的山道上，犹如一条体型太过庞大的巨蛇要钻过太细的甬道，而华夏军的每一次进攻，都像是在蛇身上订下钉子。由于地形的影响，每一场厮杀的规模都不算大，但这每一次的战斗都要令这条大蛇几乎整个的停下来。

    双方都在经受巨大的损失，但随着时间的推进，萦绕着女真部队的，是一日更甚一日的焦躁，到得这一刻，从将领到士兵都已经意识过来了，原本的猎人，已经彻底变成了猎物。身形庞大而臃肿的金国部队开始急于逃脱，而人数虽少的华夏军部队已经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扑了上来，要一口一口地将这只猎物，撕成骨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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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五章 转折点（二）

    三月中旬，西南的山间，天气阴霾，云层压得低，山间的土壤像是带着浓重的水汽，道路被军队的脚步踩过，没多久便化为了恼人的泥泞，士兵在行走中高一脚低一脚，偶尔有人脚步一滑，摔到道路一旁或高或矮的坡下头去了，泥水浸湿了身体，想要爬上来，又是一阵艰难。

    北地而来的士兵不堪南方的风雨，有的染上了风寒，进入路边仓促搭起的伤兵营中将就住着。臃肿的后撤军队仍旧每日里前行，但即便停下来，也不会被撤退的部队落下太远。军队自三月初六开拨回转，到三月十八，抵达了黄明县、雨水溪这条战场中线的，也不过一两万的前锋。

    华夏军不可能越过女真兵线后撤的锋线，留下所有的人，但阻击战爆发在这条后撤的延绵如大蛇一般兵线的每一处。余余死后，女真部队在这西南的崎岖山间更是失去了大部分的主动权，华夏军籍着前期的勘察，以精锐兵力越过一处又一处的艰难小道，对每一处防御薄弱的山路展开进攻。

    若是软柿子好捏，便坚决地予发动进攻，若遇上意志坚决战力也保持得不错的金国精锐，便先在附近的树林中骚扰一波，使其暴躁、使其疲惫，而若是金兵要往山间追过来，那也正中华夏军的下怀

    ——脱离几条相对好走的道路后，这一片的山岭间每一处都可以当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想要突破华夏军防守时的配合，需要几倍的兵力推过去。而事实上，即便有几倍的兵力赶来，山林之中也根本无法展开攻击阵型，后方士兵只能看着前方的同伴在华夏军的弩弓封锁下赴死。

    这是最憋屈的仗，同伴死去时的痛苦与自身可能无法回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若是受了伤，这样的痛苦就更是令人绝望。

    对于斗志昂扬的金国部队来说，之前的哪一刻都无法预料到今天的状况。尤其是在进入西南之前，他们一路高歌猛进，数十万的金国部队，一路烧杀抢掠，破坏了足有上千万汉人聚居的所在，他们也抢掠了无数的好东西。不到一百里的山路，近在咫尺，许多人就在此时回不去了。

    一些人也很难理解上层的决定，望远桥的大战失利，此时在军中已经无法被掩盖。但即便是三万人被七千人击溃，也并不代表十万人就必然会完全折损在华夏军的手上，如果……在逆境的时候，这样那样的牢骚总是免不了的，而与牢骚相伴的，也就是巨大的悔恨了。

    当金国依旧贫弱时，从大山之中杀出来的人们上了战场、面对死亡，不会有这样的悔恨，那不过是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的光棍行为，但这一刻，人们面对死亡的可能时，便不免想起这一路上劫掠的好东西，在北地的好生活来，这样的悔恨，不仅会出现，也随之倍增。

    但在眼下，还没有金国部队选择投降求饶，这一路南下，自己这边的人做过些什么，大家自己心中都清清楚楚，这十余年来的征战和对峙，发生过一些什么，金国士兵的心中也是有数的。

    这些事情做过之后，如果敌人是败在自己手上，那是会被扒皮拆骨的。

    而这些天以来，在西南山中华夏军所表现出来的，也正是那种不顾一切都要将整个金国部队扒皮拆骨的强烈意志。他们并不畏惧于强者的仇恨，击溃斜保之后，宁毅将斜保直接杀死在宗翰的面前，将残破的人头扔了回来，在最初自然激起了女真部队的愤怒，但随后人们便渐渐能够咀嚼着行为背后透着的涵义了。

    尤其是在这十余天的时间里，少数的华夏军部队一次又一次的截在女真大军行进的道路上，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顺风顺水的追逐战，每一次也都要承受金国部队歇斯底里的进攻，也要付出巨大的牺牲和代价才能将后撤的军队钉死一段时间，但这样的进攻一次比一次激烈，他们的眼中显出的，也是最为坚决的杀意。

    在刻骨的仇恨面前，不会有人在意你将来所谓报复的可能。

    战争的天平正在倾斜，十余天的战斗败多胜少，整支大军在这些天里前进不到三十里。当然偶尔也会有胜绩，死了弟弟后身披白袍的完颜设也马一度将一支数百人的华夏军军队围困住，轮番的进攻令其全军覆没，在其死到最后十余人时，设也马试图招降折辱对方，在山前着人喊话：“你们杀我兄弟时，料到有今天了吗！？”

    山上半身染血互相搀扶的华夏军士兵也哈哈大笑，咬牙切齿：“若是披麻戴孝便显得厉害，你看见这漫天遍野都会是白色的——你们所有人都别再想回去——”

    那呐喊坚定而又血腥。就在这支队伍被设也马以数倍的代价杀光的第二天，三月十九，渠正言带领毛一山等少数精锐攻坚团，配合十数枚火箭弹的发射，击穿雨水溪阵地，切断了女真人这条回家的道路。

    ……

    漫天的春雨降下来。

    战马穿过泥泞的山道，载着完颜设也马朝对面山脊上过去。这一处无名的山脊是完颜宗翰暂设的大营所在，距离黄明县仍有十一里的路程，周围的山岭地形较缓，斥候的防御网能够朝周围延展，避免了帅营半夜挨火器的可能。

    淅淅沥沥的雨中，聚集在周围营帐间、雨棚下的士兵士气不高，或形容沮丧，或情绪狂热，这都不是好事，士兵适合打仗的状态应该是从容不迫，但……已有半个多月不曾见过了。

    作为西路军“皇太子”一般的人物，完颜设也马的盔甲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他的战斗身影鼓舞着不少士兵的士气，战场之上，将领的坚决，许多时候也会化作士兵的决意。只要最高层没有倒下，回去的机会，总是有的。

    完颜设也马的小队伍没有大营前方停下来，引导的士兵将他们带向不远处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帐篷。设也马下得马来，掀帐进去，完颜宗翰、韩企先两人正围着简陋的沙盘讨论。

    “父帅，韩大人。”设也马向两人见礼，宗翰摆了摆手，他才起来，“我听说了雨水溪的事情。”

    宗翰点头：“你前天打的，有欠稳重。生死相争，不在口舌。”

    设也马微微沉默了片刻：“……儿子知错了。”

    帐篷里便也安静了一会儿。女真人顽强后撤的这段时间里，不少将领都奋勇当先，试图振奋起军队的士气，设也马前日全歼那两百余华夏军，原本是值得大力宣传的消息，但到最后引起的反应却颇为微妙。

    引起这微妙反应的一部分原因还在于设也马在最后喊的那几段话。他自弟弟死去后，心中憋闷，无以复加，策划与埋伏了十余天，终于抓住机会令得那两百余人落入包围退无可退，到剩余十几人时方才喊话，也是在极度憋屈中的一种发泄，但这一拨参与进攻的华夏军人对金人的恨意实在太深，即便剩余十多人，也无一人求饶，反倒做出了慷慨的应对。

    ——若披麻戴孝就显得厉害，你们会看到漫山的白旗。

    一部分或者是恨意，一部分或者也有落入女真人手便生不如死的自觉，两百余人最后战至全军覆没，还拉了近六百金军士兵陪葬，无一人投降。那应对的话语随后在金军之中悄然传开，虽然不久之后上层反应过来下了封口令，暂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但总之，也没能带来太大的好处。

    “……宁毅人称心魔，有的话，说的却也不错，今天在西南的这批人，死了家人、死了亲人的不计其数，若是你今天死了个弟弟，我完颜宗翰死了个儿子，就在这里大呼小叫以为受了多大的委屈，那才是会被人嗤笑的事情。人家多半还觉得你是个小孩子呢。”

    宗翰看着沙盘，有些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来：“这次杀回去，将来你们与黑旗之间，还有灭国之战要打，到最后，一边多半是要死绝了的。你最好……现在就摆正这心态。”

    “……是。”营帐之中，这一声声响，之后应得极重。宗翰此后才扭头看他：“你此番过来，是有什么事想说吗？”

    “华夏军占着上风，不要命了，这几日，依儿臣所见，军心动摇得厉害。”这些时日以来，军中将领们谈及此事，还有些避讳，但在宗翰面前，受过先前训示后，设也马便不再讳饰。宗翰点头：“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儿臣请命，进攻雨水溪。”设也马说道，“依儿臣所见，雨水溪地势不同于黄明，那边地形复杂，防线不窄。华夏军以精锐力量进攻，表面上是占住了地方，实际上若要防守，人手未必会够。儿臣带人反攻过去，最好是两面夹攻，我方人数占优，在雨水溪那里，华夏军不论是展开作战，还是打一阵后转移，对我方都有好处。”

    宗翰看着地图，没有说话，一旁的韩企先此时方才开了口：“其实……雨水溪就算暂时放下，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华夏军占的是前期勘察地貌的便宜，能够在大道之外的山间冒险突进，因而给我们造成这些麻烦，他们掌控最强的还是雨水溪、黄明县之前的这段路，黄明县到剑阁，眼下仍在我们手中，撤退之初大帅便安排了高将军到后方熟悉山间环境，在各个小道上设下陷阱，因此，只要能过了黄明，后撤的难度，已大大减少了。”

    宗翰与设也马是父子，韩企先是近臣，眼见设也马自请去冒险，他便出来安抚，其实完颜宗翰一生戎马，在整支大军行进艰难之际，手底下又岂会没有半点应对。说完这些，眼见宗翰还没有表态，韩企先便又加了几句。

    “另外，大帅将营地设于此，也是为了最大限度的切断两边山间通行的可能。如今东侧山间七八里可能的路径都已被我方阻隔，华夏军想要绕过去横击我军前路，又或者突袭黄明县城的可能性已经不大，再过两日，我们通行的速度便会加快，此时即便费一番功夫拿下雨水溪，能起到的作用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设也马却摇了摇头，他严肃的脸上对韩企先露出了一丝笑容：“韩大人不必如此，我军内中状况，韩大人比我应该更加清楚。速度不说了，我方军心被那宁毅这样一刀刀的割下去，大家能否生抵剑阁都是问题。而今最重要的是如何将军心鼓舞起来，我领兵进攻雨水溪，不管胜败，都显出父帅的态度。而且几万人堵在路上，走走停停，与其让他们无所事事，还不如到前方打得热闹些，即便战况焦灼，他们总之有点事做。”

    白巾沾了黄泥，盔甲染了鲜血，完颜设也马的这番话，确实透出了不凡的见识与勇气来。其实跟随宗翰征战半生，真珠大王完颜设也马，此时也已经是年近四旬的汉子了，他作战勇猛，立过许多军功，也杀过无数的敌人，只是长期随着宗翰、希尹、高庆裔、韩企先等杰出人物在一起，有些地方，其实总是有些逊色的。

    直到斜保身死，女真军队也陷入了问题之中，他身上的品质才更多的显现了出来。事实上，完颜设也马率兵进攻雨水溪，不论是战胜华夏军，还是籍着华夏军兵力不够暂时将其于雨水溪逼退，对于女真人来说，都是最大的利好，往日里的设也马，必然会做这样的打算，但到得眼下，他的话语保守许多，显得更加的稳健起来。

    韩企先便不再反驳，一旁的宗翰缓缓地叹了口气：“若着你去进攻，久攻不下，如何？”

    “儿臣……当以保全力量为要，能胜则争胜，若不能胜，尽量以拖住华夏军，使其投入更多兵力到雨水溪为目的，缓解周围局势。”

    宗翰看了一眼韩企先，韩企先微微摇头，但宗翰也朝对方摇了摇头：“……若你如往日一般，回答什么身先士卒、提头来见，那便没必要去了。企先哪，你先出去，我与他有些话说。”

    韩企先领命出去了。

    营帐里，宗翰站在沙盘前，背负双手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当年西北小苍河的几年大战，先后折了娄室、辞不失，我与谷神便知道，有朝一日华夏军将成为心腹大患。我们为西南之战准备了数年，但今日之事说明，我们还是轻敌了。”

    设也马张了张嘴：“……天南海北，消息难通。儿子以为，非战之罪。”

    “打仗岂会跟你说这些。”宗翰朝设也马笑了笑，伸出手让他站近一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是什么罪，总之都得背战败的责任。我与谷神想籍此机会，底定西南，让我女真能顺遂地发展下去，如今看来，也不行了，只要数年的时间，华夏军消化完此次的战果，就要横扫天下，北地再远，他们也一定是会打过去的。”

    设也马捏了捏拳头，没有说话。

    宗翰缓缓道：“往日里，朝堂上说东朝廷、西朝廷，为父嗤之以鼻，不做辩解，只因我女真一路慷慨大胜，这些事情就都不是问题。但西南之败，我军元气大伤，回过头去，这些事情，就要出问题了。”

    “即便人少，儿子也未必怕了宗辅宗弼。”

    “无关宗辅宗弼，真珠啊，经此一役，宝山都回不去了，你的眼界还只有这些吗？”宗翰的目光盯着他，这一刻，慈和但也坚决，“即便宗辅宗弼能逞一时之强，又能如何？真正的麻烦，是西南的这面黑旗啊，可怕的是，宗辅宗弼不会知道我们是如何败的，他们只以为，我与谷神已经老了，打不动了，而他们还年富力强呢。”

    宗翰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女真东西两边，不能再争起来了。当初发动这第四次南征，原本说的，便是以战绩论英雄，如今我败他胜，往后我金国，是他们说了算，没有关系。”

    “父王！”

    “你听我说！”宗翰严厉地打断了他，“为父已经反复想过此事，只要能回北方，千般大事，只以备战黑旗为要。宗辅宗弼是打胜了，但只要我与谷神仍在，整个朝堂上的老官员、老将领便都要给我们几分面子，我们不要朝堂上的东西，让出可以让出的权力，我会说服宗辅宗弼，将所有的力量，放在对黑旗的备战上，一切好处，我让出来。他们会答应的。就算他们不相信黑旗的实力，顺顺利利地接过我宗翰的权力，也动手打起来要好得多！”

    “如此，或能为我大金，留下延续之机。”

    “与你说起这些，是因为此次西南撤兵，若不能顺利，你我父子谁都有可能回不了北方。”宗翰一字一顿，“你仍年轻，这些年来，原本尚有许多不足，你看似沉着，实则勇猛有余，机变不足。宝山表面上粗豪鲁莽，其实却细腻机敏，只是他也有未经打磨之处……罢了。”

    说到已死的斜保，宗翰摇了摇头，不再多谈：“经过此次大战，你有所成长，回去之后，当能勉强接下王府衣钵了，往后有什么事情，也要多想想你弟弟。这次后撤，我虽然已有应对，但宁毅不会轻易放过我西南大军，接下来，仍旧凶险处处。真珠啊，这次回到北方，你我父子若只能活一个，你就给我牢牢记住今日的话，无论忍辱负重还是忍气吞声，这是你此后半生的责任。”

    “父王，我一定不会——”设也马红了眼睛，宗翰大手抓过来，猛地拉住了他身上的铁盔：“不要婆婆妈妈效女儿姿态，胜败兵家之常，但打败就要认！你今天什么都保证不了！我死不足惜，你也死不足惜！唯我女真一族的前途命运，才是值得你挂心之事——”

    设也马的双目通红，面上的表情便也变得坚决起来，宗翰将他的盔甲一放：“去吧，给我去打一场规规矩矩的仗，不可鲁莽，不要轻敌，尽量活着，将大军的军心，给我提起几分来。那就帮大忙了。”

    设也马后退两步，跪在地上。

    “——是！！！”

    营帐之外，春雨还在下，设也马带着队伍出了营地，不久之后，点了精兵，朝雨水溪方向过去。这是三月二十这天的下午，设也马的内心慷慨无畏，但也有着强烈的理智在支配他，他考虑了数种作战的计划。

    山路难行，前前后后往往也有兵力堵住了路，到得二十一这天的上午，设也马才抵达了雨水溪附近，就近勘察，这一战，他将要面对华夏军的最难缠的将领渠正言，但好在对方带着的应该只是少数精锐，而且雨水也抹掉了火器的优势。

    不多时，到最前方探查的斥候回来了，结结巴巴。

    “宁、宁毅……来了，似乎就驻在雨……雨水溪……”

    ……

    设也马赤红的眼睛微微凝固，大雨降下来。

    ……

    “我入……入你亲娘……”

    ……

    二十一这天下午，设也马对雨水溪，发动进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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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六章 转折点（三）

    “长安城外白云秋，萧索悲风灞水流。因想汉朝离乱日，仲宣从此向荆州……”

    古旧的戏台对着滚滚的江水，台上唱歌的，是一位嗓音浑厚却也微带沙哑的老人，歌声伴着的是铿锵的鼓声。

    戏台前早已摆开圆桌，不多时，或着甲胄或穿华服的数人入场了，有的彼此认识，在那诗歌的声音里拱手打了招呼，有的人只是静静坐下，观望其余几人。过来一共是九人，半数都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台上的鼓声停了片刻，随后又响起来，那老歌者便唱：“岘山回首望秦关，南向荆州几日还。今日登临唯有泪，不知风景在何山——”

    老者的唱腔极有感染力，落座的其中一人叹了口气：“今日登临唯有泪，不知风景在何山哪……”

    旁边一名着文士袍的却笑了笑：“岘山回首望秦关，南向荆州几日还……司空曙写的是岘山亭，离这边，可有几日呢……”将手掌在桌上拍了拍，“唱错啦。”

    便说话间，一旁的台阶上，便有身着戎装之人上来了。这第十人一出现，先前九人便都陆续起来：“刘大人。”

    “刘将军。”

    “平叔。”

    那第十人拱手笑着：“时间仓促，怠慢诸位了。”话语威严稳重，此人便是武朝动荡之后，手握重兵，占下了巴陵、江陵等地的刘光世。

    先前那说道唱错了的书生道：“刘叔叔，台上这位，唱的东西有深意啊。您故意的吧。”

    “实不相瞒，这位老叔唱曲与先前武朝风气不同，悲壮慷慨，乃刘某心头所好，因此请其在军中专门为我唱上几曲。今日之会，一来要保守秘密，二来也实在有些仓促，因此唤他出来助唱一二。平宝贤侄的喜好，我是知道的，你今日不走，江陵城里啊，近来倒是有两位艺业惊人的歌姬，陈芙、严九儿……正事过后，世叔为你安排。”他笑得威严而又亲切，“坐吧。”

    众人便落座下去，刘光世挥手让人将那老歌者遣走了，又有侍女上来沏茶，侍女下去后，他环顾四周，方才笑着开口。

    “世情变化快，今日之会，要谈的事情不简单，诸位有的代主家而来，有的是亲自前来，身份都敏感，我这里便不一一介绍了。反正，暂且心中有数便是，如何？”

    眼下显然是一场密会，刘光世想得周全，但他这话落下，对面一名穿了半身甲胄的汉子却摇了摇头：“没事，有刘大人的把关挑选，今日过来的又都是汉人，家大业大，我信得过在场诸位。鄙人夏忠信，不怕被诸位知道，至于诸位说不说，没有关系。”

    “久仰夏将军威名。”先前那年轻书生拱了拱手。

    那夏忠信道：“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没什么威名可言，苟延残喘罢了。”

    年轻书生笑着站起来：“在下肖平宝，家父肖征，给诸位叔伯长辈请安了。”

    刘光世含笑看着这些事情，不一会儿，其余几人也都表态，起身做了自述，每人话中的名字，眼下都代表了江南的一股势力，类似夏忠信，便是已然投了女真、如今归完颜希尹节制的一支汉军统领，肖平宝背后的肖家，则是汉阳附近的世家大族。

    这样的聚会，虽然开在刘光世的地盘上，但等同于聚义，若是只有刘光世清清楚楚地知道所有人的身份，那他就成了真正一人独大的盟主。众人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夏忠信干脆光棍地把自己的身边表明了，肖平宝随后跟上，将这种不对称的状态稍稍打破。

    刘光世倒也并不介意，他虽是武将，却一辈子在文官官场里打混，又哪里见少了这样的场面。他早已不再拘泥于这个层次了。

    他待到所有人都介绍完毕，也不再有寒暄之后，方才笑着开了口：“诸位出现在这里，其实就是一种表态，眼下都已经认识了，刘某便不再拐弯抹角。西南的局势变化，诸位都已经清楚了。”

    众人目光严肃，俱都点了点头。有人道：“再加上潭州之战的局面，而今大家可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我不曾想过，完颜宗翰一世英名竟会马失前蹄，吃了如此之大的亏啊。”

    “话不能这么说，女真人败了，终究是一件好事。”

    “可黑旗胜了呢？”

    众人说了几句，刘光世抬了抬手：“诸位说的都有道理，其实女真之败未尝不好，但黑旗两战皆胜，这等情况，终究令人有些始料不及了。不瞒诸位，最近十余天，刘某见到的人可真是不少，宁毅的出手，令人毛骨悚然哪。”

    他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众人没有说话，心中都能明白这些时日以来的震撼。西南激烈地打了四个月，完颜宗翰尚在艰难推进，但随着宁毅领了七千人出击，女真人的十万大军在锋线上直接崩溃，随后整支军队在西南山中被硬生生推得后退，宁毅的军队还不依不饶地咬了上来，而今在西南的山中，犹如两条巨蟒交缠，打得鲜血淋淋，那原本弱小的，竟是要将原本兵力数倍于己的女真西路军咬死在剑门关内的苍茫群山里。

    这样的出手看在众人眼里，甚至比他当年的一怒弑君，犹然要震撼几分。十余年过去，那魔头竟已强大到了放眼天下说杀谁就杀谁的程度了，就连完颜宗翰这种先前几乎被公认为天下第一的武将，眼下都被他狠狠地打着耳光，眼看着甚至要被活生生地打死。

    而今西南山间还未分出胜负，但私下里已经有无数人在为往后的事情做谋划了。

    事情变得毕竟太快，先前什么预案都没有，因此这一轮的活动，谁都显得仓促。

    “我说说那边的情况吧。”夏忠信开口道，“三月初十，秦老二那边就有了异动，女真的完颜希尹也很厉害，早早的就已经调兵遣将，防着那头。但结果诸位都知道了，老于倒了霉，手下两万人被秦老二一次突击，死的死伤的伤，命都没了。接下来，完颜希尹几乎三天调一次兵，这是在下棋呢，就不知道下一次倒霉的是谁了。我们都说，接下来他们可能攻剑阁，两头一堵，粘罕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去年……听说连着打了十七仗吧。秦将军那边都未曾伤到元气。”有人接了话，“华夏军的战力，真的强到这等地步？”

    “是七天时间，连续打了十七场。”夏忠信面无表情，“怎么个厉害法，已经说不准了，遇上就败。完颜希尹是厉害，也不把咱们汉人当人哪，他手下握着的是女真最强的屠山卫，也不敢直接冲上去，只打算慢慢耗。说起来，其实秦老二手下的才是当初小苍河的那批人，你们想想，三年的时间，熬死了中原一百万军队，杀了辞不失，把女真人闹得灰头土脸的最后打磨出来的两万人。人家又在西边鸟不生蛋的地方熬了几年才出来，他娘的这不是人，这是讨命的鬼。”

    他顿了顿：“不瞒诸位，如今在前线的，谁都怕。西南打胜了，老秦是打着绝户的主意来的，血海深仇啊，一旦棋下完了，图穷匕见。在黑旗和屠山卫中间，谁碰谁死。”

    一旁的肖平宝抽动嘴角，笑了笑：“恕小侄直言，何不投了黑旗算了。”

    他这话中有明知故问的意思在，但众人坐到一起，言语中统一意思的步骤是要有的，因此也不气恼，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西南怎么纳降李如来的，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投女真，要被派去打老秦，投了老秦，要被派去打屠山卫，都是个死字。”

    他顿了顿：“其实死倒也不是大家怕的，不过，京城那帮老小子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自古以来，要投降，一来你要有筹码，要被人看重，降了才能有把交椅，而今投降黑旗，不过是苟延残喘，活个几年，谁又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二来……刘将军这边有更好的想法，未尝不是一条好路。大丈夫在世不可一日无权，若还有路走，夏某也不想入黑旗就当个火头军。”

    这样的话语里，众人自然而然将目光投向了刘光世，刘光世笑了起来：“夏将军妄自菲薄了，武朝今日局面，很多时候，非战之罪。国朝两百余年重文轻武，积重难返，有今日之窘境，也是无奈的。其实夏将军于战场之上何等勇武，用兵运筹出神入化，刘某都是佩服的，可是说白了，夏将军布艺出身，统兵许多年来，哪一天不是各方掣肘，文官老爷们指手画脚，打个秋风，来来往往。说句实话，刘某手上能剩下几个可战之兵，不过祖上余荫而已。”

    刘光世这番话算是说到了夏忠信心中，这位面目冷硬的中年汉子拱了拱手，无法言语。只听刘光世又道：“而今的情况毕竟不同了，说句实话，临安城的几位跳梁小丑，没有成事的可能。光世有句话放在这里，若是一切平顺，不出五年，今上于福州发兵，必然收复临安。”

    他说到今上之时，拱了拱手，众人彼此对望一眼，显然明白了刘光世这句话里潜藏的涵义。刘光世站起来，着人推上来一版地图：“其实，光世此次邀请诸位过来，便是要与大家推一推往后的局面，诸位请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世事变化，今日之情况与半年前完全不同，但说起来，出乎意料者无非两点，陈凡占了潭州，宁毅稳住了西南，女真的军队呢……最好的状况是顺着荆襄等地一路逃回北方，接下来呢，华夏军其实多少也损了元气，当然，几年内他们就会恢复实力，到时候两边一连上，说句实话，刘某如今占的这点地盘，正好在华夏军两边钳制的夹角上。”

    刘光世说到这里，只是笑了笑：“击溃女真，华夏军名声大振，今后席卷天下，都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啊，其一，夏将军说的对，你想要投降过去当个火头兵，人家还未必会收呢。其二，华夏军施政严苛，这一点确实是有的，一旦大胜，内部或者过犹不及，刘某也觉得，难免要出些问题，当然，关于此事，我们暂时观望便是。”

    “无论如何，几年的时间，咱们是有的。”刘光世伸手在潭州与西南之间划了一个圈，“但也只有那几年的时间了，这一片地方，迟早要与黑旗起摩擦，咱们何去何从，便不得不有所考虑。”

    “关于这局面的应对，刘某有几点考虑。”刘光世笑着，“其一，强大自身，总是不会有错的，不管要打还是要和，自己要有力气才行，今日在座各位，哪一方都未必能与黑旗、女真这样的势力掰腕子，但若是联手起来，趁着华夏军元气已伤，暂时在这局部地方，是有些优势的，其次去了文官掣肘，咱们痛定思痛，未必没有发展的机会。”

    “但只是联手，还不够强，其实说白了吧，就算重复武朝旧观，在金国、黑旗之间，武朝也是最弱的一方，但打胜的资格没有，谈的资格，总是会有的。诸位且看着形势，黑旗要恢复元气，稳定局面，按兵不动，金军北撤，今上于临安对峙于东面，诸位看看，有多少地方，而今是空出来了的。”

    刘光世的手掌拍在地图上，眼中精芒已现：“诸位，中原！只要西南之战停歇，女真北去，咱们联手，接下来破长江而取中原，回攻汴梁，重复我武朝旧观，诸位啊，这是不世之功啊！于我武朝，于我汉人，于我华夏——”

    他这声音落下，桌边有人站了起来，折扇拍在了手掌上：“的确，女真人若兵败而去，于中原的掌控，便落至最低点，再无影响力了。而临安那边，一帮跳梁小丑，一时之间也是无法顾及中原的。”

    又有人道：“宗翰在西南被打得灰头土脸，不论能不能撤出来，到时候守汴梁者，必然已不再是女真军队。若是场面上的几个人，咱们或许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光复旧都啊。”

    刘光世笑着：“再者，名不正则言不顺，去年我武朝倾颓溃败，岳飞、韩世忠等人去了东面，却连先帝都未能守住，这些事情，刘某谈不上怪罪他们。后来女真势大，有些人——汉奸！他们是真的投降了，也有许多仍旧心怀忠义之人，如夏将军一般，虽然不得不与女真人虚与委蛇，但内心之中一直忠于我武朝，等待着反正时机的，各位啊，刘某也正在等待这一时机的到来啊。我等奉天意承皇命，为我武朝保住火种，复中原旧观，来日不论对谁，都能交代得过去了。”

    他一面说着这些话，一面拿出炭笔，在地图上将一块又一块的地方圈起来，那囊括了汴梁等地的一大圈地盘，俨然便是整个天下中最大的势力之一，有人将拳头拍在了手掌上。

    刘光世不再笑，目光严肃地将炭笔敲在了那上头。

    “诸位，这一片地方，数年时间，什么都可能发生，若我们痛定思痛，锐意革新，向西南学习，那一切会如何？若是过得几年，形势变化，西南真的出了问题，那一切会如何？而即便真的如人所说，我武朝国运终究不幸衰微，诸位啊，我等保民于一方，那也是一番大功德，对得住天下，也对得住华夏了。”

    江风飒沓，刘光世的话语掷地有声，众人站在那儿，为着这图景严肃和沉默了片刻，才有人说话。

    “西南击败女真，元气已伤，必然无力再做北伐。中原千万黎民，十余年受苦，有此机会，我等若再坐视，苍生何辜啊。各位，刘将军说得对，其实便不论那些打算、利益，如今的中原黎民，也正需要大家共弃前嫌，救其于水火，不能再拖了。今日之事，刘将军牵头，其实，眼下整个汉人天下，也唯有刘将军德高望重，能于此事之中，任盟主一职。从今往后，我江东陈家上下，悉听刘将军调配！差遣！”

    大江东去的风景里，又有许多的肉食者们，为这个国家的将来，做出了艰难的选择。

    城头变幻大王旗。有多少人会记得他们呢？

    这是三月底的时候，宗翰尚未走出剑阁，秦绍谦与完颜希尹正在剑阁以北不断调兵对峙。三月二十七，秦绍谦麾下将领齐新翰率领三千人，出现在近千里之外的樊城附近，试图强袭襄樊渡口。而完颜希尹早有准备。

    华夏军第七军精锐，与女真屠山卫的第一轮厮杀，就此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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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七章 转折点（四）

    在乱世的浮沉中，人们走向不同的方向。虽然多数人随波逐流、浑浑噩噩，但也总有人逆潮而动、拔剑向前。

    自女真西路军攻破襄樊后，武朝大门敞开，襄樊到剑门关的千里之地迅速沦陷。许许多多的人和军队跪倒在女真人的面前，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这千里之地大大小小的城池为女真人敞开了城门。

    部分抵抗者当时死去了，愿意投降女真的军队以这样那样的方式纳了投名状，但也总有一些人，是真正的选择了虚与委蛇，在安静地等待转机的到来。

    从西南回归北方，渡过长江并不是只有襄阳、樊城一条路，但从地理上来说，襄樊所处的位置却实在重要。并未考虑过失败的女真部队始终将船队集中在襄樊渡头。也是因此，当某些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出现，令军队偷袭襄樊，截断女真人后路的计划，从去年开始，就已经在某些胆大包天之辈的脑海里盘旋了。

    金人的望远桥之败，触动了刘光世、夏忠信、肖征等人的神经，令得他们迅速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与此同时，也总有另一些人，开始联络和实施其他们的计划来。

    三月初七，在相互联络妥当后，齐新翰率领一个旅的队伍出发，沿着精心探索的路径一路前行。三月二十七，抵达樊城脚下，试图里应外合，做出偷袭。

    如果偷袭成功，将给试图后撤的女真西路军一次极沉重的打击。但之后的进展，却并不顺利。

    三千人奔袭近千里，选取的路线还约等于敌人的后方，整个行为实际上是极其冒险的。但考虑到金军与汉军之间的隔阂以及这次行动的意义，秦绍谦最终批准了这次行动。选取的是军中最精锐的队伍，做了数种预案——虽然暗地里与华夏军联络的汉军方面做出了一套精细的计划，但华夏军最终没有按照这套计划走。

    事实证明这样的心理极其必要，在接近樊城地界时，齐新翰将斥候队重重放开，并且提前到樊城城下观察了情况，军队在约定的时间，并未进入约定的地点。

    樊城内部的接头人失约，而随着斥候队在城南主动发出信号，樊城的城墙上，有人纵身跳了下来。

    被安排在樊城内部试图开门的人员，原本是一名中原汉军的小将领，但很显然，这一切计划已经被女真人识破，他们将这位小将押上城墙，命其欺骗华夏军，但这人的纵身一跃，也将这可能性彻底抹消。

    安排在襄樊一带的女真军队、精锐伪军事先并未确定华夏军的行踪，抓捕到内应之后，才进行了大规模的调动，包括三千屠山卫在内的上万部队迅速往城外包围而来。齐新翰也并不慌张，三千人迅速撤往樊城西南的丹阳镇附近，趁着夜色，借地形设下埋伏。

    樊城的汉军眼见金人识破黑旗偷城的轨迹，开始转身逃亡，战意遂变得坚决，数千人迅速追至丹阳，眼见一支黑旗队伍朝山中退去，当下汹涌而上，试图夺取有利地形。他们还未上山，队形中段便有华夏军展开了攻击，将阵型切做两截，其后，又一支埋伏的军队自后段杀入，首先抢夺军队携带的火药、马车、铁炮。

    屠山卫赶到时，第一股赶到的六千汉军正漫山遍野的逃亡，华夏军分作两股，在山间摆开了犄角形的炮阵，等待着屠山卫的正面进攻。

    屠山卫虽是女真精锐，但剑阁之外掌握在希尹手中的人数，总数不会超过三万，能够安排在樊城、又能调拨出来追击的，数量更少。同等的数量对比之下，齐新翰才击溃两倍于己的汉军，便直接冲着赶来的屠山卫叫阵了。

    负责带领这支屠山卫的也是一员猛将，一见华夏军这目中无人的样子，当即便展开了进攻。

    战斗在夜里的第一时间打得激烈异常，华夏军虽然才做过一场，但占据地利之后摆开阵型，其实极占便宜。齐新翰正是因此才直接撩拨对方。但女真的率军将领也并非蠢人，第一波进攻的后半段便意识到了问题，指挥大量的军队试图进行迂回包抄，同时调配樊城以南的更多汉军过来堵路。他的包围尚未完成，齐新翰便籍着原本就看好的有利地形，在天亮之前，迅速开始了转移。

    屠山卫便一路咬上去。

    虽然女真一方占着兵力的优势，但齐新翰率领的三千人在高原上长期训练，于崎岖地形长途奔袭只是家常便饭。他们一路于山间穿插，偶尔遭遇汉军，不过一击即溃。这样的局面令得女真一方在最初的两天里根本无法抓住战机。人们只能知道，樊城附近，已经热热闹闹地打起来了。

    战场上的事情已经点起火焰。战场之外，情况也显得格外复杂。

    ……

    三月二十九，昭化以北天色阴沉，金国西路军后方大营。

    四十三岁的金国将领完颜庾赤掀开大帐的帘子，向坐镇其中的主帅请安：“老师。”

    帐篷之中亮着灯火，中央是一块巨大的沙盘，各式各样的小旗帜插在沙盘对应的位置上，旗帜上写有不同势力、军队的名字，每一日随着情报的到来，都会进行一轮调整与更新。

    半头白发，身形在最近显得消瘦但依然精神矍铄完颜希尹坐在沙盘前方的椅子上，完颜庾赤注意到，他的手中拿着两面旗帜，正看得有些出神。

    “老师。”完颜庾赤跟随希尹多年，相对于不太扶得上墙的小王子青珏，完颜庾赤的家境并不显赫，但也因此，实打实的成绩爬上来，算得上是希尹极为信任的弟子与左膀右臂了。一见希尹的动作，他便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是找出人来了吗？”

    “嗯。”完颜希尹点了点头，手中转动着写有名字的小旗帜，过得片刻，微微叹息，却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戴梦微、王斋南，你记得这两人吗？”

    完颜庾赤略略一想：“戴梦微乃西城县大儒，王斋南亦是儒将，年前他们送的东西，老师很喜欢，跟他们聊了半天……是他们叛了？”

    “从未真正降服，又有何叛字可言。庾赤啊，为师早就说过，儒学博大精深，南面这些读书人，也并不都是跪下的。知道是他们，为师倒还有些欣慰。”

    “是。”完颜庾赤点头。其实希尹汉学精神，他的弟子倒并不都是喜爱读书之人。

    “你去处理吧。”

    希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之后，又是无数的腥风血雨。

    ……

    完颜庾赤领兵而出的同时，从长江到剑阁之间的千里之地上，原本潜伏的华夏军情报部门成员，也在迅速地做出自己的反应与动作。

    女真人占领这片区域之后，杀人、屠城，反抗者们死的死降的降，也总有一些，或上山落草，或隐匿于难民之中，始终都在进行着自己的反抗。汉军、士族当中也有倾向于华夏军的，也正是把持住了几处地方的戴梦微、王斋南与华夏军联系，提出了夺取樊城的计划。

    但是很显然，对于襄樊一地的重要性，完颜希尹也早有预估，甚至于早先臣服己方的汉军会与黑旗勾结，也不曾离开他的盘算。随着望远桥之变的出现，齐新翰逼近樊城，希尹安排好的后手展开，逼退齐新翰后，对于前期的信息稍一复盘，戴梦微、王斋南的身影，也就进入了希尹的视野。

    与此同时，华夏军的情报部门则必须开始考虑戴梦微、王斋南等人实际上乃是真正汉奸的可能性。这样的可能性初步排除后，行动的讯息便朝着四面八方传了出去。

    原本埋伏于各个城池、难民群中以福禄为首的众多绿林英雄、反抗势力，开始行动起来，他们行动的目的，是为了联合各方力量，开始救援戴、王两人以及这两位反抗者的亲人、族人。一场场暴乱在振臂高呼中展开，华夏军同时开始对着千里之地上其余的所有可争取的汉军队伍，展开了游说。

    双方的棋子依然在落下，完颜希尹等待着反叛者们的出现，试图一举镇压，以杀鸡儆猴，提前引爆与清理开北归途中可能的隐患。而对于华夏军来说，以三千人的铤而走险作为开端，秦绍谦便要提醒所有人：决战的时辰，就要到了。

    ……

    剑门关外导火索点燃的这一刻。剑门关内，激烈的厮杀还在继续。

    黄明县以南，空气湿润而阴沉，硝烟在天空中弥漫、伴随渗人的血腥味充斥人们的鼻腔。

    完颜设也马挥舞长刀，大声呼喊，正活跃于前线的厮杀当中。他的不断活跃，鼓舞了金军的士气。

    名为“帝江”的火箭弹从小山头的工字架上发出，带着恐怖的尾焰呼啸而来，掉落在不远处的溪水里，爆炸冲开。完颜设也马则率领队伍，冲向那正被少量华夏军占据的小山头。

    从三月二十一的雨水溪到这一天的黄明县，他已经奋战数日，声嘶力竭。事实上，宗翰大军撤出西南的最关键一刻，也已经到了。

    这是他一生之中，遭遇到的最为艰难也最为绝望的一场战争，雨水溪鏖战五日，设也马一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片山林里。渠正言率领的士兵不过四千余人，虽然打出宁毅的旗帜不过是空城计一般的谋划，但跟随他过来的却都是黑旗军中作战最为悍勇的几支部队，金人军心渐丧，在正面作战的第二日便露了颓势，第三日，设也马被堵在狭窄的山道上，几乎被两支黑旗军队包了饺子。

    但金人当中，还有勇士。跟随在设也马身边一道作战近二十年的奚人副手匿舍朗带着设也马的战旗全力突围，最终匿舍朗被黑旗军射杀，设也马侥幸突围，逃出生天。

    一生软弱的人很难突然变成硬骨头，而一生傲岸的人也不会突然就变得软弱起来。连日的战斗，兄弟死了，副将死了，在突围之中，与他犹如一人的最为喜爱的战马也死了，身边的士兵大多露出往日里绝对见不到的凄惶绝望之色，设也马反倒忘了恐惧。此后结起兵力又是两天的作战，黑旗军的炮火、战场上的流矢，竟一丝半点的都没挨到他的身上来。

    雨水溪地势复杂，五天的时间里，虽然大家一轮轮的厮杀未分胜负，但在金人而言，这番奋战倒确确实实地拖住了渠正言继续前推的态势，待到雨水溪聚集的黑旗军更多，设也马将军队撤往黄明县。

    此时亦有大量的女真军队正涌向狭窄的黄明山道，华夏军衔尾追杀，令得金人伤亡惨重。

    一个多月以前，抵达狮岭、秀口前线的军队，一共是五万汉军，近十万的金军主力，而在后方山道上，亦有三万余的伤兵、后防部队卫戍各处。望远桥之战失利后，大部分汉军选择了投降，从狮岭、秀口出发的金军近七万，但加上后方路途上的人员，总数也到了十万人之众。

    半个多月时间里，在华夏军的轮番冲击下，金军的伤亡、失踪人数已近两万，少量已经不可能撤走的伤员选择了投降。到二十五、二十六，顺利通过黄明山口的女真部队约五万人，剩余尚有两万余被堵在入山的道路前。由于黄明县附近已经很难通过小路绕道而行，陆续赶上来的华夏军对着逃亡的女真部队展开了一次又一次的冲锋，击溃之后，再行俘虏。

    被落在最后的这些部队士气本就低迷，虽然往往占据道路摆开防御，但华夏军的火箭弹射程远大于火炮，常常是一轮火箭弹加上一轮冲锋，最后方的女真部队便大规模地开始投降。这期间，拔离速、撒八等人的奋战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崩溃的速度，从雨水溪过来的设也马随即也加入其中，努力地稳住军心。

    二十九这日，从侧面过来的一支华夏军小队靠着偷袭占据了道路边的一处山头，几乎截断后段数千人的去路，设也马率队朝山上展开了两次进攻，人数居极端劣势的华夏军小队发射了携带的数枚火箭弹后，眼见女真人汹涌而来，终于还是选择了撤退。

    一发火箭弹就在设也马身边不远处的大石后爆炸，他身边有士兵被掀飞了，设也马早已呼喊得声嘶力竭，亲卫们冲过来时，他还在原地怔怔地站了许久，随后明白，自己又侥幸地活了下来。

    山头上的华夏军狼狈撤去了。

    ——而自己活着。

    他想起过往被女真人称为英雄的许多人，阿骨打、父亲、宗望、希尹、娄室、拔离速……在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自己不及他们的地方在哪里。自己跟随大军作战二十年，也自诩奋勇，但实际上，自己成年后所打的仗，其实大多是顺风仗了。

    阿骨打与父亲、希尹那一代人不同，在后人看来他们一路厮杀慷慨豪迈，但当年从宁江州到护步达岗，一次一次以少数兵力对多数辽兵时，他们都是这样在生死的边缘走过来的。

    到得这一刻，自己才真正明白，幸存下来，是何其艰难的一件事。

    天边有惨淡的太阳，山谷中罩满阴霾，但在眼前的一刻，一切都鲜活动人。不久之后，他看到拔离速从道路另一头过来，身上沾着硝烟与鲜血的两人互相点头，没有多说话。

    只要能回到北地，我必不让大金，亡于黑旗之手。

    这一刻，他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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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八章 转折点（五）

    四月初三清晨，伴随着黄明县城里响起的轮番爆炸，华夏军自山口冲出，光复了剑阁山道上已成废墟的这个小节点。

    女真人撤走时引爆军资，残留的火焰与烟尘铺天盖地。排爆、灭火与清理地雷的工作持续了大半日，后方也有部队陆续赶来，临近傍晚时，宁毅抵达这里，在夜间做完排雷工作的野地上将庞六安等军中高层将领召集过来。

    “山路狭窄，女真人撤离的速度不快，据刚刚回来的侦查员报告，拔离速在三里外的路边山头上摆开了铁炮阵。依然是他亲自负责殿后，但设也马可能已被撒八带着往前走了……”由庞六安首先报告了前线的主要情况，“黄明县的清扫与排雷已经初步完成，我这边可以先带两个团的兵力跟上去。”

    “宗翰的撤退很有章法，虽然是惨败，但是在之前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将黄明县、雨水溪那头的山路大概都弄清楚了，我们的斥候队，很难再穿插过去。”庞六安之后是第四师的参谋长陈恬，他也是带着渠正言的意见过来的，“雨水溪、黄明县过去十里，交汇点是黄头岩，强攻黄头岩能够留下一部分人，但我们这边认为，目前最重要的，其实已经不在后路的进攻……”

    众人就盘膝坐在地上，陈恬说着话：“毕竟如果不依赖火箭弹的射程，窄路设防女真人还是占便宜的。他们劳师远征，都想着回去，军心并未完全崩盘，我们如果要对其造成最大的杀伤，师长认为关键点在于以猛烈攻击拿下剑阁——毕竟，火箭弹的数量不多了，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火箭弹还有多少？”庞六安问道。

    一旁的林丘探了探头：“库存只有六十三了。”

    庞六安瞪眼：“这么少？”

    那边陈恬也瞪眼：“是谁用得多呢，我们师长早就说过，节约一点用，庞师长你没完没了地往上头递申请。我们第四师可是严令最关键的时候才用的。”

    “老陈，你们第四师打的是偷袭，我们是在后头杀，很多时候打的是正面作战。你看，拔离速鬼精鬼灵的，他在山上将大炮分散，全力封锁后路，女真人是败了，但他们都想回去，战意很顽强，我们不可能直接干吧。而且我们也是看见了机会，必须要用的时候才用一下，我们这边杀的人可多……”

    “不要局限在战术层面，你要看大的战略啊，老庞……我们渠师长说你是败家子。”陈恬说完，将目光转向一边。

    庞六安被气笑了：“行了行了，随便你们怎么说……我见到渠正言我让他当面说。”

    夕阳西下，黄明县的后方彤红的日光杀过来。宁毅也笑了起来，随后接过林丘递来的文件：“行了，我说一下总体的情况。”

    众人点头，将目光望过来。

    “从三月上旬开始发动进攻，到今天，作战之中歼敌数量接近一万一，黄明县、雨水溪封锁之后，后方山中俘虏的金兵是一万五千六百多，也有不愿意投降的，如今散在附近的荒山野岭里，初步估算应该也有三到五千人。”

    “从战略上来说，完颜宗翰他们这一次的南征，从北方出发的总兵力二十多万，如今就算真的能回去，满打满算也到不了十万人了，更别提老秦还在后面的路上等着……但我们也有自己的麻烦，不得不重视起来。”

    宁毅说着：“首先，望远桥俘虏两万人，狮岭秀口前线反正的汉军，现在要安置的还有三万多，这边山里又俘虏一万五，再加上前期在雨水溪等地方的俘虏……虽然后方的民兵、预备兵一直都在发动，对反正汉军的训练与约束也在做，但可以跟大家交个底，我们这边光是俘虏的看押问题，都快撑不住了。”

    说到撑不住时，宁毅倒是笑了笑，随即收敛：“另外还有落在山里那几千人的问题，都是北方杀过来的，现在回不去，也不愿意投降，有些会在山里饿死，有些人，会出来找麻烦。五十里山路巡逻需要人手，而且夏天要到了，他们在山里随便放一把火，虽然烧死自己，但对我们，也是个麻烦事。”

    “再者，之前的作战中，我们的减员本身就很大，三月里虽然顺利一点，但是歼敌一万、俘虏万五——这是一次次小规模的作战里啃下来的，庞师长刚才也说了，敌人还没有崩盘，我们的伤亡也已经接近五千，必须注意了。”

    “从战略上来说，三月开打之前我就跟大家聊过，有一点是要确定的，将这一拨敌人全部留在这里，不现实。我们的人手不够，最理想的状态或许是在一次大规模的作战里用火箭弹打哭他们，但如果一口一口慢慢磨，不管怎样的交换比，最后我们会被撑死，到时候只有武朝的那帮人笑哈哈。”

    “尽可能地在最实惠的交换比里撕掉女真人的肉，或者杀了宗翰，或者拔了他的牙，让他们回到北方去内乱，这是我们能追到的最理想的一个效果。所以虽然我也很喜欢‘剩勇追穷寇’的豪迈，但是过了黄明县之后，到剑阁这一段，女真人的确符合兵法上穷寇莫追的说法了。所以我同意渠正言的想法，不妨将战略眼光，放在剑阁这一道关卡上。”

    “毕竟以后我们还需要剑阁这道条路出山，而且出了剑阁之后，女真人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到时候我们能更加从容地展开追击，也方便了跟老秦那边的配合。诸位觉得如何？”

    庞六安点头：“火箭弹的数量已经不够了，我同意将它投入到夺取剑阁这个战略目标里。不过对于女真部队的追击，应该还是得继续，要不然，女真人会把道路全都破坏掉的。”

    其余众人也都表示同意之后，宁毅也点头：“分出一批人手，继续追杀过去，给他们一点压力，但是不要被拉下水。陈恬，你通知渠正言，做好在女真部队初步撤出后，强夺剑阁的计划和准备。剑阁易守难攻，若是一轮进攻不行，接下来老秦的第七军会被隔绝在剑阁外孤军作战。所以这场战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陈恬点头之后，宁毅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另外，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还是要重复一次，甚至重复几次，明天也会以明文向各个师部传达，关于虐俘的事情，叫停，不可以再有了。”

    他的目光严肃，手中分出几张纸来，递给庞六安：“这几天军纪处查出来的虐俘问题，这是你第二师的，你先看。触目惊心。另外，陈恬，你也有。”

    庞六安与陈恬接过那调查后的报告，细细看了。宁毅等了一会儿：“你们可能不会同意我说的触目惊心这样的评价，因为那是金狗，血债累累，死有余辜……”

    庞六安放下报告：“这些事情，我有过叮嘱，不过，说句实在话，我们师里的弟兄，牺牲的太多了，剩余的人，奋勇作战，想要为他们报仇，所以有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故意想要虐俘，没有杀掉那帮畜生，已经很克制了，这中间就好像，忘了给他们吃的、忘了上药……”

    宁毅的目光严肃：“我不在乎女真人会不会死光，我在乎的是我们的人会不会变成畜生！庞师长，你不要以为这只是一点小节、一点发泄，这是关系到我们生死存亡的大事。甚至比我们战胜宗翰、一路追杀过去，更加重要！”

    “都是好劳力啊。”陈恬在旁边低语一句。

    宁毅的目光扫过众人，却摇了摇头。

    “大概是……十多年前吧，我在山东第一次见到周侗，他教训了他的弟子林冲，后来跟福禄前辈说话，当中说到一段，我还记得，他说的是，习武之人，重要的是学会藏刀，林冲这人没有血性，心中没有刀，那不行，他其他的弟子，习武之后肆意妄为，刀没有鞘，也不行。”

    “我们当年在武朝，大家被这些事情，那些事情牵扯，军队没有战力，军人混日子，软弱油滑……所以我杀了皇帝，绝了后路，到小苍河之后，又是几年的打磨，西夏人过来时，有人问我小苍河像什么……小苍河就像是一把打磨了几年的刀，一刀劈出，无人能挡。”

    “到了今天，华夏军依然是这样的一把刀，所有的华夏军军人，都看到了自己这把刀的锋利。今天他虐待俘虏是因为兄弟之情，明天他复原了呢？不当兵的时候呢？这把刀依然会是他最好用的武器，很多人会轻轻松松地斩断这个世界上的规矩。他们会想着自己辛辛苦苦地打了天下，就得坐享天下，他们会要求很多比别人更好的优待……各位，从临安发来的那些文章，你们看过了，嗤之以鼻笑过就算，但我告诉你们，那不是危言耸听，这个过程一失衡，我们就会走回每个时代都在走的老路。”

    “打天下时靠军队，坐天下时，军队要来享福，武人的坐大维持不了一个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所以历朝历代，开始重文轻武。你们以为这一代一代的轮转，只是因为文人会说几句漂亮话吗？那是因为若不遏制武人的力量，一个朝代不出百年，就会军阀四起、藩镇割据。”

    “越是有能力的人，越要自律，越讲究慎独。今天的华夏军军人因为兄弟的死能够轻易地以个人的力量主宰另一个人的生命，这个可能性他们会放在心里，有一天他们去到地方，在生活里会遇上这样那样的事情，他们会看到自己手上的那把刀。这么几年来我为什么一直重申军纪，一直开会一直严格地处理违纪的人，我要让他们看到那把鞘，让他们时刻记住，军纪很严格，将来到了地方，他们会记得，法律与军纪一样严格！就算他们的兄弟死了，这把刀，也不许乱用！”

    “如果不这样，新的特权阶级很快就会诞生，当他们变成比老百姓高一级的人，他们也会鱼肉乡里、欺压他人。女真人就是这样做的，到那个时候，我们弑君造反，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到，今天我们说自己拯救了天下，明天，会有另一面黑旗或者红旗，来打垮我们。”宁毅冷笑，“到时候我们也许会被赶到什么小岛上去苟延残喘。”

    夕阳红彤彤地沉向天边了，宁毅顿了顿：“接下来，我们会面对很多的问题，在这一场大战巨大的减员之后，我们如何保证自身的理智，不被腐化，如何消化掉我们夺下来的百万人、几百万人甚至上千万人的地方……”

    他道：“我们的根子在华夏军，我不允许华夏军中出现高人一等的特权意识，我们只是先觉醒了一步，先懂了一些东西，我们会通过格物之学拓展生产力，让华夏大地所有的人不管贫富贵贱都能有饭吃、有书念，让读书不再是特权阶级的专享。当绝大部分人都懂得为自己努力、为自己争取的道理后，我们会逐渐到达一个人人平等的大同社会，那个时候，即便有外侮来袭，大家会知道自己必须为自己努力抗争的道理。不会只是麻麻木木的当兵吃饷，为将者享着特权，不敢上前，当兵的不被尊重，身无长物，所以一触即溃。我不允许再重复这些了。”

    众人听着这些，微微有些沉默，庞六安道：“我会严格执行下去。”

    宁毅点头：“老庞啊，我知道现在这样的严格其实多少有点不近人情的感觉，因为总体上来说，华夏军已经是军纪最严的一支部队，但仍然不够。我们的人太少了，以后军人退役，我们还希望他们能方方面面的参与到我们社会的各个层面里去，他们会像是脊梁和骨架，撑起整个社会，所以这场仗打完以后，军队里的各种学习还会加强，他们每一个人我希望都能尽量成为优秀的、能够给小孩子做榜样的人。我要这样的荣誉感。”

    “另一方面。”宁毅笑了笑，“不会亏待大家的，大战过后，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人都多，人口安置的同时，军队里会常常开几个班，告诉大家该如何去跟女孩子相处，如何成家，将来可以生几个孩子。其实格物之学的发展大家都已经看到了，大家的孩子，将来都有资格读书，都会变成懂道理、有文化的体面人——但这一切的前提，各位长官，你们手下的战士，得有一颗正常人的脑子，他们不是整天想着杀人，整天喝酒、闹事、打老婆……那样的人，是过不上任何好日子的。”

    宁毅微微的，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我们中的很多人，已经被战争毁了一辈子了，军队当中，有些人的家人，都死在了女真人的手下或者死在了十多年的颠沛流离里……大家的一辈子是为了报仇活着，不少人很难再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但你至少得承认，这个世界是让正常人活着的，军队里还有很多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死了长辈，遭遇了很惨的事情，但他们还是会遇上一个好姑娘，生两个好孩子，到他们死的那天，看见儿孙满堂，是带着满足的心情去世的。”

    “你们经历那么多的事情，奋战一生，不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吗？”

    “所以各位啊，我不管你们心里面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还能开始新生活……或者已经不能了。作为长官、长辈，为了你们下头的那些人，维护好军纪，让他们将来仍然能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头去，如果你们已经过不好这一辈子了……该让他们帮你过。在这之外，陈恬说得也很对，多好的壮劳力啊，杀了他们，你们还能吃肉不成？”

    女真人肆虐天下，直接或间接死在他们手上的人何止千万，事实上能够一路义无反顾走道这里的华夏军军人，多数的心中都藏着自己的痛楚的记忆。而能够走到军队高层的，则多数都已是中年人甚至接近老年了，想要重新来过，幻想自己或身边人脱离军队的那天，又谈何容易？宁毅的话戳进人的心里，不少人都有些触动，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另外啊，从今往后，对军中同胞，不要称弟兄、兄弟了，虽然亲切，但显得太过私人。”他道，“自今日开始，统一一下，称同志吧。”

    西方的地平线将红彤彤的太阳吞没了一半，剩余的日光倒显出一番更为璀璨浩荡的壮丽来，红光攀上天空，烧荡云霞。正在殿后的拔离速，随大军在山间离开的宗翰、设也马，远在剑阁之外的希尹、秦绍谦，甚至更在千里之外的临安城、甚至晋地，一道一道的身影，也都能将这纵贯寰宇的巨大红日，看得清清楚楚。

    人何其渺小呢……

    但也正是这样的渺小之物，会在这苍莽大地上上演一幕又一幕的起起落落、悲欢离合，甚至在某些时刻，发出不逊于这伟岸红日的浩荡光芒来，那是人类想在这寰宇间留下的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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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九章 转折点（六）

    傍晚的红日，又化为漫天的星辰，复变作白日里翻腾的云霞。

    西南望远桥大胜，宗翰部队仓惶而逃的消息，到得四月间已经在江南、中原的各个地方陆续传开。

    称得上决定天下走势的一场战争，到如今呈现出与大部分人预期不符的走向，华夏军的战力与顽强，惊呆了许多人的目光。有人愕然、有人惶恐、有人从这样的战果之中感到振奋，也有人为之警惕。但无论是抱持怎样的态度和心情，只要是稍有资格在天下这片舞台上起舞之辈，没有人能对其无动于衷、漠然以对，却已是无从辩驳之事了。

    即便远隔数千里，梁山之上的两支部队也是一阵振奋，山野草寇四方来投，甚至于在祝彪、刘承宗领导的华夏军与王山月、薛长功带领的光武军之间，还因为这场大胜引起了两次小规模的摩擦与斗殴，令人哭笑不得。

    远在保定的完颜昌，则因为梁山上的蠢蠢欲动，加强了对中原一带的防御力量，提防着山东一带的这些人因被西南战况鼓舞，铤而走险搞出什么大事情来。

    更远的地方，在金国的内部，大规模的影响正在逐渐酝酿。在云中，第一轮消息传到之后，并未被人们公开，只在金国部分高门大户中悄然流传。在得知西路军的战败之后，部分大金的开国家族将家中的汉奴拉出来，杀了一批，随后很光棍地去衙门交了罚款。

    有关于西路军后撤时的惨痛消息，还要更多的时间，才会从数千里外的西南传回来，到那个时候，一番巨大的波澜，就要在金国内部出现了。

    晋地。

    马队穿过起伏的山岗，朝着山岭一侧的小盆地里转过去时，楼舒婉在中间的马车里掀开帘子，看到了下方隐约还有黑烟与余火。

    火焰肆虐了村庄与麦田，附近的军队已经过来，在一片狼藉的地方挽救着还能挽救的东西。马队越是接近，越能听见风中的哭声清晰可闻。

    “……畜生。”

    她握紧拳头，如此地咒骂了一句。

    这是三月里的一幕。

    如果不是这年春天开始发生的事情，楼舒婉或许能够从西南大战的情报中，受到更多的鼓舞。但这一刻，晋地正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所困扰，一时间焦头烂额。

    冬雪在农历二月间消融，楼舒婉一方与廖义仁一方所主导的晋地争夺战，便再度打响。这一次，廖义仁一方突然出现的异族援军以这样那样的手段拔除了楼舒婉一方的两座县镇，对方手段凶残、杀人不少，做了一番调查之后，这边才确认参与进攻的很可能是从西夏那边一路杀过来的草原人。

    这支新出现的异族佣兵作战手腕灵活，而且对战斗、屠杀的欲望强烈，他们两次破城，都是假扮商贾，与城中守军联络，得到许可后以少量精锐夺取城门，随后展开屠戮与烧杀。只从对方夺取城门的战斗上来看，便能确定这支部队确实是这个年月间不容小觑的作战精锐。

    二月间的夺城已经引起了楼舒婉、于玉麟一方的警惕，到得二月底，对方的作战受到了阻碍，在被识破了一次之后，三月初，这支军队又以偷袭巡逻队、传递假消息等手段先后袭击了两座小型县镇，与此同时，他们还对虎王辖地的平民百姓，展开了更为惨无人道的袭击。

    以战力灵活的小股马队、精锐猎手，往这边的村镇进行穿插，趁着夜色袭击村落，最重要的，是焚毁房屋，烧毁麦田。这样的战斗方略，在以往的战争里，即便是廖义仁也绝不敢使用，但在三月间，这边便先后遭遇了十余次这种丧心病狂的进攻。

    冬小麦往往是早一年的农历八九月间种下，到来年五月收割，对于楼舒婉来说，是复兴晋地的最为关键的一拨收成。廖义仁亦是本地大族，战场争夺你死我活，但总是指着打败了对方，能够过上好日子的，谁也不至于往百姓的麦田里放火，但草原人的到来，开启这样的先河。

    二三月间，于玉麟集结军队，又光复了两座城镇，但军队外围，靠近平原的地方也受到了草原人马队的袭扰。他们籍着齐射技艺精湛，袭击较为弱势的军队，一轮射击转身就跑，拉开距离后又是一轮射击，只捏软柿子，绝不强啃硬骨头，给于玉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困扰。

    作为领兵多年的将领，于玉麟与不少人都能看得出来，草原人的战斗力并不弱，他们只是习惯于采取这样的战法。或许因为晋地的存亡跟他们毫无关系，廖义仁请了他们过来，他们便照着所有人的软肋不断捅刀子。对于他们来说，这是相对光棍与轻松的作战，但对于于玉麟、楼舒婉等人而言，就只有愤懑不平的心情了。

    唯一能够安慰这边的是，由于失道寡助，廖义仁的势力在正面战场上的力量已经完全敌不过于玉麟的进攻。但对方采取的是守势，即便一切顺利，要击溃廖义仁，光复整个晋地，也需要近半年的时间。但谁也不知道半年的时间这拨草原人会做出多少丧心病狂的事情来，也很难完全确认，这帮家伙如果铁了心要在晋地展开进攻，会出现怎样的情况。

    在双方接触之后的摩擦与调查里，西南的战况一条条地传了过来。负责这边事务的展五一度提醒楼舒婉，虽然在西北杀成白地之后，对于西夏等地的情况便没有太多人关注，但宁先生在来晋地之前，一度带人去西夏，探查过有关这拨草原人的动静。

    会让宁毅暗中关注的势力，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与暗示。楼舒婉也因此更为重视起来，她询问展五宁毅对这帮人的看法，有没有什么对策与后手，展五却有些为难。

    “……宁先生过来的那一次，只安排了虎王的事情，或许是不曾料到这帮人会将手伸到中原来，于他在西夏的见闻，并未与人提起……”

    楼舒婉心情正烦闷，听得这样的回答，眉头便是一凶：“滚，你们黑旗军跟那宁毅一样，好吃好喝养着你们，一点屁用都没有！”

    她遇上有关宁毅的事情便要骂上几句，有时候粗俗不堪，展五也是无奈。尤其是去年拿了对方的援助后，华夏军众人在她面前嘴短手软，只能灰溜溜地离开。面子是什么，早就无所谓了。

    宁毅对草原人的看法无从知晓，展五只得临时写信，将这边的状况报告回去。楼舒婉那边则召集了于玉麟等众人，让他们提高警惕，做好打硬仗的准备。对于廖义仁，尽量计划以最快速度解决，草原人虽然暂时战法油滑，但也必须有与对方打硬仗的心理预期，一切制衡对方游击策略的方法，现在就得做起来了。

    于是拳头收回来，对于廖家的整体作战预定时间，还被推迟到了四月。这期间楼舒婉等人在领地外围展开保守防御，但村庄被袭击的景象，还是时不时地会被报告过来。

    每一处烧毁的麦田与村落，都像是在楼舒婉的心头动刀子。这样的情况下，她甚至带着属下的亲卫，将施政的中枢，都朝着前线压了过去。预备的进攻还有一段时间，私下里对廖义仁那边的劝降与游说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晋地的烽烟在鼓荡，到得四月初，气氛肃杀，因为人们忽然发现，草原人的穿插袭扰，从三月底开始，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一轮长时间的沉默，或许便是在为下一轮的进攻做准备，意识到这一点的楼舒婉命令军队加强了警惕，同时让前方的人打探消息。不久之后，无比诡异的消息，从廖家那边的军队当中，传过来了……

    ……

    汾阳以北，辉县，廖义仁家乡祖宅所在，混乱依然在这里持续。

    草原人是突然发难的。

    时间是在三月二十八的傍晚，由廖家主导的一场晚宴在这处大宅之中召开，不久之后，蒙古的骑队对附近的军营展开了攻击，他们擒下了部队的将军，夺取了廖家内院的各个制高点。此后，蒙古人控制廖家长达四日的时间，由于先前便有安排，附近的军备被洗劫一空，大量的草原人过来，拖走了他们此时最为看重的火药与铁炮、弹药等物。

    虽然看起来早有预谋，但在整个行动中，蒙古人依然表现出了许多仓促的地方，在当时很难确定他们为何选择了这样的一个时间点对廖家发难。但无论如何，此后四天的时间里，廖家的大宅中上演了种种的惨无人道的事情，廖义仁在当时尚未死去，在后世也无人同情。但在四月的上旬，他与部分的廖家人一度处于失踪的状态，由于廖家的势力陷入混乱，在当时也没有人关注蒙古人劫掠廖家之后的去向。

    四月初二，蒙古的骑队离开廖家，附近的军营遭遇了屠杀，到得初三，第一拨过来的人们发现了廖家的满地尸体，初五开始，人们陆续向楼舒婉一方转达了投降的想法。当时人们还在混乱当中不明白这一切的发生是为什么，也仍旧无法看清它会对以后的状况发生的影响。蒙古人去了哪里呢？有意识的追查初五之后才展开，而令人震惊的回馈是初十之后才传来的。

    人们在许多年后，才能从幸存者的口中，将晋地的事情，整理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来……

    没有人知道，三月二十七的这天下午，分别名为札木合、赤老温的两名蒙古将领在晋地的房间里商议事情时，惊动了外间窗户的，是一只飞过的鸟儿，还是某位无意间路过的廖家亲族。但总之，预备动手的命令不久之后就发出去了。

    来到晋地的三个月时间，蒙古人一边作战，一边详细了解着此时整个天下的状况，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知道了西南存在一股更为强大的，击溃了完颜宗翰的敌人。札木合与赤老温商议的，便是他们下一步准备做的事情，事情因为外头的动静而提前。

    待到蒙古的军队押着一帮犹如牲口般的廖家人朝北面而去，他们已经拷问出了足够多的讯息。

    行动的关键在于往日里参与廖家生意的几名管事与直属亲族。初七，一支打着廖家旗帜的商旅马队，抵达中原最北面的……雁门关。

    女真人把控雁门关，并且在实质上控制中原后，由于中原的衰败，两边的商旅来往并不多。但总是有的。廖家是有着通商资格的其中一支势力，并且在与楼舒婉、于玉麟等人展开坚决的对抗后，廖家的地位在地方军阀中，变得很高。

    这是一支由两百余人组成的大队伍，运来的货物很多，货物多，也意味着驻守关卡的军队油水会多。于是双方进行了友好的磋商：卫戍关卡的女真队伍进行了一番刁难，领队的廖家人迫不及待地抛出了一大堆珍宝以贿赂对方——这样的急切原本并不寻常，但守卫雁门关的女真将领长期泡在各方的孝敬和油水里，一时间并没有发现异常。

    两百余人从雁门关的大门进去了，在这两百余人中，随行着不少在此后会打出响亮名头的蒙古人，他们分别是：札木合、赤老温、木华黎、哲别、博尔术、托雷、合撒儿以及孛儿只斤-铁木真……

    更多的骑兵，正在雁门关南面的山岭中静静地等待……

    这是女真人后防空虚的时刻。

    猛虎展露了獠牙。蒙古人的兵锋，会在不久之后，贯穿整个燕云十六州，直抵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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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岁生日随笔——复杂

    大家好，我叫曾小浪。

    昨天晚上的写作没有成果，大概接近三点钟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今天上午是接近十一点起床的。家里的狗狗熊小浪已经等待很久了，在笼子里吱吱吱的叫，老婆给它喂了早餐，我洗漱完毕喝了一杯水，就带它下楼去放风。

    熊小浪是一只边牧，是最聪明的、运动量最大的一类狗狗，而且长得可爱这导致我没办法亲手打死它倘若每天不能带它下去玩半个或者一个小时，它势必在家里忧郁个没完，表现形式大概是趴在地上像老鼠一样吱吱吱的叫，见到我或者妻子，眼神随时都表现得像个受虐儿童，并且会趁着我们不注意跑到厨房或者桌子下头撒尿。

    如上所述，我又没办法亲手打死它，况且今天阳光明媚，便只好带它下去，到公园里跑一跑。

    小区的公园刚刚建好，占地面积极大且行人稀少。早几年的生日随笔里我曾经跟大家描述过湖边的漂亮厕所，一到夜间打起彩灯犹如别墅的那个，小区就在厕所的这边，中间隔着的原本是一大片树林。

    去年下半年，挨着小区建起了一栋五层的据说是党校的小楼，树林里开始建起步道、隔出花坛来，先前建在这树林间的坟茔大都迁走了，今年开春，林间的步道边大都铺满草皮，花坛里栽下不知名的植物。原本沿湖而建的公园因此扩大了几乎一倍，之前极少进入的林地高处建起一座凉亭，去到凉亭里朝湖边看，下头就是那厕所的后脑勺，一条小路蜿蜒而下，与湖边步道连成了一体。

    先前人迹罕至之处，如今大都已经是人的痕迹，上午时分往往没有什么行人，我便听着歌，让狗狗在这片地方跑上一阵，远远的见人来了，又将链子栓上。公园里的树木都是以前林子里的老树，郁郁葱葱的，阳光从上头落下来。

    冬天的时候有许多树枝掉在地上，我找过几根粗细适当的跟狗狗丢着玩边牧是巡回犬，你扔出去东西，它会立刻跑过去叼回来，你再扔，它继续叼，不一会儿累成风箱，我也就省了许多事情。如今那些树枝业已腐朽，狗狗倒是养成了每次到公园就去草丛里找棍子的习惯，或许这也算是它愉快的过往。

    将熊小浪遛到快十二点，牵回家时，弟弟打电话过来问我什么时候过去吃饭，我告诉他马上，然后回家叫了老婆钟小浪，骑摩托车去父母那边。熊小浪虽然累得不行，但喝水之后仍旧想要跟着出去，我们不带它，它站在客厅里目光幽怨、不可置信，关门之后能听到里头传出吱吱吱的抗议声。

    今天要到父母那边吃饭，是因为今天我生日。吃饭的时候跟弟弟聊起《妇联4》，我们一致认为超级英雄片里打斗最好的还是要算钢铁之躯，妇联4不错，但打斗场面幼稚，我总是想起美国或者中国的一轮集火会是怎样的场景，弟弟则提起钢铁侠1里托尼卖军火时的场面，一发分体式导弹能洗几座山，这里头变肉搏了……我那不识字的老爸过来说，那电影票卖得太贵，央视都叫停了，哈哈哈哈。奶奶正在说钟小浪你是不是瘦了？钟小浪最近觉得自己长胖了一点，被这样一说，顿时有些纠结：“是衣服穿少了。”

    午饭过后便出门，中午的阳光很好，我骑着电动摩摩车沿大路一直跑。望城这样的小地方其实没什么可玩的去处，我们本想往靖港一路狂奔，但跑了十多公里，河边上了年久失修的老路，一路烟尘颠簸，各种小车从身边驶过，想来都是去靖港的无聊人士。

    那我们就不去了，调转车头，我说：“我们要回家了，钟小浪你不要哭哦。”

    钟小浪便在后头“嘤嘤嘤”了几句。

    回到家，钟小浪到浴缸里放水准备洗澡和午睡，我对了一阵电脑，也决定干脆睡一下。钟小浪刚刚泡完澡，给我推荐她的洗澡水，我就到浴缸里去躺了一阵，手机里放着歌，第一首是那英的《相爱恨早》，何其缱绻的歌声。那英在歌里唱“玻璃窗一格一格像旧电影，每一帧都是刚褪色的你”时，中午的阳光也正从窗外进来，照在浴缸的水里，一格一格的，温暖、明澈、清晰，就像电影一样。我听着歌几欲睡去，第二首是河图唱的《海棠酒满》，依然懒洋洋的，之后歌声一切，变作华宇晨《我管你》的前奏，吓死我了。

    于是关了音乐，换好睡衣到床上躺了一阵，起来之后三点出头。我泡了咖啡，到电脑前头写这一篇随笔。

    说说随笔。

    早几年曾被人说起，我可能是INTP型人格的人。我对于此等归纳一向嗤之以鼻，觉得是跟“金牛座的人具有XX性格”一般愚不可及的认知，但为了分辨对方是夸我还是骂我，遂去搜索了一下该人格的定义。

    当中的一些形容，倒确实能让我对号入座，譬如诉说和写作对该人格的意义，INTP型人格的人常常通过诉说来思考，“该人格类型的人喜欢在跟自己的辩论中分享并未完全成熟的想法当其格外激动时，说出的话也会变得语无伦次，因为他们会努力解释逻辑结论的一系列链条，而这又会让他们产生最新的想法。”

    对我来说也是如此，诉说与写作的过程，于我而言更多的其实是归纳的尝试，在这个尝试中，我常常看见自己的问题。如果说人生是一道“二乘以三再乘以三”的数学题，当我将思考形诸于文字，这道题便简化为“六乘以三”；但倘若没有文字，计算便难以简化。

    如此这般，这几年来大家能看到我不断对自己进行归纳，做出陈结。与其说是在跟大家分享这些，不如说作为我本人，更需要这样的行为，以确认我在这世上所处的位置。我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要去往哪里。

    我能够写，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习惯：正因为我不断回头，回忆自己十多岁时的心情，回忆二十岁时的心情，回忆二十五岁的心情……我才得以在书中写出类似的人物来，写出可能不一样的人生视角、审美层次。

    但即便如此即便不断回忆、不断反省我对于过往的认知，或许仍旧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我对于过往的回忆，有哪些是真实的呢，又有哪些是在一天天的回忆中过于美化、又或者过于丑化了的呢？到得今天，时间的刻度也许已经一点点的模糊在记忆里了。

    三十岁的时候我说，所谓三十岁的自我，大概是跟二十岁的自我、十岁的自我融合在一起的一种东西在此之前则并非如此，十岁的自我与二十岁的自我之间的差异是如此分明，到了三十岁，则将其两者都吞噬下去。而到了三十五岁的现在，我更多的感觉到它们在细微的尺度上都已经混在了一起，因为混合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我已经无法分辨出哪些东西属于哪一个年月。

    回忆，与其说是我对于过往的回忆，不如说是“三十五岁的我的回忆”，由于我们与过往的距离已经如此之大，时间的力量、人格的异化与并不客观的记忆融合起来，回忆变成了只对现在负责的东西。“我的过去是这样”变成了“我认为我的过去是这样”。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正在公园里遛着熊小浪，初春的草地还散发着寒气，一位父亲带着孩子从台阶那头下来，我将狗狗用链子牵着，坐在台阶上看他们走过去。这个春天难得的阳光明媚，孩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公园里铺下的草皮正努力地生根发芽，我正因为前一天健身房的锻炼累得腰酸背痛。

    年后的一场体检，让我确确实实地考虑过有关于死亡的问题，以至于我当时看着孩子与狗狗，心中想起自己与他一般大时的情景：逝者如斯。

    人生之中确实会有某些节点，你会将时间的痕迹忽然看得更加清楚。有些人会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有些人则比较迟钝，通常来说，迟钝的人更幸福。

    在过去的随笔里，我时常回忆过去遭遇到的一些问题，甚至于或许可能形容为苦难的一些经历。但如果客观而论，我想我的这几十年，其实也获得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我得以以兴趣为生，在我三十岁后，一路走得都很顺遂，虽然赚钱不多，但也不必为钱发太大的愁，我甚至可以拒绝一些以巨款让我写作的生意，我入了作协，甚至全国作协，得过奖，拿到了白金的合同，我甚至因为三十一篇随笔得到过月票的冠军。在我小的时候，这一切都无从想象。

    我对写作产生兴趣还是在小学四年级，初中是在与小学同一个学校上的。高中的时候到了永州市二中，那是一个市重点，其中有一项比较吸引我的事情，是学校里有一个文学社，叫做“初航文学社”，我对文学二字向往不已、高山仰止我小学初中读的都是个相对普通的学校，对于文学社如此高端的东西从未见过，初中毕业才听说这个词，感觉简直靠近了文学一大步。

    入学之后我便申请加入了文学社，当然，仅止于此了，我的文笔太差，此后三年并未参与过任何活动，或许某次征文交过一篇文章，但其后也没有任何音讯回馈。当然，那时候我尚未开窍，这也是极为寻常和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至今依然清楚记得当时对于文学的憧憬。

    有一件事我记忆犹新，入学分班后没多久，当时坐我旁边的女生是一位据说发表过文章的大高手，我们一起聊天时，我想起暑假里看到的一篇东西，里面介绍了一个作文题：把一张纸扔进一杯水里，以此作文一篇。我觉得这个题目真是精妙，与其分享，对方笑了一笑：“哦，杯中窥人嘛。”我当时并不清楚那是什么，班门弄斧，自觉有点糗。

    我后来总是会想起这件事，觉得有趣。我那时生活的是小小城市的小小圈子，尚未接触网络，对于外界的事情所知甚少。韩寒通过《杯中窥人》获得新概念作文一等奖当时已经传得很广了，但即便作为自诩的文学爱好者，我对此事依然毫无概念，我为着看到了一个精妙的题目兴奋不已……我常常回想，并且感叹：那时候的我所看到的那个世界，真是完美无缺。

    我所能见到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感、充满了可能性，我每一天看到的事情都是新的，我每增加一项认知，便确确实实地获得了一样东西，犹如在奇妙的沙滩上捡起一颗颗奇妙的石头，周围的物质固然贫乏，但世界妙不可言。纵然我毫无文学天赋，但我热爱写作，也许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发表任何文章，但文学将带着我去神奇的地方，这一点毫无疑问。

    “嗨，把一张纸扔进一杯水里，你能用它写一篇作文吗？”

    假如我能够回到那一刻，告诉当年的那个孩子，你将来会靠文字吃饭，甚至会加入全国的作协，他会有多么不可置信的喜悦啊。时隔这么多年，纵然记忆已经模糊起来，我仍旧能够确定，在我的学生时代，我一次都没有想到过这一点，我们那时不流行YY，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无比确定，我在文学一途上，的确毫无天赋。

    我二十岁以后渐渐把握住写作的诀窍，然后也渐渐的积累起疑惑来，到三十岁，我跟人说：“我想看看中国文学目前的高点是个什么状态。”文学的方向支离破碎，没有明确的目标，充满各种各样的迷惘与嗟叹。

    世界啊，人生啊，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真正拥有着完美的它，一旦到某一天，你触及它的边界，你拥有的就只是海滩上残缺的沙堡了，你可以拾遗补缺，但最终它将在海浪前荡然无存。

    当然，有些时候，我或许也得感谢它的迷惘和失败，文学的失败也许意味着它在其它的地方存在着微渺的完美的可能，因为这样的可能，我们仍旧存在朝前走的动力。最可怕的是彻底的失败与完美的成功，倘若真有那一天，我们都将失去意义，而在不完美的世界上，才有我们存在的空间。

    这些东西很难理解，对有些人而言，或许如同无病呻吟。

    我知道许多的读者或许希望在我的随笔里感受到动力，我考虑过要不要写下这些东西，但我想，这就是我在三十五岁时的状态。我们每一个人，到某一天，或许都将触及到某个边界，你会看到你未来的轨迹，八九不离十，有些时候你甚至会觉得索然无味，你只能从一些更为复杂的细节里寻找生活的乐趣。

    所以我仍旧想将这些东西如实地描绘下来。我想，这也许是人生从单纯迈向复杂的真正节点，在这之前我们喜欢单纯的流行音乐，之后我们也许喜欢更加深刻的有韵味的东西，譬如交响乐？在这之前我们藐视一切，但之后或许会更愿意体验一些仪式感？又或许它存在更多的表现形式。如果以现在为节点，仅仅看当下的我，我是谁？

    最近我偶尔朗读《我与地坛》。

    我曾经跟大家说过许多次，我在初中的早读课上一遍遍地读它，意识到了文字之美。在过去的那些年里，我大概反反复复地读过它几百遍，但最近几年没有读了。前几个月我拿起它来再次朗读，才意识到过往的那种平静已经离我而去，我的思维常常跑到更加复杂的地方去，而并未仅仅集中在书上。

    我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其完整地读完一遍，文章里又有一些我过往不曾感受到的重量，那中间存在的不再是少年时的流畅无碍了，更多的是抑扬顿挫和语言之后的感叹。我想这样的复杂倒也并不是什么坏事，问题在于，我能从中提取出一些什么。

    我最近时常在家里的小房间里写作，那个房间风景较好，一台手提电脑，配一个青轴的便携键盘，都小小的，干不了其它的事情，钟小浪去花店后我也会坐在窗户前看书，有时候读出来。生活并未完全走入正轨，年后的体检给身体敲了警钟，我去健身房办了卡，锻炼一个月后状态渐好，但跟写作的节奏仍旧不能好好配合，最近偶尔便有失眠。

    我有时候会写一些其他书的开头，有一些会留下来，有一些写完后便推翻了，我偶尔会在群里跟朋友聊起写作，谈论赘婿后期的架构。家里人偶尔想要催着我们要孩子，但并不在我面前说，我讨厌孩子毕竟我的弟弟比我小十岁，我已经受够了他叛逆期的种种表现。

    人生常常在你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进入下一个阶段，我十多岁时憧憬着文学，然而弟弟生了病，忽然间就不能读书了，只得进入社会，进了社会昏天暗地地赚钱，打拼了几年忽然快三十了，便谈恋爱、结婚，结婚后开始磨合，我其实很想休息几年我还没有抚养与教导一个孩子的信心，然而我们也没有太多时间了。

    或许今年下半年，或许明年，我们总得要一个孩子。我其实心里明白，人生这种东西，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做好准备，甚至总有某一天，它会在不知不觉里走到尽头。

    我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写完了《隐杀》。

    前几天罗森大大发了信息给我，说“謝謝你把薰的杜子搞大，還明確讓東方婉上了床”，虽然当然有许多问题，但其中有“很棒的东西”。我高中时期看完了学校旁边几乎所有的租书店，一遍一遍揣摩《风姿物语》里的文字和结构，到我写《隐杀》的时候，也已然揣摩着《风姿》《阿里》等书的行文方式，当时的我又怎能想到，有一天罗森会看完这本书呢？

    时光最无情，但时光之中也会留下许许多多的珍贵的和温暖的东西。我想，走到今天，无论是对十四岁时的曾小浪，还是对二十四岁的曾小浪来说，应该都不能算是一种失败吧。我很感谢你们的拼搏，虽然走到今天，面对这个世界，我仍旧无法做好准备，但我至少知道，大概该如何应对了。

    我们会在这个节点停留一个瞬间，时间会毫不留情地推着我们向前走，我常常遗憾于过去，恐惧着将来。

    我偶尔会在一些鸡汤里看见“不念过往，不惧将来”的话语，真是扯淡，正因为过去有着极好的东西，我们才会感到遗憾，正因为我们重视未来，所以才会恐惧，才会用力地握住现在。倘若真的不念不惧，我们的一生过得该是何等的草率啊。

    这是我今年能够看到的东西，关于那个复杂的世界，或许还得很多年，我们才能做出定论来。希望那个时候，我们仍旧能互道珍重、再见。

    晚上或有更新，或者没有，但今年的随笔，就到这里吧钟小浪催我吃晚饭了。

    此致。

    敬礼。

    愤怒的香蕉于2019年5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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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〇章 烈潮（上）

    初夏的夕阳落入地平线，原野上便似有波浪在燃烧。

    云中府，高古巍峨的城墙掩映在这片金黄中，周围诸门车马往来，仍旧显得繁华。然而这一日到得夕阳落下时，情势便显得紧张起来。

    西面、南面的城门处，商旅躁动不安，押货的镖队也大都拿起了武器。在那吞没天际的日头里，狼烟正远远地升腾起来。卫兵们上了城墙。

    城门处也有士兵聚集了起来，但一时间并未出现慌乱的景象。北地久经战乱，云中更是四战之地，在金国灭辽后的十余年时间里，原本的士兵或是成了贵族，或者流入市井，能够在这边跑商、押镖的大都沾过了人命，即便战火真的烧来了，他们也未必胆怯，更何况边境士兵精神紧张，狼烟点错了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一部分有关系的人已经往城门那边靠过去，想要打听点消息，更多的人眼见一时半会无法进去，聚在路边各自闲聊、商量，有的吹嘘着当年打仗的经历：“俺们那时候啊，点错了狼烟，是会死的。”

    “……兴许是遇上什么乱匪了。”

    “如今的娃娃兵啊……”

    如此的话语一直到传讯的骑兵自视野的南面飞驰而来，在骑手的鞭策下几乎吐出白沫的战马入城之后，才有一则讯息在人群之中炸开了锅。

    ——雁门关已陷，南狗来了。

    雁门关陷落的消息令得城们附近一片哗然，但南狗来了是什么意思？乍然听到这后半段，众人甚至有些想笑，但不久之后，才有窃窃私语声传出来，有人想起了三月里数千里外的大败。

    云中与西南相隔太远，大军远征，也不可能时时将战报传递回来。但到得四月里，有关于望远桥的败阵、宝山的被杀以及宗翰撤兵的行动，金国境内总算还是能够知道了——这只能算是阶段性消息，金国上层在哗然与将信将疑中将信息按下，但总有些人能够从各种渠道里得知这样的讯息的。

    事情尚未波及自身，对于几千里外的消极信息，谁都愿意观望一段时间。但到得这一刻，部分消息灵通的商贾、镖师们忆及此事：宗翰元帅在西南惨败，儿子都被杀了，女真智者谷神不敌南面那弑君造反的大魔头。据说那魔头本就是操控人心玩弄战略的好手，难不成配合着西南的战况，他还安排了中原的后手，要趁着大金兵力空虚之时，反将一军过来？直接侵门踏户取燕云？

    相隔数千里之远，在西南击溃宗翰后立刻在中原发起反攻，如此宏大的战略，如此富含野心的霸道运筹，吞天食地的大气魄，若在往日，人们是根本不会想的，远在北方的众人甚至连西南到底为何物都不是很清楚。

    但也正是这样的信息迷雾，在西南战况犹被遮遮掩掩的这一刻，又立马传来南人踏破雁门关的消息，许多人便免不了将之联系在一起了。

    犹如金黄泼墨般的夕阳之中，云中城内也已经响起了示警的锣声。

    南面的狼烟升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些年来金国实力雄厚、强绝一方，虽说燕云之地素来不太平，辽国覆灭后乱匪、马贼也难以禁绝，但有宗翰、谷神这些人坐镇云中，些许跳梁小丑也实在翻不起太大的风浪。过往几次看见狼烟，都不是什么大事，或是乱匪密谋杀人，点起了一场大火，或是饥民冲击了军屯，有时候甚至是误点了烽烟，也并不出奇。

    云中府城门未闭。只是各大族大户召集了家丁、私兵，避免有图谋不轨之人趁乱闹事，但随着第一条信息传来，云中府内的紧张气氛便犹如水在纸下浸开了一般，勋贵子弟们骑着马飞快地穿过了城内的街巷，相互商议、串联。

    这些人家中长辈、亲族多在军中，有关西南的军情，他们盯得死死的，三月的消息已经令众人寝食难安，但毕竟天高路远，担心也只能放在心里，眼下忽然被“南狗击破雁门关”的消息拍在脸上，却是浑身都为之战栗起来——大都意识到，若真是这样，事情或许便小不了。

    市井间的平民大都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部分勋贵子弟已经开始在家中给私兵发放刀枪、铠甲。完颜德重策马回到王府时，府中已经有数名年轻人聚集过来，正与弟弟完颜有仪在偏厅交换情报，管家们也都召集了家卫。他与众人打了招呼，唤人找来自己的甲胄，又道：“变起仓促，眼下情报未明，诸位弟兄不要自己乱了阵脚，杀过来的是否中原人，眼下还不好确定呢。”

    完颜有仪也已经穿了软甲：“自南面杀过雁门关，若非中原人，还能有谁？”

    “雁门关今日上午便已陷落，示警不及发出，自南边杀来的马队一路追杀逃离的守关士兵，陆续破了两处驿口，到雁门关往北四十里的观云驿才点起了烽火。方才逃入城里的那人语焉不详，具体情况，还说不清楚。”

    “杀出四十里，才来得及点燃烽火……这帮人兵强马壮早有预谋。”旁边一名勋贵子弟站了起来，“娘的，不能轻敌。”

    “只是雁门关守军亦有数千，为何消息都没传出来？”

    “……除非夺关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北门，绝了北面去路？”

    “……以精锐轻骑，还要打得极顺利才行。不过，雁门关也有许久未遭兵祸了，一帮做买卖的来来去去，守城军粗心大意，也难说得很。”

    “……雁门关附近平素驻军三千余，若敌军自南面骗开城门，再往北以高速杀出，截了去路，那三千余人都被堵在雁门关一块，必定殊死搏杀。这是困兽之斗，敌人需是真正的精锐才行，可中原之地的黑旗哪来这样的精锐？若说敌人直接在北面破了关卡，或许还有些可信。”

    “……若是那样，守军至少也能点起烽火台才对。我觉得，会不会是梁山的那帮人杀过来了？”

    “……梁山与雁门关，相隔不说千里，至少也是八百里啊。”

    “……先前便有推测，这帮人盘踞山东路，日子过得不好，而今他们北面被鲁王截住去路，南面是宗辅宗弼大军北归，早晚是个死，若说他们千里奔袭强取雁门，我觉得有可能。”

    “……鲁王放在中原的眼线都死了不成？”

    “……黑旗真就如此厉害？”

    与完颜德重、完颜有仪相熟的这帮年轻人，父辈大多在谷神手下当差，不少人也在希尹的私塾中蒙过学，平日读书之余商量战法，这时候你一眼我一语，推测着情况。虽然难以置信，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完颜有仪皱着眉头，道：“当年这心魔手下只有区区数千人，便如同杀鸡一般的杀了武朝皇帝，后来从西北打到西南，到今天……这些事你们哪个想到了？如真是照应西南之战，他远隔数千里突袭雁门，这种手笔……”

    他说到这里，拉了拉身上的甲胄，发出哗的一声响，众人也是听得心中悚然。他们往日里固然不曾关注这些事，但有关家中长辈这次远征的目的，各人心中都是知道的。出征之时宗翰、谷神准备将这场大战作为女真平推天下的最后一场大战，对于西南有所重视。

    一帮年轻人并不清楚长辈重视西南的具体理由。但随着宗翰踢上铁板，甚至被对方杀了儿子，往日里运筹帷幄无往不利的谷神，很显然也是在西南败在了那汉人魔头的计谋下，众人对这魔头的可怖，才有了个衡量的标准。

    而想到对方连续击溃大金两名开国英雄之后，还安排了数千里外的军队，对金国本土进行如此凌厉的攻势，一群年轻人的心底泛起阵阵凉意的同时，头皮都是麻的。

    意识到这一点，偏厅内甚至在窒息般的沉默中安静了片刻，有人说起来：“若是如此，云中府当尽快戒严才是，这帮人既以轻骑速取，或许便是打的云中的主意。”

    “封城戒严，须得时老大人做决定。”

    “就怕老大人太谨慎……”

    众人的议论里，外头家丁、私兵聚集，也是热闹非常，完颜德重与完颜有仪走到一旁，低声商量，这事情该如何去请示母亲。

    母亲陈文君是旁人口中的“汉夫人”，平时对于南面汉人也多有照顾，这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兄弟两对母亲也多有维护。但那时女真人占着上风，希尹夫人发发善心，无人敢说话。到得此时“南狗”杀过了雁门关，大家对于“汉夫人”的观感又会怎样，又或者，母亲自己会对这件事情抱有怎样的态度呢？兄弟两都是孝顺之人，对于此事不免有些纠结。

    正喧闹纠结间，只见几道身影从偏厅的那边过来，房间里的众人相继起身，随后行礼。

    过来的正是陈文君。

    完颜德重与完颜有仪两人也都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请安，却见陈文君凤眉一竖，扫过了房间里十余名年轻人：“行了，你们还在这里聒噪些什么？宗翰元帅率大军出征，云中府兵力空虚，如今狼烟已起，虽然前方消息还未确定，但你们既是勋贵子弟，都该抓紧时间做好出战的准备，莫非要等到命令下来，你们才开始穿衣服吗？”

    她的话语清冽，望向身边的儿子：“德重，你清点好家中人数、物资，只要有进一步的消息，立刻将府上的情况往守城军报告，你本人去时老大人那边听候差遣，学着做事。有仪，你便先领人看住家里。”

    完颜德重道：“是。”完颜有仪对这安排却多少有些意见，叫了一声：“娘……”被陈文君目光一横，也就没了声息。

    只见她将目光扫过其他人：“你们也回家，如此做好准备，听候调遣。全都记住了，到时候上头上你做什么，你们便做什么，不得有丝毫违逆，我方才过来，听见你们竟然在议论时老大人，若真打了起来，上了战场，这等事情便一次都不能再有。都给我记住了！？”

    众人连忙应诺，之后告辞离去，各自回家做详细的统计。待到众人都离开了，德重与有仪才往母亲那边过去，三人走在夕阳照射的廊道里。完颜德重犹豫许久，忍不住道：“娘，若这次打来的，真是南面的汉人……”

    他们看见母亲目光高渺地望着前方阆苑外的花丛，叹了口气：“我与你父亲相守这么多年，便真是中原人杀过来了，又能如何呢？你们自去准备吧，若真来了敌人，当奋力拼杀，如此而已。行了，去吧，做男人的事。”

    她拍拍两个儿子的肩膀，完颜德重先行离开，完颜有仪在旁边跟随了一阵，不久之后，便也去安置和调派家卫了。陈文君走过府里的院子，不多时，又走到王府内的高处，观望云中城内四周，夕阳从金黄化为红色，正被西面的天际吞没，城内热闹而躁动，火光斑斑点点的亮了起来，她想起许多年前离开的汉家土地。

    汉人是真的杀上来了吗？

    不久之前时立爱与汤敏杰还先后告诫了她有关于位置的问题，上个月斜保被杀的消息令她震惊了许久，到得今天，雁门关被攻破的讯息才真正让人觉得天地都变了一个样子。

    她来到这里，真是太久太久了，久到有了孩子，久到适应了这一片天地，久到她鬓角都有了白发，久到她恍然间觉得，再不会有南归的一日，久到她一度以为，这天下大势，真的只是如此了。

    阁楼高处的木栏杆被阳光晒得稍稍还有些发热，她的手掌轻抚上去，甚至会觉得有些亲切。这是北地的事物，她已与它们一道生活了太久，南方是什么样子的呢？亭台阁楼、小桥流水，她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她也已经见过无数悲苦的事情。

    心魔宁毅击退了完颜宗翰，夫君他们，似乎也已经无能为力，而今，雁门关破了，这些真是南面那一位弑君魔头的手笔吗？

    她想起汤敏杰，目光眺望着四周人群聚集的云中城，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那样疯狂的一个黑旗成员，但他也只是因痛苦而疯狂，南面那位心魔宁毅若也是如此的疯狂——或许是更加的疯狂可怕——那么他打败了宗翰与谷神的事情，似乎也不是那样的难以想象了……

    “……倘若有一天，汉人打败了女真人，燕然已勒，您该回去哪里啊？”

    那疯子的话似乎响起在耳边，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世界上有些事情是可怕的，对于汉人是否真的杀过来了这件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期待呢，还是不该期待，那便只能不思不想，将问题暂时的抛诸脑后了。城内气氛肃杀，又是混乱将起，或许那个疯子，也正在兴高采烈地搞破坏吧。

    她脑中几乎能够清晰地复现出对方兴奋的样子。

    罢了，自她来到北地起，所见到的天地人间，便都是混乱的，多一个疯子，少一个疯子，又能怎么样，她也都无所谓了……

    不多时，便有第二则、第三则信息朝着云中相继传来。尽管敌人的身份存疑，但下午的时间，马队正朝着云中这边挺进过来，拔了数处军屯、路卡是已经确定了的事情。对方的意图，直指云中。

    戌时二刻，时立爱发出命令，关闭四门、戒严城池、调动军队。尽管传来的讯息已经开始怀疑进攻雁门关的并非黑旗军，但有关“南狗杀来了”的消息，仍旧在城市之中蔓延开来，陈文君坐在阁楼上看着点点的火光，知道接下来，云中将是不眠的一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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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一章 烈潮（中）

    星光稀疏的夜空之下，骑士的剪影奔跑过黑暗的山脊。

    穿过林野，绕过湖泊，奔跑过坑坑洼洼的烂泥地，前方有巡逻的火光时，他便往更暗处去，避开哨卡。骑士一路不停。

    午夜的林端有乌鸦在飞，转眼间，也被甩远了。骑士策马奔下山坡，碎石在马蹄下飞溅，奔跑到一半时，马蹄陡然一软，奔马的身躯带着骑士朝山脚下滚落。

    月如眉黛，马的剪影、人的剪影，骨碌碌地滚下去了，午夜下的山沟，视野里安静下来，只有远远的村落，似乎亮着一点灯光，乌鸦在树梢上振翅。

    如此过了许久。

    人的身影，摇摇摆摆地从山沟里晃起来，他回头查看了跌落在黑暗里的马儿，随后擦拭了头上的鲜血，在附近的石头上坐下来，摸索着身上的东西。

    他检查了几样物品，随后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他没有马了，在黑暗中，人的剪影朝远处奔跑而去。

    夜空中只有弯月如眉，在静静地朝西走。人的剪影则一路朝东，他穿过林野、绕过湖泊，奔跑过坑坑洼洼的烂泥地，前方有巡逻的火光时，便往更暗处去。有时候他在野地里摔倒，随后又爬起来，跌跌撞撞，但依旧朝东方奔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的颜色，在最初的漫长时间里，几乎一成不变，逐渐的，连悉数的星月都变得有些暗淡。夜深到最暗的一刻，东方的天际泛起奇异的鱼肚白来，奔跑的人摔倒在地上，但仍旧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奔行，一小片村庄，已经出现在前方。

    村落萧条，鸡鸣狗吠皆不见有——便是有，在过去的时日里也被吃掉了——他趁着最后的暗色入了村，摸到第三处土屋院落，艰难地翻进了土墙，随后轻轻地按照规律敲响房门。

    有人在里头看了一眼，随后，里头的男人打开了们，扶住了摇摇晃晃的来人。那男人将他扶进房间，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给他倒来茶水，他的脸上是大片的擦伤，身上一片狼藉，手臂和嘴唇都在颤抖，一边抖，一边拿出了腰带里卷得极小的一张纸，说了一句什么话。

    开门的男人将水杯放到他嘴边，他伸手接住了，那男人才接过纸去，迅速打开，对照了上头的文字与印信。

    “我得进城。”开门的男人说了一句，然后走向里屋，“我先给你拿伤药。”

    他迅速拿了伤药出来，传讯的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杯子，似乎是累极了，没有动弹。男人便靠过去，轻轻地晃了晃他，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微微愣了愣，随后将传讯人扶到里间，将他放到床上，盖好了被子，然后伸手抹上了对方的眼睛，他之后后换了一身书生的衣裳，迅速地出门。

    天才蒙蒙亮，中年书生沿着小路，也是一路奔跑，不一会儿上了官道，前方便是城池不高的小县城，城门还未开，但城楼上的卫兵已经来了，他在城门处等了一会儿，城门开时便想进去，守门的卫兵见他来的急，便有意刁难，他便废了几文大钱，方才顺利入城。

    小小的县城，去年才遭了兵祸，城西的菜市一片狼藉，书生去到菜市最里端的一条巷子，敲开了一扇门。开门的男人脸上带着刀疤，目光凶狠，并非善类，但看见来人，还是将他放了进去，书生与刀疤在门口说了两句，旋又出门，去菜市中段敲开了另一处房门。

    这是一处肉铺，开门的是个身形稍胖的屠夫。三人聚首，书生拿出了传来的讯息：“……那对儿女，已经被发现了……金狗就在路上……”

    “……忠良之后，还等什么……”

    “我这边有人……”

    “切记要可靠的……”

    “……那便这样，分头行事……”

    书生、疤脸、屠夫如此商议过后，各自出门，不多时，书生寻找到城内一处宅邸的所在，通报了消息后迅速赶来了马车，准备出城，屠夫则带了数名江湖人、一队镖师过来。一行三十余人，护着马车上的一队年轻男女，朝县城外一路而去，城门处的卫兵虽欲询问、阻拦，但那屠夫、镖师在当地皆有势力，未多盘问，便将他们放了出去。

    中午时分，一小股的金兵马队进入县城后，开始封城大索，到了下午，方才确定。大儒戴梦微的一对儿女，原本便被人偷偷地藏匿安置在这处县城内，今天早上，已经被人先一步护送离开了。

    追捕的文书和人马当即发出，与此同时，以书生、屠夫、镖头为首的数十人队伍正护送着两人迅速北上。

    西南的战事发生转折之后，三月里，大儒戴梦微、将领王斋南偷偷地为华夏军让开道路，令三千余华夏军长驱直进到樊城脚下。事情败露后天下皆知。

    戴梦微、王斋南两人先前归顺女真人，部分亲族也落入了女真人的掌控之中，一如守卫剑阁的司忠显、归顺女真的于谷生，战争之时，从无两全之法。戴梦微、王斋南选择虚与委蛇，实际上也选择了这些家人、亲族的死亡，但由于一开始就有所保留，两人的部分亲族在他们归降之前，便被秘密送去了其它地方，终有部分骨血，能得以保存。

    眼前被保护离开的年轻人，便是戴梦微偷偷保下的一对儿女。书生、屠夫、镖头护送他们一路北进，但事实上，暂时还没有多少的地方可以去。

    戴梦微、王斋南的反叛暴露之后，完颜希尹派弟子完颜庾赤直击西城县，同时周围的军队已经包抄向王斋南。屠山卫的兵锋并非戴、王二人所能抗衡，虽然市井、绿林乃至于部分汉军、乡勇都被戴、王二人的事迹鼓舞，起身呼应，但在眼下，真正安全的地方还并不多。

    临近傍晚，疤脸也带着人从后头追上来了，他带着的亦是六名样貌各异的怪人，其中甚至有一位老婆婆，一位小女孩。这几人手上各有鲜血，却是一路追来的途中，顺路解决了几名追兵，疤脸的手下，亦有一人死去。

    江湖上说，绿林间的和尚道士、女人小孩，大多难缠。只因这样的人物，多有自己独特的功夫，防不胜防。人群中有认识那疤脸的，说了几句，旁人便明白过来，这疤脸乃是附近几处城镇最大的“销账人”，手下养着的多是收钱取命的杀手。

    这十余年来天下混乱，各人都为自己挣命，尤其是这些收钱要命的，更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却想不到这次他们也加入到这队列里来了。

    一行四十余人往北而行，到得傍晚时分，才在附近的山间停下来，聚在一起商议该往哪里走。此时此刻，大多数地方都不太平，西城县方向固然还在戴梦微的手中，但迟早陷落，而且眼下过去，极有可能遭到女真人围堵，华夏军的主力远在千里之外，众人想要送过去，又得穿过大片的金兵控制区，至于往东往南，将这对儿女送去刘光世那边，也很难确定，这刘将军会对他们怎么样。

    如此一番议论，待到有人说起在北面有人听说了福禄前辈的消息，众人才决定先往北去与福禄前辈汇合，再做进一步的商量。

    这时候夕阳西下，一行人在山间休憩，那对戴家子女也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了，他们谢过了众人的拳拳之意。其中那戴梦微的女儿长得端方秀气，见到随行的众人当中还有老婆婆与小女孩，这才显得有些伤心，过去询问了一番，却发现那小女孩原来是一名身形长不大的侏儒，老婆婆则是擅长驱虫、使毒的哑巴，手中抓了一条毒蛇，阴测测地冲她笑。

    她是大家闺秀，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当即被吓得倒退了几步，不敢再与这些看似寻常的杀手接近。

    这一夜周围状况尚算太平，第二日大伙儿继续启程，到得这日夜间，袭击便骤然而来了。杀过来的是一波同样收钱办事，渴望悬赏的降金绿林人，随着火雨袭来，这些人从营地周围骤然杀出，大约也是数十人的阵容，与营地中的人们陡然厮杀在一起。

    有人拼杀，有人护了马车转移，林地之中一匹被点了火把的疯牛在袭击者的驱赶下冲了出来，撞开人群，惊了马车。马声长嘶之中，车子朝路旁的坡地下方翻滚下去，一时间，护卫者、追杀者都沿着坡地疯狂冲下，一面冲、一面挥刀厮杀。

    戴氏兄妹从那马车车厢中狼狈地爬出来，在黑暗之中晕头转向，一时间还弄不清方向，戴家公子踉踉跄跄地乱走，武艺最高的疤脸持刀杀将过去，转眼间杀了一人、逼退一人，将那公子护在身后，那戴家姑娘却是一声呼救，被人扛了起来，朝一旁的林间跑去。

    “婆子！丫头！白夜——”疤脸放声大喊，召唤着最近处的几名手下，“救人——”

    有追杀者见抢到了戴家姑娘，当即朝着树林里跟随而去，护卫者们亦有数人冲了进去，其中便有那老婆婆、小女孩，另外还有一名手持短刀的年轻杀手，飞快地跟随而上。

    林间一阵追逐厮杀，不一会儿便死了几人。那老婆婆、侏儒女孩的杀人手段各有特点，但毕竟身体所限，追逐起来没有长力，被称作“白夜”的年轻杀手目力极好，正是能在夜间视物，才得了这一外号，他在林间一路奔行追杀，途中杀了两人，眼见周围同伴越来越少，他隐匿入黑暗之中，转眼间，也消失了脚步声。

    抢了戴家姑娘的数人一路杀杀逃逃，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子前方陡然出现了一道斜坡，扛着女子的那人停步不及，带着人朝着坡下翻滚下去。另外三人冲上去，又将女子扛起来，这才沿着山坡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此时追追逃逃已经走了相当远，三人又奔跑一阵，估摸着后方已然没了追兵，这才在林地间停下来，稍作休憩。那戴家姑娘被摔了两次，身上也有擦伤，甚至因为途中叫喊一度被打得晕厥过去，但此时倒醒了过来，被放在地上以后偷偷地想要逃走，一名劫持者发现了她，冲过来便给了她一耳光。

    “这骚娘，竟然还敢逃——”

    “得教训教训他！”

    几人的说话声中，又是一记耳光落了下来，戴家姑娘哭了出来，也就在此刻，黑暗中陡然有人影扑出，短刀从侧面插入一名男子的后背，林间便是一声惨叫，随后就是兵器交击的响声带着火花亮起来。

    “杀——”

    “我就知道有人——”

    “做了他——”

    “杀了小妞——”

    呼喊声急促得犹如暴雷，戴家姑娘的眼前人影交错，鲜血溅在了她的脸上，有人倒下，有一道身影挡在她的前方，似乎说了一声：“走。”由于语调不高，她还在怀疑是否幻觉，那边的声音更多的响起来：“是‘白夜’！”

    “都是收钱吃饭！你拼什么命——”

    “老八给你多少钱！这人头值一千两啊——”

    “钱对半分，女人给你先爽——”

    “我操你——”

    黑夜里溅起来的血光有劫持者的也有那杀手的，前方又是低沉的一声：“走！”戴家姑娘才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朝前方黑暗中奔跑而去，回过头时，只见那边一道身影倒在地下，另外三道人影兀自厮杀不休。

    她朝着林间跑了一阵，片刻之后，又转了回去。先前厮杀的林地间尽是弥漫的血腥气，四道人影俱都倒在了地下，满地的鲜血。戴家姑娘哭了起来，声音一发出，地上一道人影陡然动了动：“叫你跑，你回来干嘛？”

    戴家姑娘嘤嘤的哭，奔跑过去：“我不识路啊，你怎么了……”

    那杀手身中数刀，从怀中掏出个小包裹，虚弱地说了声：“伤药……”戴家姑娘便手忙脚乱地给他上药。

    或许是因为长期刀口舔血的厮杀，这杀手身上中的数刀，大多避开了要害，戴家姑娘给他上了药，又拿刀割了附近死者的衣服当绷带，笨拙地做了包扎，杀手靠在附近的一棵树上，过了许久都未曾死去。甚至在戴家姑娘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两人俱都脚步踉跄地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这是奇异的一夜，月亮透过树隙将清冷的光芒照下来，戴家姑娘生平第一次与一个男人搀扶在一起，身边的男人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给人的感觉随时可能死去，或者随时倒下也并不出奇。但他没有死去也没有倒下，两人只是一路踉踉跄跄的行走、继续行走、不断行走，也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这才在山洞前停下来，杀手倚靠在洞壁上，静静地闭目休息。

    如果有追兵跟来，他们也已经毫无办法了。随后一天的时间，戴家姑娘仍旧随时担心着眼前的杀手，他靠在那儿随时可能死去，于是她便坐在另一侧，静静地盯着他，他的胸口因呼吸而轻微起伏一下，她的心中便安定了一些。到得这日中午，对方醒来了一次，换换地从腰间掏出一片肉干递给了她，戴家姑娘则到附近找到了一条溪流，用树叶带了些清水回来，给对方喝了。

    多数的时候，那杀手仍旧是犹如死去一般的静坐，戴家姑娘则盯着他的呼吸，如此又过了一晚，对方并未死去，动作稍稍多了一些，戴家姑娘才终于放下心来。两人如此又在山洞中休息了一日一夜，戴家姑娘出去打水，给他换了伤药。

    又是清晨时分，她悄悄地出了山洞，去到附近的溪边。彻底放下心来之后，她终于能够对自己稍作打理了，就着溪水洗了脸，稍稍整理了头发，她脱掉鞋袜，在水边洗了洗脚。前夜的奔逃之中，她右脚的绣鞋早已不见了，是穿着布袜走了一夜的山路，如今有些疼痛。

    阳光从东面的天际朝树林里洒下金黄的颜色，戴家姑娘坐在石头上静静地等待脚上的水干。过得一阵，她挽着裙子在石头上站起来，扭过头时，才发现不远处的地方，那救了自己的杀手正朝这边走过来，已经看见了她未穿鞋袜时的样子。

    对方正扶着树木前行，阳光之中，两人对望了一眼，戴家姑娘手抓着裙摆，一时间没有动作，那杀手将头低了下去，随后却又抬起来，朝这边望过来一眼，这才转身往溪流的另一端去了。

    戴家姑娘回到山洞后不久，对方也回来了，手上拿着的一大把的蒲草，戴家姑娘在洞壁边抱腿而坐，轻声道：“我叫戴月瑶，你叫什么啊？”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片刻之后，说道：“我们下午启程。”

    他捣鼓着蒲草，又加了几根布条，花了些时间，做了一只丑丑的草鞋放在她的面前，让她穿了起来。

    下午时分，他们启程了。

    杀手没有再让她搀扶，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而行，到得第二日，找到了临近的村庄，他去偷了两身衣服给彼此换上，又过得一日，他们在附近的小县城中暂歇，他给她买了新的鞋子。戴月瑶将那丑丑的草鞋保存了下来，带在身边。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将这草鞋保留下来，他们一路上也没有说过多少话，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清楚——被追杀的那晚似乎有人喊过，但她太过害怕，没能记住——也只能告诉自己，这是知恩图报的想法。

    两人此后又同行了几日，对方的伤势已然痊愈，甚至偷了钱，弄了一辆马车，一路朝北走，数日之后，他们穿过了一处看似无人的山谷，在山谷的那边，找到了聚集数百人的大队人马，她找到了兄长，杀手找到了疤脸，这数百人的领头者，是传说中的福禄前辈，即便是戴月瑶这样的大家闺秀，也听说过这位抗金前辈的名字。

    疤脸带着他们一路进去，见到了那白发的老人，随后给他们介绍：“这是戴姑娘。”“这是白夜。”戴月瑶心想，就是这个名字，那天晚上，她听过了的。

    他们没能再说话，因为兄长那边已经将她领了过去。众人在这山间停留了一晚，当天晚上又有两批人先后过来，聚义抗金，戴月瑶能够感受到这处山间众人的喜悦，不过眼下对她而言，挂心的倒并非这些男儿事迹。

    第二日上午，她休息妥当，吃过早餐，决定去找到对方，正式的做出感谢。这一路寻找，去到山腰上一众首领聚集的大凉棚里，她看见对方就站在疤脸的身后，人有些多，有人跟她拱手打招呼，她便站在一旁，不好过去。

    凉棚的那边，有人正在朝众人说话。

    “……而今的局面，有好亦有坏……西南虽然击溃宗翰大军，但到得今日，宗翰大军已从剑阁撤出，与屠山卫汇合，而剑阁眼下仍在女真人手中，大伙儿都知道，剑阁入西南，山道狭窄，女真人撤出之时，点起大火，又不断破坏山路，西南的华夏军虽然击溃宗翰，但要说人手，也并不乐观，若要强取剑阁，恐怕又要牺牲许多的华夏军战士……”

    “……也就是说，如今咱们面对的状况，乃是秦将军的两万人，须得对上宗翰、希尹的近十万兵力，再加上一支一支伪军帮凶的助力……”

    “……不过，咱们也不是没有进展，戴梦微戴公，王斋南王将军的举事，鼓舞了不少人心，这不到半月的时间里，相继有陈巍陈将军、许大济许将军、李林城李公等四五支军队的响应、反正，他们有的已经与戴公等人汇合起来、有的还在北上途中！诸位英雄，咱们不久也要过去，我相信，这天下仍有热血之人，绝不止于这么一些，咱们的人，必定会越来越多，直到击溃金狗，还我山河——”

    上方的话语铿锵有力，戴月瑶的目光望着疤脸身后被称为白夜的杀手，倒是并没有听进去太多。便在此时，陡然有混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抓住了——”

    “娘的，兔崽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

    “中计了——”

    一阵乱糟糟的声音传过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戴月瑶也朝外头看去，过得片刻，却见一群人朝这边涌来了，人群的中间，被押着走的竟是她的兄长戴晋诚，他被打得口鼻淌血，有人看见戴月瑶，也道：“别让另一个跑了！”

    有凶神恶煞的人朝这边过来，戴月瑶往后方靠了靠，凉棚内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出来道：“怎么了？有话不能好好说，这小姑娘跑得了吗？”

    戴月瑶看见一道身影无声地过来，站在了前方，是他。他已经将手搭在了短刀上。

    戴晋诚被推向大堂中央，有人走上前去，将一些东西给前方的福禄与方才说话的那人看，便听得有人道：“这小兔崽子，往外头放情报啊！”

    “通风报信，怕不是第一次了，咱们在这里聚义的情报，都暴露了！”

    众皆哗然，人们拿凶狠的目光往定了被围在中间的戴晋诚，谁也料不到戴梦微举起反金的旗帜，他的儿子竟然会第一个叛变。而戴晋诚的叛变还不是最可怕的，若这其中甚至有戴梦微的授意，那如今被号召过去，与戴梦微汇合的那批反正汉军，又会面临怎样的遭遇？

    有人拔出了刀，也有人朝戴月瑶这边围过来了，福禄在原地愣了半晌，下一刻，身形在呼啸间已经到了戴晋诚的面前，沉声道：“说！怎么回事！？”

    他年事已高，武艺也入了化境，这一声暴喝夺人心魄，那戴晋诚心中本就恐惧，在这一声大喝中陡然躬起了身子退后了两步，恐惧中竟发出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一帮乌合之众，岂会是女真谷神这等人物的对手！叛金国，袭襄樊，举义旗，你们以为就你们会这样想吗？人家去年就给你们挖好坑啦，所有人都往里头跳……怎么回事！我不想陪着你们死还不行吗——”

    戴月瑶的脸陡然就白了，一旁那疤脸在喊：“白夜，你给我让开！”

    前方说道：“不关她的事吧。”

    “谁知道！”

    “娘的，汉奸的狗儿女——”

    那戴晋诚面目扭曲着后退：“哈哈哈……没错，我通风报讯，你们这帮蠢货！完颜庾赤大将军已经朝这边来啦，你们统统跑不了！只有我，能帮你们反正！你们！只要你们帮我，女真人正是用人之机，你们都能活……你们都想活，我知道的，只要你们杀了福禄这个老东西，女真人只要他的人头——”

    他退到人群边，有人将他朝前方推了推，福禄看着他：“你是汉奸，还是你们一家，都是汉奸？”

    “你们才是汉奸！黑旗才是汉奸！”戴晋诚伸手指向福禄等人，口中因为大吼喷出了唾沫，“武朝先君被那姓宁的魔头所杀，你们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当初秦相公说要征西南，你们这些人一个两个的拖后腿！你们还算是武朝人吗？女真人与西南两败俱伤，我武朝方有再起之机，又或者女真击垮黑旗，他们劳师远征是要回去的，咱们武朝就还能得几年喘息，徐徐图之，未尝不能再起——”

    “你们才是真正的汉奸！蠢驴！没有脑子的粗鲁之人！我来告诉你们，自古以来，远交而近攻，对远的势力，要来往！拉拢！对近的敌人，要进攻，不然他就要打你了！对我武朝最糟的事情是什么？是黑旗打败了女真，你们这些蠢猪！你们知不知道，若黑旗坐大，下一步我武朝就真的没有了——”

    他口鼻间的鲜血与唾沫混合在一起：“我父读圣贤之书！知道何谓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我读圣贤之书！知道何谓家国天下！黑旗未灭，女真便不能败，不然谁去跟黑旗打，你们去吗？你们这些蠢驴——我都是为了武朝——”

    这样歇斯底里的咆哮与嘶吼之中，远处的山间传来了示警的声音，有人飞快地朝这边奔跑过来，远处已经发现了完颜庾赤带领的骑兵队伍。压抑的气氛笼罩了那凉棚的大厅，福禄环顾周围，浑厚的声音扩散出去：“尚有机会！既然这小狗的阴谋被我们提前发现，只说明金狗的谋划尚未完全成功，我等今日全力拼杀，务必以最快速度北上，将此阴谋告诫举义、反正之人，这些英雄义士，能救多少！便救多少！”

    戴晋诚也喊道：“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没有去路了！你们跟着我，是唯一的活路！”

    他这话说完，福禄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一掌如雷霆般拍了上来，戴晋诚整个身体轰的倒在地上，整个身体从头到脚，骨骼寸寸而断。

    戴月瑶这边，持着刀枪的人们逼了上来，她身前的杀手说道：“也许不关她事啊！”

    疤脸也持刀走来了：“她活着便有人心存侥幸。”杀手怔了一怔。

    后方有刀光刺来，他反手将戴月瑶搂在背后，刀光刺进他的手臂里，疤脸逼近了，白夜陡然挥刀斩上去，疤脸目光一厉：“吃里扒外的东西。”一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白夜的刀，停在半空中，后方的女子揪着他后背的衣服，低声说了一句：“原来你叫白夜啊。”已经有长刀从她的背后刺进去了。

    鲜血流淌开来，他们依偎在一起，静静地死去了。

    不久之后，完颜庾赤的兵锋踏入这片山岭，迎接他的，也是漫山的、不屈的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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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二章 烈潮（三）

    风声鹤唳，海东青飞旋。

    下方的山谷之中，倒伏的尸体横七竖八，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完颜庾赤骑着漆黑色的战马踏过一具具尸体，路边亦有满脸是血、却终于选择了投降求生的绿林人。

    他的目光扫过了这些人，奔上前方的山头。

    一如十余年前起就在不断重复的事情，当军队冲击而来，凭着一腔热血集结而成的绿林人士难以抵御住这样有组织的杀戮，防御的阵势往往在第一时间便被击破了，仅有少量绿林人对女真士兵造成了伤害。

    但由于戴晋诚的图谋被先一步发现，仍旧给聚义的绿林人们争取了片刻的逃亡机会。厮杀的痕迹一路沿着山脊朝东北方向蔓延，穿过山峰、树林，女真的骑兵也已经一路追逐过去。林子并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克制了女真骑兵的冲击，甚至有部分士兵贸然进入时，被逃到这边的绿林人设下埋伏，造成了不少的伤亡。

    完颜庾赤越过山峰的那一刻，骑兵已经开始点起火把，准备放火烧林，部分骑兵则试图寻找道路绕过林子，在对面截杀逃亡的绿林人士。

    林地之中，半身染血的疤脸将一名女真骑士拖在地上挥刀斩杀了，随后夺取了对方的战马，但那战马并不驯服、嘶叫踢打，疤脸上了马背后又被那战马甩飞下来，战马欲跑时，他一个翻滚、飞扑狠狠地砍向了马脖子。

    马血又喷出来溅了他的一身，腥臭难言，他看了看周围，不远处，老妪打扮的女人正跑过来，他挥了挥手：“婆子！金狗一时间进不了林子，你布下蛇阵，咱们跟他们拼了！”

    “金狗要放火，不可久留！”老妪如此说了一句，疤脸愣了愣，随后道：“林子这般大，何时烧得完，出去也是一个死，咱们先去找其他人——”

    他转身欲走，一处树干后方刷的有刀光劈来，那刀光转眼间到了眼前，老妪扑过来，疤脸疾退，林地间三道身影交错，老妪的三根手指飞起在空中，疤脸的右边胸膛被刀锋掠过，衣服裂开了，血沁出来。

    方才杀出的却是一名身材干瘦的金兵斥候。女真亦是渔猎起家，斥候队中不少都是杀戮一生的猎手。这中年斥候手持长刀，目光阴鸷锐利，说不出的危险。若非疤脸反应敏捷，若非老妪以三根手指为代价挡了一下，他方才那一刀恐怕已经将疤脸整个人劈开，此时一刀不曾致命，疤脸挥刀欲攻，他步伐极其敏捷地拉开距离，往一旁游走，就要遁入树林的另一端。

    也在此时，一道身影呼啸而来，金人斥候眼见敌人众多，身形飞退，那身影一枪刺出，枪锋跟随金人斥候变化了数次，直刺入斥候的心坎，又拔了出来。这一杆大枪看似平平无奇，却转眼间越过数丈的距离，冲刺、收回，委实是大巧若拙、返璞归真的一击。疤脸与老妪一看，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福禄前辈，你为何还在此地！”

    “我留下最好。”福禄看了两人一眼，“两位速走。”

    “我等留下！”疤脸说着，手上也拿出了伤药包，迅速为失了手指的老妪包扎与处理伤势，“福禄前辈，您是当今绿林的主心骨，您不能死，我等在这，尽量拖住金狗一时片刻，为大局计，你快些走。”

    “你们才该快些走。”福禄的目光严肃，“我等先前听说是完颜庾赤领兵攻打西城县，而今完颜庾赤来了这里，带的兵马也不多。大队去了哪里，由谁带领，若戴梦微真的心怀不轨，西城县如今是何等局面。老八兄弟，你素来明大局知进退，我留在这里，足可拖住完颜庾赤，也未必就死，这里逃出去的人越多，将来边越多一份希望。”

    “您是绿林的主心骨啊。”

    “西城县有成千上万英雄要死，区区绿林何足道。”福禄走向远处，“有骨头的人，没人吩咐也能站起来！”

    疤脸胸口的伤势不重，给老妪包扎时，两人也迅速给胸口的伤势做了处理，眼见福禄的身影便要离去，老妪挥了挥手：“我受伤不轻，走不得了，福禄前辈，我在林中设伏，帮你些忙。”

    “谢谢了。”福禄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疤脸站在那儿怔了片刻，老妪推了推他：“走吧，去传讯。”

    他咬了咬牙，最终一拱手，放声道：“我老八对天发誓，今日不死，必杀戴梦微全族！”

    不知哪里有应和传过来：“我也是！”

    ……

    “我老八对天发誓，今日不死，必杀戴梦微全族……”

    呼喊的声音在林间鼓荡，已是满头白发的福禄在林间奔走，他一路上已经劝走了好几拨认为逃亡希望渺茫，决定留下来多杀金狗的绿林豪杰，中间有他已然认识的，如投奔了他，相处了一段时间的金成虎，如早先曾打过一些交道的老八，也有一位位他叫不出名字的英雄。

    这些人都不该死，能多活一位，天下或许便多一份的希望。

    他这一生，前面的大半段，是作为周侗家仆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他的性情平和，待人接物身段都相对柔软，便是随周侗习武、杀人，也是周侗说杀，他才动手，身边人中，便是妻子左文英的性情，比起他来，也更为果决、刚烈。

    周侗性情刚正凛冽，多数时候其实颇为严肃，说一不二。回想起来，前半生的福禄与周侗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身影。但周侗去世十余年来，这一年多的时间，福禄受宁毅相召，起来发动绿林人，共抗女真，不时要发号施令、不时要为众人想好退路。他不时的思考：若是主人仍在，他会怎样做呢？不知不觉间，他竟也变得越来越像当年的周侗了。

    树林边缘，有火光跃动，老人手持大枪，身体开始朝前方奔跑，那树林边缘的骑手举着火把正在放火，陡然间，有凛冽的枪风呼啸而来。

    那骑手还在马上，喉头噗的被刺穿，枪锋收了回来，不远处的另外两名骑兵也发现这边的动静，策马杀来，老人持枪前行，中平枪平稳如山，转眼间，血雨爆开在空中，失去骑手的战马与老人擦身而过。

    老人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山峰上的完颜庾赤，这一刻，骑在漆黑战马上的完颜庾赤也正将目光朝这边望过来，片刻，他下了命令。

    箭头上点起了火焰的弓箭手们将目光锁定了这边。老人手持大枪，退入树林。

    火箭的光点升上天空，朝着林子里降下来，老人持枪走向林子的深处，后方便有烟尘与火焰升起来了。

    林子不算太大，但真要烧光，也需要一段时间，此时在林地其余的几处，也有火焰烧起来，老人站在林地里，听着不远处隐隐的厮杀声与火焰的呼啸传来，耳中响起的，是十余年前刺杀完颜宗翰的战斗声、呼喊声、苍龙伏的低吟声……这场战斗在他的脑海里，从未平息过。

    文英哪……

    他想。

    或长或短，人总会死的。有的，不过早晚之分……

    天空之中，风声鹤唳，海东青飞旋。

    下方的林子里，他们正与十余年前的周侗、左文英正在同一场战争中，并肩作战……

    ……

    疤脸抢夺了一匹稍微温驯的战马，一路厮杀、奔逃。

    这一天已然临近傍晚，他才靠近了西城县附近，接近南面的山林时，他的心已经沉了下去，林子里有金兵侦骑的痕迹，天空中海东青在飞。

    他弃了战马，穿过林子小心翼翼地前进，但到得半途，终究还是被两名金兵斥候发现。他奋力杀了其中一人，另一名金人斥候要杀他时，林子里又有人杀出来，将他救下。

    来的也是一名风尘仆仆的武人：“在下金成虎，昨日聚义，见过八爷。”

    疤脸拱了拱手。

    两人皆是自那山谷中杀出，心中惦念着山谷中的状况，更多的还是在担心西城县的局面，当下也未有太多的寒暄，一道朝着林子的北端走去。树林越过了山脊，越是往前走，两人的心中越是冰凉，远远地，空气中正传来异常的躁动，偶尔透过树隙，似乎还能看见天空中的烟雾，直到他们走出树林边缘的那一刻，他们原本应该小心地躲藏起来，但扶着树干，筋疲力尽的疤脸难以抑制地跪倒在了地上……

    南方沦陷一年多的时间以后，随着西南战局的转机，戴梦微、王斋南的登高一呼，这才激励起数支汉家部队起义、反正，并且朝西城县方向聚集过来，这是多少人费尽心机才点起的星星之火。但这一刻，女真的骑兵正在撕裂汉军的军营，大战已接近尾声。

    而在战场上飘荡的，是原本应该身处数百里外的完颜希尹的旗帜……

    ***************

    夏日江畔的晚风呜咽，伴随着战场上的号角声，像是在奏着一曲苍凉古旧的挽歌。完颜希尹骑在马上，正看着视野前方汉家军队一片一片的逐渐崩溃。

    大量的部队已经放下武器，在地上一片一片的跪下了，有人负隅顽抗，有人想逃，但骑兵部队毫不留情地给了对方以痛击。这些部队原本就曾投降过大金，眼见局面不对，又得了部分人的鼓舞，方才再度反叛，但军心军胆早丧。

    他带来这里的骑兵即使不多，在得到了布防情报的前提下，却也轻易地击溃了这边聚集的数万军队。也再次证明，汉军虽多，不过都是无胆匪类。

    远远近近，一些衣着褴褛、刀枪不齐的汉军成员跪在那儿发出了哭泣的声音，但绝大多数，仍只是一脸的麻木与绝望，有人在血泊里嘶喊，嘶喊也显得低哑，受伤的士兵仍旧害怕引起金兵注意。完颜希尹看着这一切，偶尔有骑兵过来，向希尹报告斩杀了某个汉军将领的消息，顺便带来的还有人头。

    七八颗原本属于将领的人头已经被仍在地下，活捉的则正被押过来。不远处有另一拨人近了，前来参拜，那是主导了这次**的大儒戴梦微，此人六十余岁，容色看来悲苦，不苟言笑，希尹原本对其颇为欣赏，甚至于在他反叛之后，还曾对完颜庾赤讲述儒家的可贵，但眼下，则有着不太一样的观感。

    他受了戴梦微一礼，随后下了战马，让对方起身。前一次见面时，戴梦微虽是投降之人，但身躯一向笔直，这次见礼之后，却始终微微躬着身子。两人寒暄几句，沿着山脊信步而行。

    “……老实说，戴公闹出如此声势，最终却修书于我，将他们反手卖了。这事情若在别人那里，说一句我大金天命所归，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是信的，但在戴公这里，我却有些疑惑了，书信简略，请戴公有以教我。”

    戴梦微身躯微躬，亦步亦趋间双手始终笼在袖子里，此时望了望前方，平静地说道：“只要谷神应允了先前说好的条件，他们便是死得其所……况且他们与黑旗勾结，原本也是死有余辜。”

    “戴公真忌黑旗至此？犹甚我大金？”

    “大金乃我汉家之敌，可到得此时，终有退去一日，大帅与谷神北归之后，黑旗跨出西南，便可长驱直进，吞我武朝江山。宁毅曾说过，要灭我儒家，后来虽无明确动作，但以老朽看来，这只是说明他并不鲁莽，一旦动起手来，为祸更甚。谷神，宁毅灭儒是灭不了的，但他却能令天下，徒添几年、几十年的动荡，不知多少人，要因此死去。”

    “哦？”

    “谷神或许不同意老朽的看法，也瞧不起老朽的作为，此乃人情之常，大金乃新兴之国，锐利、而有朝气，谷神虽研读儒学一生，却也见不得老朽的陈腐。可是谷神啊，金国若长存于世，迟早也要变成这个样子的。”

    戴梦微笼着袖子，自始至终都落后希尹半步朝前走，脚步、话语都是一般的平平静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如同死气，又像是不详的预言。眼前这身躯微躬、面容悲苦、话语不祥的形象，才是老人真正的内心所在。他听得对方继续说下去。

    “……先秦之时，便有五德终始之说，后来又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五百年是说得太长了，这天下家国，两三百年，便是一次动荡，这动荡或几十年、或上百年，便又聚为一统。此乃天理，人力难当，有幸生逢治世者，可以过上几天好日子，不幸生逢乱世，你看这世人，与蝼蚁何异？”

    “……这天理循环无从更改，我辈读书人，只能让那治世更长一些，让乱世更短一些，不要瞎折腾，那便是千人万人的功德。谷神哪，说句掏心窝的话，若这天下仍能是汉家天下，老朽虽死也能含笑九泉，可若汉家确实坐不稳这天下了，这天下归了大金，迟早也得用儒家治之，到时候汉人也能盼来治世，少受些罪。”

    他望了望战场上跪下的汉军：“可黑旗不行……宁毅此人口称华夏，所作所为也确实锐意自强，令人叹服。他是英雄，却并非王者，英雄初心不改百折不挠，可王者要知进退、懂权衡。他从一开始，便定下了灭儒的志向，想用他那一套所谓的契约、公平、平等从头做起来，这中间，更合了刚强易折之像。”

    “……想一想，他击溃了宗翰大帅，实力再往外走，施政便不能再像山里那样简单了，他变不了天下、天下也变不得他，他越是百折不挠，这天下越是在乱世里呆得更久。他带来了格物之学，以奇巧淫技将他的武器变得更加厉害，而这天下诸位，都在学他，这是大争之世的气象，这说来豪迈，可到头来，不过天下俱焚、百姓受苦。”

    希尹背负双手，一路前行，此时方才道：“戴公这番言论，闻所未闻，但确实发人深省。”

    “谷神英睿，往后或能知道老朽的无奈，但不论如何，而今遏制黑旗才是你我两方都须做、也不得不做的事情。其实往日里宁毅说起灭儒，大家都觉得不过是小儿辈的鸦鸦狂吠，但谷神哪，自三月起，这天下局势便不一样了，这宁毅兵强马壮，或许占得了西南也出得了剑阁，可再往后走，他每行一步，都要更加艰难数倍。儒学泽被天下已千年，先前不曾起身与之相争的儒生，接下来都会开始与之作对，这一点，谷神可以拭目以待。”

    希尹扭头望了望战场：“如此说来，你们倒真是有与我大金合作的理由了。也好，我会将先前应承了的东西，都加倍给你。只不过我们走后，戴公你未必活得了多久，想必您已经想清楚了吧？”

    “老朽死不足惜，也信得过谷神大人。只要谷神将这西南大军已然带不走的人力、粮草、物资交予我，我令数十上百万汉奴得以留下，以物资赈灾，令得这千里之地百万人得以存活，那我便万家生佛，此时黑旗军若要杀我，那便杀吧，正好让这天下人见见黑旗军的嘴脸。让这天下人知道，他们口称华夏军，其实只是为争权夺利，并非是为了万民福祉。老朽死在他们刀下，便实在是一件好事了。”

    希尹沉默片刻：“带不走的粮草、辎重、军械会悉数给你，我大金西路军占下的城池，给你，此时归属我大金帐下的汉军，归你调遣指挥，我方抓来原本准备押回去的八十余万汉奴，悉数给你，我一个不杀，我也向你承诺，后撤之时，若无必要理由，我大金军队绝不随意屠城泄愤，你可以向外说明，这是你我之间的协议……但今日这些人……”

    他指了指战场。

    戴梦微目光平静：“今日之降兵，身为我武朝汉人，却勾结黑旗乱匪，罪无可恕，念其弃械投降，抽三杀一，以儆效尤。老夫会做好此事，请谷神放心。”

    “好……”希尹点了点头，他望着前方，也想接着说些什么，但在眼下，竟没能想到太多的话语来，挥手让人牵来了战马。

    “自今日起，戴公便是下一个刘豫了，我并不认同戴公所为，但不得不承认，戴公比刘豫要棘手得多，宁毅有戴公这样的敌人……确实有些倒霉。”

    “我代南江以南百万黎民，谢过谷神不杀之恩。”

    “那倒不必谢我了。”

    希尹如此回答了一句，此时也有斥候带来了情报。【】那是另一处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兵分数路的屠山卫军队正与伪军一道朝汉水边上包抄，围堵住齐新翰、王斋南部队的去路，这当中，王斋南的部队战力低微，齐新翰率领的一个旅的黑旗军却是真正的硬骨头，纵然被堵住去路，也绝不好啃。

    从报来的消息上看，眼见着戴梦微投敌，周围各条道路都难以走通，一度被骗的齐新翰已经缩小了动作范围，开始凭借地形构筑防线，似乎就要以三千主力，配合王斋南手上的万余汉人部队，据地死守。

    同样的情况，在十余年前，也曾经发生过，那是在第一次汴梁守卫战时发生的夏村防御战，也是在那一战里，塑造出今天整个黑旗军的军魂雏形。对于这一战例，黑旗军中个个清楚，完颜希尹也决不陌生，也是因此，他绝不愿令这场战斗被拖进漫长、焦灼的节奏里去。

    好在戴梦微刚叛，王斋南的部队，未必能够得到黑旗军的信任，而他们面对的，也不是当年郭药师的常胜军，而是自己带领过来的屠山卫。

    希尹离开后，戴梦微的目光转向身侧的整个战场，那是数万跪下来的同胞，衣衫褴褛，目光麻木、苍白、绝望，在地狱之中辗转沉沦的同胞，甚至在近处还有被押来的军人正以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他并不为之所动。

    天理大道，愚人何知？相对于千万人的生，数万人的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一刻，老人便是汉水以南，权力最大的人之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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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三章 烈潮（四）

    爆炸的声音穿过林间，隐隐约约的传过来，小小的县城附近，是一片兵荒马乱的忙碌景象。

    往来的士兵牵着战马、推着辎重往破旧的城池内部去，不远处有士兵队伍正在用石块修补土墙，远远的也有斥候骑马狂奔回来：“四个方向，都有金狗……”

    齐新翰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有着残破城墙的这座废弃县城叫做传林铺，位于西城县东面的山间，早些年也是有人住的，但随着女真人南下，山匪肆虐，西城县在戴梦微的主持下又开了门户，吸纳周围居民，这边便被废弃掉了。

    虽然一路借道前往樊城，戴梦微表现出了巨大的诚意，但随着这边登高一呼，部分汉军反正聚集过来，齐新翰所率领的这队人马却并未立刻跑过去凑热闹。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是早年惨痛的教训换来的经验。

    先前齐新翰率领三千人被一路追逐，王斋南算是第一批前来营救、接应的队伍，虽然战力不强，但人数毕竟还是有的。但事实证明，在戴梦微的运筹手腕下，华夏军的情报系统也受到了部分的迷惑与干扰，这一次女真人来势汹汹，附近的汉军也已大范围的合围过来，齐新翰将队伍退往传林铺，一时间其实拿不准该逃还是该冒险逃走。

    在情报触觉不广的情况下，以三千人贸然突围，这一次，很可能会被截击在半路。一旦被拖入泥沼，最后恐怕只会憋屈地全军覆没。

    这一次千里奔袭襄樊，本身是非常冒险的行为，但根据竹记那边的情报，首先是戴、王二人的动作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即便进攻襄樊不成，联合戴、王发出的这一击也能够惊醒许多还在观望的人。谁知道戴梦微这一次的反叛毫无征兆，他的立场一变，所有人都被陷在这片死地里了，原本有意反正的汉军遭到屠杀后，汉水这一片，已经草木皆兵。

    原本在这一块活动的绿林人、竹记情报人员，在眼下的一刻，恐怕也遭到无情的捕杀。

    不远处有一队人马正在过来，到了近处时，被齐新翰麾下的士兵挡住了，齐新翰挥了挥手迎上去：“王将军，怎么样了？”

    王斋南是个面目凶戾的中年将领，国字脸、长了一脸的麻子，此时看着齐新翰：“我也接了消息，西城县那边，几近全军覆没了。”他咬牙切齿，嘴唇颤抖，“姓戴的老狗，卖了所有人。”

    齐新翰沉默片刻：“戴梦微为何要起这样的心思，王将军知道吗？他应该想得到，女真人一去，他活不长的。”

    “我不知道……若有机会，我要亲手将他碎尸万段！”王斋南低喝了一声，随后望着齐新翰道，“接下来齐将军准备如何做？该如何处置我等，可想清楚了吗？”

    “大伙儿并肩作战，哪有什么处置不处置的。”

    “是那戴梦微与我一道诱你前来，你不怀疑我！？”王斋南看着齐新翰，瞪着眼睛。

    齐新翰也看着他：“先前的情报说明，姓戴的与王将军并非从属关系，一次卖这么多人，最怕谋事不密，事到如今，我赌王将军事先不知道此事，也是被戴梦微利用了……虽然先前的赌局败了，但这次希望将军不要令我失望。”

    夕阳已往山下落去，远远的厮杀声与近处人声的喧嚷汇在一起，王斋南用凶狠的脸看了齐新翰好一阵子，随后抬起手来，重重地锤在胸口上：“有你这句话，从今往后王某与手下一万二千余儿郎的性命，卖给华夏军了！要怎么做，你说了算。”

    齐新翰点头：“王将军知道夏村吗？”

    王斋南便也点头。

    齐新翰道：“那接下来，咱们商量一下，这次防御战，该怎么打……”

    人们在城墙上展开了地图，夕阳落下去了，最后的光芒亮起在山间的小城里。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很绝望的局面了，完颜希尹已经过来，而随着戴梦微的反叛，方圆数百里内原本潜在的盟友，这一刻都已经被一网打尽。没有了盟友的基础，想要远距离的逃亡、腾挪，难以实现。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也早都明白过来，即便嚎啕大哭，对于遭遇的事情，也不会有半点的裨益，因此人们也只能面对现实，在这绝境之中，构筑起防御的工事。只因他们也明白，在数百里外，必然已经有人在一刻不停地对女真人发动攻势，必然有人在竭尽全力地试图营救他们。

    而他们也相信，在更远处，西南的军队也必如地火一般的冲向剑门关，一旦他们冲开那坚固的塞子，如熔岩般的冲出地面，留给女真西路军的时间，也不会太多了。

    *****************

    晚霞迁延。

    越过漫长的天空，穿过数百里的距离，这一刻，金国的西路军正从剑阁的山口往昭化蔓延，兵力的前锋，正延伸向汉中。

    这一路的军队极其狼狈，但出于对回家的渴望以及对战败后会遭遇到的事情的觉悟，他们在宗翰的带领下，仍旧保持着一定的战意，甚至于部分士兵经历了一个多月的煎熬后，凶性已显，上得战场，更加的歇斯底里、厮杀残暴。这样的情况虽然不能增加军队的整体实力，但至少令得这支军队的战力，没有掉到水准以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金人部队持续了数十年的自尊在最后燃烧的一种体现。

    从剑阁方向撤出的金兵，陆陆续续已经接近六万，而在昭化附近，原本由希尹带领的主力部队被带走了一万多，此时又剩下了万余屠山卫精锐，被重新交回到宗翰手上。在这七万余人之外，仍有二十余万的汉军如炮灰般的被安排在附近，这些汉军在过去的一年间屠城、劫掠，搜刮了大量的金银财富，沾上累累鲜血后也成了金人方面相对坚定的支持者。

    而在他们的侧面，秦绍谦率领华夏第七军，在四月间已经陆续发动了几次进攻，一次是试图正面强攻宗翰、一次进攻剑阁、一次汉中方向。这中间，屠山卫与其对抗过一次，竟有抵挡不住的迹象，但由于宗翰毕竟占着兵力优势，秦绍谦的几次进攻虽然都造成了一定的战果，威慑力惊人，但最终还是被宗翰相对从容地一一化解。

    从昭化去往剑阁，远远的，便能够看到那雄关之内的群山间升起的一道道烟尘。此时，一支数千人的队伍已经在设也马的带领下离开了剑阁，他是剑门关内倒数第二离开的女真大将，而今在关内坐镇的女真高层将领，便只有拔离速了。

    大军从西南撤出来的这一路，设也马时常活跃在需要断后的战场上。他的奋战鼓舞了金人的士气，也在很大程度上，使他自己得到巨大的锻炼。

    军队离开黄明县后，遭遇追击的烈度已经降低，只有对剑阁关口的守卫将成为此次大战中的关键一环，设也马原本主动请缨，想要率军镇守剑阁，堵住华夏第五军的出关之路，但这一次，无论是父亲还是拔离速都不曾统一他这一想法，父亲那边更是发来严令，命他尽早跟上大军主力的步伐，这让设也马心中微感遗憾。

    从大军撤离后半段的情况上来看，华夏军已经开始停用那威力巨大的火器，这或者意味着这种火器的数量已经如同预料般的见底，另一方面，根据设也马这段时间以来的觉察和计算，西南的这支华夏军，很可能还面临了其他更为复杂的状况。到得今日从剑阁离开，拔离速的言辞，也证实了设也马的想法确实有着极大的可能性。

    “……打了快半年的仗，西南的这支华夏军，伤亡不小……宁毅手头上的人原本就已经见底，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又是几万的俘虏困在山里运不出去，眼前的华夏军，犹如一条吞象的巨蟒，稍微动一动，它的肚子，就要被自己撑破了……实际上，若有机会，我宁愿再往前进军，搏它一搏，或许这支军队自己崩溃，都未可知……”

    拔离速的想法补完了设也马心中的猜测，也确确实实地说明了姜还是老的辣这个道理。设也马只是认为截断剑阁，后方的大军便能集结一处，从容对付秦绍谦这支大胆的孤军，说不定能够当着宁毅的眼前，生生断去华夏军的一臂，令其望剑阁而兴叹，却想不到拔离速的心中竟还存了再次往西南进攻的心思。

    这样的行为孤注一掷、九死一生，但在华夏军放松了警惕的这一刻，若然真的成功，那该是何等伟大的战绩。可惜在斜保去世后的状况下，他也知道父亲和军队都不会允许自己再进行这样的冒险。

    那便只能去到大营，向父亲请缨参与围歼秦绍谦所率领的华夏第七军了。

    夕阳烧荡，军队的旌旗沿着泥土的道路延绵往前。大军的惨败、兄弟与同胞的惨死还在他心中激荡，这一刻，他对任何事情都无所畏惧。

    *****************

    我们的视野再往西南延伸。

    越过剑阁，原本曲折蜿蜒的道路上此时堆满了各种用于挡路的辎重物资。有的地方被炸断了，有的地方道路被刻意的挖开。山道两旁的崎岖山岭间，不时可见大火蔓延后的漆黑残迹，部分山岭间，火焰还在不断燃烧。

    从剑阁向前五十里，靠近黄明县、雨水溪后，一处处营地开始在山地间出现，华夏军的黑底孤星旗在山间飘荡，营地沿着道路而建，大量的俘虏正被收容于此，蔓延的山道间，一队一队的俘虏正被押向后方，人群拥挤在山里，速度并不快。

    纵然已经是华夏军控制的区域，但在附近的山岭中，偶尔仍旧能看见升腾的烟柱。每一日里，也都有小规模的战斗在这山野的各处发生。

    金人狼狈逃窜时，大量的金兵已经被俘虏，但仍有数千凶悍的金国士兵逃入附近的密林之中，这一刻，眼见已经无法回家的他们，在遭遇战斗后同样选择了点起一场又一场的大火，火焰蔓延，许多时候活生生的烧死了自己，但也给华夏军造成了不少的麻烦。有几场火焰甚至波及到山道旁的俘虏营地，华夏军命令俘虏砍伐树木构筑隔离带，也有一两次俘虏试图趁着大火逃亡，在蔓延的火势中被烧死了不少。

    黄昏降临的这一刻，从黄明县以西的山腰木棚里朝外望去，还能看见远处山林里升起的黑烟，山腰的下方是顺着道路而建的狭长营地，数千金兵俘虏被看押在此，混合着华夏军的队伍，在山谷之中延绵数里的距离。

    山腰上的这处宽大棚屋，便是眼下这一片军营的指挥所，此时华夏军军人在棚屋中来来去去，忙碌的声音正汇成一片。而在靠近窗口的木桌前，新报到的数名年轻人正与在这边管理部分事务的宁曦坐在一块，听他说起最近遭遇到的问题。

    “……能用的兵力早就见底了。”宁曦靠在长桌前，如此说着，“眼下看押在山里的俘虏还有将近三万，近半数是伤员。一条破山路，本来就不好走，俘虏也不怎么听话，让他们排成长队往外走，一天走不了十几里，路上经常就堵住，有人想逃跑、有人装病，有人想死，林子里还有些不要命的，动不动就打起来……”

    “……林子里打起来，放上一把火，路上的俘虏又蠢蠢欲动了。他们走得慢，还得供应吃的喝的，药材粮食从山外头运进来，本来一条破路又被占了一半，这样走走停停，一个月都撤不出去……另外，五十里山道的巡逻，就要分出很多人手，巡逻队要抽调人手，偶尔还有折损，捉襟见肘。”

    “……最麻烦的事情还有防疫，现在已经入夏，人死在山里尸体烂了，一个不好，会闹瘟疫。要是真的起了瘟疫，后果不堪设想。我现在才知道，当年武安君白起为何要坑杀四十几万人，我们不能搞坑杀，你们看看外头，那些俘虏随时哗变往上面冲过来我都不觉得奇怪……”

    宁曦揉着额头，随后倒是笑了起来：“……好在你们来了，一个也跑不掉，这次要帮我。”

    “便是来帮你的啊。”有人应道。

    在座的几名少年家中也都是军旅出身，如果说宇文飞渡、小黑等人是宁毅通过竹记、华夏军培养的第一批年轻人，后来的侯元顒、彭越云、左文怀等人当算第二代，到了宁曦、闵初一与眼前这批人，算得上是第三代了。

    众人早就熟识，大战开始之初，这些刚刚成年的年轻人被安排在军队各处熟悉不同的工作，眼下战事将息，才又被派到宁曦这边，组织起一个小小的班底来。主导这件事的倒并非宁毅，而是远在成都的苏檀儿以及苏家苏文方、苏文定为首的部分老臣子，当然，宁毅对此倒也没有太大的意见。

    当下便是分配与安排工作，在座的年轻人都是对战场有野心的，当下问起前方剑阁的状况，宁曦微微沉默：“山路难行，女真人留下的一些拦阻和破坏，都是可以越过去的，但是断后的军队在不用帝江的前提下，突破起来有一定的难度。拔离速断后的意志很坚决，他在路上安排了一些‘敢死队’，要求他们死守住道路，就算是渠师长领队往前，也产生了不小的伤亡。”

    众人互相看了看：“女真人野性还在，况且这么些年来，很多人在北方都有自己的家人，拔离速若以此威胁，确实很难轻易打到剑阁的关口下。”

    “……女真人不可能一直死守剑阁，他们前方大军一撤，关卡始终会是我们的。”

    “但是这样一来，他们在关外的主力已经膨胀到接近十万，秦将军带着两万多人，打不垮宗翰和希尹的联手，甚至可能被宗翰反过来吃掉。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打通剑阁，我们才能拿回战略上的主动。”

    众人一番议论，也在此时，宁忌从棚屋的门外进来，看着这边的这些人，微微沉默后开口问道：“哥，初一姐让我问你，晚上你是吃饭还是吃馒头？”

    宁曦正在与众人说话，此时听得提问，便微微有些脸红，他在军中从不搞什么特殊，但今日或许是闵初一跟着大家过来了，要为他打饭，因此才有此一问。当下脸红着说道：“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这有什么好问的。”

    宁忌不耐：“今晚炊事班就是做了饭也做了馒头啊！”

    宁曦挥手：“好了好了，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宁忌看着他：“……我吃屎。”

    木棚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有在喝水的人忍不住喷了出来，一帮年轻人都在笑，远远近近指挥部的众人也都在憋着笑，宁曦深吸了一口气：“……你告诉初一，随便吧。”

    “初一姐想帮你打饭，好心当做驴肝肺。”

    宁忌木然地说完这句，转身出去了，房间里众人这才一阵大笑，有人笑得摔在了凳子下面，也有人问道：“小忌这是怎么了？心情不好？”

    宁曦捂着额头：“他想要上前线当军医，老爹不让，着我看着他，还给他按个名目，说让他贴身保护我，他心情怎么好得起来……我真倒霉……”

    众人议论纷纷，如此笑了一阵，夕阳之中，有人看见远处又有一道烟柱升了起来，众人起身观看，知道山的那头必然又发生了一场遭遇战，营地之中的气氛也变得怪异起来，山下不少的俘虏都在眺望那处烟尘。

    纵然方才有着些许的笑声，但山里山外的气氛，实际上都在绷成一根弦，众人都明白，这样的紧张之中，随时也有可能出现这样那样的意外。战败并不好受，战胜之后面对的也仍旧是一根越来越细的钢丝，众人这才更多的感受到这世界的严苛，宁曦的目光望了一阵烟柱，随后望向东北面，低声朝众人说道：

    “剑阁的进攻，就在这几日了……”

    ……

    距离剑阁已经不远，十里集。

    已经攻占此地、进行了半日整修的部队在一片废墟中沐浴着夕阳。

    刚刚火化了同伴尸身的毛一山任由军医再度处理了伤口，有人将晚餐送了过来，他拿着铁盒咀嚼食物时，口中仍旧是血腥的气息。

    每一次的幸存都值得庆幸，但每一次的幸存，也必然伴随着一位位熟悉的同伴的牺牲，因此他的心中倒也没有太多的喜悦之情。

    静静地吃着东西，他将目光望向东北面的方向。视野的一侧，却见渠正言正与其余两位擅于攻坚的团长走过来，到得近处，询问他的状况：“还好吧。”

    “还能打。”

    “方才收到了山外的消息，先跟你们报一下。”渠正言道，“汉水边上，先前与我们联手的戴梦微叛变了……”

    夕阳之中，渠正言平静地跟几人说着正发生在千里之外的事情，讲述了双方的联系，随后将手指向剑阁：“从这边过去，还有十里，三日之内，我要从拔离速的手上，夺下剑阁。这场仗会有不小的伤亡，你们做好准备。”

    毛一山立正，敬礼。

    ……

    剑阁城头，这一刻，拔离速也正看着燃烧的夕阳从山的那一头蔓延过来。

    与设也马所说的，不过是有所保留的言语。

    他是女真宿将了，一生都在战火中打滚，也是因此，眼前的一刻，他格外明白剑阁这道关卡的重要性，夺下剑阁，华夏军将贯通第五军与第七军的呼应与联系，获得战略上的主动，若是无法取得剑阁，华夏军在西南取得的胜利，也可能承受一次急转直下的沉重打击。

    五个多月的战争过去，华夏军的兵力确实捉襟见肘，但是以宁毅的能力与眼光，尤其是那种身处狭路绝不退让的风格，在当着宗翰的面杀死斜保之后，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以最暴烈的方式，尝试夺取剑阁。

    在见识过望远桥之战的结果后，拔离速心中明白，眼前的这道关卡，将是他一生之中，遭遇的最为艰难的战斗之一。失败了，他将死在这里，成功了，他会以英雄之姿，挽回大金的国运。

    令人欣慰的是，这一选择，并不艰难。会面对的结果，也异常清晰。

    他将镇守住这道雄关，不让华夏军前进一步。

    ……

    这一刻，从汉水之畔到剑阁，再到梓州，漫漫千里的路程，整片大地都绷成了一根细弦。戴梦微在西城县斩首上万人的同时，齐新翰死守传林铺，秦绍谦与宗翰的大军在汉中以西腾挪对冲，已至极限的华夏第五军在竭力稳住后方的同时，还要全力的冲出剑阁的关口。战争已近尾声，人们仿佛在以意志力烧荡天空与大地。

    大火，就要奔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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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四章 天光咆哮 暗火横流（上）

    剑阁的关城之前是一条狭窄的坡道，坡道两侧有山涧，下了坡道，通往西南的道路并不宽敞，再前行一阵甚至有凿于山壁上的狭窄栈道。

    金兵撤过这一路时，已经破坏了栈道，但到得四月十六这天中午，黑底孤星的旗帜就穿过了原本被破坏的路途，出现在剑阁前的坡道下方——长于土木工程的华夏军工兵队有着一套精确高效的制式装备，对于破坏并不彻底的山间栈道，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进行了修复。

    到来的华夏军队伍在火炮的射程外集结，由于道路并不宽敞，出现在视野中的队伍看来并不多。剑阁关城前的坡道、山路间，满山满谷堆放的都是金兵无法带走的辎重物资，被砸碎的车辆、木架、砍倒的大树、损坏的刀枪甚至于用作陷阱的铁蒺藜、木刺，小山一般的堵塞了前路。

    金兵正从前方的城墙上望过来，热气球系着绳子，飘荡在关城两端的天空上，监视着华夏军的动作。天气晴朗，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苍白的焦灼的气息在凝聚。

    “天公作美啊。”渠正言在第一时间抵达了前线，随后下达了命令，“把这些东西给我烧了。”

    箭矢被点上火焰，射向堆放在山间、路途之中的大量物资，片刻，便有火焰被点了起来，过得一阵，又传出惊人的爆炸，是埋藏在物资下方的炸药桶被点燃了。

    大火燃烧，黑色的烟柱升腾上天空，有的还在朝剑阁城关那边飘过去。数千人的华夏军队列在山间甚至排出两里多长，占据了几乎一切可以容人的地方。工兵队按照命令制造木板，装有火箭弹与发射架的箱子被抬向前线，选择位置。渠正言召来斥候部队，往周围崎岖的山间进行搜索与巡逻。

    “若是发现有金人军队的潜伏，尽量不要打草惊蛇。”

    剑阁的城关已经封锁，前方的山道都被堵塞，甚至破坏了栈道，此刻仍旧留在西南山间的金兵，若不能击溃进攻的华夏军，将永远失去回去的可能。但根据往日里对拔离速的观察与判断，这位女真将领很擅长在长期的、千篇一律的猛烈进攻里突发奇兵，年前黄明县的城防就是因此陷落。

    在长达两个月的枯燥进攻里给了第二师以巨大的压力，也造成了思维定势，而后才以一次计谋埋下足够的诱饵，击破了黄明县的城防，一度掩盖了华夏军在雨水溪的胜绩。到得眼前的这一刻，数千人堵在剑阁之外的山道间，渠正言不愿意给这种“不可能”以实现的机会。

    防止小股敌军精锐从侧面的山间偷袭的任务，被安排给四师二旅一团的团长邱云生，而第一轮进攻剑阁的任务，被安排给了毛一山。

    前方是熊熊的大火，众人籍着绳索，攀上附近的山壁。渠正言领着毛一山朝前方的火场看。

    “剑门天下险，它的外层是这座城楼，突破城楼，还得一路打上主峰。在古代用十倍兵力都很难占到便宜——没人占到过便宜。今天两边的兵力估计差不多，但我们有火箭弹了，之前拿出全部家当，又从各部队手里抠了几发没来得及用的，目前是七十一发，这七十一发打完，我们要宰了拔离速……”

    众人在山头上望向剑阁城头的同时，身披铠甲、身系白巾的女真将领也正从那边望过来，双方隔着火场与烟尘对视。一边是纵横天下数十年的女真宿将，在兄长死去之后，一直都是破釜沉舟的哀兵气概，他麾下的士兵也因此受到巨大的鼓舞；而另一边是充满朝气意志坚决的黑旗铁军，渠正言、毛一山将目光定在火焰那边的将领身上，十余年前，这个级别的女真将领，是整个天下的传奇，到今天，大家已经站在同样的位置上考虑着如何将对方正面击垮。

    “剑阁的城楼，算不得太麻烦，现在前面的火还没有烧完，烧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会开始炸城楼，那上头是木制的，可以点起来，火会很大，你们趁机往前，我会安排人炸城门，不过，估计里头已经被堵起来了……但总的来说，冲锋到城下的问题可以解决，等到城头上火势稍减，你们登城，能不能在拔离速面前站稳，就是这一战的关键。”

    毛一山望着那边，随后道：“要拿先机，就要在火里登城。”

    火箭弹的炸药成分有一部分是苦味酸，能在城头之上点起熊熊大火，也必然令得那城头在一段时间内让人无法踏足，但随着火焰减弱，谁能先入火场，谁就能占到便宜。渠正言点了点头：“很不容易，我已着人取水，在进攻之前，大伙儿先将衣服浇湿。”

    “能够直接上城头，已经很好了。”

    毛一山站在那里，咧开嘴笑了一笑。距离夏村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他的笑容仍旧显得憨厚，但这一刻的憨厚当中，已经存在着巨大的力量。这是足以直面拔离速的力量了。

    此后再商量了一会儿细节，毛一山下去抽签决定第一队冲阵的成员，他本人也参与了抽签。此后人员调动，工兵队准备好的木板已经开始往前运，发射火箭弹的工字架被架了起来。

    剑门关内部，拔离速亦调动着人手，等待华夏军第一轮进攻的到来。

    临近傍晚，去到附近山间的斥候仍未发现有敌人活动的痕迹，但这一片山势崎岖，想要完全确定此事，并不容易。渠正言并未掉以轻心，仍旧让邱云生尽量做好了防御。

    天边烧起晚霞，随后黑暗吞没了地平线，剑门关前火仍旧在烧，剑门关上寂静无声，华夏军的士兵靠着路边的山壁坐着休息，只偶尔传出磨刀石打磨刀锋的声音，有人低声私语，说起家中的儿女、琐碎的心情。

    “仗打完，他们也该长大了……”

    “我家的狗子，今年五岁……”

    “我见过，虎头虎脑的，不像你……”

    “我是破相了，而且早几年饿着了……”

    “我想吃和登陈家铺子的馅饼……”

    “我要砍了拔离速的头，当球踢……”

    “哈哈……”

    火焰伴随着夜风在烧，传出呜咽的声音。凌晨时分，山间深处的数十道身影开始动起来了，朝着有幽幽火光的山谷这边无声地行进。这是由拔离速选出来的留在绝地中的袭击者，他们多是女真人，家中的荣华兴衰，已经与整个大金绑在一起，即便绝望，他们也必须在这回不去的地方，对华夏军做出殊死的一搏。

    明火渐渐的熄灭下去，但余烬仍在山间燃烧。四月十七凌晨、临近丑时，渠正言站在山口，对负责发射的技术人员下达了命令。

    两发火箭弹划破夜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火焰的轨迹。与剑门关相隔数里的崎岖山间，正从险峰上攀援而过的女真成员，看到了远处的夜色中绽放而出的火焰。

    整座雄关，都被那两朵火焰照亮了一瞬。

    不久之后，又是两道明亮的尾焰，接着又是两道……剑门关的关楼之上，火焰蔓延开来，化作了夜色之中一道狂舞的火炬。

    “救火。”

    关楼后方，早已做好准备的拔离速冷静地下着命令，让人将早已准备好的水车推向城楼。这样的火焰中，木制的城楼注定不保，但只要能多费对方几发火器，自己这边就是多拿回一分优势。

    士兵推着水车、提着水桶过来的同时，有两发火器呼啸着越过了城楼的上方，一发落在无人的角落里，一发在道路上炸开，掀飞了两三名士兵，拔离速也只是沉着地着人救治：“黑旗军的火器不多了，不用担心！必能获胜！”

    巨大的火炬在夜色中持续燃烧，城楼前方已经没有金兵的存在，临近天明时，那火势才渐渐有了衰减的痕迹，毛一山团内的士兵已经起来，负责第一批冲锋的三十人喝了暖身的米酒，批上浸湿的外衣，他们走过毛一山的身边。

    “你们的任务是安全抵达城墙，给难走的地方铺上板子，确定没有陷阱，总攻立刻就会跟上。”

    “团长，这次先登是俺，你别太羡慕。”

    有人这样说了一句，众人皆笑。渠正言也走过来了，拍了每个人的肩膀。

    “都准备好了？”

    ——

    “——出发。”

    山风穿过林海，在这片被蹂躏的山地间呜咽着咆哮。夜色之中，扛着木板的战士踏过灰烬，冲向前方那仍旧在燃烧的城楼，山道之上犹有黯淡的火光，但他们的身影沿着那山路蔓延上去了。

    卯时一刻，后方邱云生设下的防御区域里，传来地雷的爆炸声，预备从侧面偷袭的女真精锐，落入包围圈。卯时二刻，天边露出鱼肚白的一刻，毛一山带领着更多的士兵，已经朝城墙那边延伸过去，云梯已经搭上了犹有火焰、烟尘缭绕的城头，带头的士兵沿着云梯迅速往上爬，城墙上方也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喊声，有同样被驱赶上来的女真士兵抬着滚木，从灼热的城墙上扔了下来。

    当先的华夏军士兵被滚木砸中，摔落下去，有人在黑暗中呐喊：“冲——”另一边云梯上的士兵迎着火焰，加快了速度！

    毛一山挥手，司号员吹响了冲锋号，更多人扛着云梯穿过山坡，渠正言指挥着火箭弹的发射员：“放——”火箭弹划过天空，越过关楼，朝着关楼的后方落下去，发出惊人的爆炸声。拔离速挥动长枪：“随我上——”

    毛一山穿过灰烬弥漫飞舞的长长山坡，一路狂奔，攀上云梯，不久之后，他们会与拔离速在那片火焰中相遇。

    这是钢铁与钢铁的对撞，铁毡与重锤的相击，火焰还在燃烧。在彷徨与呐喊中冲突而出的人、在深渊地火中锻造而出的战士，都要为他们的未来，夺取一线生机——

    四月十七，在这最为激烈而凶猛的冲突里，东方的天际，将将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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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五章 天光咆哮 暗火横流（中）

    晨曦初露，风吹过西南的群山，剑阁的关城上方，仍旧有火焰在燃烧。

    木制的城楼已经在先前的大火之中被烧成通体的焦黑色，梁柱、瓦片在火焰的舔舐中剥落。尽管明火已渐渐变小，但灼热慑人的黑烟依然在缭绕升腾，晨风带着烟雾将关城靠南的半边完全吞噬笼罩下去，但靠北的女墙内，热浪的肆虐相对较小，双方的士兵，便在这并不宽敞的狭窄通道间来往厮杀。

    双方的士兵短兵相接之后，远程的协助便暂时的失去了作用，女真人结成盾阵，朝着前方冲刺，后方有点燃的火雷被扔出来，华夏军同样投掷以手榴弹。

    爆炸在城头绽放，人们在灼热的空气里寻找着掩体，气浪灼烧而来，在人的脸上划出可怖的燎泡。有华夏军的士兵乘隙继续往前，朝着城楼后方的楼梯上扔手榴弹，先前爆炸的气浪摇撼了原本就在火焰中变得干燥枯朽的城楼，有柱子坍塌下来，将士兵埋在焦炭与木石之中，爆开的大片火星往天空升腾。

    “随我冲——”

    冲锋号的声音随着晨风高亢地盘旋，满是灰烬的山坡下，华夏军的战士仍在朝着这灼热的关城上方涌来。

    在火焰缭绕之中的关城令人望之生畏，但真正突破它，耗费的时间并不久。登上关楼的华夏军战士退无可退，拿着手榴弹硬着火焰与黑烟突进，关楼后方受火势的影响并不彻底，女真人的生力军虽然更容易上来，但在手榴弹的爆炸中，受到的损伤反而更大，反复的几次交锋后，华夏军在关楼上朝着内侧小广场上掷以手榴弹，女真人则朝着远处撤退，以箭矢进行还击。

    关城后方的小广场并不大，再往后走便是蜿蜒的山道，女真人在一阵厮杀过后徐徐退去，华夏军汹涌而上。毛一山带着第一个连冲上城头，突入关城内的小广场，随着上百人登上城头，一部分战士下到后方，拔离速的真正反击这才到来。

    位于后方山间的十数门大炮几乎同时响起，飞舞的炮弹与爆炸笼罩了这边的关城与广场。此时火焰在城头蔓延，城门早已在内侧以大量的石块堵死，整座关城就如同一道巨大的栅栏。十数门铁炮虽然无法覆盖整片区域，但在这重火力的轰击下，当场便有十数名华夏军战士在炮火中牺牲。

    拔离速甚至在后方的山道间准备了两台小型的投石机，将装满炸药的木桶投向仍在起火的关楼，引起了新一轮的剧烈爆炸。

    山风吹拂过来，毛一山从地上爬起，耳朵嗡嗡的响。他拉起身边翻滚的战士，开始朝后方走，口中大喝：“救人！找掩体——”

    小广场上没有掩体，但炮火的死角终究还是有的，才搀扶着同伴奔跑到城下的死角处，前方第二轮的炮击就已经响起来，到处都是烟尘与硝药的味道。有人来问要不要退回后方的关城上，毛一山摇了摇头：“救人！准备手榴弹！当心箭！”

    在一片烟尘之中退到了城墙下方的华夏军战士不过十余人，有几名受伤的还在前方的地面上挣扎翻滚，但已经无法可想了，随着毛一山的话语落下，前方的天空中，便有箭雨袭来。

    一帮战士举起盾牌，随后便是一大片叮叮当当的声音落下，烟尘弥漫的前方，女真人冲将过来。

    “手榴弹——准备冲——”

    毛一山的大吼声中，数枚手榴弹朝着冲来的金兵掷了过去，在对面的军阵里，同样有点燃的火雷投掷过来，他们是朝着城墙的死角处扔的，但毛一山已经先一步发力，朝着前方猛冲了出去。

    战场上还有华夏军的负伤士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金兵的投枪穿透了他的身体，毛一山冲过那战士还未倒下的身侧，大喝着撞入金兵同样被手榴弹炸散了的阵型里。其余的华夏军士兵也已经疯狂冲上，与金人以散兵模式厮杀在一起。

    前方有炮火的封锁，后方要承受火雷的轰炸，也只有选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厮杀，才算得上是唯一的出路。能够跟随毛一山进行前期进攻的都是老兵了，大都能看清楚这样的局面，用手榴弹将对方炸成散兵、冲锋，而一旦冲入对方的阵型里，便是三两人结成阵势，在局部战场上每每形成二打一的优势，女真人单兵作战极其凶悍，但在西南战役的半年里，再精锐的队伍也常常在与华夏军的混战中吃亏。

    毛一山在厮杀中砍翻了两名金兵，视野之中已有数人倒下，血腥的气息蔓延。后方的城墙上，几名突破过来的华夏军战士已经下来，持弩射击后加入战斗，女真人那边便也有数名体型高大、甲胄精良的战士冲杀过来——他们同样不敢一次投入太多的士兵，害怕在手榴弹的爆炸中死去太多人。

    随即便又有火药桶被掷往关城上方，滚滚的烟尘朝着四周呼啸弥漫。而另一边射来的火箭弹也划过了关城的上方，飞入对面的山壁之中，炸出滚滚浓烟来。

    帝江的发射已经过了数次调整，但在无法准确测距以及山风激烈的情况下，火箭弹在如此远距离的状况里，基本无法威胁到这边山间的金兵阵地，远远射过几发之后，只能无功作罢。

    双方在这种烟尘翻滚、箭矢飞舞的环境里不断厮杀，也不知杀了多久，金兵露出后撤的趋势，毛一山大呼着：“救伤员！”不片刻，炮弹便又狂轰而来。

    众人退回炮弹无法炸到的城墙死角里，伤员还没来得及往城墙上转移，女真人的第二轮进攻，便又杀了过来……

    一轮轮的对冲、厮杀往来，金兵冲过来一轮又被杀退一轮。小广场上的争夺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双方各付出了两百余人的代价，随着关城上方的火焰渐息，华夏军才算在一片血泊中稳住了小广场上的阵地。

    尸体堆积如山。

    在这片算不得宽敞的小小空地上，双方以添油战术各付出两百余人命的争夺，已算得上是无比惨烈的作战，即便是当年的小苍河，也罕有达到如此烈度的厮杀。毛一山的阵地上几度摇摇欲坠，大量的伤员第一轮撤下来，后又在第二轮的厮杀中牺牲，但直到最后，女真人也没能真正地占到上风。

    这是剑门关进攻开始后第一个时辰里的事情。华夏军被死死压在城墙下的小广场前头，双方均未得寸进。华夏军的战意坚决，拔离速也绝不示弱。到得后来小小的区域内尸体堆积，一切都惨烈到极点。

    毛一山在厮杀中倒在了血泊里，一名连长叫了战士背起他冲上城墙，越过关楼往后方送，士兵对着医疗队大吼：“救活我团长。”这或许是他作为团长在战场上受到的不多的优待，而更多的战士，因为无法及时往后送，已经牺牲在了战场上。

    关楼上火焰渐息，随着通路的逐渐被打开，华夏军开始尝试往前方的突破。但后方的山道上，拔离速以炮阵将并不宽敞的山道守得固若金汤。到得这日下午，华夏军才在数枚火箭弹的配合下拔除了后方的十数门铁炮，尝试朝山道上进攻过去。

    等待他们的，亦是破釜沉舟的式的顽强抵抗……

    ***************

    每一个国家或者民族，在遭逢危难之际，总会有杰出的人物出现，以各自的方式，进行一轮轮的改良或是反抗。

    当然，又或者是因为万马齐喑，罕见的反抗，才会显出如此特殊的分量。

    战马奔驰穿过，穿过山脊与远路，越过了旌旗林立的营地，当斥候将剑门关激战的消息传递到完颜宗翰的手上时，这位即便亲生儿子死去都不曾过度动容的女真老将，眼中也不禁沁出了两行浊泪。

    将军百战死，战场上任何大将的伤亡，都是无法避免的。一位大将的折损，即便是自己的儿子，那也不过是运气的问题罢了，但军中的大将一位接着一位在战场上败阵、陨落，便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国运，已然到了最为迫切、关键的时刻。

    遥想当年阿骨打三千人起事，这三千人中，谁又能算得上特殊呢？一场场的战斗，成千上万的人陆续死去，但女真意气风发，谁的死去也不曾真正的影响大局。娄室在后来被称为女真的战神，但在当年，他也不见得比任何人都善战，他只是在那几十年的征战中，活下来了而已。当娄室在西北陨落，后来又搭上辞不失，金国倍感痛心，一方面说明他们的弥足珍贵，另一方面，也只是说明，其余人比不上他们了而已。

    到得这一场西南之战，从讹里里到设也马，到余余、达赉，每一次的折损都令人心疼，对比跟随阿骨打起事时的三十年前，这样的情绪是不会有的。谁的死都很正常，一个将领死了，另一个替上就行，可到得眼前，他们每一个都无人可替了。

    潭州之战折了银术可，原本也是自己与谷神去后，能够镇下场子的帅才之一，未曾料到由于完颜青珏这等纨绔的拖累，折在了那汉人将领的死间之策上。银术可折损之后，他这一族的力量原本还能落于拔离速的肩上——这对兄弟的用兵，一人刚猛大气，一人稳重绵柔，他们每个人的地位，原本就是比讹里里、余余、达赉等人更高的——可随着剑门关战况的传来，宗翰心中明白，拔离速回不来了。

    然而无法可想。

    纵然从理智上来分析，西南黑旗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但光是以狮岭阵前的那次见面，宗翰心中便知道，剑阁之险，挡不住那位心魔要从后方杀出来的意志。

    ——若是西南的山外没有秦绍谦的这两万余人，或许对方还会尽求稳妥，待到大金离去之后再从容收复剑门关。但正因为有这两万人堵在路上，西南这条漆黑的魔龙，必会不惜一切地突破那道关卡。虽然日后或许会受到一定的反噬，但剑门关挡不住那心魔的意志，也挡不住那新型火器的进攻。

    被安排在剑门关的，若不是拔离速这样的将领，其余的人，只会更快地崩溃、败落，两支华夏军连成一片后，自己这支大军的回归路途，也只会变得更加的坎坷。

    回想着这将星云集、而又逐渐陨落的这数十年的征程，宗翰叹了一口气，戴上头盔，走出大帐。军队已经调动、集结完毕。

    在剑门关被突破之前，集中所有精锐力量，进行一场大决战，围杀以秦绍谦为首的所谓华夏第七军。

    这是他能对拔离速的牺牲做出的唯一交代。

    ……

    天暗下来，人们便要燃起火光，有时候，在荒芜的大地上，人们甚至只能燃起自己，以待天明。

    这样的滋味，女真人才刚刚体会到，武朝的众人则早已在其中沉沦了十余年，如果说宗翰、希尹、拔离速等人的觉悟仍能显出理智与觉悟的气息来，在汉水江畔戴梦微身上燃烧的，便更像是一把带着疯狂与扭曲的炬火。

    北面，云中府，天气阴沉。时立爱站在城墙上，他的火光，也正在支撑起笼罩云中府的这一抹暗色。

    城下是被人从四面八方驱赶过来的围城人海，其中有金人、有汉奴——这证明杀过来的并非是南面的汉人。事实上从远处奔行的马队与营帐的样式也早已说明了这一点，一路迂回击破雁门关的，乃是一度被堵在了西面的草原人。

    围城的状况已经持续了数日。

    附近的小城镇、村庄之中，原本的居民被这些草原人一拨接一拨地驱赶了过来。围在城下的这些人海炮灰侵犯不了城池，但对于女真人而言，最受伤的可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后损失的尊严和面子。城内的勋贵子弟不断嚷嚷着要请战出击，但时立爱按住了这样的想法。

    草原人先锋兵临城下的第二日，时立爱一度令城内的少量骑兵出击，试探过对方的成色。这支草原骑兵显得冒进、鲁莽，在经历过一场对射之后又退却得慌乱。这是双方在云中的第一轮交手，作为几乎征服天下的金国战士，在对射中不畏生死，将对方击退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时立爱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妥，鸣金收兵时，才意识到自家骑兵几乎被对方有意无意地引出很远了。

    那是极为微妙的距离，这支骑兵是守城军中的精锐，听令后当即返回，对方也未跟随再做进攻，但时立爱总是能感觉到，城下的许多只眼睛，正在那儿静悄悄地看着他，等待着某个机会的到来。

    此后两日老人在城头细细观察那骑兵的动静，这才能隐约察觉到，这支骑兵虽然看来野性难驯，实际上却有着颇为出色的战斗素养，与当日进攻又撤退中的表现，有着微妙的差异。如果他的鸣金收兵再晚一些，对方的军队或许已经跟随己方骑兵朝着城门快速杀来，且不说能不能趁乱进城，自己手底下的这支队伍，至少是不可能回得来的。

    他是一生经历战乱的人，纵然看出这些事情，私下里也并不跟小辈言语。一来他的威严巨大，不必为些小事专门做解释，二来保持年轻人的叛逆和锐气，在许多时候，也是非常必要的。

    这样的围城持续了数日，一场一场大大小小的战斗，正在云中附近发生着——金国的第四次南征带走了绝大部分的精锐部队，但并不代表金国内部已经空虚到不设防的程度。各地的常驻队伍、治安队伍、甚至于老兵，都随时能拉出一批相当规模的军队来。自雁门关被击破，草原人兵锋迅速触及云中府起，各地方就有一支又一支的部队开拨，迅速地朝这边聚集过来。

    他们在途中，遭遇了一轮又一轮的箭雨袭击。草原人的弓箭强横、马术惊人，在军队主力已经南下的情况里，至少在马队上，金国人已经无法与这帮草原骑手抗衡，而这些草原人也绝不与金国军队展开任何一例正面作战，他们遭遇步兵后便远远抛射，步兵队结好阵势，他们便离开，不多时又过来骚扰，从白天骚扰到夜里，再从夜里骚扰到天明。

    来援的女真军队大都陷入泥沼，基本无法抵达云中城下，只有两支骑兵部队在四月十三、十五两天穿过了封锁线过来的，随即被大规模的草原骑兵围猎在了云中城外的视野远处。

    时立爱按兵不动。

    四月十七，已经有数架看来歪歪扭扭的投石机，在阵地的前方被立了起来，对面推过来准备投掷时，云中府城墙上也预备好了反击。跟在一旁的完颜德重等人劝说时立爱从城墙上下去，但时立爱只是拄着拐杖，转移到了旁边的城楼里。

    “云中府翻修，我亲自督造的。几颗石头，敲不开这堵笨墙。且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首先被扔进云中城的，不是石头……

    上个月底，看到书友“忠仆旺财”打赏的白银萌，我当时正写到一千字左右，非常兴奋，决定晚上更新了就说这章是为白银萌更的。写到一千七百字的时候，把那一章作废了，第二天又写到两千四，身体不舒服，开始感冒。

    今年年初意识到身体该练起来了，请了私教，陆陆续续开始锻炼，然后到五月，总共感冒了三次，五月里感冒两次——以前作息糟糕，大概也只是一年感冒一次的样子——有朋友说应该是身体状况发生了改变，正在适应，如果适应过去了，或许身体会比以前好。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祝大家都身体健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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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六章 天光咆哮 暗火横流（下）

    那帮草原人，正在往城里头扔尸体。”

    天空阴霾，云黑压压的往下沉，老旧的院落里有雨棚，雨棚下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院子的角落里堆放柴草，屋檐下有火炉在烧水。力把儿打扮的汤敏杰带着宽檐的帽子，手中拿着茶杯，正坐在檐下与卢明坊低声通气。

    卢明坊的穿着比汤敏杰稍好，但此时显得相对随意：他是走南闯北的商贾身份，由于草原人突如其来的围城，云中府出不去了，陈积的货物，也压在了院子里。

    “扔尸体？”

    “有人头，还有剁成一块块的尸体，甚至是内脏，包起来了往里扔，有些是带着头盔扔过来的，反正落地之后，臭气熏天。应该是这些天带兵过来解围的金兵头头，草原人把他们杀了，让俘虏负责分尸和打包，太阳底下放了几天，再扔进城里来。”汤敏杰摘了帽子，看着手中的茶，“那帮女真小纨绔，看到人头以后，气坏了……”

    “往城里扔尸体，这是想造瘟疫？”

    “造不起来。”汤敏杰摇头，“尸体放了几天，扔进来以后清理起来是不容易，但也就是恶心一点。时立爱的安排很妥当，清理出来的尸体当场火化，负责清理的人穿的外衣用开水泡过，我是运了石灰过去，洒在城墙根上……他们学的是老师的那一套，就算草原人真敢把染了疫病的尸体往里扔，估计先染上的也是他们自己。”

    “……弄清楚城外的状况了吗？”

    “我打探了一下，金人那边也不是很清楚。”汤敏杰摇头：“时立爱这老家伙，稳健得像是茅坑里的臭石头。草原人来的第二天他还派了人出去试探，听说还占了上风，但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没多久就把人全叫回来，强令所有人闭门不许出。这两天草原人把投石机架起来了，让城外的金人俘虏围在投石机旁边，他们扔尸体，城头上扔石头反击，一片片的砸死自己人……”

    汤敏杰将茶杯放到嘴边，忍不住笑起来：“嘿……小崽子们气坏了，但时立爱不发话，他们就动不了……”

    卢明坊喝了口茶：“时立爱老而弥坚，他的判断和眼光不容小觑，应当是发现了什么。”

    “两边才开始交手，做的第一场还占了上风，接着就成了缩头乌龟，他这样搞，破绽很大的，往后就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嘿……”汤敏杰扭头过来，“你这边有些什么想法？”

    “首先是草原人的目的。”卢明坊道，“云中府封了城，现在外头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也出不去。按照目前拼凑起来的消息，这群草原人并不是没有章法。他们几年前在西面跟金人起摩擦，一度没占到便宜，后来将目光转向西夏，这次迂回到中原，破雁门关后几乎当天就杀到云中，不知道做了什么，还让时立爱产生了警惕，这些动作，都说明他们有所图谋，这场战斗，并非无的放矢。”

    卢明坊继续道：“既然有图谋，图谋的是什么。首先他们拿下云中的可能性不大，金国虽然说起来浩浩荡荡的几十万大军出去了，但后边不是没有人，勋贵、老兵里人才还很多，各地理一理，拉个几万十几万人来，都不是大问题，先不说这些草原人没有攻城器械，就算他们真的天纵之才，变个戏法，把云中给占了，在这里他们也一定呆不长久。草原人既然能完成从雁门关到云中府的用兵，就一定能看到这些。那如果占不了城，他们为了什么……”

    他掰着手指：“粮草、军马、人力……又或者是更加关键的物资。他们的目的，能够说明他们对战争的认识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如果是我，我可能会把目的首先放在大造院上，如果拿不到大造院，也可以打打其余几处军需物资转运囤积地点的主意，最近的两处，譬如红山、狼莨，本就是宗翰为屯物资打造的地方，有重兵把守，但是威胁云中、围点打援，那些兵力可能会被调动出来……但问题是，草原人真的对火器、军备了解到这个程度了吗……”

    汤敏杰静静地看着他。

    卢明坊接着说道：“了解到草原人的目的，大概就能预测这次战争的走向。对这群草原人，我们也许可以接触，但必须非常谨慎，要尽量保守。眼下比较重要的事情是，如果草原人与金人的战争继续，城外头的那些汉人，也许能有一线生机，我们可以提前策划几条线路，看看能不能趁着两边打得焦头烂额的机会，救下一些人。”

    汤敏杰静静地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为什么没有考虑与他们结盟的事情？卢老大这边，是知道什么内情吗？”

    “老师说过话。”

    “嗯？”汤敏杰蹙眉。

    卢明坊坐了下来，斟酌着想要开口，随后反应过来，看着汤敏杰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一开始便是想说这个？”

    汤敏杰的眼角也有一丝阴狠的笑：“看见敌人的敌人，第一反应，当然是可以当朋友，草原人围城之初，我便想过能不能帮他们开门，但是难度太大。对草原人的行动，我私下里想到过一件事情，老师早几年装死，现身之前，便曾去过一趟西夏，那或许草原人的行动，与老师的安排会有些关系，我还有些奇怪，你这边为什么还没有通知我做安排……”

    他目光诚恳，道：“开城门，风险很大，但让我来，原本该是最好的安排。我还以为，在这件事上，你们已经不太信任我了。”

    汤敏杰坦诚地说着这话，眼中有笑容。他虽然用谋阴狠，有些时候也显得疯狂可怕，但在自己人面前，通常都还是坦诚的。卢明坊笑了笑：“老师没有安排过与草原有关的任务。”

    “你说，我就懂了。”汤敏杰喝了一口茶，茶杯后的眼神由于思考又变得有些危险起来，“如果没有老师的参与，草原人的行动，是由自己决定的，那说明城外的这群人当中，有些眼光非常长远的战略家……这就很危险了。”

    他如此说话，对于城外的草原骑士们，明显已经上了心思。随后扭过头来：“对了，你刚才说起老师的话。”

    卢明坊点头：“之前那次回西南，我也考虑到了老师现身前的行动，他毕竟去了西夏，对草原人显得有些重视，我叙职过后，跟老师聊了一阵，谈起这件事。我考虑的是，西夏离我们比较近，若老师在那边安排了什么后手，到了我们眼前，我们心里多少有个数，但老师摇了头，他在西夏，没有留什么东西。”

    “……这跟老师的行事不像啊。”汤敏杰蹙眉，低喃了一句。

    “老师后来说的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刻，他说，草原人是敌人，我们考虑怎么打败他就行了。这是我说接触一定要谨慎的原因。”

    汤敏杰低头沉思了许久，抬起头时，也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若老师说过这句话，那他确实不太想跟草原人玩什么远交近攻的把戏……这很奇怪啊，虽说武朝是心机玩多了灭亡的，但我们还谈不上依赖计谋。之前随老师学习的时候，老师反复强调，胜利都是由一分一毫地积累成算来的，他去了西夏，却不落子，那是在考虑什么……”

    卢明坊笑道：“老师并未说过他与草原人结了盟，但也并未明确提出不能利用。你若有想法，能说服我，我也愿意做。”

    汤敏杰摇了摇头：“老师的想法或有深意，下次见到我会仔细问一问。眼下既然没有明确的命令，那咱们便按一般的情况来，风险太大的，不必孤注一掷，若风险小些，当做的咱们就去做了。卢老大你说救人的事情，这是一定要做的，至于如何接触，再看一看吧。这帮人里若真有不世出的大人物，咱们多注意一下也好。”

    卢明坊便也点头。

    汤敏杰心中是带着疑问来的，围城已十日，这样的大事件，原本是可以浑水摸些鱼的，卢明坊的动作不大，他还有些想法，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自己没能参与上。眼下打消了疑问，心中畅快了些，喝了两口茶，不由得笑起来：

    “对了，卢老大。”

    “嗯。”

    “你说，会不会是老师他们去到西夏时，一帮不长眼的草原蛮子，得罪了霸刀的那位夫人，结果老师干脆想弄死他们算了？”

    “……你这也说得……太不顾全大局了吧。”

    “也是。”汤敏杰笑，“若真有这事，在霸刀那位夫人面前，恐怕也没几个草原蛮子活得到现在。”

    他顿了顿：“而且，若草原人真得罪了老师，老师一时间又不好报复，那只会留下更多的后手才对。”

    他这下才算是真的想明白了，若宁毅心中真记恨着这帮草原人，那选择的态度也不会是随他们去，恐怕远交近攻、打开门做生意、示好、拉拢早就一套套的上全了。宁毅什么事情都没做，这事情固然蹊跷，但汤敏杰只把疑惑放在了心里：这其中或许存着很有趣的解答，他有些好奇。

    两人商量到这里，对于接下来的事，大致有了个轮廓。卢明坊准备去陈文君那边打探一下消息，汤敏杰心中似乎还有件事情，临到走时，欲言又止，卢明坊问了句：“什么？”他才道：“知道军队里的罗业吗？”

    “知道，罗疯子。他是跟着武瑞营起事的老人，好像……一直有托我们找他的一个妹妹。怎么了？”

    “……”

    “有线索？活着？死了？”

    “……算了，我确认以后再跟你说吧。”汤敏杰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这样说道。

    卢明坊点头：“好。”

    汤敏杰不说，他也并不追问。在北地这么多年，什么事情都见过了。靖平之耻已经过去那么长的一段时间，第一批北上的汉奴，基本都已经死光，眼下这类消息无论好坏，只是它的过程，都足以摧毁正常人的一生。在彻底的胜利到来之前，对这一切，能吞下去吞下去就行了，不必细细咀嚼，这是让人尽可能保持正常的唯一办法。

    两人出了院子，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

    同一片天空下，西南，剑门关战火未息。宗翰所率领的金国部队，与秦绍谦率领的华夏第七军之间的大会战，业已展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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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七章 大决战（一）

    “各位，决战的时候，已经到了。”

    四月十九，康县附近大龙山，凌晨的月光皎白，透过木屋的窗棂，一格一格地照进来。

    木屋里燃烧着火把，并不大，火光与星光汇在一起，秦绍谦对着刚刚集合过来的第七军将领，做了动员。

    “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他说道，“在过去十多年的时间里，中原在战火里沦陷，我们的同胞被欺凌、被屠杀，我们也一样，我们失去了战友，在座的诸位大多也失去了亲人，你们还记得自己……亲人的样子吗？”

    房间外，华夏第七军的战士已经集结在一片一片的篝火之中。

    “我还记得我爹的样子。”他说道，“当年的武朝，好地方啊，我爹是朝堂宰辅，为了守汴梁，得罪了皇帝，最终死在流放的路上，我的兄长是个书呆子，他守太原守了一年多，朝堂不肯发兵救他，他最后被女真人剁碎了，脑袋挂在城墙上，有人把他的脑袋送回来……我没有看到。”

    “区区……十多年的时间，他们的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汴梁的样子我也记得很清楚。兄长的遗腹子，眼下也还是个小萝卜头，他在金国长大的，被金人剁了一根手指头。就十多年的时间……我那时候的小孩子，是整天在城里走鸡逗狗的，但现在的孩子，要被剁了手指头，话都说不全，他在女真人那边长大的，他连话，都不敢说啊……”

    马和骡子拉的大车，从山上转下来，车上拉着铁炮等军械。远远的，也有些百姓过来了，在山边上看。

    秦绍谦一只眼睛，看着这一众将领。

    “有人说，落后就要挨打，我们挨打了……我记得十多年前，女真人第一次南下的时候，我跟立恒在路边说话，好像是个傍晚——武朝的傍晚，立恒说，这个国家已经欠账了，我问他怎么还，他说拿命还。这么多年，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我们一直还账，还到现在……”

    风吹过外头的篝火，映照出来的是一道道挺拔的身姿。空气中有凛冽的气息在汇集。秦绍谦的目光扫过众人。

    “从夏村……到董志塬……西北……到小苍河……达央……再到这里……我们的敌人，从郭药师……到那批朝廷的老爷兵……从西夏人……到娄室、辞不失……从小苍河的三年，到今天的完颜宗翰、完颜希尹……有多少人，站在你们身边过？他们随着你们一道往前冲锋，倒在了路上……”

    “十多年前，我们说起女真人来，像是一个神话。从出河店到护步达岗，他们打败了不可一世的辽国人，每次都是以少胜多，而我们武朝，听说辽国人来了，都觉得头疼，更何况是满万不可敌的女真。童贯当年率领十余万人北伐，打不过七千辽兵，花了几千万两银子，买了燕云十六州的四个州回来……”

    他回忆当年，笑了笑：“童王爷啊，当年只手遮天的人物，我们所有人都得跪在他面前，一直到立恒杀周喆，童贯挡在前头，立恒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他人飞起来，脑袋撞在了金銮殿的台阶上，嘭——”

    “当年，我们跪着看童王爷，童王爷跪着看皇帝，皇帝跪着看辽人，辽人跪着看女真……为什么女真人这么厉害呢？在当年的夏村，我们不知道，汴梁城百万勤王大军，被宗望几万人马数次冲锋打得溃不成军，那是何等悬殊的差距。我们许多人练武一生，不曾想过，人与人之间的区别，竟会如此之大。但是！今天！”

    秦绍谦的声音犹如雷霆般落了下来：“这差距还有吗？我们和完颜宗翰之间，是谁在害怕——”

    门窗外，火光摇曳，夜风犹如虎吼，穿山过岭。

    “……我们的第五军，刚刚在西南打败了他们，宁先生杀了宗翰的儿子，在他们的面前，杀了讹里里，杀了达赉，杀了余余，陈凡在潭州杀了银术可，接下来，银术可的弟弟拔离速，将永远也走不出剑阁！这些人的手上沾满了汉人的血，我们正在一点一点的跟他们要回来——”

    “第五军已经在最艰难的环境下对抗宗翰，反败为胜了，华夏军的诸位，他们的兵力，已经非常紧张，拔离速拼死守住剑阁，不想让我们两支军队连成一片，宗翰以为只要隔开剑阁，他们在这边面对我们的，就是优势兵力，他们的主力近十万，我们不过两万人，所以他想要趁着剑阁未破，击败我们，最后给这场大战一个交代……”

    他的眼角闪过杀意：“女真人在西南，已经是败军之将，他们的锐气已失，但宗翰、希尹不想承认这一点。那么对我们来说，就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们面对的，是一帮败军之将；坏消息是，当年横空出世，为女真人打下江山的那一批满万不可敌的军队，已经不在了……”

    “我们华夏第七军，经历了多少的磨炼走到今天。人与人之间为什么相差悬殊？我们把人放在这个大炉子里烧，让人在刀尖上跑，在血海里翻，吃最多的苦，经过最难的磨，你们饿过肚子，熬过压力，吞过炭火，跑过风沙，走到这里……如果是在当年，如果是在护步达岗，我们会把完颜阿骨打，活活打死在军阵前头……”

    “但是今天，我们只能，吃点冷饭。”

    他说到这里，语调不高，一字一顿间，口中有血腥的压抑，房间里的将领都正襟危坐，人们握着双拳，有人轻轻地扭动着脖子，在清冷的夜里发出细微的声响。秦绍谦顿了片刻。

    “想一想这一路过来，已经死了的人！想一想做下这些坏事的凶手！他们有十万人，他们正在朝我们过来！他们想要趁着我们人手不多，占点便宜！那就让他们占这个便宜！我们要打破他们最后的妄想，我们要把完颜宗翰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狗头，打进泥里！”

    “——全体都有！”

    房间里的将领站起来。

    秦绍谦的目光扫过他们。

    窗外清冷的月光，也正扫过这人间的关山重重，某些影响正如波澜般推开，将领走向士兵，一重一重的动员，随后斥候部队首先开始了行动，之后是主力、辎重。第七军不同于其他的军队，他们没有表面上的狂热，血只在身体里烧。决战的时刻，已经到来。

    “我们——出征。”

    兵锋犹如大河决堤，奔涌而起！

    ……

    宗翰已经很少想起那片林海与雪原了。

    虎水（今哈尔滨阿城区）没有四季，那里的雪原常常让人觉得，书中所描写的四季是一种幻象，从小在那里长大的女真人，甚至都不知道，在这天地的哪些地方，会有着与家乡不一样的四季更迭。

    知道得太多是一种痛苦。

    宗翰是国相撒改的长子，虽然女真是个贫穷的小部落，但作为国相之子，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特权，会有知识渊博的萨满跟他讲述天地间的道理，他有幸能去到南面，见识和享受到辽国夏天的滋味。

    这是痛苦的味道。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觉得，女真人生于这样的冰天雪地里，是老天给他们的一种诅咒。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他害怕那雪天，人们往往走入冰天雪地里，入夜后没有回来，旁人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冰天雪地里有狼、有熊，人们教给他战斗的方法，他对狼和熊都不感到畏惧，他畏惧的是无法战胜的冰雪，那充斥苍穹间的充满恶意的庞然巨物，他的钢刀与投枪，都无法损伤这巨物一丝一毫。从他小的时候，部落中的人们便教他，要成为勇士，但勇士无法伤害这片天地，人们无法战胜不受伤害之物。

    即便成为最强的勇士，在敌人面前，他依然是无助的蝼蚁。

    直到十二岁的那年，他随着大人们参加第二次冬猎，风雪之中，他与大人们失散了。漫天的恶意无所不在地挤压他的身体，他的手在冰雪中冻僵，他的刀枪无法给予他任何保护。他一路前行，风雪交加，巨兽就要将他一点点地吞没。

    直到天边剩余最后一缕光的时候，他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柴堆垒起来的小房包。那是不知道哪一位女真猎户堆垒起来暂时歇脚的地方，宗翰爬进去，躲在小小的空间里，喝完了随身携带的最后一口酒。

    柴堆外头狂风怒号，他缩在那空间里，紧紧地蜷缩成一团。

    他就这样与风雪相处了一个晚上，不知什么时候，外头的风雪停下来了，万籁俱静，他从房间里爬出去。扒开积雪，时间大概是凌晨，树林上方有漫天的星斗，夜空明净如洗，那一刻，仿佛整片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身边是小小柴堆堆垒起来的避难之地。他似乎明白过来，天地只是天地，天地并非巨兽。

    第二天天明，他从这处柴堆出发，拿好了他的刀枪，他在雪原之中猎杀了一只狼，喝了狼的血，吃了肉，在天黑之前，找到了另一处猎人小屋，觅到了方向。

    一切都明明白白的摆在了他的面前，天地之间遍布危机，但天地不存在恶意，人只需要在一个柴堆与另一个柴堆之间行进，就能战胜一切。从那以后，他成为了女真一族最出色的战士，他敏锐地察觉，谨慎地计算，勇敢地杀戮。从一个柴堆，去往另一处柴堆。

    长久以来，女真人便是在严酷的天地间这样活着的，出色的战士总是善于计算，计算生，也计算死。

    数年之后，阿骨打欲举兵反辽，辽国是手握百万大军的庞然巨物，而阿骨打身边能够领导的士兵不过两千余，众人畏惧辽国威势，态度都相对保守，唯独宗翰，与阿骨打选择了同样的方向。

    若这片天地是敌人，那所有的战士都只能坐以待毙。但天地并无恶意，再强大的龙与象，只要它会受到伤害，那就一定有打败它的方法。

    不久之后，阿骨打以两千五百人击败一万渤海军，斩杀耶律谢十，夺取宁江州，开始了此后数十年的辉煌征程……

    回溯过往，这也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期间，他很少再想起那一晚的风雪，他看见巨兽奔行而过的心情，其后星光如水，这世间万物，都温柔地接纳了他。

    坐在山坡上的宗翰睁开眼睛，前方是蔓延的营帐，天空中星火如织，温暖的大地，横亘的山岭，看起来全然没有丝毫的恶意。在这里，人们不必从一个柴堆去往另一个柴堆，不必在天黑之前，寻找到下一间小屋，但他在这出来散步的凌晨，终于又看见那呼啸凛冽的北风了。

    如果计算不好距离下一间小屋的路程，人们会死于风雪之中。

    四十年前的少年握紧长矛，在这天地间，他已见识过无数的盛景，杀死过无数的巨龙与原象，风雪染白了须发。他也会想起这凛冽风雪中一道而来的同伴们，劾里钵、盈歌、乌雅束、阿骨打、斡鲁古、宗望、娄室、辞不失……到得如今，这一道道的身影都已经留在了风雪肆虐的某个地方。

    但女真将继续前行，寻找下一处躲避风雪的小屋，而他将杀死路途中的巨兽，啖其血，食其肉。这是天地间的真相。

    四月十九上午，军队前方的斥候观察到了华夏第七军调转方向，试图南下逃跑的迹象，但下午时分，证明这判断是错误的，未时三刻，两支军队大规模的斥候于阳坝附近卷入战斗，附近的军队随即被吸引了目光，靠近支援。

    但就在不久之后，金兵先锋浦查于百里之外略阳县附近接敌，华夏第七军第一师主力沿着秦岭一路金军，双方迅速进入交战范围，几乎同时发起进攻。

    宗翰兵分数路，对华夏第七军发起迅速的合围，是希望在剑门关被宁毅击破之前，以多打少，奠定剑门关外的局部优势，他是主攻方，理论上来说，华夏第七军将会在四倍于己的兵力前尽量的退守、防御，但谁也没想到的是：第七军扑上来了。

    这天下午，华夏军的冲锋号响彻了略阳县附近的山野，两头巨兽撕打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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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八章 大决战（二）

    申时刚至，略阳县以西的山岭当中，有厮杀的端倪出现。

    锐利又刺耳的响箭从林间升起，打破了这个下午的宁静。金兵的先锋部队正行于数里外的山道间，前行的步伐停顿了片刻，将领们将目光投向响声出现的地方，附近的斥候，正以高速朝那边靠近。

    对于真正能够在战场上纵横厮杀的精锐部队来说，斥候从来都是战争的关键，放出去、能够执行任务且回得来的士兵在那支部队都会受到重用。在早先的武朝部队当中，担任斥候的往往是将领的亲卫、家将，数目不多、养尊处优却又难以覆盖太远，一旦遭遇偷袭，往往没了反抗的能力。

    对金人、甚至屠山卫这种级别的军队来说，大军前行，斥候放出去，一两里内毫无死角是正常状态，当然，遭遇同样级别的军队，战争便往往由斥候引起。在金灭辽的过程里，有时候斥候厮杀，呼朋唤友，最后导致大规模决战展开的战例，也有过不少次。

    当然，斥候放出去太多，有时候也难免误报，第一声响箭升起之后，金将浦查举着望远镜观察着下一波的动静，不久之后，第二支响箭也飞了起来。这意味着，确实是接敌了。

    前阵的斥候朝着那边，聚集扫荡过去。对于女真人来说，这一阵他们是进攻方，带着优势兵力，一旦抓住敌人，那便可以死死咬住，后方负责机动支援的队伍，自会源源不断地过来。在拔离速镇守剑阁的情况下，这一直都会是他们的优势。

    于是道路之中军队的阵型转变，很快的便做好了交战的准备。

    ……

    长刀在空中沉重地交击，钢铁的碰撞砸出火花来。双方都是在第一眼划过后毫不犹豫地扑上来的，华夏军的战士身形稍矮一点点，但身上已经有了鲜血的痕迹，女真的斥候硬碰硬地拼了三刀，眼见对方一步不停，直接跨过来要同归于尽，他稍稍侧身退了一下，那呼啸而来的厚背大刀便顺势而下，斩断了他的一只手。

    战场上的输赢只在眨眼之间，女真斥候已经久经沙场，手臂被砍断的瞬间便要翻滚出去，下一刻，他的脑袋便飞起来了。

    他脑海里最后闪烁的，还是那华夏军战士肩上的“军衔”。这华夏军战士看来不过二三十岁，模样年轻，颌下甚至剃得干净，没有胡须，但从“军衔”上来看，他却已经是华夏军中的“团长”了，在女真人那边，是率领千人的“猛安”长官。

    若非看到这样的军衔，女真斥候不会选择在第四刀上下意识后退，事实上，若面对的敌人稍稍差些，他的手不会断，头也不会飞。他在战场上，毕竟也是厮杀过许多年的老兵了。

    厚背大刀在空中甩了甩，鲜血洒在地面上，将草木染上斑斑点点的红色。陈亥紧了紧手腕上的红绸。这一片厮杀已近尾声，有其他的女真斥候正远远过来，附近的战友一面警惕周围，也一面靠过来。

    “伤员先转移。”陈亥看着前方，说道，“我们往南走，通知后头两个连队，不要急于靠近，藏好自己，我们的人太多了，尽量到烂泥滩那边，跟他们集中拼一波。”

    他说话间，骑着马去到附近山脊高处的观察员也过来了：“浦查摆开阵势了，看样子准备进攻。”

    “跟参谋部预想的一样，女真人的进攻欲望很强，大家弩弓上弦，边打边走。”

    斥候队稍稍集结，穿过山岭，转往南边的坡地，金人的斥候追上来了，他们以强弓往这边射来——女真人神射手的射程让人头疼，但距离太远，难以致命，而一旦进入中等射程，华夏军的劲弩又会让他们折损好些人手。

    当然，远距离的对射对双方来说都不是主菜，为了避免追来的女真斥候发现往烂泥滩转移的部队，陈亥率领一众战友在半途中还设伏了一次，一阵厮杀后，才再度启程。

    烂泥滩对于女真部队而言也算不得太远，不多时，后方追赶过来的斥候部队，已经增加到两百余人的规模，人数恐怕还在增加，这一方面是在追赶，一方面也是在探寻华夏军主力的所在。

    对于金兵而言，虽然在西南吃了许多亏，甚至折损了领导斥候的大将余余，但其精锐斥候的数量与战斗力，仍旧不容小觑，两百余人甚至更多的斥候扫过来，遭遇到伏击，他们可以离开，类似数量的正面冲突，他们也不是没有胜算。

    当然，有关于斥候的问题，对于华夏第七军来说，又是另一个概念上的事了。

    华夏第七军能够动用的斥候，在大部分情况下，约等于军队的一半。

    对于陈亥等人来说，在达央生存的几年，他们经历最多的，是在野外的生存拉练、长距离的跋涉、或配合或单兵的野外求生。这些训练当然也分为几个档次，部分真的熬不下来的，会考虑编入普通兵种，但其中大部分都能够熬得下来。

    因为在进入达央之前，他们经历的，是小苍河的三年鏖战。而小苍河往前，他们中的一部分老人，经历过西北对抗娄室的大战，再往前追溯，这中间亦有少部分人，是董志塬上的幸存者。

    作为团长的陈亥三十岁，在同伴当中算得上是年轻人，但他加入华夏军，已经十余年了。他是参与过夏村之战的战士。

    队伍穿过山岭、草坡，到达名为烂泥滩的低洼地带时，天光尚早，空气湿润而怡人，陈亥拔出刀，去往侧面与稀疏树林交界的方向：“准备作战。”他的脸显得年轻、语调也年轻，唯独眼神坚决严酷得像冬天。熟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笑。

    华夏第七军经历的常年都是严苛的环境，野外拉练时，不修边幅是极其正常的事情。但在凌晨出发之前，陈亥还是给自己做了一番清洁，剃了胡子又剪了头发，手下的士兵乍看他一眼，甚至觉得团长成了个少年人，只有那眼神不像。

    只因他在少年时期，就已经失去少年人的眼神了。

    十余年前，女真人第一次南下，陈亥恐怕是那场大战最直接的见证者之一，在那之前武朝仍旧歌舞升平，谁也不曾想过被侵略是怎样的一种状况。然而女真人杀进了他们的村子，陈亥的父亲死了，他的母亲将他藏到柴火垛里，从柴火垛出去之后，他看见了没有穿衣服的母亲的尸体，那尸体上，只是染了半身黑泥。

    不久之后他被军队救下，一位四十多岁的姓郑的猎户带着他，好些日子都在牟陀岗探查女真人的情况。冰面裂开了，姓郑的猎户掉进冰水里，附近正有女真人巡逻，老猎户在水中没有挣扎，于是他得以存活。

    从那时开始，他哭过几次，但再也没有笑过。

    烂泥滩上没有黑泥，滩涂是黄色的，四月的汉中没有冰，空气也并不寒冷。但陈亥每一天都记得那样的寒冷，在他内心的一角，都是噬人的淤泥。

    ——陈亥从来不笑。

    ……

    申时二刻，略阳县西南、名叫烂泥滩的洼地前方，双方斥候的摩擦进一步加剧，华夏军其余几支斥候部队陆续加入战斗，将混乱的厮杀逐渐扩张到超过六百人的规模。同一时刻，女真斥候发现华夏第七军第一师的主力在接报之后，正由西面的嘉陵江畔朝烂泥滩方向进军。

    主力已现，浦查同时指挥军队，朝烂泥滩扑过去，而斥候已经将接战的情况，迅速朝后方宗翰的主力大营传递过去。

    他们不在乎添油战术，也不在乎打成一滩烂仗，对于占优势兵力的主攻方来说，他们唯一担心的，是敌人像泥鳅一样的拼命乱跑。因此，只要见到，先咬住，总是没错的。

    ……

    齐新义坐在马上，看着麾下的一个旅在下午的日光里推向前方，烂泥滩方向，烽烟已经升腾起来。

    “女真人想在剑阁失守之前打出成绩，我们怕的是希尹那样的炮灰打法，正好，这次皆大欢喜了。”他与麾下的团长说话，“去年大规模的摩擦只有一次，女真人对我们实力还不是非常的清楚，这次机会要用好，说不得下次对阵他们就要变谨慎了……”

    团长点头。

    “……另外，咱们这边打好了，新翰那边就也能好过一些……”

    ……

    女真先锋部队越过山脊，烂泥滩的斥候们仍旧在一拨一拨的分组鏖战，一名千夫长领着金兵杀过来了，华夏军也过来了一些人，随后是女真的大队翻过了山脊，逐渐排开阵势。华夏军的大队在山下停住、列阵——他们不再往烂泥滩进军。

    四月的汉中，太阳落山比较晚，酉时左右，金兵的先锋主力朝着山下的汉军发动了进攻，他们的运力充足，因此带了铁炮，但铁炮才在山间缓缓的展开。

    烂泥滩战场一侧的陈亥，已经将对面女真的发令点捕捉清楚。这个时候，聚集在烂泥滩的金兵大约是一千四百人左右，陈亥麾下的一个团，九百余人也已经聚集完毕，他们已经完成为主力部队诱敌入场的任务。

    “我们这边妥了。收网，发令冲锋。”他下了命令。

    三发带着烟火的响箭在极短的时间内相继冲上天空，烟火呈血红色。

    陈亥拔刀。

    “杀——”

    “杀——”

    “杀——”

    战场上陡然爆开的喊声犹如春雷绽放，九百人的喊声汇成一片。在整个战场上，陈亥麾下的士兵自动汇聚成六个集团，朝着先前观察到的四个核心点冲杀过去。

    从山上下来的那名女真千夫长身着铠甲，站在大旗之下，陡然间，看见三股兵力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他这边冲过来了，这一瞬间，他的头皮开始发麻，但随之涌上的，是作为女真将领的骄傲与热血沸腾。

    “放箭——随我杀敌——”

    他将长刀挥舞起来。白色的夕阳下，立马横刀。

    华夏军扔出第一轮手榴弹，随后，散兵线交汇，冲过来的华夏军士兵，首先盯住的都是女真军阵中的将领。

    陈亥挥舞厚重大刀，朝着战马上那身形魁梧高大的女真将领杀过去，身边的士兵犹如两股对冲的海潮，正在咆哮声中互相吞噬。女真将领的眼神扭曲而嗜血，令人望之生畏，但陈亥从不在乎，他的眼中，也只有呼啸的冰雪与噬人的深渊。

    女真将领率领亲兵杀了上来——

    ……

    酉时二刻，浦查率领军队，在猛烈的冲锋之中，凿穿了华夏军主力的中路。这让他感到有些迷惑。但随即反应过来，就在方才的作战当中，华夏军主动选择了两翼展开，将他们放入后方——后方已靠近嘉陵江。

    只是稍做思考，浦查便明白，在这场战斗中，双方竟然选择了同样的作战意图。他率领军队杀向华夏军的后方，是为了将这支华夏军的后路兜住，等到援兵抵达，自然而然就能奠定胜局，但华夏军竟然也做了同样的选择，他们想将自己放入与嘉陵江的夹角中，打一场歼灭战？

    华夏军在西南胜利之后，已然狂妄至斯。

    他的心中涌起怒火。

    这一刻，撒八率领的支援队伍，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最迟天黑，应该就能赶到这里。

    浦查的麾下一共万人，此时，一千五百人在烂泥滩，两千五百人在对面的山脊上组成后方阵地，他带着近六千人杀到了这边，对面打着华夏第七军第一师番号的部队，加起来也不过六千左右。

    这是第一战，对方固然狂妄，但自己这边需得谨记望远桥的教训，接下来作战可以尽量保守，命令对方山间部队徐徐挺进，以铁炮支援。打到天黑，再杀光这帮汉狗。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也就在同一时刻，带着鲜血的斥候冲了过来，烂泥滩战场战败了，猛安仆鲁被汉人砍下了头颅，几乎在不长的时间里，有三名谋克战死，千余人军心已丧，正四散逃窜。

    ……

    “噗”的一声，有华夏军战士在倾倒的旗帜下将那名已然死去的女真将领的头颅砍了下来。

    “团长，这颗头还有用吗？”

    “扔了喂狗。”

    陈亥带着半身的鲜血，走过那一片金人的尸体，手中拿着望远镜，望向对面山岭上的金人阵地，炮阵正对着山下的华夏军主力，正在缓缓地成型。

    “金兵主力被隔开了，集合部队，天黑之前，我们把炮阵拿下来……方便招呼下一阵。”

    陈亥如此说话。

    陈亥从来不笑。

    ……

    天黑之前，完颜撒八的部队接近了嘉陵江。

    他听到了刺耳的冲锋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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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九章 大决战（三）

    太阳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只剩下最后一抹光点了。近处的山间、大地上，都已经开始暗了下去。

    马声嘶鸣，山岭与滩涂间能看到斑斑点点的火焰在燃烧，溃兵的声音在临近入夜的大地上，远远近近的，让人有些分不清距离。

    爆炸声响起在山脊上，火焰伴随着烟雾冲开了一瞬，在落入黑暗的大地上显得格外耀眼，半身鲜血、行走在这片阵地上的陈亥几乎被爆炸波及到，踉跄几步，被一具金兵的尸体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又按着尸体的头颅爬起来，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血。

    “耿长青！把我的炮看好了，点好数——”

    陈亥大声地喊着手下营长的名字，下了命令。

    原本是金兵铁炮阵地上的作战已近尾声。

    由华夏军制造、推广出来的铁炮是划时代的武器，对于密集的战场冲阵来说，它的威力无穷。但从铁炮、手榴弹等物的出现开始，华夏军实际上已经在淘汰密集的方阵冲击了，第七军固然也有走正步等方阵训练，但主要是为了增加军队的纪律性和整体性暗示，在实际的作战演练方面，用爆炸物将对方直接炸散，己方也以散兵冲锋，随时随地的小规模配合，才是第七军的作战重心。

    浦查的一万前锋，一共带了二十余门铁炮，若是面对一整块冲来的士兵，固然能够造成巨大的伤害，惊人的爆炸声，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种震慑。但这种震慑，对于华夏第七军中的老兵来说，基本没有效果。

    若是时间再发展一些，在相对现代的战场之上，往往也是新兵怕炮，老兵怕枪。二十余门大炮组成的阵地，若要齐射打死某个人固然没有太大问题，但谁也不会这样做。对单兵而言，二十多门大炮的意义，恐怕还比不上二十支箭矢，至少箭矢射出来，弓箭手可能还瞄准了某个人。而大炮是不会针对某一个人发射的。

    陈亥组织了麾下的士兵，以班为单位沿着侧面山麓轻装绕行，随后一波一波地发动了进攻，大炮并没有起到多少阻拦的作用，双方先是以手榴弹、火雷相互攻击，随后在铁炮阵地间厮杀成一片。华夏军开始进行斩首战术，而金兵亦组织起顽强的抵抗。

    作为一度横压天下三十年的部队，尽管在最近连遭失败、折损大将，但金军的士气并没有兵败如山倒，往日里的骄傲、眼前的困局叠加起来，固然有人胆怯逃跑，但也有不少金兵被激发起悍勇之气，至少在小规模的厮杀中，仍旧称得上可圈可点。

    以至于陈亥夺下这片阵地，费了不少的力气，而即便在战局几乎底定了的时刻，也有女真士兵持着火把发起了亡命的攻击，之前的爆炸，便是一名女真战士点燃了炮兵阵地上的一处弹药桶所致，爆炸波及，附近的两门大炮亦被掀飞，眼看着已不能用了。

    “救治伤员！”

    “构筑防线——”

    “试炮——”

    陈亥行走在阵地上，一道一道地发出命令，有人从远处过来，提着颗人头：“团长，杀了个猛安。”

    “扔了喂狗！”

    他如此说着，下方战场上溃兵还在逃散，远远的嘉陵江畔，主战场上的厮杀还在继续。视野东侧响起了动静，陈亥举起望远镜，一片火光出现在东面视野的尽头——远隔了烂泥滩遥遥相望的丘陵上，马队的火把连成一线。

    “撒八来了。大炮准备！”陈亥冷静地下令，“带了长枪的、工兵队的，下去支援侯旅长。”

    ……

    完颜撒八并未在第一时间投入战场。

    他率领的支援部队一共两万人，其中三千余人是骑兵。他的军队与浦查的队伍相隔不远，原本半日时间便能投入战场，骑兵队的速度当然更快——这个时间原本是充足的，但没有料到的是，略阳这边的战争变化情况，会激烈到这种程度。

    他在赶过来的途中，一共接到了五次战场的情报，前两次还算正常，随后一次比一次紧急，最后那次的士兵干脆就是在战场上溃败下来的。华夏军的攻势凌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他率领骑兵现行，将战场纳入视野的第一刻，他让马队停了下来。

    视野前方正是一片混乱的溃败景象，眼见这边丘陵上的火把，部分逃散的金兵朝这边过来了，撒八命令亲卫将溃兵收拾起来，同时叫了人过来询问状况，不久之后，便有一项又一项的信息汇集过来了。

    浦查的一万前锋部队，已经濒临崩溃，大量的士兵被华夏军冲散，他带着本阵的亲卫转往嘉陵江畔，试图背靠江水以守，打出破釜沉舟的哀兵之势来。

    在士兵的说话中，浦查正在前方的嘉陵江畔等待着营救，而在视野前方，火炮的阵地就已经被华夏军拿下，金兵在这片夜幕中的溃散杂乱无序，而华夏军的作战队伍，分明结成了一股又一股的洪流，在如此混乱的作战中，他们都在下意识地汇集、抱团，这些集团都不大，但对于溃散的金兵而言，每一个集团都如同噬人的凶兽，正在吞噬视野间每一波还能反抗的力量。

    其中最大的一个集群明显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到来，正在有着炮阵的山腰下聚成一条长线，长枪集结成林，枪林前方一排士兵似乎正在疯狂地挖掘地面。

    这支步兵队伍也不过两三千人，他们在第一时间，准备跟骑兵打阵地战，阻拦住自己冲往嘉陵江救人的去路，但撒八自然明白，这样行动迅速而又坚决的队伍，是相当可怕的。

    还有更可怕的，蕴藏着浦查部队迅速崩溃原因的讯息，已经被他初步地组织出来，令他觉得牙根都有些泛酸。

    如果在十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将麾下的骑兵投入到战场上去。

    当然，眼下能够让他犹豫和等待的时间也并不多了。

    他迅速地下达了几个命令，其一是命令麾下亲卫收拢和再度组织起逃散的士兵，恢复战力，其二是让人迅速地冲往嘉陵江传讯，令浦查不可再犹豫，以最快速度朝东路突围，与己方汇合。同时，他叫来了身边最为倚重的一名亲兵，让他迅速返回后方大营，让其向宗翰转达这片战场的问题和发现。

    “速去，不可再迟了。”

    他如此说道。

    回首过来，山麓间、树林间、洼地间、滩涂间的战场上，稀稀疏疏的都是点点的光火，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对于骑兵来说，当然不是最佳的冲阵时机。但不得不冲，不得不在运动中寻找对方的破绽。

    这是唯一的出路——

    ……

    天色入夜了。

    宗翰的大营在山地之间扎起了营帐，战马飞驰进出，将这个夜里渲染得热闹。

    战争已经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相对顺利地开始了。战火是下午开始点燃的，首先发生战斗的是阳坝方向的山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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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〇章 大决战（四）

    武振兴元年四月，自宁毅一怒弑君、打出华夏旗帜后第十三个年头的初夏时节，这世上许许多多的常识都在被剧烈地颠覆过去。

    持续近两年时间的金国第四次南征已经进入尾声，这期间，那看似边缘化实则受到整个天下无数人关注的西南战役，也即将结束了。武朝在金国东路军的进攻中沦陷、崩溃，几乎整个天下向金人下跪的惨剧令人伤痛扼腕，但并未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之外。

    在整个金武大战的过程当中，武朝有过愚蠢的行径，也有过悲壮的抵抗，但无论战前还是战后，人们都清晰地知道，在这场大战之中，武朝是真正的弱者。弱者的失败令人叹息、心痛，但整个天下大部分的人，都至少曾经想过一两次这样的景象了。

    对于西南的黑旗，人们长时间的，不愿意去注视它，武朝的人们对它的印象或多或少有所偏差，即便是长期与西南通商互利的许多势力，对于一度蜷缩于西南凉山之中的区区几十万人，也很难生出极高的评价来——且这个“极高”的上限，顶多也是与武朝齐平。

    即便是在金国，绝大部分的人群也没有非常认真地考虑过所谓“黑旗”的威胁。尽管当年发生在西北的大战一度令金国折损两员大将，但其后毕竟是以金国的胜利以及对西北的屠杀结尾的。真正看到了黑旗威胁的唯独宗翰、希尹等金国高层，而他们的思维，也停留在“为时未晚”上。到得第四次南征，东路军主攻武朝，西路军将目的放在了西南上，有了宗翰、希尹的这般关注，别人也就不再对黑旗的隐患，有所担心了。

    宗辅宗弼征南武，尚有可能会铩羽而归、无功而返，但西路军盯上的目标——那群躲在山中的武朝悍匪——基本是没有躲过去的可能的。

    人们注视着浩浩荡荡的金武交锋，注视着南武裂解覆灭的过程，对于西路军的推进，则大都抱持了相对舒适的心态。如果说武朝的战争过程可以支撑起一场场精彩的赌局，西南的战事发展，在很长一段时间只能成为时间上的对赌：宗翰会在何时击破梓州、在何时击破成都、在何时击溃所谓的华夏第五军、何时凯旋回朝……到得这一年年初，这样的赌局或许可以有所调整，但大方向上，仍旧是没有多少变化的。

    直到西南的那位心魔犹如戏法大师般一张一张地翻开了他手中的底牌。

    没有人料到那偏安一隅，在很长时间内都只有区区数十万人基础的黑旗军，会蕴藏着如此宏大的力量。在去年的下半年，西路军进入剑阁，那心魔手中的底牌还只是一张一张从容而缓慢地翻开，宗翰率领的西路军只以为面对了一片小池塘般的不断深入。

    但到得今年，尤其是从二月开始，心魔手中的牌面开始变得激烈了，甚至一张比一张更为激烈。小小的池塘动摇起来，地火在蓄积，已经深入其中的宗翰等人，看到的竟犹如扑面而来的岩浆汹涌，预备对抗小池塘的人们，面对了火山的迸发。

    二月的望远桥，到三月的一路追逃，一切的常识都在眼前破裂，人们本以为那黑旗只是武朝内部的不羁的反抗者——犹如方腊，犹如田虎，顶多是更为厉害更为极端的方腊与田虎——但没想到的，这一刻黑旗表现出来的，已经是超越了女真崛起，“满万不可敌”的可怕力量。

    最可怕的是，这样的力量，仍未见底。如果说二三月间西南出现的火器是建立于奇巧淫技上的一时突破，到四月间宗翰寄托了最后希望的汉中决战，人们才赫然看到了甚至超越了奇巧淫技力量的惊人的一幕。

    四月十九，在后世的记录与总结当中，这是现代军制与军队信仰真正展露那可怕力量的一刻，随着秦绍谦率领的第七军冲向前方，一度带着“哀兵”信念且在单兵素质上仍旧保持着这个时代巅峰的女真部队，在猝不及防中几乎被狠狠地砸翻在地。这是华夏军两万人面对着金军九万人时的表现。

    惊人的战斗意志，出色的战场配合，超高的组织度，在野战之中体现出来的，便几乎是钢刀切豆腐一般的战力对比。四月十九的下午，浦查率领的前锋部队犹如遭遇了巨大的碾轮，在毫无预料的大规模斩首战术中，无可抗拒地溃败开来。

    在作战之前、在这个时代他们亦是钢铁一般顽强的军队，但钢铁被硬生生的碾碎了，随后赶来的完颜撒八似乎都能听到那清脆的蹦碎声。

    激烈的战斗在这天夜里继续。

    在后世许多年里，针对这场汉中大战中金人的表现，评价常常会趋于两个方向。

    一者认为此时的女真军队已经在走下坡路，尤其是经历了西南的战败之后，其军队的军心已经崩溃得一塌糊涂，因此对于华夏第七军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也要打几个折扣再去衡量，用秦绍谦当时的说法，大概就是吃了第五军剩下来的一顿冷饭。

    而另一种说法认为，相对于华夏军在这里表现出来的基于现代军制的巅峰战力，金兵在宗翰等人的带领下，也在一定时间内，催发出了属于封建军队的巅峰力量，这是女真军队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的骄傲残余，在经历了西南之败后，随着北归之路的艰难行进，汉中之战的再度受挫终于激发出了一定的哀兵之志——在西南逃亡时，对于哀兵的觉悟恐怕还只存在于拔离速等高层将领极少部分中高层贵族的心中，到得汉中这边，中下层才逐渐感受到了有可能回不去的那种恐惧。

    这样的哀兵之念在一定程度上激发了他们的战力。而在军队的高层当中，数名将领的表现其实也显得异常亮眼，这甚至像是他们燃烧自己发出来的光芒。其中例如完颜撒八，在营救浦查未果后的第一时间，选择了巩固阵地龟缩防御，且在第二天带领骑兵的亡命突袭中，一度给华夏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而反应最为厉害的，或许还是完颜宗翰在这天夜里的应对。在接到撒八命亲卫传递过来的消息后不久，这位征战天下四十余载的女真老将便无声无息地调动军队，做好了防御夜袭甚至设伏反击的准备，此时在三十余里外与华夏第七军第二师对峙的原本是高庆裔，那一片厮杀激烈，山间甚至燃起一片片的大火，但在之后证明了那是华夏军的虚招。

    秦绍谦率领第二师的主力，在这个夜里沿着山路绕行数十里的距离，于四月二十凌晨人们最疲惫嗜睡时对宗翰大营发动进攻，宗翰在这一夜的应对犹如野兽般的准确。他本人彻夜未眠，也令军营中的将士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华夏军的进攻，随后落入陷阱。这是汉中大战里对于金兵而言，最为漂亮的一幕。

    但华夏军的军队素质也极为惊人，负责前方进攻的一个连队首先察觉到不对，开始分兵侦察，这令得金兵的设伏未能包围住华夏军的大队。交战开始后的前一刻钟，华夏军的前锋一度因大炮与火攻处于劣势，但随后便展开顽强的反抗与突围。

    在之后的作战中，双方均展现出惊人的作战意志。宗翰、韩企先先后走上前线督战，在发现敌方首脑时，落于半包围中的部分华夏军连队、班级甚至一度朝对方核心处展开了突袭。这付出了一定的牺牲，并未得到战果。而随着华夏军的撤退，金兵气势高昂地展开追击，在不久之后便遭遇了华夏军的反冲锋，上千金军在夜色中被击溃。

    相对于华夏军先前落入伏击后的损失，随后的战斗反而令金兵的伤亡更多，宗翰已然理解了这支华夏军战力的恐怖，此后便构筑起重重的防御来。

    这一夜的作战似乎也印证了宁毅先前的说法，华夏军固然已经有了惊人的战斗素质，也通过参谋部集中了众人的智慧，但在战争的临场指挥与战术运用上，比起纵横厮杀了数十年、经历无数考验后仍然存活的金国将领，还是有所不如的。庞六安丢失黄明县，源于这个理由，秦绍谦这一夜偷袭未果，也是因此而来。

    不过，金将长于战术，华夏军所长的则体现在战略上。宁毅擅长运筹，现代的军队纪律加上残酷的练兵，已经被打造好的第七军素质便足以抹平些许的战术上的瑕疵。纵然一千人围住五百人，五百人只需反过来将一千人打垮就是。

    这一夜过后，秦绍谦分出半数部队急往北走，配合第一师的进攻合击完颜撒八，撒八勉力稳住阵脚，试图籍着火炮的优势，将局面拖入大军团的阵地防御战。与此同时，高庆裔、宗翰拔营北上，秦绍谦领兵击其中路。宗翰动员了大量的中低层将领，以激烈而又绵长的攻势与华夏军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厮杀。

    在华夏军已经展露出来的惊人战力前，宗翰并未选择撤退，此时撤退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纵然华夏第七军战力已经极强，但加起来不过两万人，这位女真的老将知道，只有咬紧牙关对耗是唯一的出路。

    他、韩企先、高庆裔等尽了全力维持住军队的组织度，将人数还算庞大的军队做出小规模的切割，一轮一轮地对华夏军发起连续且频繁的进攻——此时他们在局部作战上已经输多胜少，但只要不进行护步达岗一类的大规模决战，宗翰已经决定，即便用人数优势，也要耗死这支华夏军。

    在方圆百里的范围内，两支军队混乱地交错，双方一个点一个点，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展开争夺，华夏军战力顽强，但女真人在宗翰、高庆裔等人的操控下，兵力绵密且反应迅速。每每击溃其一支部队，对方便调动两支部队过来，击溃两支，其后方必有两支部队在等待着作战……女真人的战法风格向来粗暴，四十年来都不过是一波鼓舞一波冲锋便解决了这个天下绝大部分的敌人。但四十年对军队的掌控之后，完颜宗翰也不得已地面临了另一场考验，没有人料到他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应对这场考验。

    数万人的军队几乎被他切割成了百人左右的单位，宗翰如同下棋一般将这些部队抛向各处，一些部队被下了死命令，另一些部队的命令则相对灵活，军中每一名猛安、谋克都在他的面前接到了相对具体的指令。战场上的讯息传递固有延迟，但宗翰等人就凭借着多年的战场经验以及其余中高层将领的反应，预测着战场的走势。

    部分安排落空了，但大的作战方向几乎都被这位老人提前预测到，在几处高烈度的作战区域，女真人的援兵连绵不绝，令得华夏军都一度感到了疲惫。

    按照数年后的记载，汉中决战开始时的这几日，有女真军中士兵证明，完颜宗翰“三日未眠，双目通红，须发尽白。”这位肩负着金国半壁希望的老人，将自己消耗到了极致。

    而华夏军在最初的偷袭失败后，便改为了更有章法也更加从容的作战模式，尽管战斗的烈度极高，一次次的出击、作战、分兵、转移也极为频繁，但参谋部方面的运筹并不慌乱，两万人在大的方向上维持着彼此的呼应与整体性，每一次的进攻都务求以最小的代价击溃对方——既然完颜宗翰已经展现出谨慎的应对，钻不了直接刺王杀驾的空子，那华夏军就干脆化为无数的小口，通过一场又一场局部的胜利，把对方硬啃到精神崩溃。

    汉中附近，超过百万的“汉军”——又或者只是他们的首领——在屏息观望着这一场疯狂而激烈的厮杀。但消息的变化甚至比他们对现实的认知能力走得更快。从四月十九到二十三这天上午，在外界观望的人们还根本无法看清楚汉中以西的战火到底是如何燃烧的。顶多只能知道，金人的宿将们正在尽全力地燃烧着自己，试图焚尽眼前的恐怖的敌人，而华夏军的进攻犹如一次一次砸下的重锤，在尝试将金国的大火熄灭，二者的厮杀都已超出过往的常识……

    同日中午，华夏第七军一个营的兵力在进行乔装打扮后，伪装成溃散的女真部队，强取汉中南门，当天下午，两支军队争夺的焦点便转移到这里。原本在汉中以西纠缠的战火像是突然扩散，轰然间，就将整个汉中都化为了火海——

    嗯，推荐一个朋友的书，一桶布丁的《第6666次重生》：重生了6665次之后，唐布丁已经把能想到可以干的事儿都干完了，这辈子他已经没了任何追求，只想懈怠的过过小日子，但是——实力不允许啊！

    都市异能文，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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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一章 大决战（五）

    当华夏第七军与完颜宗翰在汉中平原以西点起火焰时，剑阁的烽烟，也一直在几天的时间内剧烈地燃烧着。

    渠正言并未如期完成在三日之内夺取剑阁的预定计划。

    面对着已然萌生死志，带着异常坚定的觉悟据地死守的拔离速，兵力上并未占据优势的渠正言登山的进度并不快——从历史上来说，能够突破前方的关城并徐徐挺近已经是独一份的战绩，而且在之后的作战中，作为进攻方的华夏军始终保持着一定的优势，以眼下剑阁的兵力对比与火器对比来衡量，也已经是近乎奇迹的一种状况。

    在铁炮的小型化仍未取得决定性突破的情况下，渠正言所带领的这支部队，很难从狭窄的西南山道间拖出大量的火炮进行攻坚。重点带出来的几十发火箭弹固然能在远距离的对攻中占到一定的优势，但过少的数量无法决定整个战局的走向。

    而拔离速将一门门火炮散放在山岭的各处，一旦处于颓势，即点燃火药桶将铁炮炸毁，这样坚决的抵抗，令得华夏军抢夺火炮后往上攻坚的意图也很难实施得顺利。

    除了已经寥寥可数的火箭弹“帝江”之外，渠正言唯一的优势，便是手下的部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一旦进入混战，是可以将对方的部队压着打的。但即便如此，已经意识到难以回家且投降也不会有好下场的金兵战士也并未轻易地弃械投降。

    一向擅长走钢丝、出奇兵的渠正言在看清楚拔离速的抵抗姿态后，便放弃了在这场战斗里进行过于冒险的奇兵突袭的计划。在拔离速这种级别的老将面前，玩弄心机极有可能令自己在战场上栽倒。

    综合这些因素，剑阁的战斗在随后成为了一场惨烈却又相对按部就班的作战，华夏军每每在进攻中辨认一个点，随后拔除一个点，一步一步地朝着山巅推进，一旦拔离速组织反攻，这边则同样沉稳地组织防御，相互拆招。渠正言固然没占到太多兵法上的便宜，拔离速几次组织的骤然反攻，甚至是大规模的炮击，也都被渠正言从容挡下、一一化解。

    许多年后，这场双方各指挥数千人进行的攻防，会一次又一次地在战史上出现。双方在这激烈而频繁的交锋中都使尽了浑身的解数。

    这是身为金国宿将的拔离速在一生之中最后的一场战斗，一方面他以破釜沉舟的态度面对着这一切、始终冷静地面对着一步又一步的后退，将士在死亡、防线被压缩；在另一方面，尽管双方战斗力逆转的事实已经犹如泰山压顶般的逼到面前，他在其中好几个关键点上，仍旧组织起了激烈的反抗、设下了巧妙的陷阱与伏击的对策。

    一如许许多多在数十年前跟随着阿骨打起事的女真将领那般，尽管在灭辽灭武，身边一帆风顺之时他们也曾耽于逸乐，但面对着局势的倾颓，他们仍旧拿出了如当年一般反抗这片天地，面对着巨大的劣势冷静地反抗，试图在这片天地间硬生生撕开一线生机的气魄。

    但这一次，渠正言冷静地扑灭了他的每一缕希望。

    而与此同时，渠正言以及剑阁内部华夏第五军面对的，实际上也是极为焦虑的心理状况。

    在剑阁以外的华夏第七军，已经传回了完颜宗翰蠢蠢欲动的状态和企图，而第七军的参谋部，做好了正面应对的准备。一方面，这是第七军正面对抗宗翰部队的最后机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应对襄樊等地因戴梦微的反叛引起的局部失利——若不打这一仗，包括齐新翰，包括那一片汉军的反抗力量，都会非常难受。

    宁毅能够看懂这中间的必要性，但另一方面，尽管在早先的比武作战和战术论证中，对于第七军的战力有所估计，但演习和讨论是一种情况，真正拉到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又是另一种情况。两万打九万，一个不好落入对方陷阱里，全军覆没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而且不小。

    随着渠正言对剑阁的攻坚展开，西南第五军内部的兵力，就已经在进行一丝一缕的调动了。宁毅犹如吝啬鬼一般将原本就绷得极为紧张的兵力构架进行了进一步的抽调，一方面尽量组织更多的民兵上前，另一方面，将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再抠了一千多人出来，预备往剑阁进发。

    整个过程争分夺秒，在三天之内便完成了抽调与新的安排。这中间，有些无法言说的安置在后世一度被人诟病，宁毅将兵力的减少集中在了几处俘虏营地的看守上，同时有针对性地加强了附近兵力的武装状况（甚至一度加强了防疫力量），当参谋部往上报告这样有可能让俘虏抓住机会，产生哗变。宁毅的回答是：“有哗变，那就处理掉哗变。”

    面对剑门关外局势的紧张与不可控，这样的应对表明，宁毅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做好了大规模杀俘的准备，尤其是他在那几处兵力减少的俘虏营地附近加强防疫力量与发放防疫手册的行为，更加佐证了这一推测。这是为了应对大量尸体在潮湿的山间出现时的情况，察觉到这一动向的华夏军战士，在此后的几天时间里，将紧张度又调高了一个级别。

    与兵力的调动同时进行的，是侯五、侯元顒这些负责看守俘虏的人员，有意识地向俘虏中的“首领”人物透露了整个**框架。尤其是宁毅轻描淡写的“处理掉哗变”的命令，被人们通过各种方式加以了渲染。

    华夏军的兵力的确捉襟见肘了，但那位心魔已经放下了仁慈，准备采取更残酷的应对手段……这样的消息在部分于女真俘虏中仍有声望的中高层人员之间传开，于是俘虏间的气氛也变得更加紧张和肃杀起来。死亡还是反抗，这是部分金人俘虏在一生之中面对的最后的……自有的选择。

    四月二十，渠正言并未如期攻下剑阁，宁毅一度发了脾气，叫人往前线传了句话：“你问问他，要不要我自己来？”

    剑阁之战的结束，是在四月二十二这天的下午，已经被逼到绝地的拔离速允许了其余金兵向华夏军投降，随后带领八名亲卫发动了冲锋。

    这是他最后的冲锋，附近的华夏军战士展开了正面的迎敌，他的亲卫被华夏军一一斩杀，一位名叫王岱的华夏军排长与拔离速展开捉对厮杀。双方在这之前的战斗中均已受伤，但拔离速最终被王岱斩杀在一片血泊之中。

    宁毅率领一千二百多人，也是在这天下午抵达了剑阁。剑阁距离汉中的直线距离三百余里，考虑到道路蜿蜒，想要抵达战场，恐怕得跋涉五百里左右，他命令一千二百多的生力军首先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袭击昭化：“告诉完颜宗翰，我杀过来了。”

    同日夜晚，他也在剑阁，收到了汉中平原传来的初步战报，宁毅与渠正言看得目瞪口呆：“开什么玩笑，粘罕这样子玩微操，怎么玩得起来的！”

    渠正言不太明白“微操”的意思，只是感叹：“这帮女真人的意志，很坚决。”战局面临劣势，或者壮士断腕，或者一败涂地，但宗翰并没有这样，兵力一拨一拨地扔出去，就想要耗死华夏第七军。这样的意志若是放在当年的武朝人身上，早没有金国的第二次南侵了。

    “……宗翰不想进行大规模的决战，把兵力这样抛出去，每支部队只在第一次接战时会有些战斗力，一旦被击垮，只能寄托于这些女真人想要回家的意志有多坚决。我估计宗翰或许设置了一个中期的目标，告诉这些人被打败后往哪里集合，再用中层将领收拢溃兵，但溃兵的战力有限……我觉得，他一开始也许会让人觉得兵力源源不断，但到一定程度以后，整个架子就会垮掉……秦将军那边也是看到了这个可能，所以干脆选择以不变应万变，一次一次慢慢打……”

    渠正言在地图上推测了整个战事的走向，距离相隔太远，这样的推测未必有用，但总的来说，第七军没有落入陷阱直接崩盘，在总体上来说还能从容作战，这多少也就缓解了宁毅的焦虑。

    “这群败家子……”偶尔这样骂时，他的语气，也就好听得多了。

    二十三凌晨，天亮之前，一千二百华夏军趁着夜色偷袭，击破了眼下由汉军镇守的昭化古城。

    女真人离去之后，镇守这里的汉军部队大约有两万余人，但进攻几乎没有遭遇任何的抵抗，他们似乎早已料到华夏军会来，当华夏军的先锋队伍籍着绳索迅速地爬上城墙，几乎没有经过多少的厮杀，城内的汉军守卫已经望黑旗而跪。

    根据之后的审问，部分汉军首领押着城内剩下的金银，在昨天晚上就已经出城逃跑了。

    攻下了剑阁的部队稍作休整，宁毅、渠正言调集了八百仍有战力的生力军，北上昭化与前锋汇合。

    同日中午，华夏第七军第二师三团二营营长范宏安带队骗开了汉中南面城门：从宏观上来看，此时宗翰率领的数万部队整体正在一片一片的被华夏军的重锤砸得粉碎，部分战败失散后的金国士兵时朝着汉中这边逃过来的，由于事先就已经考虑到了失败，女真人不可能拒绝这些失败的士兵。

    短短数天内被宗翰编织出来的循环体系，在部分运作上，终究是存在问题的，范宏安钻了这个空子，夺取城门后便开始构筑阵地，当天下午，陈亥率领七百余人便朝着这边狂奔而来——他同样在打汉中的主意，只是被范宏安捷足先登了一步。

    此后是高庆裔率队从西门入城，宗翰、撒八、设也马等人也在朝这边转移过来。当天下午秦绍谦也赶到汉中，人群正在不断地聚集，汉中城内展开了巷战，城外则开始了阵地战的准备。

    这天傍晚，完颜希尹率领浩浩荡荡的船队出现在汉中以东的汉水江面上，他率领的军队投入作战——这是女真西路军最后能够动用的万余有生力量，在得知这边开战端倪的第一时间，他便放下了襄樊附近围攻齐新翰的计划，调动船队逆汉水西进，这一刻，他的出现，给汉中战场上的第七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从去年到今年，完颜希尹的存在确实是最让第七军头疼的一件事。纵然第七军战力强横，但希尹的应对却始终是最为正确也最为难缠的一环。当初第七军余强攻昭化，与屠山卫展开一轮厮杀，但希尹调动数十万汉军炮灰，便令第七军的进攻无功而返，到今年他操纵襄樊局势，又令得数万汉军在反正之后折戟沉沙，甚至于齐新翰冒着巨大危险的千里进军，最后也落入陷阱之中，襄樊附近绿林的反抗力量，被一扫而空。

    对上这样的敌人就跟对上宁毅一样，虽然战斗力上不曾畏惧，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进一个坑里，在心理上，总之还是会有压力出现的。

    但好在另一轮消息也已经传到了。

    华夏第五军击破剑阁，斩杀拔离速，之后破昭化。宁毅与渠正言正率领队伍，朝着汉中方向狂奔而来，一旦被这位心魔抓住了尾巴，望远桥之败便可能在汉水江畔，再度重演。

    三月二十四，汉水以东、以南，襄樊等地的汉军队伍还无法从情报中判断出华夏第七军与宗翰大队到底是哪一方占了上风，但宁毅杀破剑门关的消息，已经在朝着千里范围内扩散了。

    这个时候，戴梦微等人还没有完成对襄樊以南大量女真辎重、人员的接收，关于他“拯救”了百万黎民的事迹，也仅仅停留在宣传的初期。这一天，聚集在西城县附近，正向戴梦微效忠后不久的各个汉军将领碰面，都在私下里交换着消息。

    “心魔杀出剑阁……朝汉中杀过去了……”

    人们说起这件事时，脸色和语气，都是苍白且严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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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二章 大决战（六）

    世界丰富多彩。

    在极大的地方，时间如烈潮推移，一代一代的人出生、成长、老去，文明的呈现形式浩如烟海，一个个朝代席卷而去，一个民族振兴、衰亡，成百上千万人的生死，凝成历史书间的一个句读。

    而在小的地方，每一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场浩瀚的史诗。在这世上的每一秒，成千上万的人看似微渺地活着，但他们的心思、情绪，却都同样的真实而庞大，有人欢笑喜悦、有人悲伤哭泣、有人歇斯底里的愤怒、有人默不作声地伤感……这些情绪犹如一场场地飓风与海啸，驱动着平凡的身躯平凡地前行。

    我们这世间的每一秒，若用不同的视角，截取不同的切面，都会是一场又一场庞大而真实的叙事诗。无数人的命运延伸、因果交织，碰撞而又分开。一条断了的线，往往在不知名的额远方会带出奇特的果。这些交织的线条在多数的时候混乱却又均匀，但也在某些时刻，我们会看见无数的、庞大的线条朝着某个方向汇聚、碰撞过去。

    武振兴元年，四月二十三，汉中城外的夕阳，像是吸饱了硝烟的味道，在云霞中透出瘆人的灰黑色来。晚霞并不壮丽，那只是她平凡而又在这片天地间重复了无数次的普通面貌。

    将这片夕阳下的城池纳入视野范围时，麾下的军队正在迅速地往前集结。希尹骑在战马上，风声吹过猎猎锦旗，与人声混杂在一起，庞大的战场从混乱开始变得有序，空气中有马粪与呕吐物的味道。

    战场的气氛正一如既往地在他的眼前变得熟悉，数十年的征战，一次又一次的沙场点兵，林立的刀枪中，士兵的呼吸都显出肃杀而顽强的气息来。这是完颜希尹既感到熟悉却又已然开始陌生的战阵。

    士兵集结的速度、阵列中散发的精气神令得希尹能够很快地理解眼前这支部队的成色。女真的队伍在自己的麾下成熟而可怕，四十年来，这支队伍在养出这样的精气神后，便再未遭遇同等的对手。但随着这场战争的推移，他逐渐体会到的，是许多年前的心情：

    那时候的女真战士抱着有今天没明日的心情投入战场，他们凶狠而激烈，但在战场之上，还做不到今天这样的如臂使指。阿骨打、宗翰、娄室、宗望等人在战阵上歇斯底里，豁出一切，每一场战争都是关键的一战，他们知道女真的命运就在前方，但当时还不算成熟的他们，并不能清晰地看懂命运的走向，他们只能全力以赴，将剩余的结果，交给至高的天神。

    他们在战斗中学习、逐渐成熟，于那命运的走向，也看得愈发清楚起来，在灭辽之战的后期，他们对于军队的使用已经愈发熟练，命运被他们紧握在掌间——他们已经看清楚了世界的全貌，一度心慕南面汉学，对武朝保持尊敬的希尹等人，也渐渐地看清楚了儒家的利弊，那中间固然有值得尊敬的东西，但在战场上，武朝已无力反抗天下大势。

    时间走到今天，老人们已经在战火中淬炼成熟，军队也仍旧保持着锐利的锋芒，但在眼前的几战里，希尹似乎又看到了命运脱缰而走的痕迹，他固然可以全力以赴，但未知的东西横亘在前方。对于事情的结果，他已隐隐有了抓握不住的预感。

    唯有一点是肯定的：眼前的一战，将再度变为最关键的一战，女真的命运就在前方！

    “……华夏军的阵地，便在前方五里的……芦苇门附近……大帅的军队正自西面过来，如今城里……”

    下船之后的军队徐徐推进，被人自城内唤出的女真将领查剌正跟在希尹身边，尽量详细地与他报告着这几日以来的战况。希尹目光冰冷，安静地听着。

    几乎在得知汉中以西交战开始的第一时间，希尹便果断地放弃了西城县附近对齐新翰三千余人的围剿，率领万余部队迅速上船沿汉水西进。他心中明白，在决定女真未来的这场大战前，围剿区区三千人，并不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下船的第一刻，他便着人唤来此时汉中城内职衔最高的将领，了解事态的发展。但整个情况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宗翰率领九万人，在两万人的冲锋前，几乎被打成了哀兵。虽然乍看起来宗翰的战术声势浩荡，但希尹明白，若具备在正面战场上决胜的信心，宗翰何必使用这种消耗时间和精力的车轮战术。

    两人携手作战几近一生，他能够明白，宗翰是何等豪迈又何等睿智之人，往前冲若真有机会，他是不会后退的。换句话说，能够将战阵厮杀四十余年的宗翰逼到这种程度，华夏军的战力之强，可见一斑。

    嘉陵江畔杀浦查，在混乱的战局中将其麾下的猛安谋克等各个中下层将领几乎斩杀一空。

    当天夜晚以不足万人的兵力偷袭宗翰大营，在跌入陷阱的情况下竟然强行挣出，之后还将追兵杀得破胆。

    四天的时间，以几乎不到两万人的兵力对阵宗翰的车轮作战，到最后呈现败迹的是宗翰的队伍，部分溃兵朝着汉中聚集，对方居然能以区区几百人的规模抢夺汉中南门，这样的进攻欲望与小规模作战时的决策能力，又是何等的惊人？

    “……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战马前行之中，希尹终于开了口。

    “……啊？”

    “你从战场上过来，对你的敌人，当有些想法，你觉得……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卑、卑职不知……华夏军作战悍勇，听说他们……皆是当年从西北退下来的，与我女真有深仇大恨，想是那心魔以妖法蛊惑了他们，令他们悍不畏死……”

    “……”希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又过了一阵，“城内铁炮、弹药等物尚存多少？”

    “卑职……只能估个大概……”

    “完颜庾赤。”希尹没有再等待汇报，直接叫了弟子的名字。

    一旁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靠了过来：“末将在。”

    “三件事，你代我去办。”

    “是。”

    “第一，你带一千人入城，协助城内官兵，加强汉中城防，华夏军正由芦苇门朝北进攻，你安排人手，守好各通道、城墙，如再有城们易手，你与查剌同罪。”

    “是。”

    “第二件，清点城内所有火炮、弹药、弓弩、战马，除防御汉中必须的人手外，我要你组织好人手，在明日日出前，将物资运到城外战场上，如果人手实在不够，你到这里来要。”

    “是。”

    “第三件……”战马上希尹顿了顿，但随后他的目光扫过这苍白的天与地，还是果断地开口道：“第三件，在人手充足的情况下，集合汉中城内居民、百姓，驱赶他们，朝南面芦苇门华夏军阵地聚集，若遇反抗，可以杀人、烧房。明日清晨，配合城外决战，冲击华夏军阵地。这件事，你处理好。”

    战马之上，完颜庾赤领命：“是。”他的目光倒是有些犹豫地转了转，但随即接受了这一事实。在宗翰大帅以九万兵力疲惫华夏军四日的情况下，希尹做出了正面厮杀的决定。这果断的决定，或许也是在应对那位人称心魔的华夏军首领杀出了剑门关的消息。

    ——若拖到几日之后，那心魔到来，事情会更加热闹，也更加麻烦。

    两人领命去了。

    前方城墙蔓延，夕阳下，有华夏军的黑旗被纳入这边的视野，城墙外的地面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亦有尸体，显示出不久前还在这边爆发过的血战，这一刻，华夏军的战线正在收缩。与金人军队遥遥相望的那一端，有华夏军的战士正在地面上挖土，大部分的身影，都带着厮杀后的血迹，有的人身上缠着绷带。

    面对着完颜希尹的旗帜，他们大部分都朝这边望了一眼，透过望远镜看过去，那些身影的姿态里，没有畏惧，只有迎接作战的坦然。

    这天下间与女真人有血仇者，何止千万。但能以这样的姿态面对金军的队伍，以前不曾有过。

    他们已经经历四日的厮杀了，甚至于将宗翰率领的军队划得支离破碎。

    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他们尚有余力吗？

    希尹在脑海里思考着这一切。

    数十年来，他们从战场上走过，汲取经验，获得教训，将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纳入眼中、心中，每一次的战争、幸存，都令他们变得更加强大。这一刻，希尹会想起无数次战场上的烽烟，阿骨打已逝、吴乞买弥留，宗望、娄室、辞不失、银术可、拔离速……一位又一位的将领从他们的生命中走过去了，但这一刻的宗翰乃至希尹，在战场之上确实是属于他们的最强状态。

    时间走过数十年，这一刻，他仍旧只能全力以赴，将未知的命运，交给至高的天神。

    ***************

    汉中的城墙也并不壮丽巍峨，一片普通的土石城墙，城墙外的原野青黄参差，士兵的穿着以土色为主，兼有青绿的点缀，血腥的味道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难闻。

    刘沐侠是在傍晚时分抵达汉中城外的，跟随着连队抵达之后，他便随着连队成员被安排了一处阵地，有人指着东面告诉大家：“完颜希尹来了。如果打起来，你们最好在前面挖点陷马坑。”

    “挖陷马坑就行了吗？”班长向连长请示。

    “你们今晚就负责挖坑，保留体力，注意休息。能不能睡要看对面的意思。”

    疲劳与痛楚正在身体内聚集，但在可以忍受的限度内，战友们说起第五军突破剑门关的时候，刘沐侠抬头看了看东面的金兵踪迹。纵然只是华夏第七军中的一名普通士兵，他也知道，决战即将到来了。

    于是吃过晚饭后，他便安静地开始挖坑。

    他并不畏惧完颜宗翰，也并不畏惧完颜希尹。

    他是西北人，西北的生活环境自来粗砺，也是因此，他自小便生活在一片充满了杀人犯、马匪、骗子的天地里。

    家人很早就去世了。他对于家人并没有太多的情感，类似的情况在西北也从来算不得稀罕。华夏军来到西北，面对西夏打出第一场胜仗之后，他去到小苍河，加入外界认为的穷凶极恶的黑旗军，“混一口饭吃”。

    华夏军的内部，是与外界猜想的完全不同的一种环境，他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同化的，或许是在加入黑旗之后的第二天，他在凶狠而过度的训练中瘫倒，而班长在深夜给他端来那碗面条时的一刻。

    又或许是在一次次的巡逻与训练中相互合作的那一刻。

    又或者是在他完全不曾料到的小苍和三年厮杀中，给他端过面条，也在一次次训练中给他撑起过后背的战友们牺牲的那一刻。

    “……我原本是……汴梁人，家里就在黄河边上的村子里，我有个老婆，有个女儿的，家里还有老人……女真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他偶尔能够想起身边战友跟他诉说过的美好中原。

    他其实没有触动，他生命的前十余年，都生活在混乱与朝不保夕的西北边疆，他的家人死去了，他都不知道该为何而哭，世上真有中原那般美好的一切吗？他不知道。

    他只是喜欢在小苍河的生活，他们在山谷里并肩作战，在大坝上杀退一波波据说穷凶极恶的敌人，他们一起欢呼，他们的生存有着温暖的内在，这些曾经有过光怪陆离不同生活的人，与他成为战友、成为家人。

    他们都死了。

    他会想起小苍河三年厮杀，最后那段时间里，宁毅在告别逝者时时常与人们说的话。

    “……这个世界上，有几百万人、上千万人死了，死之前，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最让我伤心的是……他们的一生，会就这样被人忘掉……今天在这里的人，他们反抗过，他们想像人一样活着，他们死了，他们的反抗，他们的一辈子会被人忘记，他们做过的事情，记得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荡然无存，就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一样……”

    就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一样……

    刘沐侠因此时常想起汴梁城外黄河边上的那个村子，战友家中的老人，他的老婆、女儿，战友也已经死了，那些记忆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包括班长给他端来的那碗面，包括他们一次次的并肩作战。这些事情，有一天都会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身上有痛楚，也有疲劳，但没有关系，都能够忍受。他沉默地挖着陷马坑。

    夕阳已渐渐落下了，夕阳每一天都这样落下，他加入黑旗军的第二天，没能在太阳落山前做完训练的科目，班长就在这样的黑暗中逼着他往前跑，他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翻脸，可以等到明天偷了东西再走……这天晚上他饿着肚子，而班长给他端来了一碗面条，面条里甚至有着一颗好吃的鸡蛋。

    那是多年前的小苍河了，谷地之中甚至没能完全建设好，他们有时候要在操场上平地，水坝正一步一步被构筑完全。而今天的小苍河，已是一片荒山，他们存在的痕迹，被抹掉了。

    班长朝女真人挥出了那一刀。

    而女真人竟然不知道这件事。

    ……

    这不对。

    ************

    夜幕渐渐降临了，星光稀疏，月亮升起在天空中，就像是一把刀，劈在汉水江畔的天空中。

    汉中以西的平原上，不知什么时候炮声密集地响起来，战士的厮杀与对冲掩映在火光里。

    朝着汉中城赶过来的女真部队与华夏军部队正在黑夜之中相互穿插、厮杀遍地。

    大量的女真部队被茫然地打散在原野上，亦有华夏军的队伍在黑夜之中陷入苦战。

    千万人的厮杀，成千上万的人，有着成千上万的人生与故事。

    四月二十一，完颜撒八一度率领骑兵向华夏军展开了以命换命般的猛烈突袭，他在负伤后侥幸逃遁，这一刻，正率领部队朝汉中转移。他是完颜宗翰的子侄，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跟随宗翰作战，相对于银术可、拔离速等人，他虽然逊于天资，但却向来是宗翰手上计划的忠实执行者。

    女真人好不容易从那样艰难的生存环境中厮杀出来，他跟随英雄而战，这一刻，他也不吝于为英雄而死。

    宗翰已经与高庆裔等人汇合，正试图调动庞大的军队朝汉中集结。征战沙场数十年，他能够明显感觉到整支大军在经历了之前的战斗后，力量正迅速下降，从平原往汉中蔓延的过程里，部分二度集结的军队在华夏军的穿插下迅速崩溃。这个夜晚，唯独希尹的抵达，给了他些许的安慰。

    四天的作战，他麾下的部队已经疲劳，华夏军同样疲劳，但如此一来，以逸待劳的希尹，将会获得最为理想的战机。

    拔离速已死，但宁毅还过不来。

    这一天晚上，望着天空中的月色，宗翰将随身的烈酒洒向大地，悼念拔离速时。

    这漫长的一生征战啊，有多少人死在路上了呢……

    这个夜晚，大量的军队都在路上冒险厮杀向前，完颜设也马在黑夜中试图振奋与鼓舞起士气，这位已经逐渐成熟的冰原狼，不愿意错过即将发生在汉中城下的一战。

    他的一生，都在憧憬着父辈那样的英雄，直到兄弟的死去，他才渐渐明白了成为那样的英雄所需要的特质。这一刻华夏军的强大令他感到瞠目结舌，也让他真正的感到热血沸腾，若没有了这样的敌人，他的名字，又如何有可能名留青史呢？

    有些人的故事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但之于人生，这些故事并无高下之分。

    随着金人将领征战厮杀了二十余年的女真战士，在这如刀的月色中，会想起家乡的妻儿。跟随金军南下，想要趁着最后一次南征求取一番功名的契丹人、辽东人、奚人，在疲惫中感受到了恐惧与无措，他们秉着富贵险中求的心态随着大军南下，英勇厮杀，但这一刻的西南成为了难堪的泥沼，他们抢掠的金银带不回去了，当初屠杀劫掠时的喜悦化为了悔恨，他们也有着怀念的过往，甚至有着牵挂的家人、有着温暖的回忆——谁会没有呢？

    但许许多多的中原人、西北人，已经没有家人了，甚至连记忆都开始变得不那么温暖。

    这个夜晚，又有一支又一支的华夏军部队，陆续抵达了汉中城的芦苇门外。他们已经经历轮番的厮杀，战士们身上大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势，但女真人的溃败，会给人无穷的力量。一些部队甚至做出了偷袭西面或者北面城墙的尝试，当然，没能轻易成功。

    抵达汉中战场的部队，被参谋部安排暂做休息，而少量队伍，正在城内往北穿插，试图突破街巷的封锁，进攻汉中城内更为关键的位置。

    入夜之后，陈亥走进参谋部，向旅长侯烈堂请示：“女真人的部队皆是北人，完颜希尹已经抵达战场，但是不进行进攻，我认为不是不想，实则不能。眼下正值汛期，他们乘船北上，必有风浪，他们许多人晕船，因此只能明天展开作战……我认为今夜不能让他们睡好，我请战夜袭。”

    “晕船的事情我们也考虑了，但你以为希尹这样的人，不会防着你半夜偷袭吗？”

    “那也不能让他们睡好，我可以让手下的三个营轮番出战，搞大声势，总之不让睡。”

    “……有道理，秦军长查夜去了，我待会向报告，你做好准备。”

    “是。”陈亥敬礼。

    走出简陋的参谋部，月亮像是要从天空中落下，陈亥不笑，他的眼中都是十余年前开始的风雪。十余年前他年纪尚青，宁先生一度想让他成为一名说书人。

    “文明的传续，不是靠血缘。”

    “女真人过来，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整族都没有了。郑一全的血脉是没有留下来，但是临死的时候，你在旁边，你就把他传下去了……尽量把故事传下去……”

    那一天，宁先生跟年纪尚幼的他是这样说的，但其实这些年来，死在了他身边的人，又何止是一个郑一全呢？而今天的他，有着更好的、更有力的将他们的意志传续下去的方法。

    在这世上，有一些特殊的时刻，千千万万的线会朝着一个人的身上聚集过去，它会变得单薄，会变得重要。有些线会断，有些线又会被旁观者们背负起来，继续前行。血脉的延续、民族的更替、国家的兴亡，万物争杀，从来都是这样的。

    刘沐侠挖完陷马坑，默默地打磨了自己的刀。

    有人清点火雷与手榴弹，传递过来。

    陈亥带着一个营的士兵，从营地的一侧悄然出去。

    哨卡更替，有些人得到了休息的空闲，他们合衣睡下，枕戈待旦。

    “我有点睡不着……”

    有人轻声说话。

    “我跟你们说啊，我还记得，十多年以前的中原啊……”

    十多年以前的中原啊……从那一刻过来，有多少人哭泣，有多少人呐喊，有多少人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浴血前行，才最终走到这一步的呢……

    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很平凡，一个人的死亡，在千千万万人的死亡当中，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但又有谁的生命与回忆，不是一副跌宕起伏的史诗呢？

    火焰与煎熬已经在地面下剧烈冲撞了许多年，无数的、庞大的线条汇聚在这一刻。

    熔岩正爆发开来——

    ……

    陈亥发动了夜袭，与希尹安排的斥候伏兵在汉江边上厮杀开来，喊杀震天，一轮一轮的连绵不绝。

    营地中的女真战士不时被响起的声音惊醒，怒火与焦虑在聚集。

    夜深的时候，希尹走上了城墙，城内的守将正向他报告西面原野上不断燃起的战火，华夏军的部队从西北往东南穿插，宗翰部队自西往东走，一处处的厮杀不停。而不止是西面的原野，包括汉中城内的小规模厮杀，也一直都没有停下来。也就是说，厮杀正在他看见或者看不见的每一处进行。

    希尹扶着城墙，沉吟良久。

    “……他们不用睡觉啊？”

    他轻声叹息。

    他们面对的华夏军，只是两万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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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三章 大决战（七）

    朦胧的星光下，汉中城外的野地上，士兵一排一排的和衣而睡，刀枪就摆在他们的身旁，黑色的旗帜正飘扬。

    这是已然成为战场的土地，但除了偶尔走过的巡夜士兵，后半夜的营地还是显出了安静的氛围，即便有人从睡眠中醒过来，也极少开口说话。有人打着鼾，睡得没心没肺。

    经过连日以来的厮杀，华夏军的士兵已经极为疲累，但在随时可能遭遇袭击的压力下，大部分士兵在沉睡中还是会时不时地醒来。有时候是因为远处传来了厮杀或是爆炸的声音，也有的时候，是因为周围显得太过安静，鼾声反而会突然停止，士兵惊醒过来，感受着周围的动静，随后才又继续开始休息。

    对于不远处女真营地的袭击，到得凌晨都在不断地响起，偶尔掀起一阵热闹的波澜。沉睡的士兵们醒过来，心想：“陈亥这个神经病。”随后又安静地睡下去。

    友军发起的战斗，保证了自己这边的众人能够有个相对安全的休息空间。如果不是陈亥的部队整个晚上都在希尹营地外发动袭扰，那么在黑夜中要遭遇突袭的，或许就是这边了。也是因此，在陈亥等人连夜作战的同时，他们必须抓紧时间，恢复体力，以应付即将到来的大战。

    即便在最为安静的时刻，许许多多的事情也未有停歇。城市当中，完颜庾赤正将大量的铁炮、弹药拆卸装箱，以大车从东南方向的城门运出去，送往南面的希尹大营。陈亥一方面分班次对营地发动袭击，另一方面，也发现了这一动静，他向后方指挥部提出了作战请求。

    指挥部驳回了他相对冒险的计划。

    “……陈亥这个神经病……”

    华夏军营地西南角，营帐中的光芒彻夜未息。秦绍谦与几位参谋、旅、团级干部们仍旧聚集在这里，帐篷内油灯昏暗，木箱子上摆着简单的战场示意图，大部分的旗帜插得混乱而无序，对于部分旗帜所代表部队的位置，他们也只是靠猜，并不是十分确定。

    “陈亥手下不到一千个人，从昨晚到现在，已经两次提出不惜一切对希尹发动进攻了。他是想着把一千人全搭进去，将希尹换成疲兵吗……”

    “陈亥是很有前瞻意识的，他已经看出来了，天亮之后这场决战不好打。”

    “一个团长，也该为他手下的兵负点责，动不动就想牺牲自己，也不好。”

    军长秦绍谦、旅长侯烈堂、胥小虎、参谋林东山等众人聚集在这里，夜早已深了，说起这些事情，众人的语调大都不高。回复了陈亥的请求之后，大伙儿还是围绕着地图，开始做最后的战略决策。

    “……总之，天一亮，希尹部队就会尝试对我们发起总攻。汉中城内，他们会将百姓驱赶出来，希尹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宗翰也正从西面，朝着汉中赶过来。那么，不能打呆仗，大的方向上，他们想决战，我们可以决战。但在战术上，我们要抓自己的重点……”

    ……

    寅时二刻，天空中连星辰都像是隐没起来了，东面的夜色中传来爆炸的声音，刘沐侠握住了身侧的刀鞘，陡然间睁开了眼睛，随后朝侧面看去。过来的是班长，正一个一个地叫醒士兵。

    “保持安静，换黑衣，准备整队、开拨……”

    他们将军服翻过来穿，露出了黑色的一面，之后在班长的指引下往西面走，指令是一边前行一边靠士兵的口耳相传确定下来的。

    “华夏第七军第一师，二旅各部，在接令后即刻朝西北进发，于辰时抵达孝驿一带，做好进攻与阻击准备，行动前期，务必注意隐蔽。其中各团、营任务如下……”

    一众士兵接受了命令，在离开营地之前，有着些许的议论。

    “往西北走，我们昨天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我们走了，希尹怎么办？”

    “三旅也开拨了，要放弃这里吧？”

    “不对，炮兵团和一旅留下了……”

    离开营地后，噤声的命令已下，所有人都停下了说话。

    一道又一道的黑色身影，趁着夜色离开了汉中南门外的营地，开始朝着西北方向散去，更多的斥候与传令兵早已奔行在路上了。

    ……

    天蒙蒙亮，一个个的担架被抬入营地，大夫们开始救治伤员，营地中便是一阵忙乱。

    陈亥的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率领麾下士兵回到营地当中，他让一些士兵开始找地方休息，自己也险些坐在地上睡了过去，眼睛眯起来的下一刻，他一个激灵又站了起来，目光扫视着营地中的状况。

    “怎么回事？”

    有一名参谋走过来，向他报告了今天凌晨时分指挥部做出的决策。陈亥的脸上有各种思维在转动，到得最后握起了拳头，挥了一下：“好！”

    他随后道：“我要休息一下，请你转告指挥部，我的人会留在这里，协同阻击完颜希尹。”

    参谋敬了个礼，转身去了，陈亥回首朝东面望去，被他骚扰了一整夜的女真士兵营地当中，已经开始有了苏醒的迹象……

    ……

    汉中以西二十二里，名为团山集的小县城附近，完颜宗翰的主营地内，士兵已经起来吃过了早餐，第一队人马拔营而出。

    这一夜，完颜宗翰睡了两个时辰，养精蓄锐。

    他已经完全确认了汉中附近的情况，包括华夏军对南门的占领，与希尹部队展开的对峙。决定性的战斗就在眼前的这一刻。

    过去几天的时间里，近十万的军队在方圆百里的范围内被打散，但他麾下仍旧聚集了成建制的近三万人马。而大量的溃兵也正在朝汉中聚集。

    与己方类似的情况是，华夏第七军的一万余人也已经散碎得不成样子，正朝着汉中方向涌去。由于两支军队选择的是同样的道路，昨天晚上便因此爆发了十余场大大小小的战斗与摩擦。

    希尹在到达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看准了时机，宗翰也认可这一时机。凌晨时分便有大量的斥候被放出，他们的任务是发动一切能够联络上的溃兵部队，聚向东南，决战汉中！

    而击破了剑阁的宁毅，距离这里至少还有三日的路程呢。

    华夏军也在做着类似的行动，与宗翰斥候部队的行为稍有不同的是，华夏军斥候们携带的命令并非是让所有部队朝汉中集合。

    这个清晨，包括斥候们联络上的部队，也包括已经抵达了汉中城南而又秘密出发西进的部队一共上万人，正朝着汉中以西的道路上汇集过去。

    完颜宗翰，正奔袭而来。

    ……

    “……过去几天的时间，完颜宗翰为了避免大规模决战中的失败，耍手段，打车轮战、添油战术，他将近十万人，一轮一轮地上来磨。看起来漫山遍野，但战力已经一轮不如一轮，到了现在，我们打得累，他们才是真正的失了军心……”

    “……完颜希尹不同，他的一万多人还没有投入过战斗，军心未失，我们已经很累了，跟他打决战，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那么应对这个情况，我们要分开来看。对付希尹，我们采取守势，尽量拖延，而以汉中为隔断，在另一边，我们发动总攻！”

    “……过去的几天，完颜宗翰使劲折腾他手下的十万人，看起来还没有真正的败阵。以他的傲气，汉中决战一旦开打，他的主力，必然全速往这边汇集过来。那我们调动这个区域里所有还能调动的兵力，决战汉中以西！在他们的谷神希尹反应过来以前，强行吃掉完颜宗翰——”

    “这样的决策里，最为艰难的，会是留在汉中这里，负责阻击完颜希尹的部队……”

    ……

    四月二十四。

    河边的野草叶子上挂着露珠，天边开始现出鱼肚白来，随后风卷云舒，日光从东面的山岭间逐渐升起。两边的军营里，炊事兵都准备好了早餐，肉的香味弥漫在晨风里。

    陈亥麾下的士兵仍在睡觉。

    完颜希尹看着一门门的铁炮被装了起来，随后推向战场前方。他麾下的女真士兵们被陈亥的进攻骚扰了一夜，不少人的眼中都泛着血丝，这使得他们杀意高涨，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宰掉对面阵地上所有黑旗军。军心可用，这也是一件好事。

    一面面的旗帜在风中招展，军队摆开了阵势，开始逐渐的前移。对面的阵地上，华夏军士兵们站在他们垒起的土堆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希尹骑在战马上，听着晨风从耳边吹过，汉江从视野的远处而来，蜿蜒奔流。他的心中忽然有种想要与对方将领谈一谈的冲动。

    在西南狮岭，望远桥之败后，宗翰与宁毅曾经有过一段交涉，当中的内容宗翰已经通过信函告诉了他，有关于格物的发展，他想了很多，当时自己如果在场，或许能说些不同的东西。

    眼前，也是关键的一战了，他有些东西想要与对方说一说，有些疑问想要跟对方聊一聊。可惜对面的不是那位宁人屠。

    他一生经历无数的征战，这也是第一次生出想要“谈一谈”的想法，但仅仅是想法了。残酷的战场，毕竟不是说书人的口中的演义。他让这样的想法停留在脑海中。

    战争的前奏，或许是因为压力的积淀，总是会让人感觉到异常的肃静与沉默。不久之后，希尹挥手下令，大炮轰隆隆的往前推，随后，炮火淹没了对方的阵地……

    陈亥从沉睡中醒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随后又抱手在胸，沉睡过去。

    “攻——”

    呼喊声撕裂大地——

    ……

    团山附近，完颜宗翰麾下的大军在晨风之中前进了数里，军队前锋的斥候发现了华夏军的踪迹。

    可能是走散了的，正往汉中聚集的部队。

    ——当时的第一个念头，他是这样想的。

    如果说完颜宗翰率领的军队此时仍旧像是一头巨兽，这一刻华夏军的部队更像是乍看起来散乱无序的蚁群。他们分作数个集团、有大有小、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完颜宗翰去往汉中的必经之途上汇聚过来了。

    辰时二刻，完颜宗翰在周围三个方向上，发现了华夏军停留的踪影。

    在陆续确定了几个消息之后，这位征战一生的女真老将并没有觉得吃惊，他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便想清楚了一切。

    “……准备作战。”

    他说道。

    ……

    成千上万的华夏军，正穿过原野、翻过山岭，进入作战位置。

    ……

    女真人穿过风云变幻的四十年。

    他们的面前，进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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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四章 大决战（八）

    四月二十四的早晨，混乱而惨烈的大战已经在汉中古城附近展开。

    首先开始交火的是汉中城南门附近的预定战场，负责这一片防御的主体，有华夏第七军第一师第一旅、第一师直属的炮、工兵团以及陈亥率领的一个团。按照后来的统计，他们的人数大概是三千三百人左右，他们前方面对的，是完颜希尹手下相对神完气足的一万三千人，以及先一步进入了汉中城内的一万余金国溃兵。

    就比例来说，他们面对的，大约是八倍于己方的敌人。

    这是整个汉中会战当中将会出现的最为惨烈的一场阻击战。

    炮火打响的第一时刻，华夏军的阵地上静悄悄的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躲在掩体和阵地后方的士兵都已经了解了这一次的作战任务与作战目的。

    他们必须协同之后可能到来的并不会太多的援兵，将完颜希尹的军队钉死在汉中城的东面，以为高速西进的军队主力，争取完成其战略目标的宝贵时间。

    炮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天空中正飘过清晨的流云，爆炸扬起了不高的尘土，掩体后方的士兵们望着天空。

    “我说，我们的作战任务，为什么不是在这里砍了完颜希尹呢，对面也就一万多人而已……”

    有士兵如此说着话，周围的战士听到，笑出来了。

    不远处的连长拿着土疙瘩扔过来，砸在他的头上。

    这是交火开始时的小小碎片。

    这一刻，完颜希尹还没能知道对面军营中发生的变化。距离汉中城西面十五里外，摩擦已经陆续开始。

    ……

    首先展开厮杀的是外围的斥候部队。

    这样的步骤在哪一场战斗里都是常态，完颜宗翰麾下主力此刻还有将近三万的规模，大军前进之时，斥候放出去将近两里的范围，消息的反馈自然是有时间差的。但在不久之后，厮杀的烈度就在几个不同的方向上升起来了。

    汉中会战开始后的这几日，战况混乱而激烈，双方的军队都已经被拆解成了无数的小块。随着完颜宗翰将自身军队拆解成小队不断抛出去，华夏军也以一个一个的小型作战单位展开了迎击。

    与女真部队不同的是，当华夏军的队伍脱离了大队，他们仍旧能够基于一个大的目标保持明确的作战方向与旺盛的作战意志，这一状况导致的后果便是数日以来女真人的本阵附近不时地便会出现斥候小队的厮杀。

    有时候他们遇上的华夏军士兵是以连、营为单位的大队，这些队伍甚至一度失去了华夏军核心部队的位置，便以“杀粘罕”为目的杀往这个方向集合——这途中他们当然会遭受各种攻击，但竟然屡屡有部队神奇地突破防御，将兵锋伸到完颜宗翰的面前，他们随即潜伏、观望，骚扰一波见势不妙后逃离。

    也有些时候女真外围的斥候甚至会遭遇几个擅长互相配合的华夏军士兵脱离队伍后潜行过来的情况。他们并不指望刺杀完颜宗翰，而是在外围不断地设下陷阱，专门捕捉小队的、落单的女真士兵，杀人后转移。

    这些华夏军士兵作战主动，而且目的性极强，女真士兵偶尔被阴，不去追赶也就罢了，若是这边的斥候们被撩拨起来，聚拢力量对其展开追捕，那些华夏军士兵更是会不厌其烦地拖着他们在山中转圈，反正他们人不多，引起了注意便是胜利。有几次甚至因为虚假的警报引起了宗翰全军的紧张。

    女真人原本也有着大量的精锐斥候，但随着西南之战的落幕，余余等将领的战死，斥候的力量已经降到有史以来的最低点。从四月十九下午开始，五天时间高烈度的作战，首先被抛出去的当然也是这些精锐，到四月二十四，女真高层给予斥候们的任务甚至变成了保守防御、察知消息，对于外围的摩擦，已经不再鼓励他们主动追逐与杀敌，因为连续数日以来，遭遇到的状况实在太多了。

    宗翰近三万人的本阵当中，此时也有半数以上已经是吃过败仗的溃兵，他们有的是主动归来，有的是恰好遇上了宗翰大军行进的路线，重新归队整编。在这方面，韩企先等人有着一流的内政能力，不仅迅速地调整了归队军人的领导问题，一支乔装打扮准备趁着混乱溶入女真大队的华夏军队伍也被筛了出来，狼狈而逃——他们低估了韩企先对军队的掌控能力，只以为这般乱局之下，女真人看见同样的溃兵，必然来不及分辨谁是谁了。简直天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除了几支军队高度集中的本阵区域外，汉中附近的野地里，此时都已经成为一轮巨大的斥候战沙盘，大大小小的摩擦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发生。女真溃兵即便失去了作战的意志，想要找个方向逃亡，都可能在无意之间遭遇几次的截杀，华夏军的小队伍也时不时的遭遇敌人。

    当战场内部的完颜宗翰等人获知几个方向上传来的战斗讯息时，东南方向的斥候网已经被突破了将近一半，东面、北面也相继发生了战斗。

    原本预定在汉中城南门附近的会战近在眼前，此时遭遇攻击的可能性当然有两个，要么是一支以团为单位的华夏军部队为了令自己无法抵达汉中，对己方展开了大规模的袭扰，要么就是华夏军的主力，已经朝着这边扑过来了。而宗翰在第一时间便以直觉否定掉了前一可能。

    以他的骄傲心性，有一些东西原本是深深地藏在心底的。汉中的五天会战，从结果上来说，他还没有到败阵的时候，己方虽然有大量的部队在作战中溃败，但女真人的军队一时之间不会掉落谷底，这样的作战之中，而华夏第七军的疲累远甚于己，待到将对方熬成强弩之末，双方再进行一次大的决战，自己这边，并不会输。

    这是他一生之中遭遇的最为特殊的一场战役，这支华夏军的攻坚能力太强，几乎是讨命的厉鬼，如果双方神完气足展开会战，自己这边已经经历西南之败，只会尝到类似于护步达岗的苦果。他也仅能以这样的方式，将己方暂时的兵力优势发挥到最大，从战略上来说，这是没错的。

    自己仍旧保持着一战的力量，而随着希尹的到来，华夏军也在汉中城南一如既往地摆开了狂暴的战斗姿态——从开战到现在，在秦绍谦领导下的华夏第七军刚猛的作战风格始终不曾变过——但随着外围斥候战烈度的不断拔升，这位纵横一生的女真老将终于反应过来，他灯下黑了。

    华夏军的到来，并不是简单的分兵袭扰，以少数部队遏制自己的前进，使自己率领的西面部队不能抵达汉中战场。而是在连续数日的作战当中，相对于人数虽少却神完气足的希尹部队，自己这边已经落到低点，成为了战场上的薄弱点，成为了华夏军眼中的“机会”。

    在过去长达数十年的无数次作战当中，没有人会轻视完颜宗翰，没有人能够轻视完颜宗翰，他所在的区域，便是整个战场之上最为牢固最为可怕的所在。也是因此，直到今天早上休息后起来，他都不曾考虑过这样的可能——或许在他的理智当中是有这样的想法，但还未成型，便被他的骄傲遮掩过去了。

    这一刻犹如当头棒喝，血液在他的脑海中翻涌，他感受到了屈辱与羞耻的情绪，随后是巨大的愤怒。他仿佛能够看到华夏军参谋部里商量作战时的场景：“来，这里有个叫粘罕的软柿子，我们去捏他吧。”一如在镇江城外岳飞不顾一切想要突破希尹军阵时希尹所感受到的侮辱和怒意。

    当然，这一刻他面上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经历了一场海啸。

    “……准备作战。”

    不久之后，华夏军证实了他的想法。

    ……

    只有从后往前看，人们才能感受到某次决战时的那种关键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氛围，但在战斗的当时，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华夏第七军已经经历了五天复杂而高速的作战，尽管希尹在汉中城南摆开了凶恶的姿态，但与身在战场中的他们，又能有多大的关系呢，这不过是多场激烈战斗中的又一场厮杀而已。

    他们从前几日开始，就在不断地作战，不断地移动，一直到昨天夜里，陈亥那个疯子都在不断地对希尹大营发起进攻，到今天早上，休息好了的部队又开始转移往西北方向，展开进攻。只有希尹那个傻叉，会将那里当成关键的决战地点。

    就如同下棋，双方总是会互相将军，一次将不死，就来下一次，这几天的时间里，决战的双方，无非就是这样将来将去的。

    辰时二刻，血腥的气息正沿着稀疏的树林不断突进，连长牛成舒看着散乱的女真斥候从树林中奔跑过去，他挽起背上的强弓，朝着远处的背影射了一箭。强弓是最近抢来的，没能射中。连队中的战士在林子边缘停了下来，不远处甚至已经能够看到女真大军的轮廓了。

    牛成舒估算了一下时间：“小孙，骑马以最快的速度告诉团部，我们已经突破外围，随时准备作战。”

    整个团分散的区域并不远，通讯员小孙迅速地骑马而去。牛成舒看了看周围。

    “作战任务我再说一遍，都给我机灵一点，一排！”

    “到！”排长站了出来。

    “你们负责攻坚！只要有机会，给我冲上去！手榴弹分批次往敌人阵型里扔，炸他丫的！但你们手榴弹也不多了，注意要分批，给我预留三次破阵的机会！”

    “是！”

    “二排预备应对骑兵，敌人骑兵如果上来，我就交给你们了，如果真打起来，一颗手榴弹换一匹马不亏，他们如果真不要命了，马队就很危险，别给我藏着掖着！”

    “是！”

    “三排预备队，负责总攻，一旦一排打开缺口，你们就给我压上去。砍死那帮狗畜生！听懂了没有——”

    “是——”

    “唯一注意一点，如果敌人炮火猛烈，我们就躲着，注意找地方保护好自己！一旦敌人炮火挪开，我们就要把声势搞大一点，让他们多注意我们！他们只要盯上我们，其他的兄弟就能给他们找麻烦！”

    牛成舒的身体也像是一头牛，一面说，一面在众人前方甩动了手脚，他的声音还在响，附近的山头上，有一朵烟花带着巨大的声响，飞上天空。随后，东南面的天空中，同样有烟火陆续升腾。

    “全团到位了！各位，今天是个大日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我们的人已经包围完颜宗翰了，今天就要请他吃饭！我还是那句话，观察要仔细！作战要冷静！杀人——要喜庆——”

    一道一道地传令烟火在清爽的夏日天空中陆续升腾，代表着一支支至少以营为建制的作战单位将敌人纳入作战视野，战场之上，女真人庞大的军阵在呼啸、在挪动、变阵，巨大的凶兽已低伏身躯，而华夏军有超过七千人的队伍已经在第一时间包围了这支总人数将近三万的女真部队，其余人马还在陆续赶来的过程中。

    辰时三刻未到，作战发动。

    蚁群切向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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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五章 大决战（九）

    上午的阳光还没有显得炽烈。传讯的烟火一支又一支地飞上天空，在前行大军的周边了划出庞大的包围圈，完颜宗翰骑在战马上，目光随着烟火升起而转换位置，风吹动他的白发。他已拔剑在手。

    三万大军前行的阵列浩荡而庞大，就数量而言，这次参战的华夏第七军全部加起来，都不会超过这个规模，更别提兵法上说的“十则围之”了。

    但随着这些烟火的升腾，进攻的气势已经在酝酿，散散碎碎赶至周围的华夏军主力并没有任何耍诈或者佯攻的端倪。他们是认真的——更为奇特的是，就连完颜宗翰本人或者军中的将领、士兵，或多或少都能够明白，对面是认真的。

    就在烟火还在北面升起的同时，进攻展开了。

    首先传来声响的是东面的林间，人影从那边冲杀出来，那人影并不多，也没有组成任何的阵型。北面的山岭之间还有烟火腾起，这小队人马似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前方，他们高喊着，拉近了与女真人前阵的距离。

    二三十人冲向三万人的大军，这样的行为似乎显得奇异，但也绷紧了每个人心中的那根弦。在女真人的前阵那边，弓箭手已经搭箭挽弓，前阵的将领身经百战，并没有仓促发箭。这一刻，巨大的战场甚至因为那数十人冲出树林的高喊而显得寂静了几分。

    有低沉的号声自这“寂静”的战场上响起来了，那号声是因为吹号者股足了劲反而显得低沉，但随即掠过长空，盘旋着，冲向高亢的空中，第二面黑色旗帜从东南面的山腰上突出。

    接着是隔了数里的北面丘陵，随即，南面有人影冲出。接着是第五阵、第六阵、第七阵……

    陆续冒出的进攻犹如海潮，来自四面八方，但相对于三万人的巨大军列，这每一拨敌人的出现，都显得有些可笑，他们的人数大多就是数十人的一股，但在这一刻，他们出现在方圆数里外的不同位置，却都展现出了破釜沉舟般的气魄。完颜宗翰看着远处出现的这一切，长剑似乎也在风中发出铁血的声响，他的喉间吐出一声叹息：“真如市井滥斗一般……”

    是啊，如果是几十年前——甚至十年前——看到这样的一幕，他是会笑的。那时候的战场，是堂堂的战场，几万人甚至数十万人列阵而战，在护步达岗，辽人的旌旗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边，双方摆开阵势，坚定赴死的决心，随后以庞大的阵列开始冲击。这样小股小股的战士，放到战场上，是连冲锋的勇气都不会有的，离开将领或者督战队的视野，他们甚至就再也找不到了。

    但在眼前的一刻，一支又一支数十人、上百人的队列正从视野的四面八方出现。漫山遍野的黑旗。他是想笑一笑来振奋士气的，然而脑后似有蚂蚁在爬，这让他没能笑得出来，因为他知道，对面没有开玩笑。

    这漫山遍野冲来的华夏军士兵，每一个，都是认真的！

    东面，女真前阵的锋线上，领兵的将领已经下令放箭。箭雨升上天空。

    从这边的小树林间最先发动进攻的队伍，是华夏第七军第一师第二旅二团二营一连下辖的一个排，连长牛成舒，排长赵兴旺，这是一名身材高瘦，眼角带着刀疤的三十二岁老兵，经过连日的奋战，他麾下的一个排人数总共还有二十三人。成为第一支冲向女真人的军队，九死一生，但同时，也是巨大的荣誉。

    这样的冲锋建立在巨大的勇气上，但同时也建立在对无数战友的信心之上。他们是首先冲向女真军队的队伍，而随着他们冲出树林，视野展开，升腾的烟火还在出现，东南不远处的山腰间，第二面黑色的旗帜随即发动了进攻，随后，从低沉转向高亢的冲锋号声响起来，北面的、南面的、东北面的……一支支的队伍都像他们一样，冲出来了，这样的画面与呼应，也足以让人热血沸腾、视死如归。

    对面固然是庞大得惊人的女真部队，但如果应对这样的敌人，他们已经了然于胸，他们也知道，身边的同伴，必然会对他们做出最大的支援。

    他们二十三人冲向的女真前阵足有千人的规模，当中的女真将领也很有经验，他让弓箭手引而不发，等待着冲来的华夏军人进入最大杀伤的范围，但面对着二三十人的散兵阵型，对面弓箭手无论如何选择，都是尴尬的。

    “注意了！”

    二十三人的奔行并不快，他们都保持了相似的速度，进入第一个有大小岩石的地点时，赵兴旺短促而坚定地喊了一句，他微微抬起盾牌，周围的士兵也微微抬盾，周围的喊杀声已经随着数十支队伍的冲锋变得扰攘，他们进入弓箭手的最佳射程。

    黑色的箭矢如同蝗虫般飞起来。

    “躲——”

    赵兴旺扑向一颗大石头，举起盾牌，手下的士兵也各自选择了地方屈身躲避，随后一道道的箭矢落下来，嗖嗖嗖砰砰砰的声音响起。喊杀声还在周围蔓延，赵兴旺看见东北面的山脊上也有华夏军的士兵在斜插下来，后方，连长牛成舒率领另外两个排的士兵也杀出来了，他们速度稍慢，等待应变。他知道，这一刻，庞大的战场周围必然有无数的同伴，正在冲向女真的军列。

    发起进攻而又还未发生接触的时间，在整个战争的过程中，总是显得格外奇特。它安静又喧嚣，翻滚却无声，犹如壶中的热水正在等待沸腾，摊前的巨浪正要拍岸、爆开。

    箭雨已经落完，赵兴旺来不及询问有没有人受伤，他抬起头，从大石头后方朝前方看了一眼，这一刻，他们距离女真前阵千人队不到五十丈，女真前阵中的一列，已经开始变形，那是大概一百人的队伍，正要朝这边冲出来。

    赵兴旺吐了一口气，这一刻，他已经知道对面的指挥者是一名有经验的女真将领。手榴弹这样的爆炸物被华夏军投入使用后，作战之中除非是依靠营地、城墙、工事进行防御，否则最忌列阵而战，对面即便是千人队，被自己冲到近处一轮投掷，也会被夺走气势，当二排三排冲过来，后续的战斗基本就不必再打了。

    以百人左右的优势兵力，点燃火雷对冲，算是相对合适的一种选择。

    赵兴旺摆出一个手势：“听我号令——走——”

    战友们举着盾牌，身体微屈，开始从各自寻找的掩体后冲出，他们的步伐开始加快，随后，对面金军的百人队也冲出来了，双方距离拉近到三十五丈，才走出不远的赵兴旺停了下来，一众士兵也随即停下：“手榴弹准备——”

    “三！”

    “二！”

    众士兵眼中泛起厉芒：“冲——”

    二十余人，全力冲出，汇入整个战场的海潮里。

    士兵小规模的对冲作战，以手榴弹、火雷等物打开局面的战法在这几年才开始逐渐出现，随着女真人在这次南征中勉强适应这样的作战形式，华夏军的反制方法也开始增加。面对着对面迎上来的女真小部队，这种“走停冲”的节奏是近些日子才在连排作战里酝酿出来的反制方法。在即将交战的距离上三秒钟的停顿，对己方来说，是早已商量好的步骤，对于正憋足了劲冲上来的女真部队，却如同岔了气一般的难受。

    女真百人队的冲锋，原本还如以往一般尽量保持着阵型，但就在这一下之后，士兵的步伐陡然乱了，阵线开始在冲锋中迅速变形——散兵的作战原本就必须变形，但自我的选择与被迫的散乱当然不同。但已经没有更多应变的余裕了。

    双方的距离在呼啸间拉近，十五丈，赵兴旺等人冲着前方的人群掷出手榴弹，数颗手榴弹划过天空，落下去，对面的火雷也陆续飞来了。相对于华夏军的木柄手榴弹，对面的圆形火雷投掷距离相对较短、精度也差一些。

    对面的人群里爆炸声响起，有人倒飞出去，有人滚落在地，。这一边的华夏军战士面对着爆炸，也在冲锋中扑倒，选择了防御性的姿态。事实上对面的火雷落下的范围极广，华夏军在冲锋前的三秒停顿，打乱了女真士兵点燃火雷的时间。

    战场上黑烟缭绕，血腥气弥漫开来，黑烟之中，传来女真将领歇斯底里的狂吼，亦有伤员的翻滚与嚎哭。赵兴旺在爆炸停歇的下一刻已经爬起来，朝着旁边扫了一眼，战友的身影们也都在奋力起来，他们手持钢刀，抖落身上的灰尘。

    “——陷——阵！”

    士兵杀入烟尘，从另一面扑出。

    展开冲撞。

    ……

    整个战场上，箭矢都在一阵阵地升腾起来，火炮的声音也响起来了。一支支的华夏军队伍在箭雨、炮火声中选择了防御或是后退，但更多的队伍趁隙冲刷而下，整个战场的外围犹如逐渐烧热的油锅，呲呲呲的沸腾与爆破开始变得炽烈。

    巳时，在三个方向上蔓延数里的包围作战已经全面展开，华夏军的进攻单位几乎被拆分到排级，在大方向确定的情况下，每一支作战单位都有自己的应变。当然也有部分华夏军军官仅仅能够分辨进退的时机，但这样的变化也不是女真人的指挥系统可以适应的。

    火炮阵地的轰炸对于外围的散兵阵来说犹如大炮打蚊子，而女真人也不敢采取消极的防御，随着华夏军的冲锋展开，女真人在外围以百人队展开对冲，部分在先前作战中有过败迹的部队几乎一触即溃，也有少数队伍挡住了华夏军的第一轮进攻。

    混乱开始蔓延，巳时二刻，华夏军的进攻便犹如一道道的刺针，开始刺破宗翰大军的外围，朝着内部延伸。此时高庆裔也已经聚拢了大量的骑兵，展开了反击的序幕。

    太阳已经高高的挂在天空中，这是四月二十四的上午十点，整个汉中会战展开的第六天，也是最后一天。从十九那天会战打响开始，华夏第七军就不曾避开任何作战，这是华夏军已经打磨了数年的最强的一把刀，在整个西南会战接近尾声的这一刻，他们正要完成属于他们的任务。

    完颜宗翰原本也想着在第一时间展开决战，但数十年来的战斗经验让他选择了数日的拖延，这样的挣扎并不是没有理由，但所有人都明白，决战必然会在某一刻发生，于是到二十四这一天，随着女真人终于端正了态度，华夏军也即摆正了姿态，将所有的力量，投入到了正面的战场上，梭哈了。

    在随后的战场上，女真人进行了顽强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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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六章 大决战（十）

    巳时，团山附近的决战打响之后，汉中古城以南的阵地上，华夏军已经击退了由完颜希尹指挥发动的两轮进攻。黑色的硝烟在风中飘荡，爆炸的热浪将战场上的空气与泥土都炙烤得干燥，人的尸体、战马的尸体一片一片地在阵地上堆积开来。

    完颜希尹已经察觉到不对。

    从团山到汉中之间十余里的距离上，各种小规模的混乱与厮杀正在陆续展开，从宗翰本阵出发往汉中的斥候在路途之中遭到了截杀，汉中城西门附近，两个华夏军的连队再次展开了偷袭城门的作战，在不久前的早晨引起了一波混乱，也令得从西面过来的传讯士兵无法轻易进城。

    但到得这一刻，城墙上升起的热气球上，已经能够隐约观察到十余里外的战火与乱局。

    巳时三刻，完颜庾赤从汉中城内出来，抵达东南面的女真军营，向完颜希尹报告西面的讯息时，这边战场正处于一拨冲锋之间的间歇期，完颜希尹骑在战马上，听完了完颜庾赤的说话，与他心中的疑惑相互印证。随后老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将决战地点定在这里，对方将决战地点定在了团山……”他喃喃地说了一句，随后将眼睛睁开，望向前方，“你调集城内三千可战之兵，往西面出城，支援大帅，叮嘱城内守将，汉中，可以退让，让出一半。”

    完颜庾赤愣了愣，随后，躬身领命，转头而去。

    老人将手搭上腰间长剑，他这一刻已经完全明白，从早晨开始，他发动的两轮猛烈攻势，对面阵地上的华夏军战士，都是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反推回来的。

    这样的战场上，对手在负隅顽抗时，以少数兵力打退几波进攻并不奇怪，但真正在希尹脑海中敲打他的，是华夏军从昨夜到今晨不断发动的袭击，是他们在保留理智的情况下，仅仅留下少数兵力在此的行为。

    华夏第七军，即便整支军队都去往西面进攻团山，也不过是一万多人而已。

    有某些东西正在他的脑海中敲打他。

    这是从好些年前就已经察觉到的端倪，那是数年以前他第一次将目光投往西北小苍河时开始萌芽的东西。那支武朝的叛逆军队，弑君造反，随后在董志塬上击溃了西夏人，他隐约察觉到这是潜在的威胁，是萌芽的坏的种子，虽然在金国庞大的体量下，这颗种子太过微小，但他仍旧派了人过去，招降对方，后来又对其进行了消灭。

    小苍河的顽强出乎他的意料。虽然他不曾亲去西北，但随后陆陆续续地搜集了那边的信息，在他一生积累的作战经验中，小苍河所展现出来的许多东西，都让他感到疑惑。

    那支军队原本早该崩溃的。

    女真人同样是从极端的逆境中杀出的队伍，但即便替代入当初阿骨打率领的队伍，小苍河都让人感到迷惑，更何况，两支军队又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

    自小苍河三年大战结束，娄室、辞不失的牺牲惊醒了宗翰等许多人，他们与希尹一道将西南作为了关注的重点，因而有了这一次的南征。这个时候他们都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了，有的人或许只在战场上积累经验，也有的人熟读史书、精研兵法。但西南华夏军所展露出来的样子，并不存在于任何一部史书或是兵法的记载里。

    西南的惨败经历，每一次都在拓宽他们的认知，到得与华夏第七军的决战展开，他能够隐约感觉到，某些东西的完全态，已经展露在他的面前。

    这些时日以来，这样的感觉在他的脑海中越来越沉重地敲打他，在提醒着他，他与宗翰面对的，是与过往任何情况都不一样的状况——从他们第一次敲开武朝大门时，武朝人心中或许也面临了类似的讶异，但善战的北人在许多的史书中都有记载。唯独这一次，他与宗翰面对的，恐怕是史书之上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

    这样的潜意识，违和的表象正“咚咚咚”地敲打着他的脑袋。对面早该崩溃了，但是没有，对面不该这样作战，但是状况却出现了，他无法预料自己的作战会遭遇的后果。

    但除了决战，已经无法可想。

    他已经老了。

    人们总是在少年时学习，在青年时经历，到得中年，智者便大致看遍了世上的一切，即便未曾亲历者，也大都能够举一反三，就如同在西南宁毅手上兴起的格物之学，纵然许多新的东西正在出现，但基本的原理，他总是明白的，那并非不能理解之物。

    但这一刻，黑暗的轮廓似乎已经从海底升起来。

    咚咚咚——

    他能隐隐约约的听到这样的声音。

    但除了决战，他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如果自己能够尽快地突破汉中南门的华夏军阵地，就能够对团山的战局起到决定性的干涉。

    让完颜庾赤率领汉中城内精兵离开，是为了给予南门外黑旗军一条退路，他们人数不多，当这边的阵地不能支撑，他们杀入汉中城内，希尹便能直奔团山。

    兵法上、运筹上能做的，他已经做完了。

    不久之后，汉中城南门外，又一拨进攻开始，最为猛烈的冲阵排山倒海而来，炮弹飞舞，烟雾遮蔽了天日。

    陈亥迎了上去。

    咚咚咚——

    新时代的轮廓，正在敲打人们脑中的大门。

    完颜希尹，奋力进攻。

    ……

    团山，战阵当中的完颜宗翰同样看清楚了华夏第七军真正展开进攻时的样子。

    庞大的进攻犹如水银泻地，剥开了女真大军的外围，厮杀蔓延，大量的金军士兵在漫山遍野的溃逃——宗翰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虽然许多的东西他之前就有了猜测，但如此大规模的散兵阵冲锋，他真的是第一次见证。

    在华夏军的冲锋面前，结阵而战已经完全失去作用了。面对着数十人朝上千人的战阵冲过来，箭矢的威力被降到最低，而且当对方冲到近处，自己这边也只能组织起队伍进行冲锋——如果想要以逸待劳站在原地，对面几十人扔过来火雷掉头就跑，自己这边要损失一大片。

    只能冲锋迎击。

    但如果以百人阵冲锋迎击，一次作战之后，这支队伍或许就要失去指挥，未被军阵裹挟的战士在阵型溃散后会尽量找地方躲起来或者选择逃跑，不愿逃散的士兵往往会聚往一团，这样就会变成火雷的靶子，他们往往无法应对华夏军的反扑。这种失去阵型的女真部队甚至不能后退，没有阵型的后退会卷成大规模的溃逃。

    这支华夏军并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这是最基础的差距。在战斗的前期，己方一支支的百人队被抛出去，有的面对仅仅二十余人便被正面杀溃，也有的在迎击冲来的华夏军队伍时又遭遇两侧的进攻，百人队迅速崩溃。

    女真人并不是没有散兵作战的心理准备，在西南时，他们便已经遭遇了类似的情况。但到得此时，面对华夏军迅猛而高效的小规模冲锋，自己这边已经差了好几个层次。

    数十乃至于上百个点的冲锋汇成一片浩荡的海潮，但宗翰能够看出来，对方出动的不过是数千人的部队。自己这边能够抛出数倍于对方的兵力，但每个点上的应对都不如对方灵活。

    他当然没有坐以待毙，巳时二刻，随着外围的作战状况已经开始变得混乱，高庆裔率领两千铁骑从北面浩荡冲出，试图扫荡整个战场，而华夏军自北面、东北面、西南面各有一支千人预备队汹涌而来，朝女真本阵侵入。

    高庆裔的两千骑兵对华夏军的进攻造成了严重的遏制与打击，尽管附近大量的华夏军部队迅速集结，以火雷、长枪做出还击，但仍旧有数支部队被这骑兵淹没过去，战场上的交换比逼近一换一。

    在过去这是个可笑的数字，若是在面对武朝甚至面对辽人的战场上，女真两千铁骑许多时候能够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往往在面对大规模结阵的步兵时，他们会选择避开，但只要步兵的阵型一乱，他们的冲击足以杀溃数万人的军阵。但这一刻，面对着人数分散的华夏军，一换一的交换比，竟然成为了唯一的杀手锏。

    午时，骑兵的冲击遭到遏制，高庆裔率队而回，部分华夏军的队伍犹如剥洋葱一般一层层地撕开了外层的女真部队，逼近金兵本阵的八千人核心，厮杀变得更为激烈，一部分华夏军部队暂时止步，又或者开始支援侧面的同伴。

    兵锋浩荡，一阵一阵的爆炸，风中飘着的是死亡的味道，在视野的右侧，华夏军对丘陵上女真人的一个炮兵阵地展开了争夺，一支亲兵队伍领命前去支援，视野前方，黑色的旗帜正逐渐汇集成滔滔的大河，左侧的山间，溃兵的身影一片一片的涌向山岭。宗翰站在他的帅旗下，岿然不动，只偶尔与一旁的韩企先说着话。

    “几十人能成阵、分散后能应变……他们如何做到的……”

    “听说他们甚至让每一位士兵读书识字……”

    “兵法战阵，至此大多无用了……”

    从数千年前起，便因为军队各种各样的特性，诞生各种各样的兵法。千万人在战场上的行走难以协调，因此需要以鼓点规划步伐；当无数的战士摆开阵势，一人挤着另一人，即便有人胆怯了想要逃跑，也根本行动不得；少数人能够接受一个命令随后尽量执行，便能成为军官，更多的战士只是被大军裹挟着走罢了，如果能够让数千人朝着一个方向前行而不乱，常常都是兵法上的关键。

    你上千人行动笨拙，我的行动稍微流畅一些，便能够绕到你的侧面，使你来不及反应，产生混乱——只有最具归属感的士兵、亲兵能够脱离战阵而不乱、不逃、不偷懒，他们就能成为斥候，很多时候，斥候也决定了战场上的胜负关键。

    而华夏军将上万人抛得漫山遍野都是。

    他们不需要鼓点，不需要整队，不需要裹挟……过往的兵法，从今往后就没有用了，宗翰知道，他这数十年来积累的一切，在这里已经落了空。

    这不是兵法交锋中的胜负。

    ——这就是精锐兵力的迎头碾压而已。

    即便是过往所谓天下第一的屠山卫，此刻也已经比不过眼前的华夏第七军了。

    他能够知道宁毅、秦绍谦这些人做到的是什么，他只是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做到的而已。

    “企先哪……”

    某一刻，他喉间有些干涩地开口，随后停顿了许久，因为风中传来了战场的声音。韩企先拱手等待，过得片刻，道：“大帅，或许是时候突围了。”他看清楚的东西，众多的女真将领，在这些天里，何尝不是看得明明白白了。

    宗翰摇了摇头，周围的风中传来的是华夏军的呐喊，那呐喊的声音隐约是：“杀粘罕——”

    他的脑海中响起的是十余年前的景象，那是金国的第一次南下，他们敲开雁门关的门户，一路摧枯拉朽地朝南进军，汉人进行了孱弱无力的抵抗，一些相对顽强的抵抗者被杀了，悬尸城头。当大军前进到忻州时，曾经有一队刺杀者第一次也几乎是唯一的一次，将锋芒刺到他的面前。

    那是在忻州的一座道馆当中，领头的是一名白发苍苍的汉人老者，他挥舞大枪，带着数十汉人侠客冲杀进来，在大军合围的人潮中杀得鲜血滚滚。那老者的枪锋一度刺到他的眼前，几乎行刺成功，但最终，这些人被淹没在军队的围杀当中。

    “杀粘罕——”当时的那些汉人，便是这样叫喊的。

    后来的许多年，或许也有许多人这样叫喊过，但宗翰都没有听到。这一刻，那声音又远远地传来了，仿佛间隔了十余年的时光，又再度冲杀至眼前。宗翰抬起头，眼中燃烧的是火焰。

    “企先哪……你看……”

    他指向东面的方向。

    “那是秦绍谦。”

    这一刻，女真的军队，仍旧占着人数上的优势。数十年来，老人从不是软弱的绵羊，大多数时候他已经当惯了狮子，但即便在身处劣势的时刻，他也从不会放过任何的机会。

    午时将尽，巨兽动了。

    ……

    “好儿郎！随我冲阵——”

    金军本阵当中，完颜撒八随老人拔剑，咆哮而起。

    ……

    前、中、后三个方向上，华夏军的队伍一支一支的汹涌而来。

    连长牛成舒挥舞长刀，浑身染血，陷阵而来。

    “杀粘罕——”

    ……

    呼喊之声汇成汹涌烈潮，各以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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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七章 大决战（十一）

    正午的阳光开始变得惨白耀眼，汉中城南门附近的鏖战，正一分一秒地变得更为激烈。

    从清晨到正午，完颜希尹指挥着部队连续发起了六波大规模的冲击，前两拨进攻相对平稳，算是对华夏军力量的试探。在得知战场状况不对的情况下，其后的四次大规模进攻几乎如风暴如雷霆般的袭来，根据战场上的感觉来说，对面大军当中，已经有上万人轮番上阵，参与到了进攻之中。

    每一轮大小规模的进攻之间，只有些许的间隙，那是女真人的一个千人队在遭受阻碍后退下去，下一个千人队冲上来的短暂时间。

    爆炸与厮杀的声音远远传来，陈亥从血泊之中爬了起来，身体已经有些摇摇晃晃。这片阵地上的进攻被杀退了，其他几处阵地上作战仍在继续。

    粘稠的鲜血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他伸手抹了抹，鼻间都是血腥的气息，一旁的土地上尸体堆积成片，有的是女真人的，有的是同伴的。三营长陈苦泉倒在那儿，肚子被敌人一刀劈开了，内脏流出来，黏黏腻腻的。

    无论在战场上厮杀多久的时间，人们都无法适应这样黏黏腻腻的感觉，陈亥伸手抹了抹眼睛，然后因为被鲜血糊了眼，又用相对干净的右手衣袖擦了擦。他蹲下去将陈苦泉的眼睛闭上，这是跟随他最久的一名战友，他成为班长时，陈苦泉是班里的战士之一，如今那个班的战士，哪一个都不在他眼前了。

    耳边的声音和气息随后才变得真实起来，奔走的身影，寻找伤员的士兵，有人跑过来报告：“……二营长牺牲了。”二营长叫常丰，是个满脸疙瘩的大个子。

    “……营长牺牲连长顶上，连长死光了，排长替。”

    陈亥平静地说了这句，随后走上一旁的小土包：“有伤的快些包扎！各营统计人数！金狗马上就要来了！看看你们身边走了的战友！他们是替我们死的，我们要怎么报答他——”

    他力气尽了，喊到最后一句，那一向安静冷漠的嗓音甚至罕见的有几分沙哑。

    战场在尸体与血泊中染成红色，仍旧活着的人们，也大多变成了黏黏腻腻的红色。人们经历再多，也很难适应这黏黏腻腻的触感。只不过有些人会因为痛苦而吐出来，有些人会选择将这样巨大的痛苦扔回施暴者的头上。

    于是人们的身体里，又能多出几分厮杀的力量。

    东面的女真阵前，先前在厮杀中变得混乱的一个千人队已经陆续撤回来，完颜希尹望着前方。他已经看清楚了对面的整个状况，华夏军的兵力不过是四千左右，已经经过了五天的激烈战斗，但他们就这样一波又一波地击退了自己这边女真精锐的攻击。

    正午的阳光白得有些刺眼，正如这场攻防，漫长得令他感到有些厌恶。自己麾下的战士们已经在奋力厮杀，但眼前呈现的一切，只是因为对面的防线太过坚韧，希尹只能看着己方的优势兵力冲入对方阵前，随后在一次次的厮杀中后退、混乱甚至于局部崩溃。对方其实也没有占太多工事上的便宜。

    汉中城内的战斗其实也在持续，部分金国军队赶着汉人从里头压出来，华夏军在街头用杂物筑起街垒，人潮便再难前进。而小规模的华夏军部队越过了人群冲入城内，引起了不少的混乱——城内的士兵多数是战场上溃败退下来的，战意不堪，完颜希尹一时间也无法可想。

    老人皱着眉头，虽然看起来仍旧平静，但额头的血脉仍旧因为焦虑而不时贲张。西面二十里左右，宗翰正在决定性的战场上奋战厮杀，在确认这一消息的第一时间，希尹原本也有几个选择可以做，例如放弃这片阵地，让大部分部队从汉中城内绕行而出，支援宗翰，又或者登上船队，沿汉江溯流而上——当然这样是最没有效率的，而今汉江处于汛期，过了汉中之后水流更是湍急，走那段路恐怕还没有人走得快，靠岸之时还可能遭遇华夏军的袭击。

    这些推演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如果自己这支部队都不能在汉中击溃对面的四千人，那接下来的许多事情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宗翰不是小孩子，他不需要在得知对方遇袭之时就觉得对方需要救援——尤其是在三万人被对方一万多人袭击，战场上还有许多散兵可以收拢的情况下，自己这支与对方相隔最远的部队，用不着心急火燎地赶过去。宗翰也不会在战术上过于失误，因为中计或者被埋伏吃了对方的大亏……

    他用猛烈的攻势击溃这支华夏军，而后支援战场，才是最正确的作战方式。如果能一个时辰击溃对方最好，一个时辰不行，那就半天，但半天过去了。对方的坚韧，终于令他感到有些焦虑。

    如果整个华夏第七军都是这样的战力，团山战场，会打成什么样子呢？

    “图拉。”他将令旗挥下，“轮到你了，华夏军已是强弩之末……打穿他们——”

    名叫图拉的猛安听令，正午的阳光下，战鼓变得更为激烈。

    宗翰不是小孩子，他不会出现战术上的失误。

    而自己，必须在这里获胜，以确定整个战场是可以取胜的。

    他看了看日光。

    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击败他们了吧。

    “杀——”

    随着又一轮军阵的冲出，老人挥起宝剑，放声呐喊。

    之后是上千女真人的呐喊，犹如雷霆，横扫过整片战场，有生力量的持续加入给仍旧在战场上厮杀的女真士兵带来了新的士气。

    陈亥横起长刀，迎向杀来的敌人，一名传讯的小兵被派了出去。

    “告诉林旅长，我团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他没有要求支援，因为对方的回答，他大概也能猜到。林东山大概会说：“我也没有啊，你给我守住。”但他还是要将这样的讯息告诉林东山，因为如果自己这边死光了，林东山就得看着办。

    不久之后，小兵带着林东山的回复过来，这边阵地已经陷入厮杀的海潮里。

    ……

    惨白的阳光俯瞰大地，从汉中西门出，去往团山的道路上，一场场大小规模的摩擦也都在发生。

    被华夏军调派到这边的士兵并不多，但从早晨开始，便有两个连队的战士一直都在汉中西门附近打转，要么是截杀传讯的女真斥候，要么对撤退往汉中的女真溃兵打打秋风，他们甚至对城门展开过两轮佯攻，将声势炒的极为热烈，令得守城的士兵紧闭城门，基本不敢出去。

    巳时过后，完颜庾赤率领三千余人从西门杀出，预备前往团山，也在第一时间遭到了这两支队伍的袭击，他们以山岭地形为凭依，对走过大路的女真部队发动进攻，甚至还推出了两门不知道从哪里缴获的铁炮对完颜庾赤的军阵进行炮击，令得完颜庾赤不得不派出骑兵进行驱逐，这两个连队便赶快躲入林中，摆出了负隅顽抗拖延时间的姿态。

    完颜庾赤的三千人队中，骑兵将近一千，如果要歼灭这两个连的华夏军当然没有问题，但他知道对方的目的，便只好以骑兵发射火箭，点燃树林，让步兵赶快通过。

    距离汉中以西六里，名为青羊驿的小集子，此时已经被一个营的华夏军士兵占领，午时左右，这两百余人发现了杀来的完颜庾赤，便构筑工事展开攻击。完颜庾赤便也摆开攻势，与对方厮杀了半个时辰，但对面的防守极其坚强，他终于还是决定从旁边的岔道离开，先去团山，免得被这两百多人拖住，抵达不了战场。

    才通过青羊驿不久，道路边又有人摸过来了，三个华夏军士兵躲在路边的草丛里，当女真部队经过时跳出来扔了三颗手榴弹，随后拔腿就跑，他们越过旁边的小土沟，随后扑入不远处的小河当中，扬长而去——这明显是根据地形谋划好的策略，附近的骑兵迅速追赶，但还是没能在他们落水前射中他们。

    他一直跟随着完颜希尹，不曾参与西南的大战，到得汉中才正式开始与华夏第七军交手，他先前也通过战场上的溃兵了解了这支华夏军的讯息，但这一刻，对于这拨似乎不管多少人都敢对他发起进攻的部队，完颜庾赤才终于感到烦闷之至。

    长于野外斥候作战者，或许正面作战，会有弱点。他心中怀着这样的想法，将目光投向西面的团山……

    ……

    这一刻，团山东南面，通往汉中的丘陵与低地间，厮杀正沸腾成风暴中的怒潮。

    时辰刚刚过午。由完颜宗翰主导的最为顽强的一波反击开始了。

    天空之下，方圆数里的范围内都是大量溃散的士兵，尸体在战场上无人过问，炮击后的阵地上烟尘还在扬起，在内围的核心区域，激烈的厮杀正在形成，完颜宗翰发动了麾下八千人的核心精锐，一轮一轮疯狂地扑向东北面丘陵上的秦绍谦部队。

    经过了半日时间的厮杀，外围的军队已经崩溃半数，其余尚有数千成编制的队伍，在经历了战败奔逃后说起来也仅仅是数字而已。唯独内围的八千人仍旧保持着战斗意志，率领这些士兵的中高层将领有跟随宗翰多年的亲卫提拔上来的，也有宗翰的姻亲、近戚，随着宗翰的号召，这些人也明白，终于到了需要他们牺牲的一刻。

    午未之交，由女真猛安查剌率领第一个千人队对东北面的战场进行了猛烈的冲锋，这是一位从阿骨打起事开始就跟随在宗翰身边的老将了，他今年五十五岁，身材高大，只是因为右手小指有些畸形，早年战绩不彰——那也是因为金国早期将星云集的缘故——他跟随在宗翰身边多年，长女嫁给斜保为妃，这些年虽然年纪大了，但精力充沛，勇武异常，据闻其家中豢养妾室无数，查剌夜夜笙歌，不见疲惫。

    确定秦绍谦位置，定下目标之后，他是第一个出来请命冲锋的，宗翰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位女真老将挥舞大斧，随后率领手下的千余人，朝着前方丘陵上的华夏军冲去。

    华夏军一个营的兵力从正面迎上来，这是一师三旅二团一营的两百余人。随着一营的拦阻，二营随即从侧面杀来，查剌分兵应对。山丘与乱世之间先是箭矢的飞舞，随后便是一声声的爆炸，双方短兵相接之后，手榴弹、火雷的投掷仍不见停歇，转眼间，双方的建制都撕得一片混乱，大量的华夏军士兵朝着挥舞大斧的女真将领凿杀过去。

    编制一乱，即便是女真精锐，都能够看到少量士兵在失去约束后下意识朝侧面溃逃的现象，宗翰唤过完颜撒八的骑兵队：“执行军法！溃逃者杀！”

    随着骑兵队的冲出，宗翰下令猛安完颜真图率领另一个千人队压上。这是设也马与斜保的堂弟，三十二岁，袭郡伯爵位，作战武勇。得令之后朝着前方压上。

    呼喊与厮杀的声音混乱到令人感到烦闷，女真的部分部队还称得上是秩序井然，然而从四面八方杀来的华夏军部队，乍看起来便混乱得让人头疼。他们大都已经经历了一到两场的厮杀，从人数到体力上来说，都是比不上自己这边的，但问题在于，即便人数占优，自己这边的人只要扔出去，在战场上被搅乱之后，基本就抓不起来了，而对面的华夏军仍旧能够照前冲锋。

    完颜真图的第二个千人队被混乱的己方士兵阻挡，尚未支援到位，查剌率领的上千人已经在华夏军犬牙交错的攻势中被搅碎了，亲卫们朝着查剌聚集，试图护住将领后撤与完颜真图汇合，两颗手榴弹被扔了过来，将人群淹没在烟尘里，数名华夏军的士兵便朝着人群杀了进去。

    厮杀一片混乱，透过望远镜的视野，宗翰还能够看到挥舞大斧的查剌奋勇挥击的身影，一名华夏军的士兵扑过来，与他一道撞飞在地上，查剌身形翻滚，起身之后拔刀而战。那华夏军士兵也扑上来，旁边有查剌的亲卫杀到近前，将那华夏军士兵逼退一步，而另外两名华夏军战士也已经杀到了，众人厮杀在一起，转眼间查剌身上已经鲜血淋淋。不知道谁又扔出了火雷，升起的烟尘遮蔽了厮杀的身影。

    第三阵沿侧翼冲出，宗翰的本阵全面前压。

    战斗打到这一刻，所谓的兵法韬略、阴谋诡计，都已经很难显出作用，又或者说，这些东西都只是指挥的基本功而已。双方都只能执起自己的棋子，尽全力投入到棋盘当中去，而一旦入局，随之而来的，也唯有奋战一途罢了。

    一支支的部队正在拓宽前行的道路。未时三刻，宗翰全军投入战局，两个巨大的漩涡已经汇成一片，激烈地相互吞噬。

    这之前，虽然也有韩企先等人谏言宗翰不可亲身犯险，但被宗翰一一驳回了。

    ……

    箭矢每时每刻都在不远处的天空中交错飞舞，爆炸声偶尔响起来，战马的嘶鸣、人声的呐喊、爆炸的回响，像是整片天地都已经陷入到厮杀当中去了。

    戴着眼罩的将军站在小土坡上，用他的独眼到处张望，女真人的浩荡冲击，就在前方展开。

    在激烈厮杀中崩溃的女真溃兵就像是这巨大的涡旋中蒸发出来的部分，洋洋洒洒的逃向外围，而一支支小规模的华夏军队伍正穿过村庄、林野，试图化作一条条的长线，凿穿女真人核心队伍。

    南面的攻势尤其强烈，以至于女真军队的中段已经被杀得扭曲起来，齐新翰率领的整个旅已经被打散了，但他在南面聚集了一个团的兵力，正试图将仍有数千人的女真本阵切成两块。

    至于秦绍谦这边，厮杀的动静几乎已经延伸到眼前。有包括宗翰在内的四千余人正全力压向这片山丘，在前方阻挡的是胥小虎率领的一个团，大概有六七个营甚至散碎到连级的部队正同时从不同方向朝完颜宗翰的所在发起进攻，这样的攻势延阻了女真人前进的速度，可以说这只巨兽一边前进，一边在被剔开骨肉。

    秦绍谦所在的位置距离厮杀的锋线不到百米，偶尔甚至会有强行突入的女真神射手朝这边射箭，跟在他身边的大概只有一个警备连上百人的兵力。附近的山头、山腰上大概还有几个连、营在活跃，完颜撒八率领骑兵突围，绕向了秦绍谦的后方，他一方面要阻拦秦绍谦的后退，一方面也随时可能朝这边山坡上发动进攻。

    好在这片山坡怪石嶙峋，应对骑兵并不困难。

    “已经通知山下的倪华盯住完颜撒八，他手下有一个营的兵力可以用，人数不足，我让他就地征召了……”参谋长迟文光过来，与秦绍谦一齐看向前方的战场，“……你说，宗翰什么时候能杀到这里？打个赌？”

    秦绍谦放下望远镜：“……他永远杀不到了。”

    华夏军的攻势，正如同刀片一般，剔开骨肉，凿穿女真军队的身体……

    ……

    宗翰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陷阵冲杀的感觉了。

    他身处高位已久，从灭辽的中期开始，需要他考虑的，就基本都是战阵韬略方面的事情。大规模的行军、围城作战，在战场之上展开堂堂的攻势，随后将对方击垮。

    这个天下在过去几十年里，与女真人势均力敌者不多，少有人能将刀锋刺到他的面前，而在往日里，倘若真有这样的局面出现，他一般也会选择先一步的转移甚至是突围。

    眼前的情况，并不一样。

    华夏军作战勇猛，但数量上毕竟不多，自己率领的士兵尽管最近打得不够好看，但一战之力，毕竟也还是有的。

    一旦转移，女真将失去所有的机会，而唯有他身先士卒、奋勇向前，在今天的这个下午，或许苍天还能给予女真人一份庇佑。

    帅旗在浩荡的呼喊中前移，一众女真将士正奋勇厮杀，大炮被推向前方，轰得漫天黑尘。宗翰在亲兵们的拱卫下仗剑前行，有时候甚至会有弓箭、弩矢飞过来，亲卫们试图围住他，然而被宗翰暴戾地喝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华夏军的攻势已经开始波及炮兵的阵地，宗翰分出两百人前去支援，杀退了华夏军连队的攻势，但随后不久，又陆续有华夏军的小队伍从侧翼杀了进来，这是侧翼局势已经被搅乱后不可避免的事态，如果是女真人的小队，很难鼓起勇气从外围直接杀进来，但华夏军的队伍热衷于此，他们有的出现时已经在数十丈外，遭遇到宗翰身边这千人队时，才又被杀退。

    最前方参与进攻的军阵已经被搅碎了，查剌是最先被华夏军斩杀的，完颜真图在一番奋战后被华夏军的士兵斩断了一只手一条腿，身中数刀被亲卫救下来，奄奄一息，前后左右，华夏军的小队从一支支混乱的军阵中杀穿过来，将宗翰身边的队伍也卷入到一场场的厮杀之中去。

    “随我冲——”

    宗翰执剑向前，他的旗帜也确实鼓舞了不少女真士兵，令得他们在溃败之后，又朝这边聚拢过来。

    一支华夏军的队伍从侧翼杀来，弩弓的射击越过人群，在宗翰身侧一名亲兵的盔甲上钉出“叮”的一声，有人扔出手榴弹，爆炸之后是滚滚的烟尘，侧前方的亲卫迎上去展开了厮杀。数名亲卫骑着马靠过来，试图为宗翰挡住可能到来的攻击，但宗翰挥起马鞭让他们离开一点：“不要瞎胡闹！他们扔来火雷，你们全都要出事——”

    侧前方的烟尘中人影交错，一位位的战士倒下，鲜血随着刀光洒在天空之中，扑在烟尘外，宗翰听见有人喊：“粘罕在此——”

    “宰了他——”

    “——杀粘罕！！！”

    那烟尘滚滚之中，带头的是一名身材健硕如牛的华夏军战士，他将目光投向宗翰这边，在厮杀中冲撞，宗翰挥剑：“去杀了他！赏百金！”身边有骑士冲上去了，但在战场一侧，又有一小股华夏军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似乎是响应了“杀粘罕”的号召，冲过来拦住了这拨骑手，双方厮杀在一起。

    那身形如牛的华夏军战士在不远处的混乱中搀扶起负伤的同伴，执刀向这边过来，有人射箭，他执盾挡着，身形浴血，宗翰看了看身侧，又看看不远处的山坡，哪里都是浩荡的厮杀，他执起长剑：“听我号令！”

    他吼道：“宰了他们——”

    阵型朝前方推出，后方排的士兵点起火雷，朝那边扔过去，那一片的华夏军战士不过十数名，朝着周围散开，仓惶地躲避，有人翻滚在泥土沟里，有人躲在石头后方，也有人当场被炸得飞了起来。滚滚浓烟之中，前排的士兵冲上，宗翰看见那名华夏军战士从石头后方的烟尘里扑出来，一刀将他的一名亲卫当胸劈开，鲜血喷出，那亲卫的尸体倒飞出两三丈外。那战士随后也在两名女真士兵的攻击下左支右拙，踉跄后退。但随着一名华夏军伤员过来帮忙，那战士随即的一刀，劈开了一名女真战士的脖子。

    “好——”

    宗翰策马冲了过去！

    他心头热血翻涌，策马如雷霆，转眼间冲杀到那华夏军战士的面前，一剑当头斩下！

    那华夏军战士的身体扑了出去，以身体带着长刀，朝宗翰战马腿上劈了一刀！

    鲜血飚扬，那华夏军战士被战马带了一下，身体在地上翻滚。宗翰连人带马扑了出去。由于奔行的距离不长，那战马的速度终究还不到最快，前腿虽然被劈了一刀，但只是踉踉跄跄倒地，宗翰直接从战马上翻下来，他扔掉了手中的长剑，周围的亲兵都在叫：“大帅！”宗翰掀开披风扔掉，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大刀，冲向前去。

    他年盛之时擅使刀，这些年基本只在发号施令，因此换了一把威严的长剑，但在眼下的情况里，终究不够好用。

    能够在金国初期打出名气来的女真将领，无一不是战阵上的勇士，完颜娄室即便到了老年，仍旧热衷于上演三五精锐披甲夺城的戏码，完颜希尹虽然多执文事，但论及比武放对，例如完颜宗弼这些在历史上有着赫赫凶名之人，一个两个都会被他吊打。宗翰亦是如此，数十年来军阵运筹，但他的武艺锻炼从未落下，此时执起长刀，他仍旧是女真族中最出色的战士与猎手。

    他身材高大，常年大权在握，积累起来的是远超一般人的威严与气势，此时执刀在手，凛冽的杀气足以慑人心魄，那身形健硕的华夏军战士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额头上都被擦出血痕，周围是奔来的女真亲卫，前方完颜宗翰执刀冲来。他的眼中掠过一抹狂热，两排牙齿露出来，那看起来像是带着血沫的狂笑——

    他腿上发力，迎向宗翰。这位名震天下，杀人无数的女真宿将一刀斩来，犹如屠夫斩向了猎物，矮他半个头的华夏军战士一刀由下而上，全力迎了上去！刀光冲天而起。

    “嘭——”的一声，两柄钢刀在空中全力碰撞，宗翰全力的一刀，此时被硬生生地砸开，他身体退了半步，那华夏军的战士进了半步，刀在空中，他双目狂热，张开的口中喷出血沫来，吼声响在宗翰的面前。

    “杀——”

    杀人要喜庆。

    时间过去了十余年，华夏第七军第一师二旅二团二营一连连长牛成舒，将刀锋再度落到完颜宗翰的面前。一边是看似微不足道的华夏军士兵，一边是给这天下带来了数十年阴影的女真英豪，刀锋劈在一起，空气中都爆出飞舞的火花来，转眼间，完颜宗翰不断后退，跌入人群。

    旁边女真士兵淹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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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八章 大决战（完）

    下午的风吹起山间的落叶，呜咽的声音，如同唱起挽歌。

    即便许多年后，完颜庾赤都能记起那天下午吹起在汉中城外的风声。

    跟随完颜希尹许多年，他伴着女真人的兴旺而成长，见证和参与了无数次的胜利和欢呼。在金国崛起的中期，即便偶尔遭遇窘境、战场受挫，他也总能见到蕴藏在金**队骨子里的骄傲与不屈，跟随着阿骨打从出河店杀出来的这些军队，早已将傲气刻在了内心的最深处。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也是因此，在这天下午，他第一次见到那从所未见的景象。

    越是接近团山战场，视野之中溃散的金国士兵越多，辽东人、契丹人、奚人……乃至于女真人，三三两两的如同潮水散去。

    没有了长官的部队随意集结起来，伤兵们互相搀扶，朝着汉中方向过去，亦有失去建制落单的散兵，拿着兵器随意而走，见到任何人都如同惊弓之鸟。完颜庾赤试图收拢他们，但由于时间紧迫，他不能花太多的时间在这件事上。

    一部分的士兵汇入他的队伍里，继续朝团山而去。

    完颜庾赤询问了团山战场的情况，也询问了这些战士所隶属的部队和过往的经历，先是相对外围战力稍弱的部队，但不久之后，便有各个部队的成员出现，当屠山卫的核心成员向他叙述战场上的状况时，完颜庾赤才注意到，他眼前身材高大的屠山卫战士，一面叙述，一面在恐惧。

    “那些黑旗军的人……他们不要命的……若在战场上遇到，切记不可正面冲阵……他们配合极好，而且……就算是三五个人，也会不要命的过来……他们专杀领头人，我队蒲辇（队正），鞑莱左孛，被三名黑旗成员围攻致死……”

    “左孛？”完颜庾赤问道。屠山卫皆为军中精锐，其中军官更是以女真人居多，完颜庾赤认识不少，这名叫鞑莱左孛的蒲辇，战场厮杀极是勇猛，而且性情豪爽，完颜庾赤早有印象。

    “嗯。”那士兵点头，随后便继续说起战场上对华夏军的印象来。

    这么些年来，屠山卫战绩辉煌，当中士兵也多属精锐，这士兵在战败溃散后，能够将这印象总结出来，在普通部队里已经能够担当军官。但他叙述的内容——虽然他想尽量平静地压下去——终究还是透着巨大的沮丧之意。

    而结合之后收拢的部分屠山卫溃兵讲述，一个残酷的现实轮廓，还是迅速地在他脑海中成型了——在这轮廓形成的第一时间，他是不愿意相信的。

    宗翰大帅带领的屠山卫精锐，已经在正面战场上，被华夏军的部队，硬生生地击垮了。

    由大帅带领在汉中的近十万人，在过去五天的时间里已经经历了许多场小规模的厮杀与胜负。尽管失利许多场，但由于大规模的作战尚未展开，属于最为核心也最为精锐的大部分金国战士，也还在心怀期待地等待着一场大规模会战的出现。

    希尹率兵对汉中的增援，摆开的决战态势，振奋了军心，令得这边的屠山卫战士们能够对华夏军再摆开一拨攻势。但之前半天时间，在团山发生的大战，终于在正面击溃了这些女真勇士的幻想，战场上的胜负对比是如此的强烈和明确，以至于这些女真勇士都直接感受到了力量的碾压。

    大规模的冲阵无法形成力量，结阵成了靶子，非得分成细沙般的散步上前厮杀；但小规模作战中的配合，华夏军胜于己方；相互展开斩首作战，对方基本不受影响；往日里的各种战术无法起到作用，整个战场之上犹如流氓打乱架，华夏军将女真部队逼得无所适从……

    往日里还只是隐隐约约、能够心存侥幸的噩梦，在这一天的团山战场上终于落地，屠山卫进行了奋力的挣扎，一部分女真勇士对华夏军展开了反复的冲锋，但他们上头的将领死去后，这样的冲锋只是徒劳的还手，华夏军的兵力只是看起来散乱，但在一定的范围内，总能形成大大小小的编制与配合，落进去的女真部队，只会受到无情的绞杀。

    如果放到日后回忆，当时的完颜庾赤还没能完全消化这一切，他带领的部队已经进入团山大战的内围。这时候他的麾下是从汉中集结起来的三千人，当中亦有半数以上，是之前几天在汉中附近经历了战斗的溃败或转进士兵，在他一路收拢溃兵的过程里，这些士兵的军心，其实已经开始散了。

    时间由不得他进行太多的思考，抵达战场的那一刻，远处丘陵间的战斗已经进行到白热化的程度，宗翰大帅正率领部队冲向秦绍谦所在的地方，撒八的骑兵包抄向秦绍谦的后路。完颜庾赤并非庸手，他在第一时间安排好军法队，随后命令其余部队朝着战场方向进行冲锋，骑兵跟随在侧，蓄势待发。

    正面迎接这三千人的，是附近华夏军【零点看书】一个营的兵力，他们在山头上迅速地组织起防御，三门大炮封锁来路，完颜庾赤命令部队冲上去，碾平这个山头，双方还未完全进入交战，远处的视野中，混乱开始出现了。

    天会十五年，四月二十四日下午申时一刻，宗翰于团山战场上下令开始突围，在这之前，他已经将整支部队都投入到了与秦绍谦的对抗当中，在作战最激烈的一刻，甚至连他、连他身边的亲卫都已经投入到了与华夏军战士捉对厮杀的行列中去。他的部队不断挺近，但每一步的前进，这头巨兽都在流出更多的鲜血，战场核心处的厮杀犹如这位女真军神在燃烧自己的灵魂一般，至少在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将这场孤注一掷的战斗进行到最后，他会流尽最后一滴血，或者杀了秦绍谦，或者被秦绍谦所杀。

    但宗翰终于选择了突围。

    完颜庾赤见证了这巨大混乱开始的一刻，这或许也是整个金国开始崩塌的一刻。战场之上，火焰仍在燃烧，完颜撒八下了冲锋的号令，他麾下的骑兵开始停步、掉头、朝着华夏军的阵地开始冲撞，这激烈的冲撞是为了给宗翰带来撤离的空隙，不久之后，数支看起来还有战斗力的部队在厮杀中开始解体。

    完颜庾赤挥动了手臂，这一刻，他带着上千骑兵开始冲过封锁，尝试着为完颜宗翰打开一条道路。

    不久之后，各种呐喊声响起在战场上。华夏军大喊：“金狗败了——”

    “粘罕想逃——”

    “杀粘罕——”

    冲锋号的声音里，战场上有赤红色的传令烟火在升腾，那是象征着胜利与追杀的信号，在天空之中不断地指向完颜宗翰的方向。

    ……

    红色的烟火升腾，犹如延伸的、燃烧的血痕。

    距离团山数里外的青羊驿，先前与完颜庾赤进行过作战的士兵在看见远处红色的烟火后，开始进行集结，视野之中，烟火在天空中陆续蔓延而来。

    在过去两里的地方，一条小河的岸边，三名穿着湿衣服正在河边走的华夏军士兵望见了远处天空中的红色号令，微微一愣之后相互交谈，他们在河边兴奋地蹦跳了几下，随后两名士兵首先跳进河里，后方一名士兵有些为难地找了一块木头，抱着下水艰难地朝对面游去……

    天空之下正有一支又一支的队伍朝这边聚拢。

    距离团山战场数里之外，风雨兼程的完颜设也马率领着数千部队，正飞快地朝这边赶来，他望见了天空中的血红色，开始率领麾下亲卫，疯狂赶路。

    ……

    由骑兵开路，女真部队的突围犹如一场风暴，正冲出团山战场，华夏军的攻击汹涌而上，一支又一支金国部队的溃败正在成型，但毕竟由于华夏军兵力较少，溃兵的核心一时间难以截住。

    秦绍谦骑着战马冲上山坡，看着小股小股的华夏军部队从四面八方涌来，扑向突围的完颜宗翰，表情有些复杂。

    “如果有机会，我真他娘要问问宗翰，心里怎么想的。”

    从前期的兵力投放与进攻强度来看，完颜宗翰不惜一切要杀死自己的决心毋庸置疑，再往前一步，整个战场会在最激烈的对抗中燃向终点，然而就在宗翰将自己都投入到进攻队伍中的下一刻，他如同大彻大悟一般的陡然选择了突围。

    赌桌上的赌徒通常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罢手，因为太晚了。而作为战场上的将领，他已经投入了一切，这突然的放弃，就显得有些早——并且尴尬。平心而论，那一刻就连秦绍谦都已经相信了宗翰的目的是不死不休，也是因此，对于他突如其来的突围，这边也有些意外。

    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

    成千上万的华夏军正在烟火的命令下朝着这边汇集，对于奔逃的金**队，展开一波一波的截杀，战场之上，有女真将领不忍看到这战败的一幕，仍旧率领部队对秦绍谦所在的方向发起了亡命的冲击。部分士兵缴获了战马，开始在命令下集结，穿过丘陵、平原绕往汉中的方向。

    “截住粘罕！抓住他！杀了他！”

    秦绍谦一面发出命令，一面前行。下午的阳光下，原野上有平静的风，爆炸声响起来，耳边有呼啸的声音，过去数十年间，女真的最强者正率兵而逃。这个时代正在对他说话，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傍晚，他率队出征，做好了死于疆场、马革裹尸的准备，他与立恒坐在那片夕阳下，那是武朝的夕阳，父亲身居右相、兄长职登太守，汴梁的一切都繁华富丽。

    他愿意为这一切付出生命。

    “武朝欠账了……”他记得宁毅在那时的说话。

    他问：“多少人命能填上？”

    那风流富庶雨打风吹去，富丽堂皇倒塌成废墟，兄长死了、父亲死了，他杀了皇帝、他没了眼睛，他们走过小苍河的艰难、西北的厮杀，无数人悲怆呐喊，兄长的妻子落于金国遭受十余年的折磨，小小的孩子在那十余年里甚至被人当畜生一般剁去手指。

    多少人命能填上？

    “金狗败了——”

    “——杀粘罕！！！”

    他率领军队扑上去。

    ……

    烟火如血升腾，粘罕败阵逃亡的消息，令许多人感到意外、惊骇，对于大部分华夏军军人来说，也并非是一个预定的结果。

    这几日的厮杀都是同样的激烈，团战的作战在预期当中并不一定是决战，如果宗翰选择突围、转进，华夏军也做好了一路厮杀到汉中，再将汉中城做为下一轮战场的心理准备。

    人们预期着胜利，但同时，如果胜利没有那么容易到来，华夏第七军也做好了咬住宗翰不死不休的准备——我没死完，你就别想回去！

    在眼前的作战当中，这样惨烈到极点的心理预期是需要有的，虽然华夏第七军带着仇恨经历了数年的训练，但女真人在之前毕竟罕有败迹，若只是怀抱着一种乐观的心态作战，而不能破釜沉舟，那么在这样的战场上，输的反而可能是第七军。

    也是因此，随着烟火的升起，传讯的斥候一路冲向汉中，将粘罕逃亡，沿途各队全力截杀的命令传来时，不少人感受到的，也是如梦似幻的巨大惊喜。

    刘沐侠甚至因此稍稍有些恍神，这一刻在他的脑海中也闪过了许许多多的东西，随后在班长的带领下，他们冲向预定的防御路线。

    斥候仍旧在山岭、原野间不断厮杀，粘罕率领的溃兵部队一路向前，部分早已溃败的士兵也因此汇集过来，这部队犹如风暴掠过原野，有时候会停下来片刻，有时候会绕开道路，一支支的华夏军部队在附近汇集后冲杀过来，马队正在奔跑中不断纠缠。

    阳光的样子显示眼前的一刻还是下午，汉中的原野上，宗翰知道，晚霞即将到来。

    他指挥着军队一路奔逃，逃离阳光落下的方向，有时候他会微微的失神，那激烈的厮杀犹在眼前，这位女真老将似乎在转眼间已变得白发苍苍，他的手上没有提刀了。

    之前在那丘陵附近，秦绍谦的阵前，是他十余年来第一次提刀上阵，久违的气息在他的心头升起来，许多年前的记忆在他的心头变得清晰。他知道如何奋战，知道如何厮杀，知道如何付出这条性命……多年前面对辽人时，他无数次的豁出性命，将敌人压垮在他的利齿之下。

    这一天，他再度上阵，要豁出这条性命，一如四十年前，在这片天地间、似乎无路可走之处搏杀出一条道路来，他先后与两名华夏军的战士捉对厮杀。四十年过去了，在那一刻的厮杀中，他终究明白过来，面前的华夏军，到底是怎样成色的一支部队。这种理解在刀锋相交的那一刻终于变得真实，他是女真最敏锐的猎手，这一刻，他看清楚了风雪对面那巨兽的轮廓。

    他放弃了冲锋，掉头离开。

    至少在这一刻，他已经明白冲锋的后果是什么。

    不是现在……

    “……华夏军的火药不断变强，将来的战斗，与过往千年都将不同……宁毅的话很有道理，必须通传整个大造院……不止大造院……如果想要让我等麾下士兵皆能在战场上失去阵型而不乱，战前必须先做准备……但尤其重要的，是大力推行造纸，令士兵可以读书……不对，还没有那么简单……”

    战马一路前行，宗翰一面与旁边的韩企先等人说着这些话语，有些听起来，简直就是不祥的托孤之言，有人试图打断宗翰的说话，被他大声地喝骂回去：“给我听清楚了这些！记住这些！华夏军不死不休，如若你我不能回去，我大金当有人明白这些道理！这天下已经不同了，将来与以前，会全不一样！宁毅的那套学不起来，我大金国祚难存……可惜，我与谷神老了……”

    他如此说着，有人前来报告华夏军的接近，随后又有人传来消息，设也马率领亲卫从东北面过来援救，宗翰喝道：“命他立刻转向支援汉中，本王不用援救！”

    不久之后，一支支华夏军从侧面杀来，设也马也飞速赶来，斜插向混乱的逃亡途径。

    “谁敢伤我父帅——”

    他率队厮杀，好不英勇。

    宗翰传讯：“让他滚——”

    夕阳在天空中蔓延，女真数千人在厮杀中奔逃，华夏军一路追赶，零零碎碎的追兵冲过来，奋起最后的力量，试图咬住这苟延残喘的巨兽。

    刘沐侠跟随着大队，厮杀向前，班长浑身是血，在前方大喊：“杀粘罕！剐了他——”他们朝着远处的帅旗一路撕咬，周围尽是混乱的战况，有小股骑兵冲过来，士兵们寻找着身上的手榴弹，大部分的手榴弹都已经用光了，有人从女真士兵的尸体上找了两颗火雷，趁着战马来时，扔了出去，有骑兵滚落马下，周围便是混乱的厮杀。

    “杀退他们，逮住粘罕——”班长在厮杀中喊着，他与女真人乃是破家的血仇，眼见着女真的帅旗近一阵远一阵，此时也是歇斯底里血气上了脑。这也难怪，从女真南下以来，多少人破家灭门，拿着刀枪与粘罕隔得这么近的机会，一生之中又能有几次呢？

    “我宰了你们！狗一样的汉人——”

    周围滚滚烟尘，对面的这帮敌人之中亦有女真将领，周围亲兵武艺也不错。刘沐侠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在对面的叫喊声中杀了一人，随后配合旁边的战友朝前方压过去，他是第七军中的老兵，不担任军官只是因为不太喜欢指挥人，但战场之上厮杀配合的技巧在整个营、团都是屈指可数的，一面作战，他还在一面保存体力、保护战友。

    被他带着的两名战友与他在呐喊中前冲，三张盾牌组成的小小屏障撞飞了一名女真士兵，一旁传来班长的喊声“杀粘罕，冲……”那声音却已经有些不对了，刘沐侠转过头去，只见班长正被那身着铠甲的女真将领捅穿了肚子，长刀绞了一绞后拉出来。

    “汉狗去死——通知我父王快走！不必管我！他身负女真之望，我可以死，他要活着——”

    鲜血喷上完颜设也马的盔甲，他一面挥舞钢刀，一面往旁边的亲卫下令。看见侧面有华夏军士兵扑上来，他全力迎了上去！

    战场那边，宗翰看着进入战场的设也马，也在下令，随后带着士兵便要朝这边扑过来，与设也马的部队汇合。

    “去告诉他！让他转移！这是命令，他还不走便不是我儿子——”

    刘沐侠与旁边的华夏军士兵扑向完颜设也马，周围几名女真亲卫也扑了上来，刘沐侠杀了一名女真亲卫，和盾撞向设也马，设也马退了两步，舞刀疾劈，刘沐侠放开盾牌，身形俯冲，一刀砸在设也马的腿弯上，设也马踉跄一步，劈开一名冲来的华夏军成员，才回过头，刘沐侠挥起大刀，从空中全力一刀劈下，哐的一声巨响，火花四射，那一刀劈在设也马的头盔上，犹如挨了一记闷棍。

    设也马脑中便是嗡的一声响，他还了一刀，下一刻，刘沐侠一刀横挥重重地砍在他的脑后，华夏军钢刀颇为沉重，设也马口中一甜，长刀乱挥还击。

    周围有亲卫扑将过来，华夏军士兵也猛扑过去，刘沐侠与设也马拼了两刀，猛然冲撞将对方冲的退了两三步。设也马被后方的石块绊倒，刘沐侠追上去长刀全力挥砍，设也马脑中已经乱了，他仗着着甲，从地上爬起来，还往前挥了一刀，刘沐侠挥舞大刀朝着他肩颈之上不断劈砍，劈到第四刀时，设也马站起半个身体，那盔甲已经开了口，鲜血从刀锋下飚出来。

    刘沐侠又是一刀落下，设也马摇摇晃晃地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一步，又跪倒下来，他还想朝后舞刀，前方宗翰的帅旗正在朝这边移动，刘沐侠将他身体的豁口劈得更大了，之后又是一刀。

    夕阳下，宗翰看着自己儿子的身体在乱战之中被那华夏军士兵一刀一刀地劈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野上响起老人如猛虎般的哀嚎声，他的面目扭曲，目光狰狞而可怕，而华夏军的士兵正以同样凶狠的姿态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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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九章 有形诸象纷飞远 无声巨梦卷红尘（上）

    江风和煦，彩旗招扬，夏日的阳光透着一股清澈的气息。四月二十五日的汉江南岸，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穿山过岭，朝着江岸边的小县城聚集过来。

    衣着褴褛的青壮、颤颤巍巍的老者、跟随父母的孩童，书生、士兵、乞丐……这一刻正朝着同样的方向前进着，路途之中山峦起伏，绿色的天地里充满着生机，官道两旁甚至有人敲起了锣鼓，少数瘦弱的书生碰头，指点着周围的景象，热闹非凡的景象。

    前方便是西城县，戴梦微族居所在。

    原本不过两三万人居住的小县城，眼下的人群聚集已达十五万之多，这中间自然得算上各地汇聚过来的军人。西城县之前才弥平了一场“叛乱”，战事未休，甚至于城东头对于“叛军”的屠杀、处理才刚刚开始，县城南面，又有大量的平民汇聚而来，一时间令得这原本还算山明水秀的小县城有了熙熙攘攘的大城景象。

    此时聚集过来的平民，大多是来感谢戴梦微活命之恩的，人们送来锦旗、端来匾额、撑起万民伞，以感谢戴梦微对整个天下汉人的恩德。

    西城县不大，戴梦微年事已高，能够接见的人也不多，人们便选出年高德劭的宿老为代表，将寄托了心意的感激之物送进去。在南面的城门外，进不去城内的人们便群聚于草坡、山间，拖着孩子，向城内戴府方向遥遥跪拜。

    女真西路军在过去一两年的劫掠厮杀中，将不少城池划为了自己的地盘，大量的民夫、匠人、稍有姿色的女子便被关押在这些城池之中，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北撤时一道带走。而随着西南大战的失利，戴梦微的一笔交易，将这些人的“所有权”拿了回来。这几日里，将他们释放、且能得到一定补贴的消息传遍长江以南的城镇，舆论在有意的控制下已经开始发酵。

    女真人这一路杀来，如果一切顺利，能够带回北面的，也不过是数十万的人口，但受兵祸波及的何止这么些人。大量的城池在兵祸肆虐后受汉军控制，汉军又归附了女真人，说是在女真治下也并不为过。女真战事失利，仓惶北归，人是带不走了，但对带不走的人放一把火或者来一次大屠杀，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这个时候，是年迈的戴梦微戴夫子站出来，与女真谷神当面陈说利害，最终不仅将众人全数保下，甚至于女真人带不走的粮草、物资都不曾被销毁，而是全数移交到了戴梦微的手中。如此一来，众人受到释放之后，甚至还能保留些许物件，重新恢复生活。这样的恩德，在长江以南要说万家生佛，绝不为过，甚至于足以说是圣人所为。

    这样的行动当中，固然也有一部分行为的正确与否值得商榷，例如有数以万计的黑旗匪类，虽然同样抗金，但此时被戴梦微算计，成为了交易的筹码，但对于早已在恐惧和窘迫中度过了一年多时间的人们而言，这样的瑕疵微不足道。

    人们在惶然与恐惧中固然想过不论是谁打败了女真都是英雄，但此刻被戴梦微救下，顿时便觉得戴梦微此时仍能坚持反对黑旗，不愧是有理有节的大儒、圣人，没错，若非黑旗杀了皇帝，武朝何至于此呢，若因为他们抗住了女真就忘了他们以往的过错，我辈气节何在？

    希尹将长江南岸人口、物资、汉军节制权交给戴梦微已有数日，各个军队的将领虽然也多有自己的想法，但在当下，却不免为戴梦微的大手笔所折服。理论上来说，这位手段狠辣，不动声色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人必然会是长江以南最重要的权利核心之一，也是因此，这最初几日的宣传与安排，大伙儿也都尽心尽力，一波讯息，将这圣人的形象树立起来。

    各地的百姓在以往担心着会被屠杀、会被女真人带往北方，待听说西南战事失利，他们并未感到轻松，心中的恐惧反而更甚，此时终于脱离这可怕的阴影，又听说将来甚至会有物资发还，会有官府帮忙恢复民生，内心之中的感情难以言表。与西城县距离较远的地方反应可能迟钝些，但近处两座大城中的居民朝西城县涌来，便将小县城堵得水泄不通。

    亦有大量的落魄儒生朝这边聚集，一来感激戴梦微的恩情，二来却想要藉此机会，指点江山、出售胸中所学。

    戴梦微往日里名声不彰，此时一番动作，天下皆知，此后自然四方景从，来得早些，说不定得其赏识，还能混个从龙之功。

    这些事情才刚刚开始，戴梦微对于民众的聚集也并未阻止。他只是命下方儿郎大开粮仓，又在城外设下粥铺，尽量让过来之人吃上一顿方才离开，在明面上老人每日并不过多的接见外人，只是按照往日里的习惯，于戴家私塾当中每日授课半天，儒者气节、风骨，传于外界，令人心折。

    到二十五这天，虽然城东对于当初的“叛乱者”们已经开始动刀杀戮，但县城之中仍旧热闹而安稳，上午时分一场葬礼在戴家的后山进行着，那是为在这次大行动中死去的戴家儿女的安葬，待入土之后，老人便在坟山前方开始讲课，一众戴氏儿女、宗亲跪在附近，恭恭敬敬地听着。

    山风清爽，只远处县城东面的天空中飘荡着黑烟，那是叛乱者们的尸体被烧毁时升起的烟尘。两处死亡的景象与氛围奇异地结合在一起，老人也循着这样的情景开始讲述这天下大势，间或提起《论语》中的论述，后又延伸到《道德》，开始讲“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

    众人皆俯首听讲。

    这课讲到差不多时，一旁有管事过来，向戴梦微低声转述着一些消息。戴梦微点了点头，让众人自行散去，随后朝庄子那边过去，不多时，他在戴家书房院子里见到了一位轻装而来的大人物，刘光世。

    刘光世向戴梦微见礼，戴梦微也回了一礼：“想不到刘公竟亲自前来。”

    “此等大事，岂能由下人传讯处理。而且，若不亲自前来，又岂能亲眼见到戴公活人百万，民心归向之盛况。”刘光世语调不高，自然而诚恳，“金国西路军受挫北归，这数百万人性命、辎重粮草之事，若非戴公，再无此等处理办法，戴公高义，再受小侄一拜。”

    “刘公言重了。”戴梦微扶住他，“老夫枯朽之身，无力抗敌，不过钻个空子，略尽绵薄之力而已。奇谋不可以久，往后世间动荡，这天下大事，还需刘公这般军人撑起。而今天下实已至万物尽焚、生机难续之境地了，若再无革新之法，便如老朽一般拖个三年、五年，也不过饮鸩止渴而已。”

    “戴公所言极是。”刘光世点头，“刘某近年来心忧之事也是如此，遭逢乱世，武盛文衰，为对抗女真，我等不得已依仗那些军法、山匪，可这些人不经文教，粗鄙难言，盘踞一地蚕食万民，从不为生民福祉着想，乱上加乱啊戴公……似戴公这等书香传家又肯为未天下挺身而出者，太少了。”

    “刘公谬赞了。”

    “戴公当得起。”刘光世恭维一番，看看戴梦微那张不为所动的老脸，叹了口气，“言归正传，戴公，宁立恒从剑阁杀出来了，或还有几日方能抵达汉中……汉中战况如何了，可能看出端倪吗？”

    “汉中战场，先前在粘罕的指挥下已乱成一团，前日傍晚希尹赶到汉中城外，昨日已然开战，以先前汉中战况而言，要分出胜负来，恐怕并不容易，秦绍谦的两万精兵虽强，但粘罕、希尹皆为一时雄杰，此战胜负难料……当然，老朽不懂兵事，这番判断恐难入方家之耳，具体如何，刘公当比老朽看得更清楚。”

    金国与黑旗第七军的汉中决战，天下为之瞩目，刘光世必然也安排了探子过去，随时传回情报，只是他暗中动身来到西城县，情报的反馈必然不如近处的戴梦微等人迅速。如此说得几句，戴梦微着人将最近传来的情报取来，转手交给刘光世，刘光世便在房间里详细地看着。

    时值正午，阳光照在外头的院子里，房间之中却有过堂微风，打扮得宜的下人进来添了一遍茶水，不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这位威严稳重的客人。

    戴家往日虽是世家，家教甚严，但论及层次，终究不过影响附近几个小州县，也就是最近几日的时间里，家主的动作震惊天下，不光与女真谷神达成对等的协议、摆明旗号对抗黑旗，更获得各方拥戴、各方来朝。府中下人虽然得了严令，气度有所提升，但仍旧不免为这几日暗中过来的客人身份而震惊。

    这位刘光世刘将军，往日里便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将军、大人物，眼下据说又掌握了大片地盘，明面上是为武朝守土，实际上说是割地为王也不为过，但在自家主人面前，他竟然是亲自上门，拜访、商谈。晓事之人震惊之余也与有荣焉。

    刘光世详细地看完了戴梦微这边的情报，喝了一口茶水。过去几日时间里，汉中会战局势之激烈，即便粘罕、希尹本人都难以抓住全貌，一些在周围打探的探子查知的消息便更为混乱。过来的途中刘光世便接过一些情报，与刘氏的情报一对照，便知细部的消息全不可靠，只有大致的方向，可以推测一二。

    “粘罕、希尹领兵，金国兵力十余万，兼有屠山卫在其中，秦绍谦兵力不过两万，若在往日，说他们能够当面对阵，我都难以相信，但终究……打成这等僵持的烂仗了，秦绍谦……唉……”

    刘光世叹了口气，他脑中想起的还是十余年前的秦嗣源、秦绍和、秦绍谦，当初秦嗣源是手腕圆通厉害，能够与蔡京、童贯掰腕子的厉害人物，秦绍和继承了秦嗣源的衣钵，一路飞黄腾达，后来面对粘罕守太原长达一年，也是可敬可佩，但秦绍谦作为秦家二少，除了性格暴烈耿直外并无可圈点之处，却怎样也想不到，秦嗣源、秦绍和死去十余年后，这位走武将路子的秦家子，将粘罕压在了前方打。

    一年多以前金国西路军攻荆襄防线，刘光世便在前线督战，对于屠山卫的厉害尤其知根知底。武朝军队内部贪腐横行，关系盘根错节，刘光世这等世家子弟最是明白不过，周君武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了无数人练出一支不许人插手的背嵬军，面对着屠山卫也是败多胜少。刘光世不免叹息，岳飞年轻气盛手段不够圆滑，他时常想，若是同样的资源与信任放在自己身上……荆襄说不定就守住了呢。

    当然，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想想，无法说出来，但也是因此，他明白背嵬军的厉害，也明白屠山卫的厉害。到得这一刻，就难以在具体的情报里，想通秦绍谦的华夏第七军，到底是怎么个厉害法了。

    “……华夏军之强大，其根本原因仍在西南宁先生的身上，望远桥七千破三万，阵斩完颜斜保，吓破了粘罕的胆，才有西路军的掉头后撤，而今他杀了拔离速、出剑阁，粘罕也好、希尹也罢，必不想在此时与他对上。粘罕打成乱仗，是无正面决战信心之下的疲兵、拖延之计，但拖延也只是为了决战，希尹既至，必然追求早日完成战斗。秦绍谦用兵猛烈，近乎迂执，恐怕也是正面迎上……”

    刘光世分析一番：“戴公所言不错，依刘某看来，这场大战，也将在数日内有个结果……粘罕十万、秦氏两万，心魔不至的情况下，也只能是两败俱伤了，问题在于，打得有多惨烈，又或者选在何时停下而已。”

    “刘公以为，会停下来？”

    “粘罕、希尹掌十万大军，固然希望一战消灭秦绍谦，但看之前的消息，秦绍谦手下这支军队之强，委实惊天动地。以秦绍谦的想法，恐怕也希望在汉中斩杀粘罕、希尹，但想是这样想，粘罕、希尹何许人也，纵然秦绍谦是完颜阿骨打一般的英雄在世，粘罕却非护步达岗之前的天祚帝……此战已然惨烈异常，以我看来，双方以汉中为战场，纠缠数日，若粘罕、秦绍谦不死，双方徐徐脱战，两败俱伤，当是最可能的结果……其实如今也已经是两败俱伤了，只不过华夏第七军能将粘罕逼到这等程度，这天下，已经可说是无人能敌了。”

    都是见过无数大世面的人，刘光世虽然说起华夏第七军无人能敌，但语气仍旧平静，毕竟这天下大势，并非一两支无敌之军可以左右，这天下强弱转换，也常常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戴梦微面色稍带悲苦，点了点头：“就如京中诸公所言，这华夏军，是刚强易折、不可久守之像，他们就少了许多麻烦了。”

    他这语气平淡，微带讥讽，刘光世微微笑笑：“戴公以为如何？”

    “老朽未有那般乐观，华夏军如朝日升腾、锐意进取，令人叹服，宁人屠亦与完颜阿骨打一般，堪称一代人杰……只是他道路太过激进，华夏军越强，天下在这番动乱当中也就越久。如今天下动乱十余年，我中原、江南汉人死伤何止千万，华夏军如此激进，要灭儒，这天下没有亿万人的死，恐难平此乱……老朽既知此理，不能不站出来，阻此大难。”

    刘光世微感疑惑：“还望戴公详述。”

    戴梦微当下便将那日与希尹所言大致复述了一遍，刘光世起身又是一揖：“今日方知大贤在此，与戴公心胸相较，京城衮衮诸公，不过跳梁小丑尔……”

    面对着华夏军实质上的崛起，京城吴启梅等人选择的对抗方法，是拼凑理由，说明华夏军对各地大族、世家、割据力量的害处，那些言论固然能蛊惑一部分人，但在刘光世等大势力的面前，吴启梅对于论据的拼凑、对旁人的煽动其实多少就显得巧言令色、软弱无力。只是大敌当前、同仇敌忾，人们自然不会对其作出反驳。

    相对而言，此时戴梦微的言辞，以大局大势入手，委实高屋建瓴，充满了说服力。华夏军的一声灭儒，往日里可以当成玩笑话，若真的被实施下来，弑君、灭儒这一系列的动作，天下大乱，是稍有见识者都能看得到的结果。而今华夏军击败女真，这样的结果迫至眼前，戴梦微的话语，等于在最高层次上，定下了反对黑旗军的纲领和出发点。

    以刘光世的见识，自然明白，京城的一番言辞，众多大族不过顺水推舟，装作相信，但戴梦微这番说辞传扬出去，各方各地的有见识者，是会真正相信，且会产生使命感的。

    他将戴梦微恭维一番，心中已经考虑了众多操作，当下便又向戴梦微坦陈：“不瞒戴公，过去月余时日，眼见金国西路军北撤，华夏军声势坐大，小侄与麾下各方首领也曾有过各种打算，今日过来，便是要向戴公一一坦陈、请教……其实天下动荡至此，我武朝能存下多少东西，也就取决于眼下了……”

    他当下将各家串联，过荆襄、复汴梁的计划一一与戴梦微坦白，其中部分参与者，此时也是“效忠”于戴梦微的军阀之一。如今天下局面混乱至此，眼见着黑旗就要坐大，刘戴二人所处的位置都算得上是黑旗的卧榻之侧，联手的理由是极为充分的。

    更何况刘光世精通兵事，但对文事上的构架，终究缺乏最专业的构架与眼光，在未来的局面当中，即便能够收复汴梁，他也只能够构架出一言堂，却架构不出相对健康的小朝廷；戴梦微有文事的细致与大局的眼光，但对麾下一众归附的武将约束力仍旧不够，也正好需要合作者的加入与平衡。

    刘光世一番坦陈，戴梦微虽然表情不变，但随即也与刘光世吐露了心中所想。往日里武朝糜烂，各种关系盘根错节，以至于文臣武将，都趋于腐朽，到得眼下这一刻，大敌当前，各方联合固然要讲利益，但也到了破而后立的时机，对于各路军阀武将来说，他们刚刚经历了金人与黑旗的阴影，要求不会过多，正是肃清军纪、改革军制、加强管理的时候。

    至于文臣体系，眼下旧的框架已乱，也正是趁着机会大兴科举、提拔寒门的时机。历朝历代这样的机会都是开国之时才有，眼下虽然也要拉拢各地大族世家，但空出来的位置很多，强敌在前也容易达成共识，若真能夺回汴梁、重铸秩序，一个充满活力的新武朝是值得期待的。

    戴梦微如今民心所向，对于这番变革，也绸缪甚深。刘光世与其一番交流，喜不自胜。此时已至中午，戴梦微令下人准备好了菜肴酒水，两人一面用膳，一面继续交谈，期间刘光世也说到黑旗军的问题：“而今秦家第七军就在汉中，亦有一支三千余人的部队还在附近被围攻。不论汉中战况如何，待女真人退去，以黑旗睚眦必报的习性，恐怕不会与戴公善罢甘休啊，对于此事，戴公可有应对之法么？”

    戴梦微只是平静一笑：“若然如此，老夫引颈以待，让他杀去，也好让这天下人看看这华夏军，到底是何等成色。”

    他从女真人手上救下“数百万人”，而今声势已经起来，对于华夏军报仇的可能，只是慷慨凛然、视死如归。刘光世连忙摇头：“哎，不可如此，戴公负天下之望，将来这世间诸事，都离不开戴公，戴公绝不可如此意气，此事当从长计议。”

    戴梦微道：“便让他来，无妨的。”

    两人随后又对联合后的各种细节一一进行了讨论。午时过后是未时，未时三刻，汉中的情报到了。

    那到情报的那一瞬间，以戴梦微的城府，也不可抑制地变了脸色，他将那情报确认了两遍，手上微微颤抖，看看传讯过来的斥候，又看看一旁的刘光世，良久才长吸了一口气：“未曾料到，老夫有一天，竟会希望女真人……”

    他说到这里，双唇颤动没有说下去，将情报交给了刘光世，刘光世看了一眼，望向那斥候：“……真的吗？”

    以时间而论，那斥候来得太快，这种第一手讯息，未经时间确认，出现反转也是极有可能的。那情报倒也算不得什么噩耗，毕竟参战双方，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敌人，但这样的情报，对于整个天下的意义，委实太过沉重，对于他们的意义，也是沉重而复杂的。

    四月二十四，女真西路军与华夏第七军于汉中城外展开决战，当日下午，秦绍谦率领第七军万余主力，于汉中城西十五里外团山附近正面击破粘罕主力部队，粘罕逃向汉中，秦绍谦衔尾追杀，斩粘罕之子完颜设也马于途中，至此讯息发出时，战火烧入汉中，女真西路军十万，已近全面崩溃……

    太快了。

    刘光世脑中嗡嗡的响，他此时尚不能注意到太多的细节，例如这是数十年来粘罕第一次被杀得如此的狼狈逃窜，例如粘罕的两个儿子，竟都已经被华夏军硬生生的斩杀于阵前，例如女真西路军浩浩荡荡地来，兵败如山的去，天下会变成怎样呢……他脑中暂时只有一句“太快了”，方才的慷慨激昂与半天的谈论，一时间都变得索然无味。

    戴梦微的脑子也有些空荡荡的。

    院外阳光洒落，有鸟儿在叫，一切似乎都未曾变化，但又彷如在转眼间变了模样。过去、现在、未来，都是新的东西了。

    两人在厅堂内沉默，外间下人走动，西城县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书生们指点议论，县城外磕头的人群依旧满山满谷。天下转变的讯息，正在这世界隐匿的一侧爆开，许许多多的人们还不知道发生的事情……

    ……

    “戴公……”

    不知什么时候，刘光世站起来，便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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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〇章 有形诸象纷飞远 无声巨梦卷红尘（中）

    池塘里的鲤鱼游过安静的山石，园林风景充满底蕴的院落里，沉默的气氛延续了一段时间。

    从开着的窗户朝房间里看去，两位白发参差的大人物，在收到讯息之后，都默然了许久。

    天下已经落入激烈的混战当中许久了，即便在西城县附近，一场针对黑旗的作战也仍旧在打，汉中的战况激烈，但早晚会落幕，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以戴梦微的话术，在过去几日的授课，谈论天下大势之时，也曾说起过“即便黑旗获胜……”之类的话语，以显示他的先见之明，避免战幕落下之后，他的话语出现漏洞。

    但心中想过这样的结果是一回事，它出现的方式和时间，又是另一回事。眼下众人都已将华夏第七军当成满怀仇恨、悍不畏死的凶兽，虽然难以具体想象，但华夏第七军即便面对当面阿骨打起事时的部队亦能不落下风的心理铺垫，许多人心中是有的。

    可即便如此，面对着粘罕的十万人以及完颜希尹的援兵，以一天的时间悍然击溃整个女真西路军，这同时打败粘罕与希尹的战果，即便寄托于玄学，也实在难以接受。

    粘罕并非战场庸手，他是这天下最善战的武将，而希尹虽然长期处于副手位置，但谷神之名，在更多的崇尚奇谋，崇拜诸葛亮这类军师的武朝儒生面前，恐怕是比粘罕更难缠的存在。他坐镇后方，几次谋划，虽然从未正面对上西南的那位心魔，但隔空的几次出手，都能显出让人折服的大气魄来，他神完气足地赶到战场，却仍旧不能力挽狂澜？无法压倒已在战乱中坚持了四五日的黑旗疲兵？还让秦绍谦正面击溃了粘罕的主力？

    过于沉重的现实能给人带来超乎想象的冲击，甚至于那一瞬间，恐怕刘光世、戴梦微心中都闪过了要不干脆跪下的心思。但两人毕竟都是经历了无数大事的人物，戴梦微甚至将至亲的性命都赌在了这一局上，沉吟许久之后，随着面上神色的变幻，他们首先还是选择压下了无法理解的现实，转而考虑面对现实的方法。

    “戴公……”

    首先出声的刘光世话语稍有些沙哑，他停顿了一下，方才说道：“戴公……这消息一至，天下要变了。”

    戴梦微点了点头：“是啊……”

    “……汉中会战，混乱难言，对于黑旗取胜的战果，小侄先前也有所推想，但此时此刻，不得不坦诚，昨日便分出胜负，这状况是有些惊人了……前日傍晚希尹至汉中战场，昨日清晨开战，想来粘罕一方必然以为自己占的是上风，因此摆开堂堂之势正面迎战，但这也说明，历战数日、人数还少的黑旗第七军，乃是在正面战场上，且屠山卫战意最强时，硬生生地将其击垮的……其后追杀粘罕，甚至当面杀了设也马，更不必说……”

    刘光世在脑中清理着事态，尽量的字斟句酌：“这样的消息，能吓倒你我，也能吓倒他人。眼下传林铺附近尚有黑旗三千人在战，自西城县往东，数以十万计的军队聚集……戴公，黑旗不义，他战力虽强，迟早肆虐天下，但刘某此来，已置生死于度外，只不知戴公的心思，是否仍是如此。”

    戴梦微闭上眼睛，旋又睁开，语气平静：“刘公，老夫先前所言，何曾作伪，以大势而论，数年之内，我武朝不敌黑旗，是必然之事，戴某既然敢在这里得罪黑旗，早已置生死于度外，甚至于以大势而论，南面百万人才刚刚脱得樊笼，老夫便被黑旗杀死在西城县，对天下士人之惊醒，反而更大。黑旗要杀，老夫早已做好准备了……”

    他神色已完全恢复淡然，此时望着刘光世：“当然，此事空口白言，恐难取信于人，但此后事情发展，刘公看着就是。”

    刘光世摆了摆手。

    “有戴公此言足矣！戴公既然如此坦诚，刘某也就直话直说。”他举头看了看院外仍旧显得安详的天色，“黑旗既获如此大胜，自此时起，西城县附近，恐也将生变乱。戴公自女真人手中接下十余支部队，但时日未深，心怀鬼胎者不会少。这些人往日降金，将来或许也会顺理成章降了黑旗，至少传林铺的厮杀必然难以继续……众多准备，眼下便要做起来……”

    他道：“这十余部队中，戴公能掌握者有几支，相熟的有几支，往日里或许有所沟通、允诺，这一刻恐怕都要重新算起。好在戴公德行深厚，刘某与其中一些队伍的首领也素有交情，你我联手，尽快游说各方，或许还能保局势不乱、大局不失……这其中有几人，月前便曾与刘某串联、筹划，他们对黑旗纵然畏惧，但只要能见你我联手，必然不失大义，譬如袁锦文、侯孝……”

    刘光世说到这里，语速加快起来。他虽然一生惜命、败仗甚多，但能够走到这一步，思路能力，自然远超常人。黑旗第七军的这番战绩固然能吓倒许多人，但在这样惨烈的作战中，黑旗本身的损耗也是巨大的，此后必然要经过数年生息。一个戴梦微、一个刘光世，固然无法抗衡黑旗，但一大帮人串联起来，在女真走后图谋中原，却委实是好处遍地令人心动的前景，相对于投靠黑旗，这样的前景，更能吸引人。

    毕竟黑旗纵然眼下强大，他刚强易折的可能性，却仍旧是存在的，甚至是很大的。再者，在黑旗击溃女真西路军后投靠过去，且不说对方待不待见、清不清算，只是黑旗森严的军规，在战场上有进无退的绝情，就远超部分大族出身、养尊处优者的承受能力。

    眼下投降黑旗，对方趁着大胜时机，一众降兵不过是受其拿捏的微末之人。反倒若是跟随戴、刘取了中原，经营数年，一来日子更为好过，而来数年以后即便黑旗不曾倒下，自己在战场上慷慨一战后再行投降，那样也更受黑旗器重。杀人放火受招安，眼下黑旗盛气凌人，己方没有足够添麻烦的能力，那也是受不了招安的。

    对于这些心思，刘光世、戴梦微的掌握何其清楚，只是有些东西口头上自然不能说出来，而眼下只要能以大义说服众人，待到取了中原，厉行改革，徐徐图之，未尝不能将麾下的一帮软蛋剔除出去，重新振作。

    此时院外阳光宁静，微风过堂，两人皆知到了最紧迫的关头，当下便尽量开诚布公地亮出底牌。一面紧锣密鼓地商议，一面已经唤来随从，前去各个军队传递消息，先不说汉中战报，只将刘、戴二人决定联手的信息尽快透露给所有人，如此一来，待到汉中战报传开，有人想要两面三刀之时，也能缓上一缓，令其三思而后行。

    阳光下，传递消息的骑士穿过了人群熙攘的县城街市，焦灼的气息正在祥和的氛围下发酵。待到申时二刻，有斥候从城外进来，通报东面某处军营似有异动的讯息。

    刘光世坐着马车出城，穿过跪拜、谈笑的人群，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游说各方，为戴梦微稳定事态，但从大方向上来说，这一次的行程他是占了便宜的，因为黑旗战胜，西城县首当其冲，戴梦微是最为迫切需要解围的当事人，他于军中的底牌在哪里，真正掌握了的部队是哪几支，在这等情况下是不能藏私的。也就是说戴梦微真正给他交了底，他对于各方势力的串联与控制，却可以有所保留。

    有此一事，将来即便复汴梁，重建朝廷不得不倚重这位老人，他在朝堂中的地位与对朝堂的掌控，也要高于对方。

    马车速度加快，他在脑海中不停地盘算着这次的得失，筹谋接下来的计划，随后雷厉风行地投入到他擅长的“战场”中去。

    这一刻，火焰与动乱似乎正从西城县的地底燃烧起来。大部分人还不知其扩散的形迹。

    ***************

    接到汉中会战结果的时候，宁毅在山头上站着，沉默了许久。

    这已经是四月二十六的上午了，由于行军时消息传递的不畅，往南传讯的第一波斥候在昨晚错过了北行的华夏军，应该已经赶到了剑阁，第二波传讯的士兵找到了宁毅带领的部队，传来的已经是相对详细的讯息。

    这时候风卷浮云走，远处看起来随时可能下雨，山坡上是奔跑行军的华夏军部队——离开昭化后这支两千余人的精锐部队以每天六十里以上的速度行军，实际上还保持了在沿途作战的体力余裕，毕竟粘罕希尹皆是不容小觑之敌，很难确定他们会不会孤注一掷在途中对宁毅进行截击，反转胜局。

    昭化至汉中直线距离两百六十余里，道路距离超过四百，宁毅与渠正言在二十三这天离开昭化，理论上来说以最快速度赶到恐怕也要到二十九以后了——如果非得玩命当然可以更快，例如一天一百二十里以上的强行军，这两千多人也不是做不到，但在热兵器普及之前，这样的行军强度赶到战场也是白给，没什么意义。

    秦绍谦率领第七军从四月十九开战，第一轮的战况就激烈到白热化，宁毅与渠正言的北上更多的像是尽人事听天命，许多的心理准备，早先就已经做下。

    无论胜负，都是有可能的。

    但消息的确认，一如既往的还是能给人以巨大的冲击。宁毅站在山间，被那巨大的情绪所笼罩，他的习武锻炼多年未断，奔跑行军不在话下，但此时却也像是失去了力量，任由心情被那情绪所支配，怔怔地站了许久。

    作为胜利者，享受这一刻甚至沉溺这一刻，都属于正当的权利。从女真南下的第一刻起，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那时候宁忌才刚刚出生，他要北上，包括檀儿在内的家人都在阻止，他一生纵然接触了许多事情，但对于兵事、战争终究力有未逮，世事涛涛而来，不过硬着头皮而上。

    辗转十多年后，终于击溃了粘罕与希尹。

    汉中城外斩杀设也马后，一众女真将领护着粘罕往汉中逃亡，唯一还有战力的希尹于汉中内外构筑防线、调动船队，预备逃亡，追杀的军队一路杀入汉中，当晚女真人的反抗几乎点亮半座城池，但大量破胆的女真部队也是拼命奔逃。希尹等人放弃顽抗，护送粘罕以及部分主力上船东进，只留下少量部队尽可能地集结溃兵逃窜。

    整个汉中战场上，溃败流窜的金国部队足有数万人，华夏军迫降了一些，但对于大部分，终究放弃了追赶和歼灭。事实上在这场惨烈的大战当中，华夏第七军的牺牲人数已经超过三分之一，在混乱中脱队走散的也不少，具体的数字还在统计，至于轻重伤员在二十五这天还没有计数的可能。

    粘罕走后，第七军也已经无力追赶。

    战况的惨烈在小小的纸张上无从细述。

    渠正言从一旁走过来，宁毅将情报交给他，渠正言看完之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挥了挥拳头，随后也站在那儿发愣了片刻，方才看向宁毅：“也是……先前有所预料的事情，此战过后……”

    “死的人太多了……”宁毅道。

    对于宁毅这句话，渠正言有点接不下去，战争自然会有伤亡，第七军以不满两万人的状态击溃粘罕、希尹十万大军，斩杀无算，付出这样的代价固然残酷，但若这样的代价都不付出，未免就有些太过天真了。他想到这里，听得宁毅又说了一句：“……该死的不死。”这才明白他是想到了其他的一些人，至于是哪一位，此时倒也不必多猜。

    当下道：“要不要让队伍停下来、歇一歇，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宁毅摇了摇头。

    “继续走，就当拉练。”

    他这话说完，便也小跑着奔向前方。旗帜飘扬，长长的队伍穿山过岭。远处的天空中云层翻滚，似会下雨，但这一刻是晴天，阳光从天的那头照射下来。

    如此，队伍又在阴云与风雨中前行了几日，至四月二十九这天，宁毅抵达汉中附近，越过山坡时，秦绍谦领着人从那边迎过来，他仍旧独眼，一身绷带，伤势尚未痊愈，头发也乱糟糟的，只是伤药的气息中笑容豪迈，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迎向宁毅。

    “我们胜了。觉得怎么样？”

    “除了帅气没什么好说的。”

    宁毅的话语中带着叹息，两人相互拥抱。过得一阵，秦绍谦伸手抹了抹眼睛，才搭着他的肩膀，一行人朝着不远处的军营走去。

    胜利的锣鼓声，已经响了起来。

    ……

    抵达的第一时间，宁毅去看了伤兵营中的伤员，随后是开会，对于战况的汇总、陈述，对于汉中、乃至于附近数百里状况的汇总、陈述。半个天下连续数日的状况堆积在一起，这第一轮的汇报乱糟糟的，紧凑无已。

    宁毅开了大半天的会，对于整个局势从宏观上了解了一遍，脑子也有些疲倦。临近傍晚，他在军营外的山腰上坐下，夕阳尚未变红，近处是军营，不远处是汉中，战乱厮杀的痕迹实际上已经在眼前褪去，伤者卧于营地当中，牺牲者已经永永远远的见不到了，这才过去几天呢。这样的认知让人伤感。宁毅只能想象，自己所在的位置，几日之前还曾经历过无比激烈的冲杀。

    秦绍谦从一旁上来了，挥开了随从，站在一旁：“打了大胜仗，还是该喜庆一些。”

    “死的人太多了，原本该活下来的，即便不打汉中这一场……”

    “没有这一场，他们一生难受……第七军这两万人，练兵之法本就极端，他们心血都被压榨出来，为了这场大战而活，为了报仇活着，西南大战之后，固然已经向天下证明了华夏军的强大，但没有这一场，第七军的两万人，是活不下去的，他们可能会变成恶鬼，扰乱天下秩序。有了这场大胜，幸存下来的，或许能好好活了……”

    秦绍谦如此说着，沉默片刻，拍了拍宁毅的肩膀：“这些事情何必我说，你心里都清楚明白。另外，粘罕与希尹之所以愿意展开决战，就是因为你暂时无法赶到汉中，你来了他们就走，你不来才有得打，所以无论如何，这都是必须由第七军独立完成的战斗，如今这个结果，非常好了，我很欣慰。父兄在天有灵，也会觉得欣慰的。”

    宁毅沉默着，到得此时笑了笑：“老秦若在天有灵，怕不是要跟我打起来。”

    “那又怎么样，你都天下无敌了，他打不过你。”

    “你说的也是。”

    宁毅如此回答，秦绍谦在一旁坐了下来，一如许多年前的八月十五，宗望与郭药师杀过来，秦绍谦欲领兵迎敌前，他们在那处草坡上坐下，前方彤红的夕阳。这一天是振兴元年的四月二十九。

    不远处的军营里，有士兵的歌声传出。两人听了一阵，秦绍谦开了口：

    “接下来怎么样……弄个皇帝当当？”

    一切皆已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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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一章 有形诸象纷飞远 无声巨梦卷红尘（下）

    接下来怎么样……弄个皇帝当当？”

    夕阳就要下来了，草坡之上，秦绍谦开了口，这话语显得随意，但自然也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味。无论是谁，能够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谈论关于皇帝的话题，本身就包含不同寻常的意味在其中。

    宁毅看着前方的军营，没有看他。过了一阵，方才开口说话：“你知道……这世界上最完美的状态是什么时候吗？”

    “嗯？”

    “我小的时候啊，特别喜欢把一件事做完以后的感觉。比如看完了一本书，你知道看完了就可以休息了，洗个碗，洗完了就什么都不用做，你满足了世界的期待，而且全身空荡荡的，长大以后我也追求这样的感觉，追求什么事情做完了，休息一下。但慢慢的，你就发现，事情怎么样都做不完……”

    宁毅语气慨叹，秦绍谦蹙眉，随后道：“但是……你一开始是入赘的……”

    宁毅沉默片刻：“……打个比方嘛。”

    秦绍谦点头：“哦。”

    “……从女真人第一次南下到现在，十多年了，好不容易打了一场胜仗。我们牺牲巨大，联系到这十多年来的牺牲，更加让人感叹，从这里往前走，还会有无数的事情无数的麻烦，但至少，眼前的这一刻是完美的，我们相信过去的牺牲都有它的意义，相信未来会有无限的希望。这种纯粹的感动，人一辈子大概也只能有几次而已，你看太阳落下来……秦老二你打败宗翰是哪一天来着？”

    注意到宁毅转过来的眼神，秦绍谦摸了摸下巴，不看他：“二十四……”

    “二十四……今天是二十九……”宁毅点头，“五天的时间了，秦老二你庆祝了胜利，送别了战友，该笑的笑了，该哭的哭了，你还满天下的发帖子装逼，嘚瑟了一圈……我今天才到，看了伤员，开一天会，脑子还是坏的，坐在这里看太阳落下来……我想过很多遍了，我得唱歌，就是那个滚滚长江都是水，记得吧……”

    “嗯，我爹死的时候你叫人唱的那个。”

    “没错。”宁毅朝着夕阳举起手，“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嗡嗡嗡嗡……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他看着秦绍谦，秦绍谦将目光转向一边，过得片刻，他伸手鼓掌，宁毅抓起地上的土疙瘩就朝他头上扔过去了。

    原本严肃的场景变成两位大人物拿着土块的互掷，不远处随行的亲卫看得都有些无奈，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帮忙。扔到第三下时，由于宁毅不小心抓起了地上的稀泥扔到秦绍谦的脸上，两人只好走到一旁的溪水边去洗手洗脸。秦绍谦拍打着大衣上的灰尘：“行了，过两天再聊行了吧。”

    宁毅摇了摇头：“不用了，是时候聊一下……”随后又补充一句，“反正气氛都被你破坏掉了。”

    “矫情。”

    “直男。”

    两人随口说着，朝一旁山坡上缓缓而行。宁毅想了片刻，这次倒是首先开口。

    “我们的问题本来就很严重，人手稀缺，后备不足，西南那边这一仗打下来，储备力量已经见底了，汉中这边又去了一半，能够承载华夏政治理念，放出去用的吏员、老师之类的人才，都已经少之又少，你这边又不小心把汉中打下来了，往南多了千里之地，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刚才也正在发愁……”

    秦绍谦笑了笑：“以今日华夏军的战绩，登高一呼，四方景从，人才不就过来了。”

    宁毅摇头：“问题在于太快了，华夏军是贫寒乍富，这一下周围的穷亲戚都要上门，这里头多数是投机者，少部分真正有见识、有政治理念的，都是儒家那一块出来的，他们的理念，也都建立在过往儒家君权的基础上。以往在华夏军，我可以慢慢讨论慢慢影响，现在不行了，这么大的地方，到处都是空位，不可能不用人吧，现在一用，就会是别人的人……要焦头烂额一段时间了……”

    “咱们刚才在说的是当皇帝的事吧。”秦绍谦微微蹙眉提醒道。

    “看我开会开死他们……”宁毅口中喃喃念叨，此时摆了摆手，“当皇帝这件事不重要，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大的变革，民众的辨别能力又没有上来，几十上百年的时间内，不管怎么玩都一定只能集权，当家人就是当家人，无非改个名字，总统首相议长主席……我们之前就聊过了，决定一个体制面貌的关键，往往不在于老大叫什么，而在于接班人怎么选。”

    “……宁曦的太子位置，就这样没有了……”秦绍谦感叹一句。

    宁毅笑道：“兄弟一场，你喜欢的话，这第一个皇帝，可以你来当嘛。”

    爬上山坡，秦绍谦蹙着眉头，看了宁毅一眼，过得片刻才道：“你这样聊天很吓人哪。”

    “你要是能不辞辛劳干几年，然后就退下来，不失为一个好榜样。其实从世袭回到禅让，开千年未有之新局面，我能信任的人也不多。”宁毅说到这里，失笑，“当然如果有人不下来，可能就得见见西瓜的刀了，我未必能压得住她。”

    宁、秦二人从合作弑君开始一路走来，也已经十余年的历程，期间关于各种理念、想法、未来也已经聊过许多遍，有些话语便不必赘述。秦绍谦想起西瓜在这些理念上的激进，此时便笑了起来，随后才肃容道：“那说到底，你打算换个什么称呼？”

    宁毅沉默片刻：“……政治方面，走人民代表大会那条路，你觉得如何？”

    “这个你说了算，我没有意见……不过，早些年聊过之后，我也跟其他一些人提起过你的几个想法，大多觉得，如果没有杀皇帝，原本你提的君主立宪、虚君以治，会更加平稳一些。”

    “恰恰相反。”宁毅的话语沉下来，“体制上，大部分套用原来的规则，让皇帝往后退，从此让真正的掌权者以能者居之，听起来很漂亮，实际上过于理想化，没有太多操作的可能。道理在于我们这片地方君权思维深入人心，不过十几年的战乱，我们就说以后都不用皇帝掌权了，一时可行，只要稍微出来个有野心的帝王，登高一呼，立刻就是复辟，归根结底，我们的大部分群众，是期待明君的。”

    “嗯。”秦绍谦点点头，“那你之前说起过的，两党甚至多党执政的玩法呢？其实十多年前，刚刚弑君造反时，你对这一套，听得出来是有些喜欢的，这种制度可以保证政权的平稳过渡，或许真能实现千秋百代的大帝国也说不定。今天是……确定不用它了？”

    “……各方面的条件都还不够啊。”宁毅摇了摇头，“多党玩法，最能体现古往今来人权上的一个本质规律，也就是权利等同于责任，而且责任是权利的前提，从奴隶社会到封建，归根结底都是越来越能负责任的民众，把责任抢在肩膀上扛着，然后就多获得了一点权利的体现。我们今天成立一个体系，也会诞生特权，归根结底，你只要抗的责任多，你的权利就一定大。”

    “……一旦实行多党玩法，最大程度放权，那就要求民众必须由参与到政治里来玩的素质。以前是皇帝要做的决定，今天全都给大家做，那么有好几个必要的体系，都要建立起来。第一健康的新闻体系必须有，国家发生了什么事，百姓得知道。不光要知道，而且时效性也要保证，那么这么大的一个国家，信息的传播，必须要有决定性的突破，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这边立刻就要知道……”

    两人缓缓前行，宁毅说到这里，秦绍谦朝这边望来一眼：“你在格物研究院里让人研究的那个……”

    “那个还早。”宁毅笑了笑：“……就算解决了新闻和信息的问题，民众对于事物的衡量是一个硬性的要求，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我们怎么看待，怎么处理，你得有个正经的态度，有个相对正确的方法。我们社会的思维核心以情理法为基础，多的是看见杀头就叫好的人，那就一定玩不起来，体系就算架起来，没多久也一定会崩。这些事情以前倒也大概聊到过。”

    “很多年前你倒是说过，体系架起来，会让一部分人开始想事情。”

    “会有促进。”宁毅点头，“但我们这个社会，如果要够到那个标准，要的是革命……彻底的革命。”

    两人在小小的山头上站着，看着远处的天边被夕阳染红了，像是一场大火。宁毅道：“接下来半年时间，西南开会，要讨论的都是这些，我这里提前跟你交底，有什么想法，你也尽管说。”

    秦绍谦看着那夕阳：“十多年前呢，杀了皇帝以后，在去小苍河的路上，你第一次跟我、跟陈凡他们说起这些事情，这十多年里又有许多次说起来，有个东西我印象很深……十多年前你第一次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最是慷慨激昂，我与陈凡他们，听得也最是激动，但接下来一次一次，你都最为这些事情皱眉、发愁，顾虑也越来越多……”

    “但也因为这样，我和陈凡说，你是真正的，想把这件事情做成……”他笑了笑，也顿了顿，“弑君十几年，大家是跟着你一路走到这里的。老实说，你的想法，有时候会让人跟不上来，但总的来说，走到今天你都是对的。接下来的事……我说不上来，十多年前你跟我们说的时候，我就说，那真是好事情，让人人有书读，让人懂事，让人能把握自己的这条命……但你的顾虑非常多，有些时候，其实我们是不太能看得到这些顾虑，也不是很清楚你的顾虑从何而起，老牛头陈善均那些人，你让他们分出去了，西瓜的一些想法，你压住不让她动，对于人人平等的理念，我们原本以为你会大规模推出去，你一开始似乎也说过要通过几场大的动作来推进它们，但至今还没有……其实我们多少还是觉得乐观的。当然，重要的是，你心中有数，接下来，还是以你为主。”

    秦绍谦的一番说话，既是表态，也是鼓励。其实虽然走的是武将路线，但秦家世代为文，秦绍谦小时候自然也饱读诗书、受到过秦嗣源的亲自教导，对于宁毅所说的许多东西，他都能够理解。远处的云霞烧荡得愈发彤红，宁毅点了点头，沉默了许久。

    “其实啊，说句不好听的，这场动乱，持续的时间太短了……”

    “嗯？”秦绍谦蹙眉。

    宁毅的目光复杂：“十多年的动乱，千万人的死，是非常重大的一件事，但从宏观上来说，这十多年的时间，很难论证君主制度的落后和不必要，因为从事实上来说，它确实就是高度成熟的而且经过了论证的唯一道路。天下成千上万的人，可以接受换几个皇帝，但很难想象没有皇帝的状态，一旦到政权交替，野心家们还是会涌出来的。”

    “那……要多少年才够啊？”

    “也许是一场上百年的变乱，大家不断地找路、不断地碰壁，用无数的血的事实证明了过往的道路不通的时候，才会有新的道路走出来……”

    秦绍谦的独眼之中微带迷惘，过得一阵，他伸出手指揉了揉眼罩旁边的位置，眯着眼睛：“……我们毕竟没有这百年的变乱啊，你说得好像看见过一样……你又没见过变乱一百年是什么样子。”

    宁毅笑起来：“是啊，没有见过。”

    “只有十几年，已经很苦了，你这脑袋瓜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绍谦失笑，此时的山头上有风吹过来，两人找了附近的大石头上坐下。十多年来，对于宁毅偶尔冒出的一些想法，秦绍谦是无法理解的，有时候他会表现得很有前瞻性，有时候则生硬冷酷得令人咋舌。眼下便是这样的状况了，百年的动乱，不断找路还不断碰壁，君王的制度再也不可用，而后让整个世道的所有人都认同某些新的观念，那会是怎样的动乱呢？汉家历史上也有几次大的动乱，最后不也都由君主制度解决了么。

    他听见宁毅的声音响起来：“没有上百年的动乱来论证，是一件坏事，当然也是件好事……所以到今天，我打算走另外一条路，来逼着一些想法的出现。这是十多年前埋下的另外一条路，现在看起来，倒是更加清楚一些了。”

    他道：“格物和资本，是最强大的一条轴线，一方面，发展格物，促进各种新事物的出现，以新的商业体系、资本体系碾碎旧的商业体系，以契约精神保障资本的扩大，同时以契约精神冲击情理法的框架……”

    秦绍谦眨了眨眼睛，有些迷惘。

    宁毅继续说着：“资本不是一个好东西，当我们让它在契约框架下无限制扩张，慢慢的，为了让作坊扩张，让利润增加，商人体系会开始冲击旧有的土地制度，为了让作坊里的工人满员，它们会以各种各样的手法让农民破产，为了让利润增加，它们会以各种办法让工人加班，少给工资，剥削他们，那个时候，大家就要开始打起来。”

    宁毅的话语冷酷异常，似乎在说着未来的前景，以至于秦绍谦此时都皱起了眉头。那话语继续下去。

    “我们今天告诉大家人人平等，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平等，也不知道怎么利用平等，等到资本开始吃人的时候，他们会想起还有人权、还有平等的这把刀，他们会开始呼喊这样的口号，会开始上街，会游行、会暴动，只有当他们真正的为了这种利益站出来，他们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人权。那个时候，我们保护他们，我们促进他们，平等和权利，才会真正在他们的心里生根。”

    “……”

    “我们没有一百年的动乱和无法抵抗的敌人，那就只好用资本的暴虐，来论证民主的温情。你说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把那些想法推出去，一是这十多年都被事情推着走，没有好的时机，二是推出去也没用，被施舍的权利不是权利，想要捍卫自己的权利，他们一定要站队、要表态、要珍惜……那么前期我们促进商业和资本的发展，后期我们引导他们的诉求，我们接下来的几十年，也许完成这一件事，也就够了。”

    “……这是我能想到的，能让民主和权利在人们心里生根的，唯一可能的路……”

    “……至于其余的，甚至于包括谁当老大，什么玩法在内的，都是等而下之的问题……”

    两道身影在石头上坐着，聊天的语调也并不高。山岚吹动流云，红霞漫卷，朝着这片大地上席卷过来。

    ********************

    两人在那山头上，随后又聊了许久许久，直到天光终于被西面的群山吞没，夜空中浮动了星辰，两人回到军营吃饭，还一直在聊、在议论。他们在饭堂里点了灯烛，如此说了半晚，秦绍谦上了个厕所回来时，方才拿了一份情报，说起戴梦微的事，但随后倒是被宁毅说出的另一件事吓了一跳。

    四月末，大战初定，夏日的气息渐渐的明朗，就在宁毅与秦绍谦聊起此后数十乃至上百年规划和想法的时候，无数的存在，也已经在这样的背景下骚动起来了……

    这是我写得最难的一章，作废了十几个开头，前几天大概框了一下，废稿的数字是7910，原本想要写的太多，从总体到细节，每一个开头都是一个思路。这次成稿，只留下总体，细节还是放到后头去说，嗯，接下来会更快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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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二章 万物骤静心难解 人事不安成愚乱（上）

    时间回到几天之前。

    华夏第七军于四月二十四这天下午斩杀完颜设也马，正式击溃完颜宗翰的军队本阵，但由于战阵的复杂，希尹振作军队守住汉中城内通路，真正宣告撤离，也已经到了二十五这天的早上。

    汉中会战结束的消息，随后传向各处。位于西城县的戴梦微、刘光世等人接到讯息，是在这一日的下午。他们随后开始行动，串联各处稳定局势，这个时候，位于西城县附近的军队各部，也或早或晚地得知了事态的走向。

    宗翰与希尹联合起来的十万大军扑向华夏第七军，而后被第七军两万人击溃，宗翰甚至再度被杀了一个儿子的消息，给汉江南岸的众人带来了巨大的、奇异的心理冲击。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俨如一个魔幻世界的降临。

    大部分势力的掌权者们在接到消息第一时间的反应都显得悄无声息，随后便命令手下确认这消息的准确与否。

    对于戴梦微一系原本就未经整合的力量来说，混乱的因子已经在酝酿。但戴梦微的动作迅速，尤其是在更有威望的刘光世的背书下，他们迅速地联络了附近大部分势力的领头人，稳定事态，并达成初步的共识。

    华夏第七军在汉中战场上的表现尽管强势，但整支军队的前景其实未必明朗。刘光世、戴梦微等人将之前商议的后续计划抛出，对于能掌握者，自然是希望他们能够加入同盟，共同进退，但即便心有疑虑，也希望对方念在过去的交情，不必直接翻脸。毕竟此时能在这边的军队，谁的力量都称不上一枝独秀，就算带着不同的打算，做人留一线，日后也好再相见。

    这样的游说暂时压下了可能出现的混乱状况，但在两个尖锐的关键点上，局面在此后便已无法掌握：

    其一是传林铺方面对齐新翰、王斋南的围攻，自二十六开始，便已经无力为继。参与围攻者大都已经开始出工不出力，有的甚至还派出了使者入内，悄悄地与齐新翰等人商量反正事宜。由于变化过于迅速，以至于被围困在山城中，一时间难以确认消息的齐新翰、王斋南等人在最初也是惊疑不定，生怕轻信谣言，又中了完颜希尹的算计。

    第二个关键点则在于西城县以东的俘虏。这些汉军部队原本被戴梦微等人的登高一呼所触动，开始反正抗金，随后又被转手出卖给完颜希尹，被俘虏在西城县外的士兵约有五万之众。对这五万余人戴梦微向希尹承诺抽三杀一，但由于事态的变化太过迅速，也由于戴梦微对于麾下势力仍在消化过程当中，对于承诺好的屠杀有所拖延，待到汉中的消息传来，即便是认同戴、刘理念的部分领头人也开始力阻这场屠杀的继续——当然，由于宗翰希尹已然战败，对于这件事情的拖延，戴梦微方面也是顺水推舟而后心怀庆幸的。

    到得二十七这天，确定了消息的齐新翰、王斋南在稍作休整后将部队推向西城县，万余部队在这日夜晚抵达县城外的郊野，被大量聚集的民众阻隔于城外。

    二十七日晚、二十八日凌晨，大量的人员或公开或隐蔽地进出华夏军营地。

    这其中公开者乃是附近聚集民众中的宿老、乡贤，他们为戴梦微而来，认为虽然双方理念有差，但戴梦微于这一片地方活人百万，这些老人或是以命相胁，或是宣以大义，以此劝阻齐、王等人不可对西城县开战。

    至于隐蔽而来者，则是附近试图反正又或是试图在反正前探探口风的各支力量。乱世难活人，女真越过汉江肆虐一番之后，这片土地上的“军队”数量其实是大规模增加的，一是各路力量都开始不顾一切的抓壮丁，二是随着国破家亡，若能当兵欺负别人，总好过不当兵被人欺负。希尹移交给戴梦微的军队数量数以十万计，士兵早已疲惫，但将领在大鱼吃小鱼的掠夺过程中或多或少养成了土匪或者投机的习气，他们有自己的诉求，希望能受到“招安”，对于这样的想法，齐新翰自然不可能给予任何回应。

    二十八，戴梦微出城与齐新翰、王斋南相见，背后是漫山遍野的百姓，他在两军阵前慷慨激昂，痛陈华夏军必然为祸世间的理论，他自知西城县难以对抗华夏军的力量，但纵然如此，也绝不会放弃抵抗，并且放出宣言，有良知的百姓也绝不会放弃抵抗，让华夏军“尽管屠杀过来”。

    几名将领与戴梦微站在了一起，同时西城县外漫山遍野的百姓也在戴家人的发动下一起发出呼喊，让华夏军只管“杀过来”。

    此时有数支大小不一的汉军部队做出了无条件反正、归附华夏军的立场，但大部分势力仍在保持观望。王斋南脾气火爆，试图直接领兵杀入西城县，宰了戴梦微一家，但齐新翰无法做下这样的决策，只能命人将这一讯息传往汉中前敌指挥部。

    同样在二十八日傍晚，沿汉水往襄樊东撤的女真西路军船队越过了西城县。

    从二十余万无敌大军的浩荡南下，到区区几万人的仓皇东撤，这一刻，女真人的撤离船队与这一边的三千华夏军几乎是隔河相望，但女真部队已经没有了进攻过来的心气。

    没有多少人知道的是，也是在这一天傍晚，了解了西城县局势后的完颜希尹曾以小小的船队隐蔽地靠近汉江南岸，于西城县外悄然地约见了戴梦微。

    希尹与戴梦微的上一次见面只在十余日前，当时希尹惊讶于戴梦微的用心狠毒，但对于戴所行之事，恐怕既不认同、也难以理解，但到得眼下，相同的利益与已然变化的局势令得他们不得不再进行新一次的碰面了。

    这一次的见面是在河边的小树林里，惨淡的夕阳透过树隙落下来，希尹下了船，并不多走，上午时分才与齐新翰等人做了对峙、慷慨陈词的戴梦微环拱双手，依旧面容悲苦、神色苍老。相互行礼之后，他便向希尹坦陈，先前的承诺，对于俘虏的抽三杀一，眼下已经无法进行了。

    希尹摆摆手，并不介意。他让戴梦微杀人，不过为了确定其立场，要其纳的投名状，眼下既然确定了戴梦微与华夏军的对立，投名状便无所谓了。并且从宏观上来看，在金国最强的武装力量都被华夏军击垮的情况下，南面的汉人军队在华夏军面前已经形同虚设，但反倒是戴梦微这种力量看来不强，却高举大义旗帜，不畏生死之辈最能给华夏军造成麻烦。

    “戴公既掌大义之名，滥杀之事能免则免，这也是我今日要向戴公建议的。西城县五万人，此后戴公即便归还华夏军，我这边，也能够理解，戴公只管放手施为便是。”

    戴梦微拱手：“谢谷神谅解。”

    希尹缓步前行：“戴公是聪明人，汉中之战结果已定，西路军要回去了。我今日冒险前来，所为何事，想必戴公心里清楚。今日阵前对峙，让我看到了戴公对抗黑旗军之决心，只是……不知道若黑旗军不顾一切，非要荡平西城，戴公又能有多少应对之法。”

    戴梦微的双手笼在袖子里：“黑旗势大，自中原到江南，已无人可敌。今日老朽着人煽动民众，在阵前呼喊，但若宁立恒真的拿出决心，要杀过来，他们是不会真的挡在前头的，那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老朽除死之外，难有其它结果。”

    “那戴公便只是寄望于宁毅的慈悲了。”

    “敌强我弱，互为比邻，天下局势已至于此，老朽又能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是无论老朽是生是死，黑旗的问题都不可解。他今日不杀老朽，老朽自然继续与其为敌，他今日杀了进来，那些呼喊之人固然不会挡在老朽身前，但屠杀过后，他们自然会将黑旗的暴虐加以宣扬，另外，江南各家，也必不会放弃这等事迹的传扬，从刘光世到吴启梅，自肖征到裘文路，又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希尹偏头看过来：“只是在黑旗的战力面前，这些吆喝，又有何用？”

    戴梦微并未犹豫：“武朝与金人之战，是国战，许多时候，你死我活也就是了。但黑旗与武朝之战，是理念之争，今日宁毅若不顾一切，想要扫平中原与江南，未必没有可能，然而扫平之后，用于治理者，终究还是汉人，并且也都得是读了书的汉人。这些空位无一日可以缺人，而且第一批上去的，就能决定后来者会是什么样子。宁毅若不要人心，固然无人可以从外头击垮它，但其内里必将迅速崩解消亡。他今日若以杀得武朝，明日到他手上的，就只会是一个命令都出不了京城的空壳子，那过不了几年，我武朝倒是能回来了。”

    戴梦微的话语平静之中总像是带着一股不祥的阴气，但其中的道理却往往让人难以反驳，希尹皱了皱眉，低喃道：“借尸还魂……”

    “谷神此等形容，其实倒也算不得错。”戴梦微拱手，坦然应下了这四字形容，“也是因此，老朽此次活下来的机会，或许是不小的，而只要黑旗此次不杀老朽，老朽与武朝众人手中，便有了大义名分这把足以对抗黑旗的武器。此后众多言语争端，老朽不一定是输家。”

    戴梦微顿了顿：“谷神今日既然过来，自然也是看懂了这些事情的，老朽不必聒噪了。”

    希尹将目光望向北面的江水：“我与大帅此次北归，金国要经历一次大动乱，十年之内，我大金无力难顾了，这对你们来说，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武朝之事，将来就要在你们之间决出个胜负来。”

    戴梦微点头：“以武力而言，面对黑旗，天下再难有人看见一丝希望，但以底蕴而言，将来这天下之乱，仍旧难以预料。”

    “在戴公这等聪明人面前无需遮掩，当今局面，谁能变成黑旗的麻烦，我大金都乐见其成。当初北撤，我说江南的一切都可以留于戴公支配，但如今看来，这些东西对于戴公的助益有限。而今黑旗兵强马壮，格物理念走在天下之先，但在物资方面，仍旧是我大金实力雄厚，并且在格物之学上，这天下唯一有可能跟上黑旗者，也非我金国大造院莫属……戴公此次若然无事，要与黑旗相抗，我方有许多东西，都能派上用场。”

    “谷神好算计啊……”两人缓步前行中，戴梦微沉默了半晌，“只是我方以大义为名，与黑旗相争，私下里却与大金做着交易，拿着谷神的支援。即便将来有一天，我方真有可能击垮黑旗，最后的命脉，也只系于金国谷神等人的一念之间。这轮交易做起来，我方就输得太多了。”

    希尹笑了笑：“戴公果然明察秋毫……那也没有关系，有些交易会留下手尾，有些交易可以避免，今日我既然来了，戴公要什么、怎么要，都可以开口，能不能做，我们细细商议无妨……”

    戴梦微便也点头：“谷神既然如此慷慨，那……我想先与谷神，聊聊汴梁……”

    片刻，夕阳下的江畔，传出了希尹的大笑之声，这笑声豪迈、赞许、讥诮、复杂……两人此后又在江畔聊了许多的事情。

    这一刻，戴梦微与完颜希尹的商谈与交易，无人知晓，只是在数日之后，同盟中的刘光世便发出了“这老小子真有一套”的感慨。

    二十八日夜戴梦微完成与希尹的商谈，二十九，宁毅抵达汉中，到得二十九日深夜，宁毅、秦绍谦两人商量了许多事情，秦绍谦才将西城县的状况与请示拿出来，这原本是第一时间需要商量的重要事情，但眼下事情太多，才被稍稍押后。

    “……要说到空手套白狼，我是真的佩服这姓戴的，而且他还慷慨激昂，至少表现得不怕死……我很好奇，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这老东西会是个什么表情。”

    两人在饭堂里聊了一晚上，此时出了门，在星光下的军营里散步，说到戴梦微，秦绍谦也不由得感叹和佩服。

    宁毅看过了齐新翰请示的事情。

    “对于想要投降的军队，杀人放火受招安，是不行的，我们可以接受无条件投降者的反正，只要投降，接下来不论是改编、重整还是解散，我们说了算。但考虑到这些士兵多半是被抓来的壮丁，对于战争也已经厌恶，我们可以保证，无大恶、命案在身者，既往不咎，可以回去种田，同样可以以这样的方针，游说和招降各方……当然，有能力者、愿意接受改造者，可以留下来，但必须接受改造，对这种改造不用说得太明白，想讲价的，不必多谈。”

    秦绍谦点了点头：“这样可以，其实算起来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军队，但说白了，就是壮丁，也是女真肆虐搅出来的问题。汉中之战的消息传开，我看一个月内，这大半的‘军队’，都要解体。我们出一个说法，是很必要……不过老戴怎么办？让他得趁，有点没面子啊。”

    “有些时候，我觉得，还是要承认理想主义者的存在。”

    “嗯？”

    “我们就当老戴真的是使命感驱使，不畏生死的儒家楷模，我觉得也没什么关系。”宁毅笑了笑，“以前我们不是在西北就是在西南，武朝的大伙还没把我们当成一回事，很多人不曾惊醒，这次的事情之后，该反应过来的人就都反应过来了，这样的敌人，我们往后会面对很多，经验都需要慢慢的积累。而且今天老戴说，他是万家生佛，要救几百万人，几百万人也很愿意让他救，这是好事，我觉得，要支持。”

    秦绍谦看了宁毅一眼，失笑：“还是之前说的那回事，人手不够，这地方你不想要……”

    “这是一个原因。”宁毅笑着：“另外的一个原因在于，当一个对方的人，不管他是没被教化好、还是被蒙蔽、又或者是其它任何理由，他不认同你，你非得把他拿在手上，你是伺候不好他的。今天我们说要让天下人过好日子，就把戴梦微杀了，把地盘抢过来，就算他们真的过得好一些，他们也不会感谢你的。”

    秦绍谦点头：“等到老戴玩砸了，我们再动手，时间上、你说的人才储备上，应该也够了。”

    “只是玩砸了还不行，我觉得这还是一个很好的教育机会。”宁毅笑着拍了拍秦绍谦的肩膀，“今天是他们被戴梦微煽动，站在我们面前，其余的人，不过是观望，谁来解决问题都行。那好，就让老戴来解决这几百万人的问题，但是在将来，如果他解决不好，我们不能说，我们就来解决，而是要引导他们自己的人上街，要让他们自己把愿望说出来，当有足够的人发出跟今天相反的声音的时候，我们再进场，解决问题，这样才有解决问题的价值。”

    “……所以呢，接下来发一篇檄文，驳一驳老戴的说法，话要说清楚，我们今天接受大家的选择，但将来有一天，老戴这样的军阀、特权阶级把这片地方的民生搞砸了，可不关我们的事——钩子现在就可以留下来。”宁毅说着。

    “做法方面，可以由齐新翰、王斋南分工合作，分别唱白脸红脸，被老戴抓了的人，要放出来，一些首恶，得要过来，另外，你占了这么大一片地方，将来不能阻了我们的商道，通商的协议，一定要谈一谈。老戴和武朝的大员习惯了徐徐图之，我看他们很希望能太平几年，在通商的细则和商队保护问题方面，他们会答应，会让步的。”

    秦绍谦点头：“一旦开始做生意，很难不被你割肉啊……”

    “不能这么说，华夏军做生意一直都是公平的，大家一起发财嘛……”

    四月底的天空中星光如织，两人一面散步，一面笑了笑，过得一阵，宁毅的面容才严肃起来：“其实啊，内部外部的压力和变化，都已经过来了，未来会变得更加复杂，我们才打赢第一仗，未来怎么样，真的难说……”

    “今天往北看，金国分成东西两个朝廷，接下来很可能打起来，这里就是两股势力。前几天竹记送来情报，原本在西夏的蒙古人从晋地北上，过了雁门关，直取云中，这是第三股势力……”

    秦绍谦蹙眉：“你去西夏探查过的那帮人……”

    宁毅点头：“他们好战，而且目前看来很有章法，潜力不容小觑。不过没关系，这个舞台上人够多的了，不在乎多一个……晋王、楼姑娘那边可以做第四股势力，接下来，老戴、刘光世、吴启梅，他们占了武朝解体的便宜，虽然莫名其妙了一点，但这里就是……五、六、七……”

    “再把我们和君武算进来，九股力量。另外各地各路义军，散散碎碎，在江南那一块，何文打着我们的旗子，目前有了一定的影响，我看三月底传来的讯息，他要弄一个‘公平党’，基本的想法是打地主、分田地……他在西南的时候是听我说了这些的，一旦弄出章法来，声势会很大……”

    秦绍谦道：“与老牛头有些相似？”

    “老牛头也是类似的思想，但它被我限制在平原西北，能够扩张的地盘不多，内部的地主打完，土地分好之后，往外扩没多少路了，我希望以这样的办法，逼着他们思考内部的循环和平衡。但何文在江南，打地主分田地，是能够驱使一帮人席卷天下的，而且他们会一直重复这个过程，如果不懂得收手，将来会成为一个问题。”

    “这样一来，加上老牛头，已经十一股力量了……”秦绍谦笑起来，“闹得真大，五代十国了这是。”

    “还不止。”宁毅从袖中拿出了一份情报，“看看吧。”

    “怎么回事……”秦绍谦看了一眼，“徐州招安的那批人……”

    “之前说了，我们的内部还是很脆弱的，思想问题一松懈，就要出大问题。当初刘承宗他们北上，这几万人带不过去，只能放在长江以北，休整训练。留下的一个工作组做领导，这一年多的时间，四方打得都很难，也没有人能派过去的，他们甚至还打开了一些局面，想不到……”

    ……

    天上没有月亮，星辰的图卷如大海般辽阔，两人缓缓前行，宁毅发出低声的叹息。

    “……会出这种事情……”

    ps：大家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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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三章 万物骤静心难解 人事不安成愚乱（下）

    抵抗女真第四次南征的过程，前前后后长达两年。前半段时间，晋地及山东的各个势力都与金军进行了可歌可泣的战斗；后来的半段，则是江南及西南的战争吸引了天下绝大部分人的目光。但在此之外，长江以北黄河以南的中原地区，自然也存在着大大小小的波澜。

    建朔十年的上半段，徐州一度成为女真发起江南大战前的最后阻拦点，这一战场的因果联系还得延伸到大战开始前各方的行动上去。其时华夏军发动手段，于汴梁绑架伪齐皇帝刘豫，随后将刘豫反正的黑锅抛到武朝头上，还是太子的君武则暗中联系徐州太守李安茂，以大量钱财物资请求华夏军出兵相助，同时也将华夏军拖入战争前沿。

    双方看似相互甩锅的行为，实际上的目的却都是为了对抗女真，为了回应君武的这一步棋，宁毅令刘承宗率麾下八千余人趋进徐州，助其反正、守城。到得建朔十年，女真东路军抵达徐州时，刘承宗率领己方军队以及李安茂麾下五万余军队，据城以守三个月的时间，随后突围北上。由于宗辅宗弼对于在此地展开大战的意志并不坚决，这一战事并未发展到多么惨烈的程度上去。

    共同守城时固然可以并肩作战，到得突围转战，有些事情就要分出你我来了。徐州太守李安茂本属刘豫麾下，心向武朝，开战之初为大局计才请的华夏军出兵，到得徐州失守，心中所想自然也是带着他的军队回归江南。

    ——这原本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华夏军作战贵精不贵多，对于他麾下的五万杂兵，并不觊觎，但在与女真交战前，双方已经在徐州城内相处半年之久，为了不让这些军队拖后腿，宣传、渗透、收编工作必须要做起来。待到从徐州撤离，看见华夏军战力后，部分李系军队的中下层军官已经在超过半年的渗透工作下，做好了投靠华夏军的打算，也是因此，随着撤退工作的进行，李安茂被直接夺权，五万余人一转手，便换了黑旗。

    徐州收编初步完成后，由于山东局势危急，刘承宗等人转战北上，支援梁山的祝彪、王山月等人。但由于女真东路军一路南下时的搜刮与扫荡，山东一地饿殍千里，刘承宗手上虽有军队，但物资不足，梁山上的物资也极为贫乏，最终还是通过竹记往晋地斡旋借了一批粮草辎重，支撑刘承宗的数千人渡黄河，对阵完颜昌。

    才被收编的数万李系军队，便只好留在黄河南岸，自求生路。

    为了领导这支军队进行后续的整编与求存，刘承宗在这边留下的是一支二十余人组成的擅长政工、组织方面的领导队伍，带队人为师副参谋长邹旭。这是华夏军年轻军官中的佼佼者，在与西夏作战时崭露头角，其后得到宁毅的授课与培养，虽然担任的还是师级的副参谋长，但办事利落，早已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

    “邹旭，这个人，我的印象也很深。”夜风吹过汉中城外的军营，秦绍谦说道，“算是你早期弟子中最成材的几个人之一，名字挺正派的，行事与你很像。西夏作战过后，女真人来示威，带了卢掌柜的人头来，他是主要的接待人之一，称得上不卑不亢，你当时说过，此人堪用。”

    宁毅点了点头：“当初小苍河的一批人，出过不少能力出众的，但到今天，剩下的已经不多，很多人是在战场上不幸牺牲了。如今陈恬的职位最高，他跟渠正言搭档，当参谋长，陈恬往下，就是邹旭，他的能力很强，早就是预备的参谋长甚至师长人选，因为算是我教出来的，这方面的提升实际上是我有意的延后。应该是清楚这些事，所以这次在徐州，刘承宗给了他这个独当一面的机会……我也有所轻忽了……”

    秦绍谦点点头，重复看了一遍宁毅交给他的情报。

    邹旭接手这支总数近五万的部队，是在建朔十年的秋天。这已经是近两年前的事情了。

    ……

    无论从何种角度上来看，当初对于原本隶属李安茂麾下的这数万军队的收编和安置，都算不得是什么轻松的任务。

    首先在伪齐建立后，徐州已经是伪齐刘豫的地盘，傀儡政权的建立原本就是对中原的竭泽而渔。李安茂心系武朝，当时辰到了，谋求反正，但他麾下的所谓军队，原本就是毫无战斗力的伪军部队，待到反正之后，为了扩充其战斗力，采取的手段也是肆意地搜刮青壮，滥竽充数，其战斗力可能仅仅比西南大战后期的汉军稍好一些。

    刘承宗率八千人与其同守徐州，为求稳妥，必须将指挥权和控制权抓在手上——李安茂虽然热血，但他始终终于武朝，徐州死守三个月后，他的意思是将所有人钉死在徐州，一直守到最后一兵一卒，以此最大限度地减低江南防线的压力。刘承宗不可能奉陪，直接在开会时打晕李安茂，随后夺权转移。

    如此一来，虽然完成了上层指挥权的转移，但在这支杂牌军的内部，对于整个军队生态的打乱、进行彻底的改编，人们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刘承宗等人决定北上后，留给邹旭这个工作组的，便是一支没有足够粮草、没有战斗力、甚至也没有足够向心力的部队，字面上的人数接近五万，实际上只是随时都可能爆开定时炸弹。

    当然，在当时的环境下，整个天下哪一股势力都没有称得上“容易”的生存空间。

    晋地先后经历田虎身死、廖义仁变节的动乱，楼舒婉等人也是躲进山中、艰难求存。

    祝彪、王山月方面经历惨烈的大名府救援，伤亡惨重，无数的同伴被抓捕、被屠杀，梁山被围困后，四方无粮，忍饥挨饿。

    江南，女真东路大军叩关、倾覆在即。

    而在西南，华夏军主力需要面对的，也是宗翰、希尹所率领的整个天下最强军队的威胁。

    这支军队只能如弃子一般的抛飞在外。甚至在当时，宁毅对这五万人的未来也并没有太乐观的期待，他对远在千里之外的邹旭工作组做了一些建议，同时也给了他们最大的自由权限。邹旭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艰难地进行了对军队的改编。

    一方面，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邹旭联络当地的地主、大族势力，采取联一打一的方法，以战养战，尽可能地获取外部资源维持自身的生存；

    另一方面，在没有刘承宗所率领的华夏军主力撑腰的情况下，他对军队进行了巨大的调整和裁编，首先由战斗淘汰掉一部分人，长途的转移也失去了一部分人，而后是主动裁军，将核心作战力维持在两万余人的规模上，再加上中途的两次分裂，到得建朔十一年入冬，这支军队转战千里，遍体鳞伤，在洛阳西南的伏牛山附近扎下根来。

    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邹旭的领导能力彰显无疑。其时江南战事已经结束，西南大战即将展开，这支军队虽然以战养战，打出了一些精锐，但整体实力对比女真西路军，终究要差上许多，而过去一年征战不休、物资匮乏、本身元气已伤，宁毅这边最终并不打算将其投入作战，而是令其休养生息，预备日后将其作为攻取洛阳、汴梁等地的关键力量。

    一场激烈的内部分裂爆发在今年元月，当时仅剩八人的原工作小组展开对峙，据说爆发了小规模的“叛乱”，随后被邹旭强势镇压下去。有两位工作小组的成员连同数十士兵带伤逃离，当时由北地归返的方承业正接受命令去到洛阳附近，了解情况后联络竹记力量提起调查程序。

    当时正值西南大战进行到白热化之际，宁毅正不断聚集力量，进行后来望远桥之战的前期准备。对于伏牛山附近发生的变故，他一时间自然无法判断，只能在尽量保密的前提下吩咐尚有余力的外部人员按照程序进行核查。整个调查的过程多方印证，在四月底的眼下，方才尘埃落定。

    调查结果表明，此时盘踞在伏牛山的这支华夏军部队，已经彻底转变为邹旭把持的一言堂——这不算最大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邹旭在过去近一年的时间里，已经被物欲与享乐情绪把持，在汝州附近曾有过杀死地主夺其妻妾的行为，抵达伏牛山后又与洛阳太守尹纵等人相互串联倚重，有收下其送来的大量物资甚至女人的情况发生。

    按照各方面的详查结果，在抵达伏牛山后，当地的乡绅在附近县城当中为邹旭准备了数处别业，邹旭在军中看来正常，但时常入城享乐。这些事情最初只是隐约被人察觉，由于邹旭治军尚算严谨，也就没人贸然说些什么。到得今年元月，西南的战局吃紧，黄明县被攻破的消息传来后，工作组的其他人员认为自身不能再坐视战局发展，既然已经喘了口气，就该做出进一步的打算，双方终于在会议上发难，针锋相对起来。

    邹旭本人能力强、威势大，工作组中其他的人又何尝是省油的灯，双方把事情挑明，工作组开始弹劾邹旭的问题，当时的八人当中，站在邹旭一边的仅余两人。于是邹旭发难，与其对峙的五人中，此后有三人被杀，上百华夏军士兵在这次内讧当中身死。

    方承业等人介入后，邹旭还一度做过将所有知情者一网打尽的尝试，在这样的可能性破灭后才终于罢手。他与方承业等人有过一次会面，随后将人逐出，不再多做辩解。方承业随即发回消息，宁毅这才知道，如此西南激烈的大战进行当中，北面已爆发了如此恶劣的变节行为。

    ……

    “我带在身边的只是一份概要。”前方巡逻的士兵过来，向宁毅、秦绍谦敬了礼，宁毅便也回礼，随后道，“方承业在那一片的调查相对详尽，邹旭在掌握了五万军队后，由于刘承宗的部队已经离开，所以他没有强力镇压的筹码，在军队内部，只能依靠权力制衡、勾心斗角的方式分化原本的中层将领，以维持工作组的指挥权。从手段上来说，他做得其实是相当漂亮的。”

    “在外部他明白自身并没有人和的优势，所以他总是联合一批乡绅的势力打另一批；战斗不断，所以能够保持外部的压力，维持内部的相对稳定；而在这样的战斗中，分割和精简部队，实际上也类似于金国采取的手段，如果对那五万杂兵一视同仁，他一个二十多人的工作组，是很难维持权力稳定的，所以划圈子、定亲疏，一层一层地调整，将军队也分出三六九等来，最后虽然只余下一万多的核心部队，但整支军队的战力，已经远超过去的五万人。这样的运筹能力，如果用在正道上，是可以做出一番大事来的。”

    宁毅说到这里，秦绍谦笑了笑，道：“有些方面，倒还真是得了你的衣钵了。”

    “私下里说啊，早先跟我确实是有些像的，首先是样子，长得就很帅气，是吧？”宁毅说着，两人都哈哈笑起来，“然后是行事手段，早先的那一批人，首先考虑到要做事，教的手段都很激进，有一些甚至无所不用其极。但邹旭的行事，不光有效果，很多方面也很大气、相对讲究，这是我很欣赏的地方。”

    宁毅顿了顿：“而且啊，私人方面，早先资源匮乏，邹旭能够吃得了苦，但同时，他比较懂得苦中作乐，在有限的资源下怎么能弄点好吃的，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他重口腹之欲……这一点其实跟我很像，如今想来，这是我的一个弱点。”

    秦绍谦道：“没有东西吃的时候，饿着很正常，将来世道好了，这些我倒觉得没什么吧……”他也是盛世中过来的纨绔子弟，早年该享受的也已经享受过，此时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宁毅微微叹了口气，随后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对此再说什么。

    “中原那一片，说贫瘠确实很贫瘠了，但能活下去的人，总还是有的。邹旭一路合纵连横，拉一方打一方，跟一些大族、地主接触频繁。去年秋天在汝州应该算是一个转折点，一户人家的小妾，原本应该算是官宦人家的子女，两个人互相搭上了，后来被人当场戳破。邹旭可能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私人的事情，当时杀人全家，然后安了个名头，唉……”

    “然后往洛阳……其实啊，中原还活着的几家几户，在战力上，眼下已经被削到极点了，一些土财主、一些结群的土匪而已。邹旭领着这支华夏军在那片地方求活，虽然打来打去，但信誉一直都是不错的，他拉一方打一方，永远不对自己这边的老板动手。所以对这些人来说，给邹旭交保护费，在这样的战乱局势下，并不是太难受的事……”

    秦绍谦笑笑：“与其给人交保护费，何如把人拉过来，变成自己人更好呢？”

    宁毅点头：“没错，汝州的事情现在已经难以追查，很难说清楚是以洛阳尹纵为首的这些人主动设计腐化了邹旭，还是邹旭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这一步。但总的来说，邹旭已经跟方承业摊牌，他不会接受回到华夏军、然后接受审判这样的结果，那就只能铁了心，联合中原的一些破落户当山大王。邹旭本人在治军上是有能力的，对于华夏军内部的规条、赏罚、各种事物也都非常清楚，如果有尹纵这些人的持续输血，而他不被架空的话，未来几年他确实有可能变成一直……弱化版的华夏军部队……”

    “……你准备怎么做？”

    “事到如今，不可能对他做出谅解。”宁毅摇了摇头，“如果没把汤敏杰扔到金国去，我倒真想把他扔去伏牛山，跟邹旭打一次擂台，现在……先交给方承业，探一探那周围的状况。如果能妥善解决当然最好，如果不能，过几年，一起扫了他。这天下太大，跑来凑热闹的，反正也已经很多了。”

    两人沿着军营一路前行，秦绍谦点头，想了许久：“我这下倒是明白过来，你先前为什么那么发愁了。”

    “一年的时间啊，没有看着，该腐化的也就腐化了……接下来好几年，这都会是我们面对的，最严峻的问题。”

    “懂了……上课，开会。”

    “绍谦同志……你这觉悟有点高了……”

    星河在夜空中蔓延，军营中的两人说说笑笑，尽管说的都是严肃的、甚至决定着整个天下未来的事情，但偶尔也会勾肩搭背。

    军营南面汉水流淌。一场震惊天下的大战已经止息，纵横千万里的神州大地上，无数的人还在静听风声，后续的影响正要在人群之中掀起波澜，这波澜会汇成巨浪，冲刷波及的一切。

    距离女真人的第一次南下，已经过去十四年的时间，整片天地，支离破碎，无数的城头变幻了各种各样的旗帜，这一刻，新的变化就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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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四章 浪潮（上）

    收到西面传来的详细讯息，是在五月初这一天的凌晨了。

    四月三十的夜晚刚刚过去不久，李频与几位意气相投的新锐儒生谈论时事到深夜，情绪都有些慷慨。过了子夜，便是五月，才将将睡下，管事便来敲卧室的房门，递来了汉中之战的讯息。

    福州的夜色清朗，且已入了夏，气候怡人。李频看完了讯息，披着单衣在院子里的榕树下坐了许久，知道这个晚上，连他在内的好些人，恐怕都无法睡下了。

    时局仍旧紧张，尽管福州城内民众大量涌入，但划分了安置区域，在夜里，城市仍旧实行宵禁。这个时候能拿到讯息的，有他，有长公主府、密侦司的部分成员，自然，宫城中的陛下，也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消息。

    他多少能够想象，那位年轻的陛下，会以怎样的心情，来看待眼前的这则讯息。

    武朝的过去，走错了许多的路，如果按照那位宁先生的说法，是欠下了许多的债，留下了无数的烂摊子，以至于一度甚至走到名存实亡的绝境里。到得如今，仅剩下偏安于福建一地的这个“正统”残局，许多方面，甚至称得上是咎由自取。

    但是自去年在江宁继位，立国号为“振兴”的这位新陛下，却确实在绝境中给人们看到了一线希望。抵达福州之后，这位年轻陛下的做法，有许多会让守旧者们看不习惯，但在更多人的眼里，新君的众多措施，展现着蓬勃的朝气与锐意的活力。

    在这里，李频或许是一路跟随过来，看得最清楚的人之人。

    从江宁破釜沉舟，决战突围时的勇武，到一路辗转中的内疚，抵达福州之后，大量的事情，君武亲力亲为，他会抵达收治难民的现场，详细过问此后的安置程序，也会主动询问外地迁来的难民此后的希望，在此期间，甚至数度遭到刺客的刺杀。

    四月间，人们在福州西北广场上建起一座石碑，祭奠此次女真南下中死去的江南百姓，君武着甲胄、系白绫，以长剑割开手掌，歃血于酒中，随后三拜祭祀死者。这些行为并不符合礼部规矩，但君武并不在乎。

    祭祀之后，有刺客试图行刺，君武让人将被抓的刺客带到石碑前，面对面让人说出行刺的理由，随后才将着人刺客斩杀。

    这些平易近人或是亲力亲为、亦或是铁血刚正的举动，只能算是外在的表象。若只有这些，身居高位者并不会对其产生太高的评价，但他真正让人感到稳健的，还是在这表象下的各种细务处理。

    抵达福州之后，君武所率领的朝堂首先进行的，是对下方所有钱粮物资的统计，与此同时，令福州原本官员配合户部、工部，上交与复核福州一地所有工匠名录。福州本是良港，武朝造船业于此地最为发达，君武为太子时便注重工匠、格物等事，众人一开始还并未觉得奇怪，但到得三月底四月初，初步整合完毕的户部吏员就开始进行新一轮的人口统计、编户齐民。

    原本的武朝天下，读书人的数量就已经非常之多，官员的人数从来是不缺的，君武抵达福州后，一面精心挑选官员进入朝堂，另一方面更为在意的是吏员队伍的整合。

    去年下半年开始，武朝天下面临分崩离析，君武从江宁一路突围转进，身边也携带了众多百姓。虽然说起来民众的性命不分三六九等，但在非得取舍的情况下，君武终究还是优先保证那些能写会算、有一技之长的师爷、掌柜、匠人们的性命。

    分批次抵达福州之后，能写会算的师爷掌柜们多被编入户部，匠人的名字纳入工部，君武首先做的便是以福州本地工匠名录进行练兵，待到吏员们初步整合，就开始对福州民众、尤其是对难民进行编户、统计。而编户齐民看来繁琐，但历来就是政权加强其底层控制力的最稳健的手法。

    年初铁三悟把持福州政权，周佩、成舟海等人暗中活动，联合当地势力砍了铁三悟的人头，轻松拿下福州一地，说起来，当地的士绅、武装对于新的朝廷自然也是有自己的诉求的。在众人的想象里，武朝倾覆至此，新上位的年轻君王必然急于反攻，而且在这样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也会积极笼络各方，对于他的支持者大加封赏，以求千金市骨之效。

    但到得重新开始统计和编户开始，人们才发现，这位看来激进的新君王所采取的竟是嚼碎一地、消化一地的风格。四月间的福州，从各地涌来、被船队运来的难民众多，统计与安置的工作都非常繁忙，偶尔还有混乱与刺杀发生，但引起的乱子却都不算大，归根结底，是新君王与其团队将这些事情当成了训练，桩桩件件的都做好了预案，一旦发生便有反应。

    也是因此，在有心人的眼中，眼下的福州，正处于忙碌、复杂却又相对井井有条的氛围里。新君对城市的控制力每一天都在扩大，对任何真心期待明君、忠于武朝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象，都只会令他们感到欣慰。

    而即便有人心有不甘，那也没什么意义。君武在江宁突围与转移后进行过强势整军，如今十余万精兵被控制在岳飞、韩世忠等将领手上，武朝的大片地盘虽已倾颓，但君武携这些残余力量来吞下一个福州、甚至于整个福建，却仍旧游刃有余。

    整合兵部、肃清军纪，操练户部吏员、开始编户齐民的同时，对于工部的改革也在大刀阔斧的进行。在工部上层，提拔了数名思维活跃的匠人担任主官，对于当初跟随在江宁格物研究院中的工匠，但凡有大贡献的，君武都对其进行了擢升，甚至对其中两人赐予爵位，并且公开许诺，只要将来能在格物学发展上有大建树者，绝不会吝于封官赐爵。

    武朝以往的阶级，士农工商依次而来，过去那些年商人以金钱的力量使自己的地位稍有提升，但毕竟没有经过政权的认可。君武当太子之时没有这等权力，到得此时，竟是要在实质上对工匠的地位做出抬升和认可了。

    部分跟随着君武南下的老儒生、老臣子们多多少少地提出过反对，也有的只是隐晦地提醒君武三思，不要如此激进。但如今军队掌握在君武手中，下方吏员可用，情报有长公主、密侦司一系的协助，宣传有李频的报纸。这些大儒、老臣们虽然或多或少地能够联络起武朝各地的乡绅士族力量，但君武铁了心吃一块算一块的情况下，这些臣子对他的影响和约束，也就在不知不觉间下降到最低了。

    在这些手腕的影响下，守旧的儒生对于新帝的叛逆和“不稳重”或许多少有些微词，但对大量年轻儒生而言，这样的君王却无疑令人振奋。这些时日以来，大量的儒生到李频这边来，说起新君的手腕策略，都心潮澎湃、赞不绝口。

    没错，只要能够彻底的消化与掌握福州，能够起到的作用，远大于草草地光复整个福建又或者得到一个不同心同德的江南。一旦新君对福州一地的掌控细致入微，将来推而广之，整个天下便也能井井有条，在这样的前提下，各地士绅豪族只顾自身、软弱不堪的状况也有可能得到革新。

    纵观历史，哪朝哪代能够做到对底层这种掌控的，不是武帝之像？

    在对君武动作赞不绝口的同时，人们对于过往儒学的许多事情也开始反省，而这两个月以来，福州的儒学圈里最多讨论的，还是原本士农工商的排位问题。过去认为这四种人从前到后，等而下之，如今看来，这样的观念必须得到转变，对于工商两层的地位，必须重视起来。

    随后便诞生了各种说法。最具代表性的说法有二：相对保守的认为士人作为这世间的管理与协调者，当居一层，而后农工商各有其用，要一视同仁，鼓励其发展；而更为激进的想法是，士农工商都要一视同仁，属于同一层级，没有高下之分，当然，这样的说法之所以激进，是因为在农人如何与士人一视同仁的问题上卡了壳，譬如人们可以给工匠、商人封官赐爵，以彰显其身份，但对于农民该如何表彰鼓励呢？因为这个问题，人们大都认为这种想法是好的，但多半无法落地。

    新君的英明与振作、世事的变革能够让一些年轻人得到鼓舞，李频时常与这些【 】人交流，一方面引导着他们去做一些实事，一方面也隐约觉得新儒学的出现，或许真到了一个有可能的关键点上。

    当然，在他而言，对眼前这些事情、变化的观感与情绪，是更加复杂的。

    不曾见过太多世面的年轻人，又或者见过许多世面的儒生，皆有可能对眼前发生在这里的变化感到鼓舞——确实，武朝经历的动荡太大了，到得如今国破家亡支离破碎，人们大都意识到，没有彻底的革新与变化，似乎已经无法拯救武朝。

    也是因此，即便是跟随着君武南下的一些老派官僚，眼见君武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甚至做出在祭祀仪式上割破手掌歃血下拜这样的行为，他们口中或有微词，但实质上也没有做出多少对抗的行为。因为即便老人们也知道，规行矩步只能守旧，欲求开拓，或许还真需要君武这种出格的举动。

    从历史的角度而言，类似君武这种胸中有热血，手下有章法，甚至于战阵上见过血的帝王，在哪朝哪代可能都够得上中兴之主的资格。至少在这段起步上，有他的反馈，有成舟海、闻人不二等人的辅佐，已经堪称完美，若将自身置于过往历史的任何时刻，他也确实会对这样帝王感到欣喜若狂。

    但在眼下，在那些儒生发自真心的期待、褒美与赞扬中，总有一种情绪会在内心的深处升起来，压住他的喜悦，会质问他。

    ——在眼下的历史时刻，我们的努力，对比西南的那位，如何？

    ——强势而英明的中兴之主，面对西南的那位，有取胜的机会吗？

    在那些前来找他论道，甚至不少都是有能力有见识的年轻儒者的眼中，这问题的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但只有在李频这边，他内心深处甚至不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他明白，这已经反映了他心中的衡量与回答。

    于是在每一位儒生都感到激动、鼓舞的时候，只有他，总是冷静地微笑，能一针见血地点出对方的问题、引导对方的思考。这样的状况倒是令得他的名声在福州又更大了几分。

    五月初一的这个凌晨，在他结束了与几名儒生的谈论后不久，心底的这个问题便又通过情报，递到他的眼前了。

    四月二十四，在宁毅援军不曾抵达的情况下，秦绍谦率华夏第七军两万人马，正面击溃宗翰、希尹十万大军的进攻，甚至于宗翰眼前阵斩其子完颜设也马。自此，宗翰子嗣中最成材的两人，真珠大王、宝山大王，皆于西南一战中，殁于华夏军之手。宗翰、希尹率领残兵仓惶东遁……

    当年女真第二次南下围汴梁，造成武朝的最大屈辱靖平之耻中，宗翰、希尹、真珠大王、宝山大王皆在其中，另外，银术可、拔离速、余余、达赉……这一位位凶残的女真将领，在有良知的武朝人心中，都是不共戴天、奋毕生之力都想杀掉的巨仇大敌。这一次，他们就一个一个地，被斩杀在西南了。

    原本是要高兴的……

    但更为复杂的情绪便升上来，缠绕着他、拷问着他……这样的情绪令得李频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坐了许久，夜风轻盈地过来，榕树摇摇摆摆。也不知什么时候，有留宿的儒生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了他，过来行礼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李频也只是摆了摆手。

    “无事。”

    儒生回去睡了，李频才将目光投向宫城的方向，叹了口气。

    他随后唤来下人。

    “备车，入宫。”

    这是整个天下都会为之欢呼雀跃的消息，能不能放出去，却是需要商议过后的事情了。

    不久之后，他在宫城内，见到了周佩、成舟海、闻人不二、铁天鹰，以及……

    唯一肆无忌惮地，表达着自己兴奋之情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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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五章 浪潮（中）

    五月初一，子时早就过了，福州的夜色也已变得安静，城北的宫殿里，气氛却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先是传讯的宫人进进出出，随后便有大员带着特殊的令牌匆匆而来，叩门而入。

    若是在过往的汴梁、临安，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出现的，皇家威仪大于天，再大的消息，也可以到早朝时再议，而若是有特殊人物真要在子时入宫，通常也是让墙头放下吊篮拉上去。

    但到了福州这几个月，许多的规矩、礼仪暂时性的被打破了。面对着一场混乱，励精图治的新皇帝时常彻夜不眠。尽管他安排在夜间的多是学习，但偶尔城中发生事情，他会在夜里出宫，又或者连夜将人召来问询、请教，不久之后竟也让人撤了吊篮，开一侧门使人入内。

    五月初的这个凌晨，皇帝原本打算过了子时便睡下休息，但对一些事物的请教和学习超了时，随后从外头传来的加急信报递过来，铁天鹰知道，接下来又是不眠的一夜了。

    他巡过宫城，叮嘱侍卫打起精神。这位过往的老捕头已年近六旬，半头白发，但目光锐利精气内藏，几个月内负责着新君身边的卫戍事宜，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相对于过往天下几位宗师级的大高手来说，铁天鹰的身手顶多只能算是一流，他数十年厮杀，身体上的伤痛众多，对于身体的掌控、武道的修养，也远不如周侗、林宗吾等人那般臻于化境。但若论及搏杀的诀窍、江湖上绿林间门道的掌控以及朝堂、宫廷间用人的了解，他却算得上是朝堂上最懂绿林、绿林间又最懂朝堂的人之一了。

    过去的十数年间，他先是陪着李频去杀宁毅，随后心灰意冷辞了官职，在那天下的大势间，老捕头也看不到一条出路。后来他与李频多番交往，到中原建起漕河帮，为李频传递消息，也已经存了搜罗天下志士尽一份力的心思，建朔朝逝去，天下大乱，但在那混乱的危局当中，铁天鹰也确实见证了君武这位新皇帝一路厮杀抗争的历程。

    待到那逃亡的中后期，铁天鹰便已经在组织人手，负责君武的安全问题，到福州的几个月，他将宫廷护卫、绿林左道各方各面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若非如此，以君武这段时间事必躬亲抛头露面的程度，所遭遇到的绝不会只有几次雷声大雨点小的刺杀。

    往日他身在朝堂，却时时感到灰心，但最近能够看到这位年轻帝王的种种行为，那种发自内心的奋发，对铁天鹰来说，反而给了他更多意志上的激励，到得眼下，即便是让他立刻为对方去死，他也真是不会皱半点眉头。也是因此，到得福州，他对手下的人精挑细选、严肃纪律，他自身不敛财、不徇私，人情练达却又能拒绝人情，过往在六扇门中能见到的种种陋习，在他身边基本都被一扫而空。

    于是如今的这座城里，外有岳飞、韩世忠率领的军队，内有铁天鹰掌控的内廷近卫，情报有长公主府与密侦司，宣传有李频……小范围内委实是如铁桶一般的掌控，而这样的掌控，还在一日一日的加强。

    初升的朝阳总是最能给人以希望。

    将不大的宫城巡视一圈，侧门处已经陆续有人过来，闻人不二最早到，最后是成舟海，再接着是李频……当年在秦嗣源麾下、又与宁毅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这些人在朝堂之中不曾安排重职，却始终是以幕僚之身行宰辅之职的多面手，见到铁天鹰后，双方互相问候，随后便询问起君武的去向。

    铁天鹰道：“陛下得了信报，在书房中坐了一会后，散步去仰南殿那边了，听说还要了壶酒。”

    “仰南殿……”

    成舟海笑了出来，闻人不二神色复杂，李频蹙眉：“这传出去是要被人说的。”

    铁天鹰道：“陛下高兴，谁人敢说。”

    李频看他一眼：“老铁啊，为臣当以忠谏为美。”

    铁天鹰拱手笑道：“我就是个侍卫，谏言是诸位大人的事。”

    “要是谏言不成，拖出去打板子，倒是你铁大人负责的。”

    “到时候会有关照，打得轻些。”

    成舟海与闻人不二都笑出来，李频摇头叹息。事实上，虽然秦嗣源时期成、闻人二人与铁天鹰有些冲突，但在去年下半年一路同行期间，这些嫌隙也已解开了，双方还能说笑几句，但想到仰南殿，还是不免蹙眉。

    新朝廷在福州建立后，仓仓促促征用的行宫，仰南殿占地不小，但主要功能是对武朝先皇、历代功臣的祭祀、缅怀之用。大殿里有武朝历代皇帝，侧面也有许多功臣的位子，譬如秦嗣源等人的位置也是有的，君武偶尔过去，祭拜的其实大抵是秦嗣源、成国公主周萱等人——康贤是入赘的驸马，这里没有牌位，但祭拜周萱，也就相当于祭拜康贤了。

    问题在于，西南的宁毅打败了女真，你跑去告慰先祖，让周喆怎么看？你死在海上的先帝怎么看。这不是告慰，这是打脸，若明明白白的传出去，遇上刚烈的礼部官员，说不定又要撞死在柱子上。

    “还是要封口，今晚陛下的行为不能传出去。”说笑之后，李频还是低声与铁天鹰叮嘱了一句，铁天鹰点头：“懂。”

    李频又不免一叹。几人去到御书房的偏殿，面面相觑，一时间倒是没有说话。宁毅的这场胜利，对于他们来说心绪最是复杂，无法欢呼，也不好谈论，无论真话假话，说出来都不免纠结。过得一阵，周佩也来了，她只是薄施粉黛，一身单衣，神色平静，抵达之后，便唤人将君武从仰南殿那边拎回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君武的身影出现在偏殿这边的门口，他的目光还算沉稳，看见殿内众人，面带微笑，只是右手之上拿着那份由三页纸组成的情报，还一直在不自觉地晃啊晃，众人行礼，他笑：“免礼平身，去书房。”说着朝一旁走过去了。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前方挂着的是如今支离破碎的武朝地图，对于每日里进来这里的武朝臣子来说，都像是一种耻辱，地图周边挂着一些跟格物有关的手工器物，书桌上堆积着案牍，君武拿着那份情报面对着地图，众人进来后他才转过身来，灯火之中这才能见到他眼角微微的红色，空气中有淡淡的酒味。

    他方才大概是跑到仰南殿那边哭了一场，喝了些酒，此时也不避讳众人，笑了一笑：“随便坐啊，消息都知道了吧？好事。”继位近一年时间来，他有时候在阵前奔走，有时候亲自安抚难民，时时呼喊、声嘶力竭，如今的嗓音微有些沙哑，却也更显得沧桑稳重。众人点头，眼见君武不坐，自然也不坐，君武的手掌拍打着桌子，绕行半圈，随后直接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御书房中，摆放书桌那边要比这边高一截，因此有了这个台阶，眼见他坐到地上，周佩蹙了蹙眉，过去将他拉起来，推回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君武性格好，倒也并不反抗，他面带微笑地坐在那儿。

    成舟海、闻人不二、李频三人对望一眼，稍许犹豫之后正要谏言，桌子那边，君武的两只手掌抬了起来，砰的一声用力拍在了桌面上，他站了起来，目光也变得严肃。铁天鹰从门口朝这边望过来。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高兴，但是朕！很！高！兴！”

    身居高位久了，便有威严，君武继位虽然只有一年，但经历过的事情，生死间的抉择与煎熬，已经令得他的身上有了不少的威严气势，只是他平素并不在身边这几人——尤其是姐姐——面前展露，但这一刻，他环顾四周后，一字一顿地开了口。先是用“我”，随后称“朕”。

    他举起手中情报，随后拍在桌子上。

    “从三月底起，我们拿到的，都是好消息！从去年起，我们一路被女真人追杀，打着败仗的时候我们拿到的西南的情报，就是好消息！余余！达赉！银术可！拔离速！完颜斜保！完颜设也马！这些名字一个一个的死了！今天的消息里，完颜设也马是被华夏军当着粘罕老狗的面一刀一刀劈开的！是当着他的面，一刀一刀把他儿子劈死了的！粘罕和希尹只能逃跑！这个消息！朕很高兴！朕恨不得就在汉中亲眼看着粘罕的眼睛！”

    “但是我看不到！”君武挥了挥手，微微顿了顿，嘴唇颤抖，“你们今天……忘了靖平之耻了吗？忘了从去年过来的事情了？江宁的大屠杀……我没有忘！走到这一步，是我们无能，但有人做到这个事情，我们不能昧着良知说这事不好，我！很高兴。朕很高兴。”

    “陛下……”闻人不二拱手，欲言又止。

    君武站在那儿低着头沉默片刻，在闻人不二开口时才挥了挥手：“当然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板着个脸，我也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你们知道太高兴了不合适，想要劝谏我，我都懂，这些年你们是我的亲人，是我的良师、益友，但是……朕当了皇帝这半年，想通了一件事，我们要有胸怀天下的气度。”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几人，吸了一口气：“武朝被打成这个样子了，女真人欺我汉人至此！就因为华夏军与我敌对，我就不承认他做得好？他们胜了女真人，我们还要如丧考妣一样的觉得自己大难临头了？我们想的是这天下子民的安危，还是想着头上那顶花帽子？”

    “所谓励精图治，什么是励精图治？我们就仗着地方大慢慢熬，熬到金国人都腐化了，华夏军没有了，我们再来收复天下？话要说清楚，要说得明明白白，所谓励精图治，是要看懂自己的错处，看懂以前的失败！把自己改正过来，把自己变得强大！我们的目的也是要打败女真人，女真人腐化了变弱了要打败它，如果女真人还是像以前那样力量，就算完颜阿骨打重生，我们也要打败他！这是励精图治！没有折中的余地！”

    “过去女真人很厉害！今天华夏军很厉害！明天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很厉害！哦，今天我们看到华夏军打败了女真人，我们就吓得瑟瑟发抖，觉得这是个坏消息……这样的人没有夺天下的资格！”君武将手猛地一挥，目光严肃，目光如虎，“许多事情上，你们可以劝我，但这件事上，朕想清楚了，不用劝。”

    “我要当这个皇帝，要收复天下，是要那些冤死的子民，不要再死，我们武朝辜负了人，我不想再辜负他们！我不是要当一个瑟瑟发抖心思阴暗的弱者，看见敌人强大一点，就要起这样那样的坏心眼。华夏军强大，说明他们做得到——他们做得到我们为什么做不到！你做不到还当什么皇帝，说明你不配当皇帝！说明你该死——”

    他脸颊通红，目光也微微红起来在这里顿了顿，望向几人：“我知道，这件事你们也不是不高兴，只不过你们只能这样，你们的劝谏朕都明白，朕都收下了，这件事只能朕来说，那这里就把它说明白。”

    他的手点在桌子上：“这件事！我们要普天同庆！要有这样的胸怀，不用藏着掖着，华夏军做到的事情，朕很高兴！大家也应该高兴！不要什么皇帝就万岁，就千秋万代，没有千秋万代的王朝！过去这些年，一帮人靠着龌龊的心思苟延残喘，这里合纵连横那里远交近攻，喘不下去了！将来我们比不过华夏军，那就去死，是这天下要我们死！但今天外头也有人说，华夏军不可长久，如果我们比他厉害，打败了他，说明我们可以长久。我们要追求这样的长久！这个话可以传出去，说给天下人听！”

    君武的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随后一拍桌子：“李卿，待会你回去，明天就见报——朕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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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六章 浪潮（下）

    五月夜已经能让人感受到些许的燥热，御书房中，年轻君王的话语掷地有声、振聋发聩，一时间，在场的听众面上都显露凛然之意，拱手听训。

    夜风悄悄地吹进来，吹动了纱帘与灯火，房间里这样沉默了片刻，成舟海与闻人对望一眼，随后拱手：“……陛下所言极是。”

    “陛下有此领悟，国之大幸。”

    一旁的周佩也点了点头，李频拱手，却没有立刻领命。君武的双手按在桌子上，呼吸几次之后，方才缓缓坐下，见下方几人交换着眼神，开口问道：“有什么问题？”

    闻人不二上前一步：“陛下此言，足以奠定我武朝日后之大方针，以我看来，是大好事。有关汉中决战的情况，振奋人心，陛下说要放出去，那就放出去……但在此之前，微臣有一言要说。”

    君武微微红着脸：“说。”

    “陛下明鉴，西南之战至汉中决战，华夏军击溃女真的消息，只要放出去，必然大快人心，我武朝受女真欺辱多年，武朝百姓死于金人之手者不计其数，封锁消息也确实不合仁君之道。因此，微臣拥戴陛下之决定，但在这决定的大方向下，却有一些小问题，微臣认为，不可不察。”

    闻人不二顿了顿：“其一，在百姓知道汉中之战消息的同时，我们应当如何让他们知道，华夏军取胜之因由；其二，陛下今日所言，光明磊落、振聋发聩，陛下话语之中的锐意进取、破釜沉舟的意志，也是一个国家振兴的因由，那么，我们放出西南决战的消息，是单纯的与民同乐，还是希望他们在知道这个消息、感到欣慰的同时，也能感受到与陛下同样的锐意与紧迫感呢，依微臣看，若要起到最好的效果，便须进行一定的修饰……”

    他的话语说得不快，字斟句酌。长久以来，君武的性情相对谦和、保守、善于纳谏，生死关头虽然慷慨，也不过是在做应为之事而已。到得今日这般慷慨激昂，却显然是受到了西南之战的巨大激励，对于进取二字有了自己真正的感悟。

    无论是为君之道、还是一个国家的大策略，许多时候激进与保守都算不得有错，更为重要的是掌舵人选择了一个方向，随后进行正确的一系列的推进。君武的选择虽然看来艰难，却绝非没有道理，甚至于在心底最深处，众人也更愿意往这个方向前进。

    闻人不二说到这里，君武已经缓缓坐正了身子，眼神亮了起来：“有道理啊，方才的话是我鲁莽了，朕喝了些酒……此事大有操作余地……”

    闻人不二点头：“华夏军于西南之战、汉中之战击溃女真，其意义说是天下转折都不为过，那么，如何转折，我们又想要天下转向何处？譬如陛下往日一直想要推行格物之学，朝堂、民间阻力甚多，许多人并不知格物的好处为何，那眼下便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有道理、有道理……”君武敲打着桌子，随后起身拿下了后方墙上的几个木制模型，“朕这些日子一直在着人打探，华夏军在望远桥之战中使用的武器为何。其实究其原理，那就是一个大的二踢脚啊，只是他们的填药更厉害，飞出更准确，华夏军便是用这个，以七千人轻取三万延山卫……”

    天空中是如织的星斗，福州城的夜色安谧，也是在这片安静的背景下，御书房中的皇帝谈起格物之学，眼神已经亮起来，整个人都忍不住在跳，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东西，情绪更为兴奋起来。周佩走出房间，吩咐下人去准备宵夜的粥饭，书房内，成舟海、李频的声音也在偶尔的响起来。

    “……关于工部之事的推进，这里也是一个极好的由头……”

    “……对于华夏军治军理念，我等也能再行推演……”

    “……此事既需迅速，又需面面俱到，做好足够准备……”

    “……另外，不妨令岳将军速取泉州，不必再等……”

    房间里的议论叽叽喳喳，过得一阵，便又有幕僚被召来，商议更多的事情。周佩走出院子，走到了隔壁安静的院落里，她就着烛火，将下人拿来的有关于整个西南战役的所有情报消息一张一张、一页一页的又看了一整遍，一直看到完颜设也马的被杀、宗翰希尹的落荒而逃。

    随后静静地坐了许久。

    ……

    五月初一的凌晨渐渐的过去了，东面的海平面上升起些微的鱼肚白。宵禁解除了，渔民们开始做出海的准备，港口、码头的官员进行着点卯，汇聚于城东的难民们等待着清晨的施粥与白天统计入城工作的开始，城池看来又是忙碌而寻常的一天，草草洗漱的李频坐着马车穿过了城市的街头。

    人声嘈杂。

    他的心中有许许多多的情绪在酝酿，手指轻轻掐捏，计算着一个个的名字。

    回到居住的院落，他便立马召集了下人、报馆的员工、在这边坐而论道且不时帮忙的儒生，迅速开始下达命令，安排工作。

    有人被安排负责膳食、有人要立刻去负责车马、更多的人领下一个个的名单，开始往城内各处召集人手……这是先前数月的时间里便在留心的人手储备，大多都是年纪轻轻、思维激进的儒者，也有些思维活跃的年长大儒，却只占一小部分了。

    接了命令的人们离开这处报馆院落，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对于此刻数十万人汇集的福州来说，他们的总数并不多，但有一些东西，已经在这样的深海中酝酿起来……

    ……

    太阳渐渐的升起来，将城市照得微微发烫。

    要出大事了……

    辰时将尽，穿过福州街道抵达西面冯衡书院的陈沧济，便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氛围，不少儒生已经在这里聚集起来。他们有的相互之间乃是旧识，即便互相不认识的，也能够看出不少人身上的气度不凡，他们都是得了李频的相召，聚集过来，而李频近来乃是天子身边的红人，仓促之间如此聚拢人手，显然是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相熟之人彼此交流，但一时间并无所获。

    巳时左右，估计来到这边的人数已经上百，只见李频从外头过来了。他先是与众人大致地打了招呼，随后去到大院前方的台阶上——书院内院是四面封闭的结构，说话比较清晰——他站在一张桌子边，挥手让大家安静后，方才拱手，收敛了笑容：“诸位可以将此次聚会，当成一次科举。”

    这句话很重。

    说完之后，院子里拥挤的人群，倒像是比方才更加安静了几分，人们心中想到：皇上要用人了。

    当然，许多年后，更多的人会想起的还是这一天里他们随后听到的那些话。

    李频在安静中环顾四周，随后开口：“今日我要与大家说起的，是一些很重大的事情，诸位会觉得惊讶、震惊。因为人多，所以想先请大家有个准备，待会不论听到怎样的消息，请暂时不要喧哗，不要相互议论，自今日起，会有数不尽的议论的时间……那接下来，我要开始说了。”

    他一只手按着桌子，旋即踩了凳子往那八仙桌上头去了，站在高处，他连院落最后方的人都能看得清楚时，才继续开口：

    “我今日要与大家说起的，是发生在西南，华夏军与金国西路大军决战之事……关于这件事，零零碎碎的消息，这几个月都在福州传来传去，我知道在座的诸位都已经听说了不少，但外界局势混乱，各种消息千奇百怪，诸位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因为一些原因，在此之前，朝堂也没有与大家详细地说起这些讯息……但从今日起，这些讯息都会公布出来，包括发生在西南整场大战前前后后的讯息，朝堂这边收到的情报，都会跟大家分享，然后通过你们写的文章，通过新闻纸，告知天下万民！”

    人群中隐约发出了“嗡”的细碎的声音，但随即还是安静下来，李频吸了一口气：“我可以首先跟大家说的是，西南的那场大战，已经打完了。四月二十四，汉中决战结束，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以十万大军进攻秦绍谦率领的两万人，被两万人正面击垮！秦绍谦当着宗翰的面砍碎了他的儿子完颜设也马，宗翰希尹狼狈而逃，自此，女真西路大军于此次南下过程中已经一败涂地，没有剩下多少人了……”

    “……安静！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所有的情报之后都会给你们看……收到这样的消息之后，朝堂之上其实有两个想法，其中一个当然是封锁消息，我武朝与华夏军的龃龉，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人觉得不该把这个消息说出来，这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是今日凌晨，陛下说了一番话……”

    “诸位！陛下是这样说的——”

    李频在桌子上行了一礼，随后开始大声地复述君武所言，这其中自有修饰与删减，但其中励精图治奋起直追的志气，却都在话语中传了出来。有人忍不住开口说话，院子里便又是细细的“嗡嗡”声。李频复述完毕后，等待了片刻。

    “诸位！陛下说这个话，实是明君、圣君之语，但陛下说这话的深意是什么？这些年，武朝不曾战胜女真人，西南的华夏军战胜了，文过饰非不可取！他们能战胜女真人，必然有他们的理由，我们可以与华夏军作战，但我们不能忽视这个理由，不能不睁开眼睛看清楚他们厉害的原因，好的东西要学，不足的东西要奋起直追！这天下在变，这些日子我与诸位坐而论道，有一点是明确的，墨守成规行不通了——”

    “为什么要把关于西南的消息都放出来——我跟大家说，朝廷上很多大人是不愿意的，但是我们要正视华夏军，要把它们的好处学过来，这个事情一天两天做不完，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那么从今天开始，陛下希望能有一群思维灵活之人能开始学会正视它、分析它……”

    “你们要找出华夏军强大的理由来，用你们的文章，把这些理由告诉天下人！你们要告诉天下人，我们要怎样去做！同时，你们也不能觉得，华夏军胜了金国，所以只要华夏军就一定是好的，你们也要为这天下人去看，华夏军有些什么问题、有些什么缺点！你们也要告诉天下人，有哪些我们不能做，为什么不能做——”

    “诸位都是聪明人，一生习文，希望以有用之身报效国家。各位啊，武朝两百余年到今天，武朝危殆了，我们到了福州，退无可退，很多人跪下了，临安小朝廷跪下了，数不尽的人跪下，华夏军一时间打退了女真人，不过他们极端，他们杀皇帝，他们要灭我儒家……他们的路走不通，而我们的路要改正，我们要看、要学，学他当中的好处，避开它的坏处！”

    “接下来，你们不止是看看有关华夏军的情报那么简单，今日为什么聚集于此，冯衡书院旁边是哪里，你们有些人知道，有些不知道。此处院落隔壁，乃是江宁格物院迁来后的一处分院所在，华夏军推行格物之学，深究天地万物规则，对于此次西南之战中，出现在战场上、尤其是望远桥一战时的各种奇特兵器、火器，格物院已经在开始推演、深究，这是关于华夏军、关于这世道未来的一些最重要的东西，待会大家就有机会去看、去了解它们。”

    “而你们理解了，就能告诉天下万民，西南的所谓格物，到底是什么。”

    李频顿了顿：“关于西南、汉中的战报，预计是明日登报开始放出，你们今日且看、且想，当然，若有好的文章，今夜便能交给我的，说不定明日便可首先见于报端。不过总的来说不必着急，你们按照你们的想法写一写这次大战，写一写当中的道理和教训，但凡写得好的，接下来一个月、几个月的时间，我们都会放在新闻纸上，陆续地将它发放天下，甚至于结册成书，你们的文字，会被无数人看到，就连陛下也会看到你们的文章……”

    “接下来，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私下里说、公开说，都可以。”

    日头已经升高了，城市的忙碌一如寻常，李频在院子里说得声嘶力竭，额头上已经出了汗珠，不多时，便有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他又开始了陆续的解答。

    聚集在这里的，只是他能想到的第一批人，堪用者或许不多，但没有关系，陆陆续续的还会有更多的人过来。一场革新的端倪正在出现，当然，在那时还没有多少人能想到它的意义。

    李频在冯衡书院说起这些的时候，君武已经亲自过问了关于格物院的种种事情，包括如何向那些参观的书生介绍格物的原理，如何择词，如何危言耸听、说得吓人。而在朝堂上，关于工部革新的安排正在酝酿，私下里，成舟海则接下了传播各种舆论、谣言的工作。天下人固然有资格知道女真人在西南惨败的讯息，但并不代表他们就必须为华夏军造势。这是成年人的世界了。

    指示岳飞停止慢吞吞的谈判，迅速攻取泉州的命令，也已经随着战马飞奔在路上。

    临安一片大雨，间或有雷声。

    数日之后，吴启梅等人才收到消息，了解到了发生在福州方向的、不寻常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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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七章 四海翻腾 云水怒（一）

    五月初六，临安，雷雨。

    端午节刚刚过去，忽降的大雨冲散了昨日临安城南的喜庆气氛。新一天开始，各部的官员们又匆匆上朝。城市的景色显得晦暗，像极了这些日子以来小朝廷的氛围。

    凌晨时分，李善自家中出来，乘着马车朝宫城方向过去，他手中拿着今日要呈上去的折子，心中仍藏着对这数日以来局势的忧虑。

    自汉中决战的消息传到临安，小朝廷上的气氛便一直沉默、紧张而又压抑，官员们每日上朝，等待着新的情报与事态的变化，私下里暗流涌动，各路人马偷偷串联，开始打起自己的小算盘。甚至于偷偷摸摸地想要与南面、与西面接触者，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为了应付这样的状况，以左相铁彦、右相吴启梅为首的两股力量在明面上放下成见，昨日端午，还弄了一次大的庆典，以安军民之心，可惜，下午下起雨来，这场万民“同乐”的临安庆典，未能持续一整天。

    这些表象上的事情并不重要，真正会决定天下未来的，还是暂时看不清楚状况和方向的各方讯息。华夏军已然取得如此大胜，若它真的要一鼓作气横扫天下，那临安虽然与其相隔数千里，这当中的众人也不得不提前为自己做些打算。

    而遭逢这样的乱世，还有无数人的意志要在这里显现出来，戴梦微会如何选择，刘光世等人做的是怎样的盘算，此时仍有力量的武朝大族会如何考虑，东北面的“公平党”、南面的小朝廷会采取怎样的策略，只有等到这些信息都能看得清楚，临安方面，才有可能做出最好的应对。

    他掀开帘子看外头漆黑大雨里的街巷，心中也微微叹了口气。平心而论，已居吏部侍郎的李善在过去的几日里，也是有些焦虑的。

    不过他是吴启梅的弟子，这些心情在表面上，自然不会显现出来。

    马车前方油纸灯笼的光线昏黄，仅仅照着一片大雨延绵的黑暗，道路似乎无穷无尽，巨大的、仿佛重伤的城池还在沉睡，没有多少人知道十余天前在西南发生的，足以逆转整个天下局势的一幕。冷雨打在手上时，李善又不禁想到，我们这一段的行为，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这个问题数日以来不是第一次在心中浮现了，然而每一次，也都被明显的答案压下了。

    当年的华夏军弑君造反，何曾真正考虑过这天下人的安危呢？他们固然令人匪夷所思地强大起来了，但迟早也会为这天下带来更多的灾厄。

    也是自宁毅弑君后，无数的厄难延绵而来。女真破了汴梁，故有靖平之耻，随后有为的皇帝已经不在，大伙儿仓促地拥立周雍为帝，谁能想到周雍竟是那般无能的帝王，面对着女真人强势杀来，竟然直接登上龙船逃走。

    周雍走后，整个天下、整个临安落入女真人的手中，一场场的屠杀，又有谁能救下城中的民众？慷慨赴死看起来很伟大，但总得有人站出来，忍辱负重，才能够让这城中百姓，少死一些。

    如果华夏军能在这里……

    可期待华夏军，是没用的。

    期待那位不顾大局，刚愎自用的小皇帝，也是没用的。

    李善咬紧牙关，如此地再度确认了这一系列的道理。

    如今想起来，十余年前靖平之耻时，也有另外的一位宰相，与如今的老师类似。那是唐恪唐钦叟，女真人杀来了，威胁要屠城，军队无法抵抗，皇帝无法主事，于是只能由当初的主和派唐恪牵头，搜刮城中的金银、匠人、女子以满足金人。

    这样的经历，屈辱无比，甚至可以想见的会刻在百年后甚至千年后的耻辱柱上。唐恪将自己最喜欢的亲孙女都送给了金人，背了骂名，此后自杀而死。可若是没有他，靖平之耻后的汴梁，又能活下几个人呢？

    马车在雨水中前进，过了一阵，前方终于升起巨大的黑色的轮廓，宫城到了。他提了雨伞，从车上下来，凌晨大雨中的风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扯进衣袍，低喃了一句：愿承唐钦叟之志。

    随后自半开的宫城侧门走了进去。

    这时候前前后后也有官员已经来了，偶尔有人低声地打招呼，或是在前行中低声交谈，李善便也与几位右相一系的官员攀谈了几句。待抵达上朝前的偏殿、做完检查之后，他看见恩师吴启梅与大师兄甘凤霖等人都已经到了，便过去拜见，这时候才发现，老师的神色、心情，与过去几日相比，似乎有些不同，知道或许发生了什么好事。

    他心痒难耐，到了一旁便向甘凤霖询问，甘凤霖笑道：“散朝后去老师府上，详细说。”这番话倒也确定了，的确有好事发生。

    不一会儿，早朝开始。

    此时临安小朝廷拥立的皇帝是一位年纪尚幼的周氏旁支，名叫周旭，这是一位十三岁不到的孩子，家中父母早亡，胜在饿过肚子，能听话，每日早朝便只在上头坐着，下方由铁彦、吴启梅主持议事。

    这几日小朝廷天天开早朝，每日过来的大臣们也是在等消息。于是在参拜过陛下后，左相铁彦便首先向众人转告了来自西面的一则消息。

    这消息涉及的是大儒戴梦微，却说这位老人在西南之战的后期又扮神又扮鬼，以令人叹为观止的空手套白狼手段从希跟前要来大量的物资、人力、军队以及政治影响，却没料到汉中之战宗翰希尹败得太快、太干脆，他还未将这些资源成功拿住，华夏军便已取得胜利。齐新翰、王斋南两人兵临西城县，这位大儒发动西城县百姓负隅顽抗，消息传开，众人皆言，戴梦微机关算尽太聪明，眼下怕是要活不长了。

    对于临安众人而言，这时极为轻易便能判断出来的走向。虽然他挟百姓以自重，然而一则他坑害了华夏军成员，二则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三则他与华夏军所辖地区太过接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华夏军恐怕都不用主动主力，只是王斋南的投靠部队，登高一呼，眼前的局势下，根本不可能有多少军队敢真的西城县对抗华夏军的进攻。

    说起这件事时，临安众人其实多少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想法在内。自己这些人忍辱负重担了多少骂名才在这天下占了一席之地，戴梦微在过去名声不算大，实力不算强，一番谋划转眼之间拿下了百万军民、物资，竟然还得了为天下百姓的美名，这让临安众人的心态，多少有些不能平衡。

    得知汉中决战结束的消息，人们面色苍白的同时便也不禁呵呵几句：你戴梦微说起来聪明，但是看吧，计谋是不能用得这样过分的，有伤天和，有天收。

    【 】

    临安毕竟与西南相隔太远，这件事到算得上是众人口中唯一能拿来乐一乐的谈资了。然而在这日早朝中铁彦的情报里，西城县的局势，有了意料之外的发展。

    四月三十下午，似乎是在齐新翰请示华夏军高层后，由宁毅那边传来了新的命令。五月初一，齐新翰答应了与戴梦微的谈判，似乎是考虑到西城县附近的民众意愿，华夏军愿意放戴梦微一条生路，随后开始了一系列的谈判议程。

    此时天才蒙蒙亮，外头是一片阴沉的暴雨，大殿之中亮着的是摇曳的灯火，铁彦的将这匪夷所思的消息一说完，有人哗然，有人目瞪口呆，那凶残到皇DìDū敢杀的华夏军，什么时候真的如此注重民众意愿，温柔至此了？

    “华夏军莫不是以退为进，当中有诈？”

    “戴梦微才接手希尹那边物资、百姓没几日，就算煽动百姓意愿，能煽动几个人？”

    “往日里难以想象，那宁立恒竟沽名钓誉至此！？”

    “莫非是想令戴梦微心中松懈，再行进攻？”

    “华夏军要进攻何须他心中松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有那官员说到华夏军战力时，又觉得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把尾音吞了下去。

    铁彦道：“这消息是初二那日凌晨确认之后才以八百里加急全速传来，西城县谈判已经开始，看来不像是华夏军作伪。”

    临安城在西城县附近能搭上线的并非是简单的探子，其中许多投降势力与此时临安的众人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是因此，情报的可信度还是有的。铁彦如此说完，朝堂中已经有官员捋着胡子，眼前一亮。吴启梅在前方呵呵一笑，目光扫过了众人。

    “黑旗击溃宗翰，在西面已居于绝对优势，他为刀俎，戴梦微为鱼肉，这一刀劈与不劈，看的确实是那位宁先生的心情。西城县谈判，会不会有变数，眼下难说，但黑旗愿意放过戴梦微的可能，以老夫看来，倒也不是没有。这当中的涵义，我看有几位大人，也已经想到了。”

    能够站在这片朝堂上的俱是思维敏捷之辈，到得此时吴启梅一点，便大都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些事情，只见吴启梅顿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

    “黑旗固有许多理由直接进攻西城县，但若真要放弃进攻，那至少有几件事，是如今可以确定的。其一，若黑旗不愿要西城县戴公手上的地盘，那就说明，他至少几年之内，无心东进。”

    这句话令得朝堂上下一大片的眼神都亮了起来，吴启梅在那儿说着：“其二，黑旗不光穷兵黩武，到得如今，他竟然还想与我等一道，抢一抢天下民心，这件事，倒也有趣……”

    “其三，也有可能，那位宁先生是注意到了，他攻下的地方太多，然而与其同心者太少。他看似顺应民意放过戴梦微，实际上却是黑旗已然强弩之末，无力东扩之体现……其实这也南面，望远桥七千败三万，汉中两万破十万，黑旗煌煌如旭日东升，可这世上，又岂有这等只伤敌不伤己的状况呢？黑旗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如此事态，才更是符合我等先前的推断了……”

    他环顾四周，侃侃而谈，殿外有闪电划过雨幕，天空中传来雷声，众人的眼前倒像是因为这番说法更为开阔了许多。待到吴启梅说完，殿内的许多人已有了更多的想法，就此七嘴八舌起来。

    “若真是如此，我方可以运作之事甚多……”

    “黑旗初胜，所辖疆域大扩，正需用人，而可用之人，都得能写会算才行吧，既然如此，我有一计……”

    “如此一来，倒真是便宜戴梦微了，此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来……真是命大。”

    “倒也不能如此评价，戴公于希尹手中救下数百万汉民，也算是活人无数。他与黑旗为敌，又有大义在身，且将来黑旗东进，他首当其冲，未尝不是可以结交的同道之人……”

    殿内众人的发言熙熙攘攘。当今天下虽说已是群雄并起势力纷纭之态，但举足轻重者，无非金国、黑旗两端，如今金人北撤，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来中原、江南，一旦能够确定黑旗的状况，临安众人也就能够更轻易地判断未来的走向，决定自己的策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方面是因为终于看见了破局的端倪，另一方面，也是在抒发着过去几日心中的焦虑与惴惴不安。

    未来的几日，这局面会否发生变化，还得继续留心，但在眼下，这道消息确实算得上是天大的好消息了。李善心中想着，看见甘凤霖时，又在疑惑，大师兄方才说有好消息，还要散朝后再说，莫非除此之外还有其它的好消息过来？

    他怀着这疑惑听下去，过得一阵，便又有一条大的消息传来，却是岳飞率领的背嵬军自昨日起，已经发起对泉州的进攻。除此之外，整个早朝便都是一些琐碎事务了。

    小皇帝听得一阵便起身离开，外头眼看着天色在雨幕里渐渐亮起来，大殿内众人在铁、吴二人的主持下按部就班地商议了众多事务，方才退朝散去。李善跟随着甘凤霖等一群同僚去往吴府，到了相府中后又领了一顿稍晚的朝食，吴启梅也过来，与众人一道用完餐点，让下人收拾完毕，这才开始新一轮的议事。

    “西边的消息，今日早朝已然说了，而今让大伙儿聚在这里，是要谈一谈南边的事。前太子在福州做了一些事情，而今看来，恐有异动。凤霖哪，你将事物取来，与大伙儿传阅一番。”

    吴启梅是笑着说这件事的，因此显然是一件好事。他的说话之中，甘凤霖取来一叠东西，众人一看，知道是发在福州的新闻纸——这东西李频当初在临安也发，很是积累了一些文坛领袖的人望。

    女真人去后，铁彦、吴启梅也在治下发，刊载的多是自己以及一系门生、朋党的文章，以此物为自己正名、立论，只是由于麾下这方面的专业人才较少，效果判断也有些模糊，因此很难说清有多大作用。

    此时众人接过那新闻纸，一一传阅，第一人接过那新闻纸后，便变了脸色，旁边人围上来，只见那上头写的是《西南战事详录（一）》，开篇写的便是宗翰自汉中折戟沉沙，惨败逃亡的消息，随后又有《格物原理（序言）》，先从鲁班说起，又谈到墨家各种守城器物之术，接着引出二月底的西南望远桥……

    众人同样目瞪口呆起来，忍不住看这新闻纸的开头，待确定这是福州的新闻纸，心头更加疑惑起来。临安朝廷与福州朝廷如今固然是对立的姿态，但双方自称继承的都是武朝的衣钵，与西南黑旗乃是不共戴天之仇——当然，最主要是因为临安的众人知道自己投靠的是金国，想要靠到黑旗，实在也靠不过去。

    但自己是靠不过去，福州打着正统名号，更是不可能靠过去，因此对于西南大战、汉中决战的讯息，在临安至今都是封锁着的，谁想到更不可能与黑旗言和的福州朝廷，眼下竟然在为黑旗造势？

    ——他们想要投靠华夏军？

    前太子君武原本就激进，他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投靠黑旗！？

    有人想到这点，脊背都有些发凉，他们若真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武朝天下固然丧于周君武之手，但江南之地局势危殆、迫在眉睫。

    众人这样猜测着，旋又看看吴启梅，只见右相神色淡定，心下才稍稍静下来。待传到李善这边，他数了数这新闻纸，一共有四份，乃是李频手中两份不同的报纸，五月初二、初三所发，他看着报上的内容，又想了想，拱手问道：“恩师，不知与此物同时来的，是否还有其它东西？”

    “思敬想到了。”吴启梅笑起来，在前方坐正了身子，“话说开了，你们就能想清楚，为何福州朝廷在为黑旗造势，为师还要说是好消息——这自然是好消息！”

    老人大笑着挥了挥手：“前太子君武性情本就激进，建朔朝堂仍在时，便常与朝中大臣交恶。这是因为，建朔帝接皇位，本就是半路出家，前太子自幼所学，也并非是堂堂的帝王之术，他年纪尚轻，局势已危殆，只以为是文臣误国，故此专注于军务，到得女真南下，他活跃于阵前，更显铁血，建朔帝与龙船离开后，他在江宁破釜沉舟，击败过宗辅一次，后来江宁继位，他整军、收权，杀了不少人，韩、岳二将带着他一路杀出，最后到福州，他是尝到这一言堂的甜头了！”

    吴启梅挥了挥手，话语越来越高：“然而为君之道，岂能如此！他打着建朔朝的名头，江宁继位，从去年到如今，有人奉其为正统，福州那头，也有不少人，主动过去，投靠这位铁骨铮铮的新君，可是自抵达福州起，他手中的收权愈演愈烈，对于过来投靠的大族，他给予荣誉，却吝于给予实权！”

    “在福州，军权归韩、岳二人！内部事务他好用吏员而非文臣！对于身边大事，他信任长公主府更甚于信任朝堂大员！如此一来，兵部直接归了那两位大将、文臣无权置喙，吏部、户部权力他操之于手，礼部形同虚设，刑部听说安插了一堆江湖人、乌烟瘴气，工部变化最大，他不光要为手下的匠人赐爵，甚至于上头的几位主官，都要提拔点匠人上去……工匠会做事，他会管人吗？胡扯！”

    吴启梅手指敲在桌子上，目光威严肃穆：“这些事情，早几个月便有端倪！一些福州朝廷的大人哪，看不到将来。千里当官是为何？纵然为国为民，也得保住家人吧？去到福州的许多人家大业大，求的是一份允诺，这份允诺从何处拿？是从说话算话的权力中拿来的。可这位前太子啊，表面上自然是感谢的，实际上呢，给你位子，不给你权力，打江山，不愿意一道打。那……我以国士报之，您不以国士待我啊。”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放下，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周君武啊，寒了众人的心。”

    ……

    外头下的雨已渐渐小起来，院子里风景明澈，房间之中，老人的声音在响

    “……这些事情，早有端倪，也早有许多人，心中做了准备。四月底，汉中之战的消息传到福州，这孩子的心思，可不一样，旁人想着把消息封锁起来，他偏不，剑走偏锋，趁着这事情的声势，便要再度革新、收权……你们看这新闻纸，表面上是向世人说了西南之战的消息，可实际上，格物二字藏身其中，革新二字藏身其中，后半幅开始说儒家，是为李频的新儒家开道。周君武要以黑旗为他的格物做注，李德新欲用革新为他的新儒学做注，嘿嘿，真是我注五经，何如五经注我啊！”

    “……五月初二，汉中战果公布，福州哗然，初三各种讯息迭出，他们引导得不错，听说私下里还有人在放消息，将当初周君武、周佩在那位宁先生座下学习的消息也放了出去，如此一来，不管舆论如何走，周君武都立于不败之地。可惜，世上聪明之人，又何止他周君武、李德新，看清楚局势之人，知道已无法再劝……”

    吴启梅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微微的晃了晃：“初三下午，便有人修书过来，愿意谈一谈，顺便奉上了这些新闻纸。今日初六，福州那边，前太子必然连消带打，这类书信在路上的恐怕还有不少……唉，年轻人总以为世情硬朗如刀，求个勇往直前，然则世情是一个饼，是要分的，你不分，别人就只能到另一张桌子上吃饼喽……”

    吴启梅没有传阅那封信函，他站在那儿，面对着窗外的天光，面目冷峻，像是天地不仁的写照，阅尽世情的眼睛里流露了七分从容、三分讥诮：“……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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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八章 四海翻腾 云水怒（二）

    天下太大，从中原到江南，一个又一个势力之间相隔数百里甚至数千里，消息的传播总有滞后性。当临安的众人初步探知世情端倪，还在惴惴不安地等待发展时，西城县的谈判，福州的革新，正一刻不停地朝前方推进。

    西城县的谈判，在最初被人们视为是华夏军以退为进的谋略，怀着刻骨仇恨、想要杀掉戴梦微的人们幻想着华夏军会在引导民众舆论之后图穷匕见，杀进西城县，干掉戴梦微，但随着时间的推进，这样的期待逐渐趋于破灭。

    这可能是戴梦微本人都未曾想到过的发展，但心存侥幸之余，他手下的动作不曾停下。一面让人宣传数万百姓于西城县执大义迫退黑旗的消息，一面煽动起更多的民意，让更多的人朝着西城县这边聚来。

    百姓是盲目的，刚刚脱离死亡阴影的人们固然不敢与击溃了女真人军队的黑旗为敌，但听得西城县外民意如山，黑旗军这样的凶人都不禁退让的故事，人们的心中又免不了升起一股豪迈之情——我们站在正义的一边，竟能如此的所向无敌？

    人们享受于这样的情绪，于是更多的百姓来到西城县，与黑旗军对峙起来，当他们察觉到黑旗军确实讲道理，人们心中的“正义”又更加地被激发出来，这一刻的对峙，或许会成为他们一生的光点。

    这些情景，随后成为了戴梦微的政治影响，在与刘光世的结盟当中，他又能拿到更多的主动权了。而在此时，他同样拿到的，甚至还有完颜希尹对汴梁等地的许诺。

    世事翻覆最离奇，一如吴启梅等人心中的印象，过往的戴梦微不过一介腐儒，要说影响力、关系网，与登上了临安、福州政治中心的任何人比恐怕都要逊色许多，但谁又能想到，他凭借一番借花献佛的反复操作，竟能这般登上整个天下的核心，就连女真、华夏军这等力量，都得在他的面前让步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真能给人一种时来天地皆同力的观感。

    后来亦有人感叹：过去武朝军力孱弱，在金辽之间玩弄心机挑拨离间，以为仗着些许谋略，能够弭平实力之间的差距，最终引火**、国破家亡，但如今看来，也不过是那些人谋略玩得太过拙劣，若有戴梦微此时的七分功力，恐怕泱泱武朝也不会至于如此境地了。

    华夏军的退让给足了戴梦微面子，在这得道多助的表象下，大部分人听不懂华夏军在同意谈判时的劝说与倡议。十余年来人们以被侵略者的身份习惯了刀枪之间见真章的道理，将看来平和的规劝视为了心虚与无能的嘴炮，一些人因此调整了对华夏军的评价，也有部分人去到汉中，直接向宁毅、秦绍谦做出了抗议。

    在福禄的倡议下响应聚义的金成虎、疤脸等人是抗议的代表之一。

    抵达汉中后，他们看到的华夏军汉中营地，并没有多少因为胜仗而展开的喜庆气氛，不少华夏军的士兵正在汉中城内帮助百姓收拾残局，宁毅于初七这天接见了他们，也向他们转达了华夏军愿意遵从百姓意愿的观点，随后邀请他们于六月去到成都，商议华夏军未来的方向。这样的邀请打动了一些人，但先前的观点无法说服金成虎、疤脸这样的江湖人，他们继续抗议起来。

    宁毅在上头静静地听完，沉默了许久。

    “我与福禄前辈亦是故交，开战之前，我邀他出山，呼吁绿林人士参与抗金，他欣然而来。而今汉中之战胜了，见不到他，我很伤心。”他道，“对于西城县之事，我知道你们许多人都想不通，不知道为何轻轻松松就能杀掉的戴梦微，我们不去杀，不知道这般纵容他如何能告慰死去的那些英雄。但在汉水以南，活着的有数百万人，他们不知道华夏军为何而来，他们不知道华夏军是什么东西，他们想过好日子，今天杀了戴梦微，他们永远会觉得，跟随戴梦微，他们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当然真正的理由不止于此，华夏军以华夏为名，我们希望每一位华夏人都能有自己的意志，能有成熟的意志且能以自己的意志而活。对这数百万人，我们当然也可以选择杀了戴梦微然后把道理讲清楚，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这么多的老师，能够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那只能是让老戴治理一块地方，我们治理一块地方，到将来让双方的对比来说明白这个道理。那个时候……账是要还的。”

    “……我知道你们不一定理解，也不一定认可我的这个说法，但这已经是华夏军做出来的决定，不容更改。”

    他微微顿了顿：“诸位啊，这世上有一个道理，很难说得让所有人都高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等到华夏军的理念推行起来，我们希望更多的人有更多的想法，但这些想法要通过一个办法凝聚到一个方向上去，就像你们看到的华夏军这样，聚在一起能凝成一股绳，分散了所有人都能跟敌人作战，那两万人就能打败金国的十万人。”

    “……将来的整个华夏，我们也希望能够这样，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活，让大家能为自己活，那么当敌人打过来，他们能够站起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情，而不是像当年的汴梁那样，几百万人在金国十万人面前瑟瑟发抖，屠刀砍下来他们动都不敢动，到屠杀者走了以后，他们再上街朝着不能反抗的自己人身上泼屎。”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当大家的想法有抵触的时候如何权衡，将来的一个政权或者说朝廷如何做到这些事情，我们这些年，有过一些想法，五月做一做准备，六月里就会在成都公布出来。诸位都是参与过这场大战的英雄，所以希望你们去到成都，了解一下，讨论一下，有什么想法能够说出来，甚至戴梦微的事情，到时候，我们也可以再谈一谈。”

    他说完这些，房间里有窃窃私语声响起，有些人听懂了一些，但半数以上的人还是似懂非懂的。片刻之后，宁毅见到下方在座诸人中有一位刀疤脸的男子站了出来。

    “宁先生，我是个粗人，听不懂什么国啊、朝廷啊之类的，我……我有件事情，今日想说给你听一听。”

    一旁杜杀微微靠过来，在宁毅耳边说了句话，宁毅点头：“八爷请讲。”

    “当不得八爷这个名号，宁先生叫我老八就是……在座的有些人认识我，老八不算什么英雄，绿林间干的是收人钱财帮人销账的下三滥的勾当，我半生作恶，什么时候死了都不可惜，但金狗杀来了，老八胸中也还有点血性，与身边的几位兄弟姐妹得了福禄老爷子的信，从去年开始，专杀女真人！”

    在座的半数是江湖人，此时便有人喝起来：

    “是条汉子。”

    “英雄好汉！”

    宁毅静静听着，那老八拱了拱手：“今年年初，戴梦微那老狗假意抗金，召唤大家去西城县，发生了什么事情，大伙儿都知道，但中间有一段时间，他抗金名头暴露了，金狗说要杀这老狗偷偷藏起来的一对儿女，我们得了信，与几位兄弟姐妹不顾生死，护住他的儿子、女儿与福禄前辈以及诸位英雄汇合，当时便中了计，这老狗的儿子与女真人勾结，召来军队围了我们这些人，福禄前辈他……便是在那时候为掩护我们，落在了后头的……”

    他说到这里，话语变得艰难，在场许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情，神情肃穆下来。疤脸咬了咬牙关：“但中间还有些小事情，是你们不知道的。”

    他道：“戴梦微的儿子勾结了金狗，他的那位女儿有没有，我们不知道。护送这对兄妹的途中，我们遭了几次截杀，前行途中他那妹子被人劫去，我的一位小兄弟前去营救，途中落了单，他们辗转几日才找到我们，与大队汇合。我的这位小兄弟他不爱说话，可人是真正的好人，与金狗有不共戴天之仇，过去也救过我的性命……”

    他说到这里，语气已微带哽咽。

    “……当时啊，戴梦微那狗儿子通敌，女真军队已经围过来了，他想要蛊惑人投降，福路前辈一巴掌打死了他，他那妹子，看起来不知道是否知情，可那种状况下……我那小兄弟啊，当时便挡在了那女子的面前，金狗就要杀过来了，容不得妇人之仁！可我看我那小兄弟的眼睛就知道……我这小兄弟，他是真的，动了心了啊……”

    疤脸一生刀口舔血，杀人无算，此时的面目狰狞，眼眶却红起来，眼泪就掉下来了，咬牙切齿：

    “……我这小兄弟，他是真的，动了心了啊……”

    厅堂里沉默着，有人抹了抹眼睛，疤脸没有说接下来的故事，可发展到这里，众人也能够猜到下一步会发生的是什么。金兵围困住一帮绿林人，刀锋近在眼前，而辨别那戴家女子是敌是友根本来不及——事实上辨别也没有用，即便这戴家女子真的清白，也自然会有意志不坚定者视她为出路，那样的情况下，人们能够做的，也只有一个选择而已。

    而在女真南下这十余年里，类似的故事，众人又何止听过一个两个。

    疤脸抬头望着宁毅，瞪着眼睛，让泪水从脸上流下来。

    “宁先生，当年你弑君造反，是因为昏君无道冤枉了好人！你说心意难平，手起刀落就杀了那皇帝老儿！今日你说了很多理由，可老八我是个粗人，我不知道你们在成都要说些什么，跟我没关系！不杀戴梦微，我这一生，心意难平！”

    他的拳头敲在胸口上，宁毅的目光静静地与他对视，没有说任何话，过得片刻，疤脸微微拱手：

    “你不杀他，我自去杀！戴梦微的全族上下，我立誓要亲手杀光。你们去成都，聊那华夏吧！”

    他转身离开了，随后有更多人转身离开。有人朝着宁毅这边，吐了口口水。

    ***************

    五月初七对于金成虎、疤脸等人的接见只是数日以来的小小插曲，有些事情固然令人动容，但放在这庞大的天地间，又难以撼动世事运行的轨迹。

    四月底，击溃宗翰后驻扎在汉中的华夏第七军中还是存在大量的乐观氛围的，这样的乐观是他们亲手赢得的事物，他们也比天下任何人更有资格享受此刻的乐观与轻松。但四月三十见过大量战斗英雄并与他们聊过半日后，五月初一这天，严肃的会议就已经在宁毅的主持下陆续展开了。

    邹旭腐化变节的问题被摆在高层军官们的面前，宁毅随后开始向第七军中幸存的高层官员们一一细数华夏军接下来的麻烦。地方太大，人员储备太少，一旦稍有松懈，类似于邹旭一般的腐化问题将大幅度地出现，一旦沉浸在享乐与放松的氛围里，华夏军可能要彻底的失去未来。

    真正的考验，在每一次阶段性的胜利之后，才会切实的到来，这种考验，甚至比人们在战场上遭遇到的考虑更大、更难以战胜。

    统一思想的会议层层展开的同时，华夏军第七军的幸存部队也开始大量进入汉中城内，帮助百姓进行系统性的重建工作，这是在战胜战场强敌之后，再进行的战胜自我享乐、懈怠情绪的作战实践。

    宁毅一方面抓住这样的实践统计和处理各个细节上反应上来的军队问题，一方面也开始交代西南准备六月里的成都大会，同一时刻，对于晋地未来的建议以及对于接下来梁山事态的处理，也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程度。

    宗翰希尹已经是残兵败将，自晋地回云中或许相对好应付，但宗辅宗弼的东路军已经过了长江，不久之后便要渡黄河、过山东。此时才是夏天，梁山的两支军队甚至尚未从大规模的饥荒中得到真正的喘息，而东路军兵强马壮。

    这场大战，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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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五九章 四海翻腾 云水怒（三）

    傍晚时分，威胜天极宫上，能看见夕阳洒满重重山岗的景象。

    装满麦子的大车正从城外的道路上进来，道路是大战过后重修的，建成不久，但看起来倒像是比战前更为宽敞了。

    “这是最后的三十车麦子，一个时辰后入仓，冬小麦算是收完了。要不是那帮草原鞑子捣乱，四月里原本都能算是好日子。”

    这是天极宫一侧的望台，楼舒婉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晚风正暖洋洋地吹过来。旁边与楼舒婉一道站在这里的是于玉麟、王巨云这两位军队高层。自两年前开始，虎王势力与王巨云率领的流民势力先后对抗了南下的金兵、投金的廖义仁，如今已经彻底地归于一体。

    在这合流的双方中，化名王巨云的王寅原就是当年永乐朝的尚书，他精通细务处理、宗教手段、兵法运筹。永乐朝灭亡后，他暗中救下部分当年方腊麾下的将领，到得边疆的流民当中再度开始宣扬当年“是法平等”的白莲、弥勒，团结起大量流民、呼吁守望相助。而在女真四度南下的背景下，他又义无反顾地将聚起的人群投入到抗金的前线中去，两年以来，他本人虽然不苟言笑御下极严，但其无私的姿态，却委实赢得了周围众人的尊重。

    了解到其理想主义的一面后，晋地这边才相对谨慎地与其合并。事实上，楼舒婉在过去抗金之中的坚决、对晋地的付出、以及其并无子嗣、从不谋私的态度对这番合并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

    自靖平之耻起，中原一片大乱，王寅游历北境，或许是不忍百姓受苦，才在这边传教救人。但事实上，他选取雁门关以南的流民区域发展，地方是极不理想的，基本建不起根据地，也聚拢不了太多的物资，这番与晋地合并，麾下的难民才算是有了一个暂居的地方。

    而另一方面，楼舒婉当年与林宗吾打交道，在弥勒教中得了个降世玄女的称号，后来一脚把林宗吾踢走，得到的宗教框架也为晋地的人心稳定起到了一定的黏合作用。但事实上楼舒婉在政治运作勾心斗角上碾压了林宗吾，对于宗教操作的本质规律终究是不太熟练的，王寅加入后，不光在政治、军务上对晋地起到了帮助，在晋地的“大光明教”运作上更是给了楼舒婉极大的启发与助力。双方合作，互取所需，在此时委实起到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三月里一帮草原雇佣兵在晋地肆虐、烧毁麦田，委实给楼舒婉等人造成了一定的困扰，好在四月初这帮不要命的疯子北进雁门关，直接杀向云中，临走前还顺道为楼舒婉解决了廖义仁的问题。于是四月中旬开始，随着麦子的收割，虎王势力便在不断地收复失地、整编投降部队中度过，称得上是喜气洋洋，到得四月底传来汉中决战落幕的颠覆性消息，众人的情绪复杂中甚至有些怅然若失——如此一来，晋地岂不是算不得什么大胜了。

    相对顺畅的局势与接踵而来的好消息会令人心情愉快，但掩盖不了楼舒婉、于玉麟、王寅等人的理智，宗翰希尹固然败于华夏之手，但仓皇北归的途中，难免又要与晋地起一次摩擦，这次摩擦，便要决定晋地之后的面貌。

    理论上来说，此时的晋地相比两年前的田实时期，实力已经有了巨大的跃进。表面上看，大量的物资的损耗、士兵的减员，似乎已经将整个势力打得千疮百孔，但事实上，两面三刀的不坚定者已经被彻底清理，两年的厮杀练兵，剩余下来的，都已经是可战的精锐，楼舒婉等人在这两年的决策中积累起巨大的声望。其实若没有三四月间蒙古人的涉足，楼、于、王等人原本就已经计划在三月底四月初展开大规模的攻势，推平廖义仁。

    如今，这积蓄的力量，可以成为迎战女真西路军的凭恃，但对于是否能胜，众人依然是没有太大把握的。到得这一日，于、王等人在外头收编练兵基本告一段落，方才抽空回到威胜，与楼舒婉商议进一步的大事。

    “从过完年以后，都在外头跑，两位将军辛苦了。这一批麦子入库，各地冬小麦收得都差不多，虽然之前被那帮草原人糟践了些，但放眼看去，整个中原，就我们这边壮实一些，要做什么事情，都能有些底气。”

    望着西面山麓间的道路，楼舒婉面带笑容，夕阳在这里落下了金黄的颜色，她随后才将笑容收敛。

    “唯一可虑者，我问过了军中的诸位，先前也与两位将军私下写信询问，对于迎战女真溃兵之事，仍旧无人能有必胜信心……汉中决战的消息都已传遍天下了，我们却连华夏军的手下败将都应对无能，如此真能向百姓交代吗？”

    她说着这话，目光严肃起来。这些年在晋地，楼舒婉管理的多是政务后勤，但战争的两年随军而走，对于军队倒也不是全无理解，此刻的严肃倒也称不上斥责，更多的是私下里的紧迫感。

    王巨云皱着眉头，严肃更甚，于玉麟倒也并不讳饰，叹了口气：“这些年的时间，看那位宁先生治军，有许多的革新是显而易见的。武朝重文轻武，害怕军队挟武力以自重，因此对军队的节制盘根错节，如此一来，将领无权军队孱弱积重难返，这些年各方强兵之策，首先都是放权于将领，如南面能打的背嵬军，是以太子的力量隔绝了外部的各方制衡，方才在那岳鹏举的铁血治军下练出些战力来，此为其一，华夏军自然更是如此，不在话下。”

    “这一条件做到不难，我方治军近年来亦是如此发展，尤其是这两年，大战之中也去掉了不少弊病，原本晋地各个小门小户都免不了对军队伸手，做的是为自己打算的主意，实质上就让军队打不了仗，这两年咱们也清理得差不多。但这一条件，不过是第一道门槛……”

    于玉麟顿了顿：“进了这第一道门槛，军队固然像个军队了，但华夏军真正厉害的，是练兵的强度、军纪的森严。华夏军的所有战士，在过去都是私兵亲卫之标准，脱产而作，每日训练只为打仗，兵法之上令行禁止。这样的兵，大家都想要，但是养不起、养不长，华夏军的做法是以全部的力量支撑军队，以那宁先生的经商手段，倒卖军械、购买粮食，无所不用其极，中间的许多时候，其实还得饿肚子，若在十年前，我会觉得它……养不长。”

    “军队饿肚子，便要降士气，便要不听命令，便要违反军法。但宁先生真正厉害的，是他一边能让军队饿肚子，一边还维持住军法的严厉，这中间固然有那‘华夏’名号的原因，但在咱们这里，是维持不住的，想要军法，就得有粮饷，缺了粮饷，就没有军法，里头还有中下层将领的原因在……”

    “如此一来，华夏军并非是在哪一个方面与我等不同，其实在方方面面都有差异。当然，以往我等不曾觉得这差异如此之大，直到这望远桥之战、汉中之战的战报过来。华夏第七军两万人击溃了宗翰的十万大军，但要说我等就能宗翰希尹的这拨残兵，又确实……并无任何佐证。”

    于玉麟说完这些，沉默了片刻：“这便是我与华夏军今日的区别。”

    自十余年前吕梁山与宁毅的一番碰面后，于玉麟在华夏军的名号前，态度始终是谨慎的，此刻不过私下里的三两人，他的话语也颇为坦诚。一旁的王巨云点了点头，待到楼舒婉目光扫过来，方才开口。

    “一战之力，数战之力，却都能有，虽未必能胜，但也不见得败。”

    楼舒婉点头：“……至少打一打是可以的，也是好事了。”

    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争，各方面的衡量其实都已经汇总过来，基本上来说，两年多的抗争令得晋地军队的战力增强，随着思想的逐渐统一，更多的是韧性的增加。纵然无法说出一定能击溃宗翰、希尹的话来，但即便一战不胜，也能从容而持续地展开后续作战，依靠晋地的地形，把宗翰、希尹给熬回去，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这样的状况让人不至于哭，但也笑不出来。楼舒婉说完后，三人之间有些沉默，但随后还是女人笑了笑：“如此一来，也难怪西南那帮人，要骄傲到不行了。”

    于玉麟想了想，笑起来：“展五爷最近如何？”

    “汉中决战过后，他过来了几次，其中一次，送来了宁毅的书信。”楼舒婉淡淡说道，“宁毅在信中与我说起将来局势，谈到宗翰、希尹北归的问题，他道：女真第四次南侵，东路军大胜，西路军惨败，回到金国之后，东西两府之争恐见分晓，我方坐山观虎斗，对于已居劣势的宗翰、希尹部队，不妨采取可打可不打，并且若能不打尽量不打的态度……”

    “呵，他还挺体贴的……”她微微一笑，带着慵懒的讥讽，“想是怕我们打不过，给个台阶下。”

    “……”

    “……”

    于玉麟与王巨云对望一眼。

    王巨云道：“信中可还说了其它？”

    楼舒婉将信函从衣袖中拿出来，递了过去：“有，他打的自己的小算盘，希望我们能借一批粮给东边梁山的那些人……山东饿殍千里，去年草根树皮都快吃光了，冬小麦，种子不够，所以虽然到了收成的时候，但恐怕收不了几【】颗粮食，没多久就又要见底了。”

    宁毅写来的信函很长，纵然拿在手中，一时间也看不了多少。楼舒婉说完，于玉麟道：“金狗东路军回师已近黄河，一旦过山东，恐怕放不过祝彪、王山月、刘承宗等人。小麦最近才收，他们能捱到现在，再捱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宁毅这是有把握让他们撑过女真东路军？他想借的，是往后的粮吧？”

    楼舒婉点头：“梁山如何在女真东路军面前捱过去，他在信中不曾多说。我问展五，大概总有几个办法，要么干脆放弃梁山，先躲到我们这边来，要么认准吴乞买快死了，在山上硬熬熬过去，又或者干脆求宗辅宗弼放条生路？我懒得多猜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随后懒洋洋地说道：“他在信中邀我等南下——打败了一次女真人，骄傲得不得了了，六月里，要在成都开英雄大会，选绿林盟主，说要跟天下人聊一聊华夏军的想法，关于卖粮的事情，到时候也可以一并谈谈，看来是不怕我们漫天要价……”

    听她说出这句，正在看信的王巨云神色微微动容，朝着后方翻了两页，于玉麟也朝这边看了一眼，自然知道，若信上真有这样的邀请，其余的信息大抵都要变成细枝末节。楼舒婉转过身去，靠近了边缘的女墙，看着远处的风景。

    三人之间安静了一阵，于玉麟看着楼舒婉，道：“你准备去吗？”

    晚风吹起裙摆，楼舒婉背对这边，眺望远处。

    “……虽不甘心，但有些事情上头，我们确实与西南差了许多。如同于大哥方才所说的那些，差了，要改，但如何改，不得不审慎以对。能去西南看上一次是件好事，更何况这次宁毅有求于我，若能往西南跑一趟，很多的好处都能拿下来……”

    “……但宗翰、希尹北归，大战迫在眉睫……”

    楼舒婉双手按在女墙上，望向远处的目光冷冽，口中道：

    “我怎么去啊？”

    她平静而冷淡地陈述了事实。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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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〇章 四海翻腾 云水怒（四）

    傍晚的风徐徐吹来，王巨云抬起头：“那楼相的想法是……”

    “去是肯定得有人去的。”楼舒婉道，“早些年，我们几人多少都与宁毅打过交道，我记得他弑君之前，布局青木寨，口头上就说着一个做生意，公公道道地做生意，却占了虎王这头不少的便宜。这十多年来，黑旗的发展令人叹为观止。”

    “……黑旗以华夏为名，但华夏二字不过是个药引。他在商业上的运筹不必多说，商业之外，格物之学是他的法宝之一，过去只是说铁炮多打十余步，豁出去了拿命填，倒也填得上，但望远桥的一战之后，天下没有人再敢忽视这点了。”

    “……练兵之法，令行禁止，方才于大哥也说了，他能一边饿肚子，一边执行军法，为何？黑旗始终以华夏为引，推行平等之说，将领与士兵同甘共苦、一同训练，就连宁毅本人也曾拿着刀在小苍河前线与女真人厮杀……没死真是命大……”

    “……至于为何能让军中将领如此自律，其中一个原因显然又与华夏军中的培训、授课有关，宁毅不光给高层将领授课，在军队的中下层，也时常有各式讲课，他把兵当秀才在养，这中间与黑旗的格物学发达，造纸兴盛有关……”

    “……此外，商业上讲契约，对百姓讲什么‘四民’，这些事情的桩桩件件，看起来都有关联。宁毅使种种革新形成循环，因此才有今日的气象。虽然江南那边一群软蛋总说过于激进，不如儒家学说来得稳妥，但到得眼下，再不去学学看看，把好的东西拿过来，几年后活下来的资格都会没有！”

    这些事情，往日里她显然已经想了许多，背对着这边说到这，方才转过侧脸。

    “……西南的这次大会，野心很大，一战功成后，甚至有建国之念，而且宁毅此人……格局不小，他在心中甚至说了，包括格物之学根本理念在内的所有东西，都会向天下人一一展示……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早些年西南与外界做生意，甚至都不吝于出售《格物学原理》，江南那位小太子，早几年也是挖空心思想要提升匠人地位，可惜阻力太大。”

    楼舒婉顿了顿：“宁毅他甚至是觉得，只他西南一地推行格物，培养匠人，速度太慢，他要逼得天下人都跟他想一样的事情，一样的推行格物、培养匠人……将来他横扫过来，一网打尽，省了他十几年的功夫。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霸道。”

    于玉麟想了想，道：“记得十余年前他与李频决裂，说你们若想打败我，至少都要变得跟我一样，如今看来，这句话倒是没错。”

    楼舒婉转过身来，沉默片刻后，才雍容地笑了笑：“所以趁着宁毅大方，这次过去该学的就都学起来，不光是格物，所有的东西，我们都可以去学过来，脸皮也可以厚一点，他既然有求于我，我可以让他派匠人、派老师过来，手把手教我们学会了……他不是厉害吗，将来打败我们，所有东西都是他的。唯独在那华夏的理念方面，咱们要留些心。那些老师也是人，锦衣玉食给他供着，会有想留下来的。”

    她说到这里，王巨云也点了点头：“若真能如此，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看那位宁先生往日的做法，或许还真有可能应承下这件事。”

    “以那心魔宁毅的狠毒，一开始谈判，说不定会将山东的那帮人反手抛给我们，说那祝彪、刘承宗便是老师，让我们接纳下来。”楼舒婉笑了笑，随后从容道，“这些手段恐怕不会少，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可。”

    与那宁毅作为敌人打交道已经在数年以前了，自对方颠覆虎王政权，扶了楼舒婉、于玉麟上位后，西南与晋地的关系，还算得上是守望相助的蜜月期。楼舒婉此时提起对方的难缠，令得于玉麟、王巨云多少有些警惕和头皮发麻。

    楼舒婉顿了顿，方才道：“大方向上说来简单，细务上不得不考虑清楚，也是因此，此次西南若是要去，须得有一位头脑清醒、值得信任之人坐镇。其实这些年华夏军所说的平等，与早些年圣公所言‘是法平等’一脉相承，当年在杭州，王公与宁毅也曾有过数面之缘，此次若愿意过去，或许会是与宁毅谈判的最佳人选。”

    云山那头的夕阳正是最辉煌的时候，将王巨云头上的白发也染成一片金黄，他回忆着当年的事情：“十余年前的杭州确实见过那宁立恒数面，当时看走了眼，后来再见，是圣公身亡，方七佛被押解上京的途中了，那时觉得此人不简单，但后续并未打过交道。直至前两年的林州之战，祝将军、关将军的奋战我至今难忘。若局势稍缓一些，我还真想到西南去走一走、看一看……还有茜茜那丫头、陈凡，当年有些事情，也该是时候与他们说一说了……”

    当年圣公方腊的起义撼动天南，起义失败后，中原、江南的无数大族都有插手其中，利用起事的余波获取自己的利益。当时的方腊已经退出舞台，但表现在台面上的，便是从江南到北地无数追杀永乐朝余孽的动作，例如林恶禅、司空南等人被抬出来重整弥勒教，又例如各地大族利用账册等线索相互攀扯倾轧等事情。

    永乐朝中多有热血义气的江湖人士，起义失败后，不少人如飞蛾扑火，一次次在解救同伴的行动中牺牲。但其中也有王寅这样的人物，起义彻底失败后在各个势力的倾轧中救下一部分目标并不大的人，眼见方七佛已然残废，成为吸引永乐朝残部前仆后继的诱饵，于是干脆狠下心来要将方七佛杀死。

    他的目的和手段自然无法说服当时永乐朝中绝大部分的人，即便到了今天说出来，恐怕不少人仍旧难以对他表示谅解，但王寅在这方面从来也不曾奢求谅解。他在后来隐姓埋名，改名王巨云，唯独对“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宣传，仍旧保留下来，只是已经变得更为谨慎——其实当初那场失败后十余年的辗转，对他而言，或许也是一场更为深刻的成熟经历。

    到前年二月间的林州之战，对于他的震撼是巨大的。在田实身死，晋地抗金联盟才刚刚结成就趋于崩溃的局势下，祝彪、关胜率领的华夏军面对术列速的近七万部队，据城以战，而后还直接出城展开殊死反击，将术列速的军队硬生生地击溃，他在当时看到的，就已经是跟整个天下所有人都不同的一直军队。

    在此之前，由于西瓜、陈凡等人的存在，他对华夏军这股势力，其实多少有些避讳的态度。即便宁毅弑君造反，他更多的也只是将其当成与圣公类似的一种势力。到得见证了林州之战的那一天，他确实很像去西南看一看那些他至今不曾了解过的平等理念。

    如果宁毅的平等之念真的继承了当年圣公的想法，那么今天在西南，它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老人的目光望向西南的方向，随后微微地叹了口气。

    “……只是，亦如楼相所言，金人归返在即，这样的情况下，我等虽不至于必败，但尽量还是以保持战力为上。老夫在战场上还能出些力气，去了西南，就真的只能看一看了。不过楼相既然提起，自然也是知道，我这里有几个合适的人手，可以南下跑一趟的……譬如安惜福，他当年与陈凡、宁毅、茜茜都有些交情，早年在永乐朝当军法官上来，在我这边向来任副手，懂决断，脑子也好用，能看得懂新事物，我提议可以由他带队，南下看看，当然，楼相这边，也要出些合适的人手。”

    楼舒婉笑起来：“我原本也想到了此人……其实我听说，此次在西南为了弄些花头，还有什么运动会、比武大会要举行，我原想让史英雄南下一趟，扬一扬我晋地的威风，可惜史英雄不在意这些虚名，只好让西南那些人占点便宜了。”

    “西南高手甚多。”王巨云点了点头，微笑道，“其实当年茜茜的武艺本就不低，陈凡天生神力，又得了方七佛的真传，潜力更是厉害，又听说那宁人屠的一位妻子，当年便与林恶禅不相上下，再加上杜杀等人这十余年来军阵厮杀，要说到西南比武取胜，并不容易。当然，以史进兄弟今日的修为，与任何人公平放对，五五开的赢面总是有的，便是再与林恶禅打一场，与当年泽州的战果，恐怕也会有不同。”

    王寅当年便是文武双全的大高手，一手孔雀明王剑与“云龙九现”方七佛相较，其实也并不逊色，当年方七佛被押解上京途中，试图救人的“宝光如来”邓元觉与其全力厮杀，也无法将其正面击败。只是他这些年出手甚少，即便杀人多半也是在战场之上，旁人便难以判断他的武艺而已。

    这时候他评点一番西南众人，自然有着相当的说服力。楼舒婉却是撇嘴摇了摇头：“他那妻子与林宗吾的不相上下，倒是值得商榷，当年宁立恒霸道凶蛮，眼见那位吕梁的陆当家要输，便着人开炮打林宗吾，林宗吾若不罢手，他那副样子，以火药炸了周围，将与会人等全数杀了都有可能。林教主武艺是厉害，但在这方面，就恶不过他宁人屠了，那场比武我在当场，西南的那些宣传，我是不信的。”

    王巨云蹙眉，笑问：“哦，竟有此事。”

    三人缓缓往前走，楼舒婉偏头说话：“那林教主啊，当年是有些心气的，想过几次要找宁毅麻烦，秦嗣源倒台时，还想着带人入京，给宁毅一党找麻烦，他杀了秦嗣源，遇上宁毅调动骑兵，将他党羽杀得七七八八，林宗吾掉头跑了，原本锲而不舍还想报复，谁知宁毅回头一刀，在金銮殿上剁了周喆……这宁毅是疯的啊，惹他做什么。”

    楼舒婉笑了笑：“所以你看从那以后，林宗吾什么时候还找过宁毅的麻烦，原本宁毅弑君造反，天下绿林人前仆后继，还跑到小苍河去刺杀了一阵，以林教主当年天下第一的声望，他去杀宁毅，再合适不过，然而你看他什么时候近过华夏军的身？不管宁毅在西北还是西南那会，他都是绕着走的。金銮殿上那一刀，把他吓怕了，恐怕他做梦都没想过宁毅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三人一面走，一面把话题转到这些八卦上，说得也颇为有趣。其实早些年宁毅以竹记说书形式谈论江湖，这些年有关江湖、绿林的概念才算深入人心。林宗吾武艺天下第一不少人都知道，但早几年跑到晋地传教，联合了楼舒婉后来又被楼舒婉踢走，此时说起这位“天下第一”，眼前女相的话语中自然也有一股睥睨之情，俨然有种“他虽然天下第一，在我面前却是不算什么”的豪迈。

    有关于陆寨主当年与林宗吾比武的问题，一旁的于玉麟当年也算是见证者之一，他的眼光比起不懂武艺的楼舒婉当然高出许多，但这时候听着楼舒婉的评价，自然也只是连连点头，没有意见。

    三人如此前行，一番议论，山麓那头的夕阳渐渐的从金黄转为彤红，三人才入到用了晚膳。有关于革新、备战以及去到成都人选的选择，接下来一两日内还有得谈。晚膳过后，王巨云首先告辞离开，楼舒婉与于玉麟沿着宫城走了一阵，于玉麟道：“宁毅此人虽然看来大气，但心魔之名不可小觑，人手选定之后还需细细叮嘱他们，到了西南之后要多看实际状况，勿要被宁毅口头上的话语、抛出来的假象蒙蔽……”

    楼舒婉点头笑起来：“宁毅的话，成都的景象，我看都不见得一定可信，消息回来，你我还得仔细辨认一番。而且啊，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对于华夏军的状况，兼听也很重要，我会多问一些人……”

    她的笑容之中颇有些未尽之意，于玉麟与其相处多年，此时目光疑惑，压低了声音：“你这是……”

    楼舒婉取出一封信函，交到他手上：“眼下尽量保密，这是伏牛山那边过来的消息。先前私下说起了的，宁毅的那位姓邹的弟子，收编了徐州军队后，想为自己多做打算。如今与他狼狈为奸的是洛阳的尹纵，双方互相依靠，也互相提防，都想吃了对方。他这是到处在找下家呢。”

    “能给你递信，恐怕也会给其他人递吧……”于玉麟才将信拿出来，听到这里，便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此事要小心，听说这位姓邹的得了宁毅真传，与他接触，不要伤了自己。”

    “今天的晋地很大，给他吞他也吞不下来，不过想要左右逢源，叼一口肉走的想法自然是有的，这些事情，就看各人手段吧，总不至于觉得他厉害，就裹足不前。其实我也想借着他，称称宁毅的斤两，看看他……到底有些什么手段。”

    夜幕已经降临了，两人正沿着挂了灯笼的道路朝宫城外走，楼舒婉说到这里，平素看来生人勿进的脸上此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那笑容的背后也有着身为上位者的冷冽与刀枪。

    于玉麟看完那信函，一时间有些担心这信的那头真是一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宁立恒，晋地要吃个大亏，随后又觉得这位年轻人这次找上楼舒婉，恐怕要如林宗吾一般被吃干抹净、后悔不迭。如此想了片刻，将信函收起来时，才笑着摇了摇头。

    “中原呐，要热闹起来喽……”

    “于大哥敞亮。”

    楼舒婉笑。

    不久之后，两人穿过宫门，互相告辞离去。五月的威胜，夜幕中亮着点点的灯火，它正从过往战乱的疮痍中苏醒过来，虽然不久之后又可能陷入另一场战火，但这里的人们，也已经渐渐地适应了在乱世中挣扎的方法。

    楼舒婉按着额头，想了许多的事情。

    黑暗的天穹下，晋地的群山间。马车穿过城市的街巷，籍着灯火，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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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一章 四海翻腾 云水怒（五）

    云中府，夕阳正吞没天际。

    人声伴随着烈焰的肆虐，在刚刚入夜的天幕下显得混乱而凄厉，火焰中人影奔走哭喊，空气中弥漫着血肉被烧焦的气味。

    酬南坊，云中府内汉人聚集的贫民区，大量的棚屋聚集于此。这一刻，一场大火正在肆虐蔓延，救火的水龙车从远处赶过来，但酬南坊的设置本就混乱，没有章法，火焰起来之后，些许的水龙，对于这场火灾已经无能为力。

    总捕满都达鲁站在附近的街口看着这一切，听得远远近近都是人声，有人从烈火中冲了出来，浑身上下都已经焦黑一片，扑倒在街市外的污水中，最后凄厉的喊声渗人无比。酬南坊是部分得以赎身的南人聚居之所，附近街市边不少金人看着热闹，议论纷纷。

    满都达鲁是过来与附近帮派谈事情的，这是个以奚人为主的帮派，眼见大火熊熊，帮众都出去救人救火、打探消息去了。他在路边看得一阵，副手与几名城中捕快已经过来，低声问道：“头，怎么回事？这事可大了……”

    满都达鲁是城内总捕之一，管理的都是牵连甚广、波及甚大的事情，眼前这场熊熊大火不知道要烧死多少人——虽然都是南人——但毕竟影响恶劣，若然要管、要查，眼下就该动手。

    “去帮帮忙，顺道问一问吧。”

    满都达鲁这样说着，手下的几名捕快便朝周围散去了，副手却能够看出他脸上神色的不对，两人走到一旁，方才道：“头，这是……”

    “火是从三个院子同时起来的，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堵了两头去路，眼下还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你先留个神，将来或许要安排一下口供……”

    副手扭头望向那片火焰：“这次烧死烧伤至少上百，这么大的事，咱们……”

    “放心吧，过两天就无人过问了。”

    “……”满都达鲁的话语中有着复杂的涵义，既不伤感，也无喜悦，副手脑子里转了片刻，想起今日听到的传闻，“头……南面来的那传闻……不会是真的吧……”

    满都达鲁沉默半晌：“……看来是真的。”

    “那怎么可能！”

    副手叫了起来，旁边街道上有人望过来，副手将恶狠狠的眼神瞪回去，待到那人转了目光，方才急匆匆地与满都达鲁说道：“头，这等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粘罕大帅他……”

    满都达鲁的手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是不是真的，过两天就知道了！”

    “……这等事情上头岂能遮遮掩掩。”

    “这不是……没有遮遮掩掩吗。”

    满都达鲁的目光，望向那片火海，酬南坊前的木头牌坊也已经在火中燃烧倾倒，他道：“若是真的，接下来会怎样，你应该想得到。”

    “若是真的……”副手吞下一口口水，牙齿在口中磨了磨，“那这些南人……一个也活不下来。”

    火焰在肆虐，升腾上夜空的火花犹如无数飞舞的蝴蝶，满都达鲁想起之前看到的数道身影——那是城中的几名勋贵子弟，浑身酒气，看见大火燃烧之后，匆匆离去——他的心中对大火里的这些南人并非毫无悲悯，但考虑到最近的传闻以及这一状况后隐约透露出来的可能性，便再无将悲悯之心放在奴隶身上的余暇了。

    回想到上个月才发生的围城，仍在西面持续的战争，他心中感叹，近来的大金，真是多灾多难……

    熊熊的大火从入夜一直烧过了戌时，火势稍稍得到控制时，该烧的木制棚屋、房舍都已经烧尽了，大半条街化为烈焰中的余烬，光点飞上天空，夜色之中哭声与呻吟蔓延成片。

    头发被烧去一络，满脸灰黑的汤敏杰在街头的道路边瘫坐了片刻，身边都是焦肉的味道。眼见道路那头有捕快过来，衙门的人逐渐变多，他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远处离开了。

    到附近医馆里拿了烫伤药，他去到匿身的菜馆里稍微包扎了一番，亥时一刻，卢明坊过来了，见了他的伤，道：“我听说……酬南坊大火，你……”

    “我没事，有两个线人，被烧死了。”

    “怎么回事，听说火很大，在城那头都看到了。”

    “昨天说的事情……女真人那边，风声不对劲……”

    “说不定真是在南边，彻底打败了女真人……”

    “算算也是时候了……”

    汤敏杰在椅子上坐下，卢明坊见他伤势没有大碍，方才也坐了下来，都在猜测着一些事情的可能性。

    从四月上旬开始，云中府的情势便变得紧张，情报的流通极不顺畅。蒙古人击破雁门关后，南北的消息通路暂时性的被切断了，之后蒙古人围城、云中府戒严。这样的僵持一直持续到五月初，蒙古骑兵一番肆虐，朝西北面退去。云中府的宵禁到得这几日方才解除，卢明坊、汤敏杰等人都在不断地拼凑情报，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在昨日见过面的情况下，今天还来碰头。

    “草原人那边的消息确定了。”各自想了片刻，卢明坊方才开口，“五月初三，高木崀两万七千人败于丰州（后世呼和浩特）东南，草原人的目的不在云中，在丰州。他们劫了丰州的军械库。眼下那边还在打，高木崀要疯了，听说时立爱也很着急。”

    “……难怪了。”汤敏杰眨了眨眼睛。

    金人在数年前与这群草原人便曾有过摩擦，当时领兵的是术列速，在作战的前期甚至还曾在草原骑兵的进攻中稍稍吃了些亏，但不久之后便找回了场子。草原人不敢轻易犯边，后来趁着西夏人在黑旗面前大败，这些人以奇兵取了银川，随后覆灭整个西夏。

    金国第四次南征前，国力正处于最盛之时，粘罕挥师二十余万南下，西朝廷的兵力其实尚有守成余裕，此时用于防范西面的主力便是大将高木崀率领的丰州军队。这一次草原骑兵奇袭破雁门、围云中，各路部队都来解围，结果被一支一支地围点打援击败，至于四月底，丰州的高木崀终于按捺不住，挥军救援云中。

    草原骑兵一支支地碰上去，输多胜少，但总能及时逃掉，面对这不断的引诱，五月初高木崀终于上了当，出兵太多以至于丰州城防空虚，被草原人窥准机会夺了城，他的大军匆忙赶回，途中又被蒙古人的主力击溃，此时仍在整理军队，试图将丰州这座重镇夺回来。

    “……若情况真是如此，这些草原人对金国的觊觎甚深，破雁门、围云中、围点打援诱出高木崀、夺下丰州后转头击败他……这一套连消带打，没有几年处心积虑的绸缪下不来啊……”

    听得卢明坊说完情报，汤敏杰蹙眉想了片刻，随后道：“这样的英雄豪杰，可以合作啊……”

    “我也在想这件事。”卢明坊点头，随后道，“这件事我会修书向西南请示，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恐怕还是西南那边的消息，今晚酬南坊的火这么大，我看不太正常，另外，听说忠勇侯府，今日无故打死了三名汉人。”

    “……汉奴？”

    “……还能是什么，这北边也没有汉主子这个说法啊。”

    “……那他得赔不少钱。”

    汤敏杰低声呢喃，对于有些东西，他们有所猜测，但这一刻，甚至有些不敢猜测，而云中府的气氛更是令人心情复杂。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汤敏杰道：“若真的西南大胜，这一两日消息也就能够确定了，这样的事情封不住的……到时候你得回去一趟了，与草原人结盟的想法，倒是不用写信回去。”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觉得可以先去问问谷神家的那位夫人，这样的消息若真的确定，云中府的局面，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若要南下，早一步走，或许比较安全。”

    卢明坊笑了笑：“这种事情，也不是一两日就安排得好的。”

    他们随后没有再聊这方面的事情。

    几乎同样的时刻，陈文君正在时立爱的府上与老人见面。她面容憔悴，纵然经过了精心的打扮，也遮掩不住眉宇间流露出来的一丝疲惫，尽管如此，她仍旧将一份已然陈旧的单子拿出来，放在了时立爱的面前。

    “今日过来，是因为实在等不下去了，这一批人，去年入冬，老大人便答应了会给我的，他们路上耽搁，开春才到，是没办法的事情，但二月等三月，三月等四月，如今五月里了，上了名单的人，不少都已经……没有了。老大人啊，您答应了的两百人，总得给我吧。”

    她口中提及的，是去年入冬前后从南面押解过来的汉人俘虏的问题。为了彰显西路军南征路上的功绩，这五百人或是于襄樊等地抵抗军队的士兵，或是南面官员、败阵将领的家眷。北方冬日寒冷，道路难行，五百人的押解耗费了许多时日，今年开春才在云中正式交割，此后一番游行展示、又施以酷刑，其中两百人在三月底原本就该交给陈文君，但时立爱临时变卦，绝口不提交人之事，到得如今，陈文君终于忍不住，登门上来了。

    时立爱将手伸出来，按在了这张名单上，他的目光低迷，似在思考，过得一阵，又像是因为年迈而睡去了一般。厅堂内的沉默，就这样持续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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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二章 四海翻腾 云水怒（六）

    夜色已经深了，国公府上，时立爱的手按上那张名单，沉默许久，看来像是因为年迈而睡去了一般。这沉默如此持续一阵，陈文君才终于忍不住地说道：“老大人……”

    时立爱那边抬了抬头，睁开了眼睛：“老朽……只是在斟酌，如何将这件事情，说得更温和一些，然而……真是老了，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因此事的理由，夫人心中应当再清楚不过，老朽也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将如此清晰之事，再向您解释一遍。”

    时立爱的目光望向陈文君，看来老迈的双眼之中却带着灼人的拷问。陈文君深吸了一口气：“……我只知道，老大人当初亲口答应了我的。”

    “老朽食言，令这两百人死在这里，远比送去谷神府上再被交出来杀掉好得多……完颜夫人，此一时、彼一时了，今日入夜时分，酬南坊的大火，夫人来的路上没有见到吗？眼下那边被活活烧死的人，都不下两百，活生生烧死的啊……”

    时立爱说到这里，陈文君的双唇紧抿，目光已变得坚决起来：“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大人，南面的打打杀杀无论如何改不了我的出身，酬南坊的事情，我会将它查出来，公布出来！前头打了败仗，在后头杀那些手无寸铁的奴隶，都是懦夫！我当着他们的面也会这么说，让他们来杀了我好了！”

    “夫人巾帼不让须眉，说得好，此事的确就是懦夫所为，老夫也会严查，待到查出来了，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他们、斥责他们，希望接下来打杀汉奴的行径会少一些。这些事情，上不得台面，因此将其揭发出来，便是理直气壮的应对之策，您做这件事，很对，若到时候有人对您不敬，老夫可以亲手打杀了他。”

    老人缓缓地说完了这些，顿了一顿：“然而……夫人也心知肚明，整个西面，元帅府往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父兄，死在了这一次的南征途中，您将他们的杀人泄愤揭出来当面指责是一回事，这等形势下，您要救两百南人俘虏，又是另一回事。南征若然顺利，您带走两百人，将他们放回去，轻而易举，若夫人您不讲道理一些，召集家将将五百人都抢了，也无人敢将道理讲到谷神面前的，但此时此刻、西面局势……”

    夜风吹过了云中的夜空，在院落的檐下发出呜咽之声，时立爱的嘴唇动了动，过得许久，他才杵起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西南败阵之惨烈、黑旗军火器之暴烈、军心之坚锐，前所未见，东西两府之争，要见分晓，倾覆之祸近在眼前了。夫人，您真要以那两百俘虏，置谷神阖府上下于死地么？您不为自己想想，就不为德重、有仪想一想，那是您的孩子啊！”

    陈文君的眼神微微一滞，过得片刻：“……就真没有办法了吗？”

    时立爱的目光望着她，此时才转开了些：“谷神英雄一世，写回来给夫人的信中，莫非就只是报喜不报忧……”

    “他在信中说，若遇事不决，可以过来向老大人请教。”

    时立爱抬起头，呵呵一笑，微带讽刺：“谷神大人心胸宽阔，常人难及，他竟像是忘了，老朽当年出仕，是跟随在宗望元帅麾下的，而今说起东西两府，老朽想着的，可是宗辅宗弼两位王爷啊。眼下大帅南征失利，他就不怕老夫反手将这西府都给卖了。”

    老人的这番说话近似喃喃自语，陈文君在那边将茶几上的名单又拿了起来。其实许多事情她心中何尝不明白，只是到了眼下，心怀侥幸再来时立爱这边说上一句罢了，只是期待着这位老大人仍能有些手段，实现当初的应诺。但说到这里，她已经明白，对方是认真地、拒绝了这件事。

    “……若老夫要动西府，第一件事，便是要将那两百人送到夫人手上，到时候，西南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会有无数人盯着这两百人，要夫人交出来，要夫人亲手杀掉，如若不然，他们就要逼着谷神杀掉夫人您了……完颜夫人啊，您在北地、身居高位如此之久了，莫非还没学会一丝半点的戒备之心吗？”

    陈文君将名单折起来，脸上惨淡地笑了笑：“当年时家名震一方，辽国覆灭时，先是张觉坐大，后来武朝又三番四次许以重诺、过来相邀，老大人您不仅自己严词拒绝，更是严令家中子孙不许出仕。您后来随宗望元帅入朝、为官行事却不偏不倚，全为金国大势计，并未想着一家一姓的权力沉浮……您是要名留青史的人，我又何须戒备老大人您。”

    时立爱柱着拐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我出仕之时心向大金，是因为金国雄杰辈出，大势所向，令人心折。无论先帝、今上，还是宗望大帅、粘罕大帅、谷神，皆是一代雄杰。完颜夫人，我不害您，要将这两百人扣在手中，为的是谷神府的声誉，为的是大帅、谷神归来之时，西府手中仍能有一些筹码，以应对宗辅宗弼几位王爷的发难。”

    他的拐杖顿了顿：“谷神在送回来的信上，已详细与老夫说过黑旗之事。此次南征，西路军确实是败了，黑旗那边的格物发展、治军理念，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老朽久居云中，因此对大帅、谷神的治军，对大造院的发展，心中也是有数。能够击败大帅和西路军的力量，将来必成我大金的心腹之患，大帅与谷神已经做出决定，要放下许多东西，只希望能在将来为对抗黑旗，留下最大的力量。故此为金国计，老朽也要保证此事的平稳过渡……宗辅宗弼两位王爷拿到了将来，大帅与谷神，留下经验……”

    他的说话声中，陈文君坐回到椅子上：“……即便如此，随意虐杀汉奴之事，将来我也是要说的。”

    “我大金要兴盛，哪里都要用人。这些勋贵子弟的父兄死于战场，他们迁怒于人，固然情有可原，但于事无补。夫人要将事情揭出来，于大金有利，我是支持的。唯独那两百俘虏之事，老朽也没有办法将之再交到夫人手中，此为鸩毒，若然吞下，谷神府难以脱身，也希望完颜夫人能念在此等情由，原谅老朽食言之过。”

    老人一番铺垫，说到这里，还是象征性地向陈文君拱手道歉。陈文君也未再多说，她久居北地，自然明白金国高层人物行事的风格，一旦正做出决定，无论是谁以何种关系来干涉，都是难以打动对方的了。时立爱虽是汉人，又是书香门第出身，但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与金国第一代的豪杰的大抵相似。

    如此坐了一阵，到得最后，她开口说道：“老大人一生经历两朝沉浮、三方拉拢，但所做的决断没有错过。只是当年可曾想过，西南的天边，会出现这样一支打着黑旗的汉人呢？”

    时立爱摇了摇头：“完颜夫人说得过了，人生一世，又非神明，岂能无错？南人懦弱，老朽当年便看不上眼，如今也是这样的看法。黑旗的出现，或许是物极必反，可这等决绝的军队，难说能走到哪一步去……不过，事已至此，这也并非是老朽头疼的事情了，应当是德重、有仪他们将来要解决的问题，希望……是好结局。”

    他缓缓走到椅子边，坐了回去：“人生在世，如同面对大江大河、汹涌而来。老夫这一生……”

    老人望着前方的夜色，嘴唇颤了颤，过了良久，方才说到：“……尽力而已。”

    *****************

    汹涌的江河之水终于冲到云中府的汉人们身边。

    第二日是五月十三，卢明坊与汤敏杰两人终于从不同的渠道，得知了西南大战的结局。继宁毅在望远桥击败延山卫、处决斜保后，华夏第七军又在汉中城西以两万人击溃了粘罕与希尹的十万大军，斩杀完颜设也马于阵前，到得此时，跟随着粘罕、希尹南下的西路军将领、士兵死伤无算。自跟随阿骨打崛起后纵横天下四十年的女真军队，终于在那幅黑旗面前，遭遇了有史以来最为惨烈的败绩。

    相关的消息已经在女真人的中高层间蔓延，一时间云中府内充满了暴戾与悲戚的情绪，两人碰头之后，自然无法庆祝，只是在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处以茶代酒，商量接下来要办的事情——事实上这样的藏身处也已经显得不太太平，城内的气氛眼看着已经开始变严，捕快正挨家挨户地搜寻面有喜色的汉人奴隶，他们已经察觉到风声，摩拳擦掌准备搜捕一批汉人奸细出来明正典刑了。

    “……还是那句话，想要南下，就早些走，过些时日消息传开，南下商队中凡有汉人样貌的，恐怕都不好过，如今趁着那帮草原人还在到处打秋风，兴许反倒能安全些过关。”

    西南的大战有了结果，对于未来谍报的整个大方针都可能发生变化，是必须有人南下走这一趟的，说得一阵，汤敏杰便又强调了一遍这件事。卢明坊笑了笑：“总还有些事情要安排，其实这件事后，北面的局势恐怕更加紧张复杂，我倒是在考虑，这一次就不回去了。”

    “除你之外还有谁知道这里的全盘状况，这些事情又不能写在信上，你不回去，光是跟草原人结盟的这个想法，就没人够资格跟老师他们转达的。”

    “要不你回去这一趟？”卢明坊倒了杯茶，道，“你过来四年了，还一次都没回去看过的吧。”

    “老卢啊，不是我吹牛，要说到生存和行动能力，我好像比你还是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听汤敏杰毫不忌讳地说起这件事，卢明坊哈哈笑了起来，过得一阵，才说道：“不想回去看看？”

    “我在这边能发挥的作用比较大。”

    卢明坊道：“以你的能力，在哪里发挥的作用都大。”

    汤敏杰摇了摇头：“……老师把我安排到这边，是有原因的。”

    “说你在凉山对付那些尼族人，手段太狠。不过我觉得，生死搏杀，狠一点也没什么，你又没对着自己人，而且我早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宁愿自己死，也不会对自己人出手的。”

    汤敏杰也笑了笑：“你这样说，可就夸奖我了……不过我其实知道，我手段太过，谋一时权变可以，但要谋十年百年，不能不讲究名声。你不知道，我在凉山，杀人全家，拿人的妻子孩子威胁他们做事，这事情传开了，十年百年都有隐患。”

    “……真干了？”

    “有几个……华夏军的弟兄，在山里被埋伏了，情况着急，几个尼族的死硬派，不肯说，我把他们的老婆孩子从悬崖上踢下去了……地方不高，摔断了腿。你知道，最麻烦的是，那地方是他们自己的，他知道地方不高，摔不死，所以我还得把人拖上来，要当着他的面，砍他儿子的手，他知道我认真的，就说了。”

    “不说的话……你砍吗？”

    “我会从手砍起。”

    卢明坊沉默了片刻，随后举起茶杯，两人碰了碰。

    “人救下来了没？”

    “晚了点，死了三个……”汤敏杰说到这里，抬起头道，“如果可以，我也可以砍自己的手。”

    他露出一个笑容，有些复杂，也有些淳朴，这是即便在战友面前也很罕见的笑，卢明坊知道那话是真的，他默默喝了茶，汤敏杰又笑道：“放心吧，这边老大是你，我听指挥，不会乱来的。”

    “这我倒不担心。”卢明坊道：“我只是奇怪你居然没把那些人全杀掉。”

    “嗯？为什么？”

    “按你之前的风格，全都杀掉了，消息不就传不出去了吗？”

    卢明坊说着笑了起来，汤敏杰微微愣了愣，便也低声笑起来，一直笑到扶住了额头。如此过得一阵，他才抬头，低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当年卢延年卢掌柜，就是牺牲在云中的。”

    听他提起这件事，卢明坊点了点头：“父亲……为了掩护我们跑掉牺牲的……”

    汤敏杰看着他：“你来这里这么久了，看见这么多的……人间惨剧，还有杀父之仇，你怎么让自己把握分寸的？”他的目光灼人，但随即笑了笑，“我是说，你可比我有分寸多了。”

    卢明坊眼睛转了转，坐在那儿，想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因为……我没有你们那么厉害吧。”

    “……呃？”

    “我的父亲是卢延年，当初为了开辟这里的事业牺牲的。”卢明坊道，“你觉得……我能在这里坐镇，跟我父亲，有没有关系？”

    “你是这么想的？”

    “多少会有些关系啊。”卢明坊拿着茶杯，话语诚恳，“所以我一直都记得，我的能力不强，我的判断和决断能力，恐怕也比不上这里的其他人，那我就一定要守好自己的那条线，尽量平稳一点，不能做出太多出格的决定来。如果因为我父亲的死，我心里压不住火，就要去做这样那样报复的事情，把命交在我身上的其他人该怎么办，连累了他们怎么办？我一直……考虑这些事情。”

    “……”汤敏杰沉默了片刻，举起茶杯在卢明坊的茶杯上碰了碰，“就凭这点，你比我强。”

    “我南下之后，这边交给你了，我倒是放心的。”

    “局势紧张，过两天我也有拨人要送走……记得上次跟你提过的，罗业的妹妹吧？”

    “找到了？”

    “花了一些时间确认，遭过不少罪，为了活着，装过疯，不过这么多年，人基本上已经半疯了。这一次西南大胜，云中的汉人，会死很多，那些流落街头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人顺手打死，罗业的这个妹妹，我考虑了一下，这次送走，时间安排在两天以后。”

    “要我带着吗？”

    “我安排了人，你们不用结伴走，不安全。”汤敏杰道，“不过出了金国之后，你可以照应一下。”

    卢明坊点了点头：“还有什么要托付给我的？比如待字闺中的妹妹什么的，要不要我回去替你探望一下？”

    “你不合适。”汤敏杰笑道，“整天提着脑袋跑的人，我怕她当寡妇。”

    “真有妹妹？”卢明坊眼前一亮，好奇道。

    汤敏杰道：“死了。”

    卢明坊便不说话了。这一刻他们都已经是三十余岁的中年人，卢明坊块头较大，留了一脸杂乱的胡子，脸上有被金人鞭子抽出来的印痕，汤敏杰面容消瘦，留的是山羊胡，脸上和身上还有昨日火场的痕迹。

    近十年前，卢延年在云中被杀，卢明坊一路逃亡，第一次遇上了陈文君，不久之后金人使者范弘济带着卢延年的人头去到小苍河示威，汤敏杰在当时的课堂上见到了卢延年的人头，他当时考虑着如何使个计策杀掉范弘济，而那时课堂上的邹旭自告奋勇帮助宁毅接待范弘济，这一刻，则已经在伏牛山成为了叛变军队的领袖。

    时光流逝，不去不返。

    这是汤敏杰与卢明坊最后一次相见的情形。

    两个人都笑得好开心。

    推荐一个朋友的书，历史类的《我绝不当皇帝》，简介是这样的：我，余志乾就算穷死，饿死，被贬为庶民，我也绝不当皇帝！

    艾玛，真香啊！

    嗯，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_^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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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三章 四海翻腾 云水怒（七）

    夏日的夜色泛起铅青的光芒，夜色下的小县城里，火焰正烧起来，人的声音混乱，伴随着女人孩子的哭泣。

    黑色的旗帜在招展，只是一片夜色之中，只有在火光照亮的地方，人们才能看见那一面旗帜。

    太湖岸边，平江府北侧的小小县城，遭遇去年的兵祸后，人原本已经不多。这一刻再度攻进来的，是一支名为公平党的流民，进入县城之后，倒也没有展开大肆烧杀，只是县城西侧数名本地士绅豪族的家中遭了殃。

    这一刻，火焰与杀戮还在持续，又是一队人马高举着旗帜从县城外头的原野上过来了，在这片夜色中，双方打的是同样的旗帜，夺下县城城门的流民在夜色中与对方高喊交流了几句，便知道这队人马在公平党中地位甚高。他们不敢阻拦，待到对方更加靠近了，才有人认出马对前方那名看来消瘦的中年男人的身份，整个城门附近的流民口称“公平王”，便都跪下了。

    “公平王”便是何文，交流完毕之后他策马而入，手下的直属士兵便开始接管县城防卫，另有执法队进去县城内，开始高喊：“若有袭扰无辜百姓者，杀！趁乱夺财者，杀！侮辱妇女者，杀……”

    何文率领亲卫，朝着火光燃烧的方向过去，那里是大族的宅邸，为了守住房屋院子不失，看起来也双方也经历过一番攻防厮杀，这一刻，随着何文踏入宅院，便能看见院落之间横七竖八倒伏在地的尸体。这尸体当中，不光有持着刀枪兵器的青壮，亦有很明显是在逃跑当中被砍杀的妇孺。

    他没有说话，一路前行，便有副手领了一名汉子过来参拜，这是一名额系黑巾、三十余岁的公平党头领，地位原本不高，这一次是窥准了这处县城的防卫漏洞，临时召唤了附近的帮手过来破城——金人离去之后，江南各地生计未复，到处都有家破人亡的流民，他们入城可乞讨，入山便能为匪。这段时日公平党声势渐渐起来，何文掌握的核心队伍还在建设，外围听说了名号便也跟着打起来的势力，因此也多不胜数。

    略略说了事情经过，那头领便开始说起进攻时这些大族族人的顽抗，导致自己这边死伤不少弟兄，何文询问了伤员收治情况，才问道：“员外呢？族长呢？”

    那头领微微犹豫：“几个老东西，负隅顽抗，宁死不降，只好……杀了。”

    “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祠、祠堂那边。”头领在前方领路，随后又道，“这帮东西，外头民不聊生，大家都要饿死了，他们在家中囤积的金银粮草，堆成小山啊，只是那金银器物，就多不胜数，我让人也抬去祠堂那边了，不敢贪墨……那个，三儿，你过来跟何先生说说，说说打开粮仓库房时的样子，那帮兔崽子，还想放火烧了粮食呢……”

    众人一面说一面走，到得祠堂那边，便能看见里头倒着的尸首了，另有大大小小木箱装着的金银，在祠堂一侧堆着，头领当即过去将箱子打开给何文看。何文走到那堆尸体边看了几眼，随后才到了那堆金银旁，拿出几个金器把玩，随后询问粮草的事情。

    “把这次应你邀约，参与了的兄弟都叫过来，我有话对他们说，要谢谢他们。”

    到得此时，他的表情、语气才温和起来，那头领便着副手出去叫人，不一会儿，有其余几名头领被召唤过来，前来参见“公平王”何先生，何文看了他们几眼，方才挥手。

    “去了兵器，先行看押，容后发落。”

    他的命令已下，旁边负责执行的副手也挥动了令旗，院落内的几人当中有人喊冤，有人拔刀在手，院外也随即传来了一些动静，但由于之前已经让手头上的精锐做好准备，这阵骚动不久便平息下去，院子里一众护卫也将那几名首领围住，有人虚张声势，为首那名公平党的头领已经跪了下来。何文看着他们。

    “杀人破家，就为泄愤，便将人统统杀了，外头甚至还有妇人的尸体，受了侮辱之后你们来不及藏起来的，畜生所为！这些事情谁干的谁没干，之后统统都会查清楚，过几天，你们当着所有百姓的面受公审！你们想当公平党？这就是公平党！”

    几人当中便有人骂起来：“伪君子！我们辛辛苦苦为你做事，死了兄弟流了血，你就这样对我们！我们看住手上人了，外头的百姓秋毫未犯！这里的人满屋金银，粮草成山，你看看他们穿的多好，那都是民脂民膏杀的就是他们，你公平党伪君子！便是想要抢夺这些东西，不分好处——”

    何文道：“穿得好的就是坏人？那世上大家都穿个破烂来杀人就行了！你说他们是恶人，他们做了什么恶？哪年哪月哪日做下的？苦主在哪里？这么多的死人，又是哪一位做下了恶事？是这老人做的，还是躺在外头十岁小姑娘做的！话不说清楚就杀人，你们就是强盗！这就不公平！”

    “他们富成这样，外头的人都快饿死了，他们做的恶事，只要稍微打听，一定就有的，这都是摆在眼前的啊何先生，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外头的小姑娘也做了？”

    “兵荒马乱岂能分得如此清楚啊——”

    “——拿下！”

    夜色之中又持续了一阵的混乱与骚动，豪族大院当中的火焰终于渐渐熄灭了，何文去看了看这些豪族家中储藏的粮食，又令士兵收敛遗体，之后才与这次一道过来的副手、亲随在外间大院里聚集。有人说起那些粮食，又提及外间的流民、饥荒，也有人说起这次的头领能约束流民不扰普通百姓，也还做得不错了，何文吃了些干粮，将手中的碗猛地摔在院子里的青砖上，一时间院落里鸦雀无声。

    “你们之前住的哪个村子里、哪条街上都有泼皮无赖吧？”

    他说道：“平时游手好闲，正事不做，有机会到这家那家去打打秋风，只要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情，准少不了的那种人。这种人不是杀人越货的悍匪，也不是不在乎别人眼光的亡命徒，他们就在你们旁边过日子，只要能有点好处，他们找起理由和说法来，一套一套的……”

    “这种泼皮有一个特征，如果你们是悍匪或者亡命徒，也许有一天你能发个家，泼皮永远不会发家，他们一辈子为的就是沾点便宜，他们心里一点规矩都没有……”

    “今天你们打烂这个大院子，看一看全是金银，全是粮食，普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你们再看看，哎，这些人穿得这么好，民脂民膏啊，我公平党，替天行道啊，你们放屁——”

    何文挥着手瞪着眼睛，喊了起来。

    “这些人没有杀错的？杀错了怎么办？你们没有想过！因为杀错了也有理由！兵荒马乱谁不得附带杀几个老弱妇孺！做了事情找理由，谁找不到？但做了以后再找，你们就是指着占便宜的泼皮！一旦你们指着占这点便宜的时候，将来你们什么大事都做不了了。”

    “想要做点大事，做点真事，你们的心里，就！得！有！规！矩！”

    何文站在那院落当中，一字一顿。

    火光在夜色里躁动，五月里，在一段时期内不断膨胀的公平党，开始出现内部的分化，并且开始产生更为成熟的纲领和行动准则。

    与此同时，黄河北岸的大名府废墟当中，有一面黑色的旗帜静静地飘荡，这一刻，往北归返的女真东路大军屯兵黄河南岸，正在考虑妥善的过江策略。

    从四月开始，一度龟缩于水泊梁山的华夏、光武两支军队开始分批次地从根据地里出来，与为了保障东路军北上归途的完颜昌部队产生了几次的摩擦，虽然这几次作战都是一触即收，但祝彪、王山月、刘承宗率领的几支部队都清晰地表现出了他们未来的作战意图：一旦女真军队准备渡河，他们绝不会放过袭扰这些渡口的机会。

    在过去两年的时间里，梁山的这几支部队都已经表现出了顽强的作战意志，女真东路军虽然声势浩大，但跟随着他们北上的数十万汉人俘虏却臃肿无比，这是东路军的弱点。一旦打开，将会遭遇的混乱局面，必然会使宗辅宗弼头疼无比。

    但在争霸天下的层次上，头疼并不是多么严重的问题。

    面对着梁山部队的果断，宗辅宗弼已经集结起了精锐部队，做好渡过黄河、展开大战的准备，与此同时，还有完颜昌、术列速率领数万部队从北面压来。这中间，完颜昌用兵绵密，术列速侵略如火，双方的用兵风格正好彼此呼应。于是五月中旬，多达数十万的东路军就要展开天罗地网，拔除掉北归途中这最后一颗钉子。

    女真西路军失利、粘罕于汉中决战惨败的消息在这一刻也如同滚油一般泼在了黄河两岸的这片土地上。在黄河北岸，祝彪、王山月、刘承宗等人受到激励，都已经决心在这边打出一场漂亮的战役来，为了这一目的，参谋部已经连续多日做出了无数的计划和推演，自己这边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经历了最残酷厮杀的老兵，而对方阵营臃肿、急于回家，只要找准这一弱点，蚂蚁未必不能在大象身上咬出惨烈的伤口来。

    而在黄河南岸，宗辅宗弼更是期待着以这样的一场战斗和胜利，来证明自己与西路军粘罕、希尹的不同。在西南会战惨败的背景下，只要自己能将山东这支有过往日战力考验的黑旗军埋葬在黄河岸边，国内的军心、民心都会为之一振。

    在这样的背景下，五月十五这天，在黄河北岸大名以西的一处荒村之中，祝彪、王山月、刘承宗等人暂时的碰了面，他们迎接了从西南方向过来的使者，竹记的“大掌柜”董方宪。祝、王、刘向董方宪大致陈述了接下来的作战想法，到得这日下午，董方宪才开始转述宁毅要他带过来的一些话语。

    “宁先生让我带过来一个想法，只是一个想法，具体的决策，由你们做出。而且，也是在你们有了充分的战斗准备后，这么个想法，才有考虑的实际意义。”

    董方宪这话说完，王山月已经笑起来：“老宁又有什么坏点子了？你且说。”

    “谈判，讲和。”

    董方宪看着王山月，平静地说道。王山月脸上的疤痕随即就变得不好看起来，他朝着地下，吐了一口口水。

    “只是一个参考的选择，至于最后的决定，由你们做出。”董方宪重复一遍。

    王山月抬了抬头，伸手在祝彪、刘承宗身上晃了晃：“这里你们的人多，决定……怎么做？”

    “我们会最大限度地听取大家的意见，宁先生说，甚至可以在军中投票。”董方宪身材有些胖，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平日里看来和蔼，此时面对王山月灼人的目光，却也是平平静静的，没有半分畏缩，“临来之时宁先生便说了，至少有一点王公子可以放心，华夏军中，没有孬种。”

    王山月盯了他片刻：“你说，我听。”

    董方宪点头：“黄河北岸，华夏军与光武军加起来，目前的阵容不到三万人，优势是都打过仗，可以借着地利辗转腾挪打游击。其余一切都是劣势，女真东路军二十万，加上完颜昌、术列速，他们确实是穿鞋的，非得打，得不偿失，但如果真豁出去了要打，你们活下来的几率……不高，这是很礼貌的说法。”

    王山月道：“第一，我们不怕死；第二，宗辅宗弼急着回去争权夺利呢，这也是我们的优势。”

    董方宪道：“第一没人怕人，我们谈的是怎么死的问题；第二，在西路军已经惨败的前提下，如果宗辅宗弼真豁出去了，他们可以先回去，把二十万大军留给完颜昌，在山东剿完你们，不死不休，他们很麻烦，但至少不会比粘罕更难看了。”

    董方宪的目光转向祝彪与刘承宗：“在最麻烦的推测里，你们全军覆没，给女真人的东路军带来巨大的损失，他们带着北上的几十万汉人，在这场大战中死上几万到十几万人。至于你们在某一场决战中杀掉宗辅宗弼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很少。从战力而言，你们物资匮乏，甚至饿了肚子这么久，正面战场上应该还是比不过屠山卫的。”

    “打仗毕竟不是纸上谈兵。”刘承宗道，“不过……您先说。”

    “宁先生觉得，山东局势的第一个症结在于，双方都不认为对方有后退的可能。王公子在大名府守了那么久，早已置生死于度外，祝彪兄弟早两年对上术列速不曾后退，面对大名府的危局，还是毅然过来救人。咱们过往的战绩已经说明了，华夏军谁都不怕，死都不怕……”

    “我可不是华夏军。”王山月插了一句。

    董方宪笑起来：“也是因为这样，宗辅宗弼不认为自己有轻松过境的可能，他必须打，因为没有选择，我们这边，也认为宗辅宗弼绝不会放过梁山。但是宁先生认为，除了打，我们至少还有两个选择，比如可以走，放弃梁山，先往晋地周转一下怎么样……”

    “我们经营这边已经不少时间了，而且已经打出了威势……”

    “如果要打，这些经营，很难延续下去。”董方宪道，“那么就有另外一个选择，在你们做好了迎战准备的情况下，由我过江，跟宗辅宗弼谈出一个结果来，我们双方，以某种形式、某个步骤，给彼此让出一条道路来。考虑到金国的吴乞买就要咽气，而东路军阵容臃肿不堪，宗辅宗弼很可能会答应这样的谈判条件，而你们会在眼下保留发展的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攻入金国的先锋部队。”

    王山月沉默着，董方宪道：“山东一地，之前已经被打烂了，去年冬小麦的麦苗都没有，你们如今的口粮只够吃一两个月，宁先生跟晋地提了借粮、借秧苗，过了这关，你们会慢慢的恢复元气。而且山东一地，接下来你们会真正的经营开……”

    “被东路军掳来的几十万人怎么办？”王山月抬头。

    董方宪道：“救得了吗？”

    “如果我们发起进攻，有些人可以趁乱逃掉。”

    “……会有一部分人逃跑，更多的人会死，接下来，你们死了，颜面无光的东路军会把所有能抓住的百姓抓住，送到北边去。”

    “因为这样我们就避开，将来天下人怎么看我们？”

    “这里没有好的选择，哪一个选择更坏，也很难判断。所以宁先生说，你们可以自己做决策，如果你们决定要打，我会尽最大的力量配合你们。如果你们决定谈，我就尽力去谈一谈。大家都是习武之人，当然都知道，很多时候我们收回手腕，是为了将更大力量的一拳打在敌人脸上……”

    他胖胖的手臂缩了缩，打出来时，也有不少的力量：“眼下在这里展开战斗，可以鼓舞天下人心，甚至有可能真的在战场上遇到了宗辅宗弼，将他们杀了，这样是最干脆最简单的选择。而如果今天后退了，你们心里会留个遗憾，甚至将来的有一天被翻出来，甚至留个骂名，五年十年以后，你们有没有可能用出更大的力气，打进金国去，也很难说……要谨慎判断。”

    王山月看着他：“也有可能你这胖子过江，宗辅宗弼俩傻子不愿意谈，你就成了我们送到他们手上的祭品，先把你烧了祭旗。”

    董方宪笑起来：“很有可能，不过这样的事情让别人去谈，大概也谈不拢，只能胖子我勉为其难跑一趟了。”

    他的话语平静，理所当然中是置生死于度外的无畏。事实上在场四人大都是十余年前便已经认识、打过交道的了，纵然王山月对于宁毅、对他提出的这个想法颇有不爽，但心中也明白，这一想法的提出，并非是出于畏惧，而是因为过去两年的时间里，梁山军队经历的战斗、损失确实是太惨烈了，到得此时，元气确实不曾恢复。再进行一场无畏的厮杀，他们固然能够从女真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但也仅止于此了……

    黄河河水汹涌而下，日头渐渐倒向西边，河岸边的祝、王、刘等人相互交谈，考虑着接下来的抉择。距离他们十数里外的荒山野岭当中，已经显得有些消瘦的罗业等人正在阳光中做着兵器的保养，不远处亦有关胜带领的部队在休息，而卢俊义正带着斥候部队活跃在更远的地方。他们已经摩拳擦掌地做好了在接下来的厮杀中砍掉某颗狗头的准备。

    同样的背景下，黄河南面百余里外，亦有另一支肩负着谈判使命的使臣队伍，正在接近河岸边的女真东路军营地。这是从临安小朝廷里派出来的谈判使臣，为首之人乃是小朝廷的礼部尚书黄钟，这是左相铁彦最为倚重的左右手之一，头脑清晰、口才了得，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打动宗辅宗弼，令这两位女真的王爷在眼前的局势下，放回一部分被他们俘虏北上的临安群众。

    这是在知晓戴梦微事迹之后，临安小朝廷得到的灵感：西南惨败之后，为了最大限度的制衡华夏军，希尹反而将大量的好处留给了反华夏军的戴梦微，而今临安小朝廷的日子也不好过，在可以预见的将来，黑旗军将会变成原武朝大地上最为可怕的势力，那么作为对抗黑旗对坚定的势力之一，他们也希望宗辅宗弼两位王爷能够在离开之前尽量给予他们一些支持。

    东路军离开之时，陆陆续续带走江南数十万人，到眼前的情况下，若是能够说服对方，至少能够释放原本属于临安的一万人，甚至几千人，参与这场游说之人都将名声大振，铁彦等人对临安的统治也会更加牢固。

    他们是这样考虑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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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四章 四海翻腾 云水怒（八）

    五月中旬，福州。

    太阳从港口的方向冉冉升起来，捕鱼的船队早已经出海了，伴随着码头上工人们的呼喊声，城市的一处处街巷、集市、广场、工地间，拥挤的人群已经将眼前的景象变得热闹起来。

    穿着朴素的人们在路边的小摊上吃过早餐，匆匆而行，贩卖新闻纸的孩童奔跑在人群当中。原本已经变得陈旧的青楼楚馆、茶楼酒肆，在最近这段时日里，也已经一边营业、一边开始进行翻修，就在这些半新半旧的建筑中，文人骚客们在这里聚集起来，远道而来的商贩开始进行一天的交际与商谈……

    大量涌入的流民与新朝廷暂定的首都位置，给福州带来了这般繁荣的景象。类似的情形，十余年前在临安也曾持续过好几年的时间，只是相对于那时临安繁荣中的混乱、流民大量死去、各种案件频发的景象，福州这看似混乱的繁华中，却隐约有着秩序的引导。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大量的朝廷吏员们将工作细分了几个主要的方向，一方面，他们鼓励福州本地的原住民尽量地参与民生方面的经商活动，例如有房屋的出租住处，有厨艺的贩卖早点，有店铺本钱的扩大经营，在人群大量流入的情况下，各种与民生有关的市场环节需求大增，但凡在街头有个小摊卖口早点的商贩，每日里的营生都能翻上几番。

    引导和鼓励本地民众扩大经营负责民生的同时，福州东面开始建起新的码头，扩大造船厂、安置技术员工，在城北城西扩大住宅与作坊区，朝廷以政令为资源鼓励从外地逃亡至此的商贩建起新的厂房、棚屋，吸收已无家当的流民做工、以工代赈，至少保证大部分的难民不至于流落街头，能够找到一口吃的。

    与此同时，以多余的士兵参与巡逻，配合下层官吏对于治安问题从严从速处理，几乎每一日都有作奸犯科者被押至菜市口杀头，令大量民众围观。如此一来，虽然杀的罪犯多了，许多时候也难免有被冤枉的无辜者，但在整体上却起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令得外地人与本地人在一时间竟没有起太大的冲突。

    若从宏观上来说，此时新君在福州所展现出来的在政治细务上的处理能力，比之十余年前执政临安的乃父，简直要高出无数倍来。当从另一方面来看，当年的临安有原本的半个武朝天下、整个中原之地作为养分，如今福州能够吸引到的滋养，却是远远不如当年的临安了。

    到了五月，巨大的震动正席卷这座初现繁荣的城池。

    若是作为不涉朝政的普通百姓，人们能够看到的是五月初二朝廷开始宣布西南之战战果时的震撼，与这震撼背后新君所表现出来的气魄与大度。在这期间，谩骂武朝者固然也是有的，但随之而来的，许许多多的新消息、新事物充斥了人们的目光。

    李频的报纸开始根据西南望远桥的战果解读格物之学的理念，此后的每一日，新闻纸上将格物之学的理念眼神到古代的鲁班、延伸到墨家，说书先生们在酒楼茶肆中开始谈论鲁班那可飞三日而不落的木鸢、开始论及三国时诸葛孔明的木牛流马……这都是普通百姓喜闻乐见的事物。

    与格物之学同行的是李频新儒学的探讨，这些理念对于普通的百姓便有些远了，但在中下层的书生当中，有关于权力集中、忠君爱国的讨论开始变得多起来。及至五月中旬，《春秋公羊传》上有关于管仲、周天子的一些故事已经频频出现在读书之人的谈论中，而这些故事的核心思想最终都归于四个字：

    ——尊王攘夷。

    格物学的神器光环不断扩大的同时，大部分人还没能看清掩藏在这之下的暗流涌动。五月初五，福州朝堂解除老工部尚书李龙的职务，随后改组工部，似乎只是新皇帝重视工匠思维的一贯延续，而与之同时进行的，还有背嵬军攻泉州等一系列的动作，同时在私下里，有关于新帝君武与长公主周佩一度在西南宁魔头手下学习格物、算术的传闻不胫而走。

    在过去，宁毅弑君造反，确数大逆不道，但他的能力之强，当今天下已无人能够否定，景翰帝死后，靖平帝周骥被掳北上，当时江南的一众权贵在众多皇族当中选择了并不出众的周雍，实际上便是指望着这对姐弟在继承了宁毅衣钵后，有可能力挽狂澜，这其中，当初江宁的长公主府、驸马康贤等人，也做出了不少的推动，便是期待着某一天，由这对姐弟做出一些事情来……

    这些半真半假的说法，在民间引起了一股奇异的氛围，却也间接地消解了众人因西南战况而想到自己这边问题的消极情绪。

    五月初九，背嵬军在城内细作的里应外合下，仅四天时间，攻取泉州，消息传来，举城振奋。

    这些，是普通人能够看见的福州动静，但若是往上走，便能够发现，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福州城的天空中咆哮许久了。

    从大方向上来说，任何一次朝堂的更替，都会出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现象，这并不出奇。新皇帝的性格如何、理念如何，他宠信谁、疏远谁，这是在每一次君王的正常更替过程中，人们都要去关注、去适应的东西。

    武建朔朝随着周雍离开临安，几乎等同于名存实亡，随之而来的太子君武，一直处于战乱的中心、无数的颠簸当中。他继位后的“振兴”朝堂，在惨烈的厮杀与逃亡中好不容易站稳了半个脚跟，武朝的国势已衰，但若从大义上来说，他仍旧可以说是最具合法性的武朝新君，一旦他站稳脚跟，登高一呼，此时江南之地半数的豪族仍旧会选择支持他。这是名分的力量。

    武朝在整体上确实已经是一艘破船了，但破船也有三分钉，更何况在这艘破船原本的体量庞大无比的前提下，这个大义的基本盘放在此时争夺天下的舞台上，依然是显得极为庞大的，至少比临安的铁、吴等人，比刘光世、戴梦微等人，甚至比晋地的那帮土匪，在整体上都要超过许多。

    无数大族正在等待着这位新皇帝理清思绪，发出声音，以判断自己要以怎样的形式作出支持。从二三月开始朝福州聚集的各方力量中，也有不少其实都是这些仍旧保有力量的地方势力的代表或是使者、有的甚至就是掌权者本人。

    五月里，皇帝图穷匕见，正式发出了声音，这声音的发出，便是一场让无数大族措手不及的灾难。

    尊王攘夷！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这位名叫周君武的新皇帝一直都在最为惨烈的环境中厮杀，在江宁他被百万士兵围困，破釜沉舟亲自上阵，才将宗辅稍稍杀退，杀退之后他在江宁继位，不久之后就要被迫放弃江宁，在江南辗转逃亡，在他的背后，无数的人被屠杀。他整改军队，一度选择集中权力，组织以家破人亡的底层士兵为骨干的监察队、军法队，这些动作，都情有可原。

    人们在等待着他冷静下来，站在更高的大局方向看待全盘事物，从本质上来说，许多人等待着封官许愿，许多家族等待着在新的政治框架下从龙立功，这些家族有资源储备、有力量、有人才——这些人才是在过去的体系框架设想中培养的——只要新皇帝表现出他的大度，武朝的整艘破船，仍旧是这片海洋中数一数二的大船。

    从二月开始，已经有无数的人在高屋建瓴的整体框架下给福州朝堂递了一篇又一篇的勾画与建议，金人走了，风雨停下来，收拾起这艘破船开始修补，在这个方向上，要做到完美固然不容易，但若只求及格，那真是普普通通的政治智慧都能做到的事情。

    但高层的人们惊讶地发现，愚蠢的皇帝似乎在尝试砸船，准备重新建造一艘可笑的小舢板。

    等待了三个月，等到这个结果，对抗几乎立刻就开始了。一些大族的力量开始尝试外流，朝堂上，各种或隐晦或明确的建议、反对折子纷纭不断，有人开始向皇帝构划此后的悲惨可能，有人已经开始透露某某大族心怀不满，福州朝堂就要失去某个地方支持的信息。新皇帝并不生气，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安抚，但绝不放开许诺。

    此时的福州朝堂，皇帝对局面的掌控几乎是绝对的，官员们只能威胁、哭求，但并不能在实质上对他的动作做出多大的制衡来。尤其是在君武、周佩与宁毅有旧的消息传出后，朝堂的面子丢了，皇帝的面子反倒被捡回来了一部分，有人上折请愿，道这样的小道消息有损皇家清誉，应予制止，君武只是一句“谣言止于智者，朕不愿因言处置百姓”，便挡了回去。

    心怀忧虑的官员于是在私下里串联起来，预备在之后提起大规模的抗议，但背嵬军攻取泉州的消息随即传来，配合城内舆论，连消带打地制止了百官的牢骚。及至五月十五，一个酝酿已久的消息悄然传出：

    为改变过去两百年间武朝军队孱弱的现象，皇帝将以韩世忠、岳飞等人牵头，兴修“江南武备学堂”，以培养军中将领、官员，在武备学堂里多做忠君教育，以取代过往自我阉割式的文臣监军制度，眼下已经在挑选人手了。

    这消息在朝堂中流传开来，尽管一时间并未落实，但人们愈发能够确定，新皇帝对于尊王攘夷的信念，几成定局。

    国家安定时，要削弱军人的力量，君主的力量也需要得到制衡；待到国家危亡，权力便要集中、军队便要振兴。这样的想法看起来简单，但实质上却是两百年来治国方针的陡然转向。要“尊王攘夷”便不可能“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便会与“尊王攘夷”发生直接冲突。

    至于五月下旬，皇帝整个的改革意志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无数的劝谏与游说在福州城内不断地出现，这些劝谏有时候递到君武的跟前，有时候递到长公主周佩的面前，有一部分性格激烈的老臣认同了新帝的革新，在中下层的文人士子当中，也有不少人对新皇帝的魄力表示了赞同，但在更大的地方，破旧的大船开始了它的崩塌……

    五月底，宁毅在剑阁，大概知晓了福州朝廷在临安发动革新的一系列讯息，这一天也正值左家的使者队伍路过剑阁，此时作为使者领队，左家的二号人物左修权求见了宁毅。

    左端佑去世之后，如今左家的家主是左继筠，但左继筠的能力止于守成，这些年来，作为左家旁系的左修权主理了左家的大部分事物，算是实质上继承了左端佑意志的传人。这是一位年龄五十多岁，样貌端方俊逸、气质温文儒雅传统士人，右额垂有一络白发，见到宁毅之后，与他交换了有关临安的讯息。

    地方相隔两千余里，尽管金人撤去之后高层的讯息渠道已经开始通畅，但第一手的资料往往也有许多是假的，交叉对比，才能看到一个相对清晰的轮廓。

    “……小皇帝的这套连消带打，有些出人意料啊。”手头的信息只到江南武备学堂传闻的放出，大概对比一番之后，宁毅如此说着，倒也颇有些感叹，“先前岳飞兵逼泉州、围而不攻，私下里应该就是在与城内串联、联络奸细、劝降内应……谁能想到他进攻泉州，却是在为福州的舆论做准备呢，有意思，亏他及时攻下来了……”

    左修权笑道：“听闻宁先生过去在江宁，曾与新君有过师徒之谊，不知今日知此消息，是否有些欣慰呢？”

    “这些年过来，他跟周佩，挺不容易的。”宁毅道，“当初金人南下，我方绑架刘豫甩锅给武朝，他通过徐州方面把题目甩回来，其实就做得很不错。到江宁一战的破釜沉舟，他是真的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了……其实当年他姐姐性格要强一些，君武性格是比较弱的，不容易，辛苦了……”

    长久以来，由于左端佑的原因，左家一直同时保持着与华夏军、与武朝的良好关系。在过去与那位老人的多次的讨论当中，宁毅也知道，尽管左端佑大力支持华夏军的抗金，但他的本质上、骨子里还是心系武朝心系道统的儒生，他临死前对于左家的布置，恐怕也是倾向于武朝的。但宁毅对此并不介意。

    他也知道，自己在这里说的话，不久之后很可能会通过左修权的嘴，进入几千里外那位小皇帝的耳朵里，也是因此，他倒也不吝于在这里对当年的那个孩子多说几句鼓励的话。

    ——能走到这一步，确实是辛苦了。

    左修权点了点头。

    “那宁先生觉得，新君的这个决定，做得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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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五章 四海翻腾 云水怒（九）

    夏日的阳光照射下来，剑门关城楼间，来往的旅客络绎不绝。除大战前最多的商人外，此时又有不少侠客、书生夹杂其中，年轻的书生带着意气风发的感觉往前走，中老年的儒者带着审慎的目光观察一切，由于城楼修葺未毕，仍有部分地方残留战火的印记，不时便引起人们的驻足观看、议论纷纷。

    华夏军原本持的是随意观看的态度，但到得后来，人群的聚集影响通路，便只好时不时地出来赶人

    “保持秩序！往前头走，这一路到成都，有的是你们能看的地方——”

    宁毅与左修权，便从不远处的山头上看下来。

    “……那宁先生觉得，新君的这个决定，做得如何？”

    左修权提出问题，宁毅笑了笑：“你们左家的想法呢？跟，还是不跟？”

    “如宁先生所说，新君硬朗，观其所作所为，有破釜沉舟哀兵必胜之决心，令人慷慨激昂，心为之折。不过破釜沉舟之事之所以令人津津乐道，是因为真做起来，能成者太少，若由今日形势判断，我左家内部，对此次革新，并不看好……”

    宁毅看着他，左修权顿了顿：“……但是，左家会跟。”

    宁毅笑起来：“不奇怪，左端佑治家真是有一套……”

    “叔父去世之前曾说，宁先生豁达，有些事情可以摊开来说，你不会见怪。新君的能力、心性、资质远胜于之前的几位陛下，可叹的是武朝得其太晚，但既然由其继位，那不论前方是怎样的局面，左家是要陪着去蹚一蹚的。”

    左修权拱了拱手，言语诚恳，宁毅便也点了点头：“革新的逻辑是成立的……新君继位，笼络各方，看起来立刻就能继承正统的权力，但继承之后怎么办？修修补补，它的上限，今天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苟延残喘几年，面对着临安那帮傻逼，吴启梅刘光世这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你们可以打败他们、杀了他们，但不久之后还是死路一条，打不过女真人，打不过我……我坦白说，将来你们恐怕连晋地的那个女人都打不过。不革新，死定了……但革新的问题，你们也清清楚楚。”

    宁毅的目光望过来：“这不是几家几户支持或者不支持的问题，如果放在经商上，这是整个游戏框架，人才培养体系不配套的问题。过去两百年的时间，武朝都是在‘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框架里运作的，你们的人才培养，在无数的细节上都是与这个理论配合的。今天，武朝危亡在即，如同你们这些掌权人，并不是没有为武朝付出的觉悟，左家会跟着走，还有不少的大儒、有识之士会倾家荡产共赴国难，但是，你们下面的人呢？”

    “在相对长的一个过程里，跟随君武走的人，要自觉地付出更多，而获得更少。左先生你们这样的高层，是使命感趋势，你们不要钱不要回报，但只是左家一系，牵动的读书人上千，顺带影响直接或者间接跟你们吃饭的人数以十万计，到了他们那里，关系到的就是每天的柴米油盐，为了皇帝你可以破家抒财，你还是不会饿肚子，但他们会。”

    “这样的事情持续一久，大家就会越发清晰地看到中间的差别，投奔临安的，有点关系就能成为人上人，你们为什么不行，过去可以偷奸耍滑，今天的法纪为什么如此森严，以至于‘官不聊生’。然后他们会开始找原因，是因为你们动了国本，才导致这样的结果的，大家开始说，这样不行的……这世界上大部分人就是这样的动物，绝大部分时候大家都是在为自己的目的掰理由，而不是认清了理由再去做某些事情，真能就事论事者，从来都是寥寥无几。”

    “你们左家也许会是这场革新当中站在小皇帝身边最坚定的一家，但你们内部三分之二的力量，会变成阻力出现在这场革新当中，这个阻力甚至看不见摸不着，它体现在每一次的偷懒、疲倦、牢骚，每一炷香的阳奉阴违里……这是左家的状况，更多的大家族，就算某个老人家表示了要支持君武，他的家庭，我们每一个人思维当中不愿意折腾的那部分意志，还是会化作泥潭，从各方面拖住这场革新。”

    “这就是每一场革新的问题所在。”

    远处有熙熙攘攘的人声传来，宁毅说到这里，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下，左修权道：“如此一来，革新的根本，还是在于人心。那李频的新儒、陛下的江南武备学堂，倒也不算错。”

    “许多问题不在于概念，而在于程度。”宁毅笑，“以前听说过一个笑话，有人问一老农，今日国家有难，若你有两套大宅子，你愿不愿意捐出一套给朝廷啊，老农欣然回答愿意；那你若有一百万两银子呢？愿捐否？老农答，也愿意。而后问，若你有两头牛，愿意捐一头吗？老农摇头，不愿意了，问为什么啊……我真有两头牛。”

    左修权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今天武朝危殆，你问问天下人，要不要革新，大家都说，要啊。若要你少穿一件衣服，要不要革新，就不知道大家会怎样说了，若要让大家少吃一顿饭呢？还革不革新？有人说要，有人说不行，但真正复杂的在于，许多人会在说着要革新的同时，说你这革新的方法不对，这中间有真有假……小皇帝能让多少人付出自己的利益支持革新，能让人付出多少的利益，这是问题的核心。”

    宁毅看着下方的过关的人群，顿了顿：“其实我说的这些啊，你们也都清楚。”

    “只是不知道若易地而处，宁先生要如何作为。”

    “哈哈……看，你也图穷匕见了。”

    “以宁先生的修为，若不愿意说的，我等想必也问不出什么来，只是昔日您与叔父论道时曾言，最为喜欢的，是人于困境之中不屈不挠、发光发热的姿态。从去年到如今，福州朝廷的动作，或许能入得了宁先生的法眼才是。”

    左修权的话语诚恳，这番言语既非激将，也不隐瞒，倒是显得坦荡豁达。宁毅看他一眼，也并不生气。

    “……左先生，能对抗一个已成循环的、成熟的生态系统的，只能是另一个生态系统。”

    左修权蹙眉：“何谓……循环的、成熟的生态系统？”

    “打个简单的比方，今天的武朝，天子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想法，已经深入人心了，有一整套与之相匹配的理论体系的支撑，在一个村子里，大人们生下小孩，即便小孩不念书，他们在成长的过程里，也会不断地接受到这些想法的点点滴滴，到他们长大以后，听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论，也会觉得理所当然。成熟的、循环的生态系统，在于它可以自行运转、不断繁殖。”

    “今天武朝所用的儒学体系高度自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当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但你要改成尊王攘夷，说皇权分散了不好，还是集中好，你们首先要培养出真心相信这一说法的人，然后用他们培养出更多的人，让它如水流一般自然而然地循环起来。”

    “今天的福州，从动作上看起来，小皇帝一开始的思路当然是没错的，以新儒学为尊王攘夷做注，给集权做准备，以江南武备学堂统一军方的控制权，让领军者变成天子门生……一方面，因为十几万的精锐兵权暂时集中在他的手上，无人能与之对抗，另一方面是因为大家才被女真人屠杀了，所有人痛定思痛，暂时认同了需要改革的这个想法，所以开始了第一步。”

    “但接下来，李频的理论高度够不够给一个循环的、自恰的尊王攘夷体系做注呢？江南武备学堂宣传的忠君思维，是生硬的灌输，还是真的具备无与伦比的说服力呢？你们需要的是成熟的理论，成熟的说法，以打倒在事实上更加成熟的‘共治天下’的想法。只有当这些想法在眼下的小范围内形成了牢固的循环，你们才真的走出了第一步。今天朝廷发个命令，所有人都要爱国，没有人会听的。”

    “一个理论的成型，需要很多的提问很多的积累，需要很多思维的冲突，当然你今天既然问我，我这里确实有一些东西，可以提供给福州那边用。”

    左修权眯起了眼睛，见宁毅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望了过来，心中的感觉，逐渐怪异，双方沉默了片刻，他还是在心中叹息，忍不住道：“什么？”

    他看见宁毅摊开手：“譬如第一个想法，我可以推荐给那边的是‘四民’当中的民生与民权，可以有所变形，譬如合归于一项：人权。”

    “宁先生，你这是……”

    左修权忍不住开口，宁毅带着诚恳的表情将手掌按了按：“你听我说。”

    左修权有点不想听……

    ……

    “……我以前跟人说，我们的历史从古到今，几乎所有朝堂上的革新，都是党同伐异。有一群特权阶级形成了集团，有一个政治问题成为了病灶，怎么办？我们联合其他大臣，说服皇帝，去打倒需要打倒的问题。但这中间的问题在于，一旦你能打倒之前的利益集团，你所纠集的革新者，必然成为一个新的利益集团。”

    “……任何一个利益体系或者集团都会自动维护自己的利益倾向，这不是个人的意志可以改变的。所以我们才会看到一个王朝几百年的治乱循环，一个利益体系出现，另一个打倒它，然后再来一个打倒上一个，有时候会短暂地缓解问题，但在最关键的问题上，一定是不断积累不断加重的，等到两三百年的时候，一些问题再也没办法革新，王朝开始解体，从治入乱，成为必然……”

    “……要打败一个利益体系，你只能成为更大的利益体系，解决一个问题，你自己就要成为问题……有没有可能改变这个最简单的游戏规则，过去做不到，但今天未必了，我们可以看到，在过去的政治游戏里，百姓从来不被纳入考量，就算有人说着是为百姓，但百姓分辨不出来谁好谁坏啊，他们参与不了斗争，就算参与进来，双方随便说点大道理，对他们进行一下欺骗，他们的选择也就无所谓了……”

    “……但今天，我们尝试把民权纳入考量，如果民众能够更理智一点，他们的选择能够更明确一点，他们占到的份额不大，但一定会有。譬如说，今天我们要对抗的利益集团，他们的力量是十，而你的力量只有九，在过去你至少要有十一的力量你才能打倒对方，而十一份力量的利益集团，以后就要分十一份的利益……”

    “……今天不同了，千千万万的民众能够听你说话，当然因为他们的愚蠢程度，他们一开始只能产生两分的力量，但你对他们许诺，你就能暂时借走这两分力量，打倒对面的利益集团。打倒之后，你是特权阶级，你会分走九分的利益，可你至少得实现一部分的承诺，有两分或者至少一分的利益会重新回归民众，这就是，人民的力量，这是游戏规则改变的可能。”

    宁毅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目光严肃。

    “……今天，福州的君武要跟整个武朝的士大夫对抗，要对抗他们的思维对抗他们的理论，就凭左先生你们一些理智派、热血派、一些大儒的激情，你们做不到什么，反抗的力量就像是泥潭，会从方方面面反馈过来。那么唯一的方法，把百姓拉进来。”

    “……但是愚蠢的百姓没有用，如果他们容易被欺骗，你们反面的士大夫同样可以轻易地煽动他们，要让他们加入政治运算，产生可控的倾向，他们就得有一定的分辨能力，分清楚自己的利益在哪里……过去也做不到，今天不一样了，今天我们有格物论，我们有技术的进步，我们可以开始造更多的纸张，我们可以开更多的学习班……”

    “……这些学习班不用太深入，不用把他们培养成跟你们一样的大儒，他们只需要认识一点点的字，他们只需要懂一部分的道理，他们只需要明白什么叫做人权，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权利，让他们明白人人平等，而君武可以告诉他们，我，武朝的皇帝，将会带着你们实现这一切，那么他就可以争取到大家原本都没有想过的一股力量。”

    “……这整个倾向，其实李频早两年已经下意识的在做了，他办报纸，他在报纸上尽量用白话写作，为什么，他就是想要争取更多的更底层的民众，那些只是识字甚至是喜欢在酒楼茶肆听说书的人。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彻底的启蒙运动，把士大夫没有争取到的绝大部分人群塞进识字班塞进夜校，告诉他们这世界的本质人人平等，然后再对皇帝的身份和解释做出一定的处理……”

    “……那么，你们就能够裹挟民众，反扑士族，到时候，什么‘共治天下’这种看起来积累了两百年的利益倾向，都会变成等而下之的小问题……这是你们今天唯一有胜算的一点可能……”

    左修权看着宁毅，他听到‘四民’时还以为宁毅在抖机灵，带着有些防备有些好笑的心理听下来的。但到得此时，却不由自主地严肃了目光，眉头几乎拧成一圈，表情不自觉的都有些可怕了。

    对面，宁毅的表情平静而又认真，诚恳直接，侃侃而谈……阳光从天空中照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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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六章 四海翻腾 云水怒（十）

    “……你们就能够裹挟民众，反扑士族，到时候，什么‘共治天下’这种看起来积累了两百年的利益倾向，都会变成等而下之的小问题……这是你们今天唯一有胜算的一点可能……”

    五月底的剑门关，宁毅的声音响在阳光下的半山腰上，一旁的左修权目光严肃，五味杂陈。

    在此时的华夏军势力当中，左家的地位特殊，也是因此，左修权能够在这里询问一些稍微出格的问题。当然，对于他们这个层次来说，只要摆明了态度，不在私下里搞实质上的越界，这些讨论都可以算是君子之辩。他在先前的话语之中其实有着些许的激将和得寸进尺，但让他想不到的是，这番讨论会走到眼前的这一步来，甚至在一时间，让他有些追悔莫及。

    眼前的宁毅，竟还真的指出了一条道路、抛出了一个框架来，令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睿智如他自然能够隐约看见这个框架中能延伸出来的一些东西，若以福州朝堂的眼前的危机做考虑，这个方向竟确确实实提供了某种破局的可能性，然而在此之外的问题是，破局之后，他们面对的未来可能会变成更加恐怖和危险的东西。

    民生、民权、民智……这是他在西南搞的那一套，还只是一小部分……

    真是不该耍小聪明，不该问……也不该听的……

    他心中叹息，沉默了片刻，方才笑道：“宁先生好计算，若福州那边真推广起这些，将来失败，便是为宁先生做了嫁妆。”

    “若是失败了，就会这样。”宁毅笑容坦荡，并不讳饰，“但如果成功了，或许就能走出一条路来。”

    左修权想了想：“……所谓对皇帝的身份和解释做出一定的处理，是指……”

    “宣扬人权、平等的一个最大阻碍，在于皇帝跟普通人的地位肯定是天差地别，唯一有可能规避的方式，要做好两件事情，第一，在一定时期内皇帝的利益要与民众的利益高度统一，就像是今天，君武跟大家说，你们把力量借给我，我们打到那些分散国家力量的大族，集中力量后，再打倒女真侵略者，这样一来，在一定的时间内，皇权赢得最大的好感，可以获得它的合法性和神圣性……”

    宁毅一面说，两人一面在山间缓缓前行：“但这样的合法性和神圣性不会持久，因为一旦外部压力减轻，皇帝与皇族必然成为最大的利益阶层，大家会慢慢意识到这上面的不公平。那么可以开始尝试第二件事情，让皇权隐退，保持神圣，让官僚机构成为面对民众的防火墙，而皇帝不要直接参与到利益的争夺上去……”

    “民众能有多难应付呢？”宁毅偏头笑了笑，“在可以预见的几百年时间内，就算人权觉醒，他们也绝对拿不到百分之百的公平，除非真的天下大同，人皆为尧舜，每个人抗的责任一模一样了，那每个人到手的利益才能均等，但这是做不到的，只要存在智商和能力上的差距，特权阶级永远拿大头，拿小头的民众只要有吃有喝，他们不会介意自己的国家有一个神圣化的皇帝象征。”

    他说到这里，笑着顿了顿：“——当然，除非是一场几十年上百年的思想解放，确定了皇帝的丑陋，才有可能取得另一种共识。但现在不会，有皇帝存在是千年来的必然，今天的皇帝如果能将权力交给一个相对可靠的官僚体系，而他本身不再肆意权衡，他会得到所有人的尊敬，大家不会介意供养和尊敬一个这样的皇室，如此也就能够完成君权的神圣化过程——这个游戏方式，我们可以叫做，君主立宪。”

    左修权偏了偏头：“也就是说，今天先集权，待到打败女真，再虚君以治。”

    “要么不用我的想法，小皇帝能直接杀出一条路来，那当我没说过。”宁毅目光平静地陈述道，“如果用这个办法，打败分权的士大夫和外来的敌人应该是可能的。但假如在完成初步的民众启蒙后，皇帝还要呆在权力的顶峰时刻彰显他跟别人的不一样，迟早有一天他会被人拖出来砍了头，虚君是到时候唯一自保的方式。”

    说到这里又笑了笑：“创造官僚层、隔岸观火，将来有什么事情就算搞砸了，不关皇帝的事啊，皇帝多委屈，他明明是天子，国家都是他们家的，但为了百姓，他主动后退，不能理政，一代代都忍辱负重，你说，谁会怪他？”

    “那到时候的掌权人是……”

    “宰相、首辅……什么都行，隔几年换一个，他不是皇帝，不用当一辈子，先把规矩定下来，到时候就退。”

    “若有权相图谋不轨……”

    “民众的基本启蒙已经开放，说明教育已经成体系，把皇帝主动虚君的苦衷和伟大，以及这一套体制的必要性，写进给每个小孩子看的教材里。只要不遇上非常极端的情况，这个体系是可以长期持续的……”

    两人缓缓前行，左修权不时提问，宁毅随即做出解答。如此过得一阵，左修权面上的神色愈发怪异起来。

    如果说他一开始的提问或许只能算是起了一点点的小心思，想要在宁毅这边套点零碎的意见，宁毅的那番回答便着着实实的让他心情复杂难言，但那时他还觉得那番话语是这位心魔的随手反击，谁知到得此时，他还一五一十地将整个框架都给推演完全，若说一开说抛出的东西犹如妖魔的惑人之语，到得此时，却简直让人觉得有些苦口婆心的感觉。

    尤其是到得后来，只听宁毅道：“……关于君主立宪的一些想法和难点，这几年在华夏军中有过不少的推演，资料还在和登存着，左先生有兴趣，这次叫人给你搬到成都来。”

    左修文迟疑半晌，终于还是道：“宁先生这……莫非还真是想让武朝走出一条路来？”

    “说来容易做时难，凭着我和一帮孩子区区几年的推演，难道就真能把事情办成？”

    “可……若宁先生真的诚心相告，至少……可能性是有的。”

    左修文蹙着眉，拱了拱手，他话语之中不能确定的终究还是“宁先生真如此豁达？”但毕竟没有问出来，宁毅看着他，笑了笑。

    “如今这天下的许多人，都知道我华夏军的目的是为了灭儒、是为了开民智、是为了平等和觉醒……从核心上来说，福州的小皇帝，现在是想用尊王攘夷来对抗共治天下，这是底层思维的更改。”宁毅的手在脑袋旁边指了指，“会有多难，左先生能想得到，但在华夏军，我们要尝试用格物学的思维对抗过去的玄学思维，用以道理为先的思维顺序对抗情理法的思维方式，要用人权、平等对抗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阶级观念，这有多难呢？左先生能够想到吗？”

    宁毅笑了笑，他的目光平静，眼中是雪山与大海般的浩瀚与冷酷。

    “有关于民智的开放、民权的启蒙，我们在推演当中考虑过很多种状况和方式，这当中，存在没有皇帝的开放，也存在有皇帝的开放，存在和平年代的开放也存在战乱年代的开放，这些推演和想法不一定有用，但左先生，只要你有兴趣，我绝不藏私，因为推演只是空想，如果在福州能够最大限度地出现一场开民智的实验，就算它是在君主模式下的，我们也能得到最大的经验。”

    “我们这片地方、这个社会的思维基础是玄学的，玄学的特征是从整体到部分，是情绪高于道理，比如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无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听起来很有道理，大家就一代代传下来，觉得是真理，但是它的出发点在哪里，谁观察到的，谁能严格证明它？大家习惯于接受一些听起来就对的道理，但为什么对，其实我们过去的思维是不做想象的……而格物学的思维要反过来，彻底地反过来。”

    “格物学的思维要从部分到整体，我们先弄清楚手头能清楚的一分一毫，假设它有什么规律什么原理，要严格地做出推演。格物学不说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在和登，我们做铁板，想要得到一个平面，什么是平面？对普通人来说就像桌子看起来平就行了，我们用水轮机压住两块铁板互相摩擦，两块铁板在不断的摩擦过程当中越来越滑，最后它们每一处都趋于最精确的平面，这个可以通过数学和几何学来证明，这是最原始也最精确的平面……”

    “要从玄学走向格物，需要改变的是最底层的思维方式——甚至不是某一个思维，不是拍拍脑袋说，哦这个道理看起来对，这句话看起来很有哲理，就能认为它是对的。左先生，这是华夏军要对抗的东西，今天金人的大造院在学习格物，福州在学习格物，天下各方，我都鼓励他们学习格物，不学习，我就用炮弹打爆他的头。这样也许几十上百年，我们能够真正理解格物学、唯物论的思维方式。”

    宁毅说到这里，左修权蹙眉开口：“可为何……格物学的思维，就高于玄学呢？”

    宁毅摇头：“不是高于玄学，我从一些西边传过来的书里，发现他们的思维，是从部分入整体的——那是极西之处，可能相隔万里，当年丝绸之路的终点。我用这种思维做了各种设想，出现了你今天看见的这些热气球、千里镜、大炮、火箭弹……玄学思维走到现在，只能用作一些大而无当的哲学思考，儒家从最初教化天下的想法走到现在，选择了阉割人性。孔子说以直报怨，到如今大家知道的都是以德报怨，为何啊，治人的这一套，再走一千年，不会出现真正的变化了。”

    “从部分入整体的思维形式中，存在无数的可能性，今天你看到的才只是刚刚开头，我们对造纸的革新至少就令教化万民看到了希望——接下来该吃透这一套思维了，等到这一套思维也吃得七七八八，再与玄学体系下的哲学、人文结合，也许我们真能看到某一天的世界大同。”

    他挥了挥手。

    “我很难解释它的必要性和迫切性，但我已经看到了，我就要把它推出去。我可以把格物学的想法洒得漫天都是，华夏军里平等的理念诞生了老牛头，江南一个何文，学着打地主分田地，现在创立了什么公平党，接下来不管是临安还是刘光世、戴梦微之流，又或者是晋地，都会选择或多或少的改革，这些改革的尝试，会变成整个天下的养分。”

    “接下来会成功的也许不是我们华夏军，老牛头可能破产，公平党可能变成一把大火之后烧光，华夏军可能真的刚强易折，有一天我死了，各种想法如灯火破灭，但我相信，种子已经留下来了。如果我的理念不能胜利，我很乐意看见福州的君武走通一条君主立宪的道路，因为那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打开民智。祝他成功，希望他成功。”

    宁毅的话语说到这里，左修权面上的表情终于不再复杂，他神色郑重，朝着宁毅拱手一揖，宁毅托住他的双手，在手背上拍了拍。

    “当然在各种细节上，接下来还有很多可以讨论的地方，首先的一点，君武抛出我跟他师徒关系的这些小聪明不要继续了，平民之中传一下当然有好处，但在中上层，有一些忠于武朝、愿意陪着小皇帝破釜沉舟的大人物，可能会因为这个传言以及他默许的态度，放弃对他的支持。所以在明面上，他必须有所表态，一定要摆明他是武朝正统的姿态。”

    “……另一方面，格物学的理念、书籍，我都可以开放给他，成果不给，他必须自己培养工匠，在工匠中培养合格的唯物学思维。我也可以坦白说，他失败了，这个摊子就归我了，我是不安好意的。”

    “……当然，对于匠人的培养、工厂的建立、学校的运作和教育的启蒙、底层的一些组织方式，我可以给予方便，让那边有所参考。例如你们留在这边的那些孩子，文怀最近在潭州是立了大功的，如果你们希望，可以借他们去福州，帮忙协助一些基层组织的建立，当然是否信任他们，信任到什么程度，就看你们了。”

    “还有很多东西，之后都可以详细谈一谈，接下来是风起云涌的年代，准备迎接一场波澜壮阔的变革吧。”

    宁毅笑着：“成都欢迎你。”

    ……

    阳光从天空洒落，左修权站在剑阁的城楼上，看着天空中飘飞的云朵。这是酷暑下的晴空，空气也并不憋闷，不会有雨，但他的耳边，仿佛有阵阵雷声掠过。

    接下来是风起云涌的年代……

    他的脑海之中还在响着宁毅的话语。

    ……

    在这之前数日，黄河南岸，前去女真东路军营地当中游说宗辅宗弼的临安使节团，被女真人踢出了大营。

    之后，有一位面容和善却也带着威严的胖子乘小舟渡过了黄河，他进入军营当中，见到了女真的两位王爷。

    双方之间有过恐吓与谩骂，有过言语间的争锋相对，但最终双方初步达成了来日休整完成、再做一场堂堂正正的正面决战、取下对方头颅的共识。

    黄河两岸的军队开始按照约定的步骤彼此运作，浩浩荡荡的女真东路军，开始过江北行。而身在江北的完颜昌、术列速军队，绕开了梁山附近的一些固定位置，并且停止了对附近城池村落的烧杀抢掠。

    ……

    福州，君武与周佩等人每日里接待一位一位甚至一队一队的大儒、显贵，双方相互试探、敷衍，又或者干脆挑明了一些东西。有人离去，当然也有人留下。

    相对于君武的意志坚决，周佩的态度更温和一些，由于当年赵鼎的孙女赵小松救过她的性命，不少大儒找上这一条关系，来到长公主府，询问这事态是否能有所转圜。

    往日里在临安的时候，她扮演的角色更为保守，时常劝阻当时身为太子的君武，不要过于激进，与众人搞坏了关系。但到得此时，她也已经认同了不再修补这艘破船的方针。

    “往回走，已经没有路了啊。”

    交谈的最后，她也每每这般叹息，她毕竟年轻，纵然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却终于能够接受这种破釜沉舟放手一搏的道路。最终也有一部分老人愿意将身家性命交托过来。

    改革已经开始推进，不详的谶语与推测每一天都在进入她的耳朵，人们都在预言他们未来的引火自焚。有的时候，她会从梦中惊醒，星光之下，她会望向东边的大海。

    “……你辅佐君武，小佩……你辅佐君武，将周家的天下传下去、传下去……传下去……啊？”

    她想起周雍临死时的嘱托。

    父皇啊……

    我们还能不能……走到那里呢……

    不久之后，会有一箱一箱的东西，从西南的数千里外运送过来。

    ……

    没有多少人料到，在这辽阔的天地间，相对于抗金大战更为炽烈、也更为复杂的火焰，竟是在金人的第四次南征之后，才开始出现的。

    ……

    云中。

    事情的因果，是从很小的地方牵连过来的。

    那是十余年前，女真人的第二次南征，攻入了武朝的首都汴梁，他们掳走数十万汉人，北上为奴。

    汉奴的生活极其艰苦，尤其是靖平之耻时抓来的第一批汉奴，十余年前十有其九已经在非人的折磨中死去了。

    这中间，曾经有一户汴梁的官宦人家，举家被抓来北地，其家中的男人成为奴隶，女人成为妓户，在被抓来的几年间，有数名成员已经相继死去。到天会十年时，这户人家的家主，原本是武朝的额礼部官员，曾为了求活，向上头报告一则消息。

    这则消息是：他的儿子曾经弃文从武，在武朝武瑞营中担任军官，后来跟随黑旗军宁毅弑君造反，成为黑旗军最核心的成员，他的儿子，名叫罗业，将来必然会派出人手，到金国来营救他们一家。

    当时正值小苍河大战时期，战神娄室已经陨落西北，这位罗姓官员希望金人能够留下他们一家性命，到西北劝降又或者可以在将来成为诱饵，诱捕黑旗奸细。

    一名金国官吏对此事做了记录，但并未对其采取特殊照顾。

    一直到小苍河大战结束，在西北付出惨重代价的金人开始重视情报战，希尹命完颜青珏等人组织力量，关注西南时，这份记录才又被找出来了一次，但在当时，罗家的许多人，包括那位罗姓官员，都已经死去了，并且由于天南地北消息不畅，云中的众人也无法判断这份情报的真伪，这份情报一度又被搁置下来。

    不久之后，一位名叫满都达鲁的总捕注意到了这份情报，此时原本的罗家人，仅剩一位半疯的小女儿仍在苟延残喘了。

    这一年是天会十五年，五月中旬刚过不久，有人过来报告，在最近的清查之中，那位疯女人不见了。此时粘罕大军于武朝西南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开，金地的汉奴每一天都有不少人在无辜惨死，原本由吴乞买发布的打杀汉奴者要交罚款的发令一时间都无法施行，一个疯女人，无声无息地死掉了，并不出奇。

    治安已经混乱，汉奴的反抗与逃亡随时都要变得激烈，满都达鲁此时还有许多事情，但多年老捕头养成的直觉令他关注了一下这件事。

    五月二十三，有商旅的车队驶向雁门关。

    卢明坊在车队当中，回望了看来荒凉的幽燕景色。

    他其实是汴梁长大的孩子，尚未完全成年，女真人杀来了，他经历了战乱，不久之后跟随父亲去到云中打开局面，又过得不久，父亲死去。他已有半生与幽燕为伴。

    十余年间，他只南下了三次，两次在小苍河，一次在西南，看见的也都是荒凉景象。眼下华夏军已经大胜，占领了成都平原，他去到成都，能看到富庶繁华的南方城市了。

    想一想，过往的记忆几乎已变得遥远，汉人的繁华是怎样的一副景象来着？他脑中想想，清晰的竟只有北地的风光。

    卢明坊死于五月二十四这天傍晚。

    不久之后，他残破的尸身被运回云中，女真人开始宣扬他们杀死了黑旗在北地的细作首领。

    汤敏杰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具近乎面目全非的尸体，他辨认了许久，脸颊抽动了好几下。

    那似乎是五月底的黄昏，他走到不知名的黑巷子里，呕吐了一次，云中府里，对汉奴的打杀正变得愈演愈烈。这一刻，他是黑旗军在北地的真正负责人了。

    “老卢啊……你是怎么让自己保持分寸的？”他坐在巷子里，脑中响起的不久之前的声音，“我是说，你可比我有分寸多了……”

    卢明坊坐在那儿，做出了回答，他回答了什么呢？尽管已想不起来了，但或许是想起战友，汤敏杰的嘴角，还是有笑容，勾起来了……

    ……

    安惜福带领队伍越过剑阁，跟随人群朝成都方向行进时，晋地的气氛正变得肃杀。

    宗翰与希尹率领人数已不多的西路军，在北归的途中不断筹划着未来的方向，他们的信函已经一封一封地发回金国，一方面表明态度，一方面讲清事实，希望以最为妥帖的方式，完成未来的权利交替，也希望金国境内的高层元老们，能够意识到黑旗的威胁，尽可能地达成某方面的共识。

    这是史无前例的惨败。但与此同时，宗翰与希尹过去长胜的战绩还是能够说明一部分的问题。五月里上京的皇宫之中，有人对精神极为虚弱的皇帝吴乞买念了数遍由宗翰、希尹发来的信函，这位金国皇帝的意志极为坚韧，他在中风偏瘫之后咬牙坚持了两年之后，等待着南征大战的结束，五月二十五，他的意识罕见地清醒过来，对于这次南征的结果，留下了些许旨意。

    他跟随阿骨打起事，与宗翰、希尹一道厮杀半生，这一刻，这位已近弥留的皇帝，依然用最后的力量回应了千里之外战友的求助。

    ……

    日光正在落下。

    不久之后，它沉落大地，就要激起最炽烈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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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七章 弥散人间光与雾（一）

    六月十二，回到成都的第三天，仍旧是开会。

    上午辰时将尽，这一天会议的第二场，是各个战场上报功、预备授勋名单的汇总报告——这是他只需要大致听听，不需要多少发言的会议，但喝着热茶，还是从名单中找出了宁忌的三等功报备来。

    有关于军功授勋的汇总在大战停歇后不久就已经开始了，连续半年的大战，战前、后勤、敌后各个部门都有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一些英雄甚至早已死去，为了让这些人的功绩和故事不被磨灭，各军在表功之中的积极争取是被鼓励的。

    此后经历了将近一个月的对比，整体的名单到眼下已经定了下来，宁毅听完汇总和不多的一些扯皮后，对名单点了头，只对着宁忌的名字道：“这个三等功不通过，其他的就照办吧。”

    下方几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阵后，一旁的总参谋长李义开口道：“宁忌的三等功，内部已经商量过好几次，我们觉得是妥当的，原本准备给他申报的是二等，他这次大战，杀敌不少，其中有女真的百夫长，拿下过两个伪军将领，杀过金人的斥候，有一次作战甚至为落入险地的一个团解了围，几次受伤……这还不止，他在医疗队里，医术精湛，救人很多，不少士兵都记得他……”

    李义一边说，一边将一叠卷宗从桌下挑选出来，递给了宁毅。

    西南大战落幕后，宁毅与渠正言迅速去往汉中，一个多月时间的战后收尾，李义主持着大部分的具体工作，对于宁忌的论功问题，显然也已经斟酌许久。宁毅接过那卷宗看了看，随后便按住了额头。

    “他才十三岁，光这上头就杀了二十多个人了，还给他个三等功，那还不上天了……”

    “这是杀敌……”

    “是啊，英雄所为……”

    “要鼓励……”

    一群人开始叽叽喳喳，宁毅的目光扫过一遍，负责后方的侯五道：“其实后边的民兵也报过两个孩子的三等功，有一个是发现了大拨逃兵，赶快示警，后来还捡了铁叉插死了一个，跟宁忌的年纪也差不多……”

    “是啊，其实农村里十三四岁也有出来当家的了……”

    “……”

    宁毅揉着额头，心有点累：“行了，别人立功，都是陷在绝地里杀出来的，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战绩说起来漂亮，实际上跟的都是精锐的队伍，在后头遇险，几个军医师傅首先保的是他，到了前线，他不是跟在军医总营地里，就是跟着郑七命这些人带的精锐小队。他立功有身边人的原因，身边战友牺牲了，或多或少的也跟他脱不了干系。他不能拿这个功劳。”

    说着还是将宁忌的名字划掉：

    “谁有意见，再来找我。”

    ……

    一个上午开了四个会。

    中午时分，宁曦过来了。今年三月底已满十八岁的年轻人身着黑色军服，身形挺拔，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父子俩坐在一块吃了午饭，宁曦先是交代了一个多月以来负责的工作状况，随后与父亲交流了几样美食的心得，最后提起宁忌的事情。

    “……二弟是五月上旬从前线撤回来，我倒是想照你说的，把他劝回学堂里，不过各方善后都还没完，他也不肯，只答应秋天各方面事情恢复以后，再重新入学……当时他还有心情跟我斗智斗勇，但后来娘安排婵姨带着他去拜访严飚严大夫以及另外几位牺牲了的战士的家里人，爹您也知道，气氛不好，他回来之后，就有些受影响了……”

    “影响大吗？”

    “不知道，就是有点沉默寡言，不开朗了。”

    “老二以前就比你安静。”

    “不是啊，爹，是有心事的那种沉默寡言。你想啊，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就算在战场上面见的血多，看见的也算是慷慨激昂的一面，第一次正式接触后头家属安置的问题，说起来还是跟他有关系的……心里肯定难受。”

    “现在安排在哪里？”

    “还是当军医，最近比武大会初选不是开始了吗，安排在会场里当大夫，每天看人打架。”

    “他没说要参加？”

    “爹，这事很奇怪，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这种热闹小忌他肯定想凑上去啊，而且又弄了少年擂。但我这次还没劝，是他自己想通的，主动说不想参加，我把他安排到场馆里治伤，他也没表现得很兴奋，我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然后呢？”

    “我们聊了几次，只有一件事情，二弟表现得还挺高兴的。”

    “……”

    “军功章啊爹。”

    “……我倒没想到你是首先过来提意见的。”

    木桌前宁曦目光澄澈，说出过来的目的，宁毅看着他却是有些失笑。

    只听宁曦随后道：“二弟这次在前线的功劳，确实是拿命从刀口上拼出来的，原本二等功也不过份，就是考虑到他是您的儿子，所以压到三等了，这个功劳是对他一年多来的认可。爹，他杀了那么多敌人，身边也死了那么多战友，如果能够站上台一次，跟别人站在一起拿个勋章，对他是很大的认同。”

    宁曦的性情开朗，一开始的闲聊还有些说笑的感觉，这时候谈到这件正事，言语与表情也认真起来。见宁毅点了点头，却未说话，他才继续补充。

    “爹，您这次把他的功劳撤掉，大概的想法我也能猜到，第一是怕下面生出闲话，第二，也是为了保护他，不想让他到风口浪尖，成了别人的目标，又或者，您还会担心……一些其它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双手轻轻握起来，语气斟酌：“譬如……您也许会担心，他进入别人视野之后，一些有心人……不仅仅是要害他，还有可能，会在他身上动心机，做挑拨……有些人带着的，甚至不是敌意，会是善意……”

    宁曦的话语缓慢，显然也在小心地考虑言辞，坐在对面一直看着他的宁毅拿起筷子，笑了起来：“也是……政治、心术、帝王之学，你也接触一段时间了……”

    “爹，我有信心，宁家子弟，绝不会在这些方面相争。我知道您一直讨厌这些东西，您一直讨厌将我们卷进这些事里，但我们既然姓了宁，有些考验终究是要经历的……军功章是二弟应得的，我觉得就算有隐患，也是好处居多，所以……希望爹您能考虑一下。”

    他说完话，抿了抿嘴，模样显得真诚无比。

    房间里沉默片刻，宁毅吃了一口菜，抬起头来：“如果我仍然拒绝呢？”

    “您上午驳回勋章的理由是认为二弟的功劳名不副实，占了身边战友太多的光，那这次叙功我也有参与，许多询问和记录是我做的，作为大哥我想为他争取一下，作为经手人我有这个权力，我要提起申诉，要求对撤掉三等功的意见作出复核，我会再把人请回来，让他们再为二弟做一次证。”

    宁毅点了点头，笑：“那就去申诉。”

    “我若申诉成功，您这边得认。”

    “不一定，”

    “那我也申诉。”

    父子俩如此这般谈完了公事，吃完了剩下的饭菜，宁曦又提了几件近来的趣事方才告辞离开，大概是要为弟弟争取三等功去了。

    时间尚未过午，外头的院子里有明媚的阳光落下来，这是成都的盛夏，但并不炎热，气候温暖宜人。宁毅在院子里走了片刻，搬了张椅子在院落一侧巨大的金丝楠树下坐着，一道道光芒透过树荫，落在他的手上。

    “夏天也不热，跟假的一样……”

    他看着手上落下的光，喃喃低语了一句，回想起来，上一世时待过的成都，似乎要比眼下更热一点？但关于温度的记忆已经模糊在远处，想不起来了。

    这一刻有些感慨，回想起过去的事情。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宁曦，他过去的那段生命里没有留下子嗣，关于教导和培养孩子这些事，对他而言也是新的体验，只是这十余年来忙忙碌碌，转眼间宁曦竟已十八岁了，想一想眼下这具身体还不到四十的年纪，霍然间却有了老的感觉。

    而最主要的，则是因为宁曦话语中“您一直讨厌将我们卷进这些事里”的一段，这话语应当是檀儿跟他说起的，却或多或少，让他此时的心绪有些复杂。

    树荫之下光影参差，他回想着初到江宁时的心境，时间转眼过去二十年了，那时候他带着疲惫的心思想要在这陌生的朝代里安静下来，随后倒也找到了这样的安静。江宁的春雨、蝉鸣、秦淮河畔的棋声、水面上的乌篷船、冬天雪地上的车辙、一个个淳朴又傻不溜丢的身边人……原本想要这样过一辈子的。

    走到现在，又到这样的局面里了……他看着手掌上的光影，不免有些好笑……十余年来的战争，一次一次的拼命，到现在成天还是开会、接待这样那样的人，理由说起来都明明白白。但说句实在的，一开始不打算这样的啊。

    他在心中想想，疲惫居多，次之的是对自己的调侃和吐槽，倒不至于为此迷惘。但这当中，也确实有一些东西，是他很忌讳的、下意识就想要避免的：希望家里的几个孩子别受到太大的影响，能有自己的道路。

    他做事以理智居多，这样感性的倾向，家中恐怕只有檀儿、云竹等人能够看得清楚。而且只要回到理智层面，宁毅也心知肚明，走到这一步，想要他们不受到自己的影响，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也是因此，檀儿等人教宁曦如何掌家、如何运筹、如何去看懂人心世道、甚至是掺杂一些帝王之学，宁毅也并不排斥。

    自己不当皇帝，宁曦也成不了太子，但作为宁家这个家族势力的接班人，担子多半还是会落到他的肩膀上去，好在宁曦懂事，性情如水能包容，在大部分的情况下，即便自己不在了，他护住家人平安的问题也不大。

    但对于此后的几个孩子，宁毅或多或少地想要给他们竖起一道藩篱，至少不让他们进入到与宁曦类似的区域里。

    不给老二军功章的理由，老大基本也能理解一些。自己虽然不会当皇帝，但一段时间内的执政是必然的，外部乃至于内部的大部分人员，在正式地进行过一次新的权力交替前，都很难清晰地相信这样的理念，那么宁曦在一段时间内纵然没有名头，也会被有心人认为是“太子”，而一旦宁忌也强势地进入前台，不少人就会将他当成宁曦的顺位竞争者。

    外部的坏心还好应对，可一旦在内部形成了利益循环，两个孩子或多或少就要受到影响。他们眼下的感情牢固，可将来呢？宁忌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一旦被人吹捧、被人怂恿呢？眼下的宁曦对一切都有信心，口头上也能大概地概括一番，可是啊……

    十八岁的年轻人，真见过多少的世情黑暗呢？

    他坐在树下想着这一切，一方面知道想也多余，另一方面又不能不想，不免为自己的未老先衰叹一口气。

    这时候外头的成都城必然是热热闹闹的，外间的商人、文士、武者、各种或心怀鬼胎或心存善意的人物都已经朝川蜀大地聚集过来了。

    城内几处承载各种理念的宣传与辩论都已经开始，宁毅准备了几份报纸，先从抨击儒家和武朝弊端，宣扬华夏军大胜的理由开始，随后接受各种反驳文稿的投放，一天一天的在成都城里掀起大讨论的氛围，随着这样的讨论，华夏军制度设计的框架，也已经放出来，同样接受批评和质疑。

    华夏军敞开大门的消息四月底五月初放出，由于路途原因，六月里这一切才稍见规模。籍着对金作战的第一次大胜，不少书生文士、有着政治抱负的纵横家、阴谋家们即便对华夏军怀抱恶意，也都好奇地聚集过来了，每日里收稿刊载的辩论式报纸，眼下便已经成为这些人的乐园，昨日甚至有财大气粗者在询问直接收购一家报刊作坊以及熟练工的开价是多少，大概是外来的豪族眼见华夏军开放的态度，想要试探着建立自己的喉舌了。

    有人要下场玩，宁毅是持欢迎态度的，他怕的只是活力不够，吵得不够热闹。华夏军政权未来的主要路线是以生产力推动资本扩张，这中间的思想只是辅助，反倒是在热闹的争吵里，生产力的进化会破坏旧的生产关系，出现新的生产关系，从而强迫各种配套理念的发展和出现，当然，眼下说这些，也都还早。

    论坛式的报纸成为文士与精英们的乐园，而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最为引人注目的大概是已经开始进行的“天下第一比武大会”成年组与少年组的报名选拔了。这比武大会并不单单比武，在擂台赛外，还有长跑、跳远、掷弹、蹴鞠等几个项目，海选轮次进行，正式的赛事大概要到七八月，但即便是预热的一些小赛事，眼下也已经引起了不少的议论和追捧。

    归根结底，这次打败了金军的是华夏军，那么理论上来说，整个天下，华夏军就是眼下最能打的部队，能够在华夏军地盘的擂台上崭露头角，对于整个天下的武者来说，恐怕都会是一件富有吸引力的事情。

    宁毅没有多少时间参与到这些活动里。他初九才回到成都，要在大方向上抓住所有事情的进展，能够参与的也只能是一场场枯燥的会议。

    而也是因为已经打败了宗翰，他才能够在这些会议的间隙里矫情地感叹一句：“我何苦来哉呢……”

    在金丝楠的树荫里坐了一阵，午睡的时间也没有了。这天下午倒是只有两场会议，第二场会议结束后申时尚未过，宁毅找人询问了宁忌此时居住的地方，随后召集杜杀带队离开驻地，朝那边过去。

    宁毅等人进入成都后的安全问题原本便有考量，临时选择的驻地还算僻静，出来之后路上的行人不多，宁毅便掀开车帘看外头的景色。成都是古城，数朝以来都是州郡治所，华夏军接手过程里也没有造成太大的破坏，下午的阳光洒落，道路两旁古木成林，一些院落中的树木也从院墙里伸出茂密的枝条来，接叶交柯、汇成清爽的林荫。

    宁毅看得一阵，跟杜杀说道：“最近想要杀我的人好像变少了？”

    背刀坐在一旁的杜杀笑起来：“有当然还是有，真敢动手的少了。”

    “世风日下，练武的都开始怂了，你看我当年掌秘侦司的时候，威震天下……”宁毅假假的感叹两句，挥挥衣袖做出老学究回忆过往的派头。

    杜杀便也笑：“秘侦司那时候我们还在苗疆窝着……其实按照外头那些人的说法，你现在才算是局面已成，刺杀晚了，也是杀不到了。眼下他们更多打主意的，还是宁曦他们这帮孩子。对女真人他们能耍的手段不多，性格稍微鲁莽的，去了北边寸步难行，但是说到对西南下手，什么纵横之道、鬼谷之学、诡变之术，最近听过不少次。这次过来成都的异想天开之辈不少。”

    宁毅对这些异想天开之辈没什么想法，只问：“最近过来的武林人士有什么出彩的吗？”

    “我听说的也不多。”杜杀这些年来多数时间给宁毅当保镖，与外界绿林的往来渐少，此时皱眉想了想，说出几个名字来，宁毅大都没印象：“听起来就没几个厉害的？什么红颜白首崔小绿之类名震天下的……”

    杜杀却笑：“老一辈绿林人折在你手上的就不少，这些年中原沦陷女真肆虐，又死了很多。今天能冒出头的，其实不少都是在战场或者逃难里拼出来的，本事是有，但如今不同以前了，他们打出一点名气，也都传不了多远……而且您说的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圣公造反前，那崔姑娘就是个传闻，说一个姑娘被人负了心，又遭了陷害，一夜白头之后大杀四方，是不是真的，很难说，反正没什么人见过。”

    “啊。”宁毅微微顿了顿，“说起来当年传闻的几大宗师里，就只有她我一直没见过，这些年原本还很期待的，你这样一说，我们还真是老了。”

    “一代新人换旧人，别说红颜白首，就说十多年前的圣公、云龙九现，还有死在了陈凡手上的司空南，如今又能有多少人记得？而且你之前也说过，火枪一出，绿林的时代快结束了，您这边每天关心的都是家国大事……怎么突然又对武林上心了？”

    宁毅坐正了笑：“当年还是很有点情怀的，在密侦司的时候想着给他们排几个英雄谱，顺便镇压天下几十年，可惜，还没弄起来就打仗了，想想我血手人屠的名号……不够响亮啊，都是被一个周喆抢走了风头。算了，这种情怀，说了你不懂。”

    “……是不太懂。”杜杀平静地吐槽，“其实要说绿林，您家里两位夫人就是数一数二的大宗师了，用不着理会今天成都的那帮小年青。另外还有小宁忌，按他如今的进展，将来横压绿林、打遍天下的可能很大，会是你宁家最能打的一个。你有什么念想，他都能帮你实现了。”

    “杜杀啊……你看我是会把梦想交给孩子去实现的那种人吗？”

    宁毅面容肃穆，一本正经，杜杀看了看他，微微蹙眉。过得一阵，两个老男人便都在车上笑了出来，宁毅早年想当天下第一的情怀，这些年相对亲近的人大都听过，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他也会拿出来说一说，如杜杀等人自然不会当真，偶尔气氛融洽，也会拿出他一招番天印打死陆陀的战绩来说笑一阵。

    队伍在这样的氛围中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临近了城池东头的一处院子，院门外的林木间便能见到几名着便装的军人在那守着了。人是跟随在西瓜身边的近卫，彼此也都认识，显然西瓜此时正在里头探望孩子，有人要进去通报，宁毅挥了挥手，随后让杜杀他们也在外头等着，推门而入。

    安排宁忌住下的院子是荒废了许久的废院，内里谈不上奢华，但空间不小，除宁忌外，上头还准备将这次比武大会的其他几名大夫安排进来，只是一时间并未安置妥当。宁毅进去后绕过尚未完全打扫的前庭，便看见后院那边一地的木头，全都被刀劈开了两半，宁忌正坐在屋檐下与西瓜说话。

    “……在战场之上厮杀，一刀斩出，绝不留力，便要在一刀之中杀死敌人，刀法中许多花俏的想法便顾不上了，我试过许多遍，方知爹当年打造的这把军刀真是厉害，它前重后轻，弧线内收，虽然花样不多，但猝然间的一刀砍出，力大无比。我这些日子便让人从周围扔来木头，只要眼明手快，都能在空中将它一一劈开，如此一来，或许能想出一套有用的刀法来……也不知爹是怎么想的，竟能打造出这样的一把刀……”

    宁忌此时在那边说起的，自然是父亲当年着人打造的类似狗腿的军刀了。宁毅在外头听得舒心，这把刀当年打造出来是为了试验，但由于没有什么配套的练法，他用得也不多，想不到竟收获了儿子的钦佩。

    里头宁忌的说话间，一旁未着戎装，只身穿水蓝色衣裙的西瓜却摇了摇头。

    “……战场是战场，战场上你有战友的帮忙，拼的是短时间内最强的血勇，一刀斩出自然倾尽全力，可你将来还要上战场跟人拼刀啊？火枪出来了，帝江也有了，你一个孩子练了最强的一刀又有什么用？你将来还会遇上绿林搏杀，也许会有几十个人来刺杀你，你一刀就算能劈开一个人的头又能怎么样，其他人一拥而上，就杀了你了！”

    西瓜面色如霜，话语严厉：“兵器的特性越是极端，求的越是持正中庸，剑柔弱，便重正气，枪仅以锋刃伤人，便最讲攻守得宜，刀霸道，忌讳的便是能放不能收，这都是多少年的经验。如果一个练武者一次次的都只求一刀的霸道，没打几次他就死了，怎么会有将来。前辈左传书《刀经》有云……”

    西瓜自幼不太读书，这些年来对于之乎者也也是大皱眉头，但说起刀法来，却委实有着不折不扣的宗师风范，想来这也是岳父刘大彪为她打下的基础。宁毅听得一阵，见两人都发现了他，这才走了进去。宁忌起身行礼，叫了一声爹，西瓜却只是站起来，抿了抿嘴，一副我还没训完孩子呢你来凑什么热闹的感觉。

    宁毅摸了摸儿子的头，这才发现两个月未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你瓜姨的刀法天下无双，她的话你还是要听进去。”这倒是废话了，宁忌一路成长，经历的师父从红提到西瓜，从陈凡到杜杀，听的原也就是这些人的训，相对而言，宁毅在武艺方面，倒是没有多少可以直接教他的，只能起到类似于“番天印打死陆陀”、“血手人屠教训周侗”、“震慑魔佛陀”这类的激励作用。

    如此说完，想了想，还是决定教孩子一些真正有用的道理。

    “不过说起来呢，经验可以学，《刀经》里的道理，就要斟酌着用，要有分辨。你要知道，世界上的事物啊，越是在发展的初期，越是会产生很多让人看不明白，但感觉非常厉害的说法，所以越是听起来不明觉厉的东西，越要警惕，相反，这类事情越是研究得多，能够陈述它的方法就越是明白，甚至就只会变成数据的集合……”

    “武艺也是这样，你瓜姨要提醒你的，是练武的方向要全面，不要沉迷在一个方向里，但是关于怎么样才能打出最强的一拳，砍出最厉害的一刀，这样的探索当然也是有用的，到了以后，我们可能会把一个习武者从小到大的锻炼都统计下来，你吃些什么东西，手上的力量会变到最强，用什么样的角度劈砍，这一刀最快，但同时我们还要统计，怎么样利用这些经验，人的反应最敏捷，在敏捷的同时，我们可能还得去想，如果平衡一下，要在保持敏捷、力量的同时，还保留最大的耐力，怎么样最为合理……”

    “那个时候，习武这件事，就一点都不神秘了，所以啊，《刀经》的问题就在于，中间玄之又玄的表达太多……算了，这些你先记住就行……”

    宁毅说到这里，宁忌似懂非懂，脑袋在点，一旁的西瓜扁了嘴巴、眯了眼睛，终于忍不住，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宁忌肩膀上：“好了，你懂什么刀法啊，【】这里教孩子呢，《刀经》的坏话我爹都不敢说。”

    宁毅看着她，随后失笑：“我也不是说《刀经》真的不好，但是时代在进步，大家看问题的角度是会变的。”

    “在外头你瞎说骗骗别人没事，但小孩子练刀的时候，你别把他教歪了！”

    “什么叫教歪了，刀法我也有心得的，你过来，我要教育一下你。”

    宁毅笑着走到一边，挥了挥手，西瓜便也走过去：“……你有什么心得，你那点心得……”

    “……当年在杭州，我勤加练习，进步飞快，一刀砍了汤寇……”

    “……我空手能劈十个汤寇……”

    “……这个事不是……不对，你吹牛吧你，汤寇死这么多年了，没有对证了，当年也是很厉害的……吧……”

    宁毅与西瓜背对着这边，声音传过来，针锋相对。

    “……反正你就是乱教孩子……”

    “……你懂什么，说到使刀，你也许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可说到教人……这些年，红提和你都在给他打基础，红提教他剑法、你教他刀法、陈凡教他使拳、杜杀他们又教刀法、小黑没事传他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宇文飞渡还拉着他去打枪，其他的师父数都数不过来，他一个小孩子要跟着谁练，他分得清吗……要不是我一直教他基本的分辨和思考，他早被你们教废了……”

    “……那你也不该诋毁《刀经》……”

    “……是超越它到更上面去看事情……”

    “……而且使刀我哪里只比你厉害一点点了……”

    “……开染房了……单挑……”

    “……哈哈……”

    “……今天晚上……”

    “……谁怕你……”

    “……弄死你……”

    天边的阳光变作夕阳的绯红，院落那边的夫妻絮絮叨叨，话语也散碎起来，男人甚至伸出手指在女人胸口上方点了点，以作挑衅。这边的宁忌等了一阵，终于扭过头去，他走远了一点，方才朝那边开口。

    “爹！瓜姨！听我一句劝！”

    夫妻俩扭过头来。

    “打一架吧。”

    少年做出了诚恳的建议。

    宁毅微微愣了愣，随后在夕阳下的院子里哈哈大笑起来，西瓜的面色一红，之后身形呼啸，裙摆一动，地上的木块便朝着宁忌飞过去了。

    “阿瓜，教训他。”

    宁毅在笑声之中对打手做出了指示，此后院子里发生的，便是一对父母对孩子谆谆教导的景象了，待到夕阳更深，三人在这处院落之中一道吃过了晚饭，宁忌的笑容便更多了一些。

    晚饭过后，仍有两场会议在城中等待着宁毅，他离开院子，便又回到繁忙的工作里去了。西瓜在这边考校宁忌的武艺，停留得久一些，临近深夜方才离开，大约是要找宁毅讨回白日斗嘴的场子。

    宁忌想一想，便觉得分外有趣：这些年来父亲在人前出手已经甚少，但修为与眼光终究是很高的，也不知他与瓜姨真打起来，会是怎样的一幕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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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八章 弥散人间光与雾（二）

    “柔妹如晤：

    初九出征，按例各人留下书信，留待牺牲后回寄，余一生孑然，并无牵挂，思及前日争吵，遂留下此信……”

    时间或许是一年以前的正月里了，地点在张村，夜里昏黄的灯光下，胡子拉碴的老男人用舌头舔了舔毛笔的鼻尖，写下了这样的文字，看看“余一生孑然，并无牵挂”这句，觉得自己格外潇洒，厉害坏了。

    “……余十六从军、十七杀人、二十即为校尉、半生戎马……然至景翰十三年，夏村事前，皆不知此生孟浪浮华，俱为虚妄……”

    他的毛笔字刚劲狂放，看来不坏，从十六从军，开始回忆半生的点点滴滴，再到夏村的蜕变，扶着脑袋纠结了片刻，喃喃道：“谁他娘有兴趣看这些……”

    随后用黑线划过了这些文字，表示删掉了，也不拿纸重写，后头再开一行。

    “……余十六从军，半生戎马，入华夏军后，于作战军略或有可书之处，然为人为友，自觉浮浪卑鄙、不值一提。妹出身高门，聪慧灵秀、知书达理，数载以来，得能与妹相识，为余此生之大幸……”

    “会不会太夸奖她了……”老男人写到这里，喃喃地说了一句。他跟女人相识的过程算不得平淡，华夏军自小苍河撤出时，他走在后半段，临时接下护送几名书生家眷的任务，这女人身在其中，还捡了两个走不快的小孩子，把疲累不堪的他弄得更是提心吊胆，路上几度遇袭，他救了她几次，给过她两个耳光，她在危急时也为他挡过一刀，受伤的状况下把速度拖得更慢了。

    后来一路上都是骂骂咧咧的斗嘴，能把那个曾经知书达理小声小气的女人逼到这一步的，也只有自己了，她教的那帮笨孩子都没有自己这么厉害。

    “嘿嘿……”

    “……永青出征之计划，危险重重，余与其手足之情，不能置身事外。此次远行，出川四路，过剑阁，深入敌方腹地，九死一生。前日与妹争吵，实不愿在此时牵累旁人，然余一生孟浪，能得妹青睐，此情铭记在心。然余并非良配，此信若然寄出，你我兄妹或天隔一方，然此兄妹之情，天地可鉴。”

    “……余为华夏军人，盖因十数年间，女真势大残暴，欺我华夏，而武朝蒙昧，难以振作。十数载间，天下死人无算，幸存之人亦身处炼狱，其中凄惨情状，难以记述。吾等兄妹遭逢乱世，乃人生之大不幸，然抱怨无用，只得为此献身。”

    “……余出征在即，唯汝一人为心中记挂，余此去若不能归返，妹当善自珍重，往后人生……”

    他笔记潦草，写到这里，倒是越来越快，又加了不少要人找个知书达理的文人好好过日子的话语。到得停下笔来，两张信纸上寥寥草草补补画画一塌糊涂，重读一遍，也觉得各种词不达意。例如前头前头说着“一生孑然并无牵挂”潇洒得不得了的，后头又说什么“唯汝一人心中记挂”，这不是打自己的脸么，而且感觉有点娘娘腔，后半段的祝福也是，会不会显得不够真诚。

    动笔之前只打算随手写几句的，划了几段之后，也曾想过写完后再润色重抄一遍，待写到之后，反而觉得有些累了，出征在即，这两天他都是各家拜访，晚上还喝了不少酒，此时困意上涌，干脆不管了。纸张一折，塞进信封里。

    最好当然是寄不出去。

    他心里想。

    这天夜晚，便又梦到了几年前从小苍河转移途中的情景，他们一路奔逃，在大雨泥泞中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后来她在和登当了老师，他在总参任职，并没有多么刻意地寻找，几个月后又相互见到，他在人群里与她打招呼，随后跟旁人介绍：“这是我妹妹。”抱着书的女人脸上有着大户人家知书达理的微笑。

    只在没有旁人，私下里相处时，她会撕掉那面具，颇不满意地抨击他粗鲁、浮浪。

    ……

    书信跟随着一大堆的出征遗书被放进柜子里，锁在了一片黑暗而又宁静的地方，如此大概过去了一年半的时间。五月，信函被取了出来，有人对照着一份名单：“哟，这封怎么是给……”

    信函辗转两日，被送到此时距离张村不远的一处办公室里，由于处于紧张的战时状态，被借调到这边的名叫雍锦柔的女人收到了信函。办公室中还有李师师、元锦儿等人在，眼见信函的样式，便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都沉默下来。

    西南战事以胜利告终的五月，华夏军中举行了几次庆祝的活动，但真正属于这里的氛围，并不是慷慨激昂的欢呼，在繁忙的工作与善后中，整个势力当中的人们要承受的，还有无数的噩耗与随之而来的哭泣。

    这些天来，那样的哭泣，人们已经见过太多了。

    当然，雍锦柔接到这封信函，则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也能让人心存一分侥幸。这几年的时间，作为雍锦年的妹妹，本身知书达理的雍锦柔在军中或明或暗的有不少的追求者，但至少明面上，她并没有接受谁的追求，暗地里或多或少有些传言，但那毕竟是传言。烈士战死之后寄来遗书，或许只是她的某位仰慕者单方面的行为。

    ——如此一来，至少，少一个人受到伤害。

    她们看见雍锦柔面无表情地撕开了信封，从中拿出两张墨迹凌乱的信纸来，过得片刻，她们看见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下来，雍锦柔的身体颤抖，元锦儿关上了门，师师过去扶住她时，嘶哑的哭泣声终于从她的喉间发出来了……

    她们并不知道写下遗书的是谁，不知道在此前到底是哪个男人得了雍锦柔的青睐，但两天之后，大概有了一个猜测。

    从长沙回来述职的卓永青在回到张村后为死去的兄长搭了一个小小的灵堂：这种私人的祭奠这些年在华夏军中通常从简，顶多只办一天，以为追悼。毛一山、侯五、侯元顒等人相继赶了回来。

    牺牲的是渠庆。

    潭州决战展开之前，他们陷入一场遭遇战中，渠庆穿起了卓永青的盔甲，颇为显眼，他们遭遇到敌人的轮番进攻，渠庆在厮杀中抱着一名敌军将领坠落山崖，一道摔死了。

    雍锦柔到灵堂之上祭拜了渠庆，流了许多的眼泪。

    ……

    日月交替，流水悠悠。

    这个五月里，雍锦柔成为张村许多哭泣者中的一员，这也是华夏军经历的无数悲剧中的一个。

    此时，兄长雍锦年已经去了成都，筹备即将开始的一些新的事情，锦儿、云竹、师师等人过来安慰了她一下，卓永青也过来与她聊了渠庆——事实上往日里她也常常安慰人，但是待到事情真的降临下来，她才明白这样的安慰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一开始的三天，眼泪是最多的，然后她便得收拾心情，继续外头的工作与接下来的生活了。从小苍河到现在，华夏军常常遭遇各种的噩耗，人们并没有沉湎于此的资格。

    此后只是偶尔的掉眼泪，当过往的记忆在心中浮起来时，酸楚的感觉会真实地翻涌上来，眼泪会往外流。世界反倒显得并不真实，就如同某个人死去之后，整片天地也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撕走了一块，心里的空洞，再也补不上了。

    她并非少女，很久以前的过往，她曾经有过一段父母之命的短暂婚姻，对方是个体弱的书生，成婚不久便死去了。那时候的她只是觉得茫然，但并没有如今这种心被挖走一块，留下漆黑空洞的感觉。

    每天早晨都起来得很早，天没亮她便在黑暗里坐起来，有时候会发现枕头上湿了一大片。渠庆是个可恶的男人，写信之时的怡然自得让她想要当着他的面狠狠地骂他一顿，跟着宁毅学的白话愚蠢之极，还回忆什么战场上的经历，写下遗书的时候有想过自己会死吗？大概是没有认真想过的吧，蠢货！

    “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她在黑暗里抱着枕头一直骂。

    还故意提什么“前日里的争吵……”，他写信时的前日，如今是一年半以前的前日了，他为卓永青提了个九死一生的意见，然后自己过意不去，想要跟着走。

    “可能有危险……这也没有办法。”她记得那时候他是这样说的，可她并没有阻止他啊，她只是忽然被这个消息弄懵了，随后在慌张之中暗示他在离开前，定下两人的名分。

    他拒绝了，在她看来，简直有些洋洋得意，拙劣的暗示与拙劣的拒绝之后，她恼羞成怒没有主动与之和解，对方在动身之前每天跟各种朋友串联、喝酒，说豪迈的诺言，爷们得不可救药，她于是也靠近不了。

    “蠢……货……”

    又是微熹的清晨、喧嚣的日暮，雍锦柔一天一天地工作、生活，看起来倒是与旁人无异，不久之后，又有从战场上幸存下来的追求者过来找她，送给她东西甚至是提亲的：“……我当时想过了，若能活着回来，便一定要娶你！”她一一予以了拒绝。

    如果故事就到这里，这仍旧是华夏军经历的千万悲剧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六月初五，她下班的时候，在张村前方的岔道上看见了正背着包裹、风尘仆仆的、与几个相熟的军属大妈喷口水的老男人：

    “……哈哈哈哈哈，我怎么会死，瞎说……我抱着那混蛋是摔下去了，脱了盔甲顺着水走啊……我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哈哈哈哈……人家村子里的人不知道多热情，知道我是华夏军，好几户人家的女儿就想要许给我呢……当然是黄花大闺女，啧啧，有一个整天照顾我……我，渠庆，正人君子啊，对不对……”

    雍锦柔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眼泪又往下掉，一旁的师师等人陪着她，道路那边，似乎是听到了消息的卓永青等人也正奔跑过来，渠庆挥手跟那边打招呼，一位大妈指了指他身后，渠庆才回过头来，看到了靠近的雍锦柔。

    “哎，妹……”

    啪的一声，雍锦柔一巴掌就挥了过来，打在渠庆的脸上，这巴掌声音清脆，一旁的大妈们嘴巴都变成了圆形，也不知道当劝不当劝，师师在后面挥手，口中做着嘴型：“没事没事没事的……”

    “……你打我干嘛！”挨了耳光后，渠庆才把对方的手给握住了，几年前他也揍过雍锦柔，但眼下自然没法还手。

    “……你没有死……”雍锦柔脸上有泪，声音哽咽。渠庆张了张嘴：“对啊，我没有死啊！”

    “——你没死寄什么遗书过来啊！”雍锦柔大哭，一脚踢在渠庆小腿上。

    “……啊？寄遗书……遗书？”渠庆脑子里大概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了，脸上罕见的红了红，“那个……我没死啊，不是我寄的啊，你……不对是不是卓永青这个王八蛋说我死了……”

    卓永青已经奔跑过来，他飞起一脚想要踢渠庆的：“你他娘的没死啊——”但由于看见渠庆和雍锦柔的手，这一脚便踢空了。

    毛一山也跑了过来，一脚将卓永青踢得滚了出去：“你他娘的骗老子啊，哈哈——”

    卓永青抹着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们兄弟重逢，原本是要抱在一起甚至扭打一阵的，但这时候才都注意到了渠庆与雍锦柔握在空中的手……

    夕阳之中，众人的目光，顿时都灵活起来。雍锦柔流着眼泪，渠庆原本稍稍有些脸红，但随即，握在空中的手便决定干脆不放开了。

    ……

    “……两个人啊，终于决定要成亲了。”

    六月十五，终于在成都见到宁毅的李师师，与他说起了这件有趣的事。

    这是在华夏军最近经历的无数悲剧中，她唯一知道的，变成了喜剧的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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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六九章 弥散人间光与雾（三）

    六月十三的下午，成都大东市新泉客栈，于和中坐在三楼临街的雅间之中，看着对面着青衫的中年人为他倒好了茶水，连忙站了起来将茶杯接过：“有劳严先生。”

    “坐。于先生来此数日，休息得可好？”

    倒茶的青衫中年样貌端方、笑容和煦，身上有着让人心折的儒生气度。这人名叫严道纶，乃是洞庭一带颇有名望的乡绅领袖，这些年在刘光世帐下专为其出谋划策，甚得那位“文帅”信任，月前便是他召了在石首任刀笔吏的于和中入幕，随后着其来到西南的。

    西南华夏军击败女真之后对外宣布广开门户，被称作“文帅”的刘光世刘将军反应最为迅速，文武代表各派了一队人，当即便往成都来了。内里的说法颇为大气：“那位宁立恒治军有一套，看看总是无妨嘛。”

    过去武朝仍讲究道统时，由于宁毅杀周喆的血仇，双方势力间纵有无数暗线交易，明面上的来往却是无人敢出头。如今自然没有那么讲究，刘光世首开先河，被一部分人认为是“大气”、“睿智”，这位刘将军以往便是各路武将中朋友最多，关系最广的，女真人撤走后，他与戴梦微便成为了距离华夏军最近的大势力。

    此时的戴梦微已经挑明了与华夏军不共戴天的态度，刘光世身段柔软，却算得上是“识时务”的必要之举，有了他的表态，即便到了六月间，天下势力除戴梦微外也没有谁真站出来谴责过他。毕竟华夏军才击败女真人，又声言愿意开门做生意，只要不是愣头青，这时候都没必要跑去出头：谁知道未来要不要买他点东西呢？

    于和中并不在明面上的出使团队里，他自得了命令后，随着行商的队伍过来，出发时严道纶与他说的任务是暗中搜集有关华夏军的真实情报，但过来之后，则大概猜到，情况不会那么简单。

    他大概能推测出一个可能性来，但过来的时日尚短，在客栈中居住的几日接触到的文人尚难推心置腹，一时间打听不到足够情报。他也曾在别人提起各种小道消息时主动谈论过有关那位宁先生身边女人的事情，没能听到预期中的名字。

    到今日严道纶联系上他，在这客栈当中单独相见，于和中才心中打鼓，隐约感到某个讯息就要出现。

    “……许久以前便曾听人说起，石首的于先生早年在汴梁便是风流人物，甚至与当初名动天下的师师大家关系匪浅。这些年来，天下板荡，不知于先生与师师大家可还保持着联系啊？”

    果然，大略地寒暄几句，询问过于和中对华夏军的些许看法后，对面的严道纶便提起了这件事情。纵然心中有些准备，但乍然听到李师师的名字，于和中心里还是陡然一震。

    是了……

    随后倒是保持着淡然摇了摇头。

    “近些年来，已不太愿意与人提起此事。只是严先生问起，不敢隐瞒。于某祖居江宁，儿时与李姑娘曾有过些青梅竹马的交往，后来随父辈进京，入户部补了个缺，她在矾楼名声鹊起，再会之时，有过些……朋友间的往来。倒不是说于某文采风流，上得了当年矾楼花魁的台面。惭愧……”

    他如此表述，自承才能不够，只是有些私下里的关系。对面的严道纶反倒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哦、哦、那……后来呢？”

    “呵，说来也是好笑，后来这位宁先生弑君造反，将师师从京城掳走，我与几位好友或多或少地受了牵连。虽不曾连坐，但户部待不下去了，于某动了些关系，离了京师避祸，倒也因此躲开了靖平年间的那场浩劫。此后数年辗转，方才在石首定居下来，便是严先生见到的这副模样了。”

    严道纶笑着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战乱反复，无数人颠沛流离啊，如于先生这般有过户部经验、见过世面的大才，蒙尘者众，但此次入了大帅帐下，往后必受重用……不过，话说回来，听说于兄当年与华夏军这位宁先生，也是见过的了？”

    “宁立恒早年亦居江宁，与我等所在院落相隔不远，说起来严先生或许不信，他幼时愚钝，是个头脑木讷的书呆，家境也不甚好，后来才入赘了苏家为婿。但后来不知为何开了窍，那年我与师师等人回到江宁，与他重逢时他已有了数篇诗作，博了江宁第一才子的美名，只是因其入赘的身份，旁人总免不了小觑于他……我等这番重逢，后来他辅佐右相入京，才又在汴梁有过多次聚会……”

    说起“我曾经与宁立恒谈笑风生”这件事，于和中神色平静，严道纶不时点头，间中问：“后来宁先生举起反旗，建这黑旗军，于先生难道不曾起过共襄盛举的心思吗？”

    “严先生这便看低于某了，于某如今虽是一小吏，但早年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于道统大义，无时或忘。”

    “是严某孟浪。”

    “而且……说起宁立恒，严先生不曾与其打过交道，可能不太清楚。他早年家贫，不得已而入赘，后来挣下了名气，但想法颇为偏激，为人也稍显孤傲。师师……她是矾楼第一人，与各方名流往来，见惯了名利，反倒将旧情看得很重，往往召集我等过去，她是想与旧识好友聚会一番，但宁立恒与我等往来，却不算多。有时候……他也说过一些想法，但我等，不太认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当然，话虽如此，交情还是有一些的，若严先生希望于某再去见见宁立恒，当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往后必有倚重于先生之处，但在眼下，于先生与师师大家……”

    “宁毅弑君，远走小苍河，师师被他掳了过去，说起来，当时以为她会入了宁家家门，但后来听说两人闹翻了，师师远走大理——这消息我是听人确定了的，但再后来……不曾刻意打听，似乎师师又重返了华夏军，数年间一直在外奔走，具体的情况便不清楚了，毕竟十余年不曾相见了。”于和中笑了笑，怅然一叹，“这次来到成都，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

    严道纶提起小茶壶为于和中添了茶，过得片刻，方才笑道：“有机会的，其实今日与于兄相见，原也是为的此事。”

    “哦，严兄知道师师的近况？”

    “师师姑娘至今未婚。”严道纶望着他笑，“如今她与那宁立恒的关系，倒是说不清楚，她早些年确实曾为华夏军到处奔走，如今在这军中也颇有影响力。单说去年吧，华夏军与女真西路军开战，成都平原内部不平，是宁家的那位六夫人、霸刀的那位女元帅领军清理后方，当时师师姑娘配合她处理外交事务，一文一武，黑脸白脸，配合得极好。”

    严道纶喝了口茶：“李景深、聂绍堂、于长清……这些在川四路都算得上是根基深厚的大员，得了师师姑娘的居中斡旋，才在这次的大战之中，免了一场祸端。这次华夏军论功行赏，要开那个什么代表会议，好几位都是入了代表名单的人，今日师师姑娘入城，聂绍堂便立刻跑去拜见了……”

    严道纶说到这里，于和中手中的茶杯便是一颤，按捺不住道：“师师她……在成都？”

    “听说是今天早上入的城，咱们的一位朋友与聂绍堂有旧，才得了这份消息，这次的好几位代表都说承师师姑娘的这份情，也就是与师师姑娘绑在一块了。其实于先生啊，或许你尚不清楚，但你的这位青梅竹马，如今在华夏军中，也已经是一座了不得的山头了啊。”

    “……”于和中沉默片刻，随后道，“她当年在京城便长袖善舞，与人交往间极有分寸，如今在华夏军中负责这一块，也算是人尽其用。而且……旁人说承她这份情，或许打的还是宁毅的主意吧，外界早就说师师乃是宁毅的禁脔，虽然如今未有名分，但盯住这等说法靠过来的投机之人，恐怕不会少。”

    “于兄睿智，一言道破其中玄机。哈哈，其实官场奥妙、人情往来之诀窍，我看于兄往日便明白得很，只是不屑多行手段罢了，为这等清节风骨，严某这里要以茶代酒，敬于兄一杯。”严道纶大小举杯，趁机将于和中夸赞一番，放下茶杯后，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其实从去年到如今，当中又有了不少枝节，也不知他们此番下注，到底算是聪明还是蠢呢。”

    于和中皱起眉头：“严兄此言何指？”

    严道纶道：“华夏军战力卓绝，说起打仗，无论前线、还是后勤，又或者是师师姑娘去年负责出使游说，都算得上是极其重要的、关键的差事。师师姑娘出使各方，这各方势力也承了她的人情，往后若有什么事情、要求，第一个联络的自然也就是师师姑娘这边。然而今年四月底——也就是宁毅领兵北上、秦绍谦击败宗翰的那段时间，华夏军后方，关于师师姑娘忽然有了一轮新的职务调配。”

    严道纶看着于和中，身体前屈，压低了声音：“他们将师师姑娘从出使事务上调了回来，让她到后方写剧本、搞什么文化宣传去了。这两项工作，孰高孰低，不言而喻啊。”

    于和中想了想：“或许……西南大战已定，对外的出使、游说，不再需要她一个女人来居中斡旋了吧。毕竟击败女真人之后，华夏军在川四路态度再强硬，恐怕也无人敢出面硬顶了。”

    “这自然也是一种说法，但不论如何，既然一开始的出使是师师姑娘在做，留下她在熟悉的位置上也能避免许多问题啊。即便退一万步，缩在后方写剧本，算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下三滥的事情，有必要将师师姑娘从如此重要的位置上突然拉回来吗，所以啊，外人有不少的猜测。”

    他笑着给自己斟茶：“其一呢？他们猜或许是师师姑娘想要进宁家门，这里还差点有了自己的山头，宁家的其余几位夫人很忌惮，于是趁着宁毅外出，将她从外交事务上弄了下来，若是这个可能，她如今的处境，就很是让人担心了……当然，也有可能，师师姑娘早就已经是宁家当中的一员了，人手太少的时候让她抛头露面那是不得已，空出手来之后，宁先生的人，整天跟这里那里有关系不体面，所以将人拉回来……”

    严道纶慢条斯理，侃侃而谈，于和中听他说完宁家后宫争斗的那段，心中莫名的已经有些着急起来，忍不住道：“不知严先生今日召于某，具体的意思是……”

    严道纶顿了顿，望他一眼，双手交握：“许多事情，眼下不必隐瞒于兄，华夏军十年卧薪尝胆，乍逢大胜，天下人对这边的事情，都有些好奇。好奇而已，并无恶意，刘将军令严某挑选人来成都，也是为了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如今的华夏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有个什么成色。打不打的是将来的事，如今的目的，就是看。严某挑选于兄过来，如今为的，也就是于兄与师师大家、甚至是往日与宁先生的那一份交情。”

    他伸手过去，拍了拍于和中的手背，随后笑道：“掏心掏肺。也请于兄，不要介怀。”

    于和中大感受用，拱手道：“小弟明白。”

    “今日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师师姑娘上午入城，听说便住在摩诃池那边的迎宾馆，明日你我一道过去，拜会一下于兄这位青梅竹马，严某想借于兄的面子，认识一下师师大家，而后严某告辞，于兄与师师姑娘随意叙旧，不必有什么目的。只是对于华夏军到底有何优点、如何处事这些问题，往后大帅会有需要仰仗于兄的地方……就这些。”

    严道纶笑望着于和中，于和中心下大定，华夏军自称的广开门户，他过来寻找旧友，又不用做什么直接与华夏军为敌的事情，那是一点危险都不会有的。而且如今有了师师这层关系，回到石首那边后，必然会受到刘将军的尊敬和重用，当下肃容道：“但凭严兄吩咐。”

    严道纶大笑起身：“还是那句，不用紧张，也用不着刻意，明日过去，于兄大可说你我是往日同僚，结伴而来，严某见师师大家一面，便行离开，不会打扰你们……有了此层关系，于兄在刘帅手下晋身，必然顺风顺水，往后你我同殿为臣，严某还要于兄多多照顾啊。”

    于和中便又说了不少感谢对方提携的话。

    他并非是官场的愣头青了，当年在汴梁，他与陈思丰等人常与师师往来，结识不少关系，心中犹有一番野望、热情。宁毅弑君之后，他日日惶恐不安，赶快从京城离开，因此避开靖平之祸，但从此以后，心中的锐气也失了。十余年的蝇营狗苟，在这天下动荡的时刻，也见过无数人的白眼和蔑视，他往日里没有机会，而今这机会总算是掉在眼前了，令他脑海之中一阵火热沸腾。

    他并不考虑投奔华夏军的可能，其中一个原因是他的家人孩子都在刘光世的势力当中，但最主要还是因为这支军队在外界的凶名他是听说过的，而今也看不清这支势力的形状——但可能肯定必然与外界不同。他快四十岁了，即便有师师的照顾，可能也很难在华夏军中出头，而刘光世刘将军那边的规则他却是非常清楚的。

    刘将军那边朋友多、最讲究私下里的各种关系经营。他往日里没有关系上不去，到得如今籍着华夏军的背景，他却可以肯定自己将来能够顺风顺水。毕竟刘将军不像戴梦微，刘将军身段柔软、眼界开通，华夏军强大，他可以虚与委蛇、首先接纳，一旦自己打通了师师这层关节，往后作为两边纽带，能在刘将军那边负责华夏军这头的物资购买也说不定，这是他能够抓住的，最光明的前途。

    他脑中想着这些，告辞了严道纶，从碰面的这处客栈离开。此时还是下午，成都的街道上落下满满的阳光，他心中也有满满的阳光，只觉得成都街头的游人如织，与当年的汴梁风貌也有些类似了。

    随即又想到师师姑娘，这么些年不曾见面，她怎么样了呢？自己都快老了，她还有当年那般的气质与美貌吗？大概是不会有了……但无论如何，自己仍旧将她当做儿时好友。她与那宁毅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当年宁毅是有些本事，他能看出师师是有些喜欢他的，可是两人之间这么多年没有结果，会不会……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呢……

    自己早已有了妻儿，因此当年虽然往来不断，但于和中总是能明白，他们这一生是有缘无份、不可能在一起的。但如今大家韶华已逝，以师师当年的性情，最讲究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会不会……她会需要一份温暖呢……

    这天晚上他在客栈床上辗转不宁，脑中想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几乎到得天明才稍稍眯了片刻。吃过早餐后做了一番打扮，这才出去与严道纶在约定的地方碰面，只见严道纶一身其貌不扬的灰衣，容貌规规矩矩极其平凡，显然是打定了注意以他为首。

    两人一路朝着城内摩诃池方向过去。这摩诃池乃是成都城内一处人工湖泊，从唐朝开始便是城内有名的游玩之所，商业发达、富户聚集。华夏军来后，有大量富户迁出，宁毅授意竹记将摩诃池西面街道收购了一整条，这次开大会，这边整条街更名成了迎宾路，内里诸多住所院落都作为迎宾馆使用，外头则安排华夏军军人驻守，对外人而言，气氛委实森然。

    这一次华夏军卧薪尝胆十年，击溃了女真西路军，而后召开的大会不需要对外界过多交代，因此没有政治协商的步骤。第一轮代表是内部选举出来的，或者就是军队内部人员，或者是从军队中退下来的事务性官员，如在李师师等人的斡旋下帮了华夏军之后得了名额的只是少数了。

    十年铁血，此时不仅是外头站岗的军人身上带着杀气，居住于此、进进出出的代表们纵然互相说笑看来和善，绝大多数也是手上沾了无数敌人性命而后幸存的老兵。于和中之前浮想联翩，到得这迎宾路口，才陡然感受到那股可怕的氛围。过去强做镇定地与卫戍士兵说了话，心中忐忑不已。

    好在不久之后便有女兵从里头出来，招呼于、严二人往里面进去了。师师与一众代表居住的是一处极大的院落，外间会客室里等待的人不少，看起来都各有来头、身份不低。那女兵道：“师师姑娘正在会客，说待会就来，叮嘱我让两位一定在这里等一等。”说着又热心地奉上茶水，强调了“你们可别走了啊”。

    这供人等待的会客室里估计还有其它人也是来拜会师师的，眼见两人过来，竟能插队，有人便将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

    外头的人影来来往往，过得不久，便见一名身着轻便白色素花衣裤、脚穿白花布鞋的女子从里头出来了，这是极其随意的居家搭配，看起来便显得亲切。来的正是李师师，纵然过了这么多年，她依然是温暖迷人的气质，见到于和中，眼睛眯起来，随后便露出了令人无比缱绻、怀念的笑容。

    “——于和中！”

    她偏着头，毫不在意旁人眼光地向他打着招呼，几乎在那一瞬间，于和中的眼眶便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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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七〇章 弥散人间光与雾（四）

    青石铺就的道路穿过雅致的院落，盛夏的阳光从树隙之间投下金黄的斑驳，温暖而和煦的风带着细微的人声与脚步传来。清爽的夏天，俨如记忆深处最温馨的某段记忆中的时节，跟着白衣的女子一路朝里间院落行去时，于和中的心里恍然间升起了这样的感受。

    已逝的青春、曾经的汴梁、逐渐凝固的人生中的可能……脑海中闪过这些念头时，他也正在师师的询问下介绍着身边随行人物的身份：这些年来受到了关照的同僚严道纶，此次一路来到成都，他来见过往好友，严担心他白跑一趟，于是结伴而来。

    严道纶顺着话语做了礼貌的自我介绍，师师偏头听着，温柔地一笑，几句惯例的寒暄，三人转入旁边的院落。这是三面都是房间的小院，庭院面朝摩诃池，有假山、树木、亭台、桌椅，每处房间似乎皆有住人，不起眼的角落里有卫兵执勤。

    “……这一边原本是米商贺朗的别业，华夏军进城之后，上头就寻找日后开会招待之所，贺朗打算将这处别业捐出来，但摩诃池附近寸土寸金，我们不敢认这个捐。后来按照市价，打了个八折，三万两千贯，将这处院子拿下了，算是占了些便宜。我住左边这两间，不过今日风和日丽，咱们到外头喝茶……”

    师师笑着为两人介绍这院子的来历，她年纪已不再青稚，但样貌并未变老，反倒那笑容随着阅历的增长愈发怡人。于和中看着那笑，只是下意识地回答：“立恒在经商上向来厉害，想来是不缺钱的。”

    师师笑着摇头：“其实钱缺得厉害，三万两千贯大概只有一万贯付了现，其它的折了琉璃作坊里的份子，七拼八凑的才交付清楚。”

    “华夏军的琉璃作坊，往后可就值钱了。”严道纶插了一句，“华夏军大气啊，贺朗是占了大便宜了。”

    师师的嘴角勾起月牙儿来：“宁先生做生意，向来不吃独食，大家都愿意入场，生意才能做得大。严先生，您与和中先坐，我去唤人倒茶。”

    他们在湖边林荫晃动的木桌前停下，师师这样说起时，严道纶才连忙摇了摇手：“不用不用，严某今日只是恰好顺路，因此陪着于兄过来，既然两位兄妹久别重逢，我那边尚有事情要处理，不麻烦师师姑娘……其实对师师大家的名声耳闻已久，今日能得一见。荣幸……心愿已足，哈哈哈哈……”

    他果不食言，打了招呼便要离开，师师那边却也竖起手来：“不行不行，严先生既然是于兄好友，今日到了，怎么也得喝杯茶再走，否则外人要说我这个做妹妹的不懂礼数了……”

    她竖着左手，笑得亲切温和，待到严道纶再想拒绝，才偏头笑道：“……我坚持。”这笑容亲切之中透出了一丝认真来，严道纶微微一愣，才终于笑着指了指那桌椅：“那我……喝一杯？就一杯……实在是不想麻烦师师姑娘……”

    “没事的没事的，坐嘛。”一旁的于和中大感满足，也出声挽留。师师过去招呼院子里的女兵准备茶点时，严道纶环顾四周，与于和中说道：“想不到以师师姑娘如今的身份，这院子竟也只用了两间。”

    于和中蹙眉点头：“是啊，她在矾楼时，都有一整个小院的。如今……或许华夏军都这样吧……”

    随口交谈两句，自然无法确定，随后严道纶欣赏湖景，将话语引到这边的景色上来，师师回来时，两人也对着这附近景色夸赞了一番。此后女兵端来茶点，师师询问着严道纶：“严先生来成都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不耽搁吧？若是有什么要紧事，我可以让小玲送先生一道去，她对这里熟。”

    严道纶笑道：“没有没有，都是寻常事务。”他并未说得太多，之后也都是寻常的寒暄，一杯茶喝完，便即起身告辞。于和中倒也早不是什么愣头青了，见了师师之后进退失据，顺口留下严道纶后，又担心他有些什么目的，或是为了监视自己，顺水推舟一直作陪，此时心下才大定下来。

    他与师师起身送了对方几步，随后让女兵小玲带了严道纶从宅子里出去。对于严道纶过来真的只打了个照面的行为虽有些疑惑，但眼下便不再多想了。

    他偏过头去，师师正看着他，随后灿烂地笑起来。

    已然送走了严道纶，久别重逢的两人在湖边的小桌前相对而坐。这次的分别毕竟是太久了，于和中其实多少有些拘束，但师师亲切而自然，拿起一块糕点吃着，开始兴致盎然地询问起于和中这些年的经历来，也问了他家中妻子、孩子的情况。于和中与她聊了一阵，心中大感舒畅——这几乎是他十余年来第一次这般舒畅的交谈。随后对于这十余年来遭遇到的不少趣事、难事，也都加入了话题当中，师师说起自己的状况时，于和中对她、对华夏军也能够相对随意地调侃几句了。有时候纵是不开心的回忆，在眼下重逢的气氛里，两人在这湖边的阳光碎屑间也能笑得极为开心。

    师师本就念旧，这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与十余年前的汴梁如出一辙，那时候他也好、陈思丰也好，在师师面前都能够肆无忌惮地表述自己的心情，师师也从来不会觉得这些儿时好友的心思有什么不妥。

    他们说得一阵，于和中想起之前严道纶提起的“她只占了两间房”的说法，又想起昨天严道纶透露出来的华夏军内部权力斗争的情况，犹豫片刻后，才谨慎开口：“其实……我这些年虽在外头，但也听说过一些……华夏军的情况……”

    “嗯？什么情况？”师师笑问。

    “我是听人说起，你在华夏军中，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啦。”

    “哪有什么大人物。”于和中语带调侃，师师摇头失笑，“其实呢，华夏军创立这么多年，天下读书人几乎人人喊打，立恒虽然培养了不少干部，但是真正好的文化官员不多。我以前念过书，能写会算，立恒便让我做这做那的，算是抓了壮丁了……其实这类官员眼下也缺，缺口还很大呢。”

    她说到这里，目光望着于和中，于和中与她对望片刻，眨了眨眼睛：“你是说……其实……那个……”

    “不着急，于兄你还不清楚华夏军的样子，反正要呆在成都一段时间，多想想。”师师笑着将糕点往他推过去，“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大头头，没办法让你当什么大官的。”

    “家里人都还在石首呢，他们都在那边住了几年了，好不容易才定下来，大家不是都说，几年内不会再打仗了……”于和中絮絮叨叨。

    师师点头：“知道知道，而且这两年打仗的可能确实不大。嗯，你之前说听到华夏军的情况，还听说了什么？”

    “就是你的事情啊，说你在军中负责外交出使，威风八面……”

    “嗯嗯，是这么说的吗？”

    “当然是啊，然后还有许多人因为你的原因得了庇护，像是李景深、聂绍堂、于长清……这些人以前在川四路都有权有势，如今都会来拜会你，还有谁对外面说了话，以后都会支持你。了不得了李大人。你看北方有个女相，南边有个你……”

    师师一边吃糕点一边笑着：“那就是瞎说了，楼相很厉害的，我望之莫及，华夏军这边，不说立恒家里的几位夫人，就算是竹记的几位女掌柜，那都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我比不上……然后呢？还有什么有意思的？”

    于和中犹豫了一下：“说你……原本可以成一番大事的，结果四月里不知道为什么，被拉回去写本子了，那些……小故事啊，青楼楚馆里说书用的本子啊……然后就有人猜测，你是不是……反正是得罪人了，突然让你来做这个……师师，你跟立恒之间……”

    他吞吞吐吐，随后道：“你要是觉得我多嘴，你就不用说。”

    “那我就不说了。”师师口中冒出这么一句，靠在桌子上，捂着嘴笑，她以往待人和煦之时便有古灵精怪的一面，此时倒也并不引人反感，于和中道：“那就算……”只听得师师又说起来：“你们真是爱胡思乱想……”

    “我也是听别人提起的，不是有些担心你嘛。”

    “我没事的，虽然……还没把自己嫁出去。”

    “那他们怎么把你从那么重要的事情上调回来……”

    “当然是有正经的原因啊。”师师道，“和中你在成都还要呆这么久，你就慢慢看，什么时候看懂了，我把你拉进华夏军里来……和平虽然会持续几年，但将来总是要打起来的。”

    她说到这里，面上才露出认真的表情，但片刻之后，又将话题引到轻松的方向去了。

    阳光依然和煦、暖风从湖面上吹拂过来，两人聊得开心，于和中问及华夏军内部的问题，师师不时的也会以调侃或是八卦的姿态回答一些，对她与宁毅之间的关系，虽然不曾正面回答，但说话之中也侧面证实了一些猜测，十余年来，她与宁毅时远时近，但总之没能顺利走到一起去。

    聊到正午时分，师师让女兵小玲从厨房叫来几样饭菜，便在这边院子里用了午膳，之后似乎有人过来拜访，她才送了于和中出去，并且约好之后再见。

    穿过成都的街头，于和中只觉得迎宾路的那些华夏军老兵都不再显得恐怖了，俨然与他们成了“自己人”，不过转念想想，华夏军中极深的水他终究没能见到底，师师的话语中到底藏着多少的意思呢？她到底是被打入冷宫，还是遭遇了其它的事情？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才聊了一次，没能说得清楚的缘故。只要多见几次，许许多多的状况，师师或许便不会再含糊其辞——就算含糊其辞，他相信自己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对于师师提起的加入华夏军的可能，他眼下倒并不热衷。这天下午与严道纶在约定的地点再度碰头，他跟对方透露了师师说起的华夏军中的不少内幕，严道纶都为之眼前发亮，不时赞叹、点头。其实不少的情况他们自然有所了解，但师师这边透出的消息，自然更成体系，有更多他们在外界打听不到的关键点。

    于和中也因此感到满意，加入他还完全不了解的华夏军，托庇于师师，他的能力能否在华夏军中脱颖而出呢？这中间的可能性其实是不大的。但是只要有师师这条线在，他在刘光世刘将军那边必然受到重视，他知道该如何待价而沽，经营好这一轮关系。

    休战可能只有几年时间，但只要利用好这几年时间，攒下一批家财、物资，结下一批关系，即便将来华夏军入主中原，他有师师帮忙说话，也随时能够在华夏军面前洗白、反正。到时候他有了家产、地位，他或许才能在师师的面前，真正平等地与对方交谈。

    而在另一方面，如果之后严道纶或是刘光世将军真的看重自己与师师、与宁毅的这份关系，要以此为契机展开联系、往来交易，自己便非常有可能被对方留在成都作为沟通的使者和渠道，那时候自己或许可以每日以对等的身份见到师师。

    这些事情他想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整个轮廓变得愈发清晰起来，此后在床上辗转，又是无眠的一夜。

    至于师师那边，送走于和中后她见了几个人，随后开始整理第二日开会时要用的会议稿子。

    文娱宣传工作在华夏军中是重中之重——一开始即便师师等人也并不理解，也是十余年的磨合后，才大概明白了这一轮廓。

    宁毅在这方面的想法也相对极端，文言文要改成白话文、戏剧要进行通俗化改良。不少在师师看来颇为优秀的戏剧都被他认为是文绉绉的唱腔太多、拖泥带水不好看，明明优美的词句会被他认为是门槛太高，也不知他是如何写出那些宏伟的诗词的。

    有一段时间宁毅甚至跟她讨论过汉字的简化这一想法，例如将繁琐的正体“壹”去掉，统一变成俗体（注：古代没有繁体简体的说法，但部分字有简化书写方式，正规写法称正体，简化写法称俗体）“一”，有些眼下没有俗体写法的字，只要超过十划的都被他认为应该精简。对于这项工程，后来是宁毅考虑到势力范围尚不大，推广有难度才暂时作罢。

    到得此时，白话文推广、戏剧的通俗化改良在华夏军的文化系统当中已经有了许多的成果，但由于宁毅一味的要求通俗，他们编排出来的戏剧在精英文人眼中或许更显得“下三滥”也说不定。

    不过，随着西南大战的停歇，文化工作被宁毅认为是善后工作的重点，例如幸存下来的士兵需要家庭，没有了丈夫的寡妇需要另一半，华夏军固然可以组织联谊，但与此同时，编排一出温馨感人的爱情故事或许能让这个过程更加顺理成章；华夏军中的军人作战勇猛，但不见得人品出众适合成家，尤其当兵的或多或少都有暴力倾向，因此宁毅早早的就在要求文化战线方面通过戏剧塑造出一两个人人唾弃的家暴典型，如此一来，军法处等各方面的工作都能好做许多。

    而这一次成都方面态度开放地迎接八方来客，甚至允许外来儒生在报纸上批评华夏军、展开争论，对于华夏军的压力其实是不小的。那么与此同时，在推出宣扬战斗英雄的戏剧、话剧、说书稿中，对武朝的问题、十余年来的丑态加以强调，激起人们唾弃武朝的情绪，那么儒生们不管如何抨击华夏军，他们只要表明立场，在底层人民当中都会人人喊打——毕竟这十多年的苦，无数人都是亲身经历的。

    对于在文化方针中主要要求“好看”，这种过分功利化的原则性问题，师师以及华夏军中几位造诣相对深厚的工作人员早年都曾或多或少地向宁毅提过些意见。尤其是宁毅随口就能吟出好诗词，却热衷于这样的歪门邪道的情况，一度让人颇为迷惘。但无论如何，在目前的华夏军当中，这一方针的效果良好，毕竟文人基数不大，而军中的士兵、军属中的妇女、孩子还真是只吃这通俗的一套。

    第二天六月十五的会议，讨论的便是对之前工作的总结，与接下来成都有可能出现的舆论趋势的推测，以及考虑应对的方法、需要提前准备的措施。而对于师师来说，自二月里分别后，这会是她与宁毅再见的第一面。

    宁毅回到成都是初九，她进城是十三——尽管心中非常想念，但她并未在昨天的第一时间便去打扰对方，几个月不在中枢，师师也知道，他一旦回来，必定也会是连续不断的文山会海。

    下午准备好了会议的稿件，到得晚上去迎宾馆食堂吃饭，她才找到了情报部的官员：“有个人帮忙查一查，名字叫严道纶，不知道是不是化名，四十出头，方脸圆下巴，左边耳角有颗痣，口音是……”

    ……

    六月十五的凌晨，成都下起大雨，兼有电闪雷鸣，宁毅起床时天还未亮，他坐在窗前看了一阵这雷雨。

    闪电划过时外头的森森巨木都在风雨中舞动，闪电之外一片混沌的黑暗，宏伟的城池淹没在更宏伟的天地间。

    ……

    清晨起来时，大雨也还在下，如帘的雨幕降在巨大的湖面上，师师用过早膳，回来换上黑色的文职军装，头发束成方便的马尾，临出门时，竹记负责文宣的女掌柜陈晓霞冲她招了招手：“开会啊。”

    师师点头：“是啊。”

    ……

    辰时将尽的时候，师师等一众文职军人进入距离迎宾馆大概两里外的明德堂会场。

    宁毅进来时，她正侧着头与一旁的同伴说话，神色专注谈论着什么，随后才望向宁毅，嘴唇微微一抿，面上露出平静的笑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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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七一章 弥散人间光与雾（五）

    文宣方面的会议在雨幕之中开了一个上午，前一半的时间是雍锦年、陈晓霞、师师等几名主要负责人的发言，后一半的时间是宁毅在说。

    会议的分量其实非常重，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先前其实就一直有传言与端倪，这次会议当中的方向更为明确了，下头的与会者不停地埋头笔记。

    长久以来，华夏军的轮廓，一直由几个巨大的体系组成。

    这些体系形成的因果，若往前追溯，要一直推回到弑君之初。

    宁毅弑君造反后，以青木寨的练兵、武瑞营的策反，糅合成华夏军最初的框架，军政体系在小苍河初步成型。而在这个体系之外，与之进行辅助、配合的，在当年又有两套早已成立的系统：

    一是宁毅籍着密侦司、右相府的力量，逐渐催熟的商业体系“竹记”。这个体系从造反之初就已经包括了谍报、宣传、外交、文娱等各方面的力量，虽然看起来不过是一些酒楼茶肆大篷车的结合，但内里的运作规则，在当年的赈灾事件之中，就已经打磨成熟。

    二是一直由苏檀儿管理，以布行为基础做起来的苏氏——虽然一开始的苏家不过在江宁有个小位置，但宁毅进京之后，这个系统有过一次的发展，宁毅有关实业的各种安排，最初是放在苏氏的框架里进行的。这中间包括与王家合作的造纸，包括望远镜、热气球的制造，也包括了突火枪、火炮改良等一系列的军工雏形。

    第三个体系，则是一直留守苗疆的霸刀体系，虽说两者相互交流相互学习，华夏军在小苍河大战后的南下，一开始也是霸刀这支军队为其在凉山打的前站，但这支军队一直都没有进行过相对彻底的华夏军军制改革，它一直保留在西瓜、陈凡等人的手上，倒也不是不愿意该，而是真的腾不出手来对它做出一轮更长远的现代化革新。

    在这三个体系当中，华夏军的谍报、宣传、外交、文娱、军工等体系，虽说也都有个基本框架，但其中的体系往往是跟竹记、苏氏大量重叠的。

    过去十余年，华夏军一直处于相对紧张的环境当中，小苍河转移后，宁毅又在军中做了一场“去宁毅化”的抗风险演习，在这些过程里，将整个体系彻底糅合一遍的余裕一直没有。当然，由于过去华夏军辖下军民一直没过百万，竹记、苏氏与华夏军直属体系间的配合与运作也始终良好。

    但待到吞下成都平原、击溃女真西路军后，治下人数陡然膨胀，未来还可能要迎接更大的挑战，将这些东西全都揉入名为“华夏”的高度统一的体系里，就成为了必须要做的事情。

    大战过后迫在眉睫的工作是善后，在善后的过程里，内部将要进行大调整的端倪就已经在传出风声。当然，眼下华夏军的地盘陡然扩大，各种位置都缺人，就算进行大调整，对于原本就在华夏军中做习惯了的人们来说都只会是论功行赏，大伙儿对此也只是精神振奋，倒极少有人害怕或是恐惧的。

    “……对于未来，未来它暂时很光明，我们的地方扩大了，要管理和服务的人多了，你们将来都有可能被派到重要的位子上去……但你们别忘了，十年时间，我们才仅仅打败了女真人一次——只是区区的第一次。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接下来我们的工作是一边应对外面的敌人、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一边总结我们之前的经验，那些吃苦的、讲纪律的、优秀的经验，要做得更好。我会狠狠地，打击这些安乐。”

    雨幕之中，宁毅发言到最后，严肃地黑着他的脸，目光极不友善。虽然有的人已经听说过是几日以来的常态，但到了现场还是让人有些心惊胆战的。

    “……不要犯规，不要膨胀，不要耽于逸乐。我们之前说，随时随地都要这样，但今天关起门来，我得提醒你们，接下来我的心会格外硬，你们这些当着头头、有可能当头头的，一旦行差踏错，我加码处理你们！这可能不太讲道理，但你们平时最会跟人讲道理，你们应该都知道，大胜之后的这口气，最关键。新组建的纪检会死盯你们，我这边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处理几个人……我希望任何一位同志都不要撞上来……”

    这场会议开完，已经接近午餐时间，由于外头大雨，饭堂就安排在隔壁的院子。宁毅保持着黑脸并没有参与饭局，而是召来雍锦年、师师等人一旁的房间里开了个午餐会，也是在讨论随之而来的调整工作，这一次倒是有了点笑脸：“我不出去跟他们吃饭了，吓一吓他们。”

    午餐会完后，宁毅离开这边，过得一阵，才有人来叫李师师。她从明德堂这边往侧门走，潇潇的雨幕之中是一排长房，前方有小树林、空地，空地上一抹亭台，正对着雨幕之中犹如汪洋的摩诃池，树林遮去了窥探的视野，湖面上两艘小船载浮载沉，估计是保卫的人员。她沿着屋檐前行，旁边这排长房当中陈列着的是各种书籍、古玩等物。最中间的一个房间收拾成了办公的书房，房间里亮了灯，宁毅正在伏案批文。

    师师进去，坐在侧面待客的椅子上，茶几上已经斟了茶水、放了一盘饼干。师师坐着环顾四周，房间后方也是几个书架，架子上的书看来名贵。华夏军入成都后，虽然不曾扰民，但由于各种原因，还是接收了不少这样的地方。

    坐了一会儿之后，在那边批好一份公文的宁毅才开口：“明德堂适合开会，所以我叫人把这边暂时收出来了，有些会适合的就在这边开，我也不必两头跑。”他望向师师，笑道，“茶是给你倒的，不用客气。”

    师师扭头看看四周，笑道：“周围都没人了。”

    “去望远桥之前，才说过的那些……”宁毅笑着顿了顿，“……不太敢留人。”

    师师并拢双腿，将双手按在了腿上，静静地望着宁毅没有说话，宁毅也看了她片刻，放下手中的笔。

    “师师姑娘……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我们自小就认识。”

    “那个不算的，以前的事情我都忘了。”宁毅抬头回忆，“不过，从后来江宁重逢算起，也快二十年了……”

    “景翰九年春天。”师师道，“到今年，十九年了。”

    “是啊，十九年了，发生了很多事情……”宁毅道，“去望远桥之前的那次谈话，我后来仔仔细细地想了，主要是去汉中的路上，胜利了，不知不觉想了很多……十多年前在汴梁时候的各种事情，你帮忙赈灾，也帮忙过很多事情，师师你……许多事情都很认真，让人忍不住会……心生倾慕……”

    “立恒有过吗？”

    “我啊……”宁毅笑起来，话语斟酌，“……有些时候当然也有过。”

    师师看着他，目光清澈：“男人……好色慕艾之时，或者虚荣心起，想将我收入房中之时？”

    宁毅失笑，也看她：“这样的当然也是有的。”

    师师双手交叠，没有说话，宁毅收敛了笑容：“后来我杀了周喆，将你掳走，小苍河的时候，又总是吵来吵去，你辗转去大理。二十年光阴，时移势易，我们现在都在一个很复杂的位子上了，师师……我们之间确实有好感在，但是，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像故事里那么处理了……”

    他认真地斟酌着，说出这段话来，情绪和气氛或多或少的都有些压抑。作为都有了一定年纪，且身居高位的两人而言，感情的事情已经不会像一般人那样单纯，宁毅考虑的自然有许多，即便对师师而言，望远桥之前可以鼓起勇气说出那番话来，真到现实面前，也是有无数需要顾虑的东西的。

    她听着宁毅的说话，眼眶微微有些红，低下了头、闭上眼睛、弓起身子，像是颇为难受地沉默着。房间里安静了许久，宁毅交握双手，有些内疚地要开口，打算说点插科打诨的话让事情过去，却听得师师笑了出来。

    “……真是不会说话……这种时候，人都没有了，孤男寡女的……你直接做点什么不行吗……”

    她说起这话，笑中微带哭腔，在那儿抬起头来看了宁毅一眼，宁毅摊了摊手，看看周围：“也不能这么说，你看这里……只有张桌子。”

    两人都笑起来，过了一阵，师师才偏着头，直起身子，她深吸了一口气：“立恒，我就问你两个事情：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觉得，我毕竟已经老了……”

    “没有的事……”宁毅道。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想要嫁到你宁家，当个王妃什么的……”

    宁毅摇头：“那你当年倒也不用跟我吵了……”

    师师望着他，宁毅摊了摊手。过得片刻，才听得师师缓缓开口道：“我十多年前想从矾楼离开，一开始就想过要嫁你，不知道因为你算是个好夫君呢，还是因为你能力出众、做事厉害。我好几次误会过你……你在京城主持密侦司，杀过不少人，也有些穷凶极恶的想要杀你，我也不知道你是枭雄还是英雄；赈灾的时候，我误会过你，后来又觉得，你真是个难得的大英雄……”

    “……后来你杀了皇帝，我也想不通，你从好人又变成坏人……我跑到大理，当了尼姑，再过几年听到你死了，我心里难受得再也坐不住，又要出来探个究竟，那时候我看到很多事情，又慢慢认同你了，你从坏人，又变成了好人……”

    “不过好人坏人的，终究谈不上感情啊。”宁毅插了一句。

    师师没有理会他：“确实兜兜转转，一晃十多年都过去了，回头看啊，我这十多年，就顾着看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了……我或许一开始是想着，我确定了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然后再考虑是不是要嫁你，说起来可笑，我一开始，就是想找个夫婿的，像一般的、幸运的青楼女子那样，最终能找到一个归宿，若不是好的你，该是其他人才对的，可到头来，快二十年了，我的眼里竟然也只看了你一个人……”

    她嘴角清冷一笑，有些讽刺。

    “……快二十年……慢慢的、慢慢的看到的事情越来越多，不知道为什么，嫁人这件事总是显得很小，我总是顾不上来，慢慢的你好像也……过了适合说这些事情的年岁了……我有些时候想啊，确实，这样过去就算了吧。二月里突然鼓起勇气你跟说，你要说是不是一时冲动，当然也有……我犹豫这么多年，终于说出来了，这几个月，我也很庆幸那个一时冲动……”

    师师沉默片刻，拿起一块饼干，咬下一个小角，随后只将剩下的饼干在手上捏着，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立恒，我觉得自己都已经快老了，我也……好看不了两三年了，我们之间的缘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该错过的都错过了，我也说不清到底谁的错，如果是当年，我好像又找不到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理由，当年你会娶我吗？我不知道……”

    她的眼泪掉下来：“但到得如今……立恒，我见过无数人的死了，华夏军里的、华夏军外的，有很多人年纪轻轻，带着遗憾就死了。有一天你和我或许也是要死的，我一直看了你快二十年，往后可能也是这样子下去了，我们又到了现在这个位子，我不想再顾虑些什么……我不想死的时候、真老了的时候，还有遗憾……”

    她沉默一阵，摇了摇头：“其它的我不想说了……”

    房间外仍是一片雨幕，师师看着那雨幕，她当然也有更多可以说的，但在这近二十年的情绪当中，那些现实似乎又并不重要。宁毅拿起茶杯想要喝茶，似乎杯中的茶水没了，随即放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凶的说话……”

    师师站起来，拿了水壶为他添茶。

    宁毅叹了口气：“这么大一个华夏军，将来高管搞成一家人，其实有点伤脑筋的，有个竹记、有个苏氏，别人已经要笑我后宫理政了。你将来预定是要管理文化宣传这块的……”

    “你倒也不用可怜我，觉得我到了今天，谁也找不了了，不想让我遗憾……倒也没那么遗憾的，都过来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必安慰我。”

    “谁能不喜欢李师师呢……”

    “有想在一起的……跟别人不一样的那种喜欢吗？”

    “有的。”

    “那也就够了。”

    师师将茶杯推给他，随后走到他背后，轻轻地捏他的肩膀，笑了起来：“我知道你顾虑些什么，到了今天，你要是娶我进门，有百害而无一利，我能做的事情很多，今天我也放不下了，没办法去你家绣花，其实，也只是徒然在檀儿、云竹、锦儿、刘帅她们面前惹了烦恼，倒是你，快当皇帝的人了，倒还老是想着这些事情……”

    “倒是希望你有个更理想的归宿的……”宁毅举手握住她的右手。

    “原本不是在挑吗。一见立恒误终生了。”

    师师笑起来，她最近写了不少剧本，往日也跟宁毅聊过不少，宁毅很奇怪，他的脑中总有奇奇怪怪的“爱情”想法在，常觉得对不住谁。他们的这段感情也奇奇怪怪，在立恒看来难免算不得完美。十余年前如果要说在一起，两人之间始终少了点什么，到得如今，各种的情绪、甚至是遗憾又都掺杂在了一起，韶光易逝，走到一起的理由到如今似乎才渐渐变得充分起来。

    而在她来说，又有更多的东西时在她而言显得完美的。她一生颠沛流离，尽管进了李蕴手中便受到优待，但自小便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她亲近于和中、陈思丰，何尝不是想要抓住一些“固有”的东西，寻找一个象征性的港口？她也冀求完美，否则又何必在宁毅身上反复审视了十余年？好在到最后，她确定了只能选择他，尽管有些晚了，但至少她是百分百确定的。

    无根之萍的恐惧其实常年都在陪伴着她，真正融入华夏军后才稍有缓解，到如今她终于能确定，在将来的某一天，她能够真正安心地走向归处——以某个她真正认同者的家人的身份。至于这之外的事情，倒也没有太多可以挑剔的……

    对于这些情绪，她暂时还不想跟宁毅说。她打算在将来的某一天，想让他高兴时再跟他说起来。

    为了暂时缓解一下宁毅纠结的情绪，她尝试从背后拥住他，由于之前都没有做过，她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口中说着俏皮话：“其实……十多年前在矾楼学的那些，都快忘记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些我都很擅长。”宁毅笑起来，摸了摸鼻子，显得有些遗憾，“不过今天，只有桌子……”

    ……

    由于只有桌子，而且事实上两人需要沟通的还多，因此随后两人也只是聊天。

    雨变得小了些，但是还在下，两人撑了一把伞，去到前方的小小亭台里，师师与宁毅说起了渠庆的故事，宁毅叹息着徐少元错失了爱情。之后师师又说起与于和中的相见。

    “……和中的眼界平平，与十余年前一般，成不了大事，倒也为不了大恶……与他一道而来的那位叫做严道纶，乃刘光世手下谋士，此次刘光世派人出使，暗地里由他管事，他来见我，不曾化名，意图很明显，当然我也说了，华夏军敞开门做生意，很欢迎合作。之后他应该会带着明确意图再上门……”

    他们在雨幕中的凉亭里聊了许久，宁毅终究仍有行程，只好暂做分别。第二天他们又在这里见面聊了许久，中间还做了些别的什么。待到第三次相见，才找了个不仅仅有桌子的地方。成年人的相处总是枯燥而无聊的，因此暂时就不多做描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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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七二章 弥散人间光与雾（六）

    手上的伤已经给你包扎好了，你不要乱动，有些吃的要忌口，比如……伤口保持干净，金疮药三日一换，如果要洗澡，不要让脏水碰到，碰到了很麻烦，可能会死……说了，不要碰伤口……”

    下午的阳光还显得有些耀眼，成都城北面主体尚未完工的大演武场附属场馆内，数百人正聚集在这里围观“天下第一比武大会”第一轮选拔。

    古往今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也决定社会面貌。虽然说起来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也有着不少令人津津乐道的大事、盛事，但从数千年前至于武朝，精英体制的本质不曾改变，人们说起一个社会如何，有着怎样的成就，主要谈论的是不到百分之五的上层人士的面貌，等而下之的底层，其实从来不存在意义。

    武朝的过往重文轻武，虽然三教九流、绿林走卒一直存在，但真要说起让他们的存在具体化了的，许多的理由还是得归于这些年来的竹记说书人——虽然他们实际上不可能覆盖整个天下，但他们说的故事经典，其他的说书人也就纷纷模仿。

    这十余年的过程之后，有关于江湖、绿林的概念，才在一部分人的心中相对具体地确立了起来，甚至于不少原本的练武人士，对自己的自觉，也不过是跟人练个防身的“把式”，待到听了说书故事之后，才大概明白天下有个“绿林”，有个“江湖”。

    这样的称呼，让他们自觉有个身份。

    在二十年前的过往，所谓御拳馆的周侗，在普通人眼中也不过是个把式打得好的拳师罢了，许多乡下武者也不会听说他的名字，只有当习武到了一定层次，才会渐渐地听说什么圣公、什么云龙九现，这才渐渐进入绿林的圈子，而这个绿林，实际上，也是概念并不清晰的挺小的一圈人。

    是竹记令得周侗人人皆知，也是宁毅通过竹记将前来自杀自己的各种匪徒统一成了“绿林”。过去的绿林比武，最多是十几、几十人的见证，人们在小范围内比武、厮杀、交流，更多时候的聚集只是为了杀人抢劫“做买卖”，这些比武也不会落入说书人的口中被各种流传。

    对于习武者而言，过去官方认可的最大盛事是武举，它几年一次，民众其实也并不关心，并且流传后世的史料当中，绝大部分都不会记录武举状元的名字。相对于人们对文状元的追捧，武状元基本都没什么名气与地位。

    成都的“天下第一比武大会”，如今算是史无前例的“绿林”盛会了，而在竹记说书的基础上，不少人也对其产生了各种联想——过去华夏军对内开过这样的大会，那都是军方比武，这一次才终于对全天下开放。而在这段时间里，竹记的部分宣传人员，也都像模像样地整理出了这天下武林部分成名者的故事与外号，将成都城内的气氛炒的龙争虎斗一般，好事百姓有空时，便不免过来瞅上一眼。

    华夏军击溃西路军是四月底，考虑到与天下各方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人们赶过来还要耗时间，前期还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炒作。六月开始做初轮选拔，也就是让先到、先报名的武者进行第一轮比试积累胜绩，让裁判验验他们的成色，竹记说书者多编点故事，等到七月里人来得差不多，再截止报名进入下一轮。

    到那个时候，天下众人云集成都，文化精英可以去报纸上吵架，俗气一点的可以看比武打斗、到运动会上嘶吼狂欢，还可以通过游行参观女真战俘、彰显华夏军武力，此时私下底各方第一轮的商业合作基本敲定，共同发财、皆大欢喜；而在这个氛围里，人大成立，华夏人民政府正式成立，大家共同见证，合法有效，普天同庆——这是整个大局的基本逻辑。

    当然，由于来的人还不算多，这一开始的淘汰赛，观众在前几日的热度后，也算不得非常多。倒是如今贴在场馆外长棚里，带了名字、外号、战绩的各种高手画像，每日里都要引得大量人群关注，而在附近酒楼茶肆中聚集的人们，往往也会绘声绘色地说起某某高手的传闻：

    “这XXX外号XXX，你们知道是怎样得来的吗……”

    “这XX与XXX三年前曾在XX比武，当时只有XX在场作为见证……”

    又或者是：

    “你们知道陆陀吗？”

    “这个榜单，华夏军故意的，要说当今的天下第一，大概有五个人可以参与争夺，当中可能最厉害的一个，你们知道那宁先生血手人屠的名声从何得来……”

    “却说那林宗吾在华夏军这里都称他为‘穿林北腿’，为何啊？此人身形高瘦，腿功了得……”

    各种各样的消息、讨论汇成热烈的气氛，丰富着人们的业余文化生活。而在场馆内，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大夫每日便只是惯例般的为一帮名叫XXX的绿林豪杰止血、治伤、叮嘱他们注意卫生。

    坦白说，真要说比武，倒真是没什么好看的，他早几天还全神贯注、兴致盎然地看着那些打斗，到得最近，就完全变成了一副例行公事目光惫懒的大饼脸。

    真正的武林高手，各有各的强项，而武林低手，大都菜得一塌糊涂。对于见多了红提、西瓜、杜杀这个级别出手、又在战阵之上磨砺了一两年的宁忌而言，眼前的擂台比武看多了，委实有点别扭难受。

    无法标准地出手，便只能复习标准的医学知识来平衡这点难受了，眼见着一身臭汗的壮汉要伸手动绑好的绷带，他便伸过手去拍打一下。

    “……说了，不要碰伤口，你这汗出得也多，接下来几天尽量不要锻炼才好……”

    “哎！”壮汉不太乐意了，“你这小娃娃就是话多，我辈习武之人，当然会出汗，当然会受这样那样的伤！些许刀伤算得了什么，你看这道疤、还有这道……随便包扎一下，还不是自己就好了。看你这小大夫长得细皮嫩肉，没有吃过苦！告诉你，真正的男人，要多锻炼，吃得多，受一点伤，有什么关系，还说得要死要活的……咱们习武之人，放心，耐操！”

    宁忌面无表情看了一眼他的伤疤：“你这疤就是没处理好才变成这样……也是你以前运气好，没有出事，我们的周围，随时随地都有各种你看不到的小细菌，越脏的地方这种细菌越多，它进了你的伤口，你就可能生病，伤口变坏。你们这些绷带都是开水煮过的……给你这点绷带你不要打开，换药时再打开！”

    “细、细什么？”

    “细菌。”宁忌反正无聊，看着上方在清理擂台场地，也就陪着壮汉多说几句，“是活的小动物，但是很小很小，我们看都看不到，进了伤口就开始吃你的血肉，也就是外邪入侵。你刚才用手挡刀，对面那把刀也不太干净。如果将来有事，你可能会发热，也可能发着发着就死了。”

    “很小很小那你怎么看到的？你都说了看不到……算了不跟你这小娃娃争，你这包得还挺好……说到用手挡刀，我刚才那一招的妙处，小娃娃你懂不懂？”壮汉转开话题，眼睛开始发光，“算了你肯定看不出来，我跟你说啊，他这一刀过来，我是能躲得开，但是我跟他以伤换伤，他立时就怕了，我这一刀换了他一刀，所以我赢了，这就叫狭路相逢勇者胜。而且小娃娃我跟你说，擂台比武，他劈过来我劈过去就是那一刹那的事，没有时间想的，这一刹那，我就决定了要跟他换伤，这种应对啊，那需要莫大的勇气，我就是今天，我说我一定要赢……”

    “……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恭喜。”

    宁忌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提着医药箱走到擂台另一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只见那位包扎好的壮汉也拍了拍自己手臂上的绷带，起来了。他先是环顾四周似乎找了一会儿人，随后无聊地在场地里溜达起来，然后还是走到了宁忌这边。

    “哎，我说你这小娃娃，年纪这么小就当大夫了？”

    宁忌目视前方：“年纪大的上战场杀敌，年纪小的当大夫，不应该吗？”

    “说得也是，你也是黑旗的人，黑旗军是真的英雄，我这话孟浪了。”那壮汉样貌粗野，话语之中倒是偶尔就冒出文绉绉的词来，此时还朝宁忌拱手行了一礼，随即又在旁边坐下，“黑旗军的军人是真英雄，不过啊，你们这上面的人，有问题，迟早要出事的……”

    宁忌的目光挪到眼角上，撇他一眼，然后恢复原位。那壮汉似乎也觉得不该说这些，坐在那儿无聊了一阵，又看看宁忌普通到极致的大夫打扮：“我看你这年纪轻轻就要出来做事，大概也不是什么好家庭，我也是敬重你们黑旗军人确实是条汉子，在这里说一说，我家主人学富五车，说的事情无有不中的，他可不是瞎说，是私下里曾经说起来，怕你们黑旗啊，一场繁华成了空……”

    “你家主人是谁？”

    “你这娃娃别生气，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我家主人也是为你们好，没说你们什么坏话，我觉得他也说得对啊，若是你们这样能长长久久，武朝诸公，许多文曲下凡一般的人物为什么不像你们一样呢？说是你们这边的办法，只能持续三五十年，又要大乱，武朝用儒家，讲什么中、中、中……”

    “……中庸？”

    “对，你这小娃娃读过书嘛，中庸，才能两三百年……你看这也有道理啊。金国强了三五十年，被黑旗打败了，你们三五十年，说不得又会被打败……有没有三五十年都难讲的，主要就是这么说一说，有没有道理你记得就好……我觉得有道理。哎，小娃娃你这黑旗军中，真正能打的那些，你有没有见过啊？有哪些英雄，说来听听啊，我听说他们下个月才出场……我倒也不是为自己打听，我家头儿，武艺比我可厉害多了，这次准备拿下个名次的，他说拿不到第一认了，至少拿个头几名吧……也不知道他跟你们黑旗军的英雄打起来会怎样，其实战场上的法子不一定单对单就厉害……哎你有没有上过战场你这小娃娃应该没有不过……”

    两人坐在那儿望着擂台，宁忌的肩膀已经在话语声中垮下来了，他一时无聊多说了几句，料不到这人比他更无聊。最近华夏军敞开大门迎接外人，报纸上也允许争论，因此内部也曾经做过三令五申，不许军方人士因为对方的些许话语就打人。

    当下也只能提着医药箱再换一边地方，那壮汉也知道小朋友生了气，坐在那儿没有再追过来，过得不久，似乎是有人从场外出现，冲那壮汉招手，那壮汉才因为等到了同伴从场内出去。宁忌看了一眼，过来找他那人步伐沉稳，大概有些内家功夫，但把头发练没了一半，这是经脉积累了暗伤，算不得上乘。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那准备拿下名次的老大。

    台上愚蠢的擂台一场场的决出胜负，外头围观的席位上时而传出叫喊声，偶尔有些小伤出现，宁忌跑过去处理，其余的时间只是松垮垮的坐着，幻想自己在第几招上撂倒一个人。这日临近黄昏，擂台赛散场，兄长坐在一辆看起来寒酸的马车里，在外头等着他，大概有事。

    “找到一家烤鸭店，面皮做得极好，酱也好，今天带你去探探，吃点好吃的。”

    宁曦最近找到宁忌，十次有八次是去找好吃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整天在成都城内寻找美食。实际上宁忌倒是知道这位兄长的忙碌，虽然才满十八岁，但肩上的事情众多，他只是喜欢跟人打听美食，打听到了存在心里，跟家人聚会时才一块去探，若然真好吃，往往赞不绝口，不好吃也会默默填饱肚子。

    两人在车上闲聊一番，宁曦问起宁忌在比武场里的见闻，有没有什么出名的大高手出现，出现了又是哪个级别的，又问他最近在会场里累不累。宁忌在兄长面前倒是活泼了一些，垮着张脸把几天都想吐的槽吐了一路。

    如此到了烤鸭店，兄弟俩在楼上叫了个单间，单间临街，能看到道路、行人、阳光、树木与远处的在金黄夕阳中波光粼粼的河道与湖泊。鸭子上来之前，宁曦便从随身带着的包里取出了一叠卷宗，另外还有墨与毛笔。

    “这里一共十份，你在后头签字画押。”

    “什么啊？”

    “你不用管了，签字画押就行。”

    “我看看……”

    宁曦撇了撇嘴，宁忌看了几眼，卷宗都差不多，皆是郑七命等一帮人对宁忌战场表现的讲述，后头各人也已经签押完毕：“这个是……”

    “当然是有用的，跟我现在的事情有关系，你不用管了，签字画押，就表示是对的……我本来都不想找你，但是得有个步骤。你先签押，鸭子得上来了。”

    “什么事啊？”宁忌皱眉。

    “那我能跟你说吗？军事机密。”

    “是不是我三等功的事情？”

    宁忌看着宁曦，宁曦扶住额头：“……”

    “……哥，我听说爹不肯给我那个三等功，他也是想保护我，不给我就算了吧，我也没想要。”

    “……你先签字，他们说的不是假话吧。不是假话这个功就该给，你拿命拼的。”宁曦这样说着，眼见宁忌仍然犹豫，道，“而且是爹让我帮你申诉的，说明他也愿意把这个功给你，我知道你视功名如粪土，但这关系到我的面子，我们俩的面子，我非得申诉成功不可……这几天跑死我了，都不是这些供词就能搞定，不过你不用管，其他的我来。”

    宁忌叹了口气，一份份地画押：“我真的不太想要这个三等功，而且，这样子申诉上去，最后不还是送到爹那边，他一个打回，哥你就白忙了，我觉得还是不要浪费时间……”

    “你不懂，走了程序以后，爹反而会认的，他很重视这个步骤。”宁曦道，“你虽然最近在当医生，但是知道成都主要要办什么事吧？”

    “成立代表大会，昭告天下？”

    宁忌如此回答，宁曦才要说话，外头小二送烤鸭进来了，便暂时停住。宁忌在那边画押完毕，交还给兄长。

    宁曦收好卷宗，待房间门关上后方才开口：“开代表大会是一个目的，另外，还要改组竹记、苏氏，把所有的东西，都在华夏人民政府这个牌子里揉成一块。其实各方面的大头头都已经知道这个事情了，怎么改、怎么揉，人员怎么调动，所有的计划其实就已经在做了。但是呢，等到代表大会开了以后，会通过这个代表大会提出改组的建议，然后通过这个建议，再然后揉成政府，就好像这个想法是由代表大会想到的，所有的人也是在代表大会的指挥下做的事情。”

    店里的烤鸭送上来之前已经片好，宁曦动手给弟弟包了一份：“代表大会提意见，专家做解法，人民政府负责执行，这是爹一直强调的事情，他是希望往后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按照这个步骤来，如此才能在将来成为常例。所以申诉的事情也是这样，申诉起来很麻烦，但只要步骤到了，爹会愿意让它通过……嗯，好吃……反正你不用管了……这个酱味道确实不错啊……”

    宁曦开始谈美食，吃的滋滋有味，黄昏的风从窗户外头吹进来，带来街道上这样那样的食物香气。

    宁曦间中询问一句：“小忌，你真不参加这次的比武大会吗？”

    宁忌道：“也没什么厉害的。我要是参加少年场的，就更加没得打了。”

    宁曦便不再问。事实上，家里人对于宁忌不参加这次比武的决定一直都有些疑问，不少人担心的是宁忌自从与母亲探望过那些战友遗孀后情绪一直不曾缓和过来，因而对比武提不起兴趣，但事实上，在这方面宁忌已经有了更为开阔的计划。

    他早已做了决定，等到时间合适了，自己再长大一些，更强一些，能够从成都离开，游离天下，见识见识整个天下的武林高手，因此在这之前，他并不愿意在成都比武大会这样的场面上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往后去到其他地方，宁忌这个身份终究会给他带来比一般人更多的危险。他虽然仍旧年少，但在战场上见过了许多生死，便不会盲目地自大。相对于武者或是什么衣着光鲜的公子哥身份，一个游历天下的大夫，能够走得更远也更安全——毕竟谁也不至于随便杀大夫——这也是他近来不断练习医术、为人疗伤治病的原因。

    当然，他心中的这些想法，暂时也不会与兄长提起——与家里的任何人都不会透露，否则将来就没有走的可能了。

    他想到这里，岔开话题道：“哥，最近有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接近你啊？”

    “什么？”宁曦想了想，“什么样的人算奇奇怪怪的？”

    “嗯，譬如说……什么漂亮的女孩子啊。你是咱们家的老大，有时候要抛头露面，说不定就会有这样那样的女孩子来勾引你，我听陈爷爷他们说过的，美人计……你可不要辜负了初一姐。”

    他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人，说起美人计这种事情来，委实有点强作成熟，宁曦听到最后，一巴掌朝他脑门上呼了过去，宁忌脑袋一晃，这巴掌从头上掠过：“哎呀，头发乱了。”

    他整理头发，宁曦哭笑不得：“什么美人计……”随后警觉，“你坦白说，最近看到还是听到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啊，我只是在猜有没有。而且上次爹和瓜姨去我那边，吃饭的时候提起来了，说最近就该给你和初一姐操办婚事，可以生孩子了，也免得有这样那样的坏女人接近你。爹跟瓜姨还说，怕你跟初一姐还没成亲，就怀上了孩子……”

    宁忌原本随口说话，说得自然，到得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一愣，对面的宁曦面上闪过一丝红色，又是一巴掌呼了过来，这一下结结实实打在宁忌脑门上。宁忌捧着脑袋，眼睛缓缓地转，然后望向宁曦：“哥，你跟初一姐不会真的……”

    宁曦一脚踹了过来，宁忌双腿一弹，连人连椅子一块滑出两米开外，直接到了墙角，红着脸道：“哥，我又不会说出去……”

    “你你你、你懂个什么你就瞎说，我和你初一姐……你给我过来，算了我不打你……我们清清白白的我告诉你……”

    “我学的是医术，该知道的早就知道了。”宁忌梗着脖子扬着红脸，对于成人话题强作熟练，想要多问几句，终于还是不太敢，搬了椅子靠过来，“算了我不说了。我吃东西你别打我了啊。”

    “吃鸭子。”宁曦便也豁达地转开了话题。

    兄弟俩随后说着些琐碎事情，吃完了一整只烤鸭和各种配菜——他们自小都修习内家功，消耗大饭量也大——宁忌偶尔瞅兄长一眼，对于某个禁忌的事情倒是好奇起来，决定下次与初一姐见面，要偷偷给她把个脉。可惜他往日跟着下乡时只当拎包助手，后来长期在军中治外伤，喜脉倒是从未真正号过，也不知道能不能号出来。要是号出来了可得警告他们快点成亲……

    不过该怎么说呢？要是在初一姐面前说，免不了又挨一顿打，尤其是她要是有了宝宝，自己还没法还手……

    兄弟俩此时各怀鬼胎，饭局结束之后便干脆利落地分道扬镳。宁忌背着医药箱回到那仍旧一个人居住的院子。

    这时候夕阳已经沉下西面的城墙，成都城内各色的灯火亮起来，宁忌在房间里换了一身衣服，拿着一个小小的防水包裹又从房间里出来，随后翻过侧面的院墙，在黑暗中一面舒展身体一面朝附近的小河走去。

    成都城内河水众多，与他居住的院落相隔不远的这条河叫做什么名字他也没打听过，如今还是夏天，前一段时间他常来这边游泳，今日则有其他的目的。他到了河边无人处，换上防水的水靠，又包了头发，整个人都变成黑色，直接走进河里。

    远远的有亮着灯光的花船在水上游弋，宁忌划着狗刨从水中流畅地过去，过得一阵又变成躺尸，再过得不久，他在一处相对偏僻的河床边上了岸。

    脱掉水靠放开头发，抖掉身上的水，他穿着单薄的黑衣、蒙了面，靠向不远处的一个院子。

    熟练地翻墙而入，宁忌在后院的阴影里走，不多时，又沿着墙壁、爬上屋顶，四处巡查了一番。这是一处三进的富人宅邸，居住在这里的人看来还并不多，最后方的院落是一处绣楼，有丫鬟与下人嘿咻嘿咻地将热水提上二楼的房间，宁忌在楼顶上看了片刻。

    “这么早就洗澡……”

    他心下嘀咕，随后想起今天与兄长说的生孩子之类的事情，便从楼顶上爬下去，在二楼的外墙上找了一处落脚点，探头往窗户里看。

    这个观察的位置很好，不光能看见窗户里，而且也能看见院子前方的许多事情。

    房间里洗澡的热水已经放好了——宁忌是很奇怪女人夏天洗澡还要热水这回事的，但想起这绣楼中的女子总是一副郁郁不欢的样子，身体必然很差，也就能从医学上解释得过去。

    不多时，一名肌肤如雪、眉如远黛的少女到这边房间里来了，她的年纪约莫比宁忌大个两岁，虽然看来漂亮，但总有一股忧郁的气质在眼中郁结不去。这也难怪，坏人跑到成都来，总是会死的，她大概知道自己难免会死在这，因此整天都在害怕。

    由于早已将这女子当成死人看待，宁忌好奇心起，便在窗户外偷偷地看了一阵……

    然后，前方的院落间，有数人在说笑之中，相携而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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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七三章 弥散人间光与雾（七）

    夜风轻抚，远处灯火洋溢，附近的接到上也能见到行驶而过的马车。此时入夜还算不得太久，眼见正主与数名同伴从前门进来，宁忌放弃了对女子的监视——反正进了木桶就看不到什么了——迅速从二楼上下来，沿着院落间的黑暗之处往前厅那边奔行过去。

    这处宅院装潢不错，但整体的范围不过三进，宁忌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对当中的环境早已明了。他稍稍有些兴奋，步履甚快，转眼间穿过中间的庭院，倒差点与一名正从客厅出来，走上廊道的下人碰到，也是他反应迅速，刷的一下躲到一棵花树后方，由极动转眼间化为静止。

    待到那下人走了过去，宁忌才咻的探出头来朝客厅望了一眼，片刻之后，犹如老鼠般轻盈而迅速地窜进客厅，沿着柱子上了房梁，躲进一块遮板后方。

    笑语声逐渐靠近了前方的客厅大门，随后进来的一共是五个人，四人着长衫，衣服颜色款式稍有差异，但应该都是读书人，另一人着相对贵气的员外装，但气质上看起来像是四处奔走的商人。

    这五人当中，宁忌只认识前方带路的一位。那是位留着山羊胡子，样貌眼神看来皆仁善可靠的半老儒生，亦是这处宅邸目前的主人，名字叫闻寿宾。

    几人进了客厅，一番絮絮叨叨的琐碎话语，没什么营养，无非是夸这宅子布置得雅致的客套话。闻寿宾则大致介绍了一下，这处宅邸原本属于某某商户所有，是用来养外室的别业，后来这商户离开西南，听说他要过来，便将房子卖给了他，地契完整价格不高，华夏军也认可，没什么手尾。

    躲在梁上的宁忌一面听，一面将脸上的黑布拉下来，揉了揉莫名其妙有些发热的脸颊，又舒了几口气方才继续蒙上。他从暗处朝下望去，只见五人落座，又以一名半百头发的老儒生为主，待他先坐下，包括闻寿宾在内的四人才敢落座，当下知道这人有些身份。其余几人口中称他“山公”，也有称“浩然公”的，宁忌对城内文人并不清楚，当下只是记住这名字，打算之后找华夏军情报部的人再做打听。

    他盯上这处宅邸数日，当然不是仗着武艺高强，染上了偷偷窥人隐私的爱好。这些时日他将夜间在河中游泳当做无聊的爱好，每天晚上都要在成都城里游来游去，一次意外的停留让他听到了闻寿宾与旁人的说话，随后才盯上这处小院。

    他连续数日来到这小院偷窥偷听，大概弄清楚这闻寿宾乃是一名熟读诗书，忧国忧民的老儒生，满心的计谋，培养了不少女儿，来到成都这边想要搞些事情，为武朝出一口气。

    早先他是跟人打听宁毅长子的下落，后来又提及小一点的儿子也可以，再退而求其次也可以调查秦绍谦以及几名军中高层的儿女信息。这个过程中似乎别人对他又有些偏见，令得他白日里去拜会某些武朝同道时吃了白眼，晚上便有些长吁短叹，骂那些傻瓜迂腐，事情至此仍不知变通。

    在此之余，老人往往也与养在后方那“女儿”叹息有志不能伸、旁人不解他拳拳之心，那“女儿”便乖觉地安慰他一阵，他又叮嘱“女儿”必要心存忠义、谨记仇恨、报效武朝。“父女”俩相互鼓励的情景，弄得宁忌都有些同情他，觉得那帮武朝儒生不该这么欺负人。都是自己人，要团结。

    对于这等“笨贼”，现下就跑去揭穿也没有什么意思，宁忌便每日来听那闻寿宾的长吁短叹、絮絮叨叨，他每日抱怨都有新花样，抱怨得十分精彩，有时候长吁短叹里还会夹杂一些江南故事，令得宁忌赞叹不已，“哦哦，还有这种事情……”自觉开阔了眼界。

    抱怨之余，老人白日里也是屡败屡战，四处找关系联络这样那样的帮手。到得今天，看来总算找到了这位感兴趣又靠谱的“山公”，双方落座，下人已经上来了名贵的茶点、冰饮，一番寒暄与恭维后，闻寿宾才详细地开始兜售自己的计划。

    “……黑旗十年砥砺，卧薪尝胆，硬生生地从正面击溃了女真西路军，他们军中高层，或已无懈可击……此次以成都做局，广开大门，遍邀四方来客，冒着风险，但也确实是为了他们接下来正式成立朝廷、为能与我武朝分庭抗礼而造势……”

    没错没错……宁忌在上方默默点头，心道确实是这样的。

    “……黑旗的法子有利有弊，但显见的弊端，对方皆有所防范了。我等于那新闻纸上发言讨论，虽然你来我往吵得热闹，但对黑旗军内里损伤不大，反倒是前几日之事件，淮公身执大义，见不得那黑旗匪类妖言惑众，遂上街与其论辩，结果反倒让街头无识之人扔出石块，脑袋砸出血来，这岂不是黑旗早有防范么……”

    那又不是我们砸的，怪我咯……宁忌在上头扁了扁嘴，不以为然。

    下方便是一片议论：“愚夫愚妇，愚不可及！”

    “兴许就是黑旗的人办的。”

    “黑旗妖言惑众……”

    “手段下作……”

    那山公道：“新闻纸上，展开论辩，属于堂堂之势，王道之法，见效虽不会快，但徐徐推进，能被我等说服者，终究还是多数。”他如此定论，随后又道，“但孙子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只要能多管齐下，办法是不嫌多的，闻兄请接着说。”

    孙子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这句话好，记下来记下来……宁忌在房梁上又默念了一遍。

    这期间，下方说话在继续：“……闻某卑鄙，一生所学不精，又有些剑走偏锋，唯独自小所知圣贤教诲，无时或忘！拳拳之心，天地可鉴！我手下培养出来的女儿，各个出色，且心怀大义！而今这黑旗方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最易滋生享乐之情，其第一代或许有所防备，可是山公与诸位细思，若是诸位拼尽了性命，苦难了十余年，杀退了女真人，诸位还会想要自己的孩子再走这条路吗……”

    “……黑旗军的第二代人物，如今恰恰会是如今最大的弱点，他们眼下或许不曾进入黑旗核心，可迟早有一日是要进去的，咱们安插必要的钉子，几年后真兵戎相见，再做打算那可就迟了。正是要今日安插，数年后启用，则这些二代人物，恰恰进入黑旗核心，到时候不论任何事情，都能有所准备。”

    “……闻某安排在外头的五位女儿，本领姿色各异，却算不得最出色的，这些时日只让她们扮成远来平民，在外闲逛，也是并无可靠讯息、目标，只期望她们能利用各自本领，找上一个算是一个，可如果真有可靠讯息，好好规划，她们能起到的作用也是极大的……”

    “……而闻某安置在此的六女儿龙珺，非闻某自夸，一等一出色的人才，我见犹怜哪。若真能好好地安排一番，想想，若是进了宁家、秦家的大门，哪怕一开始为一小妾，日后也有大用啊诸位……闻某虽有这几位女儿，可苦于没有消息、渠道，对那宁毅长子，早几日只是远远地见了一眼，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可靠办法、连安排也无从安排啊……”

    我每天都在你身边呢……宁忌挑眉。

    “……还好今日有山公与诸位前来，山公学识地位，执成都诸公牛耳，天下谁人不为之景仰……”

    “当不得当不得……”老者摆着手。

    “……闻某也知此计策手段，有些上不得台面，可当此时局，闻某愚钝，只能想些这样的法子了。诸位，那宁毅口口声声想要灭儒，我等学生得儒门圣贤两千年恩泽，岂能咽下这口恶气。戴梦微戴公，虽然手段偏激，可说的乃是正理，你不用儒家，手段激烈，那无非是五十年战乱，再死千万人罢了……闻某培养几位女儿，眼下不求回报，但求报效儒家，令天下众人，都能明了黑旗之祸，能防备未来可能之滔天大劫，只为……”

    他一番慷慨，随后又说了几句，众人面上皆为之肃然起敬。“山公”开口询问：“闻兄高义，我等已然知晓，只要是为了大义，手段岂有高下之分呢。当今天下危殆，面对此等魔头，正是我等联手起来，共襄义举之时……只是闻公人品，我等自然信得过，你这女儿，是何背景，真有如此可靠么？若我等苦心筹谋，将她送入黑旗，黑旗却将她策反，以她为饵……这等可能，不得不防啊。”

    这位山公问的也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倒是房梁上的宁忌微微愣了愣，眼前一亮。没错啊，还有这样的做法……旋即又苦恼起来，他一开始想着若这闻寿宾一直碰壁便多看看笑话，若是钓出几条大鱼，之后便手起刀落，将这些傻瓜一网打尽，可到得现在……那我现在还杀不杀她们，还要不要揭穿这件事？

    题目有点超纲，对于才十四岁又相对直来直往的他来说，一时半刻难以计算出一个结果来。下方闻寿宾已经在解释：

    “……我这女儿龙珺，日日受我讲解大义熏陶……且她原本乃是我武朝曲汉庭曲将军的女儿，这曲将军本是中原武兴军偏将，后来为刘豫征调，建朔四年，强攻小苍河，惨死于黑旗军之手。龙珺家破人亡，方才被我买下……她自幼熟读诗书，父亲去世时已有八岁，因此能记住这番仇恨，同时不耻父亲当年听从刘豫调遣……”

    “如此一来，此女心有大义，相必也是闻先生教得好。”

    有杀父之仇，又对父亲听从刘豫感到羞耻，有赎罪之心，且闻寿宾已对其洗脑八年，如此一来，事情便相对可信了。众人赞叹一番，闻寿宾召来下人：“去叫小姐过来，见见诸位客人。你告诉她，都是贵客，让她带上琵琶，不可失礼。”

    下人领命而去，过得一阵，那曲龙珺一系长裙，抱着琵琶踱着轻柔的步子逶迤而来。她知道有贵客，面上倒是没有了深深的郁结之气，头低得恰到好处，嘴角带着一丝青涩的、小鸟般羞怯的微笑，看来拘谨又有分寸地与众人见礼。

    宁忌在上头看着，觉得这女人确实很漂亮，说不定下方这些臭老头接下来就要兽性大发，做点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他跟着军队这么久，又学了医术，对这些事情除了没做过，道理倒是明白的——不过下方的老头子倒是出乎意料的很规矩。

    那“山公”先是温柔和善地询问了对方的名字、身世，随后又颇为正派地赞美和鼓励了她一番。他既然没有乱来，其余众人也都是一张温和而正派的脸。如此交谈一阵，闻寿宾让少女坐在一旁开始为众人表演琵琶，那琵琶声音幽怨，宁忌觉得倒还弹得不错。

    幽怨的弹了一阵，山公问她是否还能弹点其它的。曲龙珺手下技法一变，开始弹《十面埋伏》，琵琶的声音变得激烈而杀伐，她的一张俏脸也随之变化，气质变得英武，犹如一位女将军一般。

    一曲弹罢，众人终于鼓掌，心悦诚服，山公赞道：“不愧是武家之女，这曲十面埋伏，技法超然，令人恍然回到霸王生前……”之后又询问了一番曲龙珺对诗词歌赋、儒家典籍的看法，曲龙珺也一一回答，声音柔美。

    宁忌对她也生出好感来。当下便做了决定，这女人要是真勾搭上兄长或者军队中的谁谁谁，将来分开，难免伤心。而且兄长有了初一姐，若是为了钓大鱼辜负初一姐，还要虚与委蛇这么几年，那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反正自己对放长线钓大鱼也不擅长，也就不必太早朝上头汇报。等到他们这边人力尽出，筹谋妥当将要动手，自己再将事情汇报上去，顺手把这女人和几个关键人物全做了。让参谋部那帮人也钓不了大鱼，就只能抓人了事，到此为止。

    ——如此一想，心里踏实多了。

    过得一阵，曲龙珺回去绣楼，房间里五人又聊了好一阵，方才分开，送人出门时，似乎有人在暗示闻寿宾，该将一位女儿送去“山公”居所，闻寿宾点头应诺，叫了一位下人去办。

    如此将山公等人先后送走，那闻寿宾回到房里，神色兴奋，又到绣楼去问候了一下曲龙珺，说了些鼓励的话语，着她早些休息，方才回去喝酒庆祝。他高兴时不像失意时絮絮叨叨，喝着酒只是时而拍手，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一点意思都没有。宁忌便不监视他了，又去看看曲龙珺，只见少女坐在床边发呆，也不知道在忧郁些什么。

    宁忌想起她在外人前的变脸、弹琵琶时的善变，心想这女人真是信不得的狐狸精，想接近自家大哥，委实该杀。

    反正你活不长了，就发你的呆去吧……

    他如此想着，离开了这边院落，找到黑暗的河边藏好的水靠，包了头发又下水朝感兴趣的地方游去。他倒也不急着思考山公等人的身份，反正闻寿宾吹嘘他“执成都诸公牛耳”，明日跟情报部的人随便打听一番也就能找出来。

    远远近近，灯火迷离、夜色温柔，宁忌划着无聊的狗刨哗哗哗的从一艘游船的旁边过去，这夜晚对他，委实比白天有趣多了。过得一阵，小狗化作游鱼，在黑暗的水波里，消失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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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七四章 绵藏锦绣剑与刀（一）

    由于这天夜里的见闻，当天晚上，十四岁的少年人便做了光怪陆离的梦。梦中的景象令人面红耳赤，委实了得。

    第二天早上起来情况尴尬，从医学上来说他自然明白这是身体健康的表现，但依然懵懂的少年人却觉得丢脸，自己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眼下竟被一个明知是敌人的黄毛丫头诱惑了。女人是祸水，说得不错。

    好在眼下是一个人住，不会被人发现什么尴尬的事情。起床时天还未亮，罢了早课，匆匆忙忙去无人的河边洗裤子——为了掩人耳目，还多加了一盆衣服——洗了许久，一边洗还一边想，自己的武艺终究太低微，再练几年，内功高了，炼精化气，便不会有这等浪费精血的状况出现。嗯，果然要努力修炼。

    如此想着，手下用力，把正在洗的衣服扯破了。这件衣服是娘做的，回去还得找人补起来。

    心情激荡，便控制不住力道，同样是武艺低微的表现，再练几年，掌控入微，便不会这样了……努力修炼、努力修炼……

    带着这样那样的心思洗完衣服，回到院落当中再进行一日之初的晨练，内功、拳法、刀枪……成都古城在这样的黑暗之中渐渐苏醒，天空中浮动稀薄的雾气，天亮后不久，便有拖着馒头售卖的推车到院外叫唤。宁忌练到一半，出去与那老板打个招呼，买了二十个馒头——他每日都买，与这老板已然熟了，每天早晨对方都会在外头停留片刻。

    此时的馒头又称笼饼，内里夹馅，实际上等同于后世的包子，二十个馒头装了满满一布兜，约等于三五个人的饭量。宁忌买好早餐，随意吃了两个，才回去继续锻炼。待到锻炼完毕，清晨的阳光已经在城动的天空中升起来，他稍作冲洗，换了新衣服，这才挎上布袋，一面吃着早点，一面离开院子。

    时间尚早，考虑到昨夜的情况，他一路朝摩诃池迎宾路那边过去，打算逮个情报部的熟人，偷偷向他打听山公的消息。

    此时华夏军已占领成都，往后或许还会当成权力核心来经营，要说情报部，也早已圈下定点的办公场所。但宁忌并不打算过去那边招摇。

    大战过后华夏军内部人手捉襟见肘，后方一直在整编和操练投降的汉军，安置金军俘虏。成都眼下处于对外开放的状态，在这边，许许多多的力量或明或暗都处于新的试探与角力期，华夏军在成都城里监控敌人，各种敌人恐怕也在各个部门的门口监视着华夏军。在华夏军彻底消化完这次大战的战果前，成都城内出现博弈、出现摩擦甚至出现火拼都不出奇。

    这对于华夏军内部也是一次锻炼——势力范围从百万扩张到千万，政策上又要对外开放，这样的考验往后也是要经历的。当然，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虽然定下要在成都开大会，此时宁家能呆在成都的，只是父亲、瓜姨、兄长以及自己，武艺最高的红提姨娘如今都呆在张村负责内部安防，以免有什么愣头青热血上涌、铤而走险，跑过来找麻烦。

    当然，另一方面，宁忌在眼下也不愿意让情报部过多的参与自己手中的这件事——反正是个慢性事件，一个心怀鬼胎的弱女子，几个傻啦吧唧的老学究，自己什么时候都能动手。真找到什么大的黑幕，自己还能拉兄长与初一姐下水，到时候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保他们翻不了天去。

    如此想着，他一面吃着馒头一面来到摩诃池附近，在迎宾路当头观察着进出的人群。华夏军情报部的内层人员有不少年轻人，宁忌认识不少——这也是当年军队捉襟见肘的状况决定的，但凡有战斗力的大多要拉上战场，呆在后方的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妇女，信得过的少年人一开始帮忙传递消息，到后来就逐渐成了熟练的内部人员。

    辰时三刻，侯元顒从迎宾路里小跑出来，略微打量了附近行人，厘出几个可疑的身影后，便也看到了正从人群中走过，打出了隐蔽手势的少年人。他朝侧面的道路过去，走过了几条街，才在一处巷子里与对方碰面。

    宁忌正将手中的馒头往嘴里塞，随后递给他一个：“最后一个了。”

    “吃过了。”侯元顒看着他挎在身侧已经完全憋掉的布袋，笑道，“小忌你怎么不进去？”

    “外面有人盯梢，我也没有很重要的事，算了。我这次过来就是找顒哥你的。”

    “嗯？”

    “我想查个人。”

    “小忌你说。”

    “一个被叫做‘山公’或者‘浩然公’的老头子，读书人，一张长脸、山羊胡子，大概五十多岁……”

    宁忌向侯元顒形容着对方的特征，侯元顒一面记一面点头，待到宁忌说完，他眉头微蹙：“为什么查他，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有什么可疑，我可以先做报备。”

    “现在不用，若是大事我便不来这边堵人了。”

    “嗯，好。”侯元顒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虽然因为身份的特殊在大战过后被隐藏起来，但眼前的少年随时都有跟华夏军上方联络的方式，他既然不用正式渠道跑过来堵人，显然是出于保密的考虑。事实上有关于那位山公的信息他一听完便有了个轮廓，但话还是得问过之后才能回答。

    “……若是‘山公’加上‘浩然’这样的称呼，当是五月底入了城里的关山海，听说是个老儒生，字浩然，剑门关外是有些影响力的，入城之后，找着这边的报纸发了三篇文章，听说道德文章铿锵有力，因此确实在最近关注的名单上。”

    “道德文章……”宁忌面无表情，用手指挠了挠脸颊，“听说他‘执成都诸公牛耳’……”

    “牛耳轮不到他。”侯元顒笑起来，“但约莫排在前几位吧，怎么了……若有人这样吹嘘他，多半是想要请他办事。”

    “情报部那边有盯梢他吗？”

    “盯梢倒是没有，毕竟要的人手不少，除非确定了他有可能闹事，否则安排不过来。不过一些基本情况当有备案，小忌你若确定个方向，我可以回去打听打听，当然，若他有大的问题，你得让我向上报备。”

    宁忌想了想：“想知道他平时跟哪些人往来，哪些人算是他能动用的帮手，若他要打探消息，会去找谁。”

    “明白了。”侯元顒点头，“约个地方，尽量今晚给你消息。”

    两人一番商议，约好时间地点这才分道扬镳。

    此时上午的太阳已变得明媚，城市的街巷看来一片祥和，宁忌吃完了馒头，坐在路边看了一阵。啷当的车马伴随着市井间泥水的臭味，交谈的书生穿行在质朴的人群间，欢喜的孩子牵着父母的手，街道的那头卖艺的武者才开始吆喝……哪里也看不出坏人来。可宁忌知道，家中的娘亲、姨娘、弟弟妹妹们不能来成都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西南大战结束之后，娘亲带着他拜访了一些大战中牺牲战友的遗孀。华夏军在艰难中熬了十余年，眼见第一次大胜近在眼前，这些人在胜利之前牺牲了，他们家中父母、妻子、儿女的哭泣让人动容。在那之后，宁忌的情绪低落下来，旁人只以为是这一次的拜访，令他受到了影响。

    但事实上却不仅仅是这样。对于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来说，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受伤甚至身死，这中间都让人感觉慷慨。能够起身抗争的英雄们死了，他们的家人会感到伤心乃至于绝望，这样的情绪固然会感染他，但将这些家人视为自己的家人，也总有办法报答他们。

    可它们随后说起成都的庆祝。

    宁忌原本以为打败了女真人，接下来会是一片开阔的晴空，但事实上却并不是。武艺最高强的红提姨娘要呆在张村保护家人，母亲与其他几位姨娘来劝说他，暂时不要过去成都，甚至兄长也跟他说起同样的话语。问及为什么，因为接下来的成都，会出现更为复杂的斗争。

    往日里疏忽了华夏军势力的天下大族们会来试探华夏军的斤两，这样那样的儒门大家会过来如戴梦微等人一般反对华夏军的崛起，在凶残的女真人面前无能为力的那些家伙，会试探着想要在华夏军身上打打秋风、甚至于想要过来在华夏军身上撕下一块肉——而这样的区别仅仅是因为女真人会对他们赶尽杀绝，但华夏军却与他们同为汉人。

    而无数的平民会选择观望，等待拉拢。

    这是令宁忌感到混乱而且愤怒的东西。

    为什么呢？

    他们在女真人面前被打得如猪狗一般，中原沦陷了，江山被抢了，民众被屠杀了，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懦弱与无能吗？

    是华夏军为他们打败了女真人，他们为什么竟还能有脸敌视华夏军呢？

    他们的失败那样的明显，华夏军的胜利也显而易见。为什么失败者竟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对与错难道不是明明白白的吗？

    为什么那些所谓饱读诗书的先生，那些口口声声被人称为“大儒”的读书人，会分辨不出最基本的对错呢？

    他们是故意的吗？可只有十四岁的他都能够想象得到，如果自己对着某个人睁着眼睛说瞎话，自己是会面红耳赤羞愧难当的。自己也读书，老师们从一开始就说了这些东西，为什么人们到了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了，反而会变成那个样子呢？

    “华夏军是打胜了，可他五十年后会失败的。”一场都没打胜的人，说出这种话来，到底是为什么啊？到底是凭什么呢？

    这样的思维让他愤怒。

    也是这些事情让他明白过来，那些在大战之中倒下了的英雄们，只是在华夏军中被认为是英雄罢了，这天下还有千万人万万人，根本不明白、不理解、不承认他们的牺牲和价值，甚至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依旧跟自己这边对着干。

    华夏军眼下不过百万人而已，却要与千万人甚至万万人对着干，按照兄长和其他人的说法，要慢慢改变他们，要“求”着他们理解自己这边的想法。然后会继续跟女真人打仗，已经觉醒了的人们会冲在前头，已经觉醒的人会首先死去，但那些不曾觉醒的人，他们一边失败、一边抱怨，一边等着别人拉他们一把。

    这样的世界不对……这样的世界，岂不永远是对的人要付出更多更多的东西，而软弱无能的人，反而没有一点责任了吗？华夏军付出无数的努力和牺牲，打败女真人，到头来，还得华夏军来改变他们、拯救他们，华夏军要“求”着他们的“理解”，到最后或许都能有个好的结果，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后来者什么都没付出，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先付出者的肩膀上？

    觉醒者获得好的结果，软弱龌龊者去死。公平的世界本该是这样的才对。那些人读书只是扭曲了自己的心、当官是为了自私和利益，面对敌人软弱不堪，被屠杀后不能努力奋发，当别人打败了强大的敌人，他们还在暗中动龌龊的小心思……这些人，统统该死……或许许多人还会这样活着，仍旧不思悔改，但至少，死了谁都不可惜。

    对于十四岁的少年人来说，这种“死有余辜”的心情固然有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改变对方思维的“无能狂怒”。但也确确实实地成为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思维主调，他放弃了抛头露面，在角落里看着这一个个的外来人，俨如看待小丑一般。

    这些人思维扭曲、心理肮脏、生命毫无意义，他不在乎他们，只是为着父兄和家里人的看法，他才没有对着这些人大开杀戒。他每日夜间跑去监视那小院子里的闻寿宾、曲龙珺，存的自然也是这样的心理。

    没被发现便看看他们到底要上演怎样扭曲的戏剧，若真被发现，或者这戏剧开始失控，就宰了他们，反正他们该杀——他是快乐得不得了的。

    在街头看了一阵，宁忌这才动身去到比武大会那边开始上班。

    同样的时刻，严道纶领着于和中去到迎宾路南端的群英会馆递上了拜帖。这处场所，是华夏军用于安置外来宾客的地方，如今已经住进去不少人，从刘光世那边派出来的明面上的使节团此时也正住在这里。

    “文帅”刘光世思虑甚深，派出来的时节团队一明一暗，明面上他是原武朝各派系当中首先做出转变的势力，如果华夏军想要表现诚意千金市骨，对他必然有所优待。但考虑到先前的印象不佳，他也选择了各路暗线，这暗中的力量便由严道纶节制。

    前几日严道纶在于和中的带领下初次拜访了李师师，严道纶颇有分寸，打过招呼便即离开，但随后却又单独上门递过拜帖。这样的拜帖被拒绝后，他才又找到于和中，带着他加入明面上的出使团队。

    “眼下的西南群雄汇聚，第一批过来的各路人马，都安置在这了。”

    这处群英会馆占地颇大，一路进去，道路宽敞、木叶森森，看来比北面的风景还要好上几分。各处园林花卉间能看到三三两两、服饰各异的人群聚集，或是随意交谈，或是彼此打量，眉宇间透着试探与谨慎。严道纶领了于和中一面进去，一面向他介绍。

    “被安置在北边占了主位的，是晋地过来的那支队伍，女相楼舒婉与乱师王巨云的手下，往日里他们便有这样那样的往来，带队的名字叫安惜福，板着张脸，不太好惹。这一次他们要拿大头……东首安置了左家人，左公左修权，左继筠的左膀右臂，也算得上是左家的大管家，他们靠着左端佑的福泽，向来在华夏军与武朝之间当个和事老。这弑君的事，是和不了的，但揣着明白装糊涂，为福州那边要点好处，问题不大……而除了这两家往日里与华夏军有旧，接下来就轮到咱们这头了……”

    “当今的成都城里，明面上站着的，无非是三股势力。华夏军是地主，占了一方。像这边这些，还能与华夏军拉个关系、弄些好处的，是第二方。华夏军说它要打开门，说白了要拉拢我们，所以首先站过来的，在接下来的商议中会占些便宜，但具体是怎样的便宜，当然要看怎么个谈法。请于兄你出马，便是为了这个事情……”

    于和中想着“果然如此”。心下大定，试探着问道：“不知道华夏军给的好处，具体会是些什么……”

    “技术。”严道纶压低了声音，“华夏军召集各方前来，便曾在暗中透露些许端倪，此次成都大会，宁先生不光会卖出东西，而且会卖出一些东西的制造技术，要知道，这才是会下蛋的母鸡啊……”

    于和中皱了眉头：“这是阳谋啊，如此一来，外头各方人心不齐，华夏军恰能成事。”

    “于兄透彻，看出来了。”严道纶拱手一笑，“世间大事便是这样，华夏军占得上风，他愿意将好处拿出来，大伙儿便各行其是，各取所需。如戴梦微、吴启梅这等早先便与华夏军势不两立的，固然派出人来想要将这大会破坏掉，可暗地里谁又知道他们派了谁过来假做买卖人占便宜？恰好有他们这些坚决与华夏军为敌的第三方，刘将军才更可能从华夏军这边拿到好处。”

    他笑着顿了顿：“纵观古今历史，三国博弈，最是有趣，强者可弱，弱者可强，也正因局势混乱，才恰好是你我男儿建功立业、夺取一番功勋之时。此乃严某肺腑之言，与于兄投契，这才说出来，无论是否有理，还请于兄，不要外传。”

    于和中郑重点头，对方这番话，也是说到他的心中了，若非这等时局、若非他与师师恰巧结下的因缘，他于和中与这天下，又能产生多少的联系呢？如今华夏军想要拉拢外头人，刘光世想要首先站出来要些好处，他居中牵线，正好两边的忙都帮了，一方面自己得些好处，一方面岂不也是为国为民，三全其美。

    如此想着，使节团的领头者已经从会馆那头迎接出来，这是刘光世麾下的重臣，随后一行人进去，又给于和中介绍了不少刘光世麾下的名士。这些往日里的大人物对于和中一番恭维，随后大伙儿才一番合计，说出了使节团这次出使的期待：枪炮技术、冶铁技术、火药技术……如果情况理想，当然是什么都要，至不济也希望能买回几门重要的技术回去。

    本被捧得飘飘然的于和中这才从云端跌落下来，心想你们这岂不是唬我？希望我通过师师的关系拿回这么多东西？你们疯了还是宁毅疯了？如此想着，在众人的议论当中，他的内心愈发忐忑，他知道这里聊完，必然是带着几个重要的人物去拜会师师。若师师知道了这些，给他吃了闭门羹，他回到家恐怕想当个普通人都难……

    “其实……小弟与师师姑娘，不过是儿时的一些情分，能够说得上几句话。对于这些事情，小弟斗胆能请师师姑娘传个话、想个办法，可……毕竟是家国大事，师师姑娘如今在华夏军中是否有这等地位，也很难说……因此，只能勉强一试……尽力而为……”

    众人商议了一阵，于和中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这番话，会所当中一众大人物带着笑容，相互看看，望着于和中的目光，俱都和蔼亲近。

    “自然自然……”

    “只需尽力而为即可……”

    “于兄辛苦……”

    “不必有负担，不论是否成事……”

    众人都说了许多仗义的话，之后选出两名代表，便跟随于和中，过去拜会师师姑娘了。

    递上名帖，等待答复的时间里，于和中的整条内衫，都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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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七五章 绵藏锦绣剑与刀（二）

    名帖被送进去之后，师师迎出来之前，于和中的内心之中，其实都充满了忐忑。

    在华夏军击溃了女真西路大军，取得了令整个天下都为之侧目的大胜背景下，作为中间人，跑来跟华夏军协商一笔无论如何看来都显得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技术买卖，这是于和中人生当中参与过的最大的事件之一。

    他倒不是害怕参与大事件，他只是害怕吃了闭门羹、事情搞砸了，往后他能如何自处呢？

    这么大的一件事，事先没有给他多少的时间做准备。拉他过去谈一谈，接着就要来找师师拉关系，自己与师师之间的情感，有升温到这样的程度吗？自己能够加以控制吗？多给些时间发展，把握岂不更大一些？

    这样的想法没有机会说出来，严道纶等人将他推上台面，面对的局势却俨然是最后一局要开牌了。他在公门当中呆了多年，事情成功固然花花轿子人抬人，事情搞砸了，让谁背锅也是不言而喻的。

    另一方面，尽管与师师之间有多年的感情在，他也有过借对方的力量往上搏一搏的想法，可他也并不天真。

    师师早年在矾楼便八面玲珑，对许多人的心思一看便知，眼下在华夏军内活跃了这么些年，真事到临头，哪里会让私情左右她的决定？上一次严道纶打个招呼就走，或许还没什么，这一次干脆是使节团的两位领队跟了过来，这名字一看，为的是什么她心中岂能没数。只要传句“没空”的回答，自己这边所有的可能，就都要被堵死。

    先前真该说清楚的，要时间的啊……

    这是决定他后半生命运的一刻了。他心中惴惴不安，面上只能强作镇定，好在过得一阵，师师一身浅蓝色居家衣裙迎了出来。双方互相打过招呼，之后朝里头进去。

    天空之中白云流淌。又是摩诃池边的小木桌，由于这次跟随于和中过来的两人身份特殊，这次师师的表情也显得正式一些，只是面对于和中，还有着柔和的笑容。带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想法，于和中直接向师师坦陈了来意，希望在正式谈判协商之前，找些关系，打探一下这次成都大会的内幕情况。

    师师将于和中的话听完，坐在那边的椅子上，神情肃穆地考虑了许久。她看看使节团的两名领队，但最终的目光，还是定在了于和中这边，眼神郑重。

    “这次成都大会，不少人都在私下里找关系，不想太被动，我是知道的。可……于兄，你参与进来，这中间会有多少的危险，你想清楚了吗？”

    于和中微微蹙眉：“这……略有察觉，不过……若这件事能对两家都有好处，我也是……勉为其难了……”

    师师的目光望向其余二人，肃穆的眼神过得片刻才转换得柔和：“谢兄、石兄，两位的大名久仰了，师师一介女流，在华夏军中负责文娱一线的工作，原本不该参与这些事情。不过，一来这次情况特殊；二来你们找到我这位兄长，也确属不易……我能为两位传几句话，能不能成事且不说，可我有个要求。”

    她上次与于和中的见面，表露出来的还只是妹妹般的柔和，这一次在谢、石两人面前，却已然是话语迅速、笑容也凌厉的模样。谢、石二人面容肃然：“担凭师师姑娘吩咐。”

    “无论出什么事，请两位务必护得我这位兄长周全。”

    她这话语一出，于和中一来心下安定，知道在刘光世这拨势力当中的位置已经坐稳。另一方面却又忐忑起来，按照她的说法，简直像是介入这件事便会有杀身之祸一般，真有如此严重？

    谢、石二人对望一眼，随后道：“这个自然，于兄在我方正受重用，我等岂会置他于险地之中……”如此承诺一番。

    师师点了点头，微笑道：“我会帮忙递个话，找上一位关窍上的人物，让你们提前聊上一聊。但今日局势，两位先生也一定明白，我华夏军做局，想要做成这笔买卖，入了局的，想要占个先手，我华夏军固然乐见这种状况，师师因此能帮个小忙，不犯忌讳。然而身在局外的那些人，眼下可都是红着眼睛，不愿意让这笔买卖成交的。”

    她顿了顿：“既然是我这位兄长带着你们过来，话我就得明明白白说在前头。一旦入了场，你我双赢，私底下，消息是会传出去的。到时候，风口浪尖，刘家有这个心理准备吗？恕小妹直言，若没有这个心理准备，我这话传也白传，倒不如全按规矩来，胜过私底下争吵，伤了和气。”

    她这话一说，于和中那边便全明白了。宁毅抛出格物技术这样的大诱饵吸引各方前来，自然是希望看到各路人马踊跃争先表露意图的，刘光世这边要入场、要占先机、甚至想要内定，宁毅乐见其成，私下里却必然放出消息，把气氛炒热。他固然会给刘将军这边一些好处，但另一方面，自己这些人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进不了场的戴梦微、吴启梅等人还不知道要对自己这边如何口诛笔伐，甚至一些“热血人士”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都难以预料。

    也是因此，师师方才才首先说，要保护好自己这位兄长的安全。

    她是真的对自己上心了……如此一想，心中愈发火热起来。

    谢、石二人那边以眼神交流，沉默了片刻：“此事我等自然心中有数，可具体情况，并不好说。而且师师姑娘想必也明白，公开场合我们不会承认任何事情，至于私下里……都可以商榷。”

    谈判这种事情，不能太坦率，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做承诺，两人面露为难，话语谨慎。师师却已拍手一笑：“既然有过准备，怎么谈就不关小妹的事了……小玲！”她开口叫来院子里的女兵，“去参谋部那边，找林丘林参谋，让他有空的话尽快过来一趟，有事。”

    听得这个名字，谢、石二人对望一眼，大觉有戏。这名叫林丘的年轻军官在华夏军当中军职算不得高，但却是负责务实工作的核心参谋之一。使节团这次过来数日，常能见到高官接待，但对于具体工作大多打着哈哈，一推二五六。至于参谋部、秘书处等一些核心职位上负责具体事务运作的官员，他们对外往来甚少，他们偶尔能打听到一个，但对于如何接触，没有办法。

    名叫小玲的女兵去后又回来，再过的片刻，一名身着黑色军服的年轻军官朝这边小跑过来，想来便是林丘。师师告罪一番，走了过去，那军官在屋檐下行了一礼，师师跟他交谈了几次，偶尔看看湖岸这边，林丘蹙着眉头，一开始似乎有些为难，但片刻之后，似乎是被师师说服，还是笑着点了头。

    师师朝湖边挥手：“和中，你过来一下。”

    于和中走过去，师师向他介绍了林丘，随后也想林丘介绍了他，用得口吻和形容却是颇为私人的方式：“这是我儿时的兄长，多年未见，此次只是做个中人……”云云。那林丘立马叫哥——似乎是考虑了对师师的称呼——于和中一时间受宠若惊。

    与于和中打过招呼后，林丘走向湖边。于和中与师师留在屋檐下，他心中思绪复杂、温暖，难以言说，有了这次的事情，他在刘光世那边的仕途再无障碍，这一瞬间他也真想就此投奔华夏军，从此与师师相互照应，但稍作理智考虑，便打消了这等念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间都说不出来，看见师师对他笑时，甚至想要冲动地伸过手去，将对方的柔荑攥在掌心里。

    但师师身上一股说不出的气质终于令他没敢付诸行动。

    只见师师望了湖岸那边，微微笑道：“此事我已牵了线，便不再适合涉足其中了，可和中你还是尽量去一下，你要坐镇、旁听，不必说话，林丘得了我的叮嘱，会将你当成自己人，你只要在场，他们自然以你为首。”

    于和中看着她：“我……”

    师师一笑：“去吧，正事要紧，其他的话，往后再说不妨。不过，此番可以在场，明面上却绝不可站了前台，城里局面复杂，出什么事情的可能都有。他们得了我的叮嘱，当不会如此坑害你，可若有此等端倪，也务必要小心谨慎……有事可以来找我。”

    “嗯。”于和中郑重点头，微微抱拳后转身走向湖岸边的木桌，师师站在屋檐下看了一阵，随后又叮嘱了小玲为四人准备好午餐以及方便说话的单间，这才因为有事而告辞离去。

    于和中知道她不愿意真的牵涉进来，这天也只好遗憾分别。他毕竟是男儿身，固然会为儿女私情心动，可事业功勋才最为重要，那林丘得了师师的牵线，与谢、石二人先是随意地交谈相互了解了一番，待到了房间里，才郑重地拿出一份东西来。却是华夏军在这一次预备放出去，让各方竞标的技术名录。

    除了玻璃、香水、造纸、织造等各种商业技术外，军事上的冶铁、火炮、火药等大量让人眼红的核心技术赫然在列，而且标注了这些技术的具体数值，大都领先了外界技术一到两个台阶。委实让人觉得宁毅是不是真的已经疯了。

    这些技术的分量难以用钱来估算，购买的方式必然各种各样，交割起来也并不容易，一旦事到临头，谈判都要准备许久，这也是刘光世一方想要抢占先机的理由。而且他们既然愿意首先站出来响应华夏军的号召，也算是帮了华夏军一个大忙，在条件不离谱的情况下，内定个一两项技术，也绝不是没有可能。

    于和中明白了这次交易的意义，内心火热起来，随后便专注地将心神投入了进去。

    与此同时，师师去到湖边的另一处院落里，与宁毅在湖边的亭子里吃简单的午餐。

    “刘家进场了。”

    她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随后与宁毅详细说起了见面的过程，只在偶尔提起于和中时，言语之间有些遗憾。作为朋友，她其实并不想将于和中拉进这个漩涡里——尽管对方看来兴高采烈，可眼下这种局势，一旦有个意外，普通人是难以全身而退的。

    “他又不是你儿子。”

    宁毅这样说了一句，师师伸手打他一下。宁毅笑着摇了摇头。

    “男人四十了，要有一番事业，风险越大回报越大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你把接下来所有可能全分析给他听，他做的恐怕也是一样的选择。所以啊，没必要这样那样的乱想。其实于和中这次入局，捡的是最大的便宜，简直傻人有傻福。”

    “你一开始就准备了让人刘家入场吧？”

    “刘家是最合适的，不觉得吗？”宁毅笑了起来，“这次过来的大小势力，晋地是一开始就跟我们有关系的，左家左右逢源，但他背后站的是福州朝廷，必然不会在明面上第一个出头，其余一些势力太小，给他们好处，他们不一定能整个吞下去。只有刘光世，八爪章鱼，跟谁都有往来，这个众矢之的，只有他带头扛，效果最好。”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又讽刺地笑笑：“说到出来打头阵，谢、石二位表面上为难，暗地里肯定要笑破肚子。这次大会做买卖，不能入场的以戴梦微、吴启梅为首，谁要带头跟我们交易，他们都会出来斥责一番。可私下里，刘光世、戴梦微早有协议，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刘家能得什么好处，戴梦微也少不了，所以啊，刘将军根本不怕被斥责，他们肯定在私下里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他是占了大便宜啊。”师师看他一眼，“武器技术你也真拿出来卖，军中其实都有些害怕的，怕教会了徒弟，反过来打死师父。”

    “卖技术原本就是个入侵的过程。”宁毅拿筷子在师师头上敲了一下，“早些年就已经说过，我们这片华夏土地，基本的思维模式是玄学思维，思考的顺序是首先考虑整体，用整体来指导细节。而格物学的基础，是要从部分的认知慢慢扩张到整体，要一是一、二是二，不能靠想象。技术在其次，思维方式才是主体，没有这种思维方式，学了技术也会永远落后。当然，我们现在拿不下他们，消化不了，就让他们帮我们做一点前期工作，将来的思维改造可以更方便一点。”

    “立恒真就这么瞧不上玄学思维……”

    “也不是瞧不上，各有特征而已，玄学思维从整体入手，所以老祖宗从一开始就讨论天地，可是天地是什么样子，你从一开始哪里看得懂，还不是靠猜？有的时候猜对了有的时候猜错了，更多时候只能一次次的试错……玄学思维对整体的猜测用在哲学上有一定的好处和创见性，可它在很多具体事例上是非常糟糕的……”

    宁毅挥舞着筷子，在自己人面前尽情地哔哔：“就好像玄学思维最容易出现各种看起来不明觉厉的高大上理论，它最容易产生第一印象上的倾向性。譬如说我们看到经商的人追逐财货，就说它导人贪婪，一有了它导人贪婪的第一印象，就想要彻底把它封杀掉，没有多少人能想到，把这些贪婪中的因素当成不好不坏的规律去研究，将来会产生怎样巨大的效果。”

    师师想了想：“会没有人种地？”

    宁毅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会产生叫资本主义的未来。算了，不说这个你不懂的。但是格物学的将来你已经看到了，我们过去说有人想要偷懒，想要造出省力的工具，是奇巧淫技，可技术本身是不好不坏的。《道德经》开篇就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是没有倾向性的，这世上所有事物的基本原理，也没有倾向性，你把它们研究透彻了，可以做好事，也可以做坏事。可玄学思维就是，看见一个坏处，就要打倒一系列的东西，就要堵死一条路。”

    “又比如说你们最近做的戏剧，让你们写得好看一点好看一点，你们就会说媚俗，什么是媚俗？归根结底不就是研究人心里的规律？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有基本的规律，把它研究透彻了，你才能知道这个社会上每一个年龄、每一个阶层、每一个大类的人会喜欢什么，你怎么样才能跟他们说话，你怎么样才能让他们从无知到有知，从愚蠢到聪明……”

    “可也没有老是讨好他们的，你连诗都不让写……”师师嘟囔两句。

    “现在是研究规律的时候啊李同学，你知不知道未来的工作有多重，过去这世上百分之一的人识字读书，他们会主动去看书。一旦有一天全部的人都读书识字了，我们的工作就是如何让所有的人都能有所提升，这个时候书要主动去吸引他们接近他们，这中间第一个门槛就是找到跟他们对接的办法，从百分之一到百分之百，这个工作量有多大？能用以前的办法吗？”

    “人心的规律、一个人如何成熟起来的客观规律，是教育、文化两个大类发展起来的最底层逻辑，一个六岁的孩子喜欢吃屎，为什么？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就喜欢看女人，为什么？大家一开始都喜欢低俗，为什么？是什么样的客观理由决定的、怎么样能够改变？如果搞文化的人说一句低俗就把低俗抛在一边，那接下来他什么工作也做不成，低俗也好通俗也罢，背后映照的，都是人心人性的规律，是要一点一点，切片解剖的……嗯，你不用管切片解剖是什么……”

    中午的阳光照射在凉亭外头，仿佛垂下的纱帘。宁毅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师师沉默下去，渐渐的露出缱绻的微笑。其实十年以前，宁毅弑君之后将她带去小苍河，两人之间也常有各种论辩与吵闹，当时的宁毅比较慷慨激昂，对事情的解答也比较大而化之，到如今，十年过去了，他对许多事情的考虑，变得更为细致也更为复杂。

    当然，有的时候，师师也会疑惑，为何要考虑到这么复杂。华夏军尚未杀入中原，造纸作坊的能力也还有待提升，他却已经想到全部人都能念书之后的情景了，就仿佛他亲眼见过一般。

    而对师师来说，若真让这世上所有人都吃上饭、念上书，那已经与大同世界相差无几了，他为何还要考虑那么多的问题呢？玄学与格物，又真有那么大的差别吗？

    “……十年前在小苍河，你若是能说起这些，我或许便不走了。”

    师师说起这句，宁毅微微顿了顿，过得一阵，也微微笑起来，他看向湖面上的远方：“……二十年前就想当个富家翁，一步一步的，不得不跟梁山结个梁子，打了梁山，说稍微帮老秦一点忙，帮不了了就到南边躲着，可什么事情都没那么简单，杀了皇帝觉得无非也就造个反的事，越往前走，才发现要做的事情越多……”

    他轻轻点了点胸口：“人心里的规律啊，情理法啊，格物跟玄学的分别，从整体到部分还是从部分到整体……最终会决定一个世界面貌的，是已经深入整个族群潜意识层面的思维方式，几十几百年，所谓的进步其实都是跟这种东西做抗争的过程……妈的，我一个卖楼的，何苦来哉呢……”

    他最后摇了摇头，嘟囔两句，师师笑着伸过手来覆在他的手上。暖风吹过湖畔的树木，人影便模糊在了纷乱的林荫里……

    **************

    这么好的天气，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看傻瓜比武。曲龙珺和闻寿宾那帮贱狗怎么样了呢……

    同一天的下午时分，宁忌坐在比武大会的会场边百无聊赖时，听到了后方的叫唤声。

    “咻！咻咻！”

    扁着一张脸的宁忌回过头时，围栏围起的外场边，昨天才受了刀伤的傻瓜壮汉正在向他发出这样的声音：“小大夫、小大夫，过来，过来……”

    宁忌扁脸上惫懒的目光毫无波动，将脑袋调转回来，不再理他。

    随后那壮汉便朝场内翻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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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七六章 绵藏锦绣剑与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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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武大会尚在初选，每日里过来观看的人数还不算多，那壮汉出示了选手的腰牌，又朝宁忌这边指指点点一番，随后便被旁边的守卫允许进来。

    他昨日才受了伤，今天过来手臂上绷带未动。一番聒噪，却是过来向宁忌买药的。

    “……小哥，昨日一试，你这伤药、还有这布可真不错，只可惜一帮杀才乱动，把药都弄洒了，俺们行走江湖，时常受伤，难得碰上这等好东西，因此便想过来向小哥你多买一点，留着备用……对了，认识一下，俺叫黄山，山峰的山，未知小哥姓甚名谁啊……”

    这壮汉叽叽喳喳，并且明显没有洗澡，一身汗臭。宁忌瞥了一眼他的伤处，只见绷带脏兮兮的，心下厌恶——他学医之前也是脏兮兮的，只是行医以后才变得讲究起来——当他是死人：“伤药不卖。”

    “哎，小哥，别这么说嘛，大家行走江湖，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帮我我帮你，大家都多条路，你看，俺也不白要你的，这边带了银子的……你看你这褂子也旧了，还有补丁，俺看你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你们军中的药，平时还不是随便用，这次卖给俺一些，我这里，三贯钱你看能买多少……”

    宁忌看了看钱，转过头去，迟疑片刻又看了看：“……三贯可不少，你就要自己用的这点？”

    “那不是啊，俺这是……也给这次同路来的师兄弟买，行走江湖嘛，总是有备无患，按照我这伤，二十人份的量，三贯，如何？”

    “……华夏军的药有数的，我家里人都没了他们才给我补的这个工，为了三贯钱犯纪律，我不干。”

    宁忌摇着头，那壮汉便要说话，只听得宁忌手一张，又道：“要加钱。至少五贯。”

    “……你这孩子，狮子大开口……”

    “那你去门口外头的药店买，也差不多的。”

    “那药店……”壮汉犹豫片刻，随后道，“……行，五贯，二十人的分量，也行。”

    宁忌点头：“量太大，现在不好拿，你们既然参加比武，会在这边呆到至少九月。你先付一贯当定金，九月初你们离开前，我们钱货两清。”

    那壮汉听到这里，不由得愣了愣，眼睛转了好几圈，方才说道：“你这……这生意也拖得太久了，我等一帮兄弟在这边呆两三个月，练功切磋，也难免会受点伤……你这都要了五贯，不合适吧，这样，三天交货，钱货两清，要知道，我们练武的，习惯了江湖险恶，有些东西，在自己身边才踏实，钱财身外物……”

    他神色明显有些慌张，如此一番说话，眼睛盯着宁忌，只见宁忌又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得逞的神色一闪而过，倒也没说太多：“……三天交货，七贯钱。不然到九月。”

    这名叫黄山的壮汉沉默了一阵：“……行。七贯就七贯，二十人份，俺黄山交你这个朋友……对了，小兄弟姓甚名谁啊？”

    “姓龙，叫傲天。”

    “行，龙小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先给你一贯做定金……”这黄山明显想要快些促成交易，手下一动，直接滑过去一贯钱到宁忌手里，宁忌便轻轻收起来，只听对方又道，“对了，我家头儿后天下午过来比试，如果方便的话，咱们后天碰头交易，如何？”

    “你说了算。”

    “龙小哥爽快。”他明显肩负任务而来，先前的说话里尽量让自己显得精明，待到这笔交易谈完，情绪放松下来，这才坐在旁边又开始叽叽喳喳的聒噪起来，一边在随意闲聊中打听着“龙小哥”的身世，一边看着台上的比武点评一番，待到宁忌不耐烦时，这才告辞离开。

    宁忌没有过多的理会他，只到这一日比武结束收工，才去到武场后台找出那“黄山”的资料看了一看。三贯就已经严重溢价的药物涨到五贯也买，最后不惜花七贯拿下，简直乱来。这叫做黄山的莽汉没有谈判的经验，普通人若重视钱财，三贯钱翻一倍到六贯是个关卡，自己随口要七贯，就是等着他压价，连这个价都不压，除了笨和迫切，没别的可能了。

    这些人过来成都参加比武，报名时不可能给出太详细的资料，而且资料也可能是假的。宁忌只是翻看一下，心中有数便可。这日穿着白大褂背着药箱回家，半途之中才隐约察觉被人跟踪了。

    他自幼在小苍河、大小凉山之类的地方长大，对于人群之中识别跟踪的本领训练不多。路上行人密集时难以判断，待走到偏僻无人之处，这一猜测才变得明显起来。此时下午的阳光还显得金黄，他一面走，一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坏人啊，终于来了……

    他面上没有表情，身体倒是激动到战栗，前行之时脚下虚浮，走路左脚绊右脚，便在河畔道旁的树荫下扑通一声摔了一跤。

    后方跟踪的那名瘦子隐匿在墙角处，看见前方那挎着箱子的小大夫从地上爬起来，将地上的几颗石头一颗颗的全踢进河里，泄愤之后才显得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下午倾泻的阳光中，确定了这位冷面小大夫没有武艺的事实。

    ****************

    独身一人来到成都，被安排在城市角落的小院当中，有关于宁忌的身份安排，华夏军的内勤部门却也没有马虎。若是有心人到附近打听一番，大概也能收集到少年家人全无，依靠父亲在华夏军中的抚恤金到成都买下一套老院子的故事。

    当然，若真详细打听到这个程度，打听者未来到底会面对华夏军中的哪一位，也就难说得紧了。关于这件事，宁忌也并未关心太多，只希望对方尽量不要瞎打听，父母身边负责安全保卫的那些人，与当年心狠手辣的陈驼子爷爷都是一路的，可没有自己这般善良。

    外在的布置不至于出太大的破绽，宁忌一时间也猜不到对方会做到哪一步，只是回到独居的院子，便赶快将院落里练习武艺留下的痕迹都收拾干净。

    平时练刀劈的木头太多，此时吭吭哧哧收拾了将近一个时辰，又生火煮了简单的饭菜。这个过程里，那位轻功了得的跟踪者还偷偷翻进了院子，仔细将这院落当中的布局查看了一番，宁忌只在对方要进他卧室时端了饭碗过去将人吓走。

    夕阳西下，待到宁忌坐在卧室外的屋檐下慢吞吞地将晚饭吃完，那位跟踪者终于**离去——显然对方也是要吃饭的——宁忌趴在墙头偷瞄了片刻，待到确定那人离开了不再回来，他才将卧室里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进一步藏好，随后穿了适合夜里行动的衣服，背了藏有水靠的小包裹，准备去见白日里约好了的侯元顒。

    曲龙珺、闻寿宾那边的戏份正要进入关键时刻，他是不愿意错过的。

    离开小院，远远近近的城池浸入一片迷离的灯火当中，宁忌心情激荡。这才是生活嘛——他原本还曾想过跑去参加擂台大杀四方，可那种事情哪有今天这般刺激，既发现了贱狗的阴谋，又被另外一帮坏人盯上，等到对方图谋不轨动起手来，自己当头一刀，然后就能站在黑暗里双手叉腰对着他们哈哈大笑，想一想都觉得开心。

    虽然乍看起来这种行为不太光明正大，有点像小人行径，不过，就像父亲教导的那样，对付那帮败类，自己是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的。

    “哈哈哈哈——”

    他叉着腰在无人的巷道里模拟了一次，随后左右探头望了望，略感羞耻。遂决定以后再找时间练习练习。

    约定的地点定在他所居住的院子与闻寿宾院落的中间，与侯元顒接头之后，对方将有关那位“山公”关山海的基本情报给宁忌说了一遍，也大致叙述了对方关系、党羽，以及城内几位有所掌握的情报贩子的资料。这些调查情报不允许传出，因此宁忌也只能当场了解、记忆，好在对方的手段并不暴戾，宁忌只要在曲龙珺正式出动时斩下一刀即可。

    另一方面，情报部的这些人都是人精，尽管自己是私下里托的侯元顒，但即便对方不往上报备，私底下也必然会出手将那关山海查个底掉。那也没关系，关山海交给他，自己只要曲……只要闻寿宾这边的贱狗即可。目标太多，反正迟早得将乐子分出去一些。

    “对了，顒哥。”了解完情报，想起今天的黄山与盯上他的那名跟踪者，宁忌随意地与侯元顒聊天，“最近进城图谋不轨的人挺多的吧？”

    “目标很多，盯不过来，小忌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他们的想法，随时都在变。”侯元顒皱着眉头道，“从外头来的这些人，一开始有的心思都是看看，看到一半，想要试探，如果真被他们探得什么破绽，就会想要动手。如果有可能把咱们华夏军打得四分五裂，他们都会动手，但是咱们没办法因为他们这个可能就动手杀人，所以现在都是外松内紧、千日防贼。”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办法，这个事情，上面说得也对，咱们既然揽了这块地盘，要是没有这个能力，迟早也要完蛋。该过去的坎，总之都是要过一遍的。”

    宁忌点了点头：“这次比武大会，进来那么多绿林人，以前都想搞刺杀搞破坏，这次应该也有这样的吧？”

    听他问及这点，侯元顒倒笑了起来：“这个眼下倒是不多，以前咱们造反，过来行刺的多是乌合之众愣头青，咱们也早就有了应对的法子，这法子，你也知道的，所有绿林人想要成群结队，都成不了气候……”

    侯元顒说的办法宁忌自然知道，往日里一帮热血的绿林人想要结对过来搞刺杀，华夏军安排在附近的眼线便伪装成他们的同道加入进去。由于竹记的影响，华夏军对天下绿林的监控从来都很深，几十上百人轰轰烈烈的聚义，想要跑来刺杀心魔，中间掺了一颗沙子，其余的人便要被一网打尽。

    甚至在绿林间有几名资深的反“黑”大侠，实际上都是华夏军安排的卧底。这样的事情曾经被揭破过两次，到得后来，结伴刺杀心魔以求出名的队伍便再也结不起来了，再后来各种流言乱飞，绿林间的屠魔大业局势尴尬无比。

    这样的事态里，甚至连一开始确定与华夏军有巨大梁子的“天下第一”林宗吾，在传言里都会被人怀疑是已被宁毅收编的奸细。

    这整个事情林宗吾也没法解释，他私下里或许也会怀疑是竹记故意抹黑他，但没办法说，说出来都是屎。面上自然是不屑于解释。他这些年带着个弟子在中原活动，倒也没人敢在他的面前真的问出这个问题来——或许是有的，必然也已经死了。

    “……这几年竹记的舆论布置，就连那林宗吾想要过来行刺，估计都无人响应，绿林间其余的乌合之众更成不了气候。”昏暗的街道边，侯元顒笑着说出了这个可能会被天下第一高手活生生打死的内幕消息，“不过，这一次的成都，又有其他的一些势力加入，是有些棘手的。”

    “什么？”

    “世家大族。”侯元顒道，“以前华夏军虽然与天下为敌，但我们偏安一隅，武朝会派军队来剿灭，绿林人会为了名气过来行刺，但这些世家大族，更愿意跟我们做生意，占了便宜以后看着我们出事，但打完西南大战之后，情况不一样了。戴梦微、吴启梅都已经跟我们不共戴天，其余的很多势力都出动了人马到成都来。”

    “就像刚刚说的，他们这次过来，打算干什么，他们自己都不确定。先看、再试探，如果真找到了办法，或者有那么一群人联合起来，非得热血上头打一场，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些世家大族，私下里都有自己的护院、私奴，绿林人不可靠，这些人是可靠的。照我们现在知道的，一些大族家里的护院、教头，这次都报名参加了比武大会，下个月军中的许多高手会陆续动手，把他们打趴下，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这样他们也许会投鼠忌器，收敛一点。”

    “哼！”宁忌眉宇间戾气一闪，“有种就动手，全宰了他们最好！”

    “唉，我也想这样。”侯元顒拍拍宁忌的肩膀，“不过上头说了，他们完完整整的进来，咱们尽量让他们完完整整地出去，往后才有生意可以做。顶多杀鸡儆猴地动几个，一旦动得多了，也算是我们的失败。小忌你心里不舒服，顶多去参加擂台比武，也不能打死他们。”

    “……没意思。”宁忌摇头，随后冲侯元顒笑了笑，“我还是当大夫吧。谢谢顒哥，我先走了。”

    “别闹的太大啊。”侯元顒笑着挥了挥手。

    ***************

    与侯元顒一番交谈，宁毅便大概明白，那黄山的身份，多半便是什么大族的护院、家将，虽然可能对自己这边动手，但目前恐怕仍处于不确定的状态里。

    坏人要来找麻烦，自己这边什么错都没有，却还得顾虑这帮坏人的想法，杀得多了还不行。这些事情当中的理由，父亲曾经说过，侯元顒口中的话，一开始自然也是从父亲那边传下来的，可心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喜欢这样的事情。

    大人的世界放不开手脚，没有意思。他便一路朝着比较有意思的……闻寿宾等贱人那边过去。

    时间还算早，他这天晚上也没有游泳，一路来到那院子附近，换上夜行衣。从院子侧面翻进去时，后方临了小河的院子里只有一道身影，却是那一身白衣飘飘的曲龙珺，她站在河畔的凉亭外头，对了夜色中的河水，看起来正在吟诗。

    凉亭之中一盏橘黄的灯笼照得满地温柔，白色的衣裙在夜风中款款飘飞，隔了河流远处是成都迷离的夜景，曲龙珺的口中喃喃念着什么。小贱狗还挺有格调……宁忌悄悄从院墙爬下，躲进下方的假山里，伸出手指，照着前方怪石上的一只癞蛤蟆弹出去。

    癞蛤蟆飞出去，视野前方的小贱狗也噗通一声，跳进河里。

    宁忌愣了愣。

    穿着裙子游泳？不方便吧？

    脱了游……

    好像也不好……

    他的脸颊，微微热了热。

    ……

    随后才真的纠结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救人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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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七七章 绵藏锦绣剑与刀（四）

    晚风吹过，气候温暖。白色的衣裙在水里翻腾。

    宁忌从假山后探出头来，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身体健康、正值年少，又在战场之上真真正正地经历了生死搏杀，清醒的头脑与敏锐的反应如今是最基本不过的素质。脑袋里或许有些胡思乱想，但对于曲龙珺在干嘛，他其实第一时间便有了认知轮廓。

    小贱狗想不开要跳河，这倒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这家伙心气郁结、气息不畅，连带着身体不好，整日郁郁寡欢，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明显不少。当然，作为十四岁的少年人，在宁忌看来所谓敌人无非也就是这么一个东西，要不是他们想法扭曲、精神错乱，怎么会连点是非对错都分不清楚，非得跑到华夏军地盘上来捣乱。

    他对于这些事情的成因想不清楚，也懒得去想，这些傻瓜随时随地疯了、内讧了、爆炸了、自杀了……他若听到，也会觉得是极其合理的事情。

    唯独这小贱狗突然死在眼前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今日入夜出门时，假想之中还有两拨坏人在，他还想着大展宏图“哈哈哈哈”一番。与侯元顒聊完天，发现那位黄山不见得会变成坏人，他心想没有关系，放一放就放一放，这边还有另外一帮贱狗正要做坏事。谁知道才过来，作为坏蛋主角的曲龙珺就直接往河里一跳……

    这种情况下，自己不救她，闻寿宾的阴谋破产了。自己只能提前将他抓住，然后请军队中的叔叔伯伯介入，才能拷问出他其余几个“女儿”的身份，反正乐子不是自己的了。

    而若是跑过去救下她，自己身份也暴露了，闻寿宾会察觉到不对，那么为了不出问题，也只能立马将宅子里的贱狗们全都拿下……自己的“哈哈哈哈”还没开始练，仍旧是到了头。

    “……”

    我看你这是在针对我心魔之子龙傲天……

    他纠结片刻，走到河水边，眼见那水中的扑腾变得微弱，脑中闪过了许多个念头，最终捏着喉咙清了清嗓子。

    “救命啊……咳咳，小姐跳水……小姐投河自尽啦！救命啊，小姐投河自尽啦——”

    正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艰难地模仿着丫鬟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旋即，迅速奔离。

    ****************

    几名下人手忙脚乱地将曲龙珺救上来后，女人已经因为呛水处于昏迷状态。救治的过程一塌糊涂，但总算保下了对方的性命。不多时还请来了附近的大夫为曲龙珺做进一步的问诊。

    下方忙忙碌碌的过程里，宁忌坐在木楼的屋顶上，神情严肃，并不开心。

    华夏军造反之后十余年的艰难，他自有意识起，也是在这等艰难当中成长起来的。身边的父母、兄长对他固然有所保护，但在这保护之外，反映出来的，自然也就是无比残酷的现状。

    某位儿时朋友从某个时刻起，忽然没有出现过，一些叔叔伯伯，曾经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印象的，许久之后才想起来，他的名字出现在了某座墓园的石碑上。他在幼年时期尚不懂得牺牲的涵义，待到年纪渐渐大起来，这些有关牺牲的回忆，却会从时间的深处找回来，令少年感到愤怒，也更加坚定。

    他对于敌人，没有丝毫的同情。西南大战在战场上的半年多时间，他救人、杀人都是坚决无比，女真人与南方汉人并不一样的外在令他能够清晰地辨认这种情绪，让他清晰地爱也清晰地恨。

    对于曲龙珺、闻寿宾原本也是这样的心态，他能在暗中看着他们所有的阴谋诡计，加以嘲笑，因为在另一边，他心中也无比清楚地知道，一旦到了需要动手的时候，他能够毫不犹豫地杀光这帮贱狗。

    这原本应该是一件纯粹让他感到愉悦的事情。

    采用迂回的手法救下了曲龙珺，此时冷静下来想想，却让他的心中微微的感到不舒服起来。

    敌人并不坚定，自己将来杀还是不杀，她若有什么隐情在，自己考虑还是不考虑？少年是不愿意考虑的，可父母兄长从小的教育却让他的心中或多或少有些膈应。若是打击对方还得讲究手法，杀闻寿宾而不能杀曲龙珺，那跟交给情报部、内务部处理有什么不同？

    下意识地救下曲龙珺，是为了让这帮坏人继续肆无忌惮地做坏事，自己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让他们后悔不已。可坏人坏得不够坚定，让他幻想中的期待感大减，自己之前脑子发昏了，为什么没想到这点，她要死让她淹死就好了，这下可好，救了个敌人。

    曲龙珺的自杀俨然在他潜意识里喂了一坨屎。他坐在楼顶上的黑暗里，看着远处灯火延绵的成都城区，郁闷地想着这一切。闻寿宾跟什么山公搭上了线，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要不然等他回来自己就动手打他一顿得了，然后交给情报部——也不行，他们只是心怀恶意私下串联，如今还没有做出什么事来，交过去也定不了罪。

    要不然下去把那女人再扔进河里让她淹死算了，反正她看起来消极怠工，当坏人都不卖力。而且是自己出声救了她，现在让她淹死就算扯平，道理上这么说很显然是没错的……

    但当然不能这样做。

    ……妈的，这边没意思了！

    少年盘膝而坐，偶尔摸摸手中的刀，偶尔看看远处的灯火，分外烦恼。此时成都城一片灯火迷离，城市的夜色正显得繁华，许许多多的坏人就在这样的城池中活动着，宁忌想起父亲、瓜姨，旋即又想起兄长来，如果能够向他们做出询问，他们必然能给出有用的看法吧？

    也不对，或许会觉得自己为了个小姑娘，丢掉了原则。

    还有一个月就要正式到达十四岁，少年的烦恼在这片灯火的掩映中，愈发惘然起来……

    ***************

    温暖的夜风伴随着点点灯火拂过城市的上空，偶尔吹过古旧的小院，偶尔在有了年头树海间卷起阵阵波涛。

    夜风并不以好坏来分辨人群，戌亥之交，成都的夜生活正步入最繁华的一段时间——这年月里拥有夜生活的城市不多，外来的行商、儒生、绿林人们只要稍有积蓄，大多不会错过这个时间段上的城市乐趣。

    人群在城池当中最为热闹的几处集市汇聚。

    华夏军占领成都之后，对于原本城市里的青楼楚馆并未取缔，但由于当初逃走者不少，如今这类烟花行业尚未恢复元气，在此时的成都，仍旧算是物价虚高的高档消费。但由于竹记的加入，各种档次的小戏院、酒楼茶肆、乃至于五花八门的夜市都比往日繁华了几个档次。

    对于此时生活匮乏的人们来说，即便是在夜市上美美地逛上几个来回，也已经算得上是值回票价的一趟旅行，至于各类物美价廉的食物、小吃，更是能让外来的观光者们大快朵颐、频呼过瘾。

    曲龙珺跳入河里的当时，闻寿宾正与“山公”麾下的几名儒生在城池东面的市集上等待着接下来的一场聚会与接见。在这等待的过程里，他们不免品尝一番美食，随后对于华夏军助长的奢靡之风进行一番批评和议论。

    “……西南这头，若论宁毅在华夏军内外推行的两套手法，委实称得上用心险恶。据我所知，他在华夏军内部厉行节俭，其军纪之森严、律法之严苛，举世罕见……可在这外头，便是他授艺手下的竹记，不断寻求这些美食做法，令说书人、戏子甚至无识文人不断追求这声色犬马之乐，我甚至听说，有华夏军搞宣传的文人在书中多写了几首诗，他也给个批注，这诗词难懂最好去掉……”

    “……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若用于自身固是美德。可一个大圈子，对内严苛无比，对外则以这些声色犬马讨好世人、腐蚀世人，这等行径，实在难称君子……这一次他说是大开门户，与外头做生意，刘光世之辈趋之若鹜，一批一批的人派过来，我看哪，到时候背一堆这些东西回去，什么美食啊、香水啊、瓷器啊，迟早要烂在这享乐之风里头。”

    “……刘平叔（刘光世字平叔）那边，本身就烂得厉害，一塌糊涂，可你挡不住他合纵连横，关系经营得好啊。如今天下纷乱，势力交错得厉害，到最后到底是哪家占了便宜，还真是难说得紧。”

    “……无论如何，既是敌寇之所欲，我等就该反对，华夏军说做生意就做生意，说白了便是看得清楚，这天下哪，人心不齐。刘平叔之辈这样做，迟早有报应！”

    “善。”

    “此言有理……”

    众人吃着小吃，一面前行，一面相互夸赞。闻寿宾这边除昨日送了一位“女儿”给山公外，今日又带了两名才色俱佳的“女儿”来，待会与一众身份尊贵之人见面，若能出个风头，便能真真正正地打入这片正统文人的圈子了。对于养贩瘦马为生，却饱读圣贤诗书、憧憬半生的他来说，这是人生难得的重要时刻之一，当下又恭维了一番说话人：“有理、高见……高见、有理……”

    ……

    同样的夜晚，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的宁毅获得了难得的清闲。他与西瓜原本约好了一顿晚饭，但西瓜临时有事要处理，晚饭推迟成了宵夜，宁毅自己吃过晚饭后处理了一些可有可无的工作，不多时，一份情报的传来，让他找来杜杀，询问了西瓜目前所在的地点。

    “从嘉鱼那边来了几个人，有一位辈分不低，早年与师父那边有些交情，早年跟圣公那边也是有些香火情的，如今看见咱们这边情况不错，因此赶过来了。还是得好好接待一下。”

    “哦，武林前辈？”宁毅来了兴趣，“武功高？”

    杜杀眯着眼睛，神色复杂地笑了笑：“这个……倒也不好说，老人家辈分高，是有几样绝活，耍起来……应该很漂亮。”

    他这样一说，宁毅便明白过来：“那……目的呢？”

    “不好说。”

    “猜一下啊。”宁毅笑着，已经到一旁柜子去拿衣服。

    杜杀苦笑：“宁先生啊，我这搬弄是非不太好吧？”

    “正好有空，换身衣服去看看，我装你跟班。”宁毅笑道，“对了，你也认识的吧？过去不露破绽吧？”

    “老二正好也去了，我过去见一面确实可以。不过，如今这点小事，你还有兴趣呢？要是被人发现了可太尴尬。”

    “绿林前辈，听你这样一说，也是老得快死了的那种，难得一见。好了别废话，你去换身衣服，显得正式一点。”

    两人换了表演的衣服，宁毅稍作装扮，又叫上几名护卫，方才驾了马车出门。车辆经过坡地时，宁毅掀开帘子看不远处人群聚集的城市，五花八门的人都在其中活动，这样那样的敌人，这样那样的朋友，绿林间的事物，确实已经变成微不足道的小小点缀了。

    “嘉鱼那边过来的，会不会跟肖征有关系？”

    宁毅想起这件事。嘉鱼离武汉不远，那边最大一股汉军势力的领袖是肖征。

    “这事情不好说。”杜杀道，“过来的这位前辈叫做卢六同，武艺算是家传，都是手上的活，黄泥手、崩拳、分筋错骨都会一些，早年被人称为卢六通，意思是有六门绝活，但在绿林间……名气平平。圣公造反没他的事，参军抗金也并不参与，虽说是嘉鱼一带的地头蛇，但并不惹事，平素好个名声，不过名气也不大……这些年金人肆虐，还以为他已遭不幸了，近来才知道身体仍然康健。”

    既然已经决定要过去见面，对于对方的讯息，杜杀便不再隐瞒。宁毅听完后失笑：“这听起来就是个土财主嘛。”

    杜杀道：“这次过来成都，也有仈Jiǔ天了，一开始只在绿林人当中传话，说他与老寨主当年有授艺之恩，霸刀当中有两招，是得了他的指点启发的。绿林人，好吹牛，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这不，先造了势，今日才来递帖子。西瓜接了帖子，晚上便与老二一块过去了。”

    “真有这事？哪两招？”宁毅好奇。

    “早年老寨主游历天下，一家一家打过去的，谁家的好处没学一点？四五十年前的事了，我也不知道是哪两招。”杜杀苦笑道。

    “老岳父真是传奇人物啊……”对于那位胸毛凛凛的老岳父当年的经历，宁毅偶尔听说，啧啧称叹，心向往之。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西瓜与那卢六同约好了相见的地方。这是位于城南一家客栈的侧院，附近市井人物居住不少，竹记早在附近安排有眼线，西瓜、罗炳仁等人过来，也有大量亲卫随行，安全风险倒是不大。对方之所以选择这等地方见面，便是想向外界宣扬“我与霸刀真的有关系”，对于这等小心思，身居上位久了，早都见怪不怪。

    稍作通传，宁毅便跟随杜杀朝那院子里进去。这客栈的院落并不豪华，只是显得空旷，平素大概会连同里头的厅堂一道做宴席之用，此时一些女兵在附近把守。里头一帮人在厅堂内围了张圆桌落座，杜杀到时，罗炳仁从那边笑着迎出来，圆桌旁除西瓜与一名干瘦老者外，其余人都已起身，那干瘦老者大概便是卢六同。

    只见那老者在主座上“哈哈”笑了笑，从杜杀伸了伸手：“这是咱们的‘大内侍卫’来了，霸刀几位贤侄聚首，老夫今日高兴，好，好，哈哈哈哈，坐——”

    “卢老爷子，诸位英雄，久仰了。”杜杀只有一只手，稍作行礼，领着宁毅朝西瓜那边过去。宁毅与西瓜的目光微微交错，心下好笑。

    古怪的、倚老卖老的亲戚哪家哪户都会有几个，倒也算不得什么大场面，只看接下来会出些什么事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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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七八章 绵藏锦绣剑与刀（五）

    “……功夫，就是手艺、绝活……以前没有武林这个说法的啊，一个个破烂村子，山高林远土匪多，村东头有个人会点把式，就说是绝活了……你去看看，也确实会一点，比如不知道哪里传下来的专门练手的办法，或者专门练腿的，一个办法练二十年，一脚能把树踢断，除了这一脚，什么也不会……”

    “……我年轻时便遇上过这么一个人，那是在……襄阳南边一点，一个姓胡的，说是一脚能踢死老虎，家传的练法，右脚力气大，咱们小腿这里，最不济事，他练得比一般人粗了半圈，普通人受不住，可是只要避开那一脚，一推就倒……这就是绝活……真正武艺练得好的，主要是要走、要打，能成事的，大多都是这个样子……”

    客栈侧院的厅堂内，名叫卢六同的武林宿老身前放着一杯茶，正在滔滔不绝地与西瓜、杜杀、罗炳仁以及宁毅等人说起武林间的故事。

    “……你看啊，当年的刘大彪，我还记得啊，满脸的络腮胡，看起来有年岁了，实际上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背一把刀，天南海北的到处打，到嘉鱼那会儿，已经有登堂入室的迹象了。他与老夫过招，第十六招上，他扬刀斜斩……哎，从这上面往下斜劈，当时老夫脚下使的是一招莽牛犁地，手上是白猿献果，迎着着刀锋进去，扣住了他的手……”

    “……当时你们霸刀的那一斩，手上的姿势是很简单的，有那一次后，这一招便多了两个变化，这便是多走、多打的好处，有了弱处，才知道如何变强嘛……你们霸刀如今还是有这一斩吧……”

    老人面带微笑，手中比个出刀的姿势，向众人询问。西瓜、杜杀等人交换了眼神，笑着点头道：“有的，确实还有。”

    卢六同笑得满意：“武学世家就有传下来的成套的绝活，占了积累的便宜，刘家刀在苗疆一带，一如我卢家在嘉鱼，本就有根基，可根基不代表你真能出人才，要说大彪当年的武艺啊，其实还是那一趟游历当中定下的，此后才有了霸刀的名号。另外青溪方家也算是传过了几代，原本有些小势力，可名声不彰，到得方腊这一代，家道中落了，他反倒因此占了便宜……”

    “……当年青溪富庶，可朝廷生辰纲的摊派也大，方家那一代，出过几个能人哪。方腊、方百花、方七佛，怎么出来的？家里人太多了，逼出来的，方腊入摩尼教，以为找了条路，可摩尼教是什么货色？从上到下还不是你吃我我吃你，想要不被吃，靠打，靠拼命，有进无退，方家当年还有方询、方铮几个人，名声显赫，也就是火拼时死了嘛。”

    “方腊打出来了，成了圣公。方百花，虽是女子之身，听说好几次也死了。方七佛为何被称作云龙九现？他善用计谋，每次出手，必然谋定而后动，而且他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每次都是针对别人的弱处出手，别人说他心思缜密无形无迹，其实也就是因为他一开始武功最弱，最后反倒得了云龙九现的名号……唉，其实他后来成就最高，若不是在军阵之中被耽误，想跑本是没有问题的……”

    “……方家人原本就想在青溪那边打出个天地，打着打着一不小心就到教主级别上了，当时的摩尼教主贺云笙，听说与朝中几位大员都是有关系的，本身也是拳脚厉害的大宗师，老夫见过两年，可惜未曾与之过招……贺云笙之下，圣女司空南轻功、爪功了得，左右护法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谁知道那年端午，方腊等人约了你爹在内的一大群人，在摩尼教总坛，直接挑战贺云笙……”

    “……谁也想不到他会胜的，可那一仗打完，他就是圣公了嘛。”

    老人自恃辈分，说起这些事情来头头是道，间或加上一两句“我与XX见过两面”“我与XX过过两招”的话语，俨然斯人已逝，如今寂寞高手、天下有雪的模样。西瓜、杜杀等人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细节上的差异，若在平日里见到，大概没什么心情一直听着，但眼下既然宁毅都跑过来凑热闹了，也就面带笑容地由着老人发挥了。

    “……当年在摩尼教，圣公之所以能与贺云笙打到最后，主要也是因为你爹大彪在旁压阵。有他、有方百花、方七佛，才算正面压住了司空南那帮人，毕竟霸刀刘大彪刀法通神，而且正面对敌出了名的从不含糊……可惜啊，也就是因为这场比试，方腊夺了贺云笙的位子，其余人散的散逃的逃，方腊又不肯在听北面几家大族的调配，因此才有了后来的永乐之祸……而且也是因为你爹的名声太显赫，谁都知道你霸刀庄与圣公结了盟，后来才成了朝廷首先要对付的那一位……”

    这卢六同能够在嘉鱼一带混这么久，如今年过古稀仍旧能打出江湖宿老的牌面来，显然也有着自己的几分本事，凭借着各种江湖传闻，竟能将永乐起事的轮廓给串联和大概出来，也算是颇有智慧了。

    摩尼教虽说是走底层路线的民众组织，可与各地大族的联系千丝万缕，背后不知道多少人伸手其中。司空南、林恶禅在位的那一代算是当惯了傀儡的，发展的规模也大，可要说力量，始终是一盘散沙。

    方腊杀死贺云笙，赶走司空南等人后，整肃整个江南的教众地盘，终于将整个摩尼教拧成一股绳，而依靠摩尼教的影响，才有厉天闰、石宝、邓元觉、祖士远等人陆续加入其中。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贺云笙、司空南时代的摩尼教不过是个黑帮性质的草台班子，在方腊手上整肃后的摩尼教，足以正面吊打一百个“前摩尼教”。

    但这样的情况显然不符合各地大族的利益，开始从各个方面真正动手打压摩尼教。随后双方冲突愈演愈烈，才最终出现了永乐之变。当然，永乐之变结束后，再度出来的林恶禅、司空南等人重掌摩尼教，又使得它回到了当年一盘散沙的状况当中，各地教义流传，但管束皆无。尽管林恶禅本人一度也兴起过一些政治理想，但随着金人乃至于楼舒婉这等弱女子的数次碾压，如今看起来，也算是认清现状，不愿再折腾了。

    这些情况宁毅依靠竹记的情报网络以及搜罗的大量绿林人自然能够弄得清楚，但是这样一位说掌故的老人家能够这样拼出轮廓来，还是让他感到有趣的。要不是装作跟班不能说话，眼下他就想跟对方打听打听崔小绿的下落——杜杀等人不曾真正见过这一位，说不定是他们孤陋寡闻而已。

    那卢六同点评完方腊、刘大彪，随后又开始说周侗：“……当年周侗在御拳馆坐镇了十余年，虽然如今说他天下无敌，但我看，他当年能否有这个名号，还是值得商榷的。不过呢，他也厉害，为什么啊，因为除教学生外，他便到处走，到处抱打不平……哎，这就是说过的，打的好的，主要是得多走动……”

    “……早些年……景翰朝还在的时候，最后天南海北打出名气来的，也就是那林宗吾了，当初是摩尼教护法，倒是没人想到，他后来能练到那个境界的……敌友且不说，当年在嘉鱼，老夫与他过过几招，此人内力深厚，天下难有对手了。他后来在晋地起兵抗金，其实也算是于国有功，我看哪，你们如今要办大事，可以有吞吐天下的气度，这次天下第一比武大会，是可以请他来的……当然，这是你们的内务，老夫也只是这么提上一句……”

    “他如果想来，我们当然也是欢迎的。”西瓜笑了笑。

    “此等胸怀，有大彪当年的气势了。”卢六同满意地夸奖一句。

    老人喝一口茶，过得片刻，又道：“……其实武艺要精进，主要也就是得走动，中原大变这十余年来，说起来，北人南下，民不聊生，但实际上，也是逼得北拳南传，融汇交流的十余年，这些年来啊，你们或在西北、或在西南，对于江南绿林，参与不多了，但以老夫所见，倒又有一些人，在这乱世之中，打出了一些名头的……”

    “……比如当年在临安，有一位聂金城，此人武艺高、背景也深，外号‘蟒侠’，老夫曾与他切磋过几招，聊过一个下午，可惜临安破城之时，此人当是在抵抗中牺牲了，没能逃出来。唉，此人是难得的英雄啊……他的手下有一位叫陈桂枝的，这名字听起来像女人，可此人身形极高，力大无穷，听说这次来了成都……”

    “……另外，湘楚之地有一位外号老实和尚的中间人，消息灵便、手眼通天，与各家交好，动手虽不多，但老夫知道，这是个狠人……”

    宁毅伸手摸了摸鼻子……

    老人虽在嘉鱼默默无闻，但消息看来灵通渊博。此时煮酒论英雄，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不少近年来出现的豪侠，随后才渐渐进入正题。

    他此次来到成都，带来了自己的次子卢孝伦以及麾下的数名弟子，他这位儿子已经五十出头了，据说之前三十年都在江湖间历练，每年有一半时间奔走各处结交武林大家，与人放对切磋。这次他带了对方过来，便是觉得这次子已然可以出师，看看能不能到华夏军谋个职位，在老人看来，最好是谋个禁军教头之类的职衔，以作起步。

    过往在汴梁等地，习武之人得个八十万禁军教头之类的职衔，算是个好出身，但对于已经认识西瓜、杜杀等人的卢家人来说，军中教头这样的职位，自然只能算是起步而已。

    “……华夏军在西面山中不断练兵，战阵之上令人钦佩，若比试军阵，东面武朝当中自然无可取之处，但十余年南北武林交汇融合，终究还是有不少可借鉴的绝活出现。孝伦这些年在江南游历，结识各路名家，见闻广博，在军中任一教头，依老夫看来，已能胜任了，因此便让他过来见识一番，老夫也是因为心系故人之后，趁身体还算硬朗，过来这边走一走、看一看……孝伦也有几样绝活，眼下可以演练一番，哈哈……”

    那卢孝伦五十多岁，身形看来倒还算健硕，老父亲说话时并不插嘴，此时才站起来向众人行礼。他其余几名师弟随后拿出各种表演器具，如大块大块的水牛骨、青砖、木人桩等物。

    那水牛骨又大又坚硬，装在布袋里，几名弟子拿出来在每人面前摆了一块，宁毅如今也算是见多识广，知道这是表演“黄泥手”的道具：这黄泥手算是绿林间的偏门武艺，习练时以黏腻的黄泥为道具，一点一点往手上慢慢抓起，从一小团黄泥慢慢到能用五根手指抓起大如皮球的一团泥，实际上练习的是五根手指的力量与准确性，黄泥手因此得名。

    而除抓黄泥的练习之外，这门武艺的练习者每天要做的就是徒手拧各种骨头，到得最后临阵对敌，不论别人出拳还是出脚，他双手一合便能将对方的四肢骨骼直接打碎。这水牛骨的坚硬远胜普通人，以它来表演，方显表演者的力道。

    宁毅站在西瓜与杜杀的身后，看着杜杀身前的拿块骨头，嘴唇渐渐翘了起来，也不知触到了什么笑点，忍笑忍得表情渐渐扭曲，肚子乱颤。

    他身前两位都是宗师级的高手，尽管背对着他，哪能不清楚他的反应。西瓜皱着眉头微微撇他一眼，随后也疑惑地望向杜杀，杜杀叹了口气，伸手上来轻轻敲了敲拿块骨头——他只有一只手——西瓜于是明白过来，拄着手在嘴边忍不住笑起来。

    随后罗炳仁也忍不住笑起来。

    那边卢孝伦双手一搓，抓起一块骨头咔的拧断了。

    西瓜双手抓住骨头拧了拧，那边罗炳仁也双手拧了拧，果然拧不断。然后两人都朝杜杀看了看。

    杜杀叹了口气……

    ******************

    此后外头又是数轮表演。那卢孝伦在木人桩上打拳，随后又演示鹰爪、分筋错骨手等几轮绝活的功底，西瓜等人都是高手，自然也能看出对方武艺还行，至少架势拿得出手。只是以华夏军如今人人老兵各个见血的情况，除非这卢孝伦在江南一带本就杀人如麻，否则进了军队那只能算是麻雀入了老鹰巢。战场上的血腥味在武艺上的加成不是架势可以弥补的。

    当年夏村战后，童贯等人使一名武状元入武瑞营中接管兵事。武状元想要在军队里打出威风来，擂台上挑了老兵说是切磋，但分生死就是一刀，那名叫罗胜舟的武状元重伤被人抬出去，从此恐怕再没跟谁上过擂台。

    对于那些战阵上的老兵来说，许多时候讲章法或许胜不了武林高手，但只要能破防，他们始终有着同归于尽的一刀。

    夏村的老兵犹然如此，更何况十年以来杀遍天下的华夏军军人。十数年前如毛一山这等士兵会躲在战阵后方发抖，十数年后已经能正面抓住身经百战的女真大将硬生生地砸死在石头上。那等凶性发出来的时候，是没有几个人能正面抗衡的。

    西瓜与杜杀等人相互看看，随后开始陈说华夏军当中的规定，眼下才只是胜利了第一次大的全面战争，华夏军严肃军纪，在许多事情的程序上是无法通融、没有捷径的，卢家世兄艺业高超，华夏军自然无比渴盼世兄的加入，但依然会有一定的程序和步骤云云。

    这些话语倒也并非作伪，华夏军打开门迎天下群英，也不至于会将谁往外推，卢家人虽然想走捷径，但本身并非毫无可取之处，华夏军希望他加入自然是应该的，但如果不能服从这种程序，艺业再高华夏军也消化不了，更别提破格提拔他当教头的危险性了——那与送死无异——当然这样的话又不好直接说出来。

    听得西瓜、杜杀等人说出这些话来，老人便乐呵呵地表示了认同，对于华夏军军规之严明进行了赞赏。此后又表示，既然华夏军已经有了招人的计划，自己这儿子与几名弟子自然会按照规矩行事，并且他们几人也打算参加这一次在西南举行的比武大会，一切大可等到那时再来商榷。

    随后又有各种场面话，相互应酬了一番。

    此后又聊了一轮往事，双方大致化解了一番尴尬后，西瓜等人方才告辞离开。

    这边人离开之后，回到院落当中的卢孝伦等人脸色立刻阴沉下来：“爹，这是看不起咱们哪。”

    “你又没打败过女真人，人家看不起，当然也没话说。”卢六同回到桌边，拿起茶水喝了一口，将阴沉的脸色尽量压了下去，表现出平静淡然的风度，“华夏军既然做出了事情，有这等倨傲之气，也是人之常情。孝伦哪，想要拿到什么东西，最重要的，还是你能做到什么……”

    那卢孝伦想了想：“儿子自会努力，在比武大会上拿个好的名头。”

    “眼界太低。”卢六同拿着茶杯，悠悠说了一句，他的目光望向空中，如此沉默了许久，“……准备帖子，最近这些天，老夫带着你们，与此时到了成都的武林同道，都见上一见，坐而论武道。”

    老人的目光转向房间里的几人，嘴唇张开，过得一阵，一字一顿地开口：“刘大彪当年，在老夫手上，改过霸刀的两招，今日的霸刀，这两招仍在，它的破绽，也只有老夫最为清楚。刘大彪当年最厉害的决定，便是将霸刀传与整个庄子的人，这些年华夏军能有如此规模，必然也少不了霸刀的帮忙……孝伦啊，做人要往长处看，你得个名次，固然有些用处，可归根结底，还不是你来为华夏军捧了这个场……做人要被看重，你能捧场，也要能拆台。接下来，你去捧场，老夫便要与天下群雄论一论，这霸刀的……些许破绽。”

    卢孝伦与几名师弟相互对望，随后皆道：“父亲英明。”

    “师父英明。”

    “师父算无遗策……”

    “黑旗必为今日之事后悔……”

    “哈哈哈哈……”众人的恭维声中，老人摸着胡子，抑扬顿挫地笑了起来。

    **************

    同时，大队的人马离开了这片街道。

    宁毅与西瓜同乘一辆马车，去往城市的僻静处。

    “这下可好，得罪人了……”

    “老人家武林前辈，年高德劭，当心他把林教主叫过来，砸你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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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七九章 绵藏锦绣剑与刀（六）

    “老人家武林前辈，年高德劭，当心他把林教主叫过来，砸你台子……”

    “胖子要是真敢来，就算我和你都不动手，他也没可能活着从西南走出去。老秦和陈凡随便哪边，都够料理他了。”

    夜色温柔，马车缓缓地驶过成都街头，宁毅与西瓜看着这夜色，低声闲聊。

    “立恒你说，晋地那次败仗之后，死胖子到底干嘛去了？”

    “展五回信说，林恶禅收了个弟子，这两年教务也不管，教众也放下了，专心培养小孩子。说起来这胖子一生雄心壮志，当着人的面大言不惭什么欲望野心，如今可能是看开了一点，终于承认自己只有武功上的能力，人也老了，所以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宁毅笑了笑，“其实按展五的说法，楼舒婉有想过请他加入晋地的代表团，这次来西南，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好主意啊。”西瓜想了想，拳头敲在手掌上，“怎么没请来？”

    “从政治角度来说，如果能成功，当然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胖子当年想着在楼舒婉手上占便宜，合伙弄什么‘降世玄女’的名头，结果被楼舒婉摆一道，坑得七七八八，双方也算是结下了梁子，胖子没有冒险杀她，不代表一点杀她的意愿都没有。若是能够趁着这个由头，让胖子下个台，还帮着晋地一块打擂。那楼舒婉可以说是最大的赢家……”

    西瓜笑：“如果林恶禅加上那位史进一块到西南来，这场擂台倒是有些看头。竹记那些人要兴奋了。”

    宁毅也笑：“说起来是很有意思，唯一的问题，老秦的仇、老岳父的仇、方七佛他们的仇，你、我、绍谦、陈凡……他过剑门关就得死，真想到成都，打谁的名头，都不好使。”

    他说到最后，目光之中有冷意闪过。长久以来与林恶禅的恩怨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就宁毅来说，最深刻的无非是林恶禅杀了老秦，但从更大的层面上说起来，林恶禅不过是别人手上的一把刀。

    弑君之后，绿林层面的恩怨渐小。对林恶禅，能杀的时候宁毅不在意杀掉，但也并没有多少主动寻仇的心思，真要杀这种武艺高深的大宗师，付出大、回报小，若让对方寻到一线生机跑掉，日后真变成不死不休，宁毅这边也难说安全。

    十数年来，双方保持的便是这样的默契。无论多好虚名，林恶禅绝不进入华夏军的领地范围，宁毅虽在晋地见过对方一面，也并不说一定要杀了他。不过一旦林恶禅想要进入西南，这一默契就会被打破，胖子得罪的是华夏军的整个高层，且不论当年的仇怨，让这种人进了成都，西瓜、宁毅等人固然不怕他，但若他发了狂，谁又能保证家中亲人的安全？

    宁毅在大局上讲规矩，但在涉及家人安危的层面上，是没有任何规矩可言的。当年在青木寨，林恶禅与红提还算是公平决斗，只是怀疑红提被打伤，他就要发动所有人围殴林胖子，若不是红提后来没事缓解了事态，他动手之后说不定也会将目击者们一次杀掉——那场混乱，楼舒婉原本便是现场见证者之一。

    “……双方既然要做买卖，就没必要为了一点意气加入这么大的变数，楼舒婉应该是想吓唬一下展五，没有这样做，算是成熟了……就看戏来说，我当然也很期待你、红提、陈凡、林恶禅、史进这些人打在一起的样子，不过这些事嘛……等将来天下太平了，看宁忌他们这辈人的表现吧，林恶禅的弟子，应该还不错，看小忌这两年的坚决，恐怕也是铁了心的想要往武艺修行这方面走了……”

    他顿了顿：“家里有一个能继承你我衣钵的，也好，对吧……”

    西瓜点头：“主要靠我。你跟提子姐加起来，也只能跟我势均力敌。”

    “嗯？这是什么说法？”

    “你跟我加起来，也只能跟提子姐势均力敌啊。”

    “……阿瓜你这话就有点太恶毒了。”

    马车哒哒的从城市夜间昏暗的光影中驶过，夫妻两人随意地说笑，宁毅看着一旁车窗前西瓜微笑的侧脸，欲言又止。

    西瓜应该是感受到这样的目光了，偏过头来：“怎么了？”

    宁毅望着她：“老牛头那边来了消息，不太好。”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西瓜接过，叹了口气：“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随后才开始蹙眉看起那信函来。

    车厢内安静下来，宁毅望向妻子的目光温暖。他会过来卢六同这边凑热闹，对于绿林的好奇终究只在其次了。

    近两年前的老牛头事变，陈善均、李希铭带着千余华夏军从这边分裂出去，占领了成都平原西北角落自行发展。陈善均心系黎民，指向是平均生产资料的大同世界，在千余华夏军队伍的配合下，吞并附近几处县镇，开始打土豪分田地，将土地以及各种大件生产资料统一回收再进行分配。

    回收土地的整个过程并不亲切，此时掌握土地的大地主、富农固然也有能找到斑斑劣迹的，但不可能所有都是坏人。陈善均首先从能够掌握劣迹的地主入手，从严判罚，剥夺其财产，随后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不断游说、铺垫，最终在精兵的配合下完成了这一切。

    这期间固然也有血腥的事件发生，但陈善均坚信这是必须的过程，另一方面跟随他过去的华夏军士兵，大多也深入了解过生产资料平等的重要性，在陈善均以身作则的日日演说下，最终将整个地盘上的反抗都给压服下来。当然，也有部分地主、富农拖家带口地迁入华夏军领地——对于这些说不服却也愿意走的，陈善均当然也无意赶尽杀绝。

    于是从去年春天开始，陈善均等人在老牛头创造了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人民公社”。以近两千的武装为基础，治下人口约四万，在一切生产资料归政府的情况下平均了土地，耕牛以及陈善均借华夏军关系购买到的铁制农具归集体分发。当然，这其中问题的种子，也从一开始就存在着。

    农具有好有坏，土地也分三六九等，陈善均依靠军队压服了这片地方上的人，军队也从一开始就成为了隐形的特权阶级——当然，对于这些问题，陈善均并非没有察觉，宁毅从一开始也曾经提醒过他这些问题。

    由于地方不大，陈善均本身以身作则，每日里则开设学习班，向所有人游说平等的意义、大同的景象，而对于身边的积极分子，他又分出了一匹精锐来，组成了内部监察队，希望他们成为在道德上更为自觉的平等思维捍卫者。尽管这也促成了另一股更高的特权阶级的形成，但在队伍草创初期，陈善均也只能依靠这些“更加自觉”的人去办事了。

    十余年来华夏军内部有关于“平等”的探索谈不上完善，老牛头内部的疑惑与摩擦，从一开始就不曾停歇。这段时间里华夏军先是在备战，随后正式与女真西路军进入战斗，对于老牛头的状况并未理会，但原本就安排在那边的钱洛宁等人也在不断地观察着整个事态的发展。

    关于利益上的斗争随后总是以政治的方式出现，陈善均将积极分子组成内部监察队后，被排斥在外的部分军人提出了抗议，发生了摩擦，随后开始有人提起分田地当中的血腥事件来，认为陈善均的方式并不正确，另一方面，又有另一种质疑声发出，认为女真西路军南侵在即，自己这些人发动的分裂，如今看来非常愚蠢。

    由于这份压力，当时陈善均还曾向华夏军方面提出过出兵帮忙作战的照会，当然宁毅也表示了拒绝。

    分田地的喜悦发生在去年上半年，但是到得下半年，各种问题犹如涌动的暗潮，就已经开始上浮。不少军队成员开始出现腐败的情况，监察队当中同样出现了类似的迹象——之所以说是迹象，是因为定罪开始变得模糊而艰难，相互抱团的山头渐渐出现了，去年九月，在一起调查当中甚至出现了农户全家被杀的灭口案，最高层的会议桌上开始吵闹、相互指责。

    陈善均与李希铭配合着发动了两次内部整肃，但具体的效果很难定义，他们可以手段严厉地平均土地，但很难对军队内部发动真正的清洗。两次整肃，几个上层被定罪开革，但隐患并未得到消除。

    尽管从一开始就定下了光明的方向，但从一开始老牛头的步伐就走得举步维艰，到得今年年初，会议桌上便几乎每天都是争吵了。陈善均等领导层对于春耕的掌控已经在减弱，及至华夏军西南之战大胜，老牛头内部开始有更多人抬出了宁毅的名字，认为不该不听宁先生的话，这里的生产资料平等，原本就没有到它应该出现的时候。

    场面之上老牛头的众人都在说着光明的话语，实际上要掩盖的，却是私下里已经爆发的失衡，在内部监督、整肃不够严厉的情况下，腐败与利益侵占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程度，而具体的理由自然更加复杂。为了应对这次的冲击，陈善均可能发动一次更加严厉和彻底的整肃，而其余各方也自然而然地拿起了反击的武器，开始指责陈善均的问题。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混乱情况下，作为“内鬼”的李希铭或许是已经察觉到了某些端倪，因此向宁毅写来信函，提醒其注意老牛头的发展状况。

    而事实上，宁毅从一开始便只是将老牛头作为一片试验田来看待，这种伟大理想在初生期的举步维艰是完全可以预料的，但这件事在西瓜这边，却又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他望向车窗边低头看信的女子的身影。

    时光如水，将眼前妻子的侧脸变得更为成熟，可她蹙起眉头时的模样，却依然还带着当年的天真和倔强。这些年过来，宁毅知道她念兹在兹的，是那份关于“平等”的想法，老牛头的尝试，原本便是在她的坚持和引导下出现的，但她后来没有过去，这一年多的时间，了解到那边的磕磕绊绊时，她的心中，自然也有着这样那样的焦虑存在。

    “或许这样就能好一点……”

    “或许那样就不会……”

    偶尔的几次与宁毅说起老牛头，西瓜说得最多的，也就是这样的话语。只是先前与女真作战的过程中，两人聚少离多，简单的几次相见，这方面的闲聊她也总是压抑着，没有说太多。

    这时候西南的战事已定，虽然如今的成都城内一片混乱扰攘，但对于所有的情况，他也早已定下了步骤。可以稍微跳出这里，关心一下妻子的理想了。

    “越来越乱了……”籍着灯火与月华，西瓜蹙着眉头将那信函看了许久方才看完，过得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立恒你说，这次还有可能挺过去吗？”

    “如果不是有我们在旁边，他们第一次就该挺不过去。”宁毅摇了摇头，“虽然名义上是分了出去，但实际上他们仍然是西南范畴内的小势力，当中的很多人，仍旧会顾虑你我的存在。所以既然前两次都过去了，这一次，也很难说……说不定陈善均心狠手辣，能找到更加成熟的办法解决问题。”

    西瓜想了片刻：“……是不是当初将他们彻底赶了出去，反而会更好？”

    “不成熟的系统模型，经历更残酷的内部斗争，只会崩盘得更早。这种初生期的东西，总是这样子的……”

    “——你又没有真见过！”

    西瓜眉头拧起来，冲着宁毅叫了一声，随后她才深吸了几口气：“你总是这样说、总是这样说……你又没有真见过……”

    这一次，大概是因为西南的战争终于结束了，她已经可以为此而生气，终于在宁毅面前爆发开来。宁毅倒并不着恼，朝车外看了看：“你说得对……这边人不多，下去走走吧？”

    “……嗯。”

    西瓜点了点头，两人叫停马车，下车时是城内一处游人不多的安静街巷，路边虽有两者灯光的店铺与人家，但道上的行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小孩子在坊间嘻嘻哈哈地玩耍。他们一路前行，走了片刻，宁毅道：“这边像不像杭州那天的晚上？”

    “杭州那天晚上宵禁，没人！”西瓜道。

    宁毅便靠过去，牵她的手。街巷间两名打闹的孩子到得附近，看见这对牵手的男女，顿时发出有些惊讶有些害羞的声音退向旁边，一身蓝色碎花裙的西瓜看着这对孩子笑了笑——她是苗疆山里的姑娘，敢爱敢恨、大方得很，成亲十余年，更有一股从容的气度在其中。

    “我有时候想啊。”宁毅与她牵着手，一面前行一面道，“在杭州的那个时候，你才多大呢，心心念念的说你想当牧羊女，想要全天下的人都能抢得到那个馒头，如果是在另外一种情况下，你的这些想法，到今天还能有这么坚定吗？”

    “嗯？”西瓜扭头看他。

    “当年在杭州的街上，跟你说天下大同、人人平等的是我，阿瓜同学，会不会有那么一部分可能，是因为我跟你说了这些，所以这么多年了，你才能一直把它记得这么坚决呢？我这么一想啊，就觉得，这件事情，也算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了，对吧……”

    他的话语温暖，这样说完，西瓜原本有些反抗的表情也柔和下来了，目光渐渐随着笑容眯起来：“可你不是说，当年是骗我的……”

    “还是那句话，那个时候有骗的成分，不代表我不信啊。”宁毅笑道，“回头想想，当年我问提子，她想要什么，我把它拿过来，打成蝴蝶结送给她，她说想要天下太平……天下太平我能实现，唯独你的想法，我们这辈子到不了……”

    “是陈善均到不了。”西瓜望着他，眼神稍有些幽怨，“有时候我想，那些事情如果你去做，会不会就不太一样，可你都没有去做过，就总是说，一定是那样的……当然我也知道，华夏军首先打败女真是要务，你没办法去做陈善均那样的事情，要求稳，可是……你是真的没见过嘛……”

    “如果……”宁毅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见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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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八〇章 绵藏锦绣剑与刀（七）

    “如果……我见过呢？”

    “……嗯？”

    前方有归家的商贩与他们擦肩而过。应该是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西瓜扭头看着宁毅，微感疑惑。

    宁毅依然缓步前行，拉着她的手看了看：“二十年前，就是跟檀儿成亲那天，被人拿了块石头砸在头上，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什么事都忘了。这个事情，一早就说过的吧？”

    “嗯。”西瓜道，“我记得是个叫做薛进的，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想着将来带你去寻仇。”

    “算了，挨打之前的宁立恒是个傻乎乎的书呆子，挨打之后才好不容易开的窍，记人家的好吧。”

    西瓜看着他笑：“檀儿私下里也说，真是奇怪，嫁你之前还去看过你两次，就会点之乎者也，成亲之后才发现你有那么多鬼点子，都闷在心里，这叫闷骚……”见宁毅白她一眼，才道，“嗯，你说正事，在哪里见过？”

    宁毅收回白眼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被打晕的那几天，神游天外，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上的景象，恍恍惚惚的，像是看到了过百年的历史……你别捏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但你先听好不好，我一个傻书呆，突然开了窍，你就不觉得奇怪啊，古往今来那么多神游天外的故事，庄生晓梦迷蝴蝶，我看到这世上另外一种可能，有什么奇怪的。”

    西瓜的神色已经有些无奈了，没好气地笑：“那你接着说，那个世界怎么了？”

    “说是到了如今的一千年以后，咱们这里还是没有发展出成系统的格物之学来……”

    “那这一千年的人都是死的啊？”

    “也不能这么说，儒家的玄学体系在过了咱们这个朝代后，走到了绝对的统治地位上，他们把‘民可’的精神发挥得更加深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给天下人做了一整套的身份规则。没有外敌时他们内部自洽，有外敌了他们同化外敌，所以接下来一千年，朝代更替、分分合合，格物学不用出现，大家也能活得将就。然后……跟你说过的欧罗巴洲，现在很惨的那边，穷则变变则通，首先将格物之学发展起来了……”

    “……像竹记说书的开头了。”西瓜撇了撇嘴，“凭什么我们就再过一千年都发展不出格物学来啊。”

    “呃……”宁毅想了想，“姑且就认为我们这边日子过得太好了，虽然百姓也苦，但半数的时候，仍然可以供养出一大群养尊处优的肉食者来，没有了生存的压力之后，这些肉食者更喜欢研究玄学，研究哲学，更加在乎对和错，做人更讲究一些。但欧洲那边状况比我们差，动不动就死人，所以相对来说更加务实，捡着一点规律就得利用起这一点规律。所以我们更加在乎对整体的幻想而他们能够相对多的着眼于细部……不一定对，姑且就这样觉得吧。”

    “说正事。”宁毅摊了摊手，“反正不管怎么样，现在格物学是他们发明的了。一千年以后，在咱们这片土地上掌权的是个外族政权，满洲人，跟人吹嘘自己是今天金人的后裔……你别笑，就这么巧……”

    “好，一千年后终究让这些金人得了天下了。”西瓜忍住对他这种无创意行为的控诉，“你接着说。”

    “满洲人闭关锁国，虽然没有格物学，但儒家统治艺术蒸蒸日上，他们觉得自己是天朝上国，过得挺好的。但是欧洲人来了，驾着坚船利炮，拿着火枪。要来抢东西，要来做生意，逼着这个清朝开放口岸，保护他们的利益。一开始大家相互都好奇，没说要打起来，但慢慢的做生意，就有了摩擦……”

    “这个书是不能写，写了他们就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哪有把自己写成反派的……”

    宁毅白她一眼，决定不再理会她的打断：“欧洲人火器厉害，满清也觉得自己是天朝上国，当时的清朝掌权者，是个太后，叫做慈禧——跟周佩没关系——说打就打，咱们满清就跟整个天下宣战。然后这一打，大家终于发现，天朝上国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几万的军队，几十万的军队，连人家几千人的部队都打不过了。”

    “国际社会，落后就要挨打，一旦打不过，国内的好东西，就会被敌人以这样那样的借口瓜分，从那个时候开始，整个中国就陷入到……被包括欧洲在内的许多国家轮番侵略轮番瓜分的状况里，金银被掠夺、人口被屠杀、文物被抢走、房子被烧掉，一直持续……几十上百年……”

    宁毅说到这里，话语已经变得缓慢起来。西瓜一开始以为自家夫君在开玩笑，听到这里却不免投入了进来，拧起眉头：“胡说……武朝也是被金国这样打，这不十多年，也就过来了，就算以前，上百年一直挨打的状况也不多吧，跟人有差，不会学的吗！就算从头造这火药大炮，立恒你也只花了十多年！”

    宁毅微微笑了笑：“满清的落后，首先当然是格物学的落后，但这只是表象，更加深入的问题，已经是人和当时文化的落后——儒学从眼下开始，又发展了一千年，它在内部结成更加牢固的网，压抑人的思维，它从生活、工作、社交的各个方方面面拖住人的手脚。要打败欧洲人，格物发展得比他们好就行了，可你的思维结构不适合做格物，你做人家也做，你永远也追不上你的敌人……阿瓜，我今天把东西卖给他们所有人，也是这样的原因，不改变思维，他们永远会比我慢一步……”

    他吸了一口气：“回到满清上去，挨打了，追不上，满清也知道要变，但是要变多少呢？阿瓜，人类社会一个普遍趋势是，任何固有系统都会尽量维持它的本来面目，虽然挨打了要调整，但改多少，人们总会倾向于够用就行。所以在一开始，皇帝在内阁里分出一个部门，好，我们学西方、学格物、学他们造火枪大炮，用这个部门，来保护自己。这个行为叫做‘洋务运动’。”

    西瓜捏了他的手掌一下：“你还取个这么恶心的名字……”

    “‘洋务运动’哪里恶心了……算了，洋务运动是朝廷里分出一个部门来进行改变，要么学人造火枪大炮，要么花钱跟人买火枪大炮，也拿着火枪大炮，练所谓的新兵。但接下来他们就发现，也不行，兵也有问题，官也有问题，国家继续挨揍，跟欧洲十七八个小国家割地、赔款，跪在地下几十年。大家发现，哎，洋务运动也不行，那就要更加多变一点，整个朝廷都要变……”

    “当时的满清已经是快三百年的国家了，体系臃肿FǔBài横行，一个部门的改革不行，就要进行从上到下的维新变法。大家觉得过去三百年用儒学体系不断阉割人的血性也不行，民众也要觉醒，要给下面的苦哈哈多一点好处和地位，要让官员更亲切、体系更清明，所以接下来是维新变法。”

    “但不管被打成什么样子，三百年的封建国家，都是积重难返。以前拿着好处的人不愿意退让，内部矛盾加剧，呼吁和主持变法的人最终被打败了。既然败了，那就解决不了问题，在外头仍然跪着被人打，那么变法不通，就要走更激烈的路子了……大家开始学着说，要平等，不能有满清了，不能有朝廷了，不能有皇帝了……”

    “就这样，内乱开始了，造反的人开始出现，军阀开始出现，大家要推翻皇帝，要呼吁平等，要开启民智、要给予民权、要注重民生……这样一步一步的，越来越激烈，距离第一次被打过去几十年，他们推翻皇帝，希望事情能够变好。”

    西瓜吸了一口气：“你这书里杀了皇帝，总快变好了吧……”

    宁毅笑着：“是啊，看起来……开天辟地的壮举，社会上的状况有一定的好转，然后有了势力的军阀，就又想当皇帝。这种军阀被推翻之后，接下来的人才放弃了这个想法，旧的军阀，变成新的军阀，在社会上关于平等的呼吁一直在进行，人们已经开始意识到人的问题是根本的问题，文化的问题是根本的问题，所以在那种情况下，很多人都提出要彻底的放弃旧有的儒学思维，建立新的，能够跟格物之学配套的思维方式……”

    “在整个过程里，他们仍然不断挨打，新的军阀解决不了问题，对过去文化的抛弃不够彻底，解决不了问题。新的格局一直在酝酿，有思想的领导者慢慢的结成先进的党派，为了抵御外敌，大量的精英阶层组成政府、组成军队，尽可能地摒弃前嫌，共同作战，这个时候，海那边的东瀛人已经在不断的战争瓜分中变得强大，甚至想要统治整个中华……”

    “嘁，倭人矮子，你这故事……”

    西瓜发出声音，随后被宁毅伸手在头上敲了一下。

    “……精英阶层组成的政府，之后仍然无法改变中华几千年的积重难返，因为他们的思想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旧的。当了官、有了权以后，他们习惯于为自己着想，当国家越来越虚弱，这块蛋糕越来越小的时候，大家都不可避免地想要为自己捞一点，官大的捞多一些，官小的捞少点，他们一开始也许只是想比饿死的百姓活得好些，但慢慢的，他们发现周围的人都在这样做，其它同伴都认为这种事情情有可原的时候，大家就争先恐后地开始捞……”

    “……军饷被瓜分，送去军队的壮丁在路上就要饿死一半，敌人从外部侵略，官僚从内部掏空，物资贫乏民不聊生……这个时候整个中华已经在全世界的眼前跪了一百年，一次一次的变强，不够，一次一次的革新，不够……那也许就需要更加决绝、更加彻底的革新！”

    “……洋务运动之于积重难返的满清，是进步。维新变法之于洋务运动，更进一步。旧军阀替代皇帝，再进一步。新军阀替代旧军阀，又往前走了一步。到有理想有抱负却也难免有些私心的精英阶层替代了新军阀，这里又前进一步。可再往前走是什么呢？阿瓜，你有理想、有抱负，陈善钧有理想，有抱负，可你们手下，能找出几个这样的人来呢？一点点的私心都值得原谅，我们用严厉的军规进行约束就行了……再往前走，怎么走？”

    “那个时候，也许是那个时代说，再这样不行了。所以，真正高呼人人平等、一切为了人民的体系才终于出现了，加入那个体系的人，会真正的放弃一部分的私心，会真正的相信大公无私——不是什么大官为民做主的那种相信，而是他们真的会相信，他们跟世界上所有的人是平等的，他们当了官，只是分工的不一样，就好像有人要掏粪，有人要当官一样……”

    “真会有这样的吗？”西瓜道。

    “当然不会百分之百是这样，但其中那种平等的程度，是匪夷所思的。因为经过了一百年的屈辱、失败，看见整个国家彻底的没有尊严，他们当中大部分的人，终于意识到……不这样是没有出路的了。这些人其实也有许多是精英，他们原本也可以进去那个精英组成的政体，他们为自己多想一想，原本大家也都可以理解。但是他们都看到了，只是那种程度的努力，拯救不了这个世道。”

    “他们不断地督促和改造自己，他们会整支部队整个政府发自内心的相信为人民服务。那个时候，华夏上上下下几千年，甚至可以说人类社会有史以来，最清廉的一支部队，才在那里诞生……也可以说，他们是被逼出来的。”

    宁毅的话语当中有着憧憬和敬佩，西瓜看着他。对于整个故事，她自然没有太深的代入感，但对于身边的男人，她却能够看出来，对方并非以讲故事的心情在说着这些。这让她微感疑惑，也不由得跟着多想了许多。

    “那……接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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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八一章 绵藏锦绣剑与刀（八）

    “……接下来呢？”

    “接下来啊，东瀛人被打败了……”

    “呃……”

    宁毅笑着晃了晃手臂：“……东瀛人被打败以后，别忘了西方还有这样那样的坏蛋，他们格物学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厉害的高度，而华夏……三千年的儒家残留，一百年的积弱不堪，导致在格物学上仍旧与他们差了很大的一个距离。就像之前说的，你落后，就要挨打，人家还是每天在你的家门口晃荡，威胁你，要你出让这样的利益，那样的利益。”

    “但是我们这边，当时已经有了超越一切的坚强意志，有了能把整个中华拧成一股绳的精神力量。那个时候，哪怕你还饿着肚子，你手上有最后一颗馒头，你会想着把它给你的战友吃，想象一下，那个时候出现的是这样的军队。而西方的格物学，比我们现在要先进一百年，钢铁做的飞机在天上飞，钢铁做的战车在地上跑，他们打出的炸弹，一颗就能炸掉这一整条街……”

    “华夏……跟西方最强国家的战斗爆发了……”

    宁毅望着夜色，微微顿了顿，西瓜皱眉道：“败了？”

    “不，那是……那段人类历史上，人类最后一次用精神力量硬生生的填平了物质差距的鸿沟，他们打退了西方。到那个时候，挨打了一百二十年的华夏，才第一次的被众多西方国家所重视，赢得了安稳发展的空间。”

    他们一路前行，手摆了摆，西瓜笑道：“再接下来，一统天下，千秋万世？”

    “再接下来……”宁毅也笑起来，“再接下来，他们继续往前走。他们经历了太多的屈辱，挨揍了一百多年，直到这里，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他们看到，对每一个人进行教育和革新，让每个人都变得高尚，都变得关心其他人的时候，竟然能够实现那样伟大的事迹，阿瓜，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

    西瓜看着他。

    “他们会继续深入下去，他们用精神意志弥平了物质的基础，然后……他们想在物质不够的情况下，先完成整个社会的精神蜕变，直接越过物质障碍，进入最终的大同社会。”

    “精神蜕变……怎么变……”

    “通过课堂教育，和实践教育。”

    “……”西瓜一时间想不太清楚这些，宁毅倒是望着前方，随后开口。

    “……他们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在物质基础尚不满足的情况下，人类难以跨过那道精神的鸿沟。想要达到人人平等，每个人的精神都无比高尚的大同，他们首先还得回头创造物质基础、教育基础、文化基础……”

    宁毅说到这里，终于沉默下来，西瓜想了片刻：“精神高尚，与物质有什么关系？”

    “就好像我吃饱了肚子，会选择去做点好事，会想要做个好人。我如果吃都吃不饱，我多半就没有做好人的心思了。”

    “那不就是穷**计富长良心了，那样的好人是真正的好人吗？”

    “什么是真正的好人啊，阿瓜？哪里有真正的好人？人就是人而已，有自己的欲望，有自己的弱点，是欲望产生需求，是需求推动创造了今天的世界，只不过大家都生活在这个世道上，有些欲望会伤害别人，我们说这不对，有些欲望是对大部分人有益的，我们把它叫做理想。你好吃懒做，心里想当官，这叫欲望，你通过努力学习努力奋发，想要当官，这就是理想。”

    宁毅笑着：“虽然物质不能让人真正的变成好人，但物质可以解决一部分的问题，能多解决一部分，当然好一部分。教育也可以解决一部分的问题，那教育也得上来，然后，他们扔掉了三千多年的文化，他们又要建立自己的文化，每一个东西，解决一部分问题。等到全都弄好了，到将来的某一天，也许他们能够有那个资格，再向那个终极目标，发起挑战……”

    “……他们前一次的挑战。”西瓜欲言又止，“他们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他们的挑战怎么了？”

    “阿瓜，故事只是故事。”宁毅摸了摸她的头，“真正的问题是，在我看到的这些阶段里，真正主导每一次变革出现的核心规律，到底是什么。从洋务运动、到维新变法、旧军阀、新军阀、到精英政府再到人民政府，这中间的核心，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这中间的核心，叫做社会共识，或者叫做，群体潜意识。”

    “这种社会共识不是浮在表面上的共识，而是把这个社会上所有人加到一块，读书人可能多一点，当官的更多一点，农民苦哈哈少一点。把他们对世界的看法加起来然后算出一个平均值，这会决定一个社会的样貌。”

    “当然在一开始，没读书的普通人占的比例非常小，越往前走，他们的分量却不容忽视。我们说的满清三百年，突然挨了打，大家就会开始想，怎么办？这个时候提出洋务运动，大家一想，有道理啊，这个变化被大众所接受。”

    “继续挨打，说明变化不够，大家的想法加起来一算，接受了这个不够，才会有变法维新。这个时候你说我们不要皇帝了……就无法形成社会共识。”

    “只有当他们继续挨打，不要皇帝，成为社会共识。接着旧军阀成为共识，军阀需要学习外来的理念和技术，慢慢的也成为共识。我们的文化体系明显跟格物学格格不入了，被打了这么久以后，慢慢的要打掉这个文化体系，也才成为共识。精英政府成立以后，都是开了眼看了世界的佼佼者当官，当时的社会共识觉得，这样就行了，所以他们不停的捞，也成为一种共识。”

    “等到精英政体的盘子做不下去，民不聊生了，大家得出了共识，还要更加的优秀、更加的清廉、更加的严于律己……这样的社会共识会深刻地影响到一批人，他们内心深处认同了这些想法，他们才能做出那样的事情，他们才能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把一颗馒头，让给别人。这是一百年来的屈辱，才终于营造出来的社会共识，是大家打心底里觉得应该的东西。”

    “一百二十年，敌人终于被打败了，外敌没有了，这种共识按照惯性还在延续，可这个时候，大家仍然没有太多吃的。你肚子饿了，面前有一颗馒头，你是让给你的同伴，还是带回去给你家里的孩子呢？”

    “当这样的问题落到千万人上亿人的身上，你会发现，在最苦的时候，大家会觉得，那样的‘高尚’是必须的，情况好一些了，一部分人，就会觉得没那么必须。如果还要维持这样的高尚，怎么办？通过更好的物质、更好的教育、更好的文化都去弥补一部分，也许能够做到。”

    “阿瓜，今天你不用管外面这些农民，你就去看那些书生、你身边的官员，我的那些学生，你想想，今天的社会共识是什么呢？人人平等？这个社会上绝大部分人甚至还没有形成‘要让种地的识字’这种想法的共识。甚至于不要皇帝这样的共识，我都已经往前跨了好几步，更何况是……老牛头那样的共识呢？”

    “没有那样的共识，陈善均就无法真正塑造出那样的官员。就好像华夏军当中的法院建设一样，我们规定好条文，通过严肃的步骤让每个人都在这样的条文下做事，社会上出了问题，不管你是富人还是穷人，面对的条文和步骤是一样的，这样能够尽量的平等一些，可是社会共识在哪里呢？穷人们看不懂这种没有人情味的条文，他们向往的是青天大老爷的判案，所以哪怕三令五申不停开班进行教育，下去外头的巡回执法组，很多时候也还是有想当青天大老爷的冲动，抛开条文，或者从严处理或者网开一面。”

    “判得也没什么不好的。”西瓜嘟囔一句。

    “倒也不算不好，总得慢慢摸索，慢慢磨合。”宁毅笑着，随后朝着整个夜空划了一圈，“这天下啊，这么多人，看起来没有联系，天下跟他们也无关，但整个天下的样子，终究还是跟他们连在了一起。社会政体的样貌，可以提前一步，可以落后一步，但很难产生巨大的跨越。”

    “就好像当官一样，每个人口头上都痛恨贪官污吏，但如果你的叔叔当了官，你是觉得他应该清廉无比呢？还是觉得他多少帮帮家里人也很应该？大众脑子里的想法，会决定这个世界的样子。假设今天人人平等前进了一大步，你是升斗小民，出了点事，你第一反应是想要找个关系帮忙，还是想着直接让司法机关按条纹办事。社会的样子，就在这些想法平均值里，上下波动。”

    “我一年可以在华夏政府里开几百场的会，拼命告诉他们你们要清廉，可这些会议，不可能真正打败和扭转人心里的共识。整个社会潜意识里的共识，是文化决定的。”

    他们转过前方的长街，又朝一处僻静的广场转出去，旁边已经是一条小河，河上花船驶过，反射粼粼的波光。两人安静地走了一阵，西瓜道：“难怪你让竹记……写那些东西……”

    “能深入潜意识的，只有文化。”宁毅笑得复杂而疲倦，“想要人人平等，你得让人们的生活里，充满关于平等的故事，我们想要告诉别人，家天下的罪恶，就要让他们讨论皇帝的昏庸无能。当然整体来说不是这么简单，但这里是大头……我们可以拖着这个社会前进一步，每前进一步，就要所有人的心底打好基础，一步走完，才有可能去下一步，否则你多跨一步，他们会把你拉回来。”

    “陈善均的老牛头，可以带来很多的关于平等的经验……比如说他一开始粗暴地分田地，是因为有我们的兵给他压阵，如果没有华夏军这个庞然大物做前提呢？是不是得用更长的时间，做出更好的舆论来？他经营老牛头两年，一开始跟人说平等，到遇上这样那样的问题，他会不断增加自己的理论和说法，不管他走不走得过去，他的这些，都会成为将来往前走的基石……”

    “但如果说让我来，阿瓜，你高看我了，我也走不过，因为我害怕每个人心底的潜意识。你一旦走得太快，他们拖住你，甚至于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就会杀了你……”

    “你整天的……都在想些什么哦。”

    西瓜伸手去抚他的眉头，宁毅笑道：“所以说，我见过的，不是没见过。”

    “你这个故事里，要实现大同，恐怕还得几百年吧？”

    “恐怕是要……”

    “他们还会进行下一次挑战吗？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

    “后面的看不清楚了啊……”

    “编个故事都不能编全一点……”

    “所以说是真的看到了，又不是我自己由着性子瞎扯的，不相信算了……”

    “你说得这么有说服力，我当然是信的。”

    宁毅看她，西瓜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

    “算了，对了你之前说洋务运动很恶心，是怎么回事？”

    “就是很恶心啊！”

    两人说笑着，一路前行，到得前方的一段路口，灯火又亮起来，路上兼有行人。西瓜陡然看到了谁，拉了宁毅悄么么地往前走。随后夫妻俩躲在一处巷子后头，探出脑袋往前方偷窥。

    “谁啊？”扒在妻子肩膀上，宁毅皱眉道。

    “城里的一个坏人，你看，那个老头，叫做关山海的，带了个女人……大Y魔……这几天经常在新闻纸上说咱们坏话的。”

    宁毅撇了撇嘴：“你够了，不要面子的啊。眼下成都城里成千上万的坏人，我打开门放他们进来，哪一个我放在眼里了，你拉着我这样偷窥他，被他知道了，还不得吹牛吹一辈子。走了走了，多看他一眼我都丢脸。”

    “不是的。”西瓜挥手打他，“今天下午，宁忌托侯元顒查这个老东西，有人提了一句，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不是正好遇上了……老东西得罪我儿子……”

    “嗯？”宁毅皱起眉头，趴在西瓜身后也多看了几眼，“行了，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就那老头的身板，要真得罪了，老二早把他卸了八块……不对，你觉得老二会这样做吗？”

    “不知道啊。”西瓜道，“小忌挺乖的。”

    “唉，算了，一个老头子嫖妓，有什么好看的，回去再找人查。走了走了。”

    “不能查，小忌我练出来的，厉害着呢，他偷偷找的小侯，你大张旗鼓地一闹，他就知道暴露了。还不得说我们整天在监视他。”

    “你这样说也有道理，他都知道偷偷找人了，这是想避开我们的监视，显然心里有鬼……是不是真得派个人跟着他了？”如此说着，不免朝那边多看了两眼，随后才觉得有失身份，“走了，你也看不出什么来。”

    “我半夜过来宰了他。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不能这样……走了。”

    “别拉我，我……”

    撕拉——

    月光照耀下的那边，关山海带着女人进了大大的宅院，这边的两夫妻站在了偏僻的小巷当中，没好气地对望。

    “哪有你这样的，在外头撕自己女人的衣服，被别人看到了你有什么得意的……”

    “说了走了走了，你天神一样的相公都说话了，你当耳边风……一个老东西，回头我就叫人抓了他灌辣椒水……”

    西瓜伸出双手打他，宁毅也扬手还击，两人在黑暗的巷道间将双手抡成风车互相殴打，朝回家的方向一路过去。

    这一夜星火如织，西瓜因老牛头而来的低落情绪在被宁毅一番“瞎掰打岔”后稍有缓解，回来之后夫妻俩又各自看了些东西，有人将密报给西瓜送来，却是钱洛宁对老牛头状况的报警也到了。

    一路磕磕绊绊走到这里，老牛头还能否坚持下去，谁也不知道。但对于宁毅来说，眼下成都的一切，必然都是重要的，一如他在街头所说的那样，成千上万的敌人正在往城内涌来，华夏军眼下看似机械应对，但内里无数的工作都在进行。

    西瓜回忆着丈夫先前所说的所有事情——尽管听来如天方夜谭，但她知道宁毅说起这些，都不会是无的放矢——她抓来纸笔，犹豫片刻后才开始在纸上写下“OO运动”四个字。

    她实在不想写出开头那两个字来。宁毅太坏了，这么正经的事情上也瞎掰。

    “OO运动”之后，是“维新变法”、“旧军阀”、“新军阀”……等等。依靠回忆将这些写完，又一遍一遍地反复想着宁毅所说的“那个世界”。

    这是他所看到的步骤吗？这一条道路，真的如此漫长而且艰难吗？是因为他从不敢轻易地考虑成功，所以才会放任老牛头的分裂？才会将一切的探索当成是实验？

    一百多年的屈辱和探索，不停地找路，不停地失败，再不停地总结经验和修改道路，绝对的正确在哪一刻都没有真正的出现过。如果自己置身于那样的一个世界，会是怎样的感受呢？奋发还是绝望？

    她还能记得当年在杭州街头听到宁毅说出那些平等言论时的激动，当宁毅弑君造反，她心中想着距离那一天已然不远了。十余年过来，她才每一天都愈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夫君是以百年、千年的尺度，来定义这一事业的成功的。

    人生真短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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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八二章 绵藏锦绣剑与刀（九）

    一夜轮番的应酬，接近暂居的小院，已近子时了。

    由于被灌了不少酒，中间又吐了一次，闻寿宾不耐马车的颠簸，在距离院落不远的街巷间下了车。想着要走一走，对今夜的两次应酬稍作复盘：哪些人是好说话的，哪些不好说，哪些有弱点，哪些能往来。

    若是在其他的地方，这样的时间走在外头，或多或少有些不安全。但一来他今日心情亢奋、激动难言，二来他也知道，最近这段时间成都城外松内紧，华夏军携击溃女真人的威势，狠抓了几个典型，令得街面上治安清明，他这般在街上走一走，倒也不怕有人要害他性命——若是要钱，将袋子给了便是，他今天倒也并不在乎这些。

    夜晚的风温暖而和煦，这一路回到院落门口，心情也开朗起来了。哼着小曲进门，丫鬟便过来告诉他曲龙珺今日失足落水的事情，闻寿宾面上阴晴变化：“小姐有事吗？”

    “没事，但可能受了惊吓……”

    丫鬟一五一十地向他转述了今日的来龙去脉，闻寿宾听完后，沉默地点了点头，到客厅之中先让人捧上一壶浓茶，喝了几口，散去酒气，方才朝后方的小楼那边过去。

    他上得楼来，在房间外敲了敲门，等待片刻，方才推门而入。曲龙珺正在床上沉睡，纱帘随风摆动。闻寿宾走到房间中央的木桌前，取出火折子点亮了油灯，方才搬了张椅子，在床边放好，坐下。

    “父亲……”

    察觉到闻寿宾的到来，曲龙珺开口说了一句，想要起身，闻寿宾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睡下吧。她们说你今日失足落水，为父不放心，过来瞧瞧，见你没事，便最好了。”

    他虽然喝了茶，但身上仍有酒味，坐在那儿，似也带着满身的疲惫，看着窗户外头的星辉照进来。

    父女俩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如此沉默了许久，闻寿宾方才叹息开口：“先前将阿嫦送给了山公，山公挺喜欢她的，或许能过上几天好日子吧，今夜又送出了砚婷，只是希望……她们能有个好归宿。龙珺，虽然口中说着国家大义，可归根结底，是不声不响地将你们带到了西南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又要做危险的事情，你也……很怕的吧？”

    “父亲……”曲龙珺的声音微带哽咽。

    闻寿宾沉默片刻，随后抬手揉了揉额头：“西南的事情，说一千道一万，是得你们想做才能做。龙珺啊，心怀大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真的难，令尊当年若是能选，不会去投靠什么劳什子的刘豫，为父……也真是不想跟今日的这些人打交道，国家危殆，他们喝得烂醉，满嘴提的都是风月之事。有些时候为父也想，就这些人能做成事情吗——”

    他靠在椅背上，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可越是在这个世道上看，越是觉得，人就是这么一个东西，总有七分对、三分错，若没了这些东西，人就不算是人了。没有这些错处，照着圣贤之言做事，几千年前不就该是大同社会了么。几千年圣贤之言，儒家学问，为的就是在这个世道上求个折中的办法，圣人曰中庸。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所以是中庸……”

    他道：“举凡这世间的事情，若是说得绝对了，也就没什么说头了。为父养了你们这些女儿，给别人说白了，他们说是娼……”他看似随意地笑笑，“往日里那些大儒啊，那些读书人啊，怎么看为父的，为父不过是养了一些……娼。教你们琴棋书画，教你们伺候别人，不过是……呵。所以他们看不起人哪，也是有道理……”

    “父亲……”

    “这个事情啊，为父反驳不了他们，说白了你就是干这个的嘛，就像是妓院里的老鸨子，教你们些东西，把你们推进火坑，就为了赚钱，赚的是盘剥你们的血汗钱，昧良心钱！”

    他顿了顿：“可咱们这行，也有些跟老鸨子不一样，我不让你们去碰这个那个的男人，把你们当女儿的时候，我就当成女儿一样养，我尽心给你们找个好人家，就算出嫁了，我也一直把你们当成女儿……慧姑那边，嫁出去了也一直让我过去看她，我不过去，我毕竟不是亲生的父亲，过去了给那柳老爷看见，多讨人嫌，我不能……我不能让慧姑将来没个好生活，可是她……她两年前就生生的被女真人给、给糟蹋了，我都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闻寿宾说到这里，伸手捂住眼睛，话语都哽咽起来：“还有萍姑、阿翠她们，还有你那些姐姐……至少她们从头到尾是一个男人，女人不就是这样的一辈子，是，你当不了人家的大夫人，可至少不是颠沛流离的一辈子，是吧……当然，我这些话，若是跟那些大才子说，他们一准嗤之以鼻，我算是什么东西呢，在这里标榜自己……”

    “龙珺，你知道……为父为什么读圣贤书吗？”他道，“一开始啊，就是读一读，随便学上几句。你知道为父这生意，跟高门大户打交道得多，他们读书多、规矩也多，他们打心眼里啊，瞧不起为父这样的人——就是个卖女儿的人。那为父就跟他们聊书、聊书里的东西，让他们觉得，为父志向高远，可现实里却不得不卖女儿为生……为父跟他们聊卖女儿，他们觉得为父下贱，可若是跟他们聊圣贤书，他们心中就觉得为父可怜……罢了罢了，多给你点钱，滚吧。”

    “为父一开始就是这样读的书，可慢慢的就觉得，至圣先师说得真是有道理啊，那话语之中，都是有的放矢。这天下那样多的人，若不通过那些道理，如何能井然有序？为父一个卖女儿的，就指着钱去？当兵的就为了杀人？做买卖的就该昧良心？只有读书的当圣贤？”

    “世道就是如此，你有七分对，免不了有三分错，为父有七分错，可后来有三分对的，也挺好啊。为父养大女儿，给她们好的生活，纵有拿她们换钱，可至少比院子里的老鸨子强一些吧？商人也可以为国为民、当兵的也能讲道理，这天下到了如此境地，为父也希望能做点什么……这世道才能真正的变好嘛。”

    他揉了揉额头：“华夏军……对外头说得极好，可以为父这些年所见，越是这样的，越不知道会在哪里出事，反倒是有些小瑕疵的东西，能够长长久久。当然，为父学识有限，说不出梅公、戴公等人的话来。为父将你们带来这里，希望你们来日能做些事情，至不济，希望你们能将华夏军这里的状况传出去嘛……当然，你们当然是很怕的……”

    “呵，若是有得选，谁不想干干净净简简单单的活着呢。若是当年有得选，为父想要当个书生，读一辈子圣贤书，考试，混个小功名。我记得萍姑她出嫁时说，就想有个简简单单的小家庭，有个疼爱她的丈夫，生个孩子，谁不想啊……可人在这世上，要么没得选，要么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谁都想安安宁宁过日子，可女真人一来，这天下一乱……龙珺，没有办法了，躲不过去的……”

    闻寿宾也是心绪不宁，说到这里，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来：“当然，若是龙珺你心中真的不想呆在西南这样的地方，今日跟那些人见面，唐实忠三番五次地与我暗示，对你很有好感……你还记得吧，是那日随山公过来的几人之一，脸上有两颗痦子，不太爱说话的那位，此人书香门第，听说是很有财力，他自那日见你，对你念念不忘，我看其余几人，也都有此心……”

    “嫁了他们，你确实能得个好生活，只不过女真人再来，又或者黑旗杀出去，免不了一场逃跑……”

    曲龙珺虚弱的声音从蚊帐里传出来：“若女儿跟了他们，父亲你来西南的事情便做不了了，还能得山公他们重用吗？”

    闻寿宾愣了愣：“……管不得那许多了。”过得片刻又道，“还有你其他三位姐姐嘛。”

    曲龙珺想了片刻，道：“……女儿真是失足落水而已。真的。”

    “嗯。”闻寿宾点了点头，“……知道。”

    **************

    星河繁密。

    听完了老少两只贱狗云里雾里的对话，等了半晚的宁忌方才从屋顶上起身。手上倒是早已捏了拳头，若非自幼练武反在家中受了严肃的“藏刀于鞘”的教育，恐怕他早已下楼将这两个东西斩死在刀下。

    闻寿宾的话语乍听起来正常，可论及内容，有的才只十四岁的宁忌听不懂，有听懂了的在他的耳中扭曲无比。哦，女真人一乱，你躲不过去了，想要做点事，很好啊，去跟女真人拼命啊——话头一转跑来西南捣乱，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这老狗喋喋不休，偏偏他还没办法下去反驳。砍死他们就更加没可能了，如今这帮人仅仅处于“想干坏事”的阶段，想法恶心不算犯罪，真动了手，自己在父亲和瓜姨那边都交代不过去。

    少年心性越想越气，在屋顶上气呼呼地挥了几拳，才悄然下去，横冲直撞地回家。回去之后开始练不太熟悉的鹰爪，撕了几块木头，又找了河边的青石乱撞，练十三太保横炼金钟罩，如此打了大半个时辰，洗了个冷水澡，心中才稍微静下来。

    练功的时候心绪烦乱，想过一阵干脆将那闻寿宾无耻的话语告诉父亲，父亲肯定知道该如何打那老狗的脸，冷静下来后才打消了主意。如今这座城中来了这么多无耻的东西，父亲那边见的不知道有多少了，他必然安排了办法要将所有的家伙都敲打一顿，自己过去让他关注这姓闻的，也太过高抬这老狗。

    父亲那边到底安排了什么呢？这么多的坏人，每天说这么多的恶心的话，比闻寿宾更恶心的恐怕也是成百上千……如果是自己来，恐怕只能将他们全都抓了一次打杀了事。父亲那边，应该有更好的办法吧？

    小贱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她自杀还以为中间有什么隐情，被老狗叽里咕噜的一说，又打算继续作恶。早知道该让她直接在河里淹死的，到得如今，只能希望他们真打算做出什么大恶事来了，若只是抓住了送出去，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确定自己救错了人的少年人思绪有些烦乱，这一夜，便在这样纠结的思绪中睡去了。

    **************

    城市在夜色中渐渐安宁，进入最低消耗的运作当中，除了巡夜的更夫、捕头、城墙上执勤的卫兵，绝大部分人都睡去了。黑夜到得深处，人们的耳中只能听见悉悉索索的动静，但这动静又开始变大，随后是鸡的鸣叫声、狗的吠声，城市中漾起光芒，然后是天边浮现出白色。

    偌大的成都在这样的氛围中苏醒过来。宁忌与城市中千千万万的人一道醒来，这一日，跑到军医所中拿了一大包伤药，接着又弄了不易察觉的香料掺在其中，再去军中借了条狗……

    同一时刻，成千上万的人在城市之中进行着他们的动作。

    清晨时分，曲龙珺坐在河边的亭子里，看着初升的太阳，如往昔无数次一般回忆着那已模糊了的、父亲仍在时的、中原的生活。

    自杀的勇气在昨夜已经耗尽了，即便坐在这里，她也再不敢往前更进一步。不多时，闻寿宾过来与她打了招呼，“父女”俩说了一会儿的话，确定“女儿”的情绪已然稳定之后，闻寿宾便离开家门，开始了他新一天的社交行程。

    在另一处的宅邸当中，关山海在看完这一日的新闻纸后，开始会见这一次聚集在成都的部分出众书生，与他们一一讨论华夏军所谓“四民”、“契约”等论调的漏洞和弱点。这种单对单的私人社交是表现出对对方重视、迅速在对方心中建立起威望的手段。

    到得下午，他还会去参加位于某个客栈当中一些文人们的公开讨论。这次来到成都的人不少，过去多是闻名、极少见面，关山海的露面会满足不少士子与名人“坐而论道”的需求，他的名望也会因为这些时候的表现，更为稳固。

    晚上则是处理一些更加隐蔽事务的时候，譬如会见闻寿宾这类见不得光的阴谋人士，与一些信得过的心腹党羽商量华夏军中的弱点，商讨对付这边的事宜——由于华夏军无孔不入的间谍运用，这些事情已经不可能凭借热血与人聚义了，他们要采取更为稳妥的步调见机行事。

    类似这样的阴谋商讨，在成都的暗流当中并不少，甚至不少的都会时不时的浮出水面。

    这一天是六月二十二，严道纶与刘光世使节团的两位带头人又私下里与林丘碰了面，以他们商议出来的一些代价和支付方式开始向华夏军出价，试图进行部分火器技术购买的深入讨论——这样的商议不可能在几天内被敲定，但亮出诚意、互相摸底，谈出一个阶段性的意向，会让他们在日后的出价里多占不少便宜。

    在出价闲聊的间隙中，严道纶向林丘做出了示警和规劝：

    “……此次来到成都的人不少，龙蛇混杂，据严某私下里探知，有一些人，是做好了准备打算铤而走险的……如今既然华夏军有这般诚意，我方刘将军自然是希望贵方以及宁先生的稳定及安全能有所保障，这里一些跳梁小丑不必多说，但有一人的行踪，希望林兄弟可以向上头稍作报备，此人危险，可能已经准备动手行刺了……”

    他低声说话，透露信息，以为诚意。林丘那边小心地听着，随后露出恍然的神色，赶快叫人将信息传回，随后又表示了感谢。

    “严兄高义，小弟之后，也会转告宁先生。”

    “严某只是个听差的，还望林兄转达宁先生，这主要还是刘将军的意思。”

    “自然、自然，不过虽说总的善意来自刘将军，但严先生才是前方的办事人，此次恩情，不会忘记。”

    “呵呵。”严道纶捋着胡须笑起来，“其实，刘将军在当今天下交游广阔，这次来成都，信任严某的人不少，不过，有些消息毕竟不曾确定，严某不能说人坏话，但请林兄放心，只要此次交易能成，刘将军这边决不许任何人坏了西南这次大事。此事关系天下兴亡，绝不是几个跟不上变化的老学究说反对就能反对的。女真乃我华夏第一大敌，大敌当前，宁先生又愿意开放这一切给天下汉人，他们搞内讧——决不能行！”

    “就是这个道理！”林丘一巴掌拍在严道纶的腿上：“说得好！”

    他们随后继续进入谈判环节。

    同样的上午，西瓜去到她办公的地点，召集几名特定人物陆续赶了过来，不多时，共有七人从不同的地方赶过来，在小会议室里与西瓜碰了头。

    这些人身份地位年龄各有不同，年纪最大的是文化战线的雍锦年，也有宁毅收下的干女儿林静梅，有失去一只手的残废军人，也有样貌文气的年轻战士。众人坐下之后，西瓜才揉着额头，开始说话。

    “……关于大同社会的想法，宁先生跟我做了一次讨论，我觉得要记一记，给你们想一想，宁先生他……构想了一个很长的过程，来说明他觉得的、这件事情的困难，我尽量说一遍，你们想想到底有哪些要做的……”

    她回忆着宁毅的说话，将昨夜的交谈删头去尾后对众人进行了一遍解说，尤其强调了“社会共识”和“群体潜意识”的说法——这些人算是她推进民主进程当中的智囊团成员，类似的讨论这些年来有多许多遍，她也不曾瞒过宁毅，而对于这些分析和记录，宁毅其实也是默许的态度。

    她将整个概念说完之后，有人笑起来：“宁先生真像是见过这样一个世界一样，莫非他就是那里来的，才能如此厉害。”

    雍锦年道：“寓言于物、托物言志，一如庄周以神怪之论以教世人，重要的是神怪之中所寓何言，宁先生的这些故事，大约也是说明了他构想中的、人心转变的几个过程，应当也是说出来了他认为的革新中的难点。我等不妨以此做出解读……”

    窗外阳光明媚，房门八人随即展开了讨论，这只是无数寻常讨论中的一次，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其中的意义。

    城市的另一端，向西瓜求职未果的卢孝伦等人开始手持卢六同老人的名帖出门拜访各路豪杰。

    他们又将惊起一阵波澜。

    在他们出门的同时，距离西瓜这边不远的迎宾馆内，安惜福与方书常在河边行走叙旧，他说些北方的见闻，方书常也说起西南的发展——在过去的那段时日，双方算是同在圣公麾下的造反者，但安惜福是方百花手下负责执行军法的新兴将领，方书常则是霸刀弟子，交情不算特别深厚，但时间过去这么多年，便是普通交情也能给人以深刻的触动。

    更何况这次西南准备给晋地的好处已经内定了许多，安惜福也不用时刻带着这样那样的警惕办事——当今天下群雄并起，但要说真能跟上的黑旗步调，在许多时候能够形成一波的合作的，除了梁山的光武军，还真只有楼舒婉所掌管的晋地了。

    这世道便是如此，唯有实力够了、态度硬了，便能少考虑一点诡计阴谋。

    两人说起十余年前的方腊造反，后来又说起那场大溃败、大覆灭，说起方百花的死，安惜福说起如今在北面的“孔雀明王剑”王尚书，方书常说起宁毅所做的一些事。照理说这中间也有许多恩怨在，但在这十余年大势涛涛的冲刷下，这些也都算不得什么了，方腊的覆灭早已注定，一些人的死，归根结底，是挽不住的。

    说得一阵，聊到宁毅，安惜福也道：“成都城里，看似太平，实际上暗流涌动，各方不宁，不瞒你说，我们这边如今都已收到这样那样的说法了，说有人要捣乱，有人会在你们那个什么大会前期，进行刺杀，情况若稍有不对，许多人就会跟上来。你们这边的应对如此消极，我写信回去，估计女相会大骂宁先生无能啊。”

    他多年执军法，脸上从来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在与方书常说起楼舒婉、宁毅的事情时，才稍稍有些微笑。这两人有杀父之仇，但如今许多人说他们有一腿，安惜福偶尔想想楼舒婉对宁毅的辱骂，也不由觉得有趣。

    方书常笑起来：“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接到的是哪边的消息啊？”

    “哪边的消息并不重要，如今各方联系各方拉拢，想与晋地为友的人也不少。说这话的不一定敢做事，但既然到处都流传这等讯息，那就必然有敢做的。你们这边，莫非就真想让事情这样酝酿下去？今天的闲话或许是试探，慢慢的，看见你们没反应，说不定都想要成真的了，真的打杀一场，你们还能开成会？”

    “以宁先生在当年的杭州城里都能那样做事的性格，岂能没有准备？”方书常笑着说道，“具体细节不好说，主要各方战事初歇，人还没有到齐，我们这边，第七军还呆在外头，过些日子才能进来，另外还有潭州那边，也要时间啊。陈凡大概还得十天半个月，才能赶过来。”

    “对了，你当年与陈凡关系好，这么多年没见了，到时候，真可以好好叙个旧。快了。”他说着，拍了拍安惜福的肩膀。

    “陈凡……”安惜福说起这个名字，便也笑起来，“当年我携账册北上，本以为还能再见一面的，想不到已过了这么多年了……他终究还是跟倩儿姐在一起了吧……”

    方书常便也哈哈笑起来。

    太阳金黄，有人走进看似寻常实则紧张的院落，将新一天的监控名单与打听来的可疑信息进行汇总。

    成千上万人聚集的城市里，正展现出千姿百态的人生戏剧，无数人按捺着心绪，等待事情开始冲突和爆发的一刻。

    第二天是六月二十三。宁忌带着掺杂了特殊香料的伤药，前去比武大会现场，进行交易，他的世界并不大，但对于将将十四岁的少年人来说，也有绝不逊于天下波澜的、喜怒哀乐的混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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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八三章 小间谍龙傲天

    第一次与犯罪分子交易，宁忌心中稍有紧张，在心中筹划了不少预案。

    但实际上的交易过程并不复杂，事后总结一番，得出来的不成熟的结论主要是——自己是个天才。

    时间是六月二十三的未时，下午开馆后不久，名叫黄山的壮汉便出现在了场地边，贼兮兮地发出“咻咻咻”的声音吸引这边的注意。宁忌照例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去到小休息室里拿出包裹，挎在肩上，朝着场外走去。

    两人在比武分场馆侧面的巷道间碰头——虽然是侧面的街道，但实际上并不隐蔽，那黄山过来便有些犹豫：“龙小哥，怎么不找个……”

    “怎么了？”宁忌蹙眉、不悦。

    “这等事，不用找个隐蔽的地方……”

    宁忌看着他：“这是我自己地方，有什么好怕的。你带钱了？”

    他目光冷漠、表情疏离。虽然十余年来实践较多的本领是军医和战场上的小队厮杀，但他自幼接触到的人也真是五花八门，对于谈判交涉、给人下套这类事情，虽然做得少，但理论知识丰富。

    父亲当初给兄长授课时就曾经说过，跟人谈判交涉，最重要的是以自己的步调带着别人的步调跑，而跟人演戏之类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任何情况下都处变不惊，最好的角色是神经病、自大狂，只能听到自己的话，不用管别人的想法，让人步调大乱之后，你干什么都是对的。

    兄长在这方面的造诣不高，常年扮演谦和君子，没有突破。自己就不一样了，心态平静，一点不怕……他在心中安抚自己，当然实际上也不怎么怕，主要是对面这壮汉武艺不高，砍死也用不了三刀。

    他算是第一次理论结合实践，不过那壮汉看他理所当然的神态，倒真的相信了，摸摸身上。

    “钱……当然是带了……”

    “拿出来啊，等什么呢？军中是有巡逻放哨的，你越是心虚，人家越盯你，再磨蹭我走了。”

    “呐，给你……”

    壮汉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给宁忌补足剩下的六贯，还想说点什么，宁忌顺手接过，心中已然大定，忍住没笑出来，挥起手中的包裹砸在对方身上。然后才掂掂手中的银子，用衣袖擦了擦。

    “值六贯吗？”

    “有多，我来时称过，是……”

    “行了，就算你六贯，你这婆婆妈妈的样子，还武林高手，放军队里是会被打死的！有什么好怕的，华夏军做这生意的又不止我一个……”

    “啊？还有其它的……”

    少年先前将犯纪律说得危险无比，连连加钱，此时才冒出这样一句，这名叫黄山的汉子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却见名叫龙傲天的少年瞪他一眼。

    “很奇怪吗？干嘛？我告诉你你找得到吗？”他将银子又在胸口擦了擦，揣进兜里落袋为安，“行了，你买了我龙傲天的东西，那就是朋友了，将来遇上事，可以来找我，我家当军医的，认识不少人。不过我警告你，别乱声张，上头查得严，有些事，只能私下里做。”

    他痞里痞气兼不可一世地说完这些，恢复到当初的小小面瘫脸转身往回走，黄山跟了两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华夏军中……也这样啊？”

    宁忌停下来眨了眨眼睛，偏着头看他：“你们那边，没这样的？”

    “那也不是……不过我是觉得……”

    “憨批！走了。别跟着我。”

    他双手插兜，镇定地返回会场，待转到一旁的厕所里，方才呼呼呼的笑出来。

    自己真是太厉害了，全程将那傻缺耍得团团转。郑七命叔叔还敢说自己不是天才！他在厕所当中平复一阵心情，回到面瘫脸，又返回会场坐下。

    他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只要伤药在他们那边，自己随时随地都能牵着狗找到他们，要不然今天晚上去偷听他们的打算？不对，老小贱狗那边也要行动，不能顾此失彼……如今发生在成都城中的刺杀预谋甚至是行动每天都有，军中早有准备，不至于出事，而且，贱狗那边没有武艺，比较好偷听，坏蛋这边……难说有没有高手，没必要一个人冒这个险……

    如此想了一阵子，眼睛的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侧面过来，还连连笑着跟人说“自己人”“自己人”，宁忌一张脸皱成了包子，待那人在旁边陪着笑坐下，才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刚刚跟我买完东西，怕别人不知道是吧。”

    “不是不是，龙小哥，不都是自己人了吗，你看，那是我老大，我老大，记得吧？”

    宁忌扭头朝台上看，只见比武的两人之中一人身材高大、头发半秃，正是初次见面那天远远看过一眼的秃子。当时只能凭借对方走动和呼吸确定这人练过内家功，此时看起来，才能确认他腿功刚猛强横，练过好几家的路数，手上打的是“常氏破山手”，这是破山手的一支，与“摔碑手”的数招共通，宁忌熟悉得很，因为当中最显眼的一招，就叫做“番天印”。

    “这就是我老大，叫黄剑飞，江湖人送外号破山猿，看看这功夫，龙小哥觉得怎么样？”

    这满脸横肉的秃子居然还起了个帅气的名字……宁忌扶着脸，这家伙修的内家功，因此韧性大、出力长久，外练的则都是偏刚猛的招数，看起来观赏性是不错的，但由于没能刚柔并济，内家功又过度的挖掘和透支精力，因此才半秃了头。父亲那边练破六道，若不是有红提姨……呸呸呸——

    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打断脑中的思绪。这等秃子岂能跟父亲相提并论，想一想便不舒服。一旁的黄山倒是有些疑惑：“怎、怎么了？我大哥的武艺……”

    “……武艺再高，将来受了伤，还不是得躺在地上看我。”

    “不过我大哥武艺高强啊，龙小哥你常年在华夏军中，见过的高手，不知有多少高过我大哥的……”

    “你看我像是会武艺的样子吗？你大哥，一个秃子了不起啊？火枪我就会，火雷我也会，将来拿一杆过来，砰！一枪打死你大哥。然后拿个雷，咻！砰！炸死你你信不信。”

    “呃……”黄山目瞪口呆。

    宁忌左右瞧了瞧：“交易的时候婆婆妈妈，拖延时间，刚做了交易，就跑过来烦我，出了问题你担得起吗？我说你其实是军法队的吧？你不怕死啊，药呢，在哪，拿回来不卖给你了……”

    “龙小哥、龙小哥，我大意了……”那黄山这才明白过来，挥了挥手，“我不对、我不对，先走，你别生气，我这就走……”如此连连说着，转身走开，心中却也安定下来。看这孩子的态度，指定不会是华夏军下的套了，否则有这样的机会还不拼命套话……

    他虽然看来老实敦厚，但身在异地，基本的警惕自然是有的。多接触了一次后，自觉对方毫无疑点，这才心下大定，出去会场与等在那边一名瘦子同伴碰面，详述了整个过程。过不多时，得了今日比武胜利的“破山猿”黄剑飞，与两人商议一阵，这才踏上回去的道路。

    黄姓众人居住的乃是城池东面的一个院落，选在这边的理由是因为距离城墙近，出了事情逃跑最快。他们乃是湖北保康附近一处大户人家的家将——说是家将，实际上也与家奴无异，这处县城地处山区，位于神农架与武当山之间，全是山地，控制这边的大地主名叫黄南中，说是书香门第，实际上与绿林也多有往来。

    与本身就算苗疆土司的霸刀类似，生存在神农架、武当山交界的延绵山区上，没有相对强大的私人武力本身就很难立足。黄家在这边繁衍数代，平素便会将农民训练成有一定武装能力的民团，家中的看家护院亦是代代相传，忠诚心上并没有多大的问题，女真人杀过襄樊时，对于周边的山区没有太多骚扰的精力，也是因此，令黄家的实力得以保全。

    这一次来到西南，黄家组成了一支五十余人的商队，由黄南中亲自带队，挑选的也都是最值得信任的家人，说了无数慷慨激昂的话语才过来，指的便是做出一番惊世的功业来。他的五十余人对上女真部队，那是渣都不会剩的，然而过来西南，他却有着远比别人强大的优势，那就是队伍的纯洁性。

    到得现下这一刻，来到西南的所有聚义都可能被掺进沙子，但黄南中的队伍不会——他这边也算是少数几支拥有相对强大武装力量的外来大族了，往日里因为他呆在山中，所以名声不彰，但今天在西南，一旦透出风声，无数的人都会拉拢结交他。

    他来到这边，也有两个想法。

    若是华夏军真的强大到找不到任何的破绽，他便当自己来到这里，见识了一番。而今天下群雄并起，他回到家中，也能仿照这形式，真正扩大自己的力量。当然，为了见证这些事情，他让手下的几名好手前去参加了那天下第一比武大会，无论如何，能赢个名次，都是好的。

    但这些只是最为消极的想法，他亦是儒者，亦明大义，若华夏军真露出可趁的破绽，黄家这五十余人会不吝自己的性命，对其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击，将黄家的勇烈之名、大义之举，永远地刻在未来的历史上，让千千万万人铭记住这一光辉。

    黄南中等人来到这边已有数日，私下里与人交往不多，只是极为谨慎地选择了数名过去有交往的、人品信得过的大儒做交流，这中间的线，其实又有戴梦微一系的牵连。黄南中暂时还不确定何时有可能动手，这一日黄剑飞、黄山等人回来，倒是转告了他，伤药已经买到了。

    这东西他们原本携带了也有，但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带的不算多，眼下提前筹备也更能免受注意，倒是黄山等人随即跟他转述了买药的过程，令他感了兴趣，那黄山叹道：“想不到华夏军中，也有这些门道……”也不知是叹息还是喜悦。

    坐在厅内太师椅上的家主黄南中端起茶平静地吹了吹：“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大同小异，哪里都不会是铁板一块，问题只是这门道该如何找而已……黄叶，你跟过这叫做龙傲天的小子了？倒是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名字……”

    那名叫黄叶的瘦子便是早两天跟着宁忌回家的跟踪者，此时笑着点头：“没错，前日跟他到家，还进过他的宅子。此人没有武艺，一个人住，破院子挺大的，地方在……今日听山哥的话，应当没有可疑，就是这脾气可够差的……”

    黄南中道：“年幼失牯，缺了教养，是常事，不怕他脾气差，怕他水泼不进。如今这买卖既然有了第一次，便可以有第二次，接下来就由不得他说不了……当然，暂时莫要惊醒了他，他这住的地方，也记清楚，关键的时候，便有大用。看这少年自视甚高，这无意的买药之举，倒是真的将关系伸到华夏军内部里去了，这是今日最大的收获，黄山与叶子都要记上一功。”

    两名家将都躬身道谢，黄南中随后又询问了黄剑飞比武的感受，多聊了几句。待到这日天黑，他才从院子里出去，悄然去拜访此时正居住城中的一名大儒朗国兴，这位大儒如今在城内的名气算是排在前列的，黄南中过来之后，他便给对方引荐了另一位大名鼎鼎的老人杨铁淮——这位老人被人尊称为“淮公”，前些日子，因在街头与成都的愚夫愚妇论辩，被市井之徒扔出石头砸破了头，如今在成都城内，名气极大。

    郎国兴是戴梦微的坚定盟友，算是知道黄南中的底细，但为了保密，在杨铁淮面前也只是引荐而并不透底。三人随后一番坐而论道，详细推测宁魔头的想法，黄南中便捎带着说起了他已然在华夏军中打通一条线索的事，对具体的名字加以隐藏，将给钱办事的事情做出了透露。其余两人对武朝贪腐之事自然清楚，稍稍一点就明白过来。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绝不可能是铁板一块，如我先前所说，一定有空子可以钻。”

    “……毫不出奇，毫不出奇。”

    两名大儒神色淡然，如此的评论着。

    ************

    没有错了，我显然是个天才！

    ——同样的夜色中，宁忌一面哗哗的在水里游，一面兴奋地想来想去。

    要不然，我将来到武朝做个奸细算了，也挺有意思的，嘿嘿嘿嘿、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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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八四章 夏末的叙事曲（上）

    老小贱狗搭上了关山海的线，坏蛋秃子拿到了伤药。本以为丧尽天良的坏事很快就要做出来，结果这些人仿佛也染上了某种“徐徐图之”的疾病，坏事的推进在这之后仿佛陷入了僵局。

    老贱狗每日参加饭局，乐此不疲，小贱狗被关在院子里整天发呆；姓黄的两个坏蛋全心全意地参加比武大会，偶尔还呼朋唤友，远远听着似乎是想按照书里写的样子参加这样那样的“英雄小会”——书是我爹写的啊，你们说好的做坏事呢。

    时间转眼过了六月，宁忌甚至通过无聊时的跟踪查清了黄山、黄剑飞等人的居住地，但两拨敌人消极怠工，对于搞破坏的事情毫无建树。如此效率，令得宁忌无言以对，每日在比武场馆保持的面瘫脸差点变成真的。

    时间推移的同时，世间的事情当然也在随之推进。到得七月，外来的各路商旅、儒生、武者变得更多了，城市内的气氛沸沸扬扬，更显热闹。嚷嚷着要给华夏军好看的人更多了，而周围华夏军也有数支工作队在陆续地进入成都。

    七月初二，城市南端发生一起冲突，在深夜身份引起火灾，熊熊的光焰映上天空，当是某一波匪人在城中发动了事情。宁忌一路狂奔过去过去帮忙，只是抵达火灾现场时，一众匪人已经或被打杀、或被抓捕，华夏军巡逻队的反应迅速无比，其中有两位“武林大侠”在负隅顽抗中被巡街的军人打死了。

    这件事情发生得突然，平息得也快，但随后引起的波澜却不小。初三这天晚上宁忌到老贱狗那边听墙角，闻寿宾正带了两名信得过的同道来喝酒闲谈，一面叹息昨日十数位英勇义士在遭到华夏军围攻够奋战至死的壮举，一面称赞他们的行为“摸清了华夏军在成都的布置和虚实”，只要探清了这些状况，接下来便会有更多的义士出手。

    最近二十多天，宁忌听这类话语已经听了无数遍，终于能够按捺住怒火，呵呵冷笑了。什么十数位英勇义士被围攻、奋战至死，一帮绿林人聚义闹事，被发现后放火逃跑，而后束手就擒。其中两名高手遇上两名巡逻士兵，二对二的情况下两个照面分了生死，巡逻士兵是战场上下来的，对方自视甚高，武艺也确实不错，因此根本无法留手，杀了对方两人，自己也受了点伤。

    这类情况若是单对单，胜负难料，二对二便成了这种状况，若是到了每边五个人一拥而上，估计华夏军就不至于受伤了。这样的情况，宁忌跑得快，到了现场稍有了解，想不到才一天时间，已经变成了这等传言……

    “……听人说起，这次的事情，华夏军内部引起的震动也很大，大火一烧，满城皆惊，虽然对外头说是抓了几人，华夏军一方并无损失，但实际上他们一共是五死十六伤。新闻纸上当然不敢说出来，只得粉饰太平……”

    “……无论如何，这些义士，真是壮举。我武朝道统不灭，自有这等英雄前仆后继……来，喝酒，干……”

    “……哎，我觉得，现如今，也就不必局限于这武朝道统了。恕我直言，建朔天下，亦有咎由自取之过……”

    “……这话我便听不得了，我辈读书人，岂能忘了这君臣大道。你莫不是吴启梅那边的奸贼吧……”

    “……谁是奸贼、谁是奸贼，前太子君武江宁继位，随后抛了满城百姓逃了，跟他爹有什么区别。圣人言，君君臣臣父父父子子，如今君不似君，臣自然不似臣，他们父子倒是挺像的。你论及道统，我便要与你辩一辩了，你这是一家一姓的道统，还是遵循圣贤教导的道统，何为大道……”

    “……你这离经叛道胡言乱语，枉称熟读圣贤之人……”

    “……我一身正气——”

    “……哎哎哎哎，别吵别吵……别打……”

    房间里的光影与闹剧在夏末的夜晚汇成奇特的剪影，少年便叹一口气，去到后院监视名叫曲龙珺的少女了。

    时间流动，世事迁延，许多年后，这样的氛围会变成他青春年少时的影像。夏末的阳光透过树梢、暖风卷起蝉鸣，又或是雷雨来临时的午后或傍晚，成都城闹哄哄的，对于才从山林间、战场上下来的他，又有着特殊的魅力在。

    人们在擂台上打斗，书生们叽叽呱呱指点江山，铁与血的气息掩在看似克制的对立当中，随着时间推移，等待某些事情发生的紧张感还在变得更高。新进入成都城内的书生或是侠客们口气愈发的大了，偶尔擂台上也会出现一些高手，世面上流传着某某大侠、某某宿老在某个英雄聚会中出现时的风姿，竹记的说书人也跟着吹捧，将什么黄泥手啦、鹰爪啦、六通老人啦吹嘘的比天下第一还要厉害……

    在这当中，常常穿着一身白裙坐在房间里又或是坐在凉亭间的少女，也会成为这回忆的一部分。由于关山海那边的进度缓慢，对于“宁家大公子”的行踪把握不准，曲龙珺只能整日里在院子里住着，唯一能够行动的，也只是对着河边的小小院落。

    少女性情沉默，闻寿宾不在时，眉宇之间总是显得忧郁的。她性好独处，并不喜欢丫鬟下人频繁地打扰，安静之时常常保持某个姿势一坐就是半个、一个时辰，只有一次宁忌恰好遇上她从睡梦中醒来，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眼神惊恐、满头大汗，踏了赤足下床，失了魂一般的来回走……

    宁忌对于这些忧郁、压抑的东西并不喜欢，但每日里监视对方，看看他们的奸谋何时发动，在那段日子里倒也像是成了习惯一般。只是时间久了，偶尔也有诡异的事情发生，有一天晚上小楼上下没有旁人，宁忌在屋顶上坐着看远处开始的电闪雷鸣，房间里的曲龙珺陡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一般，左右查看，甚至轻轻地开口询问：“谁？”

    宁忌皱起眉头，心想自己学艺不精，莫非闹出动静来被她察觉了？但自己不过是在屋顶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动，她能察觉到什么呢？

    少女在屋内疑惑地转了一圈，终于无果作罢，她拿起琵琶，在窗前对着远远的雷云弹了一阵。不多时闻寿宾醉醺醺地回来，上楼夸赞了一番曲龙珺的曲艺，又道：

    “宁家的那位大公子行踪飘忽，行程难以提前探知。我与山公等人私下商议，也是近来成都城内局势紧张，必有一次大难，因此华夏军中也分外紧张，眼下便是接近他，也容易引起警醒……女儿你这里要做长线打算，若此次成都聚义不成，终究让黑旗过了这关，你再寻机会去接近华夏军高层，那便不难……”

    “女儿但凭爹爹吩咐。”曲龙珺道。

    “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闻寿宾道，“女儿你看这远处的电闪雷鸣啊，就如同成都今日的局势，没有多久啊，它就要过来喽……黑旗军啊，憋着坏呢，也不知有多少仁人义士，要在这次大乱中殒命……壮举啊，龙珺，你接下来会看到的，这是豪迈英勇之举啊，不会逊于当年的、当年的……”他犹豫片刻，有些不好找事例，最后终于道：“不会逊于……周侗刺粘罕！”

    傻缺！

    雷雨确实就要来了，宁忌叹一口气，下楼回家。

    七月初二的那场火光引起的蠢蠢欲动还在酝酿，私底下流传的义士人数和华夏军损伤人数都翻了三五倍时，七月初六，华夏军在新闻纸上公布了接下来会出现的一系列具体举措，这些举措包括了数个核心点。

    首先是八月初一，华夏第五军、第七军以及驻潭州的二十九军将在成都城内举行一场盛大的会师阅兵。与此同时，会进行献俘仪式，对女真军队的部分将领以及在西南大战过程中抓捕的部分恶首进行公开判刑、处理。

    阅兵完成后，从八月初三开始进入华夏军第一次人民代表大会进程，商议华夏军之后的一切重大路线和方向问题。

    而从八月中旬起，华夏军将对外界同时进行文、武两项的人才选拔，在士兵、将领选拔方面，天下第一比武大会的表现将被认为是加分项——甚至可能成为破格录用的渠道。而在文人选拔方面，华夏军第一次对外公布了考试当中会进行的算学、格物学思维、格物学常识考核标准，当然也会适当地考核官员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和认知。

    这具体项目在新闻纸上的公布随后便引起轩然大波，阅兵献俘自是普通人最爱看的项目，也引起各方人群的深深警惕。而文武人才的选择是真正的釜底抽薪，这种对外选拔的消息一出，来到成都的各方人士便要“军心不稳”。

    一些文人士子在新闻纸上号召旁人不要参加这些选拔，亦有人从各个方面分析这场选拔的离经叛道，例如新闻纸上最为强调的，居然是不知所谓的《算学》《格物学思维》等己方的考核，华夏军乃是要选拔吏员，并非选拔官员，这是要将天下士子的一生所学毁于一旦，是真正对抗儒学大道方法，用心险恶且龌龊。

    也有人开始谈论真正官员的德行操守该如何遴选的问题，引经据典地谈论了有史以来的许许多多选拔方法的利弊、合理性。当然，即便表面上掀起轩然大波，不少的入城的书生还是去购买了几本华夏军编纂出版的《算术》《格物》等书籍，连夜啃读。儒家的士子们并非不读算学，只是过往使用、钻研的时间太少，但对比普通人，自然还是有着这样那样的优势。

    也是因此，对于成都这次的选拔，真正有大名气，指着封侯拜相去的大儒、名人抗议最为强烈，但若是名气本就不大的书生，甚至屡试不第、热爱偏门的寒酸士子，便只是口头抵制、私下窃喜了，甚至部分来到成都的商人、跟随商人的账房、师爷更是蠢蠢欲动：若是比试算数，那些大儒不如我啊，劳资来这边卖东西，莫非还能当个官？

    人们警惕着这些措施，扰扰攘攘议论纷纷，对于那个开大会的消息，倒大都表现出了无所谓的态度。不懂行的人们认为跟自己反正没关系，懂一些的大儒嗤之以鼻，觉得无非是一场作秀：华夏军的事情，你宁魔头一言可决，何必欲盖弥彰弄个什么大会，糊弄人罢了……

    城市的氛围纷乱紧张，宁忌去到老贱狗那边，一帮人也都在破口大骂宁毅用心险恶，行的是釜底抽薪之举。也有人提醒，一旦这些军队入城，那便代表着他们在先前大战结束后的善后彻底完成，对伪军的收编、女真俘虏的安置都告一段落了，若是要动手，那便只能在这次阅兵之前。

    关于在城内的“动手”，要数这些儒生提得最多，闻寿宾说起来也颇为自然，因为他已经预定了会跟“女儿”在这边等到事情结束再做某些考虑，心情反倒轻松下来，整日里的言行也是豪迈慷慨。

    见得多了，宁忌便连冷笑都不再有了。

    他一个人居住在那小院里，隐藏着身份，但偶尔自然也会有人过来。七月初六下午，初一姐从张村那边过来，便来找他去父亲那边聚会，抵达地点时已有不少人到了，这是一场接风宴，参与的成员有父兄、瓜姨、霸刀的几位叔伯，而他们为之接风的对象，便是已然抵达成都的陈凡、纪倩儿夫妇。

    对于这位豪迈阳光又帅气的陈家叔叔，宁家的几个孩子都非常喜欢，尤其是宁忌得他传授拳法最多，算是亲传弟子之一。这下突然见面，大伙儿都异常兴奋，一边叽叽喳喳的跟陈凡询问他打死银术可的过程，宁忌也跟他说起了这一年多以来在战场上的见闻，陈凡也高兴，说到投契处，脱了衣服跟宁忌比试身上的伤疤，这种幼稚且无聊的行为被一帮人拳打脚踢地制止了。

    没能比试伤疤，那便考校武艺，陈凡随后让宁曦、初一、宁忌三人组成一队，他一对三的展开比拼，这一提议倒是被兴致勃勃的众人允许了。

    “你这些年养尊处优，不要被打死了啊。”方书常大笑。

    “我赌陈凡撑不过三十招。”杜杀笑道。

    “宁忌那小子心狠手辣，你可得当心。”郑七命道。

    纪倩儿笑道：“初一，他左腿有伤，捅他左边。”

    陈凡从那边投过来无奈的眼神，却见西瓜提着霸刀的匣子过来：“悠着点打，受伤不要太重，你们打完了，我来教训你。”

    陈凡并不示弱：“你们两口子一起上不？我让你们两个。”

    宁毅双手负在背后，从容一笑：“过了我儿子儿媳妇这关再说吧。弄死他！”他想起纪倩儿的说话，“捅他左脚！”

    “好像是左腿吧。”

    “都一样，一个意思。”

    “别打坏了东西。”

    一众宗师级的高手以及混在高手中的心魔嘻嘻哈哈。那边宁曦拿着棍子、初一提着剑，宁忌拖着一整个兵器架过来了，他选了一副拳套，准备先用小金刚连拳对敌，戴上拳套的过程里，随口问道：“陈叔，你们怎么偷偷摸摸地进城啊？军队还没过来吧？”

    “当然是你爹准备算计人啊，这次就算林宗吾过来，也让他出不了成都。”陈凡并未拿兵器，只是双拳上缠了布条，阳光下，拳头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好了吗？”他笑道，“来吧！”

    “陈叔你等等，我还……”

    话音未落，对面三人，同时冲上！宁忌的拳头带着呼啸的声音，犹如猛虎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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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八五章 夏末的叙事曲（下）

    下午的阳光明媚。

    聚会的院子里，三道身影话还没说完，便同时冲向陈凡，闵初一挥剑疾刺，宁曦以棍法防住陈凡去路，宁忌的步伐却最为迅猛也最为刁钻，拳风刷的一下，直接砸向了陈凡的左腿。

    他的拳头打中了一道虚影。就在他冲到的一瞬，地上的碎石与泥土如莲花般溅开，陈凡的身影已经呼啸间朝侧面掠开，脸上似乎还带着叹息的苦笑。

    宁曦的长棍卷舞而上，但陈凡的身影看似高大，却在刹那间便闪过了棒影，以宁曦的身体隔开闵初一的长剑。而在侧面，宁忌稍小的身形看起来犹如狂奔的豹子，直扑过飞溅的泥土莲花，身体低伏，小金刚连拳的拳风如同暴雨、又如同龙卷一般的咬上陈凡的下半身。

    另一边，被宁曦身体隔开的闵初一直接换位，隐没在宁曦的背影里，下一刻，她一脚他上宁曦的大腿，再以脚登上他的后背，直接从背后翻上高空，长剑笼罩陈凡的上半身。

    地上一块青石飞起，拦向空中的闵初一，同时陈凡屈腿摆臂，接连接下了宁忌的三拳，宁曦的两次挥棒，之后一拳砸出，只听轰的一声，那飞舞的青石被他一击击碎，碎石朝着前方铺天盖地的乱飞。

    宁忌朝着侧面横冲，接着较小的身形在地上翻滚避开石雨，宁曦用长棍拉住空中的闵初一，转身以后背硬接碎石，同时将闵初一朝侧面甩出去——作为宁家长子，他面相儒雅开朗，做事中正温和，最顺手的武器也是不带锋锐的棍棒，一般人很难想到他私下里赖以保命的绝技是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

    宁忌在地上翻滚，还在往回冲，闵初一也随着力道掠地疾走，转向陈凡的侧后方。陈凡的叹息声此时才发出来。

    “唉，你们这打法……就不能跟我学点？”

    宁曦笑着回身攻击：“陈叔，大家自己人……”

    初一也猛地从侧后方靠近：“……会有分寸……”

    宁忌也扑了回来：“……我们就不用石灰啦——”

    三道身影，三个方向，便又是同时攻向一点。

    身形交错，拳风飞舞，一群人在旁边围观，也是看得暗自心惊。事实上，所谓拳怕少壮，宁曦、初一两人的年龄都已经满了十八岁，身体发育成型，内力初步圆满，真放到绿林间，也已经能有一席之地了。

    这中间，初一是红提亲传弟子，指着做儿媳妇也做保镖的，剑法最是高超。宁曦在武艺上有所分心，但大局观最好，每每以棍法挡住陈凡去路，或者掩护两名同伴进行攻击。而宁忌身法灵活，攻势刁钻犹如狂风暴雨，对于危险的躲避也已经融入骨子里，要说对战斗的直觉，甚至还在兄嫂之上。

    尤其是三人围攻的配合默契，放在江湖上，一般的所谓宗师，眼下恐怕都已经败下阵来——事实上，有不少被称作宗师的绿林人，恐怕都挡不住初一的剑法，更别说三人的联手了。

    “再过几年，陈凡别想这样打了……”

    “陈凡十四岁时没有小忌厉害吧……”

    “再过几年不得了……”

    众人看得高兴，议论纷纷，宁毅也负手道：“功夫是纤毫之争，陈凡打碎东西，我看这局就算他输了。”

    西瓜在一旁笑，低声跟丈夫解说：“三人之中，初一的剑法最难缠，所以陈凡总是用老大老二来隔开她，小忌的攻势刁钻，人又滑得跟泥鳅一样，陈凡时不时的出重拳，这是怕被小金刚连拳缠住，那就没完没了了……哈，他这也是出了全力。你看，待会首先被解决的会是小忌，可惜他拖出来那武器架子，没有机会用了……”

    她的话音落下不久，果然，就在第十五招上，宁忌抓住机会，一记双峰贯耳直接打向陈凡，下一刻，陈凡“哈”的一笑震动他的耳膜，拳风呼啸如雷鸣，在他的眼前轰来。

    从小到大宁忌跟陈凡也有过不少训练式的交手，但这一次是他感受到的危险和压迫最大的一次。那呼啸的拳劲犹如排山倒海，刹那间便到了身前，他在战场上培养出来的直觉在大声报警，但身体根本无法躲闪。

    砰的一声，犹如布袋陡然膨胀震动的空响，宁忌的身体直接拋向数丈之外，在地上不断翻滚。陈凡的身体也在同时狼狈地避开了宁曦与初一的攻击，倒退出老远。宁曦与初一停下攻击朝后看，宁毅那边也有些动容，其他人倒是并无太大反应，西瓜道：“没事的，陈凡的底子出来了。”

    只见宁忌趴在地上许久，才猛地捂住胸口，从地上坐起来。他头发凌乱，双目呆滞，俨然在生死之间走了一圈，但并不见多大伤势。那边陈凡挥了挥手：“啊……输了输了，要了老命了，差点收不住手。”

    “看吧，说他挡不过三十招。”

    方书常笑着说道，众人也随即将陈凡奚落一番，陈凡大骂：“你们来挡三十招试试啊！”之后过去看宁忌的状况，拍打了他身上的灰尘：“好了，没事吧……这跟战场上又不一样。”

    众人的谈笑当中，宁忌与初一便过来向陈凡道谢，西瓜虽然奚落对方，却也让宁忌跟陈凡说声谢谢。

    “……有些人习武，常常在悬崖之上、激流当中练拳，生死之间感受出力的微妙，叫做‘盗天机’。你陈叔这一拳打得刚刚好，大概也真要了他的老命了，再过几年他没办法再这样教你。”

    陈凡那一拳算是毕生所学凝于一招，凶险之极却没有伤人，但对宁忌造成的压迫感、生死间的感悟是实实在在的，这当然也有时机的把握在，若不是转瞬间抓住机会要打出这一拳，他也不至于在宁曦、初一面前躲得狼狈。宁忌道了谢谢，一时间仍旧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起不来：“嘿嘿……刚才差点以为要死了……”

    宁曦一张笑脸插入进来：“陈叔，你也打我一拳呗。”

    陈凡蹲在地上眯起了眼睛：“你那十三太保横练就是为了挨打才来的，打一拳没用，得一直打到你觉得自己要死了才有可能，要不然咱们现在开始吧……”

    “哦，那就算了。”宁曦笑道，“还是吃东西去吧。”

    众人说笑一阵，宁忌坐在地上还在回想方才的感觉。过得片刻，西瓜、杜杀、方书常等人又与陈凡、纪倩儿有过几下搭手——他们往日里对彼此的武艺修为都熟悉，但这次毕竟隔了两年的时间，如此才能迅速地了解对方的进境。

    这些年众人皆在军队当中锻炼，训练他人又训练自己，往日里就算是有的一些敝帚自珍在战争背景下其实也已经完全去掉。众人训练精锐小队的战阵合作、厮杀，对自己的武艺有过高度的梳理、精简，数年下来各自修为其实百尺竿头都有更进一步，如今的陈凡、西瓜等人比之当年的方七佛、刘大彪或许也已不再逊色，甚至隐有超过了。

    他们议论武艺时，宁曦等人混在当中听着，由于自小便是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倒也并没有太多的稀奇。

    如此过得一阵，夕阳西下。宁忌趁着感悟在旁边打了几套拳脚，众人才闹哄哄地入席吃饭，这期间大伙儿才随口聊起成都城内的环境，他们偶尔提起的一些名字，宁忌基本都没有听说过。

    “这次来成都的那些人，真的有什么厉害的吗？我看那些读书的老家伙要真有本事，在女真人面前为什么厉害不起来……还有过来参加擂台的，都歪瓜裂枣，没什么好的。”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两只贱狗与一帮坏蛋的拖沓，宁忌在聊天的间隙中偷偷向兄长询问，那边陈凡望过来：“小忌啊，会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你最容易看到的那些，也许是因为他们叫得太厉害了。”

    西瓜眼中带笑，道：“这孩子最近心里藏着事，许是盯上了几个坏蛋，还瞒着我们，想吃独食。”

    “真的？”陈凡看着宁忌，感兴趣起来。

    “没、没有啊，我现在在比武大会那里当大夫，当然整天看到这样的人啊……”宁忌瞪着眼睛。

    一群人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过得一阵，倒也并不追问。

    方书常道：“武朝虽然烂了，但真能做事、敢做事的老家伙，还是有几个，戴梦微就算是其中之一。这次成都大会，来的庸手当然多，但密报上也确实说有几个好手混了进来，而且根本没有露面的，其中一个，原本在汉口的徐元宗，这次听说是应了戴梦微的邀过来，但一直没有露面，另外还有陈谓、福建的王象佛……小忌你要是遇上了这些人，不要接近。”

    宁忌倒是来了兴趣：“这些人厉害吗？”

    “只能说都有自己的本事。而且我们没打听到的，或者也还有，你陈叔叔提前到，也是为了更好的防范这些事。听说不少人还想过请林恶禅过来，信肯定是递到了的，他到底有没有来，谁也不知道。”

    宁忌蹙眉：“这些人抗金的时候哪去了？”

    方书常道：“有些参与了抗金，也有些从头到尾都是明哲保身，在山里头躲着。但说起来，这些习武之人，也都有一个软肋，你猜猜是什么？”

    宁忌蹙着眉头许久，想不到答案，那边宁毅笑道：“宁曦你说。”

    宁曦犹豫片刻：“是文人的吹捧吧？”

    方书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宁毅点头，道：“过去重文轻武的习气已经持续两百多年，绿林人说起来有自己的半套规矩，但对自己的定位其实是不高的。周侗在绿林间说是天下第一，当年想要当官，老秦都懒得见他，后来虽然辞了御拳馆的职位，太尉府仍然可以随意调派。再厉害的大侠也并不觉得自己强过有学问的读书人，但偏巧这又是最在乎面子和虚名的一个行当……”

    “以前绿林人过来行刺，往往是听了三两句的传闻，就来博个名声，都是乌合之众，用的也都是绿林间的一些老办法。但这一次，戴梦微、吴启梅这些人是真的怕了，一边对天下进行呼吁，一边也对一些有名气的绿林人礼贤下士做了一些请求。比如徐元宗这个人，往日里总吹自己是闲云野鹤，但突然被戴梦微求到门上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听说立刻就受不了了，现在不知道在成都的哪个角落里躲着。”

    宁毅这样说着，众人都笑起来。宁忌若有所思地点头，他知道自己眼下还进不了这群叔叔伯伯的行动当中去，当下并不多言。

    这日晚膳过后众人又坐在院子里聚了一会儿，宁忌跟兄长、嫂子聊得较多，初一今日才从张村赶过来，到这边主要的事情有两件。其一，明天便是七夕了，她提前过来是与宁曦一道过节的。

    其二，宁忌的十四岁生日，准确日期是七月十三，也仅有数日时间，她便顺道捎过来母亲以及家中几位姨娘以及弟弟妹妹、一些小伙伴要求转交的礼物。

    “今日却不能给你，到时候再说。”初一笑着说道。

    提起宁忌的生日，众人自然也清楚。一群人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时，宁毅回忆起他出生时的事情：

    “说起来，老二是那年七月十三出世的，还没取好名字，到七月二十，收到了吴乞买出兵南下的消息，然后就北上，一直到汴梁打完，各种事情堆在一起，杀了皇帝以后，才来得及给他选个名字，叫忌。弑君造反，为天下忌，当然，也是希望别再出这些傻事了的意思。”

    他缅怀着过往，那边的宁忌认真仔细算了算，与兄嫂讨论：“七月十三、七月二十……嗯，这么说，我刚过了头七，女真人就打过来了啊。”

    院落之中，馨黄的灯火摇曳。包括宁毅在内的众人都沉默下来，突然的安静俨如寒潮来袭。

    随后，几只手掌啪啪啪的打在宁忌的头上：“说什么呢……”

    “不会说话……”

    “你才头七呢，头七……”

    ……

    “……二十……减十三，是我头七啊。”

    宁忌微带犹豫、满脸疑惑地回答，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挨了打。

    ——没算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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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八六章 初秋 风吟前奏（上）

    聚会的时光温暖而有趣，但众人都有事情，随后自然也会散去。宁忌回到家根据今日的感悟继续锻炼武艺，并没有去监视小贱狗。

    第二日是七夕，乃是女子们对月乞巧、期盼姻缘的时候，对于男子而言，主要的节目则是祭拜魁星、祈求功名。华夏军在这一天举办了不少活动，最为热闹的大概是书市上的几样指定考试书籍的优惠酬宾活动。

    例如将印刷精美的珍藏本《格物原理》折成普通粗印本的价格，只是纸张质量就令人心动不已。由于昨日才发了考试的各样细则，这一日便有大量士子前去购买，在各个专售店上引起了拥堵，众大儒、名流便呆在附近的茶楼上方认人，痛心疾首的一番大骂，有人高呼这是华夏军的阳谋，便是为了让大家就此分裂，呼吁团结。

    明面上出面买书的大多是寒门士子，有的买了书之后低头遁走，也有的理直气壮，并不在乎一群大儒们的指责。到得这日下午，又渐渐出现不少让他人出面“代购”的情况，华夏军倒也并不制止，这边给每个人限定的购买量是两套，一套自用，另一套大可拿去偷偷卖给其他人。

    鸡飞狗跳的情况伴随着节庆的热闹，这一日在比武大会场馆里工作的宁忌都听到了对外头的纷纷议论。还有附近街道上的书生打起群架来，令场馆内看比武的群众、武者都纷纷往外跑去看热闹，回来之后啧啧称叹，说是场面乱成一团，可惜华夏军到得太早，没能打死人。

    未来的数日，城内的风向，也常常是这般躁动而混乱。对于宁忌而言，最能深切感受到的大概是比武大会的参赛者已经大幅度上升的这件事，身怀内家功、艺业不俗的武者也渐渐多起来了。

    在外界，经过一两个月的聚集与磨合，文人、武者两方面的领袖人物们都通过这场大聚会打出了名气，有着相同目的的人们渐渐认出同伴汇合在一起。

    这中间，有想直接在学问上压倒华夏军的儒生，抛头露面最是光明正大；一些心中有了激烈想法，对华夏军愈发警惕的文士开始潜入水面之下，偷偷联络志同道合者；部分文士左右摇摆，最是闲散；也有极少数的人接受了华夏军的四民、格物、启蒙等理念，开始摆明车马反对那些大儒——当然，这中间有多少是奸细，也并不容易说得清楚。

    武人方面，数名内家高手在比武场上终于开始展现出压倒性的强悍，令得宁忌观看比武的热情稍稍上涨了一些。只是随着华夏军将从比武大会选拔人才的消息传出，武者的表现欲更为强烈，常常出现打断人手脚的事故，令他的工作量大增。

    有的时候那黄山还会过来跟他打招呼，闲聊套近乎。这帮坏蛋还没开始办事，宁忌已经开始讨厌他们了。

    白日里工作，夜晚闲逛，去闻寿宾那边听听各种奇葩言论，然后看看整日里被关在院子里的曲龙珺的动静。时间久了，他发现女人真是可怕。

    自来到成都起，这曲龙珺已经在院子里被关了一个多月，每日里看同样的风景，竟也不觉得烦闷——宁忌自小在山间乱跑，跟着高手学武，看着军队训练，童年小伙伴中也有女孩子，都跟红提姨娘、瓜姨她们学了武艺，平素跟男孩子一般无二，且下手狠毒，有的时候打起群架来毫无顾忌，宁忌都觉得头疼。对这些女孩子来说，不带吃的放野地里十天也能活蹦乱跳，照曲龙珺这般关院子里三天估计就得哭爹喊娘了。

    真是术业有专攻……

    坏人们口头上瞎逼逼，手底下根本没行动时，宁忌的思维倒是愈发发散起来，看着曲龙珺，也不像先前那般日日想杀了。

    他自战场上下来，又去见过好些已逝战友的家属，随后听说这些敌人还要来捣乱，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指着谁犯到他手上再手起刀落。谁知道监视一个月后，这等雄心壮志都被敌人们给消磨了。有时候曲龙珺在楼下发呆，他在楼上发呆，只觉得这帮人真是可悲、可气又可怜。

    如此过了最为炎热——实际上也并不难受——的三伏天，到得七月十三，陈凡、兄嫂等人都过来给他过生日。晚上，日理万机的瓜姨和父亲也偷偷来了一趟，鼓励他将来学习进步、天天向上，这是他刚满十四岁的清澈的初秋。

    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明面的上躁动的成都，让人看不出太多大乱的端倪来……

    **************

    七月半，中元，天空中飘起黄纸与白幡，白日里偶尔有牛头马面的扎纸从街上游行过去。

    曲龙珺在院子朝北的角落里点了纸钱，祭奠自己那多年前死在了华夏军手中的父亲。

    成都平原的各个地方，同样有大大小小的祭奠在进行。祥和的日光下，眉州北侧，华夏第五军第一师驻地附近的一处俘虏营地里，完颜青珏站在高高的栅栏里，看着不远处骑兵集结、出发时的景象。

    “怎么了？”

    “汉狗这边，出了什么意外……”

    “有人来救我们？”

    这座俘虏营地不大，中间看押的是不少被挑选出来的高级战俘。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将在半个月后被押至成都参加献俘仪式。这会是女真一族四十年以来最屈辱的时刻之一，但也已经无法可想。

    不过在这一刻，有着充分战争头脑的一群女真勋贵与将领，看出了华夏军这次出征的不寻常，当是遇上了什么意外情况，众人的心思不免活泛起来。

    当然，看看营地周围的看守，他们便明白，逃跑是没有可能的，只能寄望于大帅或是谷神的神机妙算，想出了什么好的办法，前来营救他们……

    视线回到成都，下午时分，西瓜已经整理好行装，带着一队亲卫，准备上马，离开迎宾路。宁毅送了她一段：“这次过去，要保重。”

    “我离开了，你也保重，我总觉得，有些人快按捺不住了。”西瓜牵着丈夫的手，神色微微有些为难，“要不然，叫红提姐姐过来……”

    “这边这么多人，又有陈凡在暗中看着，婆婆妈妈个什么。”宁毅笑着，“你离开了，他们反倒更容易掉进来，不用担心了，几个混混能干出些什么事来，你男人身经百战，谁来都得死。”

    “……毕竟是威震天下的血手人屠。”西瓜犹豫一下，还是笑了出来。

    宁毅拍了她一巴掌：“行了，别贫嘴。你大张旗鼓地出城就好。”

    两人再度互道珍重，西瓜带着亲卫骑马朝成都西门方向过去，一路之上，她能够感受到不寻常的注视目光。

    ……

    同样的时间，卢六同老人正在一场聚会当中作为最重要的嘉宾坐于上席，院落之中，一些年轻武者相互比试，他便与旁边一些武林前辈们指点一番。

    “武功，最重要的还是这样的交流。说起来呢，建朔年间，中原沦陷，也相对的促进了北拳的南传，你看这两位的拳架子当中，南北的痕迹，都很清楚……照老夫说啊，有，是好事，说明有交流，很清楚，是坏事，那是交流得不够……”

    他年纪虽大，但也因此有着不弱的见识，一番指点当中，众人点头称叹。两名得了指点的年轻武者更是欣喜，均觉得听这些武林前辈一席话，胜过在家呆练十年。

    比武大会的会场，卢六同的儿子卢孝伦以黄泥手打断了对手的一条腿。裁判宣布他胜利，他还在朝对方撂话，看着那人抱了断腿翻滚，嗤笑不已：“叫你跳，跳不跳了！”

    跳上台来救治断腿伤员的年轻大夫推开了他，冷着一张脸颇不高兴：“别挡着了，你赢了。”

    “嗨，他这伤治不好，别费工夫了，瘸了！”

    “走开。”

    那年轻大夫蹲在地上，便开始熟练的进行应急处理。卢孝伦眼角一动，他常年打人骨折，对于医治也是一把好手，这小大夫看着手法便娴熟，说不定还真能将对方治好七八成，这等年轻的小大夫，可能便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华夏军——他对于华夏军军人的这张冷脸顿时便不喜欢起来。

    跟那日霸刀那帮忘恩负义的家伙一样，眼高于顶！

    裁判宣布了胜利之后，他下了擂台，朝那边就地进行急救的伤员和小大夫走过去，站在旁边道：“小朋友，上过战场？”

    那小大夫脸上沾了点血迹，眼神专注，没有理他。卢孝伦便走旁边过去，脚下随意的一带，要无声无息地将那人的断腿再带歪一次。

    脚才随意地抬起来，啪的一下，那小大夫的手不知为何便已横过来按在了他的大腿上，力量不大，只是在他尚未发力的前期便将他的腿脚按了回去。一瞬间，卢孝伦背后汗毛竖起，那蹲在地上的小大夫目光就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望了上来：“你干什么？好点走路。”

    他说着便放了手，那一刻的森寒犹如幻觉褪去，卢孝伦朝场外走去。

    背后隐隐透出冷汗来。

    卢孝伦眼下已经五十出头的年纪，年轻时好享乐、好交游，虽然四处游玩，但偶尔的交游也确实开阔了他的眼界，眼下在绿林间称得上武艺不俗。但方才那一刻，他甚至无法分辨那小军医是因为直觉还是因为武艺阻挡了他。

    他只是隐约觉得，如果对方有武艺、而且手上有任何利器的话，就那一下，自己的大腿血脉已经被划开了。这等要害，被人随手按了一下，自己竟然没能反应过来，是对方武艺高，还是自己大意了……

    考虑到对方的年纪，他认为最大的可能，还是自己大意了。

    初秋傍晚的日光洒在成都的街头，他与跟随而来的一名师弟碰头后，朝着不远处父亲参加聚会的地方走过去，路上还一直在想那小军医的事情。如此走过几条街，在一处没有多少行人的街头，身旁的师弟突然拉了拉他。卢孝伦抬头朝前方看去，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戴着灰白色头巾的汉子正朝他们过来，眼神看着并不善良。

    这汉子身形魁梧，比卢孝伦还高出半个头，双手骨节粗大，拳头上、指节上尽是老茧，显然也是艺业不俗的绿林人。卢孝伦并不在乎对方的体型，他一生所学专破骨骼，不怕硬功，倒是部分身法快捷的利器功夫能对他造成威胁。当下看着对方，拱了拱手。

    “阁下何人？”

    那人步伐均匀，晃动着拳头，还在过来：“卢孝伦，六通老人的传人，近来都在城里说霸刀的破绽，我来试试你的武艺。搭搭手。”

    最近这段时间卢孝伦与父亲参加各类盛会，也关注着这段时间内涌入成都参加比武大会的高手，但对眼前这人，并没有任何印象。对方态度从容，转眼到了身前，双手张开，靠着那身形，倒委实有着吞天食地的气势。卢孝伦直扑而上。

    两人的手臂在空中硬碰硬的互砸了两下，卢孝伦只觉得手臂生疼，他双臂一合，以鹰爪的功夫直取对方左臂，抓住了便要拧断，身侧拳风呼啸！

    这一拳沿着左边肋下轰上来，卢孝伦脑中一响，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动，隔夜饭都要吐出来，汹涌的痛楚传上脑袋，下一刻，他的鹰爪再抓不住对方的手臂，对方后退一步，一拳轰在他的脸上，随后将他抓起来一个跨步，旋转着摔飞出去。

    卢孝伦的身体在道路上滚出七八丈，满地黄土飞起。之前站在旁边的师弟便要冲上前来，那大汉醋钵大的拳头一拳轰下，将对方打翻在地，晕厥过去。

    卢孝伦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想要爬起来，由于胃里翻涌不息，挣扎着没能成功。那大汉还算没下死手，此时看着路上这对师兄弟，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唉，又是沽名钓誉……”

    “你是、你……是……”

    卢孝伦强忍住要一直吐的感觉，艰难地发声。在绿林间混了三十年，他深知自己可以挨揍，但不能不知道揍自己人的身份，譬如被周侗揍、被林宗吾揍、被心魔揍，揍了还没死原本就该是一种耀人的战绩。眼前这汉子身手如此高强，岂会寂寂无名。

    夕阳之下，那汉子并不回答，转眼间消失在道路那头。

    ……

    殴打卢孝伦的身影走过数条街道，来到比武场馆外的时候，正遇上今天的比试开始散场。他找个斗笠戴上，静静地在路边的宣传牌前看着一位位“高手”的履历和事迹，估算着他们的武艺如何，也希望从中看出有关于华夏军力量的一些蛛丝马迹，又或者、希望能查出那心魔的武艺，到底有多么高强。

    这些时日以来，他也在几度谨慎地寻觅可能值得信任的同伴，本以为被吹得俨如绿林领袖、看来又与霸刀有些过节的卢家人能有多么厉害，谁知道一番动手，又是鼠辈一名。

    看着从比武大会会场里走出来的人群，他的目光稍稍有些复杂。他一生练拳、爱武成痴，如果有可能，他原本也想加入这样的高手争锋中，探一探天下武者的虚实。

    但也没关系。

    这一次乃是左相铁彦亲自登门拜访，求他出山。

    士为知己者死。

    一些小的乐趣，便只好放下了。

    王象佛心里是这样想的。

    如此看得一阵，他朝着前方走去，离开这处街道。道路边，买了一份猪头肉提着的小大夫踏上回家的道路，与他擦肩而过。

    *************

    夕阳沉入地平线，有人在私下里聚集。

    “……再不动手，华夏军处理完周边的事情，要进城了。”

    “……今日碰面，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今日下午，刘西瓜带人出了城。”

    “……她要去处理一件急事。”

    “……西南之战打完后，华夏军俘虏金兵接近四万人，投降汉军零零总总，十数万……”

    “……对这些人的安置、收编，对整个川四路的拿捏，还有各种善后，耗尽了华夏第五军的力量……”

    “……他们准备抽出手来，八月初，搞阅兵献俘……”

    “……穷兵黩武。”

    “……骂是没用了……”

    “……华夏军处理事情，要时间，咱们的人，来得也不快，现在外头闹哄哄的，如今看来，再过一段时间不动手，这帮士子自己就要内讧了……”

    “……想要做事，只有这点时间……”

    “……好在他们旁边那老牛头，出事了……”

    “……姓刘的霸刀出面平息事态，华夏第五军第一师，听说也接了命令，紧急出动了，如此一来，他们的兵力，还会有数日吃紧……”

    “……中元佳节，开鬼门。就这几日了……诸位觉得，如何？”

    ……

    ……

    ……

    时间沉默了许久，有人将手指敲下来。

    砰。

    “……必能，一呼百应。”

    ……

    ……

    院子里，回来得有些晚的宁忌点起了黄纸，将猪头肉摆在前方，祭奠了记忆中的三两个人。秋天的夜晚更显得怡人了，他还不到真正明白祭奠意义的年纪，说了会儿话，便就着米饭，吃完了猪头肉。

    夏天都过完了，自己又大了一岁，外头一片祥和，跟女真人来之前的气氛全不一样。接下来可能不会有打打杀杀的事情了。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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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八七章 初秋 风吟前奏（下）

    初秋的雨降下来，敲打将黄的树叶。

    七月十六，西城县的宅子里，早一日回来祭拜了先祖的戴梦微正在与学生下棋。他望着南面的天空，稍有失神。

    “……老师。”弟子浦惠良低声唤了一句。

    过得片刻，戴梦微才回过神来：“……啊？”

    “老师，该您下了。”

    “哦。”戴梦微落下棋子，浦惠良随即加以应对。

    “偷得浮生半日闲，老师这心里还是各种事情啊。”

    “早年太过懒散，老了，才知懒不得了……惠良觉得，我心中何事？”

    “成都的事吧？”

    “……哦？”

    戴梦微拈起棋子，眯了眯眼睛。浦惠良一笑。

    “昨日传来消息，说华夏军月底进成都。昨日是中元，该发生点什么事，想来也快了。”

    两人是多年的师徒情分，浦惠良的回答并不拘束，当然，他也是知道自己这老师欣赏才思敏捷之人，因此有故意卖弄的心思。果然，戴梦微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这些时日让你关心秋收安排，并未提起西南，看来你倒是没有放下功课。说说，会发生什么事？”

    浦惠良落子，笑道：“西南击退粘罕，大势将成，往后会如何，这次西南聚会时关键。大家伙都在看着那边的局面，准备应对的同时，当然也有个可能性，没办法忽视……若是眼下宁毅突然死了，华夏军就会变成天下各方都能拉拢的香馍馍，这事情的可能虽小，但也不容忽视啊。”

    戴梦微也落下棋子：“这与为师，又有什么关系？”

    “早前两月，老师的名字响彻天下，登门欲求一见，献计献策者，络绎不绝。今日咱们是跟华夏军杠上了，可这些人不同，他们当中有胸怀大义者，可也说不定，有华夏军的奸细……学生当初是想，这些人如何用起来，需要大量的甄别，可如今想来——并不确定啊——对不少人也有更加好用的方法。老师……劝说他们，去了西南？”

    戴梦微捋了捋胡须，他眉目苦楚，平素看来就显得严肃，此时也只是神色平静地朝西南方向望了望。

    “几十上百的人皆说自己心怀大义，若有一个两个的做成事情，倒也算是一件好事。至于谁人可用谁人不可，倒也不必看得那样绝对，华夏军放开口子对外收人，是宁毅对自己想法的自信。至于咱们这边，百姓的生计上得来、日子过得去，认同者自也会越来越多。许多问题，不证自明。这是将惠良你放在那边的用意，百姓，是重中之重啊。”

    “老师的苦心，惠良省得。”浦惠良拱手点头，“只是女真过后，民生凋敝、土地荒芜，而今世面上受苦百姓便不少，秋天的收成……恐怕也难堵住所有的窟窿。”

    “当今天下两路大敌，一是女真一是西南，女真过后，田园荒芜的景象百姓皆有所见，只要将话说清楚了，共体时艰，都能理解。只是你们师兄弟、外头的大小官员，也都得有同舟共济的心思，不要弄虚作假，表面上为官为民，私下里往家里搬，那是要出事的。如今遇上这样的，也得杀掉。”

    戴梦微口中平静地说着杀掉二字，不带半丝烟火气，但浦惠良却知道这老师的心狠手辣。甚至可以说，也知道最近这半年，他才知道这位跟随多年的师长真动起手来有多么的决绝无情。过去几十年，他是居于西城县做学问，不必展露行事的本领，也是直到最近两年，老人才出面做局，将连同女真人、华夏军在内的整个天下，都算计进去。

    尤其是最近半年的图穷匕见，甚至牺牲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对同为汉人的军队说杀就杀，接管地方之后，处理各地贪腐官员的手段也是冷酷异常，将内圣外王的儒家法度体现到了极致。却也因为这样的手段，在百废待兴的各个地方，得到了不少的民众欢呼。

    “你进文师兄在竹溪，与百姓通吃、同住、同睡，这番表现便非常之好。今年秋天虽堵不住所有的窟窿，但至少能堵上一部分，我也与刘平叔谈下约定，从他那边先行购入一批粮食。熬过今冬明春，局势当能稳妥下来。他想图谋中原，我们便先求稳固吧……”

    师徒俩一面说话，一面落子，谈及刘光世，浦惠良微微笑了笑：“刘平叔交游广阔、两面三刀惯了，这次在西南，听说他第一个站出来与华夏军交易，先期得了不少好处，这次若有人要动华夏军，指不定他会是个什么态度吧？”

    “刘平叔心思复杂，但并非毫无远见。华夏军屹立不倒，他固然能占个便宜，但与此同时他也不会介意华夏军中少一个最难缠的宁立恒，到时候各家瓜分西南，他还是大头，不会变的。”戴梦微说到这里，望着外头的雨幕，微微顿了顿：“其实，女真人去后，各地荒芜、流民四起，真正未曾受到影响的是哪里？终究还是西南啊……”

    老人叹了口气：“蜀地得天独厚，自古便是天府之国，这次西南大战，女真人的兵线甚至未能推至梓州。华夏军固然有所损失，可大平原上的粮食分毫未损。今日的西南，想要宁毅出事，确实很难，可……若真能如此，到时候西南的积累流入各方，不光我汉家武备、格物之学能够大为兴盛，这个冬天，也能少死许多饥民了。”

    秋雨洋洋洒洒地在窗外打落，房间里沉默下来，浦惠良伸手，落下棋子：“往日里，都是绿林间这样那样的乌合之众凭一腔热血与他作对，这一次的事态，弟子认为，必能有所不同。”

    他顿了顿：“从时间上看，应该也快了……”

    ……

    下午的阳光照在成都平原的大地上。

    从成都往南的官道上，人群车马来往不息。

    从一处道观上下来，游鸿卓背着刀与包袱，沿着流淌的小河信步而行。

    广阔的平原朝着前方像是无边无际的延伸，河流与官道穿插向前，间或而出的村庄、农田看起来犹如金黄日光下的一副图画，就连道路上的行人，都显得比中原的人们多出几分笑容来。

    官道也结实得多了，很显然花过不少的心思与力气——从晋地一路南下，行走的道路大都坑坑洼洼，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看见如此平整的道路，即便在童年的记忆当中，过去繁华的武朝，恐怕也不会费上这么大的力气休整道路。当然，他也并不确定这点，也就是了。

    如今，对于看不太懂也想不太清楚的事情，他会习惯性的多看看、多想想。

    过去在晋地的那段时间，他做过不少行侠仗义的事情，当然最为主要的，还是在种种威胁中作为民间的侠客，保卫女相的安危。这期间甚至也几度与大侠史进有过往来，甚至得到过女相的亲自接见。

    女相原本是想劝说部分信得过的侠士加入她身边的卫队，不少人都答应了。但由于过去的事情，游鸿卓对于这些“朝堂”“官场”上的种种仍抱有疑惑，不愿意失去自由的身份，做出了拒绝。那边倒也不勉强，甚至为了过去的帮助论功行赏，发给他不少银钱。

    西南大战局势初定后，华夏军在成都广邀天下来客，游鸿卓颇为心动，但由于宗翰希尹北归的威胁在即，他又不知道该不该走。这期间他与大侠史进有过一番交谈，私下里交手切磋，史进认为晋地的危险不大，而且游鸿卓的身手已经颇为不俗，正需要更多的考验和感悟做出百尺竿头的突破，还是劝说他往西南走一趟。

    读万卷书、要行万里路，手底下的功夫也是如此。游鸿卓初抵西南，自然是为了比武而来，但从入剑门关起，各类的新鲜事物新鲜场景令他赞叹不已。在成都城内呆了数日，又感受到各种冲突的迹象：有大儒的慷慨激昂，有对华夏军的抨击和谩骂，有它各种离经叛道引起的迷惑，私下里的绿林间，甚至有不少侠士似乎是做了舍生取义的准备来到这里，预备刺杀那心魔宁毅……

    游鸿卓在泽州第一次接触这黑旗军，当时黑旗军主导了对田虎的那场巨大政变，女相因此上位。游鸿卓见到了黑旗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也见到了那乱局中的种种惨剧，他当时对黑旗军的观感不算坏，但也不好。就如同巨兽随意的翻滚，总会碾碎不少芸芸众生的性命。

    到后来，听说了黑旗在西南的种种事迹，又第一次成功地打败女真人后，他的心里才生出好感与敬畏来，这次过来，也怀了这样的心思。谁知道抵达这边后，又有如此多的人称述着对华夏军的不满，说着可怕的预言，其中的不少人，甚至都是饱读诗书的博学之士。

    在晋地之时，由于楼舒婉的女子之身，也有不少人凭空捏造出她的种种恶行来，只是在那边游鸿卓还能清晰地分辨出女相的伟大与重要。到得西南，对于那位心魔，他就难以在种种流言中判断出对方的善与恶了。有人说他穷兵黩武、有人说他雷厉风行、有人说他破旧立新、有人说他狂悖无行……

    好在他并不急着站队，对于西南的种种状况，也都静静地看着。在成都城内呆了数日之后，便申请了一张通关文书，离开城池往更南面过来——华夏军也真是奇怪，问他出城干什么，游鸿卓坦白说到处看看，对方将他打量一番，也就随意地盖了章子，只是叮嘱了两遍勿要做出违法的恶行来，否则必会被从严处理。

    嘁，我要乱来，你能将我怎样！

    他这几年与人厮杀的次数难以估量，生死之间提升迅速，对于自己的武艺也有了较为准确的拿捏。当然，由于当年赵先生教过他要敬畏规矩，他倒也不会凭着一口热血轻易地破坏什么公序良俗。只是心中瞎想，便拿了文书上路。

    这一路缓缓游玩。到这日下午，走到一处小树林边上，随意地进去解决了人有三急的问题，朝着另一边出去时，经过一处小路，才看到前方有着些许的动静。

    那是六名背着兵器的武者，正站在那边的道路旁，眺望远处的田野景色，也有人在道旁小解。遇上这样的绿林人，游鸿卓并不愿随意靠近——若自己是普通人也就罢了，自己也背着刀，恐怕就要引起对方的多想——正要悄悄离去，对方的话语，却随着秋风吹进了他的耳朵里。

    “……从家中出来时，只剩下五天的粮了。虽得了……大人的接济，但这个冬天，恐怕也不好过……”

    “……都怪女真人，春天都没能种下什么……”

    “……这边的稻子，你们看长得多好，若能拖回去一些……”

    “……华夏军都是买卖人，你能买几斤……”

    “……何况如今两边撕破了脸……”

    “……前几天，那姓任的书生说，华夏军这样，只讲买卖，不讲道义，不讲礼义廉耻……得了天下也是万民受苦……”

    “……姓宁的死了，许多事情便能谈妥。如今西南这黑旗跟外头势不两立，为的是当年弑君的债，这笔债清了，大家都是汉人，都是华夏人，有什么都能坐下来谈……”

    “……姓宁的可不好杀……”

    “……姓任的那位说，姓宁的不好杀，是因为过往的大伙儿，毫无章法，没有形成同力……”

    “……形不成啊，姓宁的人称心魔，真要同力了，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内鬼，有一个内鬼，大伙儿都得死……”

    “……那便不必聚义，你我兄弟六人，只做自己的事情就好……姓任的说了，此次来到西南，有无数的人，想要那魔头的性命，而今之计，即便不私下里联络，只需有一人高呼，便能一呼百应，但这样的情势下，咱们不能所有人都去杀那魔头……”

    “……那如何做？”

    “……姓任的给了建议。他道，魔头兵多将广，但在大战之后，力量一直捉襟见肘，如今许多义士来到西南，只需要有三五高手刺杀魔头即可，至于其他人，可以想想如何能让那魔头分兵、分心。姓任的说，那魔头最在乎自己的家人，而他的家人，皆在张村……咱们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但只要咱们动手，或引开一队兵，让他们抓不住人，紧张兮兮，总会有人找到机会……”

    “……魔头死了，华夏军真会与外头和谈吗？”

    “……这许多年的事情，不就是这魔头弄出来的吗。往日里绿林人来杀他，这里聚义那里聚义，然后便被一锅端了。这一次不光是咱们这些习武之人了，城里那么多的名士大儒、饱读诗书的，哪一个不想让他死……月底军队进了城，成都城如铁桶一般，刺杀便再无机会，只能在月底之前搏一搏了……”

    “……诸位兄弟，咱们多年过命的交情，我信得过的也只有你们。咱们这次的文书是往嘉定，可只需中途往张村一折，无人拦得住我们……能抓住这魔头的家人以作要挟固然好，但即便不行，咱们闹出乱子来，自会有其他的人，去做这件事情……”

    ……

    成都东面的街道，道路上能听到一群书生的对骂，场面吵吵嚷嚷，有些混乱。

    街道边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名叫任静竹的灰袍书生正一面喝茶，一面与样貌看来平凡、名字也平凡的杀手陈谓说着整个事件的构思与布局。

    “你这样做，华夏军那边，必然也收到风声了。”举起茶杯，望着楼下对骂场面的陈谓如此说了一句。

    “收到风声也没有关系，如今我也不知道哪些人会去哪里，甚至会不会去，也很难说。但华夏军收到风，就要做防备，这里去些人、那里去些人，真正能用在成都的，也就变少了。更何况，这次来到成都布局的，也不止是你我，只知道混乱一起，必然有人呼应。”

    任静竹往嘴里塞了一颗蚕豆：“到时候一片乱局，说不定楼下这些，也趁机出来捣乱，你、秦岗、小龙……只需要抓住一个机会就行，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个机会在哪里……”

    “估计就这两天？”

    “毕竟过了，就没机会了。”任静竹也偏头看书生的打骂，“实在不行，我来开局也可以。”

    陈谓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知不知道我在城里见到了谁。”

    “嗯？”

    “王象佛，也不知道是谁请他出了山……成都这边，认识他的不多。”

    “不奇怪，请王象佛的，估计是铁彦。”任静竹想了想，“估计还会有其他我们知道的、不知道的高手来这里，能忍住不参加比武大会的，多有图谋。”

    “一片混乱，可大伙儿的目的又都一样，这江湖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事了。”陈谓笑了笑，“你这满肚子的坏水，过去总见不得光，这次与心魔的手段到底谁厉害，总算能有个结果了。”

    “只是尽我所能，给他添些麻烦，如今他是穿鞋的，我是光脚的，胜了也是胜之不武。”任静竹如此分析，但目光深处，也有难言的傲岸潜伏其中。他今年三十二岁，常年在江南一带接单策划杀人，任虽年轻，但在道上却早已得了鬼谋的美誉，只不过比之名震天下的心魔，格局总显得小了一些，这次应吴启梅之请来到成都，面上自然谦虚，心底却是有着一定自信的。

    如此混乱的一个大盘，又无法光明正大的团结众人，其他人与人联络都得互相堤防，只有他选择了将整个局面搅得更为混乱，相信即便那心魔坐镇成都，也会对这样的情况感到头疼。

    他举起茶杯：“能做的我都做了，祝你拔得头筹。”

    陈谓举杯，与他碰了碰：“这一次，为这天下。”

    ……

    夕阳西下，成都南面华夏军军营，毛一山带队进入营中，在入营的文书上签字。

    看他签字的书记官早就与他相识，眼见他带着的队伍，嚯的一声：“毛团长，这次过来，是要到比武大会上出风头了吧？你这带的人可都是……”

    “精锐！”毛一山朝后头举了举大拇指，“不过，为的是任务。我的功夫你又不是不知道，单挑不行，不适合打擂，真要上擂台，王岱是一等一的，还有第七军牛成舒那帮人，那个说自己一辈子不想当班长只想冲前线的刘沐侠……啧啧，我还记得，那真是狠人。还有宁先生身边的那些，杜老大他们，有他们在，我上什么擂台。”

    他签好名字，敲了敲桌子。

    “你的功夫确实……笑起来打不行，凶起来，动手就杀人，只适合战场。”那边书记官笑着，随后俯过身来，低声道：“……都到了。”

    “啊？”

    “王岱昨天就到了，在营里呢。牛成舒他们，听说前天从北边进的城，你早点进城，迎宾馆附近找一找，应该能见着。”

    “哎，那我晚上找他们吃饭！上次比武牛成舒打了我一顿，这次他要请客，你晚上来不来……”

    “我今天就不了，这边得做事。”

    “那我先去找王岱那牲口……”

    人们嘻嘻哈哈。成都城内，书生的吵嚷还在继续，换了便装的毛一山与一众同伴在夕阳的光芒里入城。

    陈谓、任静竹从楼上走下，分头离开；不远处身形长得像牛一般的壮汉蹲在路边吃糖葫芦，被酸得面目扭曲龇牙咧嘴，一个孩子看见这一幕，笑得露出半口白牙，没有多少人能知道那壮汉在战场上说“杀人要喜庆”时的表情。

    王象佛又在比武会场外的牌子上看人的简介和故事。城内口碑最好的面店里，刘沐侠吃完鸡蛋面，带着笑容跟店内漂亮的小姑娘付过了钱。

    名叫关山海的老儒生搂着姑娘正在噘嘴打啵。相隔两条街道的一所市肆里，闻寿宾迎接着新一天要结交的朋友，准备开始新的坐而论道。曲龙珺坐在亭子里看着夕阳西下，宁忌在院子里笨拙地缝补不小心弄破掉的裤子。

    六名侠士踏上去往张村的道路，出于某种回忆和缅怀的心态，游鸿卓在后方跟随着前行……

    还有更多的更多的普普通通的人们。普普通通的人们有普普通通的欲望、有各种不同的目的、有着这样那样的生活。他们在汹涌的人群里交错。即便彼此擦肩，在这还显得温暖的一刻，他们尚未出现交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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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八八章 且听风吟（上）

    “……姑娘，借问一下，那个张村怎么去啊？”

    初秋的阳光之下，风吹过原野上的稻海，书生打扮的侠客拦住了田埂上挑水的一名黑皮肤村姑，拱手询问。村姑打量了他两眼。

    “朝大路那头走，小半日就到了……最近去张村的咋这么多，你们去张村做啥子哦。”

    “最近去张村的，很多？”

    “不少，昨日也有人问我。”

    “哦，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书生若有所思，随后笑了笑，“在下乃湖州士子，听闻华夏军得了天下，特来张村投奔，讨个功名。”

    “湖州柿子？你是个人，哪里是个柿子？”

    “哦……读书人，士子，是读书人的意思。谢过姑娘指路了，是那条道吧？”

    “嗯，大路，往南，直走。读书人，你早说嘛。”皮肤有些黑的姑娘又多打量了他两眼。

    “谢谢，谢谢。谢过姑娘，指路之恩。”

    对话结束，书生行了礼，看着那黑姑娘挑了水朝不远处的村子走过去，便朝了另一边前行。他的五位兄弟正在不远处的小河滩边等着，书生过去，跟几人确认了方向并未走错。

    “近来去张村的人多，怕是会引起注意吧？”有人担心。

    “若全是习武之人，恐怕会不让去，不过华夏军击败女真确是事实，近来前去投奔的，想来不少。咱们便等若是混在了这些人当中……人越多，华夏军要准备的兵力越多，咱们去拔个哨、放把火，就能引得他疲于奔命……”

    “说得也是。”

    “咱们既然已经接近张村，便不好再走大路，依小弟的看法，远远的沿着这条大道前行就是了，若小弟估算不错，大道之上，必定多加了哨卡。”

    “那就这么定了。”

    几人定好计划，又有人笑起来。

    “说起来，方才那姑娘，长得不错啊。”

    “……黑是黑了一些，可长得壮实，一看便是能生养的。”

    “几位哥哥不知，近看起来，其实模样挺清秀，咱方才说自己是读书人，她可结结实实地打量了我好几眼，那眼神……你们知道，其实这些村里的，整天想的，就是能配个读书人，戏文上都是这么唱的……”

    “别说，五弟扮读书人这模样，实在绝了，就刚才那姑娘，咱们要上门提亲，准成！”

    ……

    恣意的话语随着秋风远远地传入游鸿卓的耳中，他便微微的笑起来。

    前方六人的这类对白，让他稍稍产生了一些怀念的情绪。

    先前从那小山村里杀了人出来，后来也是遇上了六位兄姐，结拜之后才一路开始闯荡江湖。虽然不久之后，由于四哥况文柏的出卖，这团体四分五裂，他也因此被追杀，但回想起来，初入江湖之时他孤苦无依，后来江湖又渐渐变得复杂而沉重，只有在跟着六位兄姐的那段时间里，江湖在他的眼前显得既纯粹又有趣。

    那时候，他每日里看见的江湖都是新的、听到的传闻都令人畅快不已，七人互为臂助、不必睡得战战兢兢——尽管那是幻觉，但那样的温暖与安稳，后来再不曾有过。

    这几年一路厮杀，跟不少志同道合之辈为抵抗女真、抵抗廖义仁之辈出力，真正可依靠可托付者，其实也见过不少，只是在他来说，却没有了再与人结拜的心情了。如今想起来，也是自己的运气不好，进入江湖时的那条路，太过残酷了一些。

    生活在南边的这些武者，便多少显得天真而没有章法。

    他一路远远的跟随六人前行。成都平原视野广阔，好在前半程这些人走的是大路，后半程这六人心怀鬼胎，离开大道专找树林、小道绕行，也就为游鸿卓的跟随提供了条件。

    这一路上，游鸿卓在心中思考着到底应该帮谁、谁是好人的问题。眼前六人多少让他感觉亲切，从整体上来说，这六人也确实是下了决心，要去做些他们认为正确的事。但另一方面，越是接近华夏军管理的核心区域，周围的景象越是让他感觉耳目一新，这边土地肥沃、水田延绵、道路踏实、村落井然，不少地方都能清晰地看到新开垦的痕迹。

    自多年前女相投奔虎王时起，她便一直发展农业、商贸，苦心孤诣地在各种地方开垦出农田。尤其是在女真南下的背景里，是她一直艰难地支撑着整个局面，有些地方被女真人烧毁了、被以廖义仁为首的恶人摧毁了，却是女相一直在尽力地重复建设。游鸿卓在女相阵营中帮忙数年，对于这些令人动容的事迹，愈发清晰。

    中原动荡的十余年，整个天下都被打破、打烂了，却唯独原本生存艰难的晋地，保存下来了不弱的生计。游鸿卓这一路南下，也曾见过不少地方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景状。这是作为晋地人的成绩与骄傲。可这样的成绩与西南的景象比起来，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成都平原这么多年来，不曾经历大的战火。这样的景象，到底是先前就有的，还是华夏军到来之后，又更多的建设出来的呢？

    他一面走，一面在心中估算着这些问题。

    另一方面，他又想起最近这段时日以来的整体感觉，除了眼前的六名侠士，最近去到成都，想要闹事的人确实不少，这几日去到张村的人，恐怕也不会少。华夏军的兵力在击溃女真人后捉襟见肘，如果真有这么多的人分散开来，想要找这样那样的麻烦，华夏军又能怎么应对呢？

    在晋地之时，他们也曾经遭遇过这样的状况。敌人不仅仅是女真人，还有投靠了女真的廖义仁，他也曾开出高额悬赏，煽动这样那样的亡命之徒要取女相的人头，也有的人仅仅是为了扬名或是仅仅看不惯楼相的女子身份，便听信了各种蛊惑之言，想要杀掉她。

    龙王作为女相的护卫，跟随在女相身边保护她，游鸿卓这些人则在绿林中自发地担任保卫者，出人出力，打探消息，听说有谁要来搞事，便主动前去阻止。这期间，其实也出了一些冤假错案，当然更多的则是一场又一场惨烈的厮杀。

    华夏军又该怎么办呢？从这一次的情况看来，如此多的“正义之士”，却是站在了他们对面的。如此多的敌人，若是乱到晋地那等程度……

    夕阳西下，游鸿卓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跟随着前方六人，进入张村外围的稀疏林地……

    ……

    七月十八，成都，阳光仍然明媚地洒在这座城池上。

    人群熙攘、客商往来，城内的种种人群各行其是，大儒们在报纸上的争吵日趋激烈，篇篇雄文剖析世间事物，倒也确有数幅篇章受到了踊跃的讨论，甚至在多年以后，在某些历史的记录中留下名字来。

    决心在华夏军求取功名试试看的士子们，对于规定考校的几样科目也逐渐把握住了一些规律。除每日埋首研读外，甚至于一些私下里的夜校与学习班，也已经在城市当中的角落里开起来了，首先找到这些地方的士子俨如找到了捷径，人们补习、讨论，逐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天下第一比武大会开始在城内炒出热烈的氛围来。这场选拔大赛的初赛在八月将正式结束，七月的最后十多天，可能在大赛上崭露头角的高手已经到得七七八八。以这样的背景为基础，竹记编出了在两次胜利后已然拿到入围资格的武者名单。

    由于官方不允许参与赌博，也不方便做出太过主观的排名，于是私底下由两家地下赌场联合部分权威高手，各自编攒出了暂时出现在成都的五十强武者名单。两份名单绘声绘色地统计了各个武者的生平事迹、得意武功，未来将出现的比武赔率也会因此涨落——有了博彩、有了故事，城市内人群对这比武大会的好奇与热情，开始逐步变得高涨起来了。

    一切景象都显出欣欣向荣的感觉来，甚至于先前对华夏军激烈的抨击，在七月半过后，都变得有了些许的克制。但在这城池暗流涌动的内部，紧张感正不断地堆积起来，等待着某些事情的爆发。

    接到师师已有空闲的通知后，于和中跟随着女兵小玲，快步地穿过了前方的庭院，在湖边见到了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

    最近这段时日，她看起来是很忙的，虽然从华夏军的外交部门贬入了宣传，但在第一次代表大会开幕前夕，于和中也打听到，将来华夏军的宣传部门她将是主要管理者之一。不过尽管忙碌，她最近这段时间的精神、气色在于和中看来都像是在变得愈发年轻、饱满。

    其中的原因倒并不难猜，自初次见面后的这段时日以来，自己对她确实是愈发的上心了。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样的想法十余年前或许还不愿意承认，但到得如今，也就没什么可羞耻的。

    相互打过招呼，于和中压下心头的悸动，在师师前方的椅子上肃容坐下，斟酌了片刻。

    “近来城里的局面很紧张。你们这边，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他以质问开口，表现出对这边的关心，师师果然并不气恼，笑着偏了偏头。

    “什么局面？”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可能师师你近来关心的是写东西，城内月底之前，必有大乱，你知道吗？”

    “于兄从哪里听来的传言？”

    “我整日里是跟……刘将军他们打交道，该听到的话，总能时时听到。师师，严道纶想促成与华夏军的生意，这是一回事，可他们心中究竟向着哪边，又是另一回事。我不知道……立恒是怎么想的，这次在成都城内放入这么多三教九流的人，又有一帮读书的从旁推波助澜，你们私下里还不加管束，迟早要出乱子啊……”

    “也不是未加管束，凡有作奸犯科者，还是会抓的。”师师笑着辩解，“而且，立恒常说，想要做生意，就得冒风险，他们不进来，大家连个认识的机会都没有。今天的成都，就是想让华夏军跟天下人有个打招呼的机会，要不然，他们不都在私下里揣测华夏军是个什么样子吗？”

    “可今日这是开门揖盗！太多了！”于和中敲打桌子，压低了声音：“他们想的是要行刺立恒，你知不知道？”

    “立恒这些年来被行刺的也够多了。”

    “可这次跟旁的不一样，这次有诸多儒生的煽动，成百上千的人会一齐来干这个事情，你都不知道是谁，他们就在私底下说这个事。最近几日，都有六七个人与我谈论此事了，你们若不加约束……”

    “他们只是谈论，应当没说一定会做点什么，我们也不好约束啊。毕竟立恒说了，得打个招呼……”

    “可底下的那些三教九流都会被煽动起来的！那些进城之后的商贩、镖师、绿林人，一辈子就指着一次出名呢，这一次都说要共襄盛举、做一场大事。这就好像……那个放火药的火药桶，一旦有点火，砰——会爆开的！”

    师师想了想：“……我觉得，立恒应该早有准备了。”

    “他的准备不够啊！原本就不该开门的啊！”于和中激动了片刻，随后终于还是平静下来：“罢了，师师你平时打交道的人与我打交道的人不一样，因此，所见所闻或许也不一样。我这些年在外头见到各种事情，这些人……成事或许不足，败事总是有余的，他们……面对女真人时或许无力，那是因为女真人非我族类、敢打敢杀，华夏军做得太温和了，接下来，只要露出一丝的破绽，他们就可能一拥而上。立恒当年被几人、几十人刺杀，犹能挡住，可这城内成百上千人若一拥而至，总是会坏事的。你们……莫非就想打个这样的招呼？”

    师师点了点头：“此事……我相信这边会有准备，我毕竟不在其位，对于打打杀杀的事情，了解的就少了。不过，于兄若能有成体系的想法，例如对此事如何看待、如何应对、要提防哪一些人……何妨去见立恒，与他说一说呢？对此事，我这做妹妹的，可以稍作安排。”

    于和中微微愣了愣，他在脑中斟酌片刻，这一次是听到外头舆论汹汹，他心中紧张起来，觉得有了可以与师师说一说的机会方才过来，但要论及如此清晰的细节掌控，终究是一点端倪都没有的。一帮书生平素聊天能够说得绘声绘色，可具体说到要提防谁要抓谁，谁能乱说，谁敢乱说呢？

    如此犹豫片刻，于和中叹了口气：“我主要想来提醒一下你，见立恒的事，还是算了吧。你知道，他这人想法多心思重，往日的……也没聊个几句……我就想提醒你，你也得当心，注意安全……”

    他如此说着，身体前倾，双手自然往前，要握住师师放在桌面上的手，师师却已然将手缩回去，捋了捋耳边的头发，眼睛望向一旁的湖水，似乎没看见他过于着形迹的动作。

    “我住在这里头，也不会跑出去，安全都与大伙儿一样，不用担心的。”

    于和中原本心头火热，伸手之时也是下了决心的，若是握住了手，便要顺势说些什么。但师师的躲避实在太过明显，陡然间像是在他脑门上浇了一盆冷水。他脑中纷乱地想了想，故作镇定地叹息道：“你也知道的，外头的那些谣言，都说你已经是立恒的什么人……”

    “和中，若那不是谣言呢？”

    师师的目光笑着望过来了，于和中一愣，随后终于将手收回来：“……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爱开玩笑。若是真的，自然有许多人保护你，可若不是，这谣言可就害了你了……”

    他靠回椅背，随后道：“总之，我也是有些着急，该跟你说的，也就这些了。唉，华夏军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别看严道纶他们面对你们的时候和和气气的，转过头去，他们也指着华夏军多出点事情呢，若真的有人在八月前刺杀了立恒，华夏军四分五裂时，他们的好处也不会少的。我虽然愚钝，可也知道，得天下易，坐天下难……”

    “如今还未到坐天下的时候呢。”

    “都差不多。”于和中站起来，“行了，我先走了，估计你事情也多，总之……希望你好好的，我也希望这笔生意能成……下次聊。”

    “我送送你。”

    师师起身送他出去，于和中的心情愈发烦躁，待到了院门处，便回身挡住师师：“这里就好了，你……外头不安全，你也忙，别出去了……”

    师师无奈而又灿烂地一笑，微微躬身：“好，那就下次见。”

    “下次见下次见……”

    于和中挥着手，一路之上故作平静地离开这边，心中的情绪低落灰暗、起伏不定。师师的那句“若不是谣言”似乎是在警告他、提醒他，但转念一想，十余年前的师师便有些古灵精怪的性情，真开起玩笑来，也真是从心所欲的。

    她是跟宁毅在一起了，还是没有呢？这个问题想了一路，又不免想到自己伸手被避开时的那种狼狈，只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已经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面前——暴露没关系，但可悲的是被拒绝，一旦被拒绝了，许许多多的问题就会像耳光一般打在自己脸上：自己是有妻儿的人，自己这次能在西南的交易里成为最重要的中间人，都是因为她对自己的照顾……

    这样的认知令他的头脑有些发昏，觉得颜面无存。但走得一阵，回想起过去的点滴，心里又生出了希望来，记得前些天第一次见面时，她还说过并未将自己嫁出去，她是爱开玩笑的人，且并未坚决地拒绝自己……

    也是，自己眼下这状况，难以得她青睐，确实也不出奇。按照先前所想，自己便是希望趁着这次在西南的机会，攒下一些好处与说话的资本，而后才能配得上她，今日确实是昏了头了……担师师既然不曾拒绝，以她的七窍玲珑心，自己的想法也已经暴露了出来，这固然有些难受，但细细想来，却也不算太大的坏事？

    他心中这样那样的一番乱想，待思维渐渐的平静、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才又在迎宾路附近的祥和氛围里想到这次过来的主要原因。外来的无数人都在等待着闹事了，严道纶他们也都会乐见其成，这边竟然还掉以轻心，大概也是击退了女真人之后的信心膨胀。

    他是希望这次交易能够成功，华夏军能够平稳过渡的，但眼下想着这些，却又隐隐的有些期待坏事的发生了。待到这边混乱起来，师师当会明白自己这边的苦心，华夏军的道路，也能走得更加稳妥一些，而且若真的混乱爆发开来，师师必回将自己今天的警告告知宁毅，到时候自己再去与对方见面，许多话也能好说一些。

    阳光落下来，他走过繁华的成都街头，眼见着一位位书生、一位位武者，都像是等待着动手的义士。人们的每个眼神，都像是在私下里诉说着什么，图谋着串联。

    要出事了，就出事吧……

    他想。

    ……

    “……华夏军是有防备的。”

    下午和煦的风吹过了河道上的水面，画舫内萦绕着茶香。

    这是一场看来寻常的聚会，关山海、朗国兴、慕文昌……等数人在杨铁淮的召集中相聚，未免隔墙有耳，挑选了河上的画舫。

    人称淮公的杨铁淮月余之前在街头与人理论被打破了头，此时额头上仍旧系着绷带，他一面斟茶，一面平静地发言：

    “华夏军是有防备的。”他道，“城内的局势，众所周知，外松而内紧，许多竹记的人员早已进城，甚至打进了市面上那些所谓‘义士’的内部，不少人一动手就会被抓，昨日安庆坊有过一次厮杀，死了两个人，都是外来的刺客，迎宾路那边也有一次，刺客每次，当场被抓了。华夏军在预防刺杀方面很有一手，小打小闹恐怕没什么可能奏效……请茶。”

    众人端茶，一旁的关山海道：“既然知道华夏军有防备，淮公还叫我们这些老家伙过来？若是咱们当中有那么一两位华夏军的‘同志’，咱们下船便被抓了，怎么办？”

    “华夏军乃是击败女真人的英雄，我等今日聚会，只是为了城内局面而担心，何罪之有。”杨铁淮表情不变，目光扫过众人，“今日成都城内的状况，与往日里绿林人组织起来的刺杀不同，如今是有众多的……匪人，进到了城内，他们有些被盯上了，有些没有，我们不知道谁会动手谁会缩着，但对华夏军来说，这终究是个千日防贼的事情，有一拨对手，他们便要安排一拨人盯着。”

    “……他们人力有限，若是这些乱匪一拨一拨的上去，华夏军就一拨一拨的抓，可若是有几十拨人同时动手，华夏军铺下的这张网，便难免力有未逮。所以归根结底，这次的事情，乃是人心与实力的比拼，一边看的是华夏军到底有多少的实力，一边……看的是有多少不喜欢华夏军过好日子的人心……”

    他端起茶杯：“实力高于人心，这张网便固若金汤，可若人心大于实力，这张网，便可能就此破掉。”

    一众老人点头、喝茶，其中年纪四十多岁的慕文昌望望周遭众人，道：“也就是说，今日我们不知道城内的这些‘匪人’会不会动手，但可能人心不齐，有人想动、有人不想、有人能豁出命去、有人想要观望……可若观望的太多，这人心，也就比不过实力了。”

    “若我是匪人，必定会希望动手的时候，观望者能够少一些。”杨铁淮点头。

    “华夏军的实力，如今就在那儿摆着，可今日的天下人心，变动不定。因为华夏军的力量，城内的那些人，说什么聚义，是不可能了，能不能打破那实力，看的是动手的人有多少……说起来，这也真想是那宁毅常常用的……阳谋。”有人如此说道。

    杨铁淮笑了笑：“今日喝茶，纯粹是聊一聊这城内局势，我知道在座诸位有不少手下是带了人的，华夏军经营这局面不易，若是接下来出了什么事情，他们难免发飙，诸位对于手下之人，可得约束好了，不使其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才是……好了，也只是一番闲聊，诸位还有什么说的，尽可畅所欲言，大家都是为了华夏军而操心嘛。”

    他笑着，摆手。

    “……请茶。”

    阳光从画舫的窗棂中射进来，城池内部亦有许多不知名的角落里，都在进行着类似的聚会与交谈。慷慨激昂的话总是容易说的，事并不容易做，不过当慷慨的话说得足够多的，有些静静酝酿的东西也宗有可能爆发开来。

    名叫慕文昌的书生离开画舫时，时间已是傍晚，在这金黄的秋日傍晚里，他会想起十余年前第一次见证华夏军军阵时的震撼与绝望。

    那还是武建朔二年的时候，成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言振国的首席幕僚，是慕文昌一生之中的第一个高点。武朝丢失了中原，言振国迫不得已投靠女真、明哲保身，在娄室进攻西北时，他们被逼着参与了进攻延州的战斗。

    那个秋天，他第一次见到了那面黑旗的残暴，他们打着华夏的大旗，却不分敌我，对女真人、汉人同时展开攻击。有人以为华夏军厉害，可那场战斗延绵数年，到最后打到整个西北被屠杀、沦为白地，无数的中立者、迫不得已者在中间被杀。

    对于那么多的人，他们原本可以拉拢、可以规劝的，甚至于在战争期间，慕文昌也曾小心翼翼地透露出愿意投靠华夏军谋个出身的想法，但华夏军毫不留情，他们只接受入伍为小兵，对于慕文昌这样的大员幕僚，竟显得毫不在意。

    原本中原有无数人士愿意投靠过去的，可华夏军，只想着打仗，容不得半点迂回。

    建朔四年四月，华夏军在杀狼岭击溃言振国以及折家联军，斩杀了言帅与多名折家子弟，此后三年，小苍河吞噬天下数百万汉军……可那又怎么样呢？最终还不是逃跑？最终无数原本不该死的人死了。

    慕文昌狼狈南逃，他的妻子儿女在那场战争中被碾碎了，其中一个女儿甚至是他主动牵线嫁给了一位女真军官的，后来娄室被杀女真在西北惨败时，他这个女儿死在了一帮抗金的乱民当中。

    抗金需要战斗，可他一生所学告诉他，这天下并不是一味的战斗可以变好的，把自己变得如女真一般凶残，即便得了天下，那也是治不了天下的。

    ——华夏军必然是错的！

    ——华夏军必须是错的……

    这次的成都，会清晰地告诉天下，这个道理。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走过了黄昏的街头。

    ……

    同样的时刻，名叫施元猛的壮汉会想起十余年前金銮殿里的那一声枪响、那一片混乱。

    “唉，周喆……”

    那若有似无的叹息，是他一辈子再难忘记的声音，之后发生的，是他至今无法释怀的一幕。

    怎么会有那样的人呢？

    那是击败女真第一次汴梁围城，随即又处理了奸相秦嗣源后的论功行赏，他依靠家中的关系，又走了谭稹的路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的面圣。为了那次的面圣，他祭拜了所有的家中先祖、甚至斋戒三日、焚香沐浴，将那次面圣作为了一生之中最光荣的时刻来对待。

    为了金殿奏对——虽然也不可能跟他有什么对话——不至于失礼，他在家中光是礼节便训练了大半日，对着先祖的画像不断的练习跪拜磕头以及封赏之后谢恩的礼节。面圣之后大宴宾客的宴席也早已安排妥当。

    谁知道他们七人进入金殿，原本应该是大殿中身份最卑微的七人里，那个连礼节都做得不流畅的商贾赘婿，在跪下后，竟然叹息着站了起来。

    他至今无法理解那样的情景。他叹息着叫了陛下的名字，而后是砰的一声响，所有人都还在发呆，他已经走过去，狠狠的一巴掌打在地位无比崇高的童王爷的脸上，童王爷一身戎马、战功无数，不知道多少武将在他面前会被吓得两股战战，可那一刻，他飞起来了，脑袋狠狠地砸在了金阶上。

    怎么能在金殿里走路呢？怎么能打童王爷呢？怎么能将天神一样的陛下举起来，狠狠地砸在地上呢？

    他从未想过世上会有如此无君无父之人、从未想过世上会有如此大逆不道之行径。可惜在当时，他根本无法反应过来，从头到尾都在门边上跪着。

    “一群废物。”

    那个人在金銮殿的前方，用刀背敲打了皇帝的头，对着整个金殿里所有位高权重的大臣，说出了这句蔑视的话。李纲在破口大骂、蔡京呆若木鸡、童王爷在地上的血泊里爬，王黼、秦桧、张邦昌、耿南仲、谭稹、唐恪、燕道章……一些官员甚至被吓得瘫倒在地上……

    说来也是奇特，经历了那件事情之后，施元猛只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更奇特的事情了，他对于众多事情的应对，反而处乱不惊起来。中原沦陷后他来到南方，也曾呆过军队，后来则为一些大户做事，由于他手段狠毒又利落，颇为得人欣赏，后来也有了一些靠的住的心腹兄弟。

    到得这次西南门户大开，他便要过来，做一件同样令整个天下震惊的事情。

    他会想起宁毅当日走过他身边时的景象，他当日说的那句“一群废物”，很可能甚至都没有将跪在门口的几人包括在内……今日他也要做出同样的事情来，以告诫整个天下无君无父、大逆不道之辈，他们的命，也会有忠臣义士来收！

    “大哥，东西准备好了。”

    在院子里做事的弟兄靠过来，向他说出这句话。

    施元猛回过头，看见院子里的两个木桶都已经布置好，他又过去检查了一遍。

    “大伙儿知道吗？”他道，“宁毅口口声声的说什么格物之学，这格物之学，根本就不是他的东西……他与奸相勾结，在借着相府的力量击溃梁山之后，抓住了一位有道之士，江湖人称‘入云龙’公孙胜的公孙先生。这位公孙先生对于雷火之术炉火纯青，宁毅是拿了他的方子也扣了他的人，这些年，才能将火药之术，发展到这等地步。”

    施元猛望着院子里的人：“这魔头，贪天之功为己功，大逆不道、恶行累累，他能够打败女真人，无非是凭借这些火器，而今天下板荡，他就躲在西南，趁着女真大军打垮了所有人，再以这些火器击败对方……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再坐视，咱们此次杀了宁毅，自有人将那公孙先生救出西南，到时候这火器之术广传天下，击溃女真，不在话下。我武朝江山、千秋永固！咱们这些人，便真正的，救了整个天下！”

    傍晚的阳光正如火球一般被地平线吞没，有人拱手：“誓死追随大哥。”

    “为了天下，誓死追随大哥！”

    城市在火红里烧，也有无数的动静这这片火海下发出这样那样的声音。

    这天晚上，宁忌在闻寿宾的院子里，又是第一百零一次地听到了对方“事情就在这两天了”的豪迈预言。

    第二天，在比武大会现场，黄山过来向他套话：“最近这段时日，外头都说成都要出事，你们华夏军就不提防着些？”让人感到对方正为华夏军的状况不断操心，宁忌对于他们的行动能力已经不抱期待，面瘫着回答：“你们要闹事就闹呗。”

    “嘿，开玩笑开玩笑，不是说我们，我们是没打算闹事的，你看，我跟师兄他们还参加了比赛不是么……我只是担心啊，时局乱了，这比武大会不也没得开了吗，你们华夏军对这事可得看牢了……”

    “一师到老牛头那边平乱去了，其余几个师本来就减员，这些时候在安置俘虏，看守整个川四路，成都就只有这么多人。不过有什么好怕的，女真人不也被我们打退了，外头来的一帮土鸡瓦狗，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那是、那是……龙小哥说得对，毕竟女真人都打退了……”

    “你们可别闹事，不然我会打死你们的……”宁忌瞥他一眼。

    黄山憨厚地笑：“哪能呢哪能呢，我们真的打算在比武大会上扬名立万。”

    两人相互演戏，不过，纵然明白这壮汉是在演戏，宁忌等待事情也委实等了太久，对于事情真正的发生，几乎已经不抱期待了。闻寿宾那边就是如此，一开始慷慨激昂说要干坏事，才开了个头，自己手下的“女儿”送出去两个，然后整日里参加宴会，对于将曲龙珺送到大哥身边这件事，也已经开始“徐徐图之”。

    城内最近的这件事情，多半也会这样，一帮人说着慷慨激昂的话语，到最后，没人敢动手，成了个笑话……可惜眼下不是在张村，否则他会跟一帮小伙伴笑得前仰后合……嗯，反正九月过后就要开学，到时候跟他们说说这里的见闻也就是了。

    ……

    张村附近村落旁的小山包上，夜色渐渐的转深。过了子时，星月的光辉从天空中洒下来，林子当中窸窸窣窣，只能听见夜行动物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来了。

    六位侠客围城一个圈，正在低声说话。

    “成都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么多的人，说要做一番大事，万一没人动手怎么办？”

    “华夏军可厉害，落在他们手上，没什么好下场……”

    “若是只有我们动手，别人都不动呢？”

    “不至于此吧……”

    “咱们只需要引起混乱，调动附近的华夏军就好了……”

    “那诸位兄弟说，做，还是不做？”

    “我听大家的……”

    原本坚定的几人，临到头来，说的变成了废话，躲在不远处黑暗里的游鸿卓有些无奈地叹息。便在此时，远处的夜空当中“咻”的一声，有烟火划过空中，随后似乎是传来了厮杀的动静。

    “有人动手……”

    “不多想了，咱们也动手。”

    “老三老四，拿上火把，准备去左边点火……”

    “烧稻子吗？”

    “稻子未全熟，如今可烧不起来……”

    “烧房子，左边下头那小村子，房子一烧起来，惊动的人最多，而后你们看着办……”

    “这是晚上，人都在房子里。”

    “欲成大事，容得了这么婆婆妈妈的，你不让华夏军的人痛，他们怎么肯出来！若是稻子能点着，你就去点稻子……”

    “下头火点起来，你们人立刻走，这等野外，华夏军要多少人才能铺出一张网来，到时候大伙儿见机行事，再造混乱，华夏军若去抓你们，咱们便在其他地方点火杀人……”

    黑暗中，游鸿卓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老三老四拿着扎起的火把一路下去了，游鸿卓跟在后方。从先前的对话里，他看得出来这两人有些犹豫，战场对敌是一件事，烧百姓的田和房子，是另一件事。

    两人去到那村落边上，终究有些犹豫。

    有人道：“这样子可不积德啊。”

    “那还有什么办法，你回头去说不干了？”

    “我……”

    他们在村落边缘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朝着一所房子后方靠过去了，先前说不积德的那人拿出火折子来，吹了几下，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来。

    他们点亮了火把。

    在两人身后的游鸿卓叹息一声。

    挥刀斩下。

    ……

    七月二十。成都。

    夜幕降临后不久，宁忌听到了城内传来的爆炸巨响，许许多多的人都听到了这阵响动。

    那混乱的夜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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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八九章 且听风吟（中）

    张村外围，这一日的子夜，游鸿卓斩下长刀。

    火把的光芒飞落在地上，鲜血在黑暗中飚射，六位侠客中的老三微微愣了愣，执着火把的手臂已经断了，掉落在地上。

    黑暗犹如噬人的猛兽，笼罩而来，而后惨烈的呼喊声撕心裂肺地划破了夜空。

    老四回头，刷的挥动了身上的九节鞭，那老三身形踉跄，未断的左手拔刀回斩。游鸿卓挥刀直进，以迅捷而刚猛的长刀砸开对方的兵刃。

    夜色中便是一阵铛铛铛的兵刃撞击声响起，随后即变成飞扬的血花。游鸿卓自晋地厮杀出身，刀法粗犷而刚猛，三两刀砸回对方的攻击，破开防御，随后便劈伤老四的手臂、大腿，那断手的老三转身要逃，被游鸿卓一刀劈上后背，滚倒在这村后的荒地里。

    老四被这血腥的气势所摄，九节鞭掉落在地上，他本人中了两刀后也瘫倒在地，狼狈地往后爬。口中一时间还未说出求饶的话语来，游鸿卓持刀指着他，断手的老三还在地上呼喊，村落里的人已经被这番动静所惊醒。

    游鸿卓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小山头，那边的林子里，四人正走向另一处地方，但眼下估计也已经被惊动，自己是该回头追，还是就此放过他们呢？

    正在犹豫，那边山头有人的呼喊声响起来，是六人中的老二在喊：“点子扎手——”竟也像是遭遇了什么敌人。

    游鸿卓心中一寒，眼下会对这几人动手的，除了自己，便是黑旗。自己这一路跟着六人过来，并未发现什么不妥，若说黑旗已经盯住了这边，那自己这里……

    转念间，那山头上小树林里便有砰的一声响，火光在夜色中飞溅，正是华夏军中使用的突火枪。他刀光一收，便要离开，一个转身，便见到了侧后方黑暗里正在走来的身影，竟然到了极近之处，他才发觉对方的出现。

    晋地的江湖没有太多的温情，若是狭路相逢，先谈拳脚再说立场的情况也有许多。游鸿卓在那样的环境里历练数年，察觉到这身影出现的第一反应是周身的汗毛直立，手中长刀一掩，扑上前去。

    他身法爆发性的发力，长刀掩在身侧，也是对方的视野死角，到得近处出刀如雷霆，也是千锤百炼后的一式夜战杀招。但到得刀光无声奔出的一瞬间，他才注意到，这从黑暗中无声走来的，却是一名既未蒙面也未穿夜行衣的灰裙女子。

    他没有收刀，因为那一瞬间的念头甚至没能来得及运转。

    女人的左手持一柄长剑，右手一伸，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凭空消失了半丈，他已经抓住了迅若奔雷的游鸿卓的肩颈，随后便是天旋地转的感觉，他在空中劈了一刀，身形飞过黑暗，落地之后滚了两圈，直到靠在了方才两名“侠客”想要纵火烧毁的房屋墙壁上这才停下……

    被他在空中劈过的一棵枯木此时正缓缓倒下，游鸿卓靠在那墙壁上，看着对面那身着灰裙的女人，心中的惊骇无以言表。

    在晋地之时，他也曾与武艺高强的“龙王”有过放对切磋。当年在泽州，刚刚解散赤峰的龙王与公认的“天下第一”林宗吾有过一次比斗，仅以一招惜败，可后来龙王归附女相，心境感悟又有所突破，本身武艺也必然是有所精进的，游鸿卓作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能得到与对方比武的机会，算是一种培养，也真正体验到过与大宗师之间的差距有多悬殊。

    另一方面，在晋地大战的中期，他也曾有幸在重伤之后见证过林宗师的出手。

    但无论是龙王还是林宗师，他都不曾真正感受过方才这一招之间的无力感。

    这是华夏军中的哪一位……

    ……

    游鸿卓摔飞在地的同一时刻，山头之上试图逃跑的四个人也已经在血泊之中倒下。在山下村庄外惨叫声响起的一瞬间，有两道身影对他们发起了突袭。

    老六在第一时间被一道身影的轮番重拳打倒在地，随后有人径直走过来，警告几人速速弃械投降，老二与打倒老六的那人几下交手，大声叫着点子扎手，另一边警告他们弃械的人手中举起了短枪，将呼喊着“你们先走”的老大一枪打倒在血泊里。

    扮做书生的老五前去救援二哥，沉重的拳风猛地轰在他的小腹上，将他打得踉跄退开，五脏翻涌之中，他才稍稍看清楚了对面那道挥拳的身影，便是白日里他文质彬彬找人问路时遇上的那位皮肤黝黑、身材结实、好生养的村姑。

    “湖州柿子……”

    夜风中，他听得那女子轻轻地哂笑一声，随后是呼啸的踢腿，在拆招中踢断了拳脚最为利落的“二哥”的小腿腿骨，然后朝他走过来了。

    到了近处，照着他的面门，一拳轰下……

    ……

    “下午的时候她们提醒我，来了个武艺还不错的，只是不知敌友，因此过来看看。”

    话语声响起，身着灰色长裙的女人朝他走过来，目光之中并无敌意。

    “……你能阻止他们纵火，那便不是敌人，张村欢迎你来。不知侠士是哪里人，姓甚名谁啊？”

    女人的话语温和，带着游鸿卓所见宗师当中从所未有的平易近人。夜空之中，又有呼啸的响箭与烟火升腾，也不知是哪里又遭了敌人。但很显然，这边的华夏军人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这一夜还长，随着第一波大动静的发生，此后也确实有数拨绿林人先后展开了自己的行动……这一夜的混乱消息在第二日天明后传向成都，又在某种程度上，鼓舞了身在成都的儒生与绿林好汉们。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边的真相，人们只知道，在张村，一群群的“义士”争先恐后地动手了。

    **************

    七月二十，成都。

    “前日夜里，两百多义士对张村发动了进攻……”

    “有人险些杀了宁毅的妻子苏檀儿……”

    “湖州陆鼎铭，喝了血酒，置生死于度外过去的……”

    “壮哉、壮哉……”

    “昨日夜里必然声势更大，说不定已经得了手……”

    “只是暂时尚未传来确切消息……”

    阳光明媚的白天，已经有无数的话语在私下里流动了。

    这也是秋风吹拂的懒洋洋的一天，自与杨铁淮聚会之后又过了两天，关山海在居住的院子里没有出门，一边是红袖添香，写些静心的字句，一边从信得过的手下人那儿接来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

    这些消息当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从张村那边传过来的战报——由于是不曾经营过的地方，对于张村之乱的详细情况，很难打听清楚，华夏军确实有自己的动作，可动作的细节极其晦涩，外来人无从知道，到底有没有伤了宁毅的家人、有没有绑架了他的孩子，华夏军有没有被大规模的调虎离山。

    这样的信息难度也并不在于毫无信息，更多的在于谣言的过多。城内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书生，一个两个在客栈里憋着，随随便便的一个消息过了三道口，便再也看不出原型来。对于关山海这样想要靠消息办事的人来说，便委实难以抓住清晰的脉络。

    尽管也好美色、也好权名，但在这之外，真要做起事来，关山海还是能够知道轻重缓急，不会想当然的就去当个愣头青。然而在这样混乱的时局里，他也只能静静地等待，他知道事情会发生——总会发生一点什么，这件事也许会一团糟，但也许就此便能决定未来天下的命脉，如果是后者，他当然也希望自己能够抓住。

    城内与关山海类似的，自然也有许许多多的人，朗国兴将事情告诉了黄南中，黄南中则通知手下的数十家将尽量做足准备。名叫陈谓的刺客已经在迎宾路附近静静观察了数日，偶尔也能看见疑似宁毅车马的迹象，王象佛在城内闲逛，感受着一片云淡风轻，体会着血液随着脉搏震动的那种放松而又紧张的感觉。

    被王象佛打过的卢孝伦将所有的事情告知了父亲，卢六同在连日的聚会之中，也早已感受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气氛，偶尔他也会与人透露一些。

    “……这一次啊，真正进了城的好手，没有急着上那个擂台。这迟早啊，城内要出一件大事，你们年轻人啊，没想好就不要往上凑，老夫往日里见过的一些好手，这次恐怕都到了……要死人的……”

    卢六同的话语之中透着前辈高人的先知先觉，一般参与绿林聚会的武者顿时便能听出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来，也与他们最近感受到的其他氛围一一印证，只觉得看见了繁华背后掩藏着的巨兽轮廓。有的斗胆向卢六同询问都有哪些高手，卢六同便随意地讲解一两个，有时候也说起光明教主林宗吾的风采来。

    “……林宗吾与西南是有深仇大恨的，不过，这次成都有没有来，老夫并不知晓，你们倒也不要瞎猜……”

    他这样一说，猜测的人倒是更多了，甚至于整个大光明教顶层好手此时都已在成都潜伏的消息都暗中传了出来，绘声绘色的。杨铁淮等人还私下里寻找了好一阵，最终才觉得，应该是华夏军放出来做烟幕弹的谣言。

    二十这天白天平静地过去，或许是感受到最近的山雨欲来，上擂台比武的侠士们近来也打得有些克制。下午最后几场没有伤员，宁忌准时下班、轻松愉快。

    夜幕降临时，吃过了晚饭的宁忌已经来到老小贱狗的院子里，爬上屋顶乘凉。对于这段时间以来仗着武艺到处偷窥的习惯，他进行了一定的自我反省，待到九月回到张村上学，便不能再这样做了。

    同样的时刻，宁毅正在摩诃池边的院子里与陈凡商议之后的改革事项，由于是两个大男人，偶尔也会说一些有关于敌人的八卦，做些不太符合身份的猥琐动作、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来。

    戌时一刻，爆炸声在城内响起。

    宁忌在屋顶上站起来，远远地眺望。

    宁毅与陈凡也在湖边站了片刻，甚至掏出望远镜来看了看，随后宁毅挥手：“上塔楼上塔楼……那边高。”

    响箭与烟火冲上夜空，这是华夏军在城内的示警讯息与方向指引。

    同样的时刻，无数的人盯着这片夜空。关山海推开身边的什么也没穿的女人，冲出院子，甚至搬了楼梯要上墙，黄南中冲入院落内部，许许多多的家将都在做准备。城市东侧，名叫徐元宗的武者拿起长枪，他的十数位有过过命交情的弟兄都开始整理装备。无数的视角，有人相互凝望，有人正在等待，也有人听到了这样那样的传言：“要大乱了。”

    “有英雄炸死了宁毅！”

    “要动手吗要动手吗……”

    王象佛盘腿静坐，收敛心情，过得片刻，走上街头。

    卢六同等人居住的院落，随着那声炮响，老人已经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孝伦呢！孝伦呢！”

    “师兄出门闲逛，消食去了。”有弟子回答。

    “找他回来！你去找他回来，今日封住院门，没有我说话，谁也不许再出去——”

    夜色正变得醇厚，似乎正要开始沸腾。

    城南，从外地走镖过来，威武镖局的霍良宝与一众兄弟在院子里迅速地集结了起来。外头的城池里已经有烟火令箭在飞，必然已经有华夏军前去与那边的义士火拼了。这个夜晚会很漫长，因为没有前期的商量，有许多人会静静地等待，他们要等到城内局势乱成一锅粥，才有可能找到机会，成功地行刺那魔头。

    “总得有人首先做事的！”

    他们准备好了武器、各自穿上了软甲，稍作列队，各自重重地拥抱了一下。

    “——为了这天下！”

    “——咱们上路了！”

    霍良宝转身，推开大门，他冲向门外。

    一众兄弟也随即跟上，随后……便在门口堵住了。

    首先出门的霍良宝冲出两步，站在了门外的石阶上。距离他两丈外的道路那边，有十名华夏军军人列成了一排。

    一名中等身材的华夏军军人已经走过来了，手上拿着一叠纸，目光望向城池那边有烟火令箭动静的方向。他仿佛没有看到霍良宝以及他身后的一群人都携带了刀枪，径直走到了对方面前。

    “城内有匪人闹事，这边暂时戒严，诸位今晚能不能在家中先呆一阵子。走亲访友什么的，可以明天再做……这是巡城处那边发的命令，盖了章的，有什么损失，明日可以拿去申诉，喏，你这就收下了。”

    他将一张盖章的纸递到霍良宝身前，霍良宝背后背着长长的红枪，腰上挂着一把朴刀，敞开的衣裳里还有一排红缨飞刀隐约可见，他站在那里，有些机械地伸手将纸张接了过去。

    后方一群人堵在门口，都是刀口舔血之辈，有人抹了抹口鼻、有人磨了磨牙齿，随后又相互望望。

    那华夏军军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所有人，街边的十名士兵也静静地望着这边。霍良宝怔怔地举起拿了纸张的左手，示意后方弟兄不能轻举妄动。那军官才点了点头：“外面危险，都回去吧。”

    ……

    响箭飞舞，又有烟火升腾。

    制定好了计划的徐元宗推开了大门，由于隐蔽的需要，他与一众兄弟居住的院子较为偏僻，这时候才走出门外，不远处的道路上，已经有人过来了。

    为首的是一名身形挺拔，背负双刀的战士，就在徐元宗微微怔住的那一刻，对方已经直接开了口。

    “华夏军排长王岱，今日斗胆请徐宗师打消念头，就此罢手。日后必感今日之情，登门拜谢……请徐宗师罢手！”

    王岱……徐元宗脸上红了红，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这是几个月前在剑门关单对单斩杀女真大将拔离速的英雄人物，相对而言，他的这个武学宗师之名，反倒显得儿戏了。他入城之后苦心潜伏，却不曾想过，自己的行踪，早已暴露了。

    他细细听着城池其他地方传来的喧闹，挥了挥手：“能找到我，华夏军果然厉害，只是……我可以罢手，成都城内其他的英雄，愿意罢手吗！？我若罢手，怎能对得住他们的奋战——”

    徐元宗的话语，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街市上的人被突如其来的混乱吓了一跳，随后便随着街头华夏军的敲锣开始朝不同方向散开，卢孝伦沿着回家的方向走了片刻，眼见着远处有火光升起来，心中隐隐有着激动在翻涌，他知道，这次华夏军的难题终于出现了。

    他身怀武艺、步伐敏捷，如此穿街过巷想着该去哪里看热闹才好，正在一条行人不多的街道上往前走，脚步陡然停住了。

    只见一道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身影正从道路那边过来，那人身形高大，一头乱发犹如狮子般危险。正是当日过来试他拳脚，后来由父亲推测，是要来找华夏军麻烦的武道宗师。

    这样的乱局当中，他果然也出来了。

    卢孝伦的第一念头是想要知道对方的名字，然而在眼前这一刻，这位大宗师的心中必然充满杀意，自己与他相遇得如此之巧，若是贸然上前搭话，让对方误会了什么，难免要被当场打杀。

    他想到这里，慢慢地挪到路边，将脸对着道旁的墙壁，试图在不引起对方注意的情况下掉头离去。

    也在这一刻，有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嗯，那个谁、那个谁……”一名身形健硕的壮汉从卢孝伦身旁的木头上站了起来——这壮汉原本就是坐在那儿吃烤串，此时人群离散，他三两口吃掉了串上的豆腐，扔掉竹签，“嗯，那个谁……”

    这人声音如此之大，必然会引起街上其他人的注意，那么在他身边的自己也难免被那位武道宗师发现。卢孝伦对着墙壁，心中一紧，扭头望去，只见街道那边的乱发宗师果然看过来了。

    “嗯，王象佛！”

    身边这名壮汉叫出了名字，那乱发宗师眼中露出有趣的表情来，左右扭头看了看。

    “华夏军牛成舒！今日奉命抓你！”

    卢孝伦对着墙壁站着。

    这一瞬间，汗透重衣。他已经明白过来，那位武道宗师的名字，就叫做王象佛，而身边这壮汉，是要与他放对之人。

    街道那头，王象佛双手张开，嘴角露出笑容。

    这边名叫牛成舒的壮汉，将拳头撞上手掌，举步往前，卢孝伦听得他喃喃地说了一声：“……拒捕。”

    两道身影同时发力，卢孝伦站在墙边扭头望去，只见他们在街道中央轰然间冲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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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〇章 且听风吟（下）

    七月二十，夜幕之下的成都在一片喧嚣之中沸腾起来。

    “还真的来了……”

    城北五湖客栈之中，感受着外界的喧嚣，于和中出到院子里爬上二楼，朝着远处眺望。视野之中有火光升腾，很显然，预期中的动乱已经在这一日发生。

    他所居住的客栈如今被刘光世的势力包下，倒是不必担心安全问题，严道纶也上到二楼时，客栈前厅有人拿了纸张进来：“外头有华夏军，让我们今夜不要出去。”

    严道纶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人从后头转过来：“那边明心坊在封路。”

    明心坊位于这客栈后方隔河相望的不远处，严道纶与于和中等人走近二楼房间，推开那边的窗户，看到那边果然有锣声响起，已经有人开始把守坊门，大户的家丁手持棍棒从一所宅院里纷纷出来：“我们是聂府家卫，今日保护坊内众人安全，还请诸位不要轻易离坊。”

    “聂绍堂。”于和中听得严道纶低声开口，“他是彻底投靠黑旗了。”

    这聂绍堂原就是本地士绅，西南之战时他被师师劝降，不曾做出捣乱的举动，于和中被严道纶带着初次去找师师时，也就听过此人的姓名。眼下主动出来维护秩序，那是铁了心要跟着华夏军一块儿走了。

    他回想起前日见师师时的心情，一方面不希望真看到华夏军有事，另一方面当看到有这样的防备，心下又觉得有些不舒服，这乱子，总该大一点才好的。

    终于也只是说了一句：“华夏军有防备。”

    严道纶点点头：“自然会有防备……如今就看其他人决心有多大了……”

    ……

    “华夏军有准备……”

    叫下人搬了楼梯，在院墙上眺望了一阵，关山海喃喃地说道，有无数的念头在此时的脑海中斟酌……

    “就看能闹到多大了。”

    他爬下楼梯，在院子里走动了几轮，穿好衣服的少女步伐轻盈地过来，被他不耐烦地推到一边。随后唤来最贴身的下人，低声下令道：“叫严鹰他们准备好，做不做事，看局面再说……”

    脉搏跳动，犹如盛夏的燥热……

    ……

    城池南边。霍良宝挥手示意，让一众背负刀枪的弟兄们缓缓地退回院子里。随后，他也一步一步地倒退而回。

    关上大门，插上门栓。

    众人在院子里站着，沉默许久，彼此对望，没有说话。

    站在门边的霍良宝双手握拳，将华夏军发的文书捏成了一团，巨大的屈辱与挫败正笼罩着他。

    过得一阵，有镖局里心思最活泛的那人动了起来，他搬来梯子，架在墙上向外观察。

    “黑旗的狗腿子还在……”

    “还在……”

    “快走了……”

    一声声的回报当中，过了好一阵，墙上那人终于咽了一口口水，回头道：“走了。”

    霍良宝转过身来，与众人对望，众人的眼中跃跃欲试。过了好久，只见霍良宝举起手中的纸团，猛地扔了出去。

    “去他娘的——”

    他转过身，掀开门栓，用力地拉开大门。有人在背后高呼了一声，如野兽般热血的叫喊。

    视野前方的街头没有华夏军的人，霍良宝足下发力，冲出门去！

    夜风轻抚。

    有人扣动了扳机——

    *************

    画面回切。

    六月二十九，终于搞定了弟弟三等功奖章问题的宁曦，与方书常、侯五、徐少元、苏文方等一些人结伴走入成都巡城处的临时办公指挥部。指挥部很大，来来往往许多人、许多桌子和卷宗。

    过了一会儿，宁毅抵达这边，将高层都聚集起来，传阅了一份文档。

    “……零零总总准备了这么久，组织问题终于可以定下来，八月初阅兵，同时可以召开大会，之后文武方面的流程也已经可以定下，考核标准初步准备好了……你们这边，治安是个大问题，大事在即，想闹事的就有很多。最近城里不就有人在叫嚣，要跟我们打招呼吗……以前跟我们打招呼的是天下草莽，这次来了很多儒生，那也没错，是要好好的……打一个招呼，互相认识一下。”

    宁毅敲了敲桌子。

    “按照推测，这个流程一旦发布，城里的局势立刻就会紧张起来。阅兵是在八月，那么七月底之前，会有一群不信邪的人想要铤而走险，不管是搞行刺、搞动乱，提前破坏掉我们的计划。我的想法是，首先把饵放出去，要引导他们的想法，让他们尝试杀我，而不是想要破坏阅兵、越坏大会……”

    “竹记会负责这方面的舆论引导，强化刺杀心魔的这个说法，弱化破坏阅兵和大会的念头。同时可以向他们灌输军队进城是最后期限的这个念头，让他们尽量抓住这之前的机会……不能说我们没给过他们机会，但如果他们在这上头寄望甚深，事情破坏，他们的下一步会更难走，走的人会更少……”

    “之前两年的户籍调查很有必要，这次从剑门关过来的人，进城之后都有登记，如今已经有八千七百多，预计肯定会突破一万，甚至到一万五。有了这个名单，第一轮的筛选你们也已经做了，那就可以配合竹记做几次汇总，危险最大的那一群人，先把他筛出来……”

    “各军精锐目前已经在抽调，到时候会配合你们进行工作，拿不下来的硬点子，由他们上。我们过去人不多、地方也小，下头的百姓相对纯粹，对敌人比较好筛查，今天不一样了，地方大了，我们不知道谁好谁坏，那么我们的防御，必须是全面性的。用最少的人手发挥最大的效率，这就需要合理的组织方式和调配能力……”

    “那么……把成都地图拿过来……以这做好的详细地图为准，每个街、坊、道路，要全都做出合理的分配，每条街安排多少人，哪里人多、哪里是重点、哪里容易起火、安排多少水龙车、能调配多少大夫、安排多少攻坚的军人、如果某个地方出现疏漏、补漏的人手最快多久可以到，这些必须全都做好。”

    “这些事情，之前也有说过，对成都的初步摸排，已经做得差不多，接下来还有二十多天，所有的计划和预案必须完成，在暗中做出一到两次的演习。这一次可以捅小篓子，如果有人在自己家放火，我们也没办法，但不能出大乱，必要的时候，可以暴露我所在的位置，把他们往我这边引，然后一网打尽……”

    “这次事情，方书常负总责，与竹记和情报部门的对接也是你的；侯五继续负责巡查和捕快的工作，之后也要接手军队里的援手；徐少元负责医务、救火、善后方面的各项事宜，还要什么人就调、整个计划细节你们敲定。我当诱饵，还是杜杀他们负责我的安全，其余各项对接应该也都清楚。另外，宁曦在这边跑腿打杂，负责军队人员过来后的联络接待……有没有问题？”

    众人都表示明白。

    宁毅的手指敲在桌子上：“那就散会，我要赶下一场。”

    开这会议的时候还是三伏天，成都几度夏雨蝉鸣，到得初六，整个计划安排停当，文稿向外发布的时候，也有两拨军中精锐首先到了。其中一拨就是闵初一带来的女兵队伍，她也是在张村接了苏檀儿的命令，于是七夕之前带队抵达了这边，公私两不误。

    这一天的中午，宁曦便带着闵初一等人到了临时指挥部那边，安排了任务。

    “……我们将整个成都城，分为了一共四十五个大块，每个大块安排十到二十人，进城的不会超过一千精锐……你们以五人或者十人队分组，配合熟悉当地情况的捕快或者竹记、情报处的成员行动，要注意听他们的建议，你们毕竟不够熟悉。好在你们来得早，可以先到地方转一转……”

    此后军人一批又一批的抵达，由负责联络的宁曦简要介绍之后，将他们带到侯五那边进行交接。此时华夏军内部关系紧密，侯五原本就是军队出身，随后做了许多后方安全工作，对于这些士兵的调配并不为难。而即便有几个刺头，由宁曦接待后再交过去，也绝不会随便闹出什么事情来了——这是“太子爷”负责的事情，有脑子的都不敢怠慢。

    随着时间的推进，一批又一批的人员筛查初见轮廓，一些高度危险的对手被标注出来。

    七月十四，牛成舒、刘沐侠等人所代表第七军精锐进入成都，七月十五王岱抵达成都，十六，毛一山带队入城。不少过去军队比武中的前几名，此时幸存下来的都在这些队伍里。而在这之前，随着陈凡夫妇过来的二十九军精锐也已经到了，宇文飞渡、小黑等人早已归队，从外头过来的老实和尚等人，也已随着商队在成都地下活跃了数日。

    “……这一次的成都聚会，暗地里确实来了一些武艺还不错的家伙，这种时候进到城里，又不愿意参加我们的比武大会，心怀鬼胎是非常有可能的。当然，如果他们不动手，我们欢迎他过来游园观光，但如果事情爆发，他们到街上乱跑，我们要第一时间控制住这些人，这里有几个名字，徐元宗、王象佛……有个叫陈谓的杀手，一度很有名气，确定他来了，但不知道位置……”

    “……这第一批需要排除的高手，我们也安排好手上场，但是这不是什么比武，我们首先，以礼相待，愿意回去的、愿意退后的、愿意束手就擒接受我们安排的，要谢谢他们，以后可以补偿可以道歉。但如果在当时对着干，记住你们是军人，对付这些江湖败类，用不着讲什么江湖道义。”

    “如果有时间可以打一场吗？”开会途中，后进生牛成舒举手。方书常看了他一眼：“不可以。”

    随后扔出一张纸来：“你带人负责王象佛，这是个武痴，这次过来，可能他的修为最厉害，不要掉以轻心，刘沐侠与你编入一组，你们五个人，处理他一个。”

    “是！”牛成舒举手敬礼，随后接过王象佛的档案坐下。

    随后扔出一张纸来：“你带人负责王象佛，这是个武痴，这次过来，可能他的修为最厉害，不要掉以轻心，刘沐侠与你编入一组，你们五个人，处理他一个。”

    “是！”牛成舒举手敬礼，随后接过王象佛的档案坐下。

    方书常的目光扫过众人：“这次从剑门关外头进来的人已经超过万五，我们虽然配合外头的人筛了两遍，但是漏网之鱼肯定有，城里的高手可能不止这些，所以不要觉得就手头上一两个的任务，很可能你们要打上一夜。另外，除了听地面的指挥，城内一共准备了三十五个高的地方当望楼，必要的时候热气球也会升起来，你们也要注意好那上头的信息……”

    军队里的人来得陆陆续续，这样的会议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次是安排最精锐的人手，方书常将各种安排说完。

    “……如今所有人都在外头看着，要跟我们打招呼，要呼朋唤友、一拥而上。宁先生那边也说了，如果事态紧急，可以暴露他的位置把人引过去……不过我觉得，我们就不要把人带过去了，难看。”

    他话说完，众人起立、敬礼。

    “——是！”

    *****************

    时间回到秋风抚动的这一刻。

    小黑走上街头。

    霍良宝拉开大门，咬紧牙关、奔向街道。

    不远处的房舍阁楼上，宇文飞渡扣动扳机，火光爆开，压缩的空气推动子弹，飞出枪膛。

    “三百步内，我是爸爸。”

    野兽般的喊声随着夜风过来。霍良宝在这样的呼喊当中，踏上门外的石阶，众人跟着涌出。

    砰——

    霍良宝的脑袋爆开了。

    身体在高速冲锋中震了一下，随后啪的倒在了台阶下的道路上。

    后方众人堵在了门口，最后头的几人还撞了上来，然后跳跃着往外看。

    外头的人怔怔地看着台阶下的尸体，细碎的血肉洒了他们一身。

    小黑在前方的道路上叹了口气，朝他们摆了摆手。

    “回去吧。”

    一群凶神恶煞的镖师们热血沸腾、额头上的青筋未消，手握成的拳头还在空中颤抖。由于有些楞，而且挤在了一起，他们一时间没有做出合适的反应来了。

    有人在最后方跳来跳去。

    “怎么了？怎么了……哎，让我看看……”

    ……

    徐元宗大声嘶吼着冲向王岱，他的一群兄弟亦然。

    王岱拔出大刀，随后猛地扑向一边，后方的华夏军战士列成一排、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一群武者左右乱窜地躲避，有血花绽放出来，有人倒地，随后有数名战士拔刀，犹如一面墙壁从街道那头推杀过来。亦有几名士兵继续填充着火药。

    王岱的大刀已经当头斩向徐元宗——

    ……

    牛成舒与王象佛在道路之中相互殴打，沉重的拳头与不要命的冲撞将路边的一块青石板都砸成了两截。

    “哈哈，痛快——”

    “哈哈，过瘾——”

    打不多时，彼此口中都见了鲜血，反是哈哈大笑。

    有穿着军服的人从道路那边出现，那是刘沐侠，他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待到两人稍稍分开，才皱眉说道：“看起来要打很久啊……”

    王象佛打得起兴，算是热过了身，张开双手道：“要不要一起来啊！”

    江湖规矩，这样的单挑放对，一般不会有第三者插手，他的话语之中，是带着讽刺的。

    刘沐侠点了点头：“好啊。”

    王象佛眨了眨眼睛：“啊……”

    黑暗之中的街角，陡然间有人冲出，转眼间到了王象佛的身旁，一把抱住他的腰身，将他推向后方，王象佛挥拳下砸，刘沐侠抓住沉重的钢刀连刀带鞘猛挥过来，牛成舒一记拳头照着他的腰肋猛击，之后还有人过来。

    站在街道另一边墙壁旁的卢孝伦看着五个人影围住了王象佛，刚猛的拳脚不断挥出，街道上全是砰砰砰的声音，王象佛在第一时间试图过摆脱与突围、甚至于展开反击，但片刻过后，便抱着脑袋、蜷缩着倒在了地上……

    卢孝伦转身，尽量无声地朝街道那头离开……

    ……

    热闹的夜晚才刚刚开始，亦有漏网之鱼已经在某些地方闹出了小乱子。

    宁毅与陈凡在塔楼上举着望远镜，四处探索，身边有两名狙击手正在待命。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来，我这身手好久不用，也快锈了……”

    宁忌已经离开了老小贱狗的院子，看着烟火的方向，在黑暗的街头全力奔跑、犹如飓风。他激动得不行。

    “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啊……”

    然后奔跑到听起来正在斗殴的街道，与正从里面出来的卢孝伦打了个照面。卢孝伦被这突然奔跑着出现的小少年吓了一跳，少年看看他，然后探头朝里面看，随后陡然间，脸扁下来。

    “打完了啊……”

    他又拔腿狂奔，往其他地方去了。

    卢孝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回家的方向过去。

    城市之中，外来的人们正在跟华夏军打出第一个招呼，华夏军的回应，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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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一章 到子夜前（感谢黄金总盟“風清雲淡”的打赏）

    城市之中响起锣声与捕快们引导民众回家的疏导声，几处地方火光亮起，几处地方刀兵相接，也有人在街头与华夏军成员展开了对峙。

    一处闹市的街头，七个卖艺的绿林人拿出了刀枪，试图煽动民众一道造反，华夏军的士兵将他们前后堵住。这些绿林人有人吐火，有人连续空翻，恐吓着士兵，当其中一人拿出危险的飞刀出来投掷，华夏军士兵举起盾牌一拥而上，随后撒出带倒钩的渔网将他们一一捆住、打翻在地。

    这个过程里，附近的竹记说书人出来大声安抚了民心，并且绘声绘色地介绍了几人使用的武艺，在江湖上皆不入流。而华夏军使用的则是当年铁臂膀周侗编写的小规模战阵……待到将几人一一打倒，捆上链子，路边的群众兴奋地鼓掌，随后在引导下继续回家。

    城内的几处仓库、衙门或遭到了冲击，或在中途抓住了有捣乱意图的凶犯。

    一时间控制不住的小混乱自然也有出现，好在绿林侠客们想要争取的也是民心，手持大刀上街劈砍的情况不曾出现——若是出现，他们也将会是附近狙击手、火枪手们第一时间格杀的目标。此时的民众异常淳朴，若有坏人捣乱，被打杀当场，血流满地，是非常正当的事情，目击者日后还能多出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来、容易为听众所景仰。

    宁忌在城内狂奔。

    又跑了两条街，被人拦住了。

    “哎，哎哎哎二二二……那个……”

    街口处有华夏军的士兵挥手从侧面的坡道上跑下来，明显是认出了他，却不好直唤其名，宁忌看着那人，到了近处便也停下，瞪大眼睛满脸惊喜，找到了组织。

    “哎、哎哎，竹杠精……乌鸦嘴……老姚！你还没死啊——”

    此时华夏军士兵都是分组行动，那士兵后方明显还有几人在跟下来。耳听得宁忌这番话，对方肩膀有些垮了下来，这人叫姚舒斌，乃是西南大战中编入郑七命小队的精锐战士，武艺挺高，就是外号有些婆妈。自望远桥一战后，宁忌被父亲和兄长用卑鄙手段拖在后方，才跟这些战友分开。

    战场上是过命的交情，尤其宁忌心狠手黑武艺也高，从来就不是什么拖油瓶，姚舒斌也不会将他当成小孩子看待。此时走过来：“那个，二少你怎么……”他回头看看后方的同伴，对于宁忌的真实身份需要保密显然有自觉。

    “龙！”宁忌点点自己，“龙傲天，我现在叫龙傲天……叫我天哥好了。”

    “啊……”姚舒斌愣了愣，随后几名同伴也已经到了近处，便介绍：“这是……自己兄弟，龙……傲天。叫小龙就好。”

    “嚯，这名字好啊……”

    “龙小哥这名字取得大气……”

    几名士兵被这名字的气势吓了一跳，宁忌便也笑着跟众人打招呼：“各位哥哥好，自己人，都是自己人……”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拿出一块牌子来，众人原本见他不过是个少年人，觉得是姚舒斌的什么亲戚晚辈，这时候才吓了一跳：“哗！特战的！”

    “我跟老姚一样，打仗的时候跟郑七哥的。”

    “家学渊源，武艺可高，你们不一定打得过他。而且，他主要还负责军医这块，治伤治病理手得很。”

    姚舒斌为宁忌适当解释，众人此时便想得通了，西南大战时人手紧缺，十多岁的少年人虽说尽量不上战场，但也并不是没有。这位名字吓人的龙小哥显然是什么武学世家出来的，而且又懂医术，颇为对口才被带上去，郑七命当初带的是真正的精锐队伍，有水分的进不去，进去也会被榨干，这少年人的厉害，可见一斑，没有辜负他的好名字。

    众人一时间肃然起敬，大呼厉害。随后宁忌才随着姚舒斌走向一旁的坡地，这边地势相对较高，还有一座塔楼建在旁边的庙宇里，看起来像是被征用了。他一看这边的架势，便知道这次准备得颇为妥当，不由得问道：“哎，老姚，你们什么时候来成都的？你们这都准备多久了？”

    “我是十三到的啊。这些准备不是我们做的，我们负责抓人，要说准备，成都最近这段时间不太平，一个多月以前他们就开始防备了，你不知道啊……对了最近这段时间在干嘛呢……算了，如果不能说我就不问。”

    “我也没干嘛啊，望远桥打完以后被我哥哥抓住留在狮岭了，后来就不准我再上前线，再后来要把我送到后方去，我跟我娘……去拜访了一些死鬼的家里人，就像是猴子他们，猴子的老婆啊、儿子啊……然后我就在成都这边了，现在在第一比武大会里头当大夫……我住南边一个院子，地址你记一下啊，是在平戎路乙字……”

    被姚舒斌问到这个，宁忌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最近的行踪，姚舒斌也点头：“哦，猴子他们啊……当初……”

    宁忌一挥手打断他的回忆：“不说这个了，你们怎么安排的啊，打谁？对付谁？带我一个啊……”

    “这怎么带？命令下来你知道的，这边就我们一个组，怎么能乱带人……哎，我正要说你呢，今天晚上局势多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城里乱跑，还用轻功、飞檐走壁，你知不知道上头有狙击手，早盯着你了，要不是我看了一眼，你现在满城乱跑，岂不一群人跟在后头抓你。”

    “难怪我觉得紧张……”宁忌朝一旁的塔楼上看了一眼，随后无辜地摊手：“我怎么知道局势紧张，事先又没人跟我打招呼，我想过来帮忙的……”

    姚舒斌皱了皱眉：“……你不知道？”

    “也不能说不知道，城里都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也觉得迟早要出事，上头肯定有准备……不过我最近忙，没有特别去问。”

    “那就难怪了，负责各方联络的还是你哥，你当初问一句不就参加进来了……”

    “啊？”宁忌张大了嘴，“我特么……我以后要找他吵，我哥现在在哪？”

    “他之前是负责各方联络，我们进城的时候都是他带的队，现在这个局面……估计居中坐镇，具体在哪里我就……”

    “我现在去找他……我去摩诃池，一准能找到人……”

    姚舒斌一把拖住他：“二少，你现在不能乱跑啊，城里几十个狙击手，万一哪个认不出你、你还乱跑……”

    “你这什么道理，好多人都在回家，我怎么就不能走了。”

    “反正你不能走，城里这么乱，你走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城里哪里乱了，哪里乱让我去哪啊！”宁忌在地上跳起来，跺脚，然后看着姚舒斌：“你不让我走也行，那你带我一个，有坏人来了，我帮忙打。”

    姚舒斌想了想：“……这个事情，也不是不行……我得跟上头请示……”

    “都是自己人，你别糊弄我，我爹跟我说过，你想要什么事情办不成，你就多请示……”

    “那我才第一次请示啊——”

    “竹杠精你是跟我抬杠是吧！我懂了，你就是不想让我走，也不想让我找乐子……这样，我们单挑。”

    “我倒是不怕单挑，不过今天不许。”

    “为什么啊？”

    “要节约力气，今天一晚上呢。上头的命令就是不许跟人单挑，遇上悍匪直接上火枪。我也想单挑，但是有命令……”

    “你……我……”宁忌指着他，目瞪口呆，气得不行，过得片刻，才道：“那算了，没得谈了，我非去摩诃池那边讨个任务，这么多人在路上走，你别瞎糊弄我我跟你说，我死了算你的……现在你要么答应，要么放我走。”

    “你怎么耍无赖呢你……”

    宁忌仰着头瞪着眼睛伸着手指，姚舒斌歪着脑袋蹙着眉头双手叉腰，夜风吹下大树的叶子在空中飘落，两人在庙宇前的空地上对峙了片刻。

    终于，姚舒斌选择了退让：“行，当我倒霉，今天晚上咱们一块，那就说好了，你就当出任务，反正一起行动，你不许乱跑了。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两人的拳头在空中碰了碰，随后才哈哈笑起来。

    “你说我今天就不应该遇上你，担风险的你知道吧。”

    “哎老姚我其实就不太喜欢跟你们一起做事，遇上悍匪用火枪？这是人做的事情吗？单挑我们怕过谁啊！”

    “上头说要节约力气，你看这城里这么多坏人，他们得一拨一拨地出来吧，今天一个晚上，如果全搞什么单挑，我们这边加上你才几个人？犯不着。”

    “说得没错，确实是会一拨一拨的出来吧？”宁忌的眼睛亮了，左顾右盼。

    “嗯，就是这么计划的，首先是对付他们几拨最刺头的，名声比较响的。那边已经有人去招呼了，这一拨人打完，难免会有想捡漏的啊、或者是觉得夜深了，华夏军会掉以轻心的啊……反正一整晚都有可能……我们也没办法，上头说了，这是外面的人要跟我们打招呼，认识一下我们，那就要把这个招呼打好，他们有什么手段尽管来，我们全都吞下去，下次再想打这种招呼的人就少了，全天下的人，也就认识我们了……”

    姚舒斌絮絮叨叨，宁忌点头：“第一拨刺头的，是不是有什么王象佛、徐元宗、陈谓什么什么的？”

    “有啊，都安排好人了，那个叫陈谓的好像没找到在哪，今晚得提防他，徐元宗说是分给王岱了，王象佛那边，牛成舒和刘沐侠他们去了……”

    “哦，那我看到王象佛了……弱鸡……牛成舒、刘沐侠他们围着他，五个打一个，在地上踹。太过分了……”

    “唔，你这么说是有点过分，他们五个一拥而上，娘的谁扛得住……”

    两人不约而同叹息摇头，随后宁忌振作起来：“算了，没事，接下来不是还有坏蛋嘛，就等着他们来……”他走到前方，便跟一群人开始打招呼、套近乎：“各位哥哥好、叔叔好、伯伯好，咱们今天一块做事，我叫龙傲天，叫我小龙好了……”

    姚舒斌便也一脸无奈地开始上前介绍。

    宁忌的兴奋，持续了很久……

    *****************

    银河流淌过天际，带着响箭的烟火，犹如流星般的划过这个夜晚，城市中烽烟几度升腾，也有惨烈的厮杀爆发。

    “我为武朝百姓而战——”

    “这个冬天许多人会饿死——”

    “你们华夏军只管自己！”

    “弑君之罪罪无可恕——”

    “只要没有了宁毅，我汉家天下，便可以和谈，大好河山不至于支离破碎，光复中原指日可待——”

    “尔等英雄豪杰，为何非要跟随那个叛逆魔头，你们看看这天下受苦挨饿的百姓吧——”

    城池之中，有的人被劝说回去，有的人被狙击枪的威力所慑，不敢再轻举妄动，但也有的街道上，厮杀造成鲜血四溅、尸体倒伏了一地。

    徐元宗一众兄弟奋力厮杀，到得最后，只有他一个人满是鲜血的逃过了两条街道，王岱等人围追堵截，将他浑身砍得伤痕累累，他犹自呼喊不休，先是慷慨激昂的奋战，后来变成对众人的恳求和劝说。但并不投降。

    “老王，他说的是什么？有几句不太懂……”

    “汉口那边的话。”王岱道，“执迷不悟，杀了吧。”

    话音落下，他猛地冲前，徐元宗挥刀攻击，王岱身形如电一个腾挪，长刀劈他肋下，随后又是一刀劈他后背，第三刀到了左肩，一脚将他踢出去。徐元宗的确宗师修为，生命力极强，浑身染血还在踉跄反击，下一刻终于被刀光劈过颈部，脑袋飞了出去。

    徐元宗这一队人一路厮杀奔逃，到得此刻，算是悉数伏诛。

    事实上对于他们一帮人先前奋战奔逃不肯投降，王岱等人多少还存在些许敬意，对他们进行了几次的劝降。王岱也是尽可能的保持着体力，希望在可能的情况下以抓捕为主，让对方多活几个人。然而直到徐元宗杀到最后，满嘴顺口溜，才算是真正激怒了王岱，最后连环四刀斩了对方的人头。

    “蠢货，呸！”挥手收到，王岱吐了一口口水，回头看着一路过来的尸体，“好好的一帮人，可为什么脑袋都是坏的！”

    ……

    “壮哉英雄，可歌可泣——”

    与徐元宗死去街道相隔三条街的一处院子，黄南中握紧了双拳，如此说着话，他转身对黄剑飞、黄山等一众家将说道：“听到那声音了吗？那是我武朝英雄的呼喊之声，今夜是决定整个天下命脉的时候，纵然你我有可能身死于此，也将与那些英雄一起被这天下铭记、被历史铭记，于这天地间不朽——”

    众人点头，热血沸腾。

    城市另一端，关山海坐在院子里，听着外头的种种动静，双手握拳，颤抖不已。

    “再等等、再等等……”

    他喃喃自语道。

    ……

    华夏军的成员将城内发生的**一项一项的做出统计，在最初爆炸发生一个多时辰之后，开始初步地汇总，做出阶段性的报告。

    “……第一轮的混乱基本出现在最初的大半个时辰里，遭到迅速压制后，城内的混乱开始减少，敌人动手的意向和目标开始变得不规律起来，我们估计今晚还有一些小规模的**出现……不过，过于坚决的镇压好像已经吓倒一些人了，根据我们放出去的暗子回报，有不少暗中聚义的绿林人，已经开始商量放弃行动，有一些是我们还没做出警告的……”

    ……

    指挥部的成员上到瞭望的塔楼向宁毅报告的时候，原本意气风发的二少爷宁忌正在盘问一名回家慢了的老奶奶，老奶奶提着一坛子酱菜：“我从女儿那边拿东西回来，坛子重，我就歇了一会儿哪……”

    宁忌检查了酱菜坛子——他觉得里面可以装火药，可惜没有：“家在哪里？”

    “就在前面的坡上头哪。”

    “哦，谢谢你哪，小哥。”

    宁忌脸色阴沉，那老奶奶拿着酱菜坛子艰难地往前走，他的肩膀又更多地垮了下来，跟随上去。

    “奶奶，我帮你拿回去吧。”

    “哦，谢谢你哪，小哥。”

    “……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

    ……

    “……另外，十六组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意外发现宁忌在城里乱跑，组长姚舒斌为了避免出现太多麻烦，留下了他，暂时答应带着他一道执行任务，这是不久前跟上头报备的。”

    “宁忌……”正在塔楼上无聊到处望的宁毅愣了愣，随后想想，倒也非常合理，这家伙不乱窜就奇怪了，他拿来地图，“十六组负责的是哪边来着……”

    “松树亭。”

    “那边出什么大事了吗？”

    “一开始抓了几个人，他抵达后，好像就没出什么事了。抓捕王象佛的行动就在附近，但后来回报，宁忌也没有参与进去……真是福将。”

    “……算了。”宁毅想了想，“随他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参加行动了。哼，等到九月，就把他扔学校里去关着……”

    ****************

    夜风不紧不慢地吹，天空上的星星和月亮也逐渐的挪动着位置，松树亭坡道上庙宇前的空地上，宁忌时而紧张时而无聊地到处乱走，偶尔与众人聊天，偶尔爬到大树上远眺，也曾跑上塔楼借狙击手的望远镜看其他地方的热闹。

    还送了年纪大的老奶奶回家。

    但就是没遇上敌人。

    “我觉得你这就是在针对我……老姚你个乌鸦嘴是不是偷偷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也是执行任务！那这一片很太平！我有什么办法啊！天哥！”

    “我不管，我要到其他地方去。我不呆你这里了！”

    “都约定好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要食言你就走，大家自己兄弟，我也不会说你什么，我又不爱跟人闲聊你知道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宁忌捧着脸瞪着眼睛在姚舒斌面前大叫，姚舒斌一把把他推开，只觉得有些好笑。宁忌的样貌清秀，战场上杀起人来固然不含糊，杀气四溢也格外吓人，但没有任何杀气的时候做出这种样子，就让人觉得他有点傻乎乎的。

    “你别这样啊天哥，这个时候你跑到其他地方去，该打的也打完了，而且说不定你刚刚跑掉，这边就出事了呢，对不对。现在城里哪里出事的可能它都是一样的嘛，咱们守株待兔，重要的是有耐心……”

    觉得姚舒斌说的话竟然有点道理，宁忌顿时就有点自闭。

    亥时过半，附近终于有一件事情发生。几个想当英雄的小贼到附近一处房屋边放火，捕快发现了迅速敲锣，宁忌等人飞快地赶过去，从两边围堵，快到赶到时，三个小贼被从对面包抄过来的两名士兵一拳一脚的随手放倒了，蜷缩在地下打滚。

    宁忌走过去照一个小贼的背上踹了一脚。

    亥时渐渐的也过去了，时间进入子时，城内的行人已经极少，偶尔似乎还有敲锣打鼓的抓人声音，都响起在远处，稀少得跟格物院部分高级研究人员的头发一样。宁忌终于放弃了。

    “我要回家。”

    “我们执勤要到明天早上。”

    “我回家，不执勤了，我要回去睡觉。”

    “哦，我找个人送你回去，你这个年纪啊，是该早点睡……”

    “老姚你个乌鸦嘴你给我记着……”

    “办完了事，明天找你吃火锅，赔礼道歉。这次是我不好，我运气差，没遇上贼，让天哥没有尽兴……”

    姚舒斌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了。

    宁忌不愿意再看见他这副嘴里，转身便走，姚舒斌唤了一名捕快来，跟随他一道回去。美其名曰护送，实际上自然是监视——这件事宁忌心知肚明，但他也没有办法，之前确实答应了对方，要一块执行任务，姚舒斌也确实担了责任。这件事要怪就只能怪城里的那些坏蛋，之前说得信誓旦旦，光是在自己跟前叫嚣的家伙都能组一个师了，没人动手的时候都不敢动，这里有人先手动了，真敢出来坏人的也这么少，怎么就不能抓住机会呢……

    憨货！孬种！不靠谱——

    他一路在肚子里骂，悻悻地回到居住的小院子，跟随的捕快确定他进了门，才挥手离开。宁忌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只觉得身心俱疲，早知道这一晚上去监视小贱狗还比较有意思，老贱狗那边看见城里乱起来，一准要说些不要脸的废话……

    但到得这一刻，他倒也不想再过去了，主要也是因为城内确实有华夏军的森严防御。自己这身手在有心算无心之下躲过一些高手是可以，但在这样的情况里，要是乱跑到什么地方，突然被华夏军中的高手、教官们发现，那情况就尴尬了。稀里糊涂被打一顿还是好的，要真被判断成威胁远远的开一枪，自己也太不值当。

    他在院子里长吁短叹一阵，听着远处隐隐的骚动，更添烦闷，到厨房锅里取了点冷饭出来吃了，无心练武，准备睡觉。

    躺到床上，肚子里刚吃了东西撑撑的，便又起来，在院落里散步。此时子时已过了大半，算是七月二十一的凌晨了，天空中繁星笼罩了这里，某一刻，宁忌在院子里停下了脚步。

    外头有动静传来。

    那是不少人谨慎的脚步声，随后，有人敲门。

    宁忌站在屋檐下等待了片刻，门敲了三次，他内心激动起来，随后踏着沉重的步伐过去开门。

    有人正**朝里头窥探。

    宁忌打开房门，外头是黑乎乎的人影，血腥气漾开。有两个人同时伸手，推向宁忌的肩膀，将宁忌推得踉跄后退，倒在地上，步伐最快的人以轻功高速奔向院子里侧，检查房间里是否有其他人，亦有钢刀伸过来刺到宁忌面前。

    几张熟悉的面孔在人群里浮现出来，其中一名是样貌憨厚的壮汉：“龙小哥，叨扰了，你可别乱叫。”他随后向其他人介绍：“这便是比武大会那位小军医，姓龙，名傲天，他偷偷地倒卖军中物资给我们，事情一旦暴露，他也脱不了干系……”

    天空中无数的星星像是在眨着俏皮的眼睛，宁忌躺在院子里的地上，双手大张，毫不设防。他正在静静地感受这个夏日以来的、最为紧张刺激的一刻。

    坏人，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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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二章 浮尘（上）

    黑夜里只有星光，成都城南平戎路当头的乙字院，一个又一个的脚步快速地跨过了作为屋主的小军医的身旁。焦急而烦乱的气息顿时便充斥了这所破旧的小院。

    “里头没人……”

    “周围看来还好……”

    “小声些……”

    “快进来……”

    “这小子确实一个人住……”

    压抑的声音急促却又细细碎碎的响起来，进门的数人各持刀兵，身上有厮杀过后的痕迹。他们看环境、望周边，待到最紧急的事情得到确认，众人才将目光放到作为屋主的少年脸上来，名叫黄山、黄剑飞的绿林侠客身处其中。

    持刀指着少年的是一名看来凶神恶煞的男子，绿林匪号“泗州杀人刀”，姓毛名海，开口道：“要不要宰了他？”

    黄山站在一旁挥了挥手：“等一下等一下，他是大夫……”

    院落里没有亮灯，仅有天空中星月的光辉洒下来，院子里几人还在走动，做进一步的观察。被推倒在地上平平躺着的少年此时看来却是一张冷脸，他也不管刀锋从上头指过来，从地上缓缓坐起，目光不善地盯着黄山。持刀的毛海原本是个凶相，但此时不知道该不该杀，只好将刀锋朝后缩了缩。

    名叫黄山的壮汉身上有血，也有不少汗珠，此时就在院子旁边一棵横木上坐下，调匀气息，道：“龙小哥，你别这样看着我，咱们也算是老交情。没办法了，到你这里来躲一躲。”

    “老交情？我警告过你们不要闹事的，你们这闹得……你们还跑到我这里来……”少年伸手指他，目光不善地环顾四周，随后反应过来，“你们跟踪老子……”

    灰暗的星月光芒下，他的声音因为愤怒稍稍变高，院子里的众人也非善类，持刀的毛海一脚便踹了过来，将他踹翻在地上，随后踏上他的胸口，刀锋再次指下来：“你这小子还敢在这里横——”

    地上的少年却并不畏惧，用了下力气试图坐起来，但因为胸口被踩住，只是挣扎了一下，面上凶狠地低吼起来：“这是我家，你特么有种弄死我啊——”

    毛海面目狰狞便要动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却是黄家最能打的那位黄剑飞。此时道：“说了这小大夫脾气大，行了。”

    毛海确认了这少年没有武艺，将踩在对方胸口上的那只脚挪开了。少年愤愤然地坐起，黄剑飞伸手将他拽起来，为他拍了拍胸口上的灰，然后将他推到后头的横木上坐下了，黄山嘻嘻哈哈地靠过来，黄剑飞则拿了个木桩，在少年前方也坐下。

    “龙小哥，你是个懂事的，不高兴归不高兴，今天晚上这件事情，生死之间没有道理可以讲。你合作呢，收留我们，我们保你一条命，你不合作，大家伙肯定得杀了你。你过去偷军资，卖药给我们，犯了华夏军的军规，事情败露你怎么也逃不过。所以现在……”

    黄剑飞摊开两只手：“一边是死，一边九死一生，就算卖了我们，你也被处置，华夏军军规森严，我知道——你怎么选。”

    名叫龙傲天的少年目光狠狠地瞪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黄剑飞搬着木桩坐近了一步：“我给你另外两个选择，第一，今天晚上我们相安无事，只要到凌晨，我们想办法出城，所有的事情，没人知道，我这里有一锭黄金，十两，够你铤而走险一次。”

    他顿了顿：“当然，你如果觉得事情还是不妥当，我坦白说，华夏军军规森严，你捞不了多少，跟我们走。只要出了剑门关，海阔天空，到处求贤若渴。龙兄弟你有本事，又在华夏军呆了这么多年，里面的门门道道都清楚，我带你见我家主人，只是我黄家的钱，够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样？好过你孤家寡人在成都冒风险，收点小钱。不管怎么样，只要帮忙，这锭黄金，都是你的。”

    他看着宁忌，手中托出一锭金子来：“有些事可以慢慢想，帮还是不帮，你可得快些。”

    少年凶狠的脸上动了两下。

    随后，一把抓过了金锭：“还不关门，你们先进来，我帮你们包扎。”他站起来看看对方身上的一道刀伤，皱眉道，“你这该处理了。”

    坐在对面的黄剑飞笑了笑，随后也站起来：“不急，还有人。”

    小大夫的蹙眉之中，他做了个手势，便有人从门口出去，过得片刻，陆续有人从门口进来了。进院子的原本是黄剑飞为首的七个人，但随即又进来了不止七人，亦有两三个重伤员。小大夫过去一看，蹙眉道：“快扶进房里放床上，那个谁去帮忙烧热水，你们这是……这是枪伤，没死算你们命大……”

    黄剑飞一面指挥着家中的小弟出门遮掩血腥味和足迹，一面与后续进门的家主黄南中报告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此时折转过来：“龙小哥，这些受伤的弟兄，能应付吧？”

    小大夫阴沉着脸，咬牙片刻方才道：“这是我的院子，没有我答应，谁都不能死。”

    他这话说得豪迈，一旁黄山竖起大拇指：“龙小哥霸气……你看，那边是我家家主，此次你若与我们一道出去，今晚表现得好了，什么都有。”

    “哼。”华夏军出身的小军医似乎还不太习惯讨好某个人或是在某人面前表现，此时冷哼一声，转身往里头，此时院落之中已经有十四个人，却又有人影从门外进来，小大夫低头看着，十五、十六、十七……陡然间脸色却变了变，却是一名穿着黑衣的少女扶着位一瘸一拐的老儒生，然后一直到进来了第二十个人，他们才将门关上。

    黄山一直在旁察言观色，见少年脸色又变，正要开口，只见少年道：“这么多人，还来？还有多少？你们把我这当客栈吗？”

    “就这么多了。”黄剑飞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制止他继续乱说，口中笑道，“龙小哥，先治伤，我也来帮忙，给你打个下手，黄山，你去帮忙烧水，还有那个姑娘，是姓曲的姑娘……曲龙珺吧？劳烦你也来，做点照顾人的活……”

    “我父亲的脚崴……”名叫曲龙珺的黑裙少女明显是仓促的逃跑，未经打扮但也掩不了那天生的丽质，此时说了一句，但身旁愁眉苦脸的父亲推了推她，她便也点了点头：“好的，我来帮忙。”

    愁眉苦脸的父亲名叫闻寿宾，此时被女儿搀扶到院子边的台阶上坐下。“无妄之灾啊，全完了……”他用手捂住脸颊，喃喃叹息，“全完了啊，无妄之灾……”不远处的黄南中与另外一名儒士便过去安慰他。

    房间里点起烛火，厨房里烧起热水，有人在黑暗的屋顶上观望，有人在外头清理了逃亡的痕迹，用特制的粉末遮掩掉血腥的气息，院子里热闹起来，只是远远望去却还是安静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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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振兴元年七月二十，在后世的部分记载中，会认为是华夏军作为一个严密的执政体系，第一次与外界支离破碎的武朝势力真正打出招呼的时刻。

    部分世家大族、武朝中分离出来的军阀力量对着华夏军做出了第一次成体系成规模的试探，就如同江湖上群雄相见，互相搭手的那一刻，彼此才能看到对方的斤两。七月二十成都的这一夜，也恰恰像是这样的搭手，尽管搭手的结果不值一提，但搭手、打招呼的意义，却仍旧存在——这是无数人终于看清名为华夏的这个庞然大物如山轮廓的第一个瞬间。

    从七月二十入夜，到七月二十一的凌晨，大大小小的混乱都有发生，到得后世，会有无数的故事以这个夜晚为模板而生成。江湖的逝去、理念的悲歌、对冲的壮烈……但若回到当时，也不过是一场场流血的厮杀而已。

    在这世上，无论是正确的变革，还是错误的变革，都一定伴随着鲜血的流出。

    七月二十晚上亥时将尽，黄南中决定流出自己的鲜血。

    对于他来说，这一夜的雌伏漫长而煎熬，但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心中反倒轻松了下来。

    在原本的计划里，这一夜等到天快亮时动手，无论做点什么成功的可能都会大一些。因为华夏军乃是持续防御，而突袭者以逸待劳，到得夜尽天明的那一刻，已经绷了一整晚的华夏军或许会出现破绽。

    然而城中的消息偶尔也会有人传过来，华夏军在第一时间的突袭使得城内义士损失惨重，尤其是王象佛、徐元宗等众多义士在最初一个辰时内便被一一击破，使得城内更多的人陷入了观望状态。

    尽管听起来偶尔便要引起一段骚乱，也有敲锣打鼓的抓贼声，但黄南中心里却明白，接下来真正有勇气、愿意出手的人恐怕不会太多了——至少与先前那般浩大的“动手”假象比起来，实际上的声势恐怕会不足一提，也就没可能对华夏军造成巨大的负担。

    他便只好在子夜之前动手，且目标不再停留在引起骚乱上，而是要直接去到摩诃池、迎宾路那边，进攻华夏军的核心，也是宁毅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

    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城内的关山海也终于咬着牙关做出了决定，命令手下的严鹰等人做出行险一搏。

    两拨人没人抵达迎宾路，但他们的出击到恰恰与爆发在摩诃池旁边的一场混乱呼应起来，那是杀手陈谓在号称鬼谋的任静竹的策划下，与几名同伴在摩诃池附近打出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声东击西，一度突入摩诃池内围，还点起了一场明火。

    黄南中与数十家将潜行了两条街，便有人来报告了这激动人心的事情，他们随即被发现，但有好几拨人都被任静竹传出的消息所鼓舞，开始动手，这中间也包括了严鹰带领的队伍。他们与一支二十人的华夏军队伍展开了片刻的对峙，察觉到自身优势极大，黄南中与严鹰等人指挥队伍展开厮杀。

    接近一百的精锐队伍冲向二十名华夏军军人，之后便是一片混乱。

    黑夜里有枪响，血腥与惨叫声不断，黄南中虽然在人群中不断鼓舞士气，但随即便被黄剑飞等人拖着往后跑，街道上的视野中厮杀惨烈，有人的脑袋都爆开了。他一个书生在平视的角度下根本无法在混乱人群里看清楚局势，只是心中疑惑：怎么可能败呢，怎么这么快呢。但人群中的惨叫声渗人，他又摔了一跤，最终也只能在一片混乱里四散逃窜。

    待到清醒过来，在身边的不过二十余人了，这中间甚至还有关山海的手下严鹰，有不知哪里来的江湖人。他在黄剑飞的带领下一路逃窜，好在方才摩诃池的大声势似乎鼓舞了城内造反者们的士气，乱子多了一些，他们才跑得远了一些，中间又失散了几人，随后与两名伤员碰头，稍一通名，才知道这两人乃是陈谓与他的师弟秦岗。

    两人都受了不少的伤，能与这两名义士碰头，黄南中与严鹰都热泪盈眶，发誓无论如何要将他们救出去。当下一合计，严鹰向他们说起了附近的一处宅子，那是一位最近投靠山公的儒生居住的地方，今晚应该没有参与造反，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也只好过去避难。

    当下一行人去到那名叫闻寿宾的儒生的宅邸，随后黄家的家将叶子出去湮灭痕迹，才发现已然晚了，有两名捕快已经察觉到这处宅邸的异常，正在调兵过来。

    一行人便拖上闻寿宾与其女儿曲龙珺赶快逃跑。到得此时，黄南中与黄山等人才记起来，这边距离一个多月前留意到的那名华夏军小军医的住处已然不远。那小军医乃华夏军内部人员，家底清白，然而手脚不干净，有了把柄在自己这些人手上，这暗线留意了原本就打算关键时刻用的，此时可不正好就是关键时刻么。

    一行人当即往那边过去，小军医居住的地方并非闹市，相反非常偏僻，城内捣乱者第一时间不至于来这边，那么华夏军安排的人手必然也不多。如此一番合计，便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朝那边去了，一路之上黄山与黄南中、严鹰等人说起那少年脾气差、爱钱、但医术好等特征，这样的人，也正好可以拉拢过来。

    只要能将队伍中陈谓、秦岗这两名义士救治好，那日后说起，他们这两帮人今日的牺牲，便不会没有意义——毕竟这可是一度将刀锋伸到了华夏军大魔头跟前的刺客啊！

    如此计定，一行人先让黄剑飞等人打头阵，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许下多少好处都没有关系。如此这般，过不多时，黄剑飞果然不负重望，将那小大夫说服到了自己这边，许下的二十两黄金甚至都只用了十两。

    众人陆续进了那处安静的院子，陈谓等人被抬入房间里，开始由那小大夫进行救治。黄南中也安排了黄剑飞等人在旁看着，务必要保证这小大夫不乱做手脚，把人治死。房屋外头的院子里一行人陆续坐下，过了一阵，黄山出来倒血水时跟黄南中确认，小大夫的医术果然高明，看起来也确实尽心救人，黄南中的心情这才安定下来。

    只有闻寿宾，他准备了许久，这次来到成都，好不容易才搭上关山海的线，准备徐徐图之等到成都情况转松，再想办法将曲龙珺送入华夏军高层。谁知师尚未出、身已先死，这次被卷入这样的事情里，能不能生离成都恐怕都成了问题。一时间长吁短叹，哀泣不已。

    黄南中便过去劝他：“此次只要离了西南，闻兄今日损失，我一力承担了。唉，说起来，若非情况特殊，我等也不至于连累闻兄，房内两名刺客乃义烈之士，今夜诸多混乱，唯有他们，刺杀魔头险些便要成功。实不忍让这等义士在城内乱逃，无处可去啊……”

    随后严鹰也来劝说，山公异日必定记得他今日损失，会有回报。闻寿宾这才停止长吁短叹，那严鹰随后便跟闻寿宾聊起他这女儿曲龙珺的事情来——他是关山海心腹，会些武艺，亦是文人，因此被关山海安排管理家将。当日关山海第一次去见曲龙珺，他便是随行人员，早见过对方容貌才艺，心动不已，只是闻寿宾说要用着女子做奸细，他才不好表露太多意思。此时闻寿宾、曲龙珺只能跑路离开，奸细显然就做不了了，有些话，眼下也就能含糊地表露出来……

    闻寿宾愁眉苦脸，此时也只能唯唯诺诺，隐晦承诺若能离开，必定安排女儿与对方相处一下。

    城池中的远处，又有骚乱，这一片暂时的安静下来，危险在短时间里已离他们而去了。

    房间里，医术高明的小军医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治伤，已经将黄剑飞、曲龙珺等帮手骂得如猪头一般，但伤员的伤势却被他以娴熟的手法做出了短时间内最好的处理。

    某一刻，有伤员从昏迷之中醒来，陡然间伸手，抓住前方的陌生人影，另一只手似乎要抓起武器来防御。小军医被拖得往下俯身，旁边的曲龙珺被吓了一跳，想要伸手帮忙，被那脾气颇差的小军医挥手制止了。

    伤员眨着眼睛，前方的小军医露出了让人安心的笑容：“没事了，你的伤势控制住了，先休息，你安全了……”他轻轻拍打伤员的手，重复道，“安全了。”

    “安、安全了？”

    伤员茫然片刻，然后终于看到眼前相对熟悉的黄剑飞，间黄剑飞点了点头，这才安下心来：“安全了……”

    “安全了。”小军医令人安心地笑着，将对方的手，放回被子上。房间里八九根蜡烛都在亮，窗户上挂了厚厚的被单，外头的屋檐下，有人短暂地闭上眼睛开始休息，这一刻，这处原本破旧的院子，看起来也确实是最为安全的一片净土。他们不会在城内找到更安全的所在了……

    “嘿嘿……”

    包扎好一名伤员后，曲龙珺似乎看见那脾气极差的小军医曲着手指偷偷地笑了一笑……

    好像是在算救了几个人。

    这位小军医虽然爱说脏话，但心地，还是很善良的。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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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三章 浮尘（中）

    丑时的更早已敲过了，天空中的星河随着夜的加深似乎变得暗淡了一些，若有似无的云层横亘在天幕之上。

    院落里能用的房间只有两间，此时正遮蔽了灯光，由那黑旗军的小军医对一共五名重伤员进行急救，黄山偶尔端出有血的热水盆来，除此之外，倒时不时的能听到小军医在房间里对黄剑飞、曲龙珺两人的骂声。

    血水倒进一只坛子里，暂时的封起来。另外也有人在严鹰的指挥下开始到厨房煮起饭来，众人多是刀口舔血之辈，半晚的紧张、厮杀与奔逃，肚子早已经饿了。

    小军医在房间里处理重伤员时，外头伤势不重的几人都已经给自己做好了包扎，他们在屋顶、墙头监视了一阵外头。待感觉事情稍稍平静，黄南中、严鹰二人碰头商议了一阵，随后黄南中叫来家中轻功最好的叶子，着他穿过城市，去找一位之前预定好的手眼通天的人物，看看明早能否出城。严鹰则也唤来一名手下，让他回去寻找关山海，以求后路。

    “我们都上了那魔头的当了。”望着院外诡谲的夜色，严鹰叹了口气，“城内局势如此，黑旗军早有所知，心魔不加制止，便是要以这样的乱局来警告所有人……今夜之前，城里到处都在说‘铤而走险’，说这话的人当中，估计有不少都是黑旗的细作。今夜过后，所有人都要收了闹事的心肠。”

    “汉末之时，董卓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朝堂上下，何人不惧。可以威势压人，从来难得长久。”黄南中道，“只要他不能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前仆后继者总会出现。”

    城市的骚乱隐隐约约的，总在传来，两人在屋檐下交谈几句，心神不宁。又说到那小军医的事情，严鹰道：“这姓龙的小大夫，真信得过吗？”

    “他犯军纪，偷偷卖药，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黑旗要想下套，也不至于让个十四五岁的娃娃来。只是他自小在黑旗长大，纵然犯了事，能否死心塌地地帮我们，且不好说。”

    “若能抓个黑旗的人来，让他亲手杀了，便不用多猜。”

    严鹰说到这里，目光望着院外，黄南中也点了点头，环顾四周。此时院子里还有十八人，除掉五名重伤员，闻寿宾父女以及自己两人，仍有九人身怀武艺，若要抓一个落单的黑旗，并不是毫无可能。

    但两人沉默片刻，黄南中道：“这等情况，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如今院子里都是好手，我也交代了剑飞他们，要注意盯紧这小军医，他这等年纪，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严鹰脸色阴沉，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严某今日有亲人死于黑旗之手，眼下想得太多，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黄南中也拱了拱手，目光严峻：“黄某今日带来的，说是家将，实际上许多人我都是看着他们长大，有的如子侄，有的如兄弟，这边再加上叶子，只余五人了。也不知道其他人遭遇如何，将来能否逃出成都……对于严兄的心情，黄某也是一般无二、感同身受。”

    两人如此说完，黄南中打声招呼，转身进去房间里，查看急救的情况。

    后方只是并排相连的两间青砖房，内里家具简单、摆设朴素。按照先前的说法，乃是那黑旗军小军医在家人都去世以后，用军队的抚恤金在成都城内置下的唯一产业。由于原本便是一个人住，里间只有一张床，此时被用做了急救的诊台。

    事急从权，众人在地上铺了稻草、破布等物让伤者躺下。黄南中进来之时，原本的五名伤员此时已经有三位做好了紧急处理和包扎，正在为第四名伤者取出腿上的子弹，房间里血腥气弥漫，伤者咬了一块破布，但仍旧发出了渗人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屋内的气氛让人紧张，小军医骂骂咧咧，黄剑飞也跟着絮絮叨叨，名叫曲龙珺的姑娘小心地在一旁替那小军医擦血擦汗，脸上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各人身上都沾了鲜血，房间里亮着七八支烛火，纵然夏日已过，依然形成了难言的燥热。黄山见家中主人进来，便来低声地打个招呼。

    那小军医言语虽不干净，但手底下的动作迅速、有条不紊，黄南中看得几眼，便点了点头。他进门主要不是为了指点手术，转头朝里间角落里望去，只见陈谓、秦岗两名英雄正躺在那边。

    名叫陈谓的杀手乃是“鬼谋”任静竹手下的大将，此时由于受伤严重，半个身体被包扎起来，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若非黄山回报他没事，黄南中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在陈谓身边的秦岗块头稍大一些，急救之后，却不肯闭上眼睛休息，此时在背后垫了枕头，半躺半坐，两把钢刀放在手边，似乎因为与众人不熟，还在警惕着周围的环境，护卫着同伴的安危。

    他有心与对方套个近乎，走过去道：“秦英雄，您受伤不轻，包扎好了，最好还是能休息一下……”

    只听那秦岗道：“未离险地，不敢安睡。何况我辈习武之人，能熬过今日之痛，异日再受此伤，便算不得什么了。”

    “英雄真乃铁血之士，令人钦佩。”黄南中拱了拱手，“也请英雄放心，只要有我等在此，今夜纵是豁出性命，也定要护了两位周全。这是为了……往后说起今日屠魔之举时，能有如周宗师一般的英雄之名放在前头，我等此时，命不足惜……”

    他说到周侗，秦岗沉默下来，过得片刻，似乎是在听着外面的声音：“外头还有动静吗？”

    “仍然有人前仆后继，黑旗军凶狠惊人，却失道寡助，说不定明日天亮，咱们便能听到那魔头伏诛的消息……而即便不能，有今日之壮举，他日也会有人源源不断而来。今日不过是第一次而已。”

    他的声音沉稳，在血腥与燥热弥漫的房间里，也能给人以安稳的感觉。那秦岗看了他几眼，咬着牙关道：“我三位师弟，死在黑旗的刀枪下了……但我与师兄还活着，今日之仇，来日有报的。”

    “一定的。”黄南中道。

    两人在这边说话，那边正在救人的小大夫便哼了一声：“自己找上门来，技不如人，倒还嚷着报仇……”

    这少年的语气难听，房间里几名重伤员先前是性命捏在对方手里，黄剑飞是得了主人叮嘱，不便发作。但眼前的局势下，谁人的心中没憋着一把火，那秦岗当即便朝对方怒目以视，坐在一旁的黄南中目光之中也闪过一丝不豫，却拍拍秦岗的手，背对着小大夫那边，淡淡地开口。

    “今年女真人肆虐过中原，又打过了江南各地，而今天下，流民四散，今年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在饥寒交迫中饿死。这景象在中原已有十年了，初时易子而食，到后来千里无鸡鸣，并非说笑。傲天啊，你在成都，看见的是富庶繁华，可当今天下，许许多多的人是真的要冻饿而死了。你当我们来到这里，为的是什么呢？”

    小大夫手中持刀，半张脸上都有血，像是料不到对方竟敢还嘴：“打不过女真人，怪西南喽？”

    黄南中一片淡定：“武朝拥立了数位昏君，这一点无话可说，而今他丢了江山，天下四分五裂，可算是天道循环、善恶有报。然而天下百姓何辜？西城县戴梦微戴公，于女真人手上救下百万军民，黑旗军说，他得了民心，暂不与其追究，实际为何呢？全因黑旗不肯为那百万乃至数百万人负责。”

    他侃侃而谈：“当然场面话是说得好的，黑旗有那位心魔坐镇，表面上说敞开门户，愿意与四方往来做生意。那什么是生意呢？今日天下其他地方都被打烂剩一堆不值钱的瓶瓶罐罐了，只有华夏军物产丰盈，表面上做生意，说你拿来钱物，我便卖东西给你，私下里还不是要占尽各家的便宜。他是要将各家各户再扒皮拆骨……”

    “……若是往年，这等商贾之道也没什么说的，他做得了生意，都是他的本事。可而今这些生意关系到的都是一条条的人命了，那位魔头要这样做，自然也会有过不下去的，想要来到这里，让黑旗换个不那么厉害的头头，让外头的百姓能多活一些，也好让那黑旗真正对得起那华夏之名。”

    他的话语沉稳而平静，一旁的秦岗听得连连点头，用力捏了捏黄南中的手。另一边的小大夫正在救人，全神贯注，只觉得这些声音入了耳中，那一句都像是有道理，可哪一句又都无比别扭，待到处理伤势到一定阶段，想要反驳或者开口讽刺，整理着思路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那黄南中站起来：“好了，世间道理，不是我们想的那般直来直往，龙大夫，你且先救人。待到救下了几位英雄，仍有想说的，老夫再与你说道说道，眼下便不在这里打扰了。”

    他心中有气，但毕竟分得清轻重，眼下纵然将这十多岁的黑旗成员驳得哑口无言又有何益？纵然要做点什么，也只能等到对方救完人之后再做打算。

    当下告别秦岗，拍了拍黄剑飞、黄山两人的肩膀，从房间里出去，此时房间里第四名重伤员已经快包扎妥当了。

    外头院子里，众人已经在厨房煮好了米饭，又从厨房角落里找出一小坛腌菜，各自分食，黄南中出来后，家将送了一碗过来给他。这一夜凶险，委实漫长，众人都是绷紧了神经过的半晚，此时呼噜噜地往嘴里扒饭，有的人停下来低骂一句，有的想起先前死去的弟兄，忍不住流下眼泪来。黄南中心中理解，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未到伤心处。

    这一夜的紧张、凶险、恐惧，难以归纳。人们在动手之前早已想象了多次发动时的情景，有成功也有失败，但即便失败，也总会以轰轰烈烈的姿态收场——他们在过往早已听过无数次周侗刺杀宗翰时的景状，这一次的成都时间又大摇大摆地酝酿了一个多月，无数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到得昨夜爆炸声起，他们在前半段的忍耐中听到一场场的骚动，心情也是激昂澎湃。但谁也没想到，真轮到自己上场动手，不过是区区片刻的混乱场面，他们冲上前去，他们又飞快地逃跑，有的人看见了同伴在身边倒下，有的亲自面对了黑旗军那如墙一般的盾牌阵，想要出手没能找到机会，半数的人甚至有些迷迷糊糊，还没上手，前方的同伴便带着鲜血再往后逃——若非他们转身逃跑，自己也不至于被裹挟着乱跑的。

    他们不知道其他动乱者面对的是不是这样的情景，但这一夜的恐惧尚未过去，即便找到了这个军医的小院子暂做躲藏，也并不意味着接下来便能安然无恙。一旦华夏军解决了街面上的事态，对于自己这些跑掉了的人，也必然会有一次大的搜捕，自己这些人，不一定能够出城……而那位小军医也不见得可信……

    如此吃着饭菜，众人回忆起先前的狼狈与难堪，再想想接下来的局面和危险，一时间院子里的气氛压抑难言。那“泗州杀人刀”毛海情绪烦躁，忍不住问了数次：“那姓龙的小子没动什么手脚吧？”

    “是不是要多进去看看。”

    “我觉得他未必可信。”

    他絮絮叨叨，还忍不住进房间走了两趟，其中一次明显与那小军医发生了冲突，那小军医嚷着“有种就动手”，却因为黄剑飞的保护，毛海也只能压着怒气出来。

    黄南中与严鹰过去劝了他几句：“此时动气，又有何用？”

    毛海双目通红，闷声闷气地道：“我兄弟死了，他冲在前头，被黑旗那帮狗贼活生生的砍死了……在我眼前活生生地砍死的……”

    他的声音压抑异常，黄南中与严鹰也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局势未定，房内几位义士还有待那小大夫的疗伤，过了这个坎，怎么样都行，咱们这么多人，不会让人白死的。”

    如此发生些小小插曲，众人在院子里或站或坐、或来回走动，外头每有一丝动静都让人心神紧张，假寐之人会从屋檐下陡然坐起来。番薯 

    丑时将尽，院子上的星光变得暗淡起来，房间里的急救治疗才暂时完成。小军医、黄剑飞、曲龙珺等人才从里头出来。黄剑飞过去跟主人报告急救的结果：五人的性命都已经保住，但接下来会怎样，还得慢慢看。

    小军医眼见院子里有人吃饭，便也朝着院子角落里作为厨房的木棚那边过去。曲龙珺去看了看心神不宁的义父，闻寿宾让她去吃些东西，她便也走向那边，准备先弄点水洗洗手和脸，再看能不能吃下东西——这个夜晚，她其实想吐很久了。

    到了厨房这边，小军医正在炉灶前添饭，名叫毛海的刀客堵在外头，想要找茬，眼见曲龙珺过来想要进去，才让开一条路，口中说道：“可别以为这小子是什么好东西，迟早把我们卖了。”

    曲龙珺唯唯诺诺，进去取水，待对方端着碗离开，方才懂事地添了两碗饭，夹了些腌菜——她虽然暂时吃不下，却没忘了给黄剑飞、黄山两人各端一碗去。

    此时院子里气氛让她感到害怕。

    一群凶神恶煞、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或多或少身上都有伤，带着些微的血腥气在院落四周或站或坐，有人的目光在盯着那华夏军的小军医，也有这样那样的目光在偷偷地望着自己。

    ——望向小军医的目光并不善良，警惕中带着嗜血，小军医估计也是很害怕的，只是坐在台阶上吃饭兀自死撑；至于望向自己的眼神，往日里见过许多，她明白那眼神中到底有怎样的含义，在这种混乱的夜晚，这样的眼神对自己来说更是危险，她也只能尽量在熟悉一点的人面前讨些善意，给黄剑飞、黄山添饭，便是这种恐惧下自保的举动了。

    黄南中、严鹰两人算是这个院落里真正的核心人物，他们搬了木桩，正坐在屋檐下相互闲聊，黄剑飞与另外一名江湖人也在旁边，此时也不知说到什么，黄南中朝小军医这边招了招手：“龙小哥，你过来。”

    少年一面吃饭，一面过去在屋檐下的台阶边坐了，曲龙珺也过来送饭给黄剑飞，听得黄南中问道：“你叫龙傲天，这个名字很讲究、很有气势、器宇不凡，想必你以往家境不错，父母可读过书啊？”

    龙傲天扒着饭：“没读多少书，我爹就是个大夫，娘是农村种地的。”

    “哦？那你这名字，是从何而来，别的地方，可起不出如此大名。”

    “宁先生杀了皇帝，所以这些年华夏军起名叫这个的孩子挺多啊，我是六岁上改的，隔壁村还有叫霸天、屠龙、弑君的。”

    “……原来如此。”黄南中与严鹰愣了愣，方才点头，一旁曲龙珺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才转身到房间里，给黄山送饭过去。

    从房间里出来，屋檐下黄南中等人正在给小军医讲道理。

    “……你先前在屋内不是有些疑惑么，眼下便跟你说说那位宁先生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管子》有载，士农工商为四民，士在前，农次之，工再次，商最末，为何商人排在最末呢，不是没有道理的，商人重利轻义，不能全然没有，但若是多了，必成大患……”

    “为什么？”小军医插了一句嘴。

    “嗯？”

    “为什么多了就成大患呢？”

    “他重利轻义，这世上若只有了利益，被有道义，那这世上还能过吗？我打个比方你就懂了……那是景翰十一年的时候，右相秦嗣源仍然在位，天下水旱皆糟了灾，无数地方粮荒，便是如今你们这位宁先生与那奸相一道负责赈灾……赈灾之事，朝廷有拨款啊，可是他不一样，为求私利，他发动各地商户，大肆出手发这一笔国难财……”

    “这笔钱财发过之后，右相府庞大的势力遍及天下，就连当时的蔡京、童贯都难挡其锋锐，他做了什么？他以国家之财、百姓之财，养自己的兵，于是在第一次围汴梁时，唯有右相极其两个儿子手头上的兵，能打能战，这莫非是巧合吗……”

    “明明不是这样的……”小军医蹙起眉头，最后一口饭没能咽下去。

    一旁的严鹰拍拍他的肩膀：“孩子，你才十四岁，你在黑旗军当中长大的，莫非会有人跟你说真话不成，你这次随我们出去，到了外头，你才能知道真相为何。”

    龙傲天瞪着眼睛，一时间无法反驳。

    黄南中道：“就拿眼下的事情来说吧，傲天啊，你在黑旗军中长大，对于黑旗军重契约的说法，大概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你会觉得，黑旗军愿意打开门啊，愿意做生意，也愿意卖粮，你们觉得贵，不买就行了，可当今天下，能有几个人买得起黑旗军的东西啊，说是打开门，实际上也是关着的……如同当年赈灾，粮价涨到三十两，也是有价格啊，经商的说，你嫌贵可以不买啊……所以不就饿死了那么多人吗，这里在商言商是不行的，能救天下人的，唯有心中的大义啊……”

    一旁的严鹰接话：“那宁魔头做事，口中都讲着规矩，实际上全是生意，眼下这次如此多的人要杀他，不就是因为看起来他给了旁人路走，实际上无路可走么。走他这条路，天下的百姓终究是救不了的……有关这宁魔头，临安吴启梅梅公有过一篇雄文，细述他在华夏军中的四项大罪：凶残、奸狡、疯狂、暴虐。孩子，若能出去，这篇文章你得反复看看。”

    黄南中缓缓道：“另外那宁魔头还有两项根子上的错处，一是他鲁莽弑君，以至于事情再无转圜余地，而是他狂妄至极口称灭儒，为天下笑。他的格物之学本是好东西，就因为他做的这些事情，以至于无法推而广之。黑旗军中也有英雄，可惜跟着这魔头，无法与这天下和解……”

    他继续说着：“试想一下，若是今日或者将来的某一日，这宁魔头死了，华夏军可以成为天下的华夏军，许许多多的人愿意与这里来往，格物之学可以大范围推广。这天下汉人不用互相厮杀，那……火箭技术能用于我汉人军阵，女真人也不算什么了……可只要有他在，只要有这弑君的前科，这天下无论如何，无法和谈，多少人、多少无辜者要因此而死，他们原本是可以救下来的。”

    黄南中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惜啊，此次成都事件，终究还是掉入了这魔头的算计……”

    他与严鹰在这边侃侃而言，也有三名武者随后走了过来听着，此时听他讲起算计，有人疑惑开口相询。黄南中便将之前的话语再说了一遍，关于华夏军提前布局，城内的刺杀舆论可能都有华夏军细作的影响等等算计一一加以分析，众人听得怒火中烧，愤懑难言。

    黄南中道：“都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的王道，不在于杀戮。成都乃华夏军的地盘，那宁魔头原本可以通过布置，在实现就遏制今晚的这场混乱的，可宁魔头嗜杀成性，早习惯了以杀、以血来警醒旁人，他就是想要让别人都看到今晚死了多少人……可这样的事情时吓不住所有人的，看着吧，异日还会有更多的义士前来与其为敌。”

    旁边毛海道：“他日再来，老子必杀这魔头全家，以报今日之仇……”

    一名绷带包着侧脸的侠士说道：“听说他一家有六七个老婆，都长得如花似玉的……陈谓陈英雄最善乔装，他此次若不是要刺杀那魔头，但去刺杀他的几个死鬼老婆孩子，说不定早得手了……”

    “……眼下陈英雄不死，我看正是那魔头的报应。”

    有人朝旁边的小军医道：“你现在知道了吧？你若是还有半点人性，接下来便别给我宁先生长宁先生短的！”

    有人朝他背后踢了一脚，倒是没有用力，只踢得他身体超前晃了晃，口中道：“老子早看你这条黑旗贱狗不爽了。”小军医以凶狠的目光扭头回望，由于房间里五名伤员还需要他的照了，黄剑飞起身将对方推开了。

    众人随后继续说起那宁魔头的凶狠与残暴，有人盯着小军医，继续骂骂咧咧——先前小军医骂骂咧咧是因为他还要救人，眼下毕竟急救做完了，便不必有那么多的顾忌。

    坐在院子里，曲龙珺对于这同样没有还手力量、先前又一道救了人的小军医多少有些于心不忍。闻寿宾将她拉到一旁：“你别跟那小子走得太近了，当心他今天不得善终……”

    闻寿宾的话语之中有着巨大的不详气息，曲龙珺眨了眨眼睛，过得许久，终于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这样的局势下，她又能怎么样呢？

    时间在众人说话之中早已到了寅时，天空中的光芒更是晦暗。城市当中偶尔还有动静，但院内众人的情绪在亢奋过这一阵后终于稍微安静下来，时间即将进入凌晨最为黑暗的一段光景。

    曲龙珺靠在墙边假寐，偶尔有人走动，她都会为之惊醒，将目光望过去一阵。那小军医又被人针对了两次，一次是被人故意地推搡，一次是进去房间里查看伤员，被毛海堵在门口骂了几句。

    房间里的灯光在伤势处理完后已经彻底地熄灭了，灶台也没有了任何的火焰，院落窸窸窣窣，星光下的人影都像是带着一抹灰蓝色，曲龙珺双手抱膝，坐在那儿看着远处天空中渺茫的星火，这漫长的一夜还有多久才会过去呢？她心中想着这件事情，许多年前，父亲出去征战，回不来了，她在院子里哭了一整夜，看着夜到最深，白日的天光亮起来，她等待父亲回来，但父亲永远回不来了。

    父亲死后的这些年，她一路辗转，去过一些地方，对于将来早已没有了积极的期待。能够不留在华夏军，接下那细作的任务固然是好，可是回去了也不过是卖到那个大户人家当小妾……这一夜的提心吊胆让她觉得疲累，先前也受了这样那样的惊吓，她害怕被华夏军杀死，也会有人兽性大发，对自己做点什么。但好在接下来这段时间，会在安静中度过，不用害怕这些了……

    她心中这样想着。

    寅时二刻左右，黄南中、严鹰坐在木桩上，靠着墙壁强打精神，偶尔交谈几句，没有休息。虽然精神上已然疲惫，但根据之前的推测，应该也会有作乱者会选择在这样的时刻发起行动。院子里的众人也是，在屋顶上瞭望的人睁大了眼睛，毛海走过屋檐，抱着他的刀，黄山出门透了几口气又进去，其余人也都尽量保持清醒，等待着外头动静的传来——若能杀了宁魔头，接下来他们要迎接的便是真正的曙光了。

    曙光没有到来。

    先前踢了小军医龙傲天一脚的乃是严鹰手下的一名侠客，喝了水正从屋檐下走过去，与站起来的小军医打了个照面。这侠客高出对方两个头，此时目光睥睨地便要将身体撞过来，小军医也走了上去。

    在曲龙珺的视野中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她也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两人的身体一碰，那侠客发出“唔”的一声，双手猛地下按，原本还是前进的步伐在刹那间狂退，身体碰的撞在了屋檐下的柱子上。

    众人都有些错愕地望过来。

    下一刻，名叫龙傲天的少年双手横挥。刀光，鲜血，连同对方的五脏六腑飞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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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四章 浮尘（下）

    七月二十一凌晨。成都城南小院。

    黄南中、严鹰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外界骚动的到来，然而夜最静的那一刻，变化在院内爆发。

    一整个晚上直到凌晨的这一刻，并不是没有人关注那小军医的动静。尽管对方在前期有倒卖军资的前科，今晚又收了这边的钱，可黄南中、严鹰等人从头到尾也没有真正信任过对方，这对他们来说是必须要有的警惕。

    由于还得依靠对方看护几个重伤员，院子里对这小军医的警惕似松实紧。对于他每次起身喝水、进屋、走动、拿东西等行为，黄剑飞、黄山、毛海等人都有跟随其后，主要担心他对院子里的人下毒，或是对外做出示警。当然，若是他身在所有人的注视当中时，众人的警惕心便微微的放松一些。

    也是因此，变故蓦起的那一瞬间，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因眼前的这一幕场景，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在过去一个时辰的时间里，由于重伤员已经得到救治，对小军医进行口头上的挑衅、侮辱，或是手上的拍打、上脚踢的情况都发生了一两次。这样的行为很不讲究，但在眼前的局势里，没有杀掉这位小军医已经是仁至义尽，对于些许的摩擦，黄南中等人也无心再去管束了。

    从背后踢了小军医一脚的那名侠客名叫褚卫远，乃是关家护卫当中的一名小头目，这一晚的混乱，他自己并未受伤，但手底下相熟的弟兄已死伤殆尽了。对于眼前这小军医，他想着折辱一番，也敲打一番，免得对方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情来。

    寅时二刻，天灰蓝灰蓝的，最为简单寻常的一刻，他从屋檐下走过去，小军医正好在前头，他便撞过去，小军医也跨步前行。两人的身体像是撞在了一起，褚卫远身形猛地后退，后背撞在柱子上，直到这一刻，除了那大大的后退显得突兀，一切看起来仍旧十分简单。

    谁能想到这小军医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些什么呢？

    褚卫远的生命终止于几次呼吸之后，那片刻间，脑海中冲上的是无比的恐惧，他对这一切，还没有半点的心理准备。

    身形撞上来的那一瞬间，少年伸出双手，拔出了他腰间的刀，直接照他捅了上来，这动作迅捷无声，他眼中却看得清清楚楚。刹那间的反应是将双手猛地下压要擒住对方的手臂，脚下已经开始发力，但为时已晚，刀已经捅进去了。

    他的身形狂退，撞上屋檐下的柱子，但少年如影随形，根本未能摆脱半点。如果只是被刀捅了肚子，或许还有可能活下来。但少年的动作和眼神都带着尖锐的杀意，长刀贯穿，紧接着横摆，这是军队里的厮杀方法，刀捅进敌人身体之后，要立刻搅碎内脏。

    褚卫远的手根本拿不住对方的手臂，刀光刷的挥向天空，他的身体也像是突然间空了。恐惧感伴随着“啊……”的哭泣声像是从人心的最深处响起来。院子里的人从身后涌上凉意，汗毛倒竖起来。与褚卫远的哭声对应的，是从少年的骨骼间、身体里急速爆发的奇特声响，骨骼随着身体的舒展开始爆出炒豆子般的咔咔声，从身体内传出来的则是胸腹间如水牛、如蟾蜍一般的气流涌动声，这是内家功全力舒展时的声音。

    一点带着些许火光的东西被他随手扔进旁边的窗户里，也撞开了支撑着窗户的小木棍。曲龙珺就坐在距离窗户不远的墙根上，听得木窗碰的关上。

    那身形高大侠客的哭泣声还在晦暗的夜里传开，毛海拔刀，亦有人冲将过来，口中低喊：“杀他！”

    少年身形低伏，迎了上去，那人挥刀下砍，少年的刀光上挥，两道身影交错，冲来之人摔倒在地，撞起扬尘，他的大腿被劈开了，同时，屋子的另一边似乎有人撞开窗户跳出去。

    嘭——的一声爆炸，坐在墙边的曲龙珺眼睛花了、耳朵里嗡嗡的都是响动、天旋地转，少年扔进房间里的东西爆开了。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人影在院子里冲杀成一片，毛海冲了上去、黄剑飞冲上去、黄山的声音在屋后大喊着一些什么，房屋正在垮塌，有瓦片掉落下来，随着少年的挥手，有人胸口中了一柄小刀，从屋顶上跌落曲龙珺的面前。

    “啊……”她也哭喊起来，挣扎几下试图起身，又总是踉踉跄跄的倒下去，闻寿宾从一片混乱中跑过来，扶着她就要往外逃，那少年的身影在院落里高速奔跑，一名堵截他的侠士又被砍开了小腿，抱着飙血的腿在院子里的不远处打滚。

    闻寿宾与曲龙珺朝着院门跑去，才跑了一半，严鹰已经接近了院门处，也就在此时，他“啊——”的一声摔倒在地，大腿根上已经中了一把飞刀。曲龙珺的脑袋和视野到得这一刻清醒了些许，与闻寿宾转头看去，只见那少年正站在作为厨房的木棚边，将一名侠客砍倒在地，口中说道：“今天，你们谁都出不去。”

    院子里此时已经倒下四名侠客，加上严鹰，再加上房间里可能已经被那爆炸炸死的五人，原本院子里的十八人只剩下八人完好，再去掉黄南中与自己父女俩，能提刀作战的，不过是以黄剑飞、毛海为首的五个人而已了。

    这少年转眼间变砍倒四人，若要杀了剩下的五人，又需要多久？只是他既然武艺如此高强，一开始为何又要救人，曲龙珺脑中混乱成一片，只见那边黄南中在屋檐下伸着手指跺脚喝道：“兀那少年，你还执迷不悟，助纣为虐，老夫今日说的都白说了么——”

    院子里毛海持刀靠近黄剑飞等人，口中低声道：“小心、小心，这是上过战场的……华夏军……”他方才与那少年在仓促中换了三刀，手臂上已经被劈了一道口子，此时只觉得匪夷所思，想说华夏军竟然让这等少年人上战场，但终究没能出了口。

    旁边两人额上也是汗水涌出，短短片刻间，那少年奔走杀人，刀风凌厉，犹如噬人的猎豹，众人的反应甚至都有点跟不上来。此时趁着黄南中说话，他们连忙聚在一块组成阵势，却见那少年挥了挥刀，手臂下垂，左肩之上也中了不知谁的一刀，鲜血正在流出，他却似没有感觉一般，目光清晰而冷漠。

    “你们今天说得很好，我原本将你们当成汉人，以为还能有救。但今天以后，你们在我眼里，跟女真人没有区别了！”他原本样貌清秀、眉目和善，但到得这一刻，眼中已全是对敌的冷漠，令人望之生惧。

    “杀了他——”院子里浮尘扩散，经过了方才的爆炸，华夏军朝这边赶来已经是迟早的事情，陡然间发出大喝的乃是少年扔出手榴弹时仍在房间里，往另一边窗户外撞出去了的黄山。他看似鲁直，实则心思细腻，此时从侧后方猛地冲过来，少年身形一退，撞破了木棚后方的板子、立柱，整个棚屋垮塌下来。

    只听那少年声音响起：“黄山，早跟你说过不要闹事，否则我亲手打死你，你们——就是不听！”

    这声音落下，棚屋后的黑暗里一颗石头刷的飞向黄南中，始终守在旁边的黄剑飞挥刀砸开，随后便见少年陡然冲出了黑暗，他沿着院墙的方向高速冲锋，毛海等人围将过去。

    首当其冲的那人转眼间与少年相对，两人的刀都斩在了空中，却是这名武者心中畏惧，身体一个不稳摔在地上，少年也一刀斩空，冲了过去，在好不容易爬到门边的严鹰屁股上带了一刀。严鹰一声惨叫，鲜血从屁股上涌出来，他想要起身开门，却终究爬不起来，趴在地上哭喊起来。

    黄山、毛海以及其余两名武者追着少年的身影狂奔，少年划过一个半圆，朝闻寿宾父女这边过来，曲龙珺缩着身子大哭，闻寿宾也带着哭腔：“别过来，我是好人……”陡然间被那少年推得踉跄飞退，直撞向冲来的黄山等人，昏暗中人影混乱交错，传出的也是刀锋交错的声音。

    闻寿宾在刀光中惨叫着到底，一名武者被砍翻了，那凶神恶煞的毛海身体被撞得飞起、落地，侧腹挨了一刀，半个身体都是鲜血。少年以高速冲向那边的黄剑飞与黄南中，与黄剑飞拼过两刀，身体一矮，拉住黄剑飞的小腿便从地上滚了过去，一脚也踢翻了黄南中。

    黄剑飞身形倒地，大喝之中双脚连环猛踢，踢倒了屋檐下的另一根柱子，轰隆隆的又是一阵倒塌。此时三人都已经倒在地上，黄剑飞翻滚着试图去砍那少年，那少年也是灵活地翻滚，直接翻过黄南中的身体，令黄剑飞投鼠忌器。黄南中手脚乱打乱踢，有时候打在少年身上，有时候踢到了黄剑飞，只是都没什么力量。

    灰暗的院子，混乱的景象。少年揪着黄南中的头发将他拉起来，黄剑飞试图上前营救，少年便隔着黄南中与他换刀，随后揪住老人的耳朵，拖着他在院子里跟黄剑飞继续打斗。老人的身上转眼间便有了数条血痕，随后耳朵被撕掉了，又被揪住另一只耳朵，凄厉的喊声在夜空中回荡。

    曲龙珺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闻寿宾，怔怔的有些不知所措，她缩小着自己的身子，院子里一名侠客往外头逃跑，黄山的手陡然伸了过来，一把揪住她，朝着那边围绕黄南中的打斗现场推过去。

    “啊……”曲龙珺大哭，黄南中也大哭，老人与少女的哭声交汇在一起，随后变成这乱局的一部分，黄山以少女为掩护，朝着那少年杀将过去，刀光在夜色里狂舞、拼杀。陡然间，曲龙珺的身躯一震，朝着前方倒在了地上。

    不远处灰暗的地面，有人挣扎惨叫，有人带着血还在往前爬，闻寿宾眼睛睁开，在这灰暗的天幕下已经没有声息了，之后黄剑飞也在厮杀中倒下，名叫黄山的壮汉被打倒在房间的废墟里砍……

    ……

    凌晨，天最为晦暗的时候，有人冲出了成都城南平戎路的这间小院子，这是最后一名幸存的侠客，已然破了胆，没有再进行厮杀的勇气了。门槛附近，从屁股往下都是鲜血的严鹰艰难地向外爬，他知道华夏军不久便会过来，这样的时刻，他也不可能逃掉了，但他希望远离院子里那个突然杀人的少年。

    宁忌将黄山砍倒在房间的废墟里，院子内外，满地的尸体与伤残，他的目光在院门口的严鹰身上停留了两秒，也在地上的曲龙珺等人身上稍有停留。

    房间里的伤员都已经被埋起来了，纵然在手榴弹的爆炸中不死，估计也已经被倒塌的屋子给砸死，他朝着废墟里头走过去，感受着脚下的东西，某一刻，扒开碎瓦片，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了医药箱，坐了下来。

    他的身上也有着伤势和疲倦，需要包扎和休息，但一时间，没有动手的力气。

    这个时候，他看到那秦岗与陈谓的尸体就在一旁的瓦砾堆里埋着。

    “来报仇啊，傻哔……”他骂了一句。

    天尚未亮。对他来说，这也是漫长的一夜。

    一开始看见有敌人过来，固然也有些兴奋，但对于他来说，纵然擅长于杀戮，父母的教导却从来不允许他沉迷于杀戮。当事情真变成摆在眼前的东西，那就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他得仔细地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该杀谁不该杀。

    说起来，除了过去两个月里私下的偷窥，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些同为汉族的敌人。

    事到临头，他们的想法是什么呢？他们会不会情有可原呢？是不是可以劝说可以沟通呢？

    毕竟那些那样明显的道理，当面对着外人的时候，他们真的能那样理直气壮地否定吗？打不过女真人的人，还能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理由吗？他们不觉得羞耻吗？

    倘若他们心中有半分羞耻，那或许就能够说服他们加入好人这边呢？毕竟他们当初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过女真人，如今已经有人能打过女真人了，这边生活也不错，他们就该加入进来啊……

    这许许多多的想法，他在心中憋了两个多月，其实是很想说出来的。但黄南中、严鹰等人的说法，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他在观察院子里众人实力的同时，也一直都在想着这件事情。到得最后，他终究还是想明白了。那是父亲以前偶尔会说起的一句话：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人真的能靠嘴巴来说服，那还要刀枪干什么呢？

    他想通了这些，两个月以来的疑惑，豁然开朗。既然是敌人，无论是女真人还是汉人，都是一样的。好人与坏人的区别，或许在哪里都一样。

    他坐在废墟堆里，感受着身上的伤，本来是该开始包扎的，但似乎是忘了什么事情。这样的情绪令他坐了片刻，随后从废墟里出来。

    曲龙珺倒在地上，背后被砍了两刀。他看着这偷窥了两个月的“小贱狗”，心中迷惑，她到底该算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蹲下来，打开了药箱……

    ……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叫了她，但那又不是她的名字，那是让人无比费解的称呼。

    “小贱狗。”那声音说道，“……你看起来好像一条死鱼哦。”

    ……

    夜睁开了眼睛。

    天边卷起些微的晨雾，成都城，七月二十一这天的黎明，即将到来。

    姚舒斌等人坐在庙宇前的大树下休息；牢狱之中，满身是伤的武道宗师王象佛被包成了一只粽子；杜杀坐在高高的围墙上望着东方的破晓；临时指挥部内的人们打着呵欠，又喝了一杯热茶；居住在迎宾路的人们，打着呵欠起来。

    一队华夏军的成员抓住逃跑的侠客，抵达已成废墟的小院子，随后看到了屁股上挨刀、低声哀嚎的伤者，小军医便探出头来呼喊：“帮忙救人啊！我流血快死啦……”这也是整个夜晚的一幕光景。

    在无数的角落里，无数的尘埃在风中起起落落，汇成这一片喧嚣。

    城市里将要迎来白天的、新的活力。这漫长而混乱的一夜，便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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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五章 孩童与老人（上）

    天明，热闹的城市一如既往地运转起来。

    负责夜间巡逻、卫戍的捕快、军人给白日里的同伴交了班，到摩诃池附近聚集起来，吃一顿早餐，此后再度聚集起来，对于昨夜的整个◇网00ksw◆工作做了一次汇总，再行解散。

    有人回家睡觉，有人则赶着去看一看昨夜受伤的同伴。

    巡城司那边，对于抓捕过来的乱匪们的统计和审问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许多消息一旦敲定，接下来几天的时间里，城内还会进行新一轮的抓捕或者是简单的喝茶约谈。

    几处城门附近，想要出城的人流几乎将道路堵塞起来，但上头的公告也已经发布：犹如昨晚匪人们的捣乱，成都今日城内开启时间延后三个时辰。部分竹记成员在城门附近的木楼上记录着一个个显眼的人名。

    阶段性的汇总消息在早餐过后已经在巡城司附近的临时指挥部里进行了一遍复核，第一批要抓的名单也已经决定下来。不多时，宁毅等人抵达这边，连同众人听取了昨晚整个混乱情况的报告。

    “……昨天晚上混乱爆发的基本情况，现在已经调查清楚，从戌时一刻城北玉墨坊丙字三号院的爆炸开始，整个晚上参与混乱，直接与我们发生冲突的人目前统计是四百五十一人，这四百五十一人中，有一百三十二人或当场、或因重伤不治死亡，抓捕两百三十五人，对其中部分目前正在进行审问，有一批主使者被供了出来，这边已经开始过去请人……”

    情况汇总的报告由宁曦在做。尽管昨晚熬了一整晚，但年轻人身上基本没有看到多少疲倦的痕迹，对于方书常等人安排他来做报告这个决定，他觉得颇为兴奋，因为在父亲那边通常会将他当成跟班来用，只有外放时能捞到一点重要事情的甜头。

    “有四百多人啊……”宁毅说了一句。

    “主要集中在戌时混乱忽起以及子时这两个时间。”宁曦说道，“戌时左右城内忽然有了动静，不少人都出来看热闹，有一些是跟我们起了冲突，有一些因为事先的安排被劝退了。这段时间真正起冲突的统计起来大概接近两百。子时因为任静竹的煽动，又有一百出头数量的人试图搞事，目前已经调查清楚，主要来自于关山海、黄南中这两拨人……其余时间零零散散的有一百多人的数量，当然，巡逻队报上来的数量，可能会有重叠的。”

    “……另外关于戌时一刻玉墨坊的爆炸我们也已经调查清楚。”宁曦说到这里笑了出来，“据说租住这边院子的是一位名叫施元猛的悍匪。”

    他目光盯着桌子那边的父亲，宁毅等了片刻，皱了皱眉：“说啊，这是什么重要人物吗？”

    宁曦笑着看了看卷宗：“嗯，这个叫施元猛的，逢人就说当年父亲弑君时的事情，说你们是一道进的金銮殿，他的位置就在您旁边，才跪下没多久呢，您开枪了……他一辈子记得这件事。”

    “……哦，他啊。”宁毅想起来，此时笑了笑，“记起来了，当年谭稹手下的红人……接着说。”

    “他想报仇，到城里弄了两大桶火药，做好了准备运到绿水桥下头，等你车架过去时再点。他的手下有十七个信得过的弟兄，其中一个是竹记在外头安插的内线，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消息一时间递不出去，咱们的这位内线同志做了权宜的处理，他趁这些人聚在一起，点了火药，施元猛被炸成重伤……由于后来引起了全城的骚乱，这位同志目前很内疚，正在等待处分。这是他的资料。”

    由于做的是间谍工作，因此公开场合并不适合说出姓名来，宁曦将火漆封好的一份文件递给父亲。宁毅接过放下，并不打算看。

    “他只是执行任务，没有什么过错，而且爆炸得也是刚刚好，这帮家伙雷声大雨点小，再不发动，我都想帮他们一把了。”宁毅笑着说道，“继续吧。”

    “嗯，昨夜的混乱，我们这边也有伤亡……按照目前的统计，士兵牺牲四人，轻重伤势一共三十余人，情况主要出现在对付一些擅长偏门功夫的绿林人时，有些时候没有防备……牺牲的名单在这里……另外……”

    宁曦一五一十地将报告大致做完。宁毅点了点头：“按照预定计划，事情还没有完，接下来的几天，该抓的抓，该约的约，该判的判，但是审判务必严谨，证据确凿的可以定罪，证据不够的，该放就放……更多的暂时不说了，大家忙了一晚上，话说到了会没必要开太长，没有更多事情的话先散吧，好好休息……老侯，我还有点事情跟你说。”

    众人开始散会，宁毅召来侯五，一道朝外头走去，他笑着说道：“上午先去休息，大概下午我会让谭掌柜来跟你接洽，对于抓人放人的这些事，他有些文章要做，你们可以合计一下。”

    侯五点了点头，谭平是目前竹记管理成都宣传的管事人，但与明面上官方宣传的雍锦年等人不同，谭平管理的是暗线，如报纸上的舆论引导、谍报线上的消息传播等。如果说以雍锦年、李师师等人为首的文化宣传是润物细无声地影响人心，谭平这边便是以纸为刀、以言杀人。最近这段时间城内进行的舆论引导能如此成功，也是他的功劳。

    对于谭平要做怎样的文章，宁毅并未直说，侯五便也不问，大致倒是能猜到一些端倪。这边离开后，宁曦才与闵初一从后头追上来，宁毅疑惑地看着他，宁曦嘿嘿一笑：“爹，有点小事情，方叔叔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直接说，所以才让我私下里过来汇报一下。”

    “……什么事？”

    “嘿嘿。”宁曦挠了挠后脑勺，“……二弟的事。”

    “……他又搞出什么事情来了？”

    “二弟他受伤了。”宁曦低声道。

    宁毅白他一眼：“他没死就不是大事，你一次说完。”

    “……昨天晚上，任静竹闹事之后，黄南中和关山海手下的严鹰，带着人在城里到处跑，后来跑到二弟的院子里去了，挟持了二弟……”

    “挟持？”

    “就是挟持，一共有二十个人，包括受了伤的陈谓和陈谓的师弟秦岗，他们是在比武大会上认识的二弟，所以过去逼着二弟给人治伤……这二十人中途走了两个，去找人想办法，要逃出成都，所以后来一共是十八个人，大概凌晨快天亮的时候，他们跟二弟起了冲突……”

    宁曦的话语平静，试图将中间的曲折一笔带过，宁毅沉默了片刻：“既然你二弟只是受伤，这十八个人……怎么样了？”

    “跑掉了一个。”

    “跑掉了一个？”

    “爹你不要这样，二弟又不是什么坏人，他一个人被十八个人围着打，没办法留手也很正常，这放到法庭上，也是您说的那个‘正当防卫’，而且跑掉了一个，其余的也没有都死，有几个是受了伤，也有两个，巡逻队过去的时候还活着，但是血止不住……房间里陈谓和秦岗几个重伤员死了，因为二弟扔了颗手榴弹……”

    树荫摇晃，上午的阳光很好，父子俩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闵初一表情肃穆地在旁边站着。

    “这还一锅端了……他这是杀敌有功，之前答应的三等功是不是不太够分量了？”

    “爹，这个事情还不是最要紧的。”宁曦斟酌一下，“最有意思的是，这当中有个女的，厮杀当中被砍了两刀，二弟把她给救了，后来还给这个女的做了担保，说她不是坏人……爹，是这样的，这个女的叫曲龙珺，经过二弟的坦白，这个女的是跟随一个叫闻寿宾的书生进到城里来捣乱的，主要是想把她介绍给……我。然后到咱们华夏军来当个间谍。”

    宁曦说着这事，中间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闵初一，闵初一脸上倒没什么生气的，一旁宁毅看看院子一旁的树下有凳子，此时道：“你这情况说得有点复杂，我听不太明白，我们到旁边，你仔细把事情给我捋清楚。”

    “情况是很复杂，我去看过二弟之后也有点懵。”秋日的阳光下，宁曦有些无奈地在树荫里说起二弟与那曲龙珺的情况：“说是二弟回来以后，在比武大会当军医……有一天在街上听见有人在说咱们的坏话，这个人就是闻寿宾……二弟跟着去监视……监视了一个多月……那个叫曲龙珺的小姑娘呢，父亲叫做曲瑞，当年带兵打过我们小苍河，稀里糊涂地死了……曲龙珺@#￥#@%……闻寿宾就@###￥%&……再然后二弟&&&&%￥￥￥%##……然后到了昨天晚上……”

    他一番描述，宁毅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颇为无奈。宁曦也一样无奈，二弟怎么就摊上这么些事情了呢：“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想要闹事的，主要是闻寿宾，二弟监视了那边一个多月，发现人家小姑娘，没有找事的主观意愿，中间还自杀了一次。现在闻寿宾也死了，小姑娘重伤，二弟有意保她一命，这个事情……”

    小年青以眼神示意，宁毅看着他。

    “……”

    过得片刻，宁毅才叹了口气：“所以这个事情，你是在想……你二弟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哎，爹，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消息终于准确传递到父亲的脑海，宁曦的表情顿时八卦起来，“你说……这如果是真的，二弟跟这位曲姑娘，也真是孽缘，这曲姑娘的爹是被我们杀了的，要是真喜欢上了，娘那边，不会让她进门的吧……”

    “何止这点孽缘。”宁毅道，“而且这个曲姑娘从一开始就是培养来勾引你的，你们兄弟之间，若是为此反目……”

    “爹，我没见过那位曲姑娘啊，我是清白的，只是听说很漂亮，才艺也不错。”

    “你一开始是听说，听说了以后，按照你的性格，还能不过去看一眼？初一，你今天早上一直跟着他吗？”

    闵初一看着宁曦，皱眉想了想：“去看二弟以后，有一小段时间……”

    “我那是出去查看陈谓和秦岗的尸体……”宁曦瞪着眼睛，朝对面的未婚妻摊手。

    “……”

    “这下我也帮不了你了。”宁毅从儿子手中拿出关于曲龙珺身世的那份情报，坐在那儿看了看，过得一阵，方才交给闵初一，“好了，宁忌跟这位曲姑娘的事情，初一你来处理。”

    “啊？”闵初一扎了眨眼，“那我……怎么处理啊……”

    “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支持你。”

    “爹，关系到二弟的终身大事，你不能这么儿戏吧。”

    “他才十四岁，满脑子动刀动枪的，懂什么终身大事，你跟你二弟多聊几次再说吧。”

    宁毅对长子的婆妈嗤之以鼻，甩手走开，听得宁曦跟初一在后方打闹起来。过不多时，他在门外遇上陈凡，将宁忌今天凌晨的壮举与陈凡说了。

    “……我等了一晚上，一个能杀进来的都没看到啊。小忌这家伙一场杀了十七个。”

    他叹一口气：“看来是该早点送回学校里了……”

    ****************

    日头升上中天，城市一如往昔般的扰扰攘攘。

    澄净的天光里，宁毅走进了次子受伤后仍旧在休息的小院子，他到病床边坐了片刻，精神并未受损的少年便醒过来了，他在床上跟父亲一五一十地坦白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心中的迷惑与随后的解答，对于陈谓、秦岗等人的死，则坦诚那为了防止对方伤愈之后的寻仇。

    听宁忌说起不是请客吃饭的理论时，宁毅伸手过去摸了摸宁忌的头：“有能说服的人，也有说不服的人，这中间有方法论的区别。”

    他随后询问了宁忌跟黄南中那帮人的联系，宁忌坦白了在比武大会期间贩卖药物的那件小事，原本希望籍着药物找出对方的所在，方便在他们动手时做出应对。谁知道一个月的时间他们都不动手，结果却将自己家的小院子当成了他们逃跑途中的庇护所。这也实在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有缘千里……宁毅捂住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

    相对于一直都在培养做事的长子，对于这正直纯粹、在家人面前甚至不太遮掩自己心思的次子，宁毅一向也没有太多的办法。他们随后在病房里相互坦诚地聊了一会儿天，待到宁毅离开，宁忌坦诚完自己的心路历程，再无心思挂碍地在床上睡着了。他沉睡后的脸跟母亲婵儿都是一般的清秀与纯净。

    ……

    城市里，更深层次的变化正在发生。

    严道纶走出客栈，去到华夏军那边关心谈判与商议的进度，同时打听一番昨天发生的事情。城市街头，偶尔能看见华夏军成员的走动，大部分地方已经恢复了井然的秩序，只有部分被火焰烧毁的院子遗留着昨日乱局的痕迹。

    院子里的于和中从同伴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听说了**的发展。第一轮的事态已经被新闻纸迅速地报导出来，昨夜整个混乱的发生，始于一场愚蠢的意外：名叫施元猛的武朝悍匪囤积火药试图行刺宁毅，失火点燃了火药桶，炸死炸伤自己与十六名同伴。

    “这就是华夏军的应对、这就是华夏军的应对！”关山海拿着报纸在院子里跑，眼下他已经清晰地知道，这个愚蠢开局以及华夏军在混乱中表现出来的从容应对，注定将整个事情变成一场会被人们铭记多年的笑话——华夏军的舆论攻势会保证这个笑话的始终好笑。

    相对于面上的失态，他的内心更担心着随时有可能上门的华夏军部队。严鹰以及大量手下的折损，导致事情攀扯到他身上来，并不困难。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知道自己走不了。

    果然，午时未至，有人过来敲门了，颇为礼貌地请他去巡城司喝一杯浓茶。

    小范围的抓人正在展开，人们渐渐的便知道谁参与了、谁没有参与。到得下午，更多的细节便被披露出来，昨天一整夜，行刺的刺客根本没有任何人见到过宁毅哪怕一面，不少在闹事中损及了城内房舍、物件的绿林人甚至已经被华夏军统计出来，在报纸上开始了第一轮的口诛笔伐。

    随后，包括关山海在内的部分大儒又被巡城司放了出来。由于证据并不是十分充分，巡城司方面甚至连关押他们一晚给他们多一点名气的兴趣都没有。而在私下里，部分儒生已经偷偷与华夏军做了交易、卖武求荣的消息也开始流传起来——这并不难理解。

    在纠集和游说各方过程中显得最为活跃的“淮公”杨铁淮，最终并没有让手下人参与这场混乱。没人知道他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动手，还是拖延到最后，发现没有了动手的机会。到得二十二这天，一名浑身是伤的绿林人在道路上拦住杨铁淮的车驾，试图对他进行刺杀，被人拦下时口中犹自大喊：“是你怂恿我们兄弟动手，你个老狗缩在后面，你个缩卵子的狗贼啊，我要杀了你为兄长报仇——”

    这绿林人被随后赶过来的华夏军士兵抓住投入牢狱，额上犹然系着纱布的杨铁淮站在马车上，双拳紧握、面目肃然如铁。这也是他当日与一众愚夫愚妇辩论，被石头砸破了头时的样子。

    城内的新闻纸随后对这场小混乱进行了追踪报道：有人爆出杨铁淮乃是二十晚刺杀行动的游说和组织者之一，随着此等流言泛滥，部分凶徒试图对杨铁淮淮公展开报复性攻击，幸被附近巡逻人员发现后制止，而巡城司在此后进行了调查，确实这一说法并无根据，杨铁淮本人及其下属门客、家将在二十当晚闭门未出，并无半点劣迹，华夏军对伤害此等儒门柱石的流言以及冷血行径表示了谴责……

    秋风舒畅，渗入秋风中的夕阳红彤彤的。这个初秋，来到成都的天下人们跟华夏军打了一个招呼，华夏军做出了回应，随后人们听到了心中的大山崩解的声音，他们原以为自己很有力量，原以为自己已经团结起来。然而华夏军岿然不动。

    而他们自己，正在这一下碰撞之后，分崩离析。

    一些人开始在辩论中质疑大儒们的节操，一些人开始公开表态自己要参与华夏军的考试，先前偷偷摸摸买书、上补习班的人们开始变得光明正大了一些。部分在成都城内的老儒生们仍旧在新闻纸上不断发文，有揭露华夏军险恶布置的，有抨击一群乌合之众不可信任的，也有大儒之间相互的割袍断义，在报纸上刊登新闻的，甚至有讴歌此次混乱中牺牲壮士的文章，只是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一些警告。

    舆论的波澜正在逐渐的扩大，往人们内心深处渗透。城内的状况在这样的氛围里变得安静，也更加复杂。

    当然，这样的复杂，只是身在其中的一部分人的感受了。

    二十三这天的傍晚，医院的房间有飘散的药味，阳光从窗户的一侧洒进来。曲龙珺有些难受地趴在床上，感受着背后仍旧持续的痛楚，随后有人从门外进来。

    她以为是这两天里见过的女大夫或者喂她吃饭的女护士，扭过头去想要打个招呼，但目光随后定住了，凉意蔓延上来，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一下。

    夕阳之下从门口进来的，是身穿白大褂，眉目看来虽然清秀但情绪明显有些不好的那位杀神小大夫——

    龙傲天。

    ……

    同样的时刻，成都东郊的驿道上，有车队正在朝城市的方向驶来。这支车队由华夏军的士兵提供保护。在第二辆大车之上，有人正从车帘内深深地凝望着这片生机盎然的黄昏，这是在老牛头两年，已然变得白发苍苍的陈善均。在他的身边，坐着被宁毅威胁后跟随陈善均在老牛头进行改革的**铭。

    “……付出了不少的代价，但我们把金狗挡在了梓州前头，你看成都这一片，稻子快熟了，今年秋天，要有个好收成。”

    驾车的华夏军成员下意识地与里头的人说着这些事情，陈善均静静地看着，苍老的眼神里，渐渐有泪水流出来。原本他们也是华夏军的战士——老牛头分裂出去的一千多人，原本都是最坚定的一批战士，西南之战，他们错过了……

    这天晚饭过后，他们见到了宁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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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六章 孩童与老人（下）

    车队乘着黄昏的最后一抹天光入城，在渐渐入夜的微光里，驶向城池东侧一处青墙灰瓦的院子。

    从老牛头载来的第一批人一共十四人，多是在动乱中跟随陈善均等人身边因而幸存的核心部门工作人员，这中间有八人原本就有华夏军的身份，其余六人则是均田后被提拔起来的工作人员。有看起来性情鲁莽的卫士，也有跟在陈善均等人身边端茶倒水的少年勤务兵，职务不一定大，只是适逢其会，被一并救下后带来。

    这十四人被安排在了这处两进的院落当中，负责卫戍的士兵向他们宣布了纪律：每人一间房，暂不许随意走动，暂不许随意交谈……基本与监禁类似的形式。不过，刚刚从动乱的老牛头逃出来的众人，一时间也没有多少可挑剔的。

    众人进去房间后不久，有简单的饭菜送来。晚饭过后，成都的夜色静悄悄的，被关在房间里的人有的迷惑，有的焦虑，并不清楚华夏军要如何处置他们。**铭一遍一遍地查看了房间里的布置，仔细地听着外界，叹息之中也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在隔壁的陈善均只是安静地坐着。

    亥时左右，听到有脚步声从外头进来，大概有七八人的样子，在带领之中首先走到陈善均的房门口敲了门。陈善均打开门，看见穿着黑色军大衣的宁毅站在外头，低声跟旁边人交代了一句什么，然后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宁先生……”陈善均看着他，缓缓地敬了个礼，宁毅也回以军礼：“你看起来老了很多。”他的目光平静，没有控诉也没有审判、亦没有“我早就说过”的得意，平静中显得凝重。陈善均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我们进去说吧？”宁毅道。

    陈善均便挪开了身体：“请进、请进……”

    房间里布置简单，但也有桌椅、热水、茶杯、茶叶等物，宁毅走到房间里坐下，翻起茶杯，开始泡茶，瓷器碰撞的声音里，径直开口。

    “对你们的隔离不会太久，我安排了陈竺笙他们，会过来给你们做第一轮的笔录，主要是为了避免今天的人当中有欺男霸女、犯下过血案的罪犯。而且对这次老牛头**第一次的看法，我希望能够尽量客观，你们都是动乱中心中出来的，对事情的看法多半不同，但如果进行了有意识的讨论，这个概念就会趋同……”

    宁毅说着，将大大的瓷杯放到陈善均的面前。陈善均听得还有些迷惑：“笔录……”

    “成功之后要有复盘，失败之后要有教训，如此我们才不算一无所得。”

    “老牛头……”陈善均呐呐地说道，随后缓缓地推开自己身边的凳子，跪了下来，“我、我就是最大的罪犯……”

    宁毅十指交叉在桌上，叹了一口气，没有去扶前方这几近漫头白发的失败者：“可是老陈啊……你跪我又有什么用呢……”

    这叹息飘散在空中，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陈善均的眼中有泪水流下来，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

    宁毅沉默了许久，方才看着窗外，开口说话：“有两个巡回法庭小组，今天接到了命令，都已经往老牛头过去了，对于接下来抓住的，那些有罪的作乱者，他们也会第一时间进行记录，这中间，他们对老牛头的看法如何，对你的看法如何，也都会被记录下来。如果你确实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这边会对你一并进行处置，不会姑息，所以你可以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说话……”

    他顿了顿：“但是在此之外，对于你在老牛头进行的冒险……我暂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它。”

    “当然是有罪的。”陈善均扶着凳子缓缓站起来，说这句话时，语气却是坚定的，“是我鼓动他们一道去老牛头，是我用错了方法，是我害死了那么多的人，既然是我做的决定，我当然是有罪的——”

    “你用错了方法……”宁毅看着他，“错在哪些地方了呢？”

    “老牛头……错得太多了，我……我如果……”说起这件事，陈善均痛苦地摇晃着脑袋，似乎想要简单清晰地表达出来，但一时间是无法做出准确归纳的。

    “老陈，今天不用跟我说。”宁毅道，“我会派陈竺笙他们在第一时间记下你们的证词，记录下老牛头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你们十四个人以外，还会有大量的证词被记录下来，不管是有罪的人还是无罪的人，我希望将来可以有人归纳出老牛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到底做错了什么。而在你这边，老陈你的看法，也会有很长的时间，等着你慢慢去想慢慢归纳……”

    “我不应该活着……”

    “你不一定能活！陈善均你觉得我在乎你的死活吗！？”宁毅盯着他。

    陈善均愣了愣。

    宁毅道：“如果你在老牛头真的为了自己的私欲做了该死的事情，该枪毙你我立马枪毙！但与此同时，陈善均，天下大同错了吗？人人平等错了吗？你失败了一次，就觉得这些想法都错了吗？”

    “……”陈善均摇了摇头，“不，这些想法不会错的。”

    “是啊，这些想法不会错的。老牛头错的是什么呢？没能把事情办成，错的自然是方法啊。”宁毅道，“在你做事之前，我就提醒过你长期利益和短期利益的问题，人在这个世界上一切行动的原动力是需求，需求产生利益，一个人他今天要吃饭，明天想要出去玩，一年之内他想要满足阶段性的需求，在最大的概念上，大家都想要天下大同……”

    “可是长期利益和短期的利益不可能完全统一，一个住在水边的人，今天想吃饭，想玩，半年之后，洪水泛滥会冲垮他的家，所以他把今天的时间腾出来去修河堤，如果天下不太平、吏治有问题，他每天的日子也会受到影响，有的人会去读书当官。你要去做一个有长期利益的事，必然会损害你的短期利益，所以每个人都会平衡自己在某件事情上的支出……”

    “老牛头从一开始打地主匀田产，你说是让生产资料达到公平，可是那中间的每一个人短期利益都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几个月以后，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得不到那么大的满足，这种巨大的落差会让人变坏，要么他们开始变成懒人，要么他们挖空心思地去想办法，让自己获得同样巨大的短期利益，比如以权谋私。短期利益的获得不能长久持续、中期利益空白、然后许诺一个要一百几十年才有可能实现的长期利益，所以他就崩了……”

    宁毅看着他：“我想到了这个道理，我也看到了每个人都被自己的需求所推动，所以我想先发展格物之学，先尝试扩大生产力，让一个人能抵好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用，尽量让物产丰盈以后，人们衣食足而知荣辱……就好像我们看到的一些地主，穷**计富长良心的俗谚，让大家在满足之后，稍微多的，涨一点良心……”

    陈善均摇了摇头：“可是，这样的人……”

    “你想说他们不是真的善良。”宁毅冷笑，“可哪里有真正善良的人，陈善均，人就是动物的一种！人有自己的习性，在不同的环境和规矩下变化出不同的样子，也许在某些环境下他能变得好一些，我们追求的也就是这种好一些。在一些规则下、前提下，人可以更加平等一些，我们就追求更加平等。万物有灵，但天地不仁啊，老陈，没有人能真正摆脱自己的性情，你之所以选择追求大我，放弃小我，也只是因为你将大我视为了更高的需求而已。”

    房间里安静下来，宁毅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那么，陈善均，我的想法就是对的吗？我的路……就能走通吗？”

    陈善均抬起头来：“你……”他看到的是平静的、没有答案的一张脸。

    宁毅站了起来，将茶杯盖上：“你的想法，带走了华夏军的一千多人，江南何文，打着均贫富的旗号，已经拉起了一支几十万人的队伍，从这里往前，方腊起义，说的是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再往前，有无数次的起义，都喊出了这个口号……如果一次一次的，不做总结和归纳，平等两个字，就永远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空中楼阁。陈善均，我不在乎你的这条命……”

    宁毅的目光看着他，眼中仿佛同时有着炽烈的火焰与冷酷的寒冰。

    “我不在乎你的这条命。”他重复了一遍，“为了你们在老牛头点的这把火，华夏军在捉襟见肘的情况下给了你们活路，给了你们资源，一千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有这一千多人，西南大战里死去的英雄，有很多可能还活着……我付出了这么多东西，给你们探了这次路，我要总结出它的道理给后世的探路者用。”

    他顿了顿：“老陈，这个世界的每一次变化都会流血，从今天走到大同世界，绝不会一蹴而就，从今天开始还要流无数次的血，失败的变化会让血白流。因为会流血，所以不变了吗？因为要变，所以不在乎流血？我们要珍惜每一次流血，要让它有教训，要产生经验。你如果想赎罪，如果这次侥幸不死，那就给我把真正的反省和教训留下来。”

    “这几天好好想想。”宁毅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

    ……

    秋风飒飒，吹过夜色中的庭院。

    从陈善均房间出来后，宁毅又去到隔壁**铭那边。对于这位当初被抓出来的二五仔，宁毅倒是不用铺垫太多，将整个安排大致地说了一下，要求**铭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对他这两年在老牛头的所见所闻尽量做出详细的回忆和交代，包括老牛头会出问题的原因、失败的理由等等，由于这原本就是个有想法有学识的书生，因此归纳这些并不困难。

    只是在事情说完之后，**铭意外地开了口，一开始有些畏缩，但随后还是鼓起勇气做出了决定：“宁、宁先生，我有一个想法，斗胆……想请宁先生答应。”

    “嗯？”宁毅看着他。

    话既然开始说，**铭的神色逐渐变得坦然起来：“学生……来到华夏军这边，原本是因为与李德新的一番交谈，原本只是想要做个内应，到华夏军中搞些破坏，但这两年的时间，在老牛头受陈先生的影响，也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情……宁先生将老牛头分出去，而今又派人做记录，从头寻求经验，胸怀不可谓不大……”

    “有事说事，不要拍马屁。”

    “……老牛头的事情，我会一五一十，做出记录。待记录完后，我想去福州，找李德新，将西南之事一一告知。我听说新君已于福州继位，何文等人于江南兴起了公平党，我等在老牛头的所见所闻，或能对其有所帮助……”

    **铭的年纪原本不小，由于长期被威胁做卧底，因此一开始腰杆子难以直起来。待说完了这些想法，目光才变得坚定。宁毅的目光冷冷地望着他，如此过了好一阵，那目光才收回去，宁毅按着桌子，站了起来。

    “接下来给你两个月的时间，留下所有该留下的东西，然后回福州，把所有事情告诉李频……这中间你不耍花招，你家里的人和狗，就都安全了。”

    宁毅的语言冷漠，离开了房间，后方，发鬓微白的**铭拱起双手，朝着宁毅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礼。

    宁毅离开了这处平凡的院落，院子里一群心力交瘁的人正在等待着接下来的审核，不久之后，他们带来的东西会去向世界的不同方向。黑暗的天幕下，一个梦想蹒跚起步，摔倒在地。宁毅知道，无数人会在这个梦想中老去，人们会在其中痛苦、流血、付出生命，人们会在其中疲惫、茫然、四顾无言。

    可除却前进，还有怎样的道路呢？

    ……

    马车在灯火的照亮下，穿过城市的街头，去往迷离的远方，天空之中，银河流淌。

    对于这天幕之下的渺小万物，星河的步伐从不留恋，转眼间，黑夜过去了。七月二十四这天的清晨，辽阔大地上的一隅，完颜青珏听到了集合的命令声。

    他与一名名的女真将领、精锐从营房里出去，被华夏军驱赶着，在广场上集合，然后华夏军给他们戴上了镣铐。

    “上路的时候到了。”

    华夏军的军官这样说着。

    完颜青珏知道，他们将成为华夏军成都献俘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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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七章 风渐起时 风骤停时（上）

    初秋的成都常有大风吹起来，叶子稠密的树木在院里被风吹出飒飒的响声。风吹过窗户，吹进房间，若是没有背后的伤，这会是很好的秋天。

    背后的伤势已经有几天的时间了，尽管得到了妥善的上药和包扎，但疼痛还是一阵一阵地来，伴随疼痛的还有长期趴在床上导致的胸闷。曲龙珺偶尔挪动一下，但趴得久了，怎样都无济于事。

    最近的几天，曲龙珺都是在惴惴不安的恐惧中过去的。

    自从跟随闻寿宾启程来到成都，并不是没有想象过眼下的情况：深入险境、阴谋败露、被抓之后遭遇到各种厄运……不过对于曲龙珺而言，十六岁的少女，往日里并没有多少选择可言。

    没有选择，其实也就没有太多的恐惧。

    小的时候各种事情听着父母的安排，还未来得及长大，家便没了，她颠簸辗转被卖给了闻寿宾，此后学习各种瘦马应当掌握的技巧：烹饪绣花、琴棋书画……这些事情说起来并不光彩，但实际上自她真正懂事起，人生都是被别人安排着走过来的。

    这样的人生像是在一条窄窄的小路上被驱赶着走，真习惯了，倒也没什么不妥。闻寿宾算不得什么好人，可若真要说坏，至少他的坏，她都已经了解了。他将她养大，在某个时候将她嫁给或者送给某个人，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或许也顾不得她，但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需要担心的事情并不会太多。

    人生的坎常常就在毫无征兆的时刻出现。

    几个月前华夏军击败女真人的消息传开，闻寿宾忽然间便开始跟她们说些大道理，而后安排着她们过来西南。曲龙珺的心中隐约有些无措，她的未来被打破了。

    待到抵达西南，待了两个月的时间，闻寿宾开始结交各路好友，开始徐徐图之，一切似乎又开始回到正轨上。但到得二十那天夜里，一群人从院子外头冲将进来，危险又再度降临。

    收拾东西，辗转逃亡，随后到得那华夏小军医的院子里，人们商量着从成都离开。夜深的时候，曲龙珺也曾想过，这样也好，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就都走回去了，谁知道接下来还会有那样血腥的一幕。

    闻寿宾突然间就死了，死得那样轻描淡写，对方只是随手将他推入厮杀，他转眼间便在了血泊当中，甚至半句遗言都不曾留下。

    院子里的厮杀也是，突如其来，却暴戾异常。爆炸在房间里震开，五个伤员便连同房屋的倒下一道没了性命，那些伤员当中甚至还有这样那样的“英雄”，而院外的厮杀也不过是简单到极点的交锋，人们手持利刃相互挥刀，转眼间便倒下一人、转眼间又是另一人……她还没来得及理解这些，没能理解厮杀、也没能理解这死亡，自己也随之倒下了。

    睁开眼睛，她落入黑旗军的手中，往日里那虽不善良却实实在在地为她提供了屋檐的闻寿宾，轻描淡写、而又永永远远的死掉了。

    十六岁的少女，犹如剥掉了壳的蜗牛，被抛在了原野上。闻寿宾的恶她早已习惯，黑旗军的恶，以及这世间的恶，她还没有清晰的概念。

    但想必，那会是比闻寿宾更加险恶百倍的东西。

    她想起院子里的昏暗里，血从少年的刀尖上往下滴的情景……

    ……

    屋外的院子里总有飘散的药味与人声，上午的时候，阳光总从半开的窗户外朝里头洒进来，秋天的风吹过，让她觉得如同没有穿衣服一般。

    趴在白色的床铺上，背后总是痛、胸口闷得难受，如果能够随意动弹，她更想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或是躲进旁人看不到的角落里。

    受伤之后的第二天，便有人过来审问过她不少事情。与闻寿宾的关系，来到西南的目的等等，她原本倒想挑好的说，但在对方说出她父亲的名字之后，曲龙珺便知道这次难有侥幸。父亲当年固然因黑旗而死，但出兵的过程里，必然也是杀过不少黑旗之人的，自己作为他的女儿，眼下又是为了报仇来到西南捣乱，落入他们手中岂能被轻易放过？

    在这样的认知里过得几日，到得二十三那天的下午，名叫龙傲天的小大夫板着张脸出现在她房间里，拿着个本子询问她的伤势，她一五一十地回答了，身体紧张得动都不敢动一下。

    这小大夫的样貌看来纯良，但那日凌晨她早已见识过对方的心机与演技、以及杀人时的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她如今还不太明白黑旗军留下自己性命的原因，但见到这小大夫，心中隐约猜到，自己多半又要被逼着进入什么阴谋诡计当中去了。

    至于具体会怎样，一时半会却想不清楚，也不敢过度揣测。这少年在西南险恶之地长大，因此才在这样的年纪上养成了卑鄙狠辣的性格，闻寿宾且不说，即便黄南中、严鹰这等人物尚且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自己这样的女子又能反抗得了什么？若是让他不高兴了，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折磨手段在前头等着自己。

    “伤筋动骨一百天。”在问清楚自己的状况后，龙傲天说道，“不过你伤势不重，应该要不了那么久，最近卫生院里缺人，我会过来照看你，你好好休息，不要乱来，给我快点好了从这里出去。就这样。”

    那天下午，对方说完这些话语，以做交代。整个过程里，曲龙珺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不高、全程皱着眉头。她被对方“好好休息，不要乱来”的警告吓得不敢动弹，至于“快点好了从这里出去”，或许就是要等到自己好了再对自己做出处理，又或是要被逼到什么阴谋诡计里去。

    如此这般，第二天便由那小军医为自己送来了一日三餐与煎好的药，最让她吃惊的还是对方竟然在早晨过来为她清理了床下的夜壶——让她感觉到这等心狠手辣之人竟然如此不拘小节，或许也是因此，他算计起人来、杀起人来也是毫无障碍——这些事情令她愈发畏惧对方了。

    此后数日，为了少上厕所少下床，曲龙珺下意识地让自己少吃东西少喝水，那小军医毕竟没有细致到这等程度，只是到二十五这日看见她吃不完的半碗粥嘟囔了一句：“你是虫子变的吗……”曲龙珺趴在床上将自己按在枕头里，身体僵硬不敢说话。

    到得二十六这天，她扶着东西艰难地出去上厕所，回来时摔了一跤，令背后的伤口稍稍的裂开了。对方发现之后，找了个女大夫过来，为她做了清理和包扎，此后仍是板着一张脸对她。

    这是养病期间的小小插曲。

    ***************

    审问的声音轻柔，并没有太多的压迫感。

    “……一个晚上，干掉了十多个人，这下开心了？”

    “嗯，我好了。”

    “事情发生之前，就猜到了姓黄的有问题，不上报，还偷偷卖药给人家，另一边悄悄监视闻寿宾一个月，把事情摸清楚了，也不跟人说，现在还帮那个曲姑娘作保，你知道她父亲是死在我们手上的吧？你还监视出感情来了……”

    “没有感情……”少年嘟囔的声音响起来，“我就觉得她也没那么坏……”

    “犯了纪律你是清楚的吧？你这叫钓鱼执法。”

    “我没钓鱼，只是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干了坏事，他们就喜欢瞎说……”

    “知道有问题就该上报，你不上报，结果他们找到你，搞出这么多事情。还担保，上头就是让我问问你，认不认罚。”

    “……认罚就认罚，反正我爽了。”

    手一挥，一个爆栗响在少年的头上，没能躲过去。

    “过了九月你还要回去上学的，知道吧？”

    “嗯，就上学呗。”

    “事情发生之前，确实很难说姓黄的就一定会干坏事，你没有上报，我们也不好说你什么，但晚上直接动手，做了一个院子的人，你哥说，这肯定也有你的主观愿望。你爹爹让我来教育你，除了打你一顿之外，我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不过呢，比武大会的差事，你接下来就不许去了。”

    “啊……我就是去当个跌打大夫……”

    “还顶嘴！”

    挥手，躲过去了。

    “……好吧。不干就不干。”

    “另外，出来这么久，既然疯够了，就要有始有终。你不是好心替人家小姐姐做担保吗？她背后挨了刀，药是不是我们出，房间是不是我们出，看护她的大夫和护士是不是我们出……”

    “这个……就算是抓来的罪犯也是我们的出的啊……”

    “还顶嘴。你这个不一样！”

    “好吧，不一样就不一样……”

    “你的事情，你给我处理好，既然你做了担保，那卫生院那边，你去帮忙，小姑娘的照看归你，别麻烦别人，等到她伤势好了，处理完手尾，你回张村上学。”

    “啊，凭什么我照看……”

    “她爹杀过我们的人，也被我们杀了，你说她不坏，她心里怎么想的你就知道吗？你心怀恻隐，想要救她一次，给她担保，这是你的事情吧？要是她心怀怨恨不想活了，拿把刀子捅了哪个大夫，那怎么办？哦，你做个担保，就把人扔到我们这边来，指着别人帮你安置好她，那不行……所以你把她处理好。等到处理完了，成都的事情也就结束了，你既然敢光棍地说认罚，那就这么办。”

    少年的脸皱成包子：“额……我倒也不是不认，不过为什么是初一姐你来说啊……”

    “宁先生交给我的任务，怎么？有意见？要不然你想跟我打一架？”

    “……我觉得你就是在报复她以前是过来勾引我哥的……”

    “说什么？”

    “没什么……认罚就认罚。我热爱和平，不打架。”

    ****************

    关于认罚的章程如此这般的敲定。

    对于丢了比武大会的工作，转去照顾一个傻乎乎的女人这件事，宁忌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心中觉得是初一姐和兄长狼狈为奸，想要看自己的笑话所致。

    另一方面，自己不过是十多岁的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整日参加打打杀杀的事情，父母那边早有担心他也是心知肚明的。过去都是找个理由瞅个空子借题发挥，这一次深更半夜的跟十余江湖人展开厮杀，说是被逼无奈，实际上那搏杀的片刻间他也是在生死之间反复横跳，许多时候刀锋交换不过是本能的应对，只要稍有差池，死的便可能是自己。

    活下来了，似乎还应对从容，是件好事，但这件事情，也确实已经走到了家人的心理底线上。父亲让初一姐过来处理，自己让大家看个笑话，这还算是吃杯敬酒的行为，可若是敬酒不吃，等到真吃罚酒的时候，那就会相当难受了，譬如让母亲过来跟他哭一场，或者跟几个弟弟妹妹造谣“你们的二哥要把自己作死了”，弄得几个小朋友嚎啕不止——以父亲的心狠手黑，加上自己那得了父亲真传的大哥，不是做不出来这种事。

    也是因此，稍作试探后，他还是爽爽快快地接下了这件事。照顾一个背后受伤的蠢女人固然有些失了英雄气概，但自己能屈能伸、不拘小节、气死狼狈为奸的哥哥嫂嫂。如此想想，私下里苦中作乐地为自己喝彩一番。

    对于病房里照顾人这件事，宁忌并没有多少的洁癖或是心理障碍。战地医疗常年都见惯了各种断手断脚、肠子内脏，众多战士生活无法自理时，就近的照看自然也做过多次，煎药喂饭、跑腿擦身、处理便溺……也是因此，虽然初一姐说起这件事时一副贼兮兮看热闹的模样，但这类事情对于宁忌本人来说，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然，真到上手时，多少还会出现一些与战场上不同的事情。

    对方特别讨厌他，或者说是害怕他，让他感觉很不高兴。

    似乎在那天晚上的事情过后，小贱狗将自己当成了穷凶极恶的大坏人看待。每次自己过去时，对方都畏畏缩缩的，若非背后受伤只能直挺挺地趴着，说不定要在被子里缩成一只鹌鹑，而她说话的声音也与平日——自己偷窥她的时候——全不一样。宁忌虽然年纪小，但对于这样的反应，还是能够分辨清楚的。

    开什么玩笑？我是坏人？我有什么可怕的！

    你们才是坏人好不好！你跟闻寿宾那条老贱狗是跑到西南来捣乱、做坏事的！你们在那个破院子里住着，整天说那些坏蛋才说的话！我长得这么正派，哪里像坏人了！

    何况前几天在那院子里，我还救了你一命！

    对于这分不清好歹、忘恩负义的小贱狗，宁忌心中有些生气。但他也是要面子的，口头上不屑于说些什么——没什么可说，自己偷窥她的各种事情，当然不可能做出坦白，因此说起来，自己跟小贱狗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过去并不认识。

    如此这般，小贱狗不给他好脸色，他便也懒得给小贱狗好脸。原本考虑到对方身体不便，还曾经想过要不要给她喂饭，扶她上厕所之类的事情，但既然气氛不算融洽，考虑过之后也就无所谓了，毕竟就伤势来说其实不重，并不是全然下不得床，自己跟她男女有别，哥哥嫂子又狼狈为奸地等着看笑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然，待到她二十六这天在走廊上摔一跤，宁忌心中又多少觉得有些内疚。主要她摔得有些狼狈，胸都撞扁了，他看得想笑。这种想笑的冲动让他觉得并非正人君子所为，此后才拜托卫生院的顾大妈每日照看她上一次茅厕。初一姐虽然说了让他自行照顾对方，但这类特殊事情，想来也不至于太过计较。

    至于有顾大妈扶着上茅房后对方吃得又多了几分的事情，宁忌随后也反应过来，大概明白了理由，心道女人就是矫情，医者父母心的道理都不懂。

    离开了比武大会，成都的喧嚣热闹，距他似乎更加遥远了几分。他倒并不在意，这次在成都已经收获了许多东西，经历了那样刺激的厮杀，行走天下是往后的事情，眼下不必多做考虑了，甚至于二十七这天乌鸦嘴姚舒斌过来找他吃火锅时，说起城内各方的动静、一帮大儒书生的内讧、比武大会上出现的高手、乃至于各个军队中精锐的云集，宁忌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哼，我早就看过了。”

    “哦？怎么看的？”姚舒斌满脸好奇。

    “不告诉你。”

    ****************

    时间走过七月下旬，又是几番云起云聚。

    七月二十的混乱过后，关于阅兵的话题正式的浮上台面，华夏军开始在城内放出阅兵观礼的请柬，不仅仅是城内原本就拥护华夏军的众人得到了请帖，甚至于此时居于城内的各方大儒、名士，也都得到了正式的邀请。

    为着当日去与不去的话题，城内的儒生们进行了几日的争辩。未曾收到请柬的人们对其大肆批驳，也有收到了请柬的儒生号召众人不去捧场，但亦有许多人说着，既然来到成都，便是要见证所有的事情，往后即便要撰文批驳，人在现场也能说得更加可信一些，若打定了主义不参与，先前又何必来成都这一趟呢？

    众人在报纸上又是一番争论，热闹非凡。

    ……

    天色似有些阴沉，又或许是因为过于繁茂的树叶遮挡了太过的光芒。

    名叫襄武会馆的客栈院落当中，杨铁淮正襟危坐，看着新闻纸上的文章，微微有些出神。远处的空气中似乎有骂声传来，过得一阵，只听嘭的一声响起，不知是谁从院落外头掷进来了石头，街头便传来了相互叫骂的声音。

    他的大弟子陈实光坐在书桌的对面，也听到了这阵响动，目光望着桌上的请柬与书桌那边的老师，沉声说道：“黑旗卑鄙无耻、借刀杀人，令人齿冷。但学生以为，天道昭昭，必不会使如此恶人得势，老师只需暂避其缨，先离了成都，事情总会慢慢找到转机。”

    杨铁淮目光平静地望了这大弟子一眼，没有说话。

    来到成都之后，他是性情最为火爆的大儒之一，初时在新闻纸上撰文怒骂，驳斥华夏军的各种行为，到得去街头与人辩论，遭人用石头打了脑袋之后，这些行为便更加激进了。为着七月二十的动乱，他私下里串联，出力甚多，可真到暴乱发动的那一刻，华夏军直接送来了信函警告，他犹豫一晚，最终也没能下了动手的决心。到得如今，已经被城内众儒生抬出来，成了骂得最多的一人了。

    到得这个时候，清者自清的道理，其实已经行不通。越是事件失败，参与者们越需要找出一个背锅的人来，至于这口锅具体是谁的，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如果没有这个人，愚夫愚妇们该如何谅解自己呢？

    他额头上的伤已经好了，取了绷带后，留下了难看的痂，老人严肃的脸与那难看的痂相互衬托，每次出现在人前，都显出怪异的气势来。旁人或许会在心中嗤笑，他也知道旁人会在心中嗤笑，但因为这知道，他脸上的神情便愈发的倔强与硬朗起来，这硬朗也与血痂相互衬托着，显出旁人知道他也知道的对峙神态来。

    “……为师心中有数。”

    过得许久，他才说出这句话来。

    院外的吵闹与谩骂声，远远的、变得更加刺耳了。

    ****************

    七月二十九，被押过来的女真俘虏们已经在成都西郊的军营里安置下来。

    傍晚放风，完颜青珏透过营地的栅栏，看到了从不远处走过的熟悉的人影——他仔细辨认了两遍——那是在长沙打过他一拳的左文怀。这左文怀样貌清秀，那次看起来简直如兔儿爷一般，但此时穿上了黑色的华夏军军服，身形挺拔眉如剑锋，望过去果然还是带了军人的凛然之气。

    “左公子！左公子——”

    完颜青珏扒着栏杆朝这边招手。

    他是女真军中地位最高的贵族之一，先前又被抓过一次，眼下也协助着华夏军管理俘虏中的高层，因此最近几日偶尔做些出格的事情，附近的华夏军人便也没有立刻过来制止他。

    左文怀以及身边的数名军人都朝这边望来，随后他挑了挑眉，朝这边过来：“哦，这不是完颜小王爷嘛，脸色看起来不错，最近好吃好喝？”

    “左公子，我有话跟你说。”

    “……在牢里好吃好喝可不是好兆头，你就不怕吃的是断头餐？”

    因为于明舟的事情，左文怀对完颜青珏并无好感，此时说着这样的话吓唬着他。完颜青珏目光严肃，手差点从栅栏里伸出来抓他：“左公子！我有正事，对你有好处……对华夏军有好处，烦你听听……你知道我的身份，听听没害处、有好处、有好处……”

    完颜青珏如此强调着，左文怀站在距离栏杆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如此过了片刻：“你说。”

    完颜青珏看看两旁，似乎想要私下里聊，但左文怀直接摆了摆手：“有话就在这里说，要么就算了。”

    “好，好。”完颜青珏点头，“左公子我知道你的身份，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你们也知道营中这些人的身份，大伙儿在金国都有家室，各家各户都有关系，按照金国的规矩，战败未死可以用金银赎回……”

    “那可不是我们的规矩。”

    “但可以考虑。”完颜青珏道，“我知道西夏败后，你们也让他们把人赎回去了，我第一次被抓，也被赎回去了，今日营中这些，有的身份你们知道，可你们不熟悉金国，只要能回去，你们可以拿到远比你们想的多得多的好处。我这边写了一张单子，是你们之前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你能见到宁先生，你替我交给他……替我转交给他……”

    左文怀看着他：“阅兵没说要杀你们啊，这么害怕？”

    “不是害怕，不过反正要交的，我们愿意多出一些，让你们有更多筹码，说不定……大家都能快点回去。”完颜青珏的表情还算镇定，此时笑了笑，“汉人不好杀，我知道的，自唐时起，献俘太庙便不怎么杀俘了，我等在战场上是堂堂正正的败的，你们没必要杀我们，杀了我们，只能不死不休……”

    左文怀沉默片刻：“我挺喜欢不死不休……”

    “但是没必要……没必要的……”完颜青珏在那边看着他，“请你转交一下，反正对你们没害处啊……”

    “……你拿来吧。”

    左文怀终于点头，完颜青珏当即从怀中拿出几张纸，递了出来。左文怀并不接这纸张，一旁的士兵走了过来，左文怀道：“拿个袋子，把这东西封起来，转呈秘书处那边，就说是完颜小王爷希望宁先生考虑的条件……你满意了？其实在华夏军里，你自己交跟我交，差别也不大。”

    完颜青珏点点头，他吸了口气，退后两步：“我想起来一些于明舟的事情，左公子，你若想知道，阅兵之后……”

    他话语未曾说完，栅栏那边的左文怀目光一沉，已经有阴戾的杀气升腾：“你再提这个名字，阅兵之后我亲手送你上路！”

    完颜青珏闭嘴，摆手，这边左文怀盯了他片刻，转身离开。

    天光西倾，栅栏当中的完颜青珏在那儿怔怔地站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相对于营中其他女真战俘，他的心态其实稍稍平和一些，毕竟他之前就被抓过一次，而且是被换回去了的，他也曾经见过那位宁先生，对方讲究的是利益，并不好杀，只要配合他将献俘的流程走完，对方就连折辱自己这些俘虏的兴致都是不高的——因为汉人讲究当正人君子。

    当然即便是再低的风险，他们也不想冒，人们渴望着早些回家，尤其是他们这些家大业大，享受了半辈子的人，无论交换他们要付出多少的金银、汉奴，他们的家人都会想办法的。也是因此，最近这些时日，他都在想办法，要将话语递到宁先生的身前。

    他想到接下来的阅兵。

    说不定阅兵完后，对方又会将他叫去，期间固然会说他几句，调侃他又被抓了云云，随后当然也会表现出华夏军的厉害。自己诚惶诚恐一些，表现得卑微一些，让他满足了，大伙儿或许就能早些回家——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做为众人当中地位最高者，受些屈辱，也并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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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八章 风渐起时 风骤停时（下）

    见过了完颜青珏后，左文怀与一众同伴从军营中离开，乘上了按站点收费的入城马车，在夕阳将尽前，进入了成都。

    与他通行的四名华夏军军人其实都姓左，乃是当年在左端佑的安排下陆续进入华夏军学习的孩子。虽然在左氏族中有主家、分家之别，但能够在华夏军的高烈度战争中活到此刻的，却都已算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了。

    “来之前我打听了一下，族叔这次过来，指不定是想要召我们回去。”

    “在华夏军中这么些年，我家都安下了，回去作甚？”

    “也不能这样说罢，三爷爷当年教我们过来，也是指着我们能回去的。”

    “回去哪里？武朝？都烂成那样了，没希望了。”

    “文怀，你怎么说？”

    “我觉得……这些事情还是听权叔说过再做计较吧。”

    宽敞的马车一路进入城里，剥落的夕阳中，几名聚集的左家子弟也稍稍讨论了一番关心的话题。天快黑时，他们在迎宾馆内的园子里，见到了等待已久的左修权以及两名早先到达的左家弟兄。

    众人给左修权见礼，随后相互打了招呼，这才在迎宾馆内安排好的饭厅里入席。由于左家出了钱，菜肴准备得比平时丰盛，但也不至于太过奢靡。入席之后，左修权向众人一一询问起他们在军中的位置，参与过的战斗详情，随后也缅怀了几名在战争中牺牲的左家子弟。

    “……三叔当年将诸位送来华夏军，族中其实一直都有各种议论，还好，看见你们今天的神采，我很欣慰。当年的孩子，今天都成材了，三叔的在天之灵，可堪告慰了。来，为了你们的三爷爷……我们一道敬他一杯。”

    一番叙旧后，说起左端佑，左修权眼中带着眼泪，与众人一道祭奠了当年那位目光长远的老人。

    此后左修权又向众人说起了关于左家的近况。

    武朝仍旧完整时，左家的根系本在中原，待到女真南下，中原动荡，左家才跟随建朔朝廷南下。在建朔朝鲜花着锦的十年间，虽然左家与各方关系匪浅，在朝堂上也有大量关系，但他们并未如其他人一般进行经济上的大肆扩张，而是以学问为基础，为各方大族提供信息和见识上的支持。在不少人看来，其实也就是在低调养望。

    当然，另一方面，小苍河大战之后，华夏军移居西南，重新开启商业的过程里，左家在当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当时宁毅身死的消息传出，华夏军才至凉山，根基不稳，是左家从中充当掮客，一方面为华夏军对外推销了大量军火，另一方面则从外界运输了不少粮食入山支持华夏军的休养生息。

    这样的行为一开始当然难免受到指责，但左家常年的养望和低调遏制了一些人的口舌，待到华夏军与外界的生意做开，左家便成为了华夏军与外界最重要的中间人之一。他们服务良好，收费不高，作为读书人的节操有所保障，令得左家在武朝私底下的重要性节节攀升，只要是在暗中选择了与华夏军做交易的势力，纵然对华夏军毫无好感，对左家却无论如何都愿意维系一份好的关系，至于台面上对左家的指责，更是一扫而空，荡然无存。

    待到女真人的第四度南下，希尹原本考虑过将居于隆兴（今江西南昌）一带的左家一网打尽，但左家人早有准备，提前开溜，倒是附近几路的军阀如于谷生、李投鹤等人此后降了女真。当然，随着长沙之战的进行，几支军阀势力大受影响，左家才重入隆兴。

    此时左家手下虽然军队不多，但由于长期以来表现出的中立态度，各方各路都要给他一个面子，即便是在临安谋逆的“小朝廷”内的众人，也不愿意轻易开罪很可能更亲福州小皇帝的左继筠。

    如此这般，即便在华夏军以大胜姿态击溃女真西路军的背景下，唯独左家这支势力，并不需要在华夏军面前表现得多么卑躬屈膝。只因他们在极艰难的情况下，就已经算是与华夏军完全对等的盟友，甚至可以说在西南凉山初期，他们乃是对华夏军有着恩情的一股势力，这是左端佑在生命的最后时期孤注一掷的投注所换来的红利。

    女真人踏破江南后，无数人辗转逃亡，左家自然也有部分成员死在了这样的混乱里。左修权将所有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随后与一众小辈开始商议起正事。

    “……对于女真人的这次南下，三叔曾经有过一定的判断。他断言女真南下不可避免，武朝也很可能无法抵挡这次进攻，但女真人想要覆灭武朝或是掌控江南，绝不可能……当然，即使出现这样的情况，家中不掌军队，不直接涉足兵事，也是你们三爷爷的叮嘱。”

    左修权望望桌边众人，随后道：“除非左家人对于练兵之事，能够比得过华夏军，除非能够练出如华夏军一般的军队来。否则任何军队都不可以当做倚仗，该走就走，该逃就逃，活下来的可能，或许还要大一点。”

    “三爷爷睿智。”桌边的左文怀点头。

    “但是接下来的路，会怎么走，你三爷爷，就也说不准了。”左修权看着众人笑了笑，“这也是，我此次过来西南的目的之一。”

    “要我们回去吗？”

    “我与宁先生商议过这件事，他点了头。”左修权说完这句，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而且，不是回隆兴，也不是回左家——当然回去走一趟也是要走的——但主要是，回武朝。”

    他说完这句，房间里安静下来，众人都在考虑这件事。左修权笑了笑：“当然，也会尽量考虑你们的看法。”

    “武朝没希望了。”坐在左文怀下首的年轻人说道。

    “将来一定是华夏军的，我们才击败了女真人，这才是第一步，将来华夏军会打下江南、打过中原，打到金国去。权叔，我们岂能不在。我不愿意走。”

    “是啊，权叔，只有华夏军才救得了这个世道，我们何必还去武朝。”

    座上三人先后表态，另外几人则都如左文怀一般静静地抿着嘴，左修权笑着听他们说了这些：“所以说，还要是考虑你们的看法。不过，对于这件事情，我有我的看法，你们的三爷爷当年，也有过自己的看法。今天有时间，你们要不要听一听？”

    左文怀道：“权叔请直言。”

    左修权点点头：“首先，是福州的新朝廷，你们应该都已经听说过了，新君很有魄力，与往日里的帝王都不一样，那边在做大刀阔斧的革新，很有意思，也许能走出一条好一点的路来。而且这位新君一度是宁先生的弟子，你们若是能过去，肯定有很多话可以说。”

    他笑着说了这些，众人多有不以为然之色，但在华夏军历练这么久，一时间倒也没有人急着发表自己的看法。左修权目光扫过众人，有些赞许地点头。

    “其次呢，福州那边如今有一批人，以李频为首的，在搞什么新儒学，眼下虽然还没有太过惊人的成果，但在当年，也是受到了你们三爷爷的首肯的。觉得他这边很有可能做出点什么事情来，就算最终难以力挽狂澜，至少也能留下种子，或者间接影响到将来的华夏军。所以他们那边，很需要我们去一批人，去一批了解华夏军想法的人，你们会比较适合，其实也只有你们可以去。”

    说到这里，终于有人笑着答了一句：“他们需要，也不见得我们非得去啊。”

    左修权点了点头：“当然这两点乍看起来是细枝末节，在接下来我要说的这句话面前，就算不得什么了。这句话，也是你们三爷爷在临终之时想要问你们的……”

    他道：“儒学，真的有那么不堪吗？”

    这句话问得简单而又直接，厅堂内沉默了一阵，众人相互望望，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毕竟这样的问题真要回答，可以简单、也可以复杂，但无论怎样回答，在此刻都似乎有些肤浅。

    “不用回答。”左修权的手指叩在桌面上，“这是你们三爷爷在临终前留下的话，也是他想要告诉大伙的一些想法。大家都知道，你们三爷爷当年去过小苍河，与宁先生先后有过多次的辩论，辩论的最终，谁也没办法说服谁。结果，打仗方面的事情，宁先生用事实来说话了——也只能交给事实，但对于打仗以外的事，你三爷爷留下了一些想法……”

    “对于儒学，我知道华夏军是一个什么样的态度，我当然也知道，你们在华夏军中呆了这么久，对它会有什么看法。纵然不是十恶不赦，至少也得说它不合时宜。但是有一点你们要注意，从一开始说灭儒，宁先生的态度是非常坚决的，他也提出了四民、提出了格物、提出了打倒情理法之类的说法，很有道理。但他在实际上，一直都没有做得非常激进。”

    “……他其实没有说儒学十恶不赦，他一直欢迎儒学弟子对华夏军的批评，也一直欢迎真正做学问的人来到西南，跟大家进行讨论，他也一直承认，儒家当中有一些还行的东西。这个事情，你们一直在华夏军当中，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有人点了点头：“毕竟儒学虽然已有了许多问题，走进死胡同里……但确实也有好的东西在。”

    左修权伸手指了指他：“但是啊，以他今日的威望，原本是可以说儒学十恶不赦的。你们今日觉得这分寸很有道理，那是因为宁先生刻意保留了分寸，可人在官场、朝堂，有一句话一直都在，叫做矫枉必先过正。宁先生却没有这样做，这中间的分寸，其实耐人寻味。当然，你们都有机会直接见到宁先生，我估计你们可以直接问问他这当中的理由，但是与我今日所说，或许相差不多。”

    众人看着他，左修权微微笑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一蹴而就，没有什么革新可以彻底到全然不要根基。四民很好，格物也是好东西，情理法也许是个问题，可纵然是个问题，它种在这天下人的脑子里也已经数千上万年了。有一天你说它不好，你就能丢掉了？”

    “正是想到了这些事情，宁先生后来的动作，才愈发平和而不是越来越急，这中间有许多可以说的细部，但对整个天下，你们三爷爷的看法是，最好的东西多半不能立刻实现，最坏的东西当然已经不合时宜，那就取其中庸。最终能行得通的路，当在华夏军与新儒学之间，越是相互印证相互取舍，这条路越是能好走一些，能少死一些人，将来留下的好东西就越多。”

    左修权平静地说到这里：“这也就是说，华夏军的路，不一定就能走通，福州所谓新儒学的革新，不一定真能让儒学天翻地覆，但是双方可以有所交流。就好像宁先生欢迎儒学子弟过来辩论一般，华夏军的东西，若是能待到东边去，那东边也能做得更好，到时候，两个更好一点的东西若是能相互印证，将来的路就越能好走一些。”

    “至于儒学。儒学是什么？至圣先师当年的儒就是今日的儒吗？孔圣人的儒，与孟子的儒又有什么区别？其实儒学数千年，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先秦儒学至汉朝，已然融了法家学说，讲究内圣外王，与孔子的仁，已然有区别了。”

    左修权笑着：“孔圣人当年讲究教化万民，他一个人，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想一想，他教化三千人，这三千弟子若每一人再去教化几十上百人，不出数代，世上皆是贤人，举世大同。可往前一走，这样行不通啊，到了董仲舒，儒学为体法家为用，讲内圣外王，再往前走，如你们宁先生所说，百姓不好管，那就阉割他们的血性，这是权宜之计，虽然一时间有用，但朝廷慢慢的亡于外侮……文怀啊，今日的儒学在宁先生口中食古不化，可儒学又是什么东西呢？”

    他看看左文怀，又看看众人：“儒学从孔圣人发源而来，两千余年，早已变过无数次喽。咱们今天的学问，与其说是儒学，不如说是‘行得通’学，一旦行不通，它一定是会变的。它今天是有些看起来糟糕的地方，但是天下万民啊，很难把它直接打倒。就好像宁先生说的情理法的问题，天下万民都是这样活的，你突然间说不行，那就会流血……”

    “宁先生也知道会流血。”左修权道，“一旦他得了天下，开始厉行革新，很多人都会在革新中流血，但如果在这之前，大家的准备多一些，也许流的血就会少一些。这就是我前头说的武朝新君、新儒学的道理所在……也许有一天确实是华夏军会得了天下，什么金国、武朝、什么吴启梅、戴梦微之类的跳梁小丑全都没有了，便是那个时候，格物、四民、对情理法的革新也不会走得很顺利，到时候如果我们在新儒学中已经有了一些好东西，是可以拿出来用的。到时候你们说，那时的儒学还是今日的儒学吗？那时的华夏，又一定是今日的华夏吗？”

    厅堂内安静了一阵。

    左修权坐在那儿，双手轻轻摩擦了一下：“这是三叔将你们送来华夏军的最大寄望，你们学到了好的东西，送回武朝去，让它在武朝里打个转，再把武朝还能用的好东西，送回华夏军。不一定会有用，或许宁先生惊才绝艳，直接解决了所有问题，但若是没有这样，就不要忘了，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件事情，老人家铺平了路，眼下只有左家最适合去做，所以只能依靠你们。这是你们对天下人的责任，你们应该担起来。”

    秋风穿过厅堂，烛火摇曳，众人在这话语中沉默着。

    左家是个大家族，原本也是颇为讲究上下尊卑的儒门世家，一群孩子被送进华夏军，他们的看法本是微不足道的。但在华夏军中历练数年，包括左文怀在内经历杀伐、又受了许多宁毅想法的洗礼，对于族中权威，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重视了。

    左修权若是生硬地向他们下个命令，即便以最受众人尊重的左端佑的名义，恐怕也难保不会出些问题，但他并没有这样做，从一开始便循循善诱，直到最后，才又回到了严肃的命令上：“这是你们对天下人的责任，你们应该担起来。”

    沉默片刻过后，左修权还是笑着敲打了一下桌面：“当然，没有这么着急，这些事情啊，接下来你们多想一想，我的想法是，也不妨跟宁先生谈一谈。但是回家这件事，不是为了我左家的兴衰，这次华夏军与武朝的新君，会有一次很大的交易，我的看法是，还是希望你们，务必能参与其中……好了，今日的正事就说到这里。后天，咱们一家人，一道看阅兵。”

    左修权笑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也有左家的年轻人起身：“后天我在队伍里，叔叔在上头看。”

    有人接话：“我也是。”

    众人便都笑起来，左修权便露出老人的笑容，连连点头：

    “好，好，有出息、有出息了，来，咱们再去说说打仗的事情……”

    秋风微醺，迎宾馆内内外外闪动着灯盏，许多的人在这附近进进出出，不少华夏军的办公地点里灯火还亮得密集。

    即便在宁毅办公的院落里，来来往往的人也是一拨接着一拨，人们都还有着自己的工作。他们在繁忙的工作中，等待着八月金秋的到来。

    城外的营地里，完颜青珏望着天空的星光，想象着千里之外的故乡。这个时候，北归的女真军队多已回到了金国境内，吴乞买在之前的数日驾崩，这一消息暂时还未传往南面的大地，金国的境内，因此也有另一场风暴在酝酿。

    左文怀等人在成都城内寻朋访友，奔走了一天。随后，八月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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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九九章 交织（上）

    八月初一。

    天蒙蒙亮，原野上一如既往的吹起了晨风。

    完颜青珏心神不宁，早早地便醒过来了。他坐在黑暗中听外头的动静，华夏军军营那边已经开始起床，细细碎碎的人声，有时候传来一声呼喊，些微的光亮透过俘虏营地的栅栏与木屋的缝隙传进来。

    人的脚步踏在地上，窸窸窣窣，附耳听去如同蚂蚁在爬。这昏暗的营房里也传来这样那样翻身的声音，同伴们大都醒过来了，只是并不发出声音，甚至夜间翻身时带起的镣铐响动此时都少了许多。

    完颜青珏想起幼时在北边的老林里学习听地时的情景。老猎人都有这样的本领，军人也有，人们夜间扎营、睡在地上，枕戈待旦，方圆数里稍有响动，便能将他们惊醒。今天被关在这里的，也都是女真军队中的精锐将领，天虽未亮，发生在不远处军营中的动静对他们来说，就如同发生在身边一般。

    华夏军的军人陆续起来了，整理内务、洗漱、早膳，夹杂在听起来混乱的脚步声中的，也有整齐的队列声与齐声的呼和，这样的动静浸在大片混乱当中，但慢慢的，那些混乱的脚步，会完全变成整齐的声音。

    被安置在华夏军营地旁近两个月，这样的声响，是他们在每一天里都会首先见证到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寻常而单调，但渐渐的，他们才能理解其中的可怖，对他们来说，这样的脚步，是压抑而阴森的。

    但它们日复一日，今天也并不例外。

    完颜青珏的脑海中沿着父辈教他听地时的记忆一直走，还有第一次见识厮杀、第一次见识军队时的景象——在他的年纪上，女真人已经不再是猎户了，那是英雄辈出不断厮杀不断胜利的年代，他跟随谷神成长，征战至今。

    如果能再来一次，该如何应对这样的脚步声呢。

    晨风轻抚、脚上的镣铐沉重，或许房间里许多人脑中泛起的都是同样的想法：他们曾经让最凶残的敌人在脚下颤抖、让软弱的汉人跪在地上接受屠杀，他们败了，但未见的就不能再胜。如果还能再来一次……

    有车轮的声音从俘虏营地外进来，华夏军的炊事班运来了早餐，随后脚步声从外头过来，命令他们起床。

    东边的天空鱼肚白泛起，他们排着队走向用餐的中央小广场，不远处的军营，灯火正随着日出渐渐熄灭，脚步声渐渐变得整齐。

    早餐味道不错，但算不得丰盛，没有肉。不少人松了一口气。他们偷偷打量周围的士兵，也有懂汉语、擅交际的甚至会私下里询问一两句，但没有发现不详的征兆。

    不远处军营当中，已经有不少队列排了起来。

    ……

    有烧伤印记的脸映照在镜子里，凶神恶煞的。一支毛笔擦了点粉，朝上头涂过去。

    凶神恶煞的脸便显出不好意思来，朝后头避了避。

    “哎，我觉得，一个大男人，是不是就不要搞这个了……”

    “不要动不要动，说要想点办法的也是你，婆婆妈妈的也是你，毛一山你能不能干脆点！”渠庆拿着他的大脑袋拧了一下。

    “我是说……脸上这疤难看，怕吓到小孩子，毕竟我走我们团前头，但是你这个……我一个大男人擦粉，说出去太不像话了……”

    “什么擦粉，这叫易容。易容懂吗？打李投鹤的时候，咱们中间就有人易容成女真的小王爷，不费吹灰之力，瓦解了对方十万大军……所以这易容是高级手段，燕青燕小哥那边传下来的，咱虽然没那么精通，不过在你脸上小试牛刀，让你这疤没那么吓人，还是没有问题滴~”

    “我总觉得你要坑我……”

    “咱们兄弟一场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坑过你，哎，不要动，抹匀一点看不出来……你看，就跟你脸上本来的颜色一样……咱这手法也不是说就要别人看不到你这疤，只不过烧了的疤确实难看，就稍微让它不那么显眼，这个技术很高级的，我也是最近才学到……”

    “最近……哎，你最近又没见到那燕青燕小哥，你跟谁学的……你跟雍锦柔学的吧，那不还是跟女人学的擦粉……算了我不擦了……”

    “你别动，马上就好了……这是成语里的殊途同归，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你个土包子懂什么……马上就好了，哎，你再看看，是不是浅了很多，不会吓到小孩子了？”

    毛一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也……差不多……”

    “乍看起来好很多了，你这张脸毕竟是被烧了，要想全看不出来，你只能贴块皮子。”渠庆搞定自己的事情，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兄弟能帮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你看着粉擦得多均匀，你注意着点，保你半天不露馅，当然，你要真觉得别扭，你也可以擦掉……”

    毛一山盯着镜子，婆婆妈妈：“要不然擦掉算了？我这算怎么回事……”

    “是你说烧成那样回去吓倒石头了，我才帮你想办法，想了办法你怎么这样，多大的事，不就脸上擦点东西！你这是心里有鬼！”

    “我主要就是不太想抛头露面，老实说我就不想走前头，你说战友牺牲了，我走前头夸功算什么，我又不是卓永青，他长得漂亮别人也喜欢看……”

    “行了行了行了，土包子，战场上没看你紧张过，反正粉帮你擦了，还有事情呢，我得先去集合点，对了，有个东西先给你看一眼。”渠庆对毛一山今天的表现嗤之以鼻，随后拿出一本册子来递给他，“看看，这两天才印好的，今天下午就会发出去，各军各师在这场大战里的功劳、感人事迹，都写在里头了，你的团也有，你的名字都在里面，这下可是千古留名了。”

    “真的啊？我、我的名字……那有什么好写的……”

    毛一山瞪着眼睛，接过了那本名叫《华夏军西南战役功勋谱》的册子。他打开翻了两页，渠庆挥了挥手，径自离开。毛一山还没翻到自己团，本想再跟渠庆说两句话，想想对方有事，也就作罢。渠庆离开之后，他翻了两页书，又忍不住朝镜子里看了自己几眼。

    他这辈子大概都没怎么在乎过自己的长相，只是对于在百姓面前抛头露面多少有些抗拒，再加上攻剑门关时留在脸上的伤疤目前还比较显眼，因此忍不住抱怨过几句。他是随口抱怨，渠庆也是随手帮他解决了一下，到得此时，妆也已经化了，他心中委实纠结，一方面觉得大男人是在不该在乎这事，另一方面……

    “……好像还行……”

    他对着镜子多瞅了几眼，原本显然的烧伤疤痕，看起来确实淡了不少。

    如此纠结片刻，又看到渠庆留下来的粉盒与毛笔。

    渠庆功夫不到家，跟燕小哥大概只学了一半，这疤痕看起来还是很显眼，要不然我多擦一点……反正做都做了，一不做二不休……

    他拿起毛笔，又在左脸的疤痕上多加了点粉。

    看起来……似乎好多了。

    毛一山挠着脑袋，出了房门。

    晨曦吐露，巨大的军营广场上一队队的士兵正在列阵，毛一山朝副团长打了个手势，自己团内的近百人便也迅速地汇集，开始在附近列队看齐。

    阅兵仪式用不着所有人都参与进来，毛一山领导的这个团过来的一共九十余人，其中三分之一还是预备队。这其中又有部分士兵是断手断脚的伤员——断脚的三人坐着轮椅，他们在这次战斗中大都立有功勋，眼下是打败女真后的第一次阅兵，往后可能还有许多的战斗，但对于这些伤残战士而言，这可能是他们唯一一次参与的机会了。

    毛一山走到阵前，清点了人数。阳光正从东边的天际升起来，城池在视野的远处苏醒。

    “虽然跟与女真人打仗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不过今天还是个大日子。具体行程你们都知道了，待会动身，到预定点集合，辰时三刻入城，与第七军会师，接受检阅。”

    毛一山在阵前走着，给一些士兵整理了衣裳，随口说着：“对今天的阅兵，该说的话，操练的时候都已经说过了。咱们一个团出几十个人，在所有人面前走这一趟，长脸，这是你们应得的，但照我说，也是你们的福气！为什么？你们能活着就是福气。”

    “……今天才堂堂正正打败了女真人第一次，照理说还不到享福的时候。今天这成都城里，有咱们的亲人，有外头来的朋友，也有不怀好意的敌人，所以他们把这场阅兵叫做接受检阅，一是让这些亲人朋友看看，咱们平时是怎么练的，练成了什么样子，二来让那些捣乱的杂种看看，咱们是个什么样子，所以今天的阅兵，跟打仗也没什么区别……你看看你这领子，就没有打仗的态度。”

    队伍中的士兵笑了起来。

    “……才堂堂正正打败了女真人第一次，也就是说，往后还有很多次……”

    军营广场上一队队士兵正在集结，由于还没到出发的时间，各团的带队人多在训话，又或者是让士兵干站着。毛一山批评了那衣领没整好的士兵，在阵前随口说到这里，倒是沉默了下来，他背负双手看着众人，然后又回头看看整个广场上的情况，低头调整了一下心情。

    “……嗯，说起来，倒还有个好事情，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们阅兵长脸，将来会被人记住，我这边有本书，也把咱们团的功绩都记下来了，按照那边说的话，这可是千古留名的好事。喏，就是这本书，已经印好了，我是先拿到的，我来看看，关于咱们团的事情……”

    毛一山从军服口袋里将渠庆给他的书本拿了出来，在阵前翻了翻，很快地就翻到了。

    “呐，在这里，写了好几页呢，虽然咱们的团属于第五师，但这次立的是集体一等功，你们看这上头，写的咱们是第五师尖刀团，雨水溪杀讹里里、后来主攻破剑阁，都是大功。这边写了，团长……副团长李青、古阿六、李船、卓……小卓叫这个名……这副团长这么多……不是显得我这个团长不太地道么……”

    先前没有好好看看这本书，此时当场拿出来翻，情况就有些尴尬，一个团长后头跟了五个副团长的名字，理由倒也简单，其中四个都已经牺牲了，甚至叫惯了小卓的那位，大名因为太过生僻，还念不出来。他口中咕哝着，声音渐渐低下来，随后伸手抹了抹鼻子，那书本上不光记录着雨水溪、剑门关的战绩，还有这一路以来诸多惨烈厮杀的记载，只不过当时不停作战，牺牲了的人又被新人补上，来不及细想，此时全都列了出来，才发现原本经过了那么多次的战斗。

    “……腹背受敌……击退敌人十三次进攻……二营长徐三儿断后，壮烈……我什么时候往上报过他牺牲的，这孙子偷了老子的大衣，没找回来啊……”

    “李青你念给他们听，这中间有几个字老子不认识！”嘟嘟囔囔的毛一山陡然大喊了一声，顶上来的副团长李青便走了过来，拿了书从头开始念，毛一山站在那儿，黑了一张脸，但一众士兵看着他，过得一阵，有人似乎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望着毛一山，看起来竟在憋笑。

    毛一山皱着眉头望回去，对方顿时变作了肃穆的嘴脸，但其余士兵都已经望向了他：“团、团长……”

    “什么！？”

    “你、你那脸……”

    有人噗嗤一声。

    毛一山反应过来，伸手往脸上抹了抹，满手的粉。他那烧伤的疤痕在左脸上，也正在眼睛下方，此时粉末还沾了些湿润的东西，变成一团团的了。毛一山脸色未变，伸手用力摸了一下：“娘的渠庆！”转身离开。

    他大步走到营地旁的水池边，用手捧了水将脸上的粉末全都洗掉了，这才脸色严肃地走回去。洗脸的时候多少有些面颊发烫，但现在是不认的。

    一众士兵还在笑，副团长李青也笑，这中间也有一部分是故意的，有人开口：“团长，这个擦粉，实在不适合你。”

    “团长你平时就挺俊的。”

    “是啊，就是那种跟一般人不一样，很特别的那种……”

    “哈哈……”

    “行了！”毛一山甩了甩手上的水，“这边烧了以后，刚回家吓到了孩子，结果今天渠庆给我出的馊主意……就是我之前说的，能活着走这一场，就是你们的福气，咱们今天代表咱们团走，也是代表……活着的、死了的所有人走！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都不许在今天丢了面子！”

    “是！”众人回答。

    “另外，今天这事不许传出去……”

    “噗嗤——”

    “立！正——”

    毛一山一声大喝。

    所以士兵陡然肃立，脚步声震响地面。

    “向右看齐——”

    九十余人摆头，队列犹如陡然绷直的钢铁，随着吐露的晨曦，整理起来了……

    类似的情况，在不同的地方也正在发生。

    成都北面的军营当中，陈亥也为一众士兵整理着军容，他的面前是两只手都齐肘断了的年轻将士，陈亥为他将拍打了衣服上的灰尘。

    队伍中还有其他的残疾士兵，这次阅兵过后，他们便会从军队中离开，或许也是因此，在先前的步伐训练当中，不少残疾士兵走得反倒是最认真的。

    陈亥一个个的为他们进行着检查和整理，没有说话。

    刘沐侠、牛成舒等人也俱都在队伍里集结。

    太阳升起来。

    ****************

    城市当中，人群正在聚集。

    华夏军阅兵的消息早已放出，说是阅兵，实际上的整个流程，是华夏第五军与第七军在成都城内的回师。两支军队会从不同的城门进入，经过部分主要街道后，在摩诃池西北面新清理出来的“胜利广场”汇合，这中间也会有对于女真俘虏的检阅仪式。

    眼下的阅兵固然没有录像与直播，胜利广场边最好的观看位置也只有有身份地位的人才能凭票进入，但中途行进经过的长街仍旧能够观看这场仪式的进行，甚至于道路两旁的酒楼茶肆早已与华夏军有过沟通，推出了观礼贵宾位之类的服务，只要经过一轮检查，便能上楼到最佳的位置看着军队的走过。

    维持秩序的队伍隔离开了大半条街道供军队行进，另外小半条道路并不限制行人，只是也有系着红袖套的工作人员大声提醒，女真俘虏经过时，严禁用石头铁器等具有杀伤力的物件打人，当然，即便用泥巴、臭鸡蛋、菜叶打人，也并不提倡。

    一些红绸、彩带早已在道路两旁挂起来，绢布扎起的红花也以极为低廉的价格卖出了许多。此时的城池当中五花八门的颜料依然稀少，因此大红色始终是最为引人注目的色彩，华夏军对成都民心的掌控暂时也未到十分牢固的程度，但廉价的小红花一卖，许多人也就兴高采烈地加入到这一场拥军狂欢中来了。

    于和中、严道纶等人在路边用过了早膳，此时没有乘车，一路步行，观看着街道上的景状。

    步行的提议是严道纶做出的，对于这一次的成都之行，他眼下的心情复杂。原本作为刘光世的代表，大的方针是通过对华夏军的主动示好，来获取一些交易上的便利，眼下的趋势并没有走歪，但从细节上来说，却不见得非常如意。

    做生意这种事情，即便已经做好了主动示好的决定，也会希望自己的示好对对方而言有着更加巨大的价值。倘若其它各方给华夏军造成了巨大的麻烦，自己这边也掌握了他的部分破绽和弱点，此时示好，能取得的利益便是最大的，倘若对方并未陷入多大的困难当中，这边的示好，也就显不出那样举足轻重的必要性。

    也是因此，七月二十那天晚上的动乱，他是乐见其成的。若能杀了宁毅，当然最好，即便不行，多少给对方造成些麻烦，自己这边的重要性也会大大增加。

    到得如今，华夏军固然对自己这边给予了许多的礼遇和优待，但严道纶却从心底里明白，自己对对方有制约、有威胁时的礼遇，与眼下的礼遇，是完全不同的。

    人与人的交往，求的是互不威胁、和乐融融，但势力与势力之间的来往，只有相互能威胁、相互能拆台的关系，最为牢靠。你若没有当恶人的能力，那便离死不远。

    眼下刘将军能对华夏军造成的威胁有限，帮助也有限，虽然对方给予了礼遇，但这样的礼遇，便是空的。这是让他感到复杂和纠结的地方。

    另一边，最近这些时日以来，于和中的心绪也变得愈发烦乱。

    在师师的推动与华夏军的帮助下，他作为华夏军、刘光世两股势力间的“传声筒”的位置愈发牢靠，但与此同时，心中最初的火热渐渐平静，他才感受到，自己与对方之间的距离似乎在不断增加。

    七月二十之后，师师那边颇为忙碌，他只过去见到了对方一次。虽然师师对待他依然亲切，但在整个谈判过程当中，他却逐渐感受到了华夏军所体现出来的力量以及师师在这当中的地位。

    有些事情隔得远了看不清楚，到了近处才能明白其中的复杂。就如同华夏军与刘将军之间可能进行的交易，这是一场干系极大的行动，他在中间其实起不到多大的作用，然而在整个谈判的过程中，真正保障他位置的力量，基本都来自于华夏军那边。师师跟那位名叫林丘的长官开了一次口，其后的谈判华夏军基本便会稍带着他过去点头，若非如此，他在其中又能体现出多少的重要性呢？

    午夜梦回时，他也能够清醒地想到这中间的问题。尤其是在七月二十的动乱之后，华夏军的力量已经在成都城内掀开了盖子，他不由得思考起来，若比照当年的汴梁城，眼下的师师在其中算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若将宁毅视为皇帝……

    他当初觉得，自己若成为了两个势力之间的纽带，将来便可能以平起平坐的姿态与师师交往，但眼下倒是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了与对方之间的距离。师师的疏离和亲切都让他感到患得患失。

    她眼下是如此有能力、有地位的一个人了……若是真的喜欢我……

    数种想法交织在心头，他跟随严道纶穿过人群，一路前行。

    与他们类似，不少人都已经在眼下离开了家门，于晨风之中穿过人潮往“胜利广场”那边过去，这当中，有人兴奋、有人新奇，也有人目光严肃、带着不情不愿的怨念——但即便是这些人，毕竟千里迢迢来了一场成都，又岂会错过华夏军的“大动作”呢？

    ……

    辰时，成都城外，完颜青珏等人戴着镣铐，被押上了运送俘虏的囚车——在这次阅兵的过程当中，他们甚至不必走路。

    ……

    在家丁与弟子的拱卫下，杨铁淮走出襄武会馆的大门。

    他穿着整齐的青色长跑，头戴高冠，双唇紧抿、目光严肃，手中揣着的，是华夏军给他送来的观礼邀请函。

    ……

    院子里传来鸟的叫声。

    曲龙珺睁开眼睛，瞥见了人影从房间里出去的一幕，吓了她一大跳。

    那人影不知何时进来的，看来不是胖胖的顾大嫂，要不是她恰巧醒来，估计也看不见这一幕。

    龙傲天龙大夫……

    曲龙珺趴在床上，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大清早地进自己的病房，最近几日虽然送饭送药，但双方并没有说过几句话，他偶尔询问她身体的状况，看起来也是再寻常不过的病情问询。

    身体趴在被子里，暖暖的，衣裳也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她在被子里听了一会儿，但外头也没有传来脚步声——方才的惊鸿一瞥，就如同假的一般。

    她偷偷地转过头往周围看，房间外面是出太阳了，但房内还不算明亮，床边的小柜子上……好像真有点新的东西，她伸手过去碰了碰，随后拿过来，是一本书。

    昏暗的光芒下，才醒过来不久的曲龙珺看了好几次，才看清楚了书封面上的字迹。书名就不怎么讲究，乃是华夏军占下地盘后发的杂书之一，闻寿宾曾经批过这类书：用语低俗、毫无文采、书中败类……

    这本书的名字是：《妇女也抵半边天》。

    曲龙珺拿着书晃了好几下，书里没有机关，也没有夹杂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闻着油墨味甚至像是新的。

    那位小杀神为什么在我床边放这种东西？

    ……我不是妇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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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章 交织（中）

    八月初一巳时正，成都东西城墙上鸣响的礼炮声震响了大地与天空，在明媚的秋日阳光下，这巨大的而有节奏的声响从两个方向覆盖这座蜀地古城。

    华夏军的第一次阅兵式正式展开。第五军自西面、第七军从东北面分别入城，绣有各自番号的旗帜延绵展开，伴随着华夏军军人整齐的步伐，浩浩荡荡地穿过道旁站满行人的长街。

    阅兵不比庙会，没有飞刀杂耍，也见不到舞龙舞狮，不过这年月原本就缺乏全民一道的大型活动，成都城内不少的居民都早早地在路边占好了位置。人们的手中挥着红花，大人带着孩子，都要来看看这支击垮了不可一世的女真人的强军，是个怎样的面貌。

    半数人凑热闹，也有半数人已经开始真心地拥护起这支军队来了——女真肆虐十余年，武朝天翻地覆，虽说成都偏居西南，不曾经历过战火，但十余年下来，只是逃荒过来的人们便不是一个小数目。另一方面，虽然华夏军占据成都不久，由于战争将至部分举措也算不得十分亲民，但也确实有不少政策，是确确实实地聚拢了民心的。

    “看见那些妇人没有？”华夏军的队伍已经进城，在城池北面大道旁的一所茶肆中，指点江山的中年书生便指着下方的人群向周围同伴示意。

    “华夏军占了西南以后，一项举措是鼓励妇人出工做事……往日里这边也有些小作坊，经商者常到农人家中收丝收布，一些妇人便在农闲之时做工绣花贴补家用。然而这些行当，收益难说，只因东西怎样，收多少钱，大多操于商贾之口，时不时的还要出些女子受欺压的事情来……”

    “……华夏军这位宁先生以商事起家，他妻子所在的宁家，初时也就是布行。华夏军占了成都后，便大肆鼓励农家女子入作坊做事，统一听调，补贴甚多。某入成都月余，私下打听，这些妇人做工之前皆有……一个叫培训的事情，由老师教她们如何做事，统一了工艺，如此一来，避免了以往商贾收丝收布良莠不齐的弊端。另外，这宁先生则以严令保障了这些妇人的收入不被克扣，当中可是结结实实地杀过些人的……”

    “如此一来，这些人家中，男女皆可赚钱养家，虽只是一年多的时光，可眼看着便殷富起来。这些妇人家中因此得了利，而她们为华夏军做事，华夏军也得了利，到得此时她们呼声如此之高，为何啊？她们与华夏军绑在一起喽。”

    “华夏军经营之事还不止是在织造一行，包括他们的造纸、印书、琉璃、制砖、香水……各个行当皆有作坊，入了这些作坊的人，便也都与华夏军站在一块了……我等今日在这上头看这军队过去，实则华夏军根系所在，远不止这些军队。”

    “……我等往日所说，皆云商贾乃贱业，如今一看，贱吗？你给了人吃的，人才帮你做事。以我所见，往后这天下，经商之权都该收上去，由朝廷调配，不光是盐铁之类的重要行当，各类行当都该由朝廷牵头，你给他们发了钱，他们才与你同仇敌忾。此次离了成都，我便要将此行见闻都写出来……”

    楼下的人们挥舞红花呼喊，楼上有指点江山的书生们总结着此行的经验。在每一处街道的拐角，华夏军安排的宣传者们正在将路过军队的战功、战绩大声地宣讲出来。

    城内摩诃池西北侧新建的胜利广场原本是属于成都衙门的一片带有校场的废屋，此时已经完完全全的被清理出来，加以拓宽后开始对外开放。第五第七军的回师还要一段时间，但大量的人都已经聚集过来了。

    广场南面的观礼堂内，被华夏军重点请来的宾客，此刻都已经开始往楼上聚集。这是代表各方大小势力，愿意在明面上接受华夏军的善意而过来的代表团，从晋地而来的安惜福、代表左家的左修权、刘光世派出的正式代表以及长期奔走各地的商贾、中间人相互往来、各自交谈。他们大都带着目的而来，并且身段相对柔软，手段也灵活，即便在华夏军这里捞不到什么东西，往后彼此之间也可能会再做生意，当中其实也有与戴梦微、吴启梅等人交好之人，但通常不会直接点破，心中有数便是。

    广场东边的观礼台上，此刻聚集的，便是这次来到成都的各路名宿、大儒了。这次接到邀请的不分文武，例如作为武林大豪的卢六同、他的儿子卢孝伦等人，以及一些相对出名，但在七月二十那天并未出手造成麻烦的绿林豪杰，经过筛选后上来了一批，其余的各类大儒、最近名声鹊起的年轻才俊们也获得了一批请柬。

    杨铁淮拿着请柬上了楼，环顾周围，看到了往日里相对熟悉的一些儒家名宿，陈时纯、关山海、朗国兴……等等，这些大儒当中，有些原本就与他的理念不合、有过争吵的，如陈时纯那样的嘴炮党；也有些在先前的时日里与他一道商议过“大事”，但最后发现他没有动手的，如关山海、朗国兴等人。此时所有人见他上来，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当场骂他的倒是没有，可能是怕他一时激愤抖出更多的事情来，也没人过来打他，文人之间动口不动手。但杨铁淮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些人彻底孤立了。

    他目光冷澈，仰着下巴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这些人的惺惺作态极为不屑。自己不曾出手的理由乃是看清楚了事不可为，这当中的艰难，愚夫愚妇不懂也就罢了，你们装什么装。

    他抬头看了看广场那边，宁魔头那些恶人还没有出现。但没有关系……

    他握紧了手中的请柬。

    决定已经做下，再没有其它的路了。杨铁淮心中如此想着。等到那些恶人出现，他便会做出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壮举来。

    “杨老先生，请跟我来，这是您的座位。”

    观礼台上的士兵将他引向平台的后排，为他指点了位置。

    前方，人群议论纷纷，相互交谈，或严肃论辩、或高声陈述。老人坐在那儿……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

    城头的礼炮二十八响后停了下来，随后指引着队伍前进的是沉重而有节奏的战鼓声，道路两旁的人群呼喊，有人试图将鲜花扔进队伍里。

    军队的步伐整齐划一，在长街上踏出几乎完全一致的节奏与声响来，即便是没有了双臂的军人，脚下的步调也与普通的军人一致，不少队伍前方有轮椅，失去了双腿的立功战士在上头正襟危坐，那目光之中，隐隐的也闪烁着足以杀人的锐气。

    毛一山行走在队伍里，偶尔能看见在路边磕头的身影，十余年的时光，太多人死在了女真人的手上。

    第五军参与阅兵的是三千人，延绵起来也贯穿了数里的长街，军队后段，一百四十六名女真战俘被关押在三十辆囚车里，正穿过城市的街道。负责宣讲的人员大致介绍了他们的身份，有人朝里面投掷了泥巴等物，虽然随即被维持秩序的军人叫停，但不少的污泥、菜叶、臭鸡蛋还是被人扔了进去。

    三十辆关押女真战俘的囚车后方，还有四辆囚车跟随前行，这当中关押的是战争中出现的穷凶极恶的汉军战犯、还有在西南后方捣乱杀人的一些犯人，其中有两人，当初还是成都城内首屈一指的显贵。

    在每条街道上宣讲人的讲述中，也有不少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

    完颜青珏扒在囚车的栏杆上往外看。

    他的身上挨了几块泥巴，遭了几颗臭鸡蛋的打击，但身为阶下囚，这样的折辱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一路之上，他都在仔细地听着街头宣讲者们口中的说话，华夏军是如何介绍他们的，会如何处置他们。完颜青珏希望从头听到一些端倪。

    可惜他在第一辆囚车上，往往那宣讲者才开了个头，囚车便走过了，于是他每次都只能听到宣讲者说的开头。

    许多时候，也听得不是很清楚。道旁的人群情绪激烈，面目扭曲，满是谩骂，由于偶尔会有飞来的杂物，完颜青珏只能侧着身子用眼角去瞥那些人。他对这些人并不畏惧，这些人是汉人中的弱者，若是打开车门，除下镣铐，这些人他往日里不知能杀多少，他也曾无数次的见过这些人的下跪和哭求。

    不过狐假虎威而已……

    泥巴打上脑袋时，他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

    恐怕这些人的一生，都没有经历眼前一刻的风光吧。而自己过去的半辈子，大都是在风光里度过的——如此一想，内心也就平静了一些。

    砰！

    臭鸡蛋在他的头上爆开，他伸手擦了擦，满是臭味，但脸上的神色倒是没有太多变化。

    “……韩信犹忍胯下之辱。”他脑海中响起那睥睨天下的老师曾经给他说的话语，“能成人上人的，也大都吃过了苦中苦……”

    这是……我的苦中苦……只要吃过了……

    只要吃过了……

    ***************

    战鼓伴随着人声，在成都城内蔓延。

    宁曦一路小跑，穿过了胜利广场外围的警戒、穿过西面的大鼓楼，去到北面三层建筑当中。

    进入内部的小礼堂，宁毅、秦绍谦、陈凡等众人还在里头一边喝茶一边商议事情。宁曦进来后，便大致报告了城内新一轮的警戒状况。

    “……从头到尾又跑了一圈，想闹事的，总共抓了三批，眼下还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阅兵经过的几个区，路上堵的不算严重，按照先前说的，走过以后解封了几个关键口子。反正巡过了一遍，各区责任人都签了个字，做了标注……”

    宁曦从早上开始又将城内完完整整走了一遍，此时累得额头也有了汗珠。宁毅点点头：“嗯，阅兵是个过场，按部就班，接下来也就没有多大事了，你倒杯水收拾一下，待会要出去见人……另外这边，民兵方面我还有自己的想法……”

    他将宁曦随意打发掉，又跟秦绍谦商量起政务的事情来。宁曦撇了撇嘴，便转身出去收拾自己的形象。

    ……

    巳时三刻，轰鸣的战鼓声似乎渐近了这边的广场。

    观礼台上，几名安排好负责接待和解说的华夏军成员开始劝说一种宿老、大儒落座并且安静，杨铁淮朝前方望去，北面那里，宁毅等人似乎也已经出来了。

    他站起身，准备朝着前方观礼台的边沿走过去。

    两名华夏军士兵走了过来，伸出手拦住了他。

    “杨老先生，时间快到了，还请落座观礼。”

    “我就看一眼。”

    “请落座观礼，不好挡住别人是不是？”

    “不是还没来吗……”

    “对不起。”

    两名华夏军军人笑着伸手拦着他，他们身强力壮，老人根本过不去，两人虽然穿着军装，那笑容看起来又不像是真正的前线战士。而且道歉也道得太随意。

    老人想了想，坐回了原位。

    过不多时，第一批的两拨士兵从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进入广场当中。

    老人又站了起来，他走出几步，两名士兵又过来了。

    “我、我上个茅房。”

    “请，我带您去，厕所在下边……”

    士兵带着他下去了。

    ……

    于和中坐在观礼席的前排，看着士兵整齐地列队进入广场。

    他与严道纶虽然是接了刘光世的任务过来，但由于明面上并未加入使节团，因此位置被安排在了与一众大儒名宿相同的东侧观礼台。

    这一刻他并未注意到观礼台侧后方那位名叫杨铁淮的老人的异动。他对于战争、军队也不甚了解，眼见着军队踏着整齐的步子进来，心中觉得有些花俏，只能隐约感觉到这支军队与其他军队的些许不同。

    内行看门道，外行只能看热闹，这边以书生居多，听得众人当中便有人说话：“看起来精气神是有些不同，可是把这训练的时间就浪费在这步子上……走得如此整齐上了战场又能有多大用，我看哪，吹毛求疵……”

    “打了这么些年，黑旗总算有些本钱拿出来显摆了，今日这么多人在台上看着，他们把步子走整齐些也是可以理解。只是不知道临时训了多久……”

    “队列前方的伤员很有意思，战场上断手断脚还能活下来这么许多，说明华夏军的随军大夫都相当了得，兄弟我最近看过了华夏军的许多地方，他们于外伤跌打上，颇有建树……”

    “许兄窥一斑而知全豹，委实了得……”

    众人的说话声里，于和中也忍不住想要点头应和。随即听得有人开口说道：“华夏军军纪森严，你们觉得全无用处的步伐，他们都能练到这等程度，说明军队当中令行禁止。一旦上了战场，军队命令前进，军中将士便知道身边无人会退，尔等如此轻浮，可能说说西南以外，有那支军队能做到这等程度啊？”

    这说话声令得于和中内心警醒，但随即淹没在众人的交谈声内，众人只做没有听到，并不接话。

    卢孝伦坐在侧后方的凳子上，庆幸霸刀众人并未真的给他开后门，让他进入黑旗军当了教官——干点其他事情倒还可以，当了教官，过不多久难免被殴打致死——如此看来，父亲与霸刀那边，确实是有些真交情的。一开始差点误会了他们。

    ……

    上完厕所的杨铁淮从下头走上来，在华夏军士兵的“护送”下又回到了后方的座椅上。

    他看着士兵在广场上聚集，城内似有无数人在呼喊。时间逐渐过去，不远处两名华夏军士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人们在议论、交谈，偶尔有人回头，似乎也都似笑非笑地嘲弄了他一眼。以他过去的江湖地位，他每次都在坐在前排的，只有这一次被安排在了后方……

    他望向北面，看着那边的宁魔头、秦绍谦等一众恶人，是他们践踏了武朝的道统，是他们用各种手段离间着武朝的众人，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用力撞死在宁魔头的脸上，可这些恶人又岂有那么容易对付？他们早就做了准备，盯住了自己，可笑这所谓观礼台上的众人，无人意识到这一点。

    你们看看那两个华夏军的士兵，他们就是宁毅安排着过来对付我的。

    没有人看到。

    杨铁淮在那儿怔怔地坐了许久。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次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观礼席。

    士兵又走了过来：“杨老先生这又是要去哪……”

    “我下去，有事，不看了。”杨铁淮目光冷峻地盯着他，“可以吗？”

    “哦，当然可以，我送您下去。”

    士兵将他送出观礼台，随后送出胜利广场的内围。

    这个时候，两支军队作为代表的四千余士兵已经在广场上集结，关押俘虏的车辆也到了，一批一批的俘虏正从车上下来，排列在广场侧面的空地上。广场周围的街道上几乎人山人海。

    阳光挂在天空中，杨铁淮深吸了一口气，长空寥廓，成都城内色彩纷呈，但这一刻，对他而言，所有东西都是灰色的。

    附近的家丁、学生已经看到了他，从远处往这边艰难地过来。老人撩起长袍，步伐匆匆地朝着附近除胜利广场外最高的一所茶肆奔跑而去。

    那所茶肆有三层楼高，算上屋顶，便有四层了。老人在楼下交了钱，接受了检查，随后一路往上。

    茶楼上的人群正在眺望着不远处的动静，眼下没有任何人看见他。

    ****************

    华夏第五、第七军的旗帜在胜利广场上正式会师，在简单的仪式后，它们与代表华夏军整体的黑底辰星旗一道升起在高空中，周围又有数十面带着各团番号的军旗拱卫排开。

    完颜青珏被拖下了马车，被士兵领着站在了广场东南侧的空地上，他们这里只能远远地看着那边旗帜的升起，会师步骤的进行，当然，他心中明白，无非都是过场，都是演戏。

    附近的街道上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到了近处才被华夏军隔离开，那边有人将泥巴扔向这里，但此时此刻，扔不到女真俘虏身上了。有人街边跪着大哭大骂，或许是因为自己这边杀了他的亲人。也有少数人想要冲过来，但华夏军予以了制止。

    其实完颜青珏也无所谓受点折辱，但华夏军总是这么奇怪，也没有办法。

    不远处的街头上，宣讲员正在将广场里的动静大声地朝外复述，完颜青珏并不在意，他只是侧耳听着有关自己这些人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听到了……

    ……

    老人穿过茶楼的第三层，沿着侧面无人看管的小楼梯爬上了楼顶。

    楼上是青瓦，由于最近没有下雨，因此倒还显得干燥，但对于他这个年纪的老人而言，仍旧是显得太过可怕了。

    他在上头站了片刻。

    从这里可以望见不远处站着俘虏的广场空地，也能看见更远处阅兵仪式的一个角落。宁魔头等一众恶人肯定在那边自得其乐地说着什么。

    你会有报应的！

    他心里想着。

    不远处的人群里，自己的家丁、学生等人似乎还在朝这边过来。

    他想起许多的事情。

    想起在襄武会馆房间里写下的遗书。

    想起自己在遗书中关于如何运用自己死讯的一些指点。

    想起自己死后众人开始后悔，觉得误会了一位大儒时的悔恨场面。

    他想要将步子跨出去……

    然而太陡了。

    老人回头看了看后方的梯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在屋顶上走了这好几步。

    那边也太陡了。

    不远处的街道间，宣讲员似乎说了一些什么，顿时人声鼎沸蔓延。

    老人心中的恨意涌起来，咬牙切齿与“太陡了”在心中交织。

    茶肆之上，人们交头接耳。

    “说了什么？那边说了什么……”

    “哗——”、“啊——”的声音响起来，一道黑影带着瓦片陡然间划过眼前，随后砰砰、哗啦啦的声音在下方响起。

    楼上的人探出头去，这才发现，有人从屋顶上失足摔落，将楼下一辆面摊小车砸得稀烂，小车支撑雨棚的一根木棍穿过了人的身体，以至于地上尸体扭曲、鲜血殷红。

    楼上楼下，许许多多的人沉默了一瞬，有人扭头望望屋顶、望望地面……随后，才有尖叫声开始传出来。

    ……

    不知是什么时候，完颜青珏听到了宣讲员口中的说话声——那是他一直在注意的部分。

    但脑海中一时打了结，到得外头声浪陡然间变高之后，他仍旧有些不太理解那话语中的意思。

    “……西南之战后，我军对此次抓捕之女真俘虏，在经过严格的筛查、取证后，今做出如下处理……”

    “……对于这些在长期侵略战争中欠下累累血债的战犯，华夏人民法庭已列出其中一百四十六名穷凶极恶者，将在今日当众对其罪行做出宣判，其判决将被即刻予以执行！”

    “……这些罪犯当中的第一位，完颜青珏——”

    完颜青珏脑海中嗡嗡的响了一声。

    他还不知道华夏军会对他做些什么，但某些端倪已经浮现在脑海中了。

    “穷凶极恶者”。

    ……我？

    他脑中感到疑惑，看一看周围的其他人，这些人才算是穷凶极恶吧，自己在整个战争当中，从头到尾都保持着读书人的体面啊，自己甚至出师未捷，被抓了两次，怎么会是穷凶极恶者呢？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宁毅时的景象。

    宁毅是个重利益的人啊，并不是好杀的人啊……

    如今宁毅就在广场里头，他一时间简直想要进去看一看。

    宁毅应该记得他才对。

    那个姓左的兔儿爷、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应该将自己的书信呈给了宁毅才对……

    他难道没有看到……

    宣讲员口中的宣判颇为漫长，在对他的来历大致介绍之后，开始讲述了他在临安那边的所作所为。

    “……协助完颜希尹，打开临安城门，直接导致此后的临安大屠杀……致生灵涂炭——”

    完颜青珏想起那一日风中的镝音，在临安城内的那一场厮杀。许多人想要阻止女真使者进城，他们杀了假的使者，然而完颜青珏随后走出来，满地的尸首与鲜红犹如他眼前的红毯。

    那是他一生用谋最大的胜利，他走向临安的皇宫，满地的汉人、整个武朝江山在向他臣服，随后是无数令人陶醉的哭喊与血腥……

    “……经华夏人民法庭审议，对其判决为，死刑。即刻执行——”

    周围的人声沸腾。

    完颜青珏站在那儿，他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做点什么，想要逃跑，想要冲进那广场，他想要放声大骂，他想要奋力挣扎……他知道脚下的镣铐并未完全限制住他的行动，他的周围还有百余名“穷凶极恶”的原女真将领，虽然他们的身边都站了华夏军的士兵，但并非不能反抗……他想要反抗，想要开始鼓动……

    他站着，瞪着眼睛。

    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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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交织（下）

    “……第二位，完颜祸当，金军延山卫猛安……经华夏人民法庭审议，对其判决为，死刑！即刻执行！”

    “……第三位。完颜令……经华夏人民法庭审议，对其判决为，死刑！即刻执行！”

    “……第四位……”

    “……死刑！即刻执行！”

    ……

    脑海中的声音有时候变得很远，一忽儿又似乎变得很近。宣判的声音随着沸腾的人声在响，一个一个地列出了这次被拖过来的女真战俘们的罪状，这些都是女真军队中的精锐，也都是大大小小的将领，罪行最轻的，都离不开“屠杀”二字，从中原到江南，无数次的屠杀，大到屠城小到屠村，对于他们来说，只是军旅生涯中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次任务。

    华夏军将部分记录与他们对上了号。

    完颜青珏怔怔地站着，这是他一生当中第一次体验这样的恐惧，思绪在脑海里翻腾，灵魂奋力地挣扎，可身体就像是被抽干了气力一般，想要动弹可终究动弹不得。

    搅动的思绪混乱而复杂，却难以在现实层面上集中，它时而翻搅出他脑海里最深远的儿时记忆，时而掠过他无数次豪言壮语时的剪影，他想起与老师的交谈，想起新婚燕尔时的记忆，也想起南侵之后的许多画面，这些画面犹如碎片，一群群跪在地上的人，在血泊中嘶叫翻滚的人，口中含着白沫、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却依然以最卑微的姿态跪地求饶的人……他见过无数这样的画面，对于这些汉人，嗤之以鼻，而后女真士兵们屠杀了他们。

    他想要反抗，也想要求饶，一时半会却拿不出主意，若是拔腿飞奔，下一刻会是怎样的状况呢？他需得想清楚了，因为这是最后的选择……他小心地看向旁边，但站在身边的是平平无奇的华夏军战士，他又想起每天早上听到的营地里的脚步声……

    华夏军的宣判说的是即刻执行，但并未一个个的杀人，或许是要凑够五个、或许是凑够十个？

    不知什么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的全身再颤抖，鼻涕不小心流出来了，他想要伸手去擦，但没有动手：狼狈一点也没有关系，或许我这么狼狈了，这些华夏军战士会掉以轻心呢……他不敢看那些战士的眼睛，怕被对方发现自己逃跑的想法……

    宣判的名单念完了第五个。

    有华夏军军官在前方说了些什么，他被身边的人推了一下，对方开口说话，完颜青珏没有听清楚，但显然是让他往前走。

    “喂……”

    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微不可闻，他不肯走，身侧的战士用力推了过来，完颜青珏脚下抵抗了一下。

    “喂……”

    脑海中想起去世的父母，家中的妻儿，想起那近乎无所不能的老师……他想要拔腿奔跑。

    两只手臂已经从两边伸了过来，抓住了他，两名华夏军士兵推了他一下，他的脚步才踉跄地、踏着小碎步地动了，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被推着往前。他还在想着对策，不远处一名女真将领嘶吼了一声，那声音随着挣扎，沙哑而惨烈，旁边的华夏军士兵抽出铁棍打在了他的身上，随后有人拿着一支带了套环的长杆过来，将那女真将领的上半身拴住，如同对待畜生一般推着往前走。

    这女真将领的挣扎也并不猛烈，看起来，更多的像是困兽的凄凉。完颜青珏便没有激烈反抗，他知道，这些华夏军的士兵都没有人性的，一旦反抗，绝不会好好地对待他们。

    他的步伐很小，试图延长走到目的地的时间，口中试图大喊“宁毅”，宁字还未出口，又想着，是不是该叫“宁先生”，随后张开嘴，“宁……”字也淹没在喉间，他知道对方不会放过他的了，叫也没用。

    得想其他的办法，要不然豁出去跑开算了……

    无数的声音嗡嗡嗡的来，仿佛他一生之中经历的所有事情，见过的所有人都在睁着眼睛看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的眼泪，眼泪与鼻涕和在了一起。

    前方是一个大坑，他走到坑的边沿。

    华夏军士兵拖着他的手，似乎说了一声：“转过来。”

    完颜青珏机械地转过来。

    他看见华夏军士兵拿着火枪排成一列过来了。

    要不要躺进坑里……

    也许可以装死……

    牙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重重地合了一下，将舌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很痛，但这时候痛也无所谓了，身上还是很有力气的。他脑中掠过之前见到的无数次屠杀，有一次老师考校他：“明知道立刻就会死，你说他们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反抗呢？”

    他做了很好的回答，是怎么回答的来着？想不起来了。

    那些被屠杀的汉民张着恐惧到极点的眼神看着他，他与他们对望。

    “爹、娘……”

    脑海中一部分的记忆开始变得愈发清晰……

    “我……”

    他的思绪……

    ……

    嘭——

    ……

    一字排开的五名女真人，头上爆开了。

    城池当中无数的人都在欢呼，五具尸体倒在了土坑当中，没有任何人在乎他们临死前的想法与恐惧，就如同他们先前在中原或是江南参与过的无数次谋杀一般，死者化作尸体倒下，活着的人转过身去依然继续他们多彩纷呈的人生。

    宣判已然开始，正在继续。

    不久之后，整个城池当中更多更多的人，知道了这个消息。

    ****************

    对女真人及一干战犯的宣判与行刑，在阅兵结束后还持续了大半日的时光。

    胜利广场附近枪声时不时的响起一阵，面目全非的尸体倒在土坑当中，血腥的气息在天空中弥漫，但听闻消息朝着这边聚拢过来的百姓倒是愈发多了起来，人们或哭泣、或咒骂、或欢呼，发泄着他们的情绪。

    纵然被押过来的都是过往的女真将领，但到得宣判与行刑的这一刻，真正展开了反抗的囚犯却终究是少数，至于有效的反抗更是没有。

    华夏军的士兵已经在战场上打垮了他们，在其后的现实中，他们也已经见识到了这支军队的力量。在女真主力此时已然回到金国，远隔数千里的此刻，一切的反抗，都是徒劳的。当他们意识到这种徒劳，那看起来再激烈的挣扎，都不过时野兽临死时的嚎啕而已。

    华夏军将会处决女真战俘的消息，事先并未对外公布。当它突然发生，围观的百姓们感到兴奋与热血沸腾，一些人甚至回到家中，拿了馒头与银钱过来，找到行刑者希望沾点死囚的热血用于治病。这样的行为自然被一概禁止了。另一方面，在各个观礼台上的大人物们见到这一幕，也大都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如果说普通百姓对于“杀头”的场景还有着事先的渴盼，如严道纶、关山海这类人物对于眼前的一幕，便确确实实的没有过任何的预料。在他们看来，对这批女真俘虏的“不杀”可以带来无数的好处，譬如将他们摆上台面与女真人进行谈判，立刻就会带来大量的收获，在之后混乱的局面中能够更快地建立优势，而即便暂时不进行交易，将他们关押起来，在未来的某一天也随时可以拿出来当做筹码使用，进可攻退可守。

    与之相反，一旦杀掉，除了让下方的百姓狂欢一番，那便半点实实在在的好处都拿不到了。

    长期以来，在夹缝中求存的华夏军，对外喊出的响亮口号，都是做生意、谈契约。宁毅与西北做过生意，与西夏做过生意，与女真人也有过多次的交易，到了西南后，与中原、与江南的各个势力间更是有过无数的生意往来，而在西南大战的进行之中，宁毅还利用女真俘虏换回过一批华夏军的战士——到得这一次，如此好的一批筹码拿在手上，他却忽然决定，不做任何生意了？

    这样的疑惑当中，到得中午的宴会时，便有人向宁毅提起了这件事。当然，话头倒是老套：

    “……此事过后，华夏军与金国之间，便真是不死不休喽。”

    “华夏军与金人之间，莫非什么时候还有过转圜的机会么？”宁毅笑着反问。

    “这倒是有过的，例如当年在小苍河时期，金使范弘济便曾到过宁先生这里，要与您展开谈判。西南之战前，听说希尹也曾派过使节来的嘛。”

    说这话的是一位姓黄的大儒，宁毅笑道：“那黄老可知，女真人为何愿意与华夏军谈判。”

    对方想了想：“……因为，华夏军从一开始便选择不死不休。”

    “是啊。”宁毅道，“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你选择不死不休，人家就会给你转圜余地，你若想要有转圜余地，对方是连谈都懒得跟你谈的。所以，我何必在乎呢？”

    “只是如此一来，你屠杀女真俘虏，金人那边，又岂会不用屠杀汉人俘虏的手段作为报复？这中间，原本是有可谈之处的啊。”

    宁毅看着对方，沉默了片刻：“他们已经在杀了。”

    他顿了顿：“战争就是兑子，有些债是往日里就欠下了的，看起来人还在，实际上早已不在你的手上了。女真人屠杀汉人由来已久，有事没事都要杀几个，我们这边杀了女真俘虏，对方当然会还以颜色，但若我们真的在乎这些颜色，从今天开始，他们就会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拿这些汉人俘虏要挟我们，最后我们的损失只会更加巨大。”

    他的回答就到这里，随后有人询问：“金人已经在杀汉人俘虏了？”

    “谁也挡不住的。”宁毅低声叹道。

    外头隐隐约约的，枪毙的响声还在传进来……

    ******************

    城池当中狂欢，犹如沸腾一般持续了大半日仍未停歇，即便在偏僻的卫生院里，也能听到外头的动静一阵一阵的传来。

    背后的伤势稍稍愈合，偶尔能够坐在床上的曲龙珺也听说了外头枪毙女真人的壮举，以至于卫生院中的大夫、伤员也都跑了出去看热闹，有时候也能听见远远的赞叹声传来：“华夏军真是好样的……”

    “有种……”

    这些声音即便隔了几堵院墙，曲龙珺也听到其中发自内心的褒美之情。

    以她十六岁上简单的阅历来说，华夏军确实是好样的，这一点在最近几个月看起来，几乎无可辩驳了，可父亲被华夏军杀死的事实又阻止着她对这件事的思考。她只能尽量地将思维放在其他的一些问题上。

    例如：妇女能顶半边天？

    她坐在床上，疑惑地翻了半天的书。

    这本书完全由粗俗的白话文写就，书中的内容非常好懂，乃是华夏军藉由一些女子自立自强的经历，对于女子能做的事情进行的一些建议和归纳，当中也颇为热血地喊了一些口号，诸如“谁说女子不如男”之类的歪理，鼓励女性也积极地参与到工作当中去，譬如在华夏军的织造作坊里打工，便是一个很好的途径，会感受到各种集体温暖云云……

    曲龙珺完全不明白那位小军医将这本书放在这边的用意。

    自己来到西南，是因为闻寿宾想要祸乱华夏军的理由，自己的父亲，当年领军征讨小苍河，被华夏军打死，这些事情华夏军都已经知道了，如今会如何处理自己都还没说清楚，一旦伤势痊愈，被审判被打被杀都有可能……

    但看看这本书，难道华夏军做出的决定是要自己在这边嫁个男人，然后打入华夏军的作坊里做一辈子工以作惩罚？

    这样的想法，在天下里的哪里，都会显得有些奇怪。

    她翻书翻了半日，对于是否龙大夫放下的这本书还有些犹豫，中午顾大妈过来时，曲龙珺便开口试探了一次，道不知是谁在她床边放了一本书，顾大妈拿来看了看，只是说不是自己。

    下午时分小大夫过来询问她的伤情，曲龙珺鼓起勇气，趴在床上低声道：“有、有人在我床边放了一本书，龙、龙大夫……是你放的吗？”

    “什么书？”龙傲天脸色傲岸，目光疑惑。

    不是他？

    曲龙珺也迷惑起来，将那本《妇女也顶半边天》拿出来。对方拿着看了看，还站在床边认真地翻了几页，目光嫌弃。

    “妇女也顶半边天，我怎么会看这种书！你看，这里写的是你们这些妇女看的。”

    “呃……”曲龙珺觉得他表情凶恶，吓得缩了缩脖子，“我不是说你看的，我是说，不知道谁放在这里的……”

    “……”龙傲天沉默片刻，将书放下，“反正不是我。那你就看看吧，给妇女的。”

    他说到这里，不再多言，曲龙珺一时间也不敢多问，只是待到对方快要离开时，方才道：“龙、龙大夫，如果不是你，也不是顾大妈，那到底是谁进了这个房间啊？”

    “卫生院里都是好人，你有什么可怕的……嗯，反正我会好好看着这边，你不用担心这个了，应该……说不定是哪个护士拿给你看的吧，反正不用担心。”

    他反复地强调了不用担心，随后一脸高傲地出去了。

    ……

    傍晚，顾大妈在院子里洗衣服时，与坐在一边剥豆角的小宁忌聊起天来。

    “宁忌，是你把那本《妇女也顶半边天》给那小姑娘的啊？”

    “嘘。”宁忌竖起一根手指，“顾大妈你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啊？”

    “不是顾大娘你前几天说的吗，她一个人，十六岁，家里人都没有了，拐卖他的闻寿宾也死了，以后都不知道能怎么办。我想了想，也有道理，所以买本书给她，让她自力更生。”

    “啊？”顾大妈胖胖的脸上圆圆的眼睛都装着迷惑，“为什么……要她自力更生啊？”

    “她当然要自力更生啊，咱们华夏军做好事归做好事，现在人也救了，伤也治了，最近花了多少钱，等到她伤好以后，当然不能再赖在这里。我是觉得她自己走最好，要是被赶走，就不好看了……切，救人真麻烦。”

    “呃……”顾大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坐在台阶上剥豆角的小少年，“原来……小宁忌你是这样打算的啊……”

    “要不然呢？”宁忌瞪着两只理所当然的眼睛。

    “嘿嘿，大娘是觉得……”顾大妈笑着，斟酌了片刻，“大娘是在想啊，你原来……原来……原来你救这个小姑娘，不是因为喜欢她啊……”

    “啊？”宁忌嘴巴张大了，白净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充血变红，随后便见他跳了起来，“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喜欢女人……不是，我是说，我怎么可能喜欢她。我我我……”

    “没事没事没事，多大点事，是顾大娘之前搞错了，还以为你想收她回去做童养媳呢，嘿嘿。”胖女人笑着挥手。

    宁毅原地跳了两下：“怎么可能，我就是顺手救了她，就是觉得她罪不至死而已，然后初一姐又让我解决掉这件事，我才给书给她看的！要不然我现在就把她赶走——”

    “好了好了好了，信信信，当然信，就是想岔了嘛。你剥豆子剥豆子，现在把她赶出去算是怎么回事，小孩子话……”

    “等她好了我就赶她。”

    “那也不许太乱来了，行了，她的伤不轻，这边就由顾大娘做主先给她收着，哎，年纪轻轻又长得水嫩，吃不了几口饭。”

    “我没觉得她有多水嫩。”

    “不水嫩不水嫩，确实糙了点……”

    夕阳将大地的颜色染得通红时，负责收尸的人已经将完颜青珏的尸体拖上了木板车。城池内外，行人来来往往，大大小小事情都相互穿插交织，一刻不停地发生着。

    名叫曲龙珺的少女在床上转辗反侧地看那本无聊的书时，并不知道隔壁的院子里，那看来严肃高傲的小军医正诅咒发誓地说着要将她赶出去自生自灭的话，因为被指喜欢女孩子而受到了侮辱的少年自然也不知道，这天入夜后不久，顾大妈便与巡逻经过这边的闵初一碰了头，说起了他傍晚时分的表现，闵初一一边笑也一边疑惑。

    再晚一点，闵初一与辛苦了一天的宁曦在摩诃池附近碰头，又悄悄地说起了这事。宁曦表示对弟弟的感情问题不屑一顾，他快累死了，需要关怀，之后被暴力的未婚妻打了一顿，单方面的殴打变成互殴，之后便被夜空中的流云遮掩住了。

    北地金境，对于汉奴的屠杀正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在这片大地上发生着，吴乞买驾崩的消息已经小范围的传开了，一场关系整个金国命运的风暴，正在这片混乱而癫狂的气氛中，无声地酝酿。

    八月初，在暗中窥探的汤敏杰收到了南面传来的、自卢明坊牺牲后的第一轮指示。

    这个时候，华夏军的第一次阅兵已经结束，随之而来的第一届华夏人民代表大会如期召开，西南的状况欣欣向荣。

    这个时候，还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料到，将在北地发生的，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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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讯息：请保重自己

    秋日的阳光尚在西南的大地上落下金黄与温暖时，数千里外的金国，冬日的气息已提前来临了。

    八月初九，云中。

    铅青色的阴云笼罩着天空，北风已经在大地上开始刮起来，作为金境屈指可数的大城，云中像是无可奈何地陷入了一片灰色的泥沼当中，放眼望去，满城上下似乎都沾染着阴郁的气息。

    出入城池的车马比之往日似乎少了几分活力，集市间的叫卖声听来也比往日惫懒了些许，酒楼茶肆上的客人们话语之中多了几分凝重，交头接耳间都像是在说着什么机密而重大的事情。

    城池中布着泥泞的街巷间，行走的汉奴裹紧衣服、佝偻着身子，他们低着头看来像是害怕被人发觉一般，但他们毕竟不是蟑螂，无法变成不引人注目的矮小。有人贴着墙角惶然地躲避前方的行人，但依然被撞翻在地，随后说不定要挨上一脚，或是遭受更多的毒打。

    在这样的气氛下，城内的贵族们仍旧保持着高亢的情绪。高亢的情绪染着暴戾，时不时的会在城内爆发开来，令得这样的压抑里，偶尔又会出现血腥的狂欢。

    城市南侧的小小院落里，徐晓林第一次见到汤敏杰。

    徐晓林是从西南过来的传讯人。

    西南与金境远隔数千里，在这年月里，讯息的交换极为不便，也是因此，北地的各种行动大多交由这边的负责人全权处理，只有在遭逢某些重要节点时，双方才会进行一次沟通，以方便西南对大的行动方针做出调整。

    整个西南之战的结果，五月中旬传到云中，卢明坊动身南下，便是要到西南汇报整个工作的进展并且为下一步发展向宁毅提供更多参考。他牺牲于五月下旬。

    在几乎同样的时刻，西南对金国局势的发展已经有了进一步的推测，宁毅等人此时还不知道卢明坊动身的消息，考虑到即便他不南下，金国的行动也需要有变化和了解，于是不久之后派出了有过一定金国生活经验的徐晓林北上。

    徐晓林抵达金国之后，已接近七月底了，接头的过程谨慎而复杂，他随后才知道金国行动负责人已经牺牲的消息——因为女真人将这件事作为功绩大肆宣传了一番。

    尽管在这之前华夏军内部便曾经考虑过主要负责人牺牲之后的行动预案，但身在敌境，这套预案运行起来也需要大量的时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谨慎的前提下，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的验证、彼此接头和重新建立信任都需要更多的步骤。

    也是因此，尽管徐晓林在七月底大概传递了抵达的信息，但第一次接触还是到了数日之后，而他本人也保持着警惕，进行了两次的试探。如此这般，到得八月初九这日，他才被引至这边，正式见到卢明坊之后接手的负责人。

    这位代号“小丑”的负责人样貌干瘦，脸颊看来稍稍有些下陷，这是临行之前最高层那边偷偷提醒过的、在危急关头值得信任的同志，再加上两次的试探，徐晓林才终于对他建立了信任。对方大概也监视了他数日，见面之后，他在院子里搬开几堆干柴，拿出一个小包裹的来递给他，包裹里是金疮药。

    在加入华夏军之前，徐晓林便在北地跟随商队奔走过一段时间，他身形颇高，也懂辽东一地的语言，因此算是执行传讯工作的好人选。谁知这次来到云中，料不到这边的局面已经紧张至斯，他在街头与一名汉奴稍稍说了几句话，用了汉语，结果被正好在路上找茬的女真混混连同数名汉奴一道殴打了一顿，头上挨了一下，至今包着绷带。

    “……从五月里金军战败的消息传过来，整个金国就大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路上找茬、打人，都不是什么大事。一些大户人家开始杀汉人，金帝吴乞买规定过，乱杀汉人要罚款，这些大族便公开打杀家中的汉人，一些公卿子弟相互攀比，谁家交的罚款多，谁就是英雄好汉。上月有两位侯爷斗气，你杀一个、我便杀两个，另一家再补上两个，最后每一家杀了十八个人，官府出面调停，才停下来。”

    让徐晓林坐在凳子上，汤敏杰将他额头的绷带解开，重新上药。上药的过程中，徐晓林听着这说话，能够看到眼前男子目光的深沉与平静：“你这个伤，还算是好的了。那些混混不打死人，是怕赔钱，不过也有些人，当场打成重伤，捱不了几天，但罚款却到不了他们头上。”

    徐晓林是经历过西南大战的战士，此时握着拳头，看着汤敏杰：“迟早会找回来的。”

    “嗯。”对方平静的目光中，才有了些微的笑容，他倒了杯茶递过来，口中继续说话，“这边的事情不止是这些，金国冬日来得早，现在就开始降温，以往每年，这边的汉人都要死上一批，今年更麻烦，城外的难民窟聚满了过去抓过来的汉奴，往年这个时候要开始砍树收柴，但是城外的荒山野地，说起来都是城里的爵爷的，现在……”

    他话语顿了顿，喝了口水：“……现在，让人把守着荒地，不让汉奴砍柴拔草成了风气，过去这些天，城外天天都有说是偷柴被打死的，今年冬天会冻死的人一定会更多。另外，城内私下里开了几个场子，往日里斗鸡斗狗的地方，如今又把杀人这一套拿出来了。”

    “金狗抓人不是为了劳力吗……”徐晓林道。

    “到了兴头上，谁还管得了那么多。”汤敏杰笑了笑，“说起这些，倒也不是为了别的，阻止是阻止不了，不过得有人知道这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现在云中太乱，我准备这几天就尽量送你出城，该汇报的接下来慢慢说……南边的指示是什么？”

    “其实对这边的情况，南边也有一定的推测。”徐晓林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字迹不多，汤敏杰接过去，那是一张看来简单的货单。徐晓林道：“讯息都已经背下来了，就是这些。”

    “你等我一下。”

    汤敏杰起身走向另一边的小房间，徐晓林点点头，坐在那儿喝着热水。

    过不多时，汤敏杰便从那边房间里出来了，货单上的讯息解读出来后字数会更少，而实际上，由于整个命令并不复杂、也不需要过度保密，因此徐晓林基本是知道的，交给汤敏杰这份货单，只是为了佐证可信度。

    “南面对于金国目前的局面，有过一定的推测，所以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建议这边的所有谍报工作，进入睡眠，对女真人的消息，不做主动探查，不进行任何破坏工作。希望你们以保全自己为上。”徐晓林看着汤敏杰，说道。

    汤敏杰的表情和眼神并没有流露太多情绪，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不过……相隔太远，西南毕竟不知道这边的具体情况……”

    徐晓林也点头：“总体上来说，这边自主行动的原则还是不会打破，具体该如何调整，由你们自行判断，但大体方针，希望能够保全大多数人的性命。你们是英雄，将来该活着回到南边享福的，所有在这种地方战斗的英雄，都该有这个资格——这是宁先生说的。”

    汤敏杰沉默了片刻，随后望向徐晓林。

    “对了，西南怎么样，能跟我具体的说一说吗？我就知道咱们打败了宗翰和希尹，砍了宗翰的两个儿子，再接下来的事情，就都不知道了。”

    他说起这个，话语之中带了些许轻松的微笑，走到了桌边坐下。徐晓林也笑起来：“当然，我是六月初出的剑阁，所以整个事情也只知道到那时的……”

    他笑着说起西南大战结束到六月初发生在南边的那些事，包括宁毅发往整个天下、遍邀宾朋的檄文，包括整个天下对西南大战的一些反应，包括已经在策划中的、将要出现的阅兵和代表大会，对于整个代表大会的轮廓和流程，汤敏杰感兴趣地询问了许多。

    六月里代表大会的消息尚未对外发布，但在华夏军内部已经有了具体工作表，因此在内部工作的徐晓林也能说出不少门门道道来，但每每汤敏杰询问到一些关键处，也会将他给问住。汤敏杰倒也不多纠缠，徐晓林说不清楚的地方，他便跳开到其它地方，有那么几个瞬间，徐晓林甚至觉得这位北地负责人身上有着几分宁先生的影子。

    代表大会的事情他询问得最多，到得阅兵、比武大会之类旁人或许更感兴趣的地方，汤敏杰倒没有太多问题了，只是不时点头，偶尔笑着发表看法。

    “……嗯，把人召集进来，做一次大表演，阅兵的时候，再杀一批有名有姓的女真俘虏，再之后大伙儿一散，消息就该传遍整个天下了……”

    徐晓林略想了想：“杀女真俘虏倒是没有说……外头有些人说，抓来的女真俘虏，可以跟金国谈判，是一批好筹码。就好像打西夏、然后到望远桥打完后，也都是换过俘虏的。而且，俘虏抓在手上，或许能让这些女真人投鼠忌器。”

    “投鼠忌器？”汤敏杰笑了出来，“你是说，不杀那些俘虏，把他们养着，女真人或许会因为害怕，就也对这边的汉人好一点？”

    徐晓林蹙眉沉思。只见对面摇头笑道：“唯一能让他们投鼠忌器的办法，是多杀一点，再多杀一点……再再多杀一点……”

    房间里沉默片刻，汤敏杰到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温和：“当然，撇开这边，我主要想的是，虽然打开大门迎接四方宾客，可外头过来的那些人，有很多照样不会喜欢我们，他们擅长写锦绣文章，回去之后，该骂的还是会骂，找各种理由……但这中间只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掩不住的。”

    他道：“天下战乱十多年，数不尽的人死在金人手上，到今天或许几千几万人去了成都，他们看到只有我们华夏军杀了金人，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杀那些该杀之人。这件事情，锦绣文章各种歪理遮掩不住，哪怕你写的道理再多，看文章的人都会想起自己死掉的亲人……”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些想法，具体会怎样，我也说不准。”汤敏杰笑着，“你接着说、你接着说……”

    徐晓林随后又说了不少事情，有发生在西南的悲剧，当然更多说的是难得的喜剧，每当说起一些人幸存下来与家人团聚的消息时，他便能看见眼前这干瘦的男人眼角露出的微笑。

    过得一阵，他忽然想起来，又提到那段时间闹得华夏军内部都为之愤慨的叛变事件，说起了在伏牛山附近与敌人勾结、占山为王、残害同志的邹旭……

    房间外北风呜咽，天地都是灰色的，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汤敏杰坐在那儿静静地听对方说起了许多许多的事情，在他的手中，茶水是带着些许暖意的。他知道在遥远的南方，无数人的努力已经让大地绽放出了新芽。

    ……

    “……女真人的东西路军都已经回到这边，就算没有我们的推波助澜，他们东西两府，接下来也会开战。就让他们打吧，南边的命令，请一定重视起来，不要再添无畏的牺牲。我们的牺牲，毕竟已经太多了。”

    这一天的最后，徐晓林再度向汤敏杰做出了叮嘱。

    汤敏杰点头。

    “我知道的。”他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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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挣扎

    温暖的房间里燃着灯烛，满是药味。

    小木桌摆放在堆了厚被褥的大床上，木桌上头已经有数张书写了文字的纸张。老人的手颤巍巍的，还在写信，写得一阵，他朝旁边摆了摆手，年纪也已经老迈的大丫鬟便端上了水：“老爷。你不能……”话语之中，微带焦急与哽咽。

    “没事。”

    水是参水，喝下之后，老人的精神便又好了一些，他便继续开始写字：“……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这几封信，可保我时家子弟在金国多过几年安生日子。没事的。”

    老人八十余岁，此时是整个云中府地位最高者之一，也是身在金国地位最为尊崇的汉人之一。时立爱。他的身体已近极限，并非可以医治的伤病，而是躯体老迈，天命将至，这是人躲不过去的一劫，他也早有察觉了。

    他的原配早已去世，家中虽有妾室，但老人向来将之当成娱乐，眼下这样的时刻，也不曾将女眷召来伺候，只是让跟随了自己一生、不曾嫁人的老丫鬟守着。这一日他是收到了南面急传的信报，因此从入夜便开始写信——却不是对家人的遗嘱安排，遗嘱那东西早已写了，留不到这时。

    几封信函写完，又盖上印章，亲手写上信封，封以火漆。再之后，方才召来了等在屋外的几名时家子弟，将信函交给了他们，授以机宜。

    同样的时刻，希尹府上也有不少的人员在做着出发远行的准备，陈文君在会客的厅堂里先后接见了几批上门的客人，完颜德重、完颜有仪兄弟更是在里头挑选好了出征的铠甲与兵器，不少家卫也已经换上了远行的装扮，厨房里则在全力准备出行的粮食。

    自宗翰大军于西南惨败的消息传来之后的三个月里，云中府的贵族大都显出一股灰暗颓丧的气息，这灰暗与颓丧有时候会变成暴戾、变成歇斯底里的疯狂，但那灰暗的真相却是谁也无法回避的，直到这天随着消息的传来，城内接到消息的少数人才像是恢复了活力。

    之前的时间里，女真溃败归家的西路军与晋地的楼舒婉、于玉麟势力有过短暂的对峙，但不久之后，双方还是初步达成了妥协，剩余的西路军得以安全通过中原，此时大军抵近了雁门关，但回到云中还需要一段时间。

    寻常的夜色变得愈发漆黑，到子时左右，城北倒是传出了一阵走水的锣鼓声，不少人从夜里惊醒，随即又继续睡去。到得过寅时左右的凌晨，时府、希尹府以及城内部分地方才先后有队伍骑马出门。

    完颜德重与完颜有仪辞别了千叮咛万嘱咐的陈文君，到云中南门附近校场报到集合，时家人此时也已经来了，他们过去打了招呼，询问了时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凌晨的北风中，陆陆续续的还有不少人抵达此处，这中间多有身世尊崇的贵族，如完颜德重、完颜有仪一般被家卫保护着，见面之后便也过来打了招呼。

    两个多月以前因为捕杀了华夏军在此地最高情报负责人而立功的总捕满都达鲁站在角落里，他的身份在眼下便完全无人重视了。

    整个队伍的人数接近两百，马匹更多，不久之后他们集结完毕，在一名老将的带领下，离开云中府。

    队伍离城时尚是黑夜，在城外相对易行的道路上跑了一个多时辰，东面的天色才朦朦亮起来，随后加快了速度。

    此时的金人——尤其是有身份地位者——骑马是必须的功夫。队伍一路奔驰，中途仅换马休息一次，到得入夜天色全暗方才停下扎营。第二日又是一路急行，在尽量不使人掉队的前提下，到得这日下午，终于追赶上了另一支朝东北方向前行的队伍。

    这支队伍同样是马队，打的是大帅完颜宗翰的旗帜，此时两队合为一队，众人在队伍前方见到了满头白发、身形消瘦的完颜宗翰，另外也有同样风尘仆仆的希尹。

    这一次南征，耗时两年之久，大军于西南惨败，宗翰成才的两个儿子斜保与设也马先后战死，眼下回国的西路军主力才至雁门关，没有多少人知道，宗翰与希尹等人已经马不停蹄地奔向东北。

    宗翰在归国途中曾经大病一场，但此时已经恢复过来，虽然身体因为病情变得消瘦，可那目光与精神，已经完全恢复成当初那翻手间掌控金国半壁的大帅模样了。考虑到设也马与斜保的死，众人无不肃然起敬。队伍汇合，宗翰也并未让这军队的脚步停下，而是一面骑马前行，一面让时家子弟以及其余众人先后过来叙话。

    完颜希尹出门时头发半白，此时已经完全白了，他与宗翰一道接见了这次过来一些主要人物——倒是不包括满都达鲁这些吏员——到得这日夜里，军队扎营，他才在营房里向两个儿子问起家中情况。

    德重与有仪两人将这些时日以来云中府的状况以及家中境况一一告知。他们经历的事情毕竟太少，对于西路军惨败之后的许多事情，都感到忧虑。

    “……先前东路军凯旋，咱们西边却败了，不少人便觉得事情要遭，这些时日来往城内的客商也都说云中要出事，甚至宗辅那边回来后，故意将几万人马留在了张家口，旁人说起，都道是为了威慑云中，开始亮刀子了……爹，这次大帅上京，为何只带了这样一点人，若是打起来，宗辅宗弼恃强动手……”

    过去十余年里，关于女真东西两府之争的话题，所有人都是言之凿凿，到得这次西路军战败，在大部分人眼中，胜负已分，云中府内向着宗翰的贵族们大都心头不宁。完颜德重完颜有仪平日里作为宗亲表率，对外都展现着强大的自信，但此时见了父亲，自然免不了将疑问提出来。

    希尹看着两个儿子，笑着摇了摇头：“东西两府之争要解决，与下头的人是无干的，若是到了最后会用军队来解决，冲刺又何苦出兵南下呢。外头的事，你们无需担心，胜负之机尚在庙堂之上，此次我女真族运所系，因此召你们过来，上京的事，你们要好好看、好好学。”

    两个年轻人眼睛一亮：“事情尚有转圜？”

    “问错了。”希尹还是笑，或许是白日里的旅程累了，笑容中有些疲惫，疲惫中燃烧着火焰，“事情能否有转圜之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些老东西还没有死，就不会轻言放弃。我是如此，大帅也是如此。”

    他并未正面回答儿子的问题，然而这句话说出，完颜德重与完颜有仪两人便都直起了脊梁，感觉火焰在心里烧。也是，大帅与父亲经历了多少事情才到的今天，如今纵然稍有挫败，又岂会却步不前，他们这等年纪犹能如此，自己这些年轻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儿子懂了。”

    完颜德重神色肃穆的行礼，一旁完颜有仪也无声地受教，希尹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站在门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不过，也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说起来，是这次西南征程中的见闻，我得跟你们说说，所谓的华夏军是个什么样子，还有这次的战败，究竟……为何而来……”

    夜色降下去，北风开始呜咽了。营地里燃烧着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少的帐篷里，人们忍着白日里的疲惫，还在处理需要处理的事情，接见一个一个的人，说出需要沟通的事。

    云中到上京会宁府，近三千余里的距离，即便队伍全速前进，真要抵达也要二十余日的时间，他们已经经历了惨败、失了先机，可是一如希尹所说，女真的族运系于一身，谁也不会轻言放弃。

    ****************

    “……上京的局势，目前是这个样子的……”

    为了等待汤敏杰的安排，徐晓林在云中府又呆了两日。八月十一这天，他匿身的小院子里，汤敏杰将女真这边的情报大致汇总，跟徐晓林详细地说了一遍——精简的重要情报可以编成密报，大致的局势就只能靠记忆力了。

    “……女真人先前是氏族制，选皇帝没有南边那么讲究，族中讲究的是能者上。如今虽说先后在位的是阿骨打、吴乞买兄弟，但实际上眼下的金国高层，沾亲带故，他们的关系还要往上追两代，基本上属于阿骨打的爷爷完颜乌古乃开枝散叶下来。”

    “完颜乌古乃的儿子很多，如今比较有出息的有三家，最出名是完颜劾里钵，他是阿骨打和吴乞买的老爹，今天的江山都是他们家的，但是劾里钵的哥哥韩国公完颜劾者，生了儿子叫撒改，撒改的儿子叫宗翰，只要大家愿意，宗翰也能当皇帝，不过眼下看起来不太可能。”

    “劾里钵与劾者以外，有个兄弟完颜劾孙封沂国公，劾孙的儿子蒲家奴，你应该听说过，眼下是金国的昃勃极烈，说起来也可以当皇帝，但他的胜算不大。不论如何，金国的下一位皇帝，原本会从这三派里出现。”

    “这中间，宗翰本是阿骨打之下的第一人，呼声最高。”汤敏杰道，“这是金国的老规矩，皇位要轮流坐，当年阿骨打去世，按照这个规矩，皇位就应该回到长房劾者这一系，也就是给宗翰当一次。这原本也是阿骨打的想法，可听说后来坏了规矩，阿骨打的一帮兄弟，还有长子完颜宗望这些人声势极大，没有将皇位让出去，当时给了吴乞买。”

    “这样的事情，暗地里当然有交易，或者是安抚宗翰，下一次一定给你当。大伙儿也是这么觉得的，因此东西两府之争的由头自此而来，但这样的承诺当不得真，毕竟皇位这东西，就算给你机会，你也得有实力去拿……女真的这第四次南征，多数人本是看好宗翰的，可惜，他遇上了我们。”

    汤敏杰笑了笑。

    “往日里为了对抗宗翰，阿骨打的几个儿子都很抱团，阿骨打的嫡子宗峻没什么能力，当年最厉害的是军神完颜宗望，这是能与宗翰掰手腕的人，可惜死得早，三子宗辅、四子宗弼，这次领东路军南下的两个杂种，声势还不够，他们推出来站在前头的，乃是阿骨打庶出的儿子完颜宗干，眼下金国的忽鲁勃极烈。”

    “到如今说起来，宗翰战败出局，蒲家奴兄弟姐妹不够多，那么如今声势最盛者，也就是这位忽鲁勃极烈完颜宗干，他若继位，这皇位又回到阿骨打一家人手上，宗辅宗弼必然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宗翰希尹也就死定了……当然，这中间也有横生枝节。”

    “过去金国帝位之争明争暗斗，一直是阿骨打一系与宗翰这边的事情，到了这几年，吴乞买给自己的儿子争了一下权力，他的嫡长子完颜宗磐，早几年也被擢升为勃极烈。当然两边都没将他当成一回事，跟宗翰、宗干、蒲家奴这些人比起来，宗磐毫无人望，他升勃极烈，大伙儿顶多也只觉得是吴乞买照顾自己儿子的一点私心，但这两年看起来，情况有些变化。”

    “趁着两路大军南下，吴乞买中风之后，完颜宗磐一直在招兵买马，私下经营鼓吹，吴乞买的儿子也可以当皇帝，不少投机之人在这两年间拜到他的门下。尽管相比宗翰、宗干等人，他还是没什么优势，可到了最后会怎么样，又有谁知道呢……这中间是可以做文章的……当然，过去一直是卢掌柜在会宁坐镇，更详细的情况，我了解得也不是太多。”

    云中与会宁相隔毕竟太远，过去卢明坊隔一段时间过来云中一趟，互通消息，但情况的滞后性仍然很大，并且中间的许多细节汤敏杰也难以充分掌握，此时将整个金国可能的内乱方向大致说了一下，随后道：“另外，听说宗翰希尹等人已经甩开大军，提前动身往会宁去了，这次吴乞买发丧、上京之聚，会很关键。若是能让他们杀个血流成河，对我们会是最好的消息，其意义不亚于一次战场大捷。”

    汤敏杰如此说着，望了望徐晓林，徐晓林蹙着眉头将这些事记在心里，随后微微苦笑：“我知道你的想法，不过，若依我看来，卢掌柜当初对会宁最为熟悉，他牺牲之后，我们纵然有意做事，恐怕也很困难了，更何况在如今这种局势下。我出发时，参谋部那边曾有过估计，女真人对汉人的屠杀至少会持续半年到一年，所以……一定要多为同志的性命着想，我在这边呆得不多，不能指手画脚些什么，但这也是我私人的想法。”

    “你说的是有道理的。”

    汤敏杰倒是点了点头，在自己人面前，他并非是强词夺理之人。如今局势下，众人在云中的行动困难都大大增加，更何况是两千里外的上京会宁。

    卢明坊，你死得真不是时候……

    他在心中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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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在地狱里

    八月十四，阴天。

    汤敏杰领着徐晓林，用奚人的身份通过了城门处的检查，往城外驿站的方向走过去。云中城外官道的道路两旁是灰白的土地，光秃秃的连茅草都没有剩下。

    远处有庄园、作坊、简陋的贫民窟，视野中可以看见行尸走肉般的汉奴们活动在那一边，视野中一个老人抱着小捆的木柴缓缓而行，佝偻着身子——就这边的环境而言，那是不是“老人”，其实也难说得很。

    更远的地方有山和树，但徐晓林想起汤敏杰说过的话，由于对汉人的恨意，如今就连那山间的树木许多人都不许汉人捡了。视野当中的房舍简陋，就算能够取暖，冬日里都要死去不少人，如今又有了这样的限制，待到大雪落下，这边就委实要变成人间地狱。

    他跟随商队上来时也见到了这些贫民区的房舍，当时还不曾感受到如这一刻般的心情。

    汤敏杰低着头在旁边走，口中说话：“……草原人的事情，书信里我不好多写，回去之后，还请你务必向宁先生问个清楚。虽说武朝当年联金抗辽是做了蠢事，但那是武朝本身孱弱之故，如今西南大战结束，往北打还要些时日，这边驱虎吞狼，未尝不可一试。今年草原人过来，不为夺城，专去抢了女真人的军械，我看他们所图也是不小……”

    “此事我会详细转达。”有关草原人的问题，可能会变成将来北地工作的一个大方针，徐晓林也明白这其中的关键，只是随后又有些疑惑，“不过这边的工作，这边原本就有临时决断的权力，为何不先做判断，再转达南边？”

    “对于草原人，宁先生的态度有些奇怪，当初没说清楚，我怕会错了意，又或者其中有些我不知道的关窍。”

    汤敏杰说着，与徐晓林大致提了一提。当初宁先生曾去过西夏一趟，回来之后对于草原那边只说当成敌人即可。只不过当时这帮草原人不曾涉足中原，也没有发生上半年围困云中的事件，宁毅那边的判断可能也显得简单了一些，眼下有了更具体的情况，自然可以有新的应对办法。

    “……云中原本也算是大城，不过随着宗翰将‘西朝廷’放在了这里，又添了百十万抓来的汉人，早些年城里便住不下去了，添了外头这些村子和作坊。上半年草原人来时，城外的汉奴跑进城了一小部分，其余大多被俘虏了，赶着围在城外头，周围的庄子多数都被烧了一遍……”

    见徐晓林的目光在看这一片的景象，汤敏杰随后也对周围介绍了一遍。

    “……草原人的目的是丰州那边储藏着的军械，因此没在这边做大屠杀，离开之后，不少人还是活了下来。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周围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房子，烧了之后，这些重新弄起来的，更难住人，如今柴禾都不让砍了。与其如此，不如让草原人多来几遍嘛，他们的马队来去如风，攻城虽不行，但长于野战，而且喜欢将死去几日的尸体扔进城里……”

    “……当时的云中有时立爱坐镇，瘟疫没发起来，其他的城多半防不住，待到人死得多了，幸存下来的汉人，说不定还能好过一些……”

    汤敏杰絮絮叨叨，话语平静得犹如西南妇人在路上一面走一面拉家常。若在往日，徐晓林对于引来草原人的后果也会产生众多想法，但在目睹那些佝偻身影的此刻，他倒是陡然明白了对方的心境。

    此后又聊了一路，到得距离驿站不远的地方与先前安排好的奚人商队汇合，汤敏杰与那商队老大沟通一番，又回来叮嘱了几句路途上的注意事项。两人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分开了，徐晓林最后回头看时，那道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身影已经汇入众多前去云中的行人之中，转眼间看不到了。

    ……

    通过城门的检查，随后穿街过巷回去居住的地方。天上看来快要下雨，道路上的行人都走得匆忙，但由于北风的吹来，路上泥泞中的臭味倒是少了几分。

    接近暂居的破旧街道时，汤敏杰按照惯例地放慢了脚步，随后绕行了一个小圈，检查是否有跟踪者的迹象。

    天阴欲雨，路上的人倒是不多，因此判断起来也更加简单一些，只是在接近他居住的破旧院落时，汤敏杰的脚步微微缓了缓。一道衣衫破旧的黑色身影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前行，在院门外的屋檐下瘫坐下来，似乎是想要籍着屋檐避雨，身体蜷缩成一团。

    汤敏杰的脑海中闪过疑惑，缓缓走着，观察了片刻，只见那道身影又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的前行。他松了口气，走向院门，视野一侧，那身影在路边迟疑了一下，又走回来，可能是看他要开门，快走两步要伸手抓他。

    “救命……”

    汤敏杰身体一偏避开对方的手，那是一名身形憔悴瘦弱的汉人女子，脸色苍白额上有伤，向他求救。

    “救命、善人、救命……求你收留我一下……”

    十余年来金国陆陆续续抓了数百万的汉奴，拥有自由身份的极少，初时是如同猪狗一般的苦力妓户，到如今仍能幸存的不多了。后来几年吴乞买禁止随意屠杀汉奴，一些大户人家也开始拿他们当丫鬟、家丁使用，环境稍微好了一些，但无论如何，会给汉奴自由身份的太少。结合眼下云中府的环境，按照常理推断便能知道，这女子应该是某人家中熬不下去了，偷跑出来的奴隶。

    街巷的那边有人朝这边过来，一时间似乎还没有发现这里的状况，女子的神色愈发着急，干瘦的脸上都是泪水，她伸手拉开自己的衣襟，只见右边肩头到胸口都是伤痕，大片的血肉已经开始溃烂、发出渗人的臭气。

    她哭着说道：“他们抓我回去，我就要死了……求善人收留……”

    汤敏杰看着她，他无法分辨这是不是别人设下的陷阱。

    道路那头不知哪一家的家丁们朝这边奔跑过来，有人推开汤敏杰，随后将那女子踢倒在地，开始拳打脚踢，女人的身体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叫了几声，随后被人绑了链子，如猪狗般的拖回去了。

    不是陷阱……这一下可以确定了。

    汤敏杰木然地看着这一切，那些家丁过来质问他时，他从怀中拿出户籍文契来，低声说：“我不是汉人。”对方这才走了。

    天上下起冰冷的雨来。

    开门回家，关上门。汤敏杰匆匆地去到房内，找出了藏有一些关键信息的两本书，用布包起后放入怀里，随后披上蓑衣、斗笠出门。关上院门时，视野的一角还能看见方才那女子被殴打留下的痕迹，地面上有血渍，在雨中缓缓地混入路上的黑泥。

    他看了一眼，随后没有停留，在雨中穿过了两条街巷，以约定的手法敲打了一户人家的后门，随后有人将门打开，这是在云中府与他配合已久的一名副手。

    谍报工作进入休眠阶段的命令此时已经一层层地传下去了，这是汤敏杰与他约好了的见面。进入房间后稍作检查，汤敏杰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从今日开始，你临时接替我在云中府的一切工作，有几份关键信息，我们做一下交接……”

    汤敏杰说着，将两本书从怀里拿出来，对方目光疑惑，但首先还是点了点头，开始认真记下汤敏杰说起的事情。

    整个过程持续了好一阵，随后汤敏杰将书也郑重地交给对方，事情做完，副手才问：“你要干什么？”

    “我去一趟上京。”汤敏杰道。

    副手皱了皱眉：“不是先前就已经说过，此时即便去上京，也难以插手大局。你让大家保命，你又过去凑什么热闹？”

    “第一手情报看得仔细一些，虽然当时插手不了，但往后更容易想到办法。女真人东西两府可能要打起来，但可能打起来的意思，就是也有可能，打不起来。”

    副手皱了皱眉：“……你别鲁莽，卢掌柜的风格与你不同，他重于情报收集，弱于行动。你到了上京，若是情况不理想，你想硬上，会害死他们的。”

    “我不会硬来的，放心。”

    对方目光望过来，汤敏杰也回望过去，过得片刻，那目光才无奈地收回。汤敏杰站起来。

    “那就这样，保重。”

    “北行两千里，你才要保重。”

    副手说着。

    在送他出门的过程里，又忍不住叮嘱道：“这种局面，他们一准会打起来，你看就可以了，什么都别做。”

    “知道了，别婆婆妈妈。”

    ……

    一路回到居住的院外，雨渗进蓑衣里，八月的天气冷得惊人。想一想，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中秋月圆，可又有多少的月亮真他妈会圆呢？

    汤敏杰在院子外站了片刻，他的脚边是先前那女子被殴打、流血的地方，此刻一切的痕迹都已经混入了黑色的泥泞里，再也看不见，他知道这就是在金国土地上的汉人的颜色，他们中的一部分——包括自己在内——被殴打时还能流出红色的血来，可迟早，都会变成这个颜色的。

    第二天八月十五，汤敏杰启程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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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上）

    虽是南方所谓金秋的八月，但金地的北风不息，越往上京过去，气温越显寒冷，雪花也快要落下来了。

    好在宗翰队伍里的金人都是饱经风雪的战士，气温虽然下降，但大衣一裹、狐裘一披，北地的冷意反倒比南方的湿冷要好受得多。满都达鲁便不止一次地听这些军中将领说起了在江南时的光景，夏秋两季尚好，唯冬春时的寒冷伴着水汽一阵阵往衣服里浸，委实算不得什么好地方，果然还是回家的感觉最好。

    总共近两千人的马队沿着去上京的官道一路前行，偶尔便有附近的勋贵前来拜会粘罕大帅，私下里商议一番，这次从云中出发的众人也陆陆续续地得了大帅或是谷神的接见，这些人家中族内多有关系，乃是不久后于上京走动串联的关键人物。

    满都达鲁却并无太多背景，他是到八月十七这天才在路途当中被召见几人之一，召他来的是谷神希尹。双方虽然地位相差悬殊，但先前也曾有过数次见面，这次让他来，为的不是上京的事，而是向他了解这两年多以来云中私底下发生的诸多问题。

    “……关于云中这一片的问题，在出征之前，原本有过一定的考虑，我也曾经跟各方打过招呼，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矛盾，等到南征归来时再说。但两年以来，照我看，人心浮动得有些过了。”

    军队在前进，完颜希尹骑在马上，与一旁的满都达鲁说话。

    “大帅与我不在，一些人私下里受了挑拨，迫不及待，刀剑相向，这中间是有蹊跷的，但是到现在，文书上说不清楚。包括前年七月发生在齐家、时远济身上的那件事。又不是战场，乱了半座城，死了好几百人，虽然时老大人压下来了，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谁干的——你觉得是谁干的，怎么干的，都可以详细说一说……”

    周围蹄音阵阵传来。这一次前往上京，为的是帝位的所属、东西两府博弈的胜负问题，而且由于西路军的战败，西府失势的可能几乎已经摆在所有人的面前。但随着希尹这这番提问，满都达鲁便能明白，眼前的谷神所考虑的，已经是更远一程的事情了。

    他稍作沉思，随后开始讲述当年云中事件里发现的种种蛛丝马迹。

    “……这些年活跃在云中附近的匪人不算少，求财者多有、复仇泄愤者亦有，但以卑职所见，绝大部分匪人行事都算不得缜密。十数年来真要说善绸缪者，辽国余孽当中曾有如萧青之流的数人，而后有过去武朝秘侦一系，只是萧青三年前已授首，武朝秘侦，自失了中原后名存实亡，先前曾兴起的大盗黄干，私底下有传他是武朝安排过来的首领，只是常年未得南方联系，后来落草为寇，他劫下汉奴送往南方的行径看来也像，只是两年前内讧身死，死无对证了……”

    “除萧青、黄干这两拨人，剩下的自然是黑旗匪人，这些人行事缜密、分工极细，这些年来也确实做了不少大案……前年云中事件牵涉极大，对于是否他们所谓，卑职不能确定。当中确实有不少蛛丝马迹看起来像是黑旗所谓，譬如齐砚在中原便与黑旗结下过大仇，惨剧爆发之前，他还从南面要来了一些黑旗军的俘虏，想要虐杀泄愤，要说黑旗想杀齐砚的心思，这是一定有的……”

    “……惨案爆发之后，卑职勘察火场，发现过一些疑似人为的痕迹，例如齐砚与其两位曾孙躲入水缸之中避险，后来是被大火活生生煮死的，要知道人入了热水，岂能不奋力挣扎爬出来？要么是吃了药浑身乏力，要么就是水缸上压了东西……另外虽然有他们爬入水缸盖上盖子而后有东西砸下来压住了盖子的可能，但这等可能毕竟太过巧合……”

    “当然，这件事后来关系到时老大人，完颜文钦那边的线索又指向宗辅大人那边，下头不许再查。此事要说是黑旗所为，不奇怪，但另一方面，整件事情环环相扣，牵扯极大，一边是由一位叫戴沫的汉奴摆弄了完颜文钦，另一边一场算计又将各路匪人连同时老大人的孙子都囊括进去，即便从后往前看，这番算计都是极为困难，因此未作细查，卑职也无法确定……”

    一旁的希尹听到这里，道：“若是心魔的弟子呢？”

    满都达鲁道：“南面皆传那心魔厉害，有蛊惑人心之能，但以卑职看来，即便蛊惑人心，也必定有迹可循。只能说，若前年齐家之事乃是黑旗中人蓄意安排，此人手段之狠、心机之深，不容小觑。”

    希尹笑了笑：“后来毕竟还是被你拿住了。”

    满都达鲁想了想：“不敢欺瞒大人，卑职杀死的那一位，虽然确实也是黑旗于北地的首领，但似乎长期居住于上京。按照这些年的探查，黑旗于云中另有一位厉害的首领，乃是匪号叫做‘小丑’的那位。虽然难以确定齐家惨案是否与他有关，但事情发生后，此人居中串联，私下里以宗辅大人与时老大人发生嫌隙、先下手为强的谣言，很是煽动过几次火拼，死伤不少……”

    “捡你察觉出有蹊跷的事情，详细说一说。”

    “是……”

    队伍一路前行，满都达鲁将两年多以来云中的许多事情梳理了一遍。原本还担心这些事情说得过于絮叨，但希尹细细地听着，偶尔还有的放矢地询问几句。说到最近一段时间时，他询问起西路军战败后云中府内杀汉奴的情况，听到满都达鲁的描述后，沉默了片刻。

    “……这世上啊，再温顺的狗逼急了，都是会咬人的，汉人过去软弱，十多二十年的欺辱，人家终究便打出一个黑旗来了。达鲁啊，将来有一天，我大金与黑旗，必有一场决定性的大战，在这之前，掳来北地的汉人，会为我们种地、为我们造东西，就为了一点意气，非得把他们往死里逼，那迟早也会出现一些不怕死的人，要与我们作对。齐家惨案里，那位鼓动完颜文钦做事，最终酿成惨剧的戴沫，或许就是这样的人……你觉得呢？”

    希尹偏过头来看着他，满都达鲁拱手行礼：“大人说得极是。”

    “我听说，你抓住黑旗的那位首领，也是因为借了一名汉人女子做局，是吧？”

    “确实。”满都达鲁道，“不过这汉女的情形也比较特别……”

    他将那汉女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希尹点头：“这次上京事毕，再回到云中后，如何对抗黑旗奸细，维持城中秩序，将是一件大事。对于汉人，不得再多造杀戮，但如何好好的管住他们，甚至于找出一批可用之人来，帮我们抓住‘小丑’那拨人，也是要好好考虑的一些事，至少时远济的案子，我想要有一个结果，也算是对时老大人的一点交代。”

    满都达鲁低着头，希尹伸出马鞭，在他肩上点了点：“回去之后，我属意你主理云中安防巡捕一切事宜，该如何做，这些时日里你要好好想一想。”

    热血涌上满都达鲁的脑门，他翻身下马半跪称谢，希尹笑着挥了挥手：“无需多礼，上来吧，咱们再走一程！”

    满都达鲁几步上马，跟了上去。

    ……

    宗翰与希尹的队伍一路北行，路途之中，众人的情绪有豪迈也有忐忑。满都达鲁原本过来只是在谷神面前接受一番询问，此时既升了官，对于大帅等人接下来的命运就不免更为关心起来，忐忑不已。

    外头有传言，先帝吴乞买此时在上京已然驾崩，只是新帝人选未定，京中秘不发丧，等着宗翰希尹等人到了再行决断。可这样的事情哪里又会有那样好说，宗辅宗弼两人凯旋回京，眼下必然已经在上京活动起来，只要他们说服了京中众人，让新君提前上位，说不定自己这支不到两千人的队伍还没有抵达，就要遭遇数万大军的包围，到时候即便是大帅与谷神坐镇，遭遇帝王更替的事情，自己一干人等恐怕也难有幸理。

    作为一直在中下层的老兵和捕头，满都达鲁想不清楚京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想不到到底是谁挡住了宗辅宗弼必然的发难，但是在每晚扎营的时候，他却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这支军队也是随时做好了作战甚至突围准备的。说明他们并不是没有考虑到最坏的可能。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了……”

    事已至此，担心是必然的，但满都达鲁也只好每日里磨刀准备、备好干粮，一方面等待着最坏可能的到来，另一方面，期待大帅与谷神英雄一世，终究能够在这样的局面下，力挽狂澜。

    八月二十四，天空中有小雪降下。袭击并未到来，他们的队伍接近沈州地界，已经走过一半的路途了……

    ……

    同一时刻，数千里外的西南成都，秋日的阳光和煦而温暖。环境僻静的卫生院里，宁忌从外头匆匆地回来，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裹，找到了顾大婶：“……你帮我转交给她吧。”

    他大概介绍了一遍包裹里的东西，顾大婶拿着那包裹，有些迟疑：“你怎么不自己给她……”

    “谁给她都一样吧，本来就是她的。顾大婶你跟她都是女的，比较好说。我还得收拾东西，明天就要回张村了。”

    顾大婶笑起来：“你还真回去读书啊？”

    “嗯，不回去我娘会打我的。”宁忌伸手蹭了蹭鼻子，随后笑起来，“而且我也想我娘和弟弟妹妹了。”

    “那……不去跟她道个别？”

    “嗯，我待会去看看……跟她有什么好道别的……”

    宁忌蹦蹦跳跳地进去了，留下顾大婶在这边微微的叹了口气。

    ……

    下午的阳光正斜斜地洒进院落里，透过敞开的窗户落进来，过得一阵，换上白色大夫服的小军医敲响了病房的门，走了进来。

    “龙大夫你来啦。”

    坐在床上的曲龙珺朝少年露出了一个笑容。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两人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流，但曲龙珺总算克服了恐惧，能够对着这位龙大夫笑了，于是对方的脸色看起来也好一些。朝她自然地点了点头。

    “嗯，替你把个脉。”

    他在床边坐下来，曲龙珺伸出手去，让对方的手指落在她的手腕上，随后又有几句惯例般的询问与交谈。一直到最后，曲龙珺说道：“龙大夫，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啊？”

    “我哥哥要成亲了。”

    “哦，恭喜他们。”

    他们的交流，就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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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君应有语 渺万里层云（下）

    八月下旬，背后受的刀伤已经渐渐好起来了，除了伤口常常会觉得痒以外，下地走路、吃饭，都已经能够轻松应付。

    被安置在的这处医馆位于成都城西面相对僻静的角落里，华夏军称之为“卫生院”，按照顾大婶的说法，未来可能会被“调整”掉。或许是因为位置的原因，每日里来到这边的伤病员不多，行动方便时，曲龙珺也悄悄地去看过几眼。

    她所居住的这边小院安置的都是女病人，隔壁两个房间偶尔有病人过来休息、吃药，但并没有像她这样伤势严重的。一些本地的居民也并不习惯将家中的女子放在这种陌生的地方养病，因此往往是拿了药便回去。

    曲龙珺倒是再没有这类顾虑了。

    呆在这边一个月的时间里，曲龙珺先是茫然、恐惧，后来心中渐渐变得安静下来。虽然并不知道华夏军最后想要怎么处置她，但一个月的时间下来，她也已经能够感受到卫生院中的人对她并无恶意。

    大部分时间，她在这边也只接触了两个人。

    管理卫生院的顾大婶胖胖的，看来和蔼，但从话语之中，曲龙珺就能够分辨出她的从容与不简单，在一些说话的蛛丝马迹里，曲龙珺甚至能够听出她曾经是拿刀上过战场的巾帼女子，这等人物，过去曲龙珺也只在戏文里听说过。

    除了因为同是女子，照顾她比较多的顾大婶，另外便是那脸色随时看起来都冷冷的龙傲天小大夫了。这位武艺高强的小大夫虽然杀人如麻，平日里也有些不苟言笑，但相处久了，放下最初的畏惧，也就能够感受到对方所持的善意，至少不久之后她就已经明白过来，七月二十一凌晨的那场厮杀结束后，正是这位小大夫出手救下了她，而后似乎还担上了一些干系，因此每日里过来为她送饭，关心她的身体状况有没有变好。

    《妇女也顶半边天》的那本书似乎也是他送的，后来又出现了几本教人织布做工、经营小生意赚钱的书籍。

    她自小是作为瘦马被培养的，私下里也有过心怀忐忑的猜测，例如两人年龄相仿，这小杀神是不是看上了自己——虽然他冷冰冰的很是可怕，但长得其实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挨揍……

    至于另一个可能，则是华夏军做好了准备，让她养好伤后再逼着她去其他地方当奸细。若是如此，也就能够说明小大夫为什么会每天来查问她的伤情。

    这两个想法压在心底，一时间倒也无法确定，只是偶尔想起，惴惴不安。

    八月二十四这天，进行了最后一次问诊，最后的交谈里，说起了对方哥哥要成亲的事情。

    离开房间之后，走在院子里的小大夫回头朝这边门口看了几眼，在他的年纪上，还难以对某些朦胧的情绪做出具体的分析。房间里的少女，自然也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对她而言，这也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下午而已。

    八月二十五，小大夫没有过来。

    到得二十六这天，顾大婶才拿了一个小包裹到房间里来。

    “这是要转交给你的一些东西。”

    顾大婶说，随后从包裹里拿出一些银票、地契来，中间的一些曲龙珺还认得，这是闻寿宾的东西。她的身契被夹在这些单据当中，顾大婶拿出来，顺手撕掉了。

    “你的那个义父，闻寿宾，进了成都城想要图谋不轨，说起来是不对的。不过这边进行了调查，他终究没有做什么大恶……想做没做成，然后就死了。他带来成都的一些东西，原本是要充公，但小龙那边给你做了申诉，他虽然死了，名义上你还是他的女儿，这些财物，应当是由你继承的……申诉花了不少时间，小龙这些天跑来跑去的，喏，这就都给你拿来了。”

    闻寿宾在外界虽不是什么大豪门、大财主，但多年与富户打交道、贩卖女子，积累的家当也相当可观，且不说包裹里的地契，只是那价值数百两的金银票据，对普通人家都算是受用半生的财富了。曲龙珺的脑中嗡嗡的响了一下，伸出手去，对这件事情，却委实难以理解。

    “这是……”曲龙珺伸出手，“龙大夫给我的？”

    “是你义父的遗产。”顾大婶道。

    “可是……”

    她脑子一团乱，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原本也已经做好了许多人对他有所贪图的准备，最好的结果是那龙家小大夫看上了她，比较坏的结果自然是让她去当奸细，这其中还有种种更坏的结果她不曾仔细去想。可是，将这些东西全给了她，这是为什么？

    她思绪混乱地想了片刻，抬头道：“……小龙大夫呢，怎么他不来给我，我……想谢谢他啊……”

    “小龙啊。”顾大婶露出个叹息的神态，“他昨日便已经走了，前天下午不是跟你道别了吗？”

    “……他说他哥哥要成亲。”

    “嗯，就是成亲的事情，他昨天就赶回去了，成亲之后呢，他还得去学堂里念书，毕竟年纪不大，家里人不许他出来乱跑。所以这东西也是托我转交，应该有一段时间不会来成都了。”

    “读书……”曲龙珺重复了一句，过得片刻，“可是……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

    “你们……华夏军……你们到底想怎么处置我啊，我毕竟是……跟着闻寿宾过来捣乱的，你们这……这个是……”

    她的话语纷乱，眼泪不自觉的都掉了下来，过去一个月时间，这些话都憋在心里，此时才能出口。顾大婶在她身边坐下来，拍了拍她的手掌。

    “你又没做坏事，这么小的年纪，谁能由得了自己啊，如今也是好事，往后你都自由了，别哭了。”

    “那我以后要走呢……”

    “走……要去哪里，你都可以自己安排啊。”顾大婶笑着，“不过你伤还未全好，将来的事，可以细细想想，之后不论是留在成都，还是去到其他地方，都由得你自己做主，不会再有人像闻寿宾那样约束你了……”

    曲龙珺坐在那儿，眼泪便一直一直的掉下来。顾大婶又安慰了她一阵，随后才从房间里离开。

    犹如陌生的大海从四面八方汹涌包裹而来。

    对于顾大婶口中说的那句“自由了”，她只感到陌生，轻飘飘的有些把握不住重量。虽然只有十六岁，但自记事时起，她便一直处于别人的支配下活着，初时有父亲母亲，父母死后是闻寿宾，在过去的轨迹里，倘若有一天她被卖出去，支配她一生的，也就会变成买下她的那位良人，到更远的时候也许还会依附于子嗣活着——大家都这样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待到闻寿宾死了，初时感到害怕，但接下来，无非也是落入了黑旗军的手中。人生之中明白没有多少反抗余地时，是连恐惧也会变淡的，华夏军的人无论是看上了她，想对她做点什么，或是想利用她做点什么，她都能够清晰地理解，实际上，多半也很难做出反抗来。

    然而……自由了？

    她想起面孔冷冰冰的小龙大夫，七月二十一那天的凌晨，他救了她，给她治好了伤……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连话都没有多说几句，而他如今……已经走了……

    ……为什么啊？

    病房的柜子上摆放着几本书，还有那一包的字据与银钱，加在她身上的某些无形之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她对于这片天地，都觉得有些无法理解。

    她想起死去的父亲母亲。

    有时候也想起七月二十一那天的一些记忆，想起依稀是龙大夫说的那句话。

    “……小贱狗，你看起来好像一条死鱼哦……”

    我们之前认识吗？

    我为什么是小贱狗啊？

    我们没有见过吧？

    为什么骂我啊……

    这些疑惑藏在心里头，一层层的积淀。而更多陌生的情绪也在心中涌上来，她触摸床铺，触摸桌子，有时候走出房间，触摸到门框时，对这一切都陌生而敏感，想到过去和将来，也觉得分外陌生……

    这天夜晚在房间里不知道哭了几次，到得天明时才渐渐地睡去。如此又过了两日，顾大婶只在吃饭时叫她，小大夫则一直没有来，她想起顾大婶说的话，大概是再也见不着了。

    到得八月二十九这天，或许是看她在院子里闷了太久，顾大婶便带着她出去逛街，曲龙珺也答应下来。

    自来到成都时起，曲龙珺便被关在那小院子里，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此时细细游览，才能够感觉到西南街头的那股生机盎然。这边不曾经历太多的战火，华夏军又一度击败了来势汹汹的女真侵略者，七月里大量的外来者进入，说要给华夏军一个下马威，但最终被华夏军好整以暇，整得服服帖帖的，这一切都发生在所有人的面前。

    到的八月，阅兵式上对女真俘虏的一番审判与处刑，令得无数围观者热血沸腾，此后华夏军召开了第一次代表大会，宣告了华夏人民政府的成立，发生在城内的比武大会也开始进入高潮，之后开放征兵，吸引了无数热血男儿来投，据说与外界的众多生意也被敲定……到得八月底，这充满活力的气息还在延续，这是曲龙珺在外界从未见过的情景。

    不过在眼下的一刻，她却也没有多少心情去感受眼下的一切。

    “顾大婶。”走过某处街头时，曲龙珺向她询问道：“小龙大夫……其实是华夏军中哪户显赫人家的子弟吧？”

    顾大婶笑着看他：“怎么了？喜欢上小龙了？”

    曲龙珺不好意思地笑：“不是，只不过这两日细细想来，他能办到那样多的事情，在华夏军中，想必不止是一个小军医而已。”

    过去的那些日子想好了逆来顺受，于是对于诸多细节也就没有深究。这两日思维活跃起来，再回头看时，便能发现种种的不同寻常，自己再怎么说也是跟随闻寿宾过来作乱的坏人，他一个小军医，怎能说不追究就不追究，而且那些地契银票看来简单，加起来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华夏军就算讲道理，也不至于如此爽快地就让自己这个“义女”继承到遗产。

    只见顾大婶笑着：“他的家庭，确实要保密。”

    “那我便不问了。”曲龙珺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时间过了八月，进入九月。

    曲龙珺在卫生院当中开始学着帮忙。

    心中初时的迷惑过去后，更为具体的事情涌到她的眼前。

    她偶尔想起死去的父亲。

    父亲是死在华夏军手上的。

    虽然在过去的时间里，她一直被闻寿宾安排着往前走，落入华夏军手中之后，也只是一个再孱弱不过的少女，不必过度思考关于父亲的事情，但到得这一刻，父亲的死，却不得不由她自己来面对了。

    卫生院里顾大婶对她很好，许许多多不懂的事情，也都会手把手地教她，她也已经大概接受了华夏军并非坏人这个概念，心中甚至想要长久地在成都这一片太平的地方留下来。可每当认真思考这件事情时，父亲的死也就以更为明显的形态浮现在眼前了。

    为此迷惑了许久。

    她也偶尔看书，看《妇女能顶半边天》那本书里的讲述，看其他几本书上说的谋生技能。这一切都很难在短期内掌握住。看这些书时，她便想起那面容冷冰冰的小大夫，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书，他想要说些什么呢？为什么他取回来的闻寿宾的东西里，还有江南那边的地契呢？

    她又想起小大夫的家世，他是华夏军中哪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吧？

    ……或许不会再见了。

    如此这般，九月的时光渐渐过去，十月到来时，曲龙珺鼓起勇气跟顾大婶开口辞行，随后也坦诚了自己的心事——若自己还是当初的瘦马，受人支配，那被扔在哪里就在哪里活了，可眼下已经不再被人支配，便无法厚颜在这里继续呆下去，毕竟父亲当年是死在小苍河的，他虽然不堪，为女真人所驱使，但无论如何，也是自己的父亲啊。

    听完了这些事情，顾大婶劝说了她几遍，待发现无法说服，终于只是建议曲龙珺多久一些时日。如今虽然女真人退了，各地一时间不会起兵戈，但剑门关外也绝不太平，她一个女子，是该多学些东西再走的。

    曲龙珺如此又在成都留了半月时光，到得十月十六这日，才跟顾大婶大哭了一场，准备跟随安排好的商队离开。顾大婶终于哭丧着脸骂她：“你这蠢女子，将来俺们华夏军打到外头去了，你莫非又要逃跑，想要做个不食周粟的蠢蛋么。”

    曲龙珺从怀中拿出那本《妇女也顶半边天》的书来：“我如今留下来，便从头到尾都是受了你们的施舍，若有一天我在外头也能靠自己活下来，真的能顶半边天，那便都是靠自己的本领了，我的爹爹或许便能原谅我了啊。”

    顾大婶便又骂了她几句，随后与她做了将来一定要回来再看看的约定。

    这一刻成都城外的风正卷起远行的扬尘，胖胖的顾大婶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看似柔弱、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少女才脱了奴籍，便显出了如此的倔强。但细细想来，这样的倔强与一度扮成“龙傲天”的小少年，也有着些许的类似。

    她依靠过往的技艺，打扮成了朴素而又有些难看的样子，随后跟了远行的商队启程。她能写会算，也已跟商队掌柜约定好，在途中能够帮他们打些力所能及的小工。这里或许还有顾大婶在背后打过的招呼，但无论如何，待离开华夏军的范围，她便能因此稍稍有些一技之长了。

    马车咕噜噜的，迎着上午的阳光，朝着远方的山岭间驶去。曲龙珺站在装满货物的马车上朝后方招手，渐渐的，站在城门外的顾大婶终于看不到了，她在车辕上坐下来。

    车队一路向前。

    小贱狗啊……

    不知什么时候，似乎有粗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她回过头，远远的，成都城已经在视野中变成一条黑线。她的眼泪陡然又落了下来，许久之后再转身，视野的前方都是未知的道路，外头的天地野蛮而凶残，她是很害怕、很害怕的。

    她揉了揉眼睛。

    “你才是小贱狗呢……”

    微带哽咽的声音，散在了风里。

    ……

    十月底，顾大婶去到张村，将曲龙珺的事情告诉了还在上学的宁忌，宁忌先是目瞪口呆，随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你怎么不拦住她呢！你怎么不拦住她呢！她这下要死在外头了！她要死在外头了——”

    这天下正是一片乱世，那样娇滴滴的女孩子出去了，能够怎么活着呢？这一点即便在宁忌这里，也是能够清楚地想到的。

    ……

    同一时刻，风雪呼号的北方大地，寒冷的上京城。一场权力的博弈，开始出现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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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章 千山暮雪（上）

    天气阴沉，屋外呼号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不大的房间里，面容消瘦、胡须满脸的汤敏杰捧着茶杯正蜷在炉灶边发呆，陡然间惊醒过来时。他抬起头，听着外头变得寂静的天地，喝了口水，伸手抹掉地面炉灰上的一些图案之后，才慢慢站了起来。

    艰难地推开房门，屋外的风雪已经停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才逐渐在耳边开始出现，随后是街道上的人声、并不多的脚步声。

    看天色是下午，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汤敏杰关上门，在内心之中计算了一下，回头开始整理出门的大衣。

    帽子戴上时，生了冻疮的耳朵痛得不行，恨不得伸手撕掉——在北方就是这点不好，年年冬天的冻疮，手指、脚上、耳朵全都会被冻坏，到了上京之后，这样的状况愈演愈烈，感觉手脚之上都痒得不能要了。

    卢明坊在这方面就好很多。其实如果早考虑到这一点，应该让自己回南边享几天福的，以自己的机警和才华，到后来也不会被满都达鲁阴了，落得他那副德行。

    他如此想着，有些艰难地戴上了手套，随后再披上一层带围巾的破斗篷，整个人已经不怎么看得出特征来了。

    这却是大雪天的好处之一，街头上的人都尽量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很难看出来谁是谁。当然，由于卢明坊在上京的行动相对克制，没有在明面上大肆捣乱，这边城中对于居民的盘查也相对放松一些，他有奚人的户籍在，多数时候不至于被人刁难。

    离开暂居的房门，沿着满是积雪的道路朝南边的方向走去。这一天已经是十月二十一了，从八月十五启程，一路赶到上京，便已经是这一年的十月初。原本以为吴乞买驾崩如此之久，东西两府早该厮杀起来，以决出新皇帝的所属，然而整个事态的进展，并没有变得如此理想。

    处于并不了解的原因，吴乞买在驾崩之前，修改了自己曾经的遗诏，在最后的诏书中，他收回了自己对下一任金国帝王的授命，将新君的选择交由完颜氏各支宗长以及诸勃极烈议后以投票选出。

    这样的议事曾经是女真一族早些年仍处于部族联盟阶段的方法，理论上来说，眼下已经是一个国家的大金遭遇这样的变故，非常有可能就此流血分裂。然而整个十月间，上京确实气氛肃杀，甚至几度出现军队的紧急调动、小规模的厮杀，但真正波及全城的大流血，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人遏制住了。

    来到上京二十天的时间，断断续续的打听之中，汤敏杰也大致弄清楚了这边事情的轮廓。

    眼下的上京城，正处于一片“三国鼎立”的僵持阶段。就如同他曾经跟徐晓林介绍的那样，一方是背后站着宗辅宗弼的忽鲁勃极烈完颜宗干，一方是吴乞买的嫡子完颜宗磐，而属于第三方的，便是九月底抵达了上京的宗翰与希尹。

    理论上来说，宗翰这边已经失去成为下一任金帝的可能，甫一抵京，他们便首先约见了居于劣势、却仍旧有了不小声势的完颜宗磐；随后，往各家各户拜访，开始渲染华夏军在西南的进步与可怕；口头上则要求金国各支必须搁置今天的争端，选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帝王，以应付接下来可能从南方杀上的大威胁。

    这样的事情若非是宗翰、希尹这等人物说出，在上京的金人当中可能得不到任何人的理会。但无论如何，宗翰为金国厮杀的数十年，确实给他积累了巨大的声名与威势，旁人或许会怀疑其他的事情，但在阿骨打、吴乞买、宗望、娄室等人皆已身去的此刻，却无人能够真正的质疑他与希尹在战场上的判断，并且在金国高层仍旧幸存的众多老人心中，宗翰与希尹对大金的一片拳拳之心，也终究有几分重量。

    如此这般，上京城内微妙的平衡一直维系下来，在整个十月的时间里，仍未分出胜负。

    当然，若要论及细节，整个事态就远不止这么一点点的描写可以概括了。从九月到十月间，数不尽的谈判与厮杀在上京城中出现，由于这次完颜一族各支宗长都有投票权，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辈也被请了出来四处游说，游说不成、自然也有威胁甚至以杀人来解决问题的，这样的平衡有两次差点因失控而破局，然而宗翰、希尹在其中奔走，又每每在危机关头将一些关键人物拉到了自己这边，按下了局势，并且更加广泛地抛售着他们的“黑旗威胁论”。

    如果上京有一套长于行动的班子，又或者事情发生在云中城内，汤敏杰说不得都要铤而走险一次。但他所面对的状况也并不理想，尽管接下来卢明坊的职务来到这边，但他跟卢明坊当初在这边的情报网络并不熟悉，在“进入休眠”的方针之下，他其实也不想将这边的同志大规模的唤醒起来。

    来到上京这么久，信得过的情报来源只有一个，而且出于谨慎考虑，双方的往来断断续续，真要说第一手消息，极难得到。当然，反正得到了也没有行动队——这样想想也就释然了。

    离开这边平民区的小巷子，进入大街时，正有某个王公家的车驾驶过，士兵在附近净道。汤敏杰与一群人跪在路旁，抬头看时，却是完颜宗辅的大马车在士兵的拱卫下匆匆而去，也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事。

    这小小的插曲后，他起身继续前行，转过一条街，来到一处相对僻静、满是积雪的小广场边上。他兜了手，在附近缓缓地闲逛了几圈，查看着是否有可疑的迹象，如此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穿着臃肿灰衣的目标人物自街道那头过来，在一处简陋的小院子前开了门，进入里面的屋子。

    汤敏杰继续在附近转悠，又过了小半个辰时之后，方才去到那小院门口，敲了敲门。门立时就开了——灰衣人便站在门口悄悄地偷窥外头——汤敏杰闪身进去，两人走向里面的房子。

    这穿着灰衣的是一名看来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容貌看来还算端庄，嘴角一颗小痣。进入生有炭火的房间后，她脱了外衣，拿起水壶倒了两杯水，待冷得够呛的汤敏杰端起一杯后，自己才拿了另一杯喝了一口。

    “外头的情况怎么样了？”汤敏杰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冻疮奇痒难耐，让他忍不住轻轻撕手上的痂。

    “没有什么进展。”那女人说道，“现在能打听到的，就是下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道消息，斡带家的两位儿女收了宗弼的东西，投了宗干这边，完颜宗磐正在拉拢完颜宗义、完颜阿虎里这些人，隋国公和穆宗一系，听说这两日便会抵京，到时候，完颜各支宗长，也就全都到齐了，但私下里听说，宗干这边还没有拿到最多的支持，可能会有人不想他们太快进城。其实也就这些……你信任我吗？”

    她说到最后一句，正下意识靠到火边的汤敏杰微微愣了愣，目光望过来，女人的目光也静静地看着他。这女人汉名叫程敏，早些年被卢明坊救过命，在上京做的却是勾栏里的皮肉生意，她过去为卢明坊搜集过不少情报，慢慢的被发展进来。虽然卢明坊说她值得信任，但他毕竟死了，眼下才碰过几面，汤敏杰毕竟还是心怀警惕的。

    目光交汇片刻，汤敏杰偏了偏头：“我信老卢。”

    女人点了点头：“你冻坏了不能烤火，远一点。”随后拿起屋里的木盆，舀了热水，又添了一些积雪进去，放了毛巾端过来。

    “坐下。”她说着，将汤敏杰推在凳子上，“生了这些冻疮，别顾着烤火，越烤越糟。洗它不能用冷水也不能用热水，只能温的慢慢擦……”

    她如此说着，蹲在那儿给汤敏杰手上轻轻擦了几遍，随后又起身擦他耳朵上的冻疮以及流出来的脓。女人的动作轻盈熟练，却也显得坚定，此时并没有多少烟视媚行的勾栏女子的感觉，但汤敏杰多少有点不适应。待到女人将手和耳朵擦完，从旁边拿出个小布包，取出里头的小盒子来，他才问道：“这是什么？”

    “治冻疮的，闻闻。”她明白对方心中的警惕，将东西直接递了过来，汤敏杰闻了闻，但自然无法分辨清楚，只见对方道：“你过来这么几次了，我若真投了金人，想要抓你，早就抓得住了，是不是？”

    汤敏杰看着她：“我留了后手，我出了事，你也一定死。”

    “那不就行了。”女人坦然一笑，直接拿着那药盒，挑出里头的药膏来，开始给他上药，“这东西也不是一次两次就好，主要还靠平素多注意。”

    手上耳朵上药涂完，她将水盆放在地下，拉起了汤敏杰的一只脚便要脱鞋，汤敏杰挣扎了一下：“我脚上没事。”

    “进门之后就看出你脚上痒，跟手上、耳朵上一样的，用不着见外了。”

    “我自己回去……”

    汤敏杰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拽下他脚上的靴子，房间里顿时都是臭烘烘的气味。人在异乡各种不便，汤敏杰甚至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洗澡，脚上的气味更是一言难尽。但对方只是将脸稍稍后挪，缓慢而小心地给他脱下袜子。

    冻疮在鞋子流脓，许多时候都会跟袜子结在一起，汤敏杰多少觉得有点难堪，但程敏并不在意：“在上京这么些年，学会的都是伺候人的事，你们臭男人都这样。没事的。”

    她给汤敏杰脱去鞋袜，随后放在温水里泡了片刻，拿出布片来为他缓缓搓洗。汤敏杰在心中保持着警惕：“你很擅长观察。”

    “要不是学会察言观色，怎么打听到情报，许多事情他们不会总挂在嘴上的。”坐在前方的女人微微笑了笑，“对了，老卢具体怎么死的？”

    “我害了他。”汤敏杰道，“他原本可以一个人南下，但是我那边救了个女人，托他南下的途中稍做照料，没想到这女人被金狗盯上好几年了……”

    汤敏杰说到这里，房间里沉默片刻，女人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过了一阵才问：“死得痛快吗？”

    “没被抓住。”成

    “那就是好事。”

    “你跟老卢……”

    “我们没事。”女人给他擦脚、上药，抬头笑了笑，“我这样的，不能污了他那样的英雄。”

    “……”

    汤敏杰一时无言，女人给他上完药，端起木盆起身：“看得出来你们是差不多的人，你比老卢还警惕，从头到尾也都留着神。这是好事，你这样的才能做大事，掉以轻心的都死了。袜子先别穿，我找找有没有碎布，给你缝个新的。”

    一双袜子穿了如此之久，基本已经脏得不行，汤敏杰却摇了摇头：“不用了，时间不早，如果没有其他的重要消息，我们过几日再碰头吧。”

    女人点了点头：“那也不急，至少把你那脚晾晾。”

    脚上涂了药，凉凉的很是舒服，汤敏杰也不想立刻离开。当然另一方面，身体上的舒适总让他感受到几分心中的难受、有些不安——在敌人的地方，他讨厌舒适的感觉。

    待到女人倒了水进来，汤敏杰道：“你……为什么非要呆在那种地方……”

    女人放下木盆，神色自然地回答：“我十多岁便被掳过来了，给那些畜生污了身子，后来侥幸不死，到认识了老卢的时候，已经……在那种日子里过了六七年了，说实话，也习惯了。你也说了，我会察言观色，能给老卢打探消息，我觉得是在报仇。我心里恨，你知道吗？”

    她说到这里，言辞坦率，笑语嫣然，汤敏杰却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呢，老卢想办法给我弄了个渤海女子的身份，在上京城里，也不至于像汉人女子那样受欺负了，他倒是也劝过我，要不要回南边算了，可回去又能怎么样，这边的半辈子，所有事情，真回去了，想起来只有心里痛。可是呆在这里打听消息，我知道自己是在女真人身上剐肉，想起来就好受一些。”

    她顿了顿：“这处院子呢，是原本那户渤海人的家，他们意外死了，我顶了户籍，所以时不时的就来一次……”

    话说到这里，屋外的远处陡然传来了急促的锣声，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汤敏杰神色一震，陡然间便要起身，对面的程敏手按了按：“我出去看看。”

    她披上外衣，闪身而出。汤敏杰也迅速地穿上了鞋袜、戴起帽子，伸手操起附近的一把柴刀，走出门去。远远的街道上锣声急促，却并非是针对这边的埋伏。他躲在院门后往外看，道路上的行人都急匆匆地往回走，过得一阵，程敏回来了。

    “出事了。”她低声说着话，眼神之中却有一股激动之色，“听说外头军队调动，虎贲军上城墙了，或许是见隋国公他们快进京，有人要动手发难！”

    完颜氏各支宗长，并不都居住在上京，吴乞买的遗诏正式公布后，这些人便在往上京这边聚集。而一旦人员到齐，宗族大会一开，皇位的归属或许便要水落石出，在这样的背景下，有人希望他们快点到，有人希望能晚一点，就都不出奇。而正是这样的博弈当中，随时可能出现大规模的流血，随后爆发整个金国内部的大分裂。

    汤敏杰来到这边，期待的也正是这样的波澜。他略想了想：“外头还能走吗？”

    “军队在戒严，人少时或会很显眼。你若是住的远，或者遭了盘查……”程敏说到这里蹙了蹙眉，随后道，“我觉得你还是在这里呆一呆吧，反正我也难回，咱们一起，若遇上有人上门，又或者真的出大事了，也好有个照应。你说呢。”

    她看着汤敏杰，汤敏杰犹豫了片刻。他来到上京，一时间谁也信不过，于是玩了些手段，从黑市辗转找的房子暂居，这也是为了跟程敏打交道时能有个退路。眼下上京城内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搜捕黑旗奸细，但其他的风声很紧，遭了盘查，也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

    如此想想，终于还是道：“好，打扰你了。”

    程敏看着他脚上又穿了起来的鞋袜，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先给你找些碎布做袜子，然后找点吃的。”

    此刻已是黄昏，天空中阴云堆积，还是一副随时可能下雪的模样。两人走进房间，准备耐心地等待这一夜可能出现的结果，昏暗的城市间，已经有点点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如今外界盛传的消息呢，有一个说法是这样的……下一任金国皇帝的归属，原本是宗干与宗翰的事情，但是吴乞买的儿子宗磐野心勃勃，非要上位。吴乞买一开始当然是不同意的……”

    外间城市里军队踏着积雪穿过街道，气氛已经变得肃杀。这边小小的院落当中，房间里灯火摇曳，程敏一面拿出针线，用破布缝补着袜子，一面跟汤敏杰说起了有关吴乞买的故事来。

    这是漫长的夜晚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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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千山暮雪（中）

    “……如今外界盛传的消息呢，有一个说法是这样的……下一任金国皇帝的归属，原本是宗干与宗翰的事情，但是吴乞买的儿子宗磐野心勃勃，非要上位。吴乞买一开始当然是不同意的……”

    摇曳的灯火中，拿旧布缝补着袜子的程敏，与汤敏杰闲聊般的说起了有关吴乞买的事情。

    “……无论与宗翰还是宗干比起来，宗磐的心性、能力都差得太远，更别提往日里并未建下多大的功劳。坊间传闻，吴乞买中风之前，这对父子便曾因此有过争吵，也有传言说是宗磐铁了心想要当皇帝，因而令得吴乞买中风不起。”

    “……后来吴乞买中风卧病，东西两路大军挥师南下，宗磐便得了空子，趁此时机变本加厉的招揽党羽。私下里还放出风声来，说让两路大军南征，便是为了给他争取时间，为将来夺帝位铺路，一些投机之人趁机报效，这中间两年多的时间，使得他在京师一带的确拉拢了不少支持。”

    “……吴乞买卧病两年，一开始虽然不希望这个儿子卷入帝位之争，但慢慢的，可能是昏聩了，也可能心软了，也就听之任之。私心之中或许还是想给他一个机会。然后到西路军大败，传闻说是有一封密函传入宫中，这密函乃是宗翰所书，而吴乞买清醒之后，便做了一番安排，更改了遗诏……”

    “……原本按照东西两府的私下约定，这次东路军胜、西路军败了，新君就应该落在宗干头上。东路军回来时西路军还在途中，若宗干提前继位，宗辅宗弼立刻便能做好安排，宗翰等人回来后只能直接下大狱，刀斧及身。若是吴乞买念在往日恩情不想让宗翰死，将帝位真的传给宗磐或是其他人，那这人也压不住宗干、宗辅、宗弼等几兄弟，说不定宗干举起叛旗，宗辅宗弼在宗翰回来之前清除完异己，大金就要从此分裂、血流成河了……可惜啊。”

    “……但吴乞买的遗诏恰恰避免了这些事情的发生，他不立新君，让三方谈判，在上京势力雄厚的宗磐便觉得自己的机会有了，为了对抗眼下势力最大的宗干，他恰恰要宗翰、希尹这些人活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宗翰希尹虽然晚来一步，但他们抵京之前，一直是宗磐拿着他老子的遗诏在对抗宗干，这就给宗翰希尹争取了时间，等到宗翰希尹到了上京，各方游说，又到处说黑旗势大难制，这局面就愈发不明朗了。”

    名叫程敏的女子说着这些话，将手中的线放在唇边咬断了。她虽是女子，平素也都在勾栏当中，但面对着汤敏杰时却委实利落洒脱。也不知她过去面对卢明坊又是怎样一副神色。

    缝好了新袜子，她便直接递给他，随后到房间的一角寻找米粮。这处房间她不常来，基本未备有菜肉，翻找一阵才找出些面粉来，拿木盆盛了准备加水烙成饼子。

    “不过这些事，也都是道听途说。上京城里勋贵多，平素聚在一起、找姑娘家时，说的话都是认识哪个哪个大人物，诸般事情又是怎样的由来。有时候哪怕是随口说起的私密事情，觉得不可能随便传出来，但后来才发现挺准的，但也有说得头头是道的，后来发现根本是瞎话。吴乞买横竖死了，他做的打算，又有几个人真能说得清楚。”

    汤敏杰穿着袜子：“这样的传言，听起来更像是希尹的做派。”

    “确有大半传闻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正在和面的程敏手中微微顿了顿，“说起宗翰希尹这两位，虽然长居云中，往日里上京的勋贵们也总担心两边会打起来，可这次出事后，才发觉这两位的名字如今在上京……有用。尤其是在宗翰放出再不染指帝位的想法后，上京城里一些积军功上来的老勋贵，都站在了他们这边。”

    程敏道：“他们不待见宗磐，私下里其实也并不待见宗干、宗辅、宗弼等人。都觉得这几兄弟没有阿骨打、吴乞买那一辈的才干，比之当年的宗望也是差之甚远，更何况，当年打天下的老将凋零，宗翰希尹皆为金国柱石，一旦宗干上位，说不定便要拿他们开刀。往日里宗翰欲夺王位，你死我活没有办法，如今既然去了这层念想，金国上下还得仰赖他们，因此宗干的呼声反倒被削弱了几分。”

    她和着面：“过去总说南下结束，东西两府便要见了真章，半年前也总觉得西府势弱，宗干等人不会让他好过了……谁知这等剑拔弩张的状况，还是被宗翰希尹拖延至今，这当中虽有吴乞买的原因，但也实在能看出这两位的可怕……只望今夜能够有个结果，让老天爷收了这两位去。”

    上京的局势笼统说是三方博弈，实际上的参与者恐怕十数家都不止，整个平衡只要稍稍打破，占了上风的那人便可能直接将生米煮成熟饭。程敏在上京这么些年，接触到的多是东府的情报，恐怕这两个月才真正看到了宗翰那边的影响力与运筹之能。

    此时外头入夜不久，只偶尔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传来。温暖的房间里，两人虽是平静地说着些话，心神其实都系在了外头这广袤的棋局上，他们此时没有伸手的能力，也只能寄望于金国的局面能够迅速恶化——这毕竟也是最有可能出现的事态。

    “哪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英雄。”汤敏杰道，“不过敌之英雄，我之仇寇……有我可以帮忙的吗？”

    “没有，你坐着。”程敏笑了笑，“说不定今夜兵凶战危，一片大乱，到时候我们还得逃跑呢。”

    高高的云层笼罩在这座北地城市的天空上，灰沉沉的夜色伴随着北风的呜咽，令得城市中的万家灯火都显得渺小。城市的外围，有军队推进、扎营、对峙的景象，传讯的骑手穿过城市的街道，将这样那样的讯息传到不同的权力者的手上。有数不尽的人亦如汤敏杰、程敏两人一般在关注着事情的进展。

    皇宫东门外的巨大宅邸当中，一名名参与过南征的精锐女真士兵都已经着甲持刀，一些人在检查着府内的铁炮。京畿重地，又在宫禁周围，这些东西——尤其是大炮——按律是不许有的，但对于南征之后凯旋归来的将军们来说，些许的律法早已不在眼中了。

    身着锦袍、大髦的完颜昌从外头进来，直入这一副摩拳擦掌正准备火拼模样的庭院，他的面色阴沉，有人想要阻拦他，却终究没能成功。随后已经穿上甲胄的完颜宗弼从庭院另一侧匆匆迎出来。

    “叔父，叔父，您来了招呼一声小侄嘛，怎么了？怎么了？”

    完颜宗弼张开双手，满脸热情。一直以来完颜昌都是东府的臂助之一，虽然因为他用兵缜密、偏于保守以至于在战功上没有宗翰、娄室、宗望等人那般耀眼，但在第一辈的大将去得七七八八的现在，他却已经是东府这边少数几个能跟宗翰希尹掰腕子的将领之一了，也是因此，他此番进来，旁人也不敢正面阻挠。

    “老四。我才想问你，这是怎么了？”

    “先做个准备。”宗弼笑着：“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哪，叔父。”

    “这叫未雨绸缪？你想在城里打起来！还是想进攻皇城？”

    “小侄不想，可叔父你知道的，宗磐已经让御林虎贲上街了！”

    “御林卫本就是卫戍宫禁、保护京城的。”

    宗弼猛地挥手，面上凶戾一现：“可他御林卫不是我们的人哪！”

    完颜昌看着这一向凶狠的兀术，过得片刻，方才道：“族内议事，不是儿戏，自景祖至今，凡在部族大事上，没有拿武力说了算的。老四，倘若今天你把炮架满上京城，明日不管谁当皇帝，所有人第一个要杀的都是你、甚至你们兄弟，没人保得住你们！”

    他这番话已说得极为严厉，那边宗弼摊了摊手：“叔父您言重了，小侄也没说要打人，您看府里这点人，打得了谁，军队还在城外呢。我看城外头说不定才有可能打起来。”

    完颜昌蹙了蹙眉：“老大和老三呢？”

    “赛也来了，三哥亲自出城去迎。大哥正好在外头接几位叔伯过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得了，所以就剩下小侄在这里做点准备。”宗弼压低声音，“叔父，说不定今晚真的见血，您也不能让小侄什么准备都没有吧？”

    “今夜不能乱，教他们将东西都收起来！”完颜昌看着周围挥了挥手，又多看了几眼后方才转身，“我到前面去等着他们。”

    “叔父，那我处理一下这边，便过去给您倒酒！”

    宗弼挥着手如此说道，待完颜昌的身影消失在那边的院门口，一旁的副手方才过来：“那，元帅，这边的人……”

    “都做好准备，换个院子待着。别再被看到了！”宗弼甩甩手，过得片刻，朝地上啐了一口，“老东西，过时了……”

    口中骂过之后，宗弼离开这边的院落，去到前厅那头继续与完颜昌说话，这个时候，也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过来拜会了。按照吴乞买的遗诏，一旦此时过来的完颜赛也等人入城，此时金国台面上能说得上话的完颜族各支人马就都已经到齐，只要进了皇宫，开始议事，金国下一任皇帝的身份便随时有可能确定。

    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部分暗地里已经铁了心投靠宗干的人们，眼下便开始朝宗干王府这边聚集，一方面宗干怕他们反水，另一方面，当然也有庇护之意。而即便最难堪的情况出现，支持宗干上位的人数太少，这边将一帮人扣下，也能将这次关键的拖延几日，再做打算。

    同样的情形，应该也已经发生在宗磐、宗翰等人那边了。

    在前厅中等待一阵，宗干便也带着几名宗族当中的老人过来，与完颜昌见礼后，完颜昌才私下里与宗干说起后方兵马的事情。宗干随即将宗弼拉到一边说了会儿悄悄话，以做训斥，实际上倒是并没有多少的改善。

    此时戌时已经过半，城内完全戒严，而在城外，宗辅率领军队已经迎向半途中的完颜赛也，这是整个晚上戏剧的大头，偶尔便有传讯人回来报告城墙附近的军队对峙情况。此时又有人奔跑进来，跪地说道：“报，完颜……谷神大人车驾在街口出现，说要拜会几位王爷，递了拜帖。”

    “希尹？”宗干蹙了蹙眉，“他这狗头军师不是该呆在宗翰身边，又或者是忙着骗宗磐那小崽子吗，过来作甚。”

    “无事不登三宝殿。”宗弼道，“我看不能让他进来，他说的话，不听也罢。”

    “哎，老四，你这样未免小家子气了。”一旁便有位老人开了口。

    宗干点头道：“虽有争端，但说到底，大家都还是自己人，既然是谷神大驾光临，小王亲自去迎，诸位稍待片刻。来人，摆下桌椅！”

    此时巨大的厅堂，众人皆坐在上头或两边，在宗干的示意下，便有下人端了桌椅过来，拜访在了厅堂的最中间，看着便如受审一般。

    不一会儿，身形消瘦，须发皆白的完颜希尹便跟随着宗干过来了，看看厅内架势，便是一笑。他倒是没有立刻坐下，沿着厅堂一个一个地打了招呼，甚至叙旧几句，中间便有人叹息道：“谷神，你老啦。”

    “都老啦。”希尹笑着，待到面对宗弼都大气地拱了手，方才去到厅堂中央的方桌边，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喝下，道：“好酒！外头真冷啊！”

    眼见他有点反客为主的感觉，宗干走到上首坐下，笑着道：“谷神请坐，不知今日上门，可有要事啊？”

    希尹环顾四方，喉间叹了口长气，在桌边站了好一阵子，方才拉开凳子，在众人面前坐下了。如此一来，所有人看着都比他高了一个头，他倒也没有非得争这口气，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们。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宗弼道：“希尹，你有什么话，就快些说吧！”

    “都是宗亲血裔在此，有叔伯、有兄弟、还有侄儿……这次好不容易聚得这么齐，我老了，百感交集，心里想要叙个旧，有什么关系？就算今夜的大事见了分晓，大家也还是一家子人，咱们有一样的大敌，不必弄得剑拔弩张的……来，我敬各位一杯。”

    他主动提出敬酒，众人便也都举起酒杯来，上首一名老者一面举杯，也一面笑了出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希尹笑道：“十五那年，到虎水赴宴，我沉默木讷，不善交际，七叔跟我说，若要显得大胆些，那便主动敬酒。这事七叔还记得。”

    他这一个敬酒，一句话，便将大厅内的主动权抢夺了过来。宗弼真要大骂，另一边的完颜昌笑了笑：“谷神既然知道今夜有大事，也不要怪大家心中紧张。叙旧时时都能叙，你肚子里的主意不倒出来，恐怕大伙儿要紧张一晚的。这杯酒过了，还是说正事吧，正事完后，我们再喝。”

    希尹点头，倒也不做纠缠：“今夜过来，怕的是城里城外真的谈不拢、打起来，据我所知，老三跟术列速，眼下恐怕已经在外头开始敲锣打鼓了，宗磐叫了虎贲上城墙，怕你们人多想不开往城里打……”

    “你不要血口喷人——”希尹说到这，宗弼已经打断了他的话，“这是要栽赃么？他虎贲上城墙是因为我们要造反，希尹你这还真是读书人一张嘴……”

    “我没有这个意思，老四你听我说完。”希尹抬了抬手，“没有栽赃谁的意思，只不过这样的局面再继续下去，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真的可能出现，老四，今天外头要是突然响个雷，你手头上的兵是不是就要冲出去？你一旦冲出去了，事情还能收得起来吗？只是为了这个事，我想做个中人，传点话，希望大家能心平气和谈一谈。”

    “你跟宗翰穿一条裤子，你做中人？”宗弼嗤之以鼻，“另外也没什么好谈的！当初说好了，南征结束，事情便见分晓，今日的结果明明白白，我胜你败，这皇位原本就该是我大哥的，咱们拿得堂堂正正！你还谈来谈去，我谈你先人……”

    周围便有人说话。

    “老四说得对。”

    “小四注意说话……”

    希尹皱眉，摆了摆手：“不要这样说。当年太祖驾崩时，说要传位给粘罕，也是堂堂正正，临到头来你们不愿意了，说下一位再轮到他，到了今天，你们认吗？南征之事，东边的赢了，是很好，但皇位之选，终究还是要大家都认才行，让老大上，宗磐不放心，大帅不放心，诸位就放心吗？先帝的遗诏为何是现在这个样子，只因西南成了大患，不想我女真再陷内乱，否则将来有一天黑旗北上，我金国便要走当年辽国的覆辙，这番心意，诸位想必也是懂的。”

    宗弼大骂：“我懂你先……懂你娘！这什么先帝的遗愿，都是你与宗磐一帮人私下里造的谣！”

    “若只是我说，多半是造谣，可我与大帅到上京之前，宗磐也是这样说，他是先帝嫡子，不像造谣吧？”

    上首的完颜昌道：“可以让老大立誓，各支宗长做见证，他继位后，绝不清算先前之事，如何？”

    “读史千年，帝王家的誓，难守。就如同粘罕的这个帝位，当年说是他，当年不给又说以后给他，到最后还不是轮不上么？”

    完颜昌笑了笑：“老大若信不过，宗磐你便信得过？他若继了位，今日势大难制的，谁有能保他不会一一找补过去。谷神有以教我。”

    希尹点了点头：“今日过来，确实想了个法子。”

    希尹被称作谷神，在女真一族中向来是计谋韬略的第一人，宗干宗辅宗弼等人虽然挟着南征威势占尽上风，可上京局势纠缠至此，除了宗翰本身威望的延续外，便是谷神于城中四处奔走游说，拉拢了不少人心。他今日登门拜访，众人都知道必然有所图谋，待话语说到这里，包括完颜昌、宗干、宗弼等人在内，都打起了精神，等着他下一句的出口。

    只见希尹目光严肃而深沉，环顾众人：“宗干继位，宗磐怕被清算，眼下站在他那边的各支宗长，也有一样的担心。若宗磐继位，想必各位的心情亦然。大帅在西南之战中，毕竟是败了，不再多想此事……如今上京城内情况微妙，已成僵局，既然谁上位都有一半的人不愿意，那不如……”

    “……另外找个小的来当吧。”

    他这番话说完，厅堂内宗干的手掌砰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脸色铁青，杀气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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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千山暮雪（下）

    图穷匕见。

    偌大的厅堂里，气氛一时间肃杀而安静。除了宗干下意识拍下的那一巴掌，没有人说话，有人相互对望，有人低头沉思，这个时候，已经有人意识到了宗翰与希尹在这盘棋局中，到底要干什么。

    希尹缓缓地给自己倒酒。

    “对于新君的问题，如今已经是各方下场，脱不了身。今日坐在这里的各位叔伯兄弟，你们坐在这里，都是为了女真着想，站在宗磐身后的何尝不是？各位如今身份尊贵，与国同休，咱们扶着新君上了位，难道还能再尊贵、显赫一些吗？都是为了女真的大体不出问题，可一旦今日在眼下的几人中决出个胜负来，以后便有一半的人睡都睡不安稳，国体难安。”

    “上京城内城外，今夜已剑拔弩张，这之前，城内城外就已经有许多勋贵厮杀、流血，有的人失踪了，到今日还没有看到。今夜赛也抵京，咱们一道走进那宫门，你们敢说宗干就一定上位，当定了皇帝？若上位的是宗磐，你们也不安。僵持至此，何妨退一退呢？”

    有几人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如今因为吴乞买的一纸遗诏，整个大金国最顶层的勋贵基本已经下场站队，可他们站队这能带来多少好处吗？这些人原本就已是最为显赫的王公了。可一旦站队错误，接下来新君在位的半辈子，这些站错队的大族都没有一日可以安宁。

    如此大的风险，如此小的收获，许多人说起来是不愿意下场的。只是吴乞买的遗诏一公布，宗干、宗磐就开始到处拉人，宗翰希尹也跟着从中游说，这样的大事当中，谁又能真的保持中立？一个多月的时间以来，对大伙儿来说，进退皆难。也是因此，事到临头希尹的这份提议，委实是能落到许多人的心中的。

    而对于经历了无数世事的一群勋贵来说，到得眼下，自然不会认为整个事情会是希尹或者宗翰的一时兴起。

    原本南征失败，宗干上位、西府衰落便可能是这件事的唯一结局，谁知道宗翰希尹站队宗磐，将所有大贵族都拉下场，做下这个让大家都感到为难的僵局。到得如今，原本推波助澜的宗翰与希尹，却要借着这个僵局开始破局了。

    如果说这中间的布局还有吴乞买在世时的参与，那这中间的整个情由就委实令人慨叹。若是南征顺利，女真强大，吴乞买或许便会将皇位直接传给宗干，甚至于有些私心，让自己的儿子宗磐上位都有可能，然而宗翰在西南惨败，吴乞买便于病中改变了遗诏，将所有人都拖下水，实际上却是给予了宗翰、希尹这唯一的破局时机……若从后往前看，那位自中风瘫痪后强撑了数年的如巨熊般的皇帝，到底有没有这样的考量呢？

    此时已难以追索了。

    外头的夜空乌云笼罩，但没有下雪，空气冷而压抑。希尹才刚刚先出他的锋芒，在宗干铁青的脸色中，没有人接话。

    在整件事情当中，宗干原本是最有优势的继位者，然而双方一番博弈，将所有人都拉下了场后，他忽然发现，宗翰与希尹原来想要接着这压抑的大势，将他甚至宗磐都给推出局去。

    原本该是皇帝的人选，也人强马壮有声有色，一转眼要被两个敲边鼓的直接扔开。虽然这样的想法才刚刚提出，但他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这样的事情……你敢跟宗磐说吗？”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都是为了大金好，所有的事，都能够商量。”希尹缓缓说道，“退一步说，便是宗磐恶了我与粘罕，将我等二人全都杀掉，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到头来你继位，他与身边所有人都要提心吊胆。结果远不如上去一个小的。”

    这话语慢条斯理，宗干此时面对的不仅仅是宗翰与宗磐了，他同时面对的，还有此时半个金国的大贵族。他没有说话。

    宗弼那边爆发开来：“我操你——”从上方冲将下来。

    看来已然老迈消瘦的希尹轰的掀翻了桌子，高大的身形暴起，迎向体型魁梧的宗弼。他手中操起的凳子照着宗弼头上便砸了下去，宗弼身上已经着甲，举手格挡、冲撞，木凳爆开在空中，宗弼照着希尹身上已打了两拳，希尹揪住他胸前的盔甲，一记头槌狠狠地撞在宗弼的面门上，众人看见两道身影在厅堂内犹如摔跤般的旋转纠缠了几圈，随后宗弼被轰的摔飞出去，砸在厅堂门口的台阶上。他正值壮年，一个翻滚，半跪而起，口鼻间都是鲜血。

    希尹的额头上也有血迹，他张开双臂，犹如风雪中撑开天地的巨人，口中的话语如虎吼，在厅堂内回荡：

    “小四，来啊——”

    众人冲将上来，将两人隔开。

    虽然常年都是以文士的气度见人，但希尹即便在女真最顶层的武将当中，也从来不是可供人轻辱的软柿子。即便是宗翰、宗望、娄室等人，对他也无不敬重，又岂会是因为些许的文字功夫。宗弼自小便被希尹殴打，这次南征胜利，大大涨了他的自信，又考虑到希尹年迈，看起来行将就木了，因此才再度向他发起挑战，然而到得此时，才能发现希尹胸中的血性，并未有半点消磨。

    “放开我，我杀了他——”

    虽然被人隔开，但宗弼怒不可遏，狂吼着还要上去。希尹嘴唇紧抿，袍袖一振，缓缓走到之前宗弼的方桌前，倒了一杯酒喝下。

    “我知道，此次南下，东边的毕竟是打胜了，就此退让，宗干你咽不下这口气，但今天大家都已经下不来台了，你想硬上，很难。若是能考虑一下小的，我们也可以有所让步，这个小的可以从你这边挑，况且也确实有一个合适的。”

    希尹望着宗干：“当年宗峻去世，你将亶儿收为义子，他是太祖最疼爱的长孙，让他上位，恐怕最能安大家的心。而你虽非亶儿生父，但毕竟有养育之恩，这恩情是去不掉的，皇位又回到阿骨打一支，旁人怕是再难觊觎了，对你们来说，也没有让步太多。”

    完颜宗干乃是阿骨打的庶长子，另外尚有嫡长子完颜宗峻，此后才是宗望、宗辅、宗弼。宗峻英年早逝，过世后他的儿子完颜亶被宗干收为义子。由于阿骨打对这个长孙的宠爱，自幼受领封赏无数，但因为父亲已经不在，倒没有多少人对这个孩子起太多敌对之心。

    希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至于我与粘罕，已经老了，此生不对权力再有多想，唯独在西南所见，令我二人耿耿于怀。诸位啊，我与粘罕征战一世，旁的地方或许可堪指责，战场之上，莫非我们真的昏聩至此了？西南一战，死去的无数大将，他们在战场上是何等英姿，诸位莫非都忘记了。”

    “可是西南一战，我们还是败了，几乎一败涂地。诸位，西南就像是当年咱们随太祖起事时的女真！甚至于犹有过之！他们那边的格物之学、练兵之法，我们再不学起来，覆灭之祸不远，恐怕他席卷中原，再打到咱们北方来的时候，今天在这房间的老东西，还没有死光呢！”

    “我与粘罕，只盼着女真一族安安稳稳的过去这个坎，此次上京之事若能安稳解决，我们便在云中安心练兵、打造军械、学学南边的格物，至于练出来的兵，打造出来的东西，将来是我们下头的小孩子在用了。老四，迟早有一天你也用得上的，你心思细腻，脑子不蠢，却非得装着个鲁莽上头的样子，所为何来呢。咱们之间，将来不会有冲突了，你安心吧。年轻时我打你，就是看不惯你这副装出来的鲁莽劲！”

    他说到这里，将空酒杯扔到桌子上。

    “我知道，这件事情的干系重大，你们要关起门来商量，恐怕也不是今晚就能拿定主意的。若是今晚你们接来赛也，笃定自己进了皇宫一定赢，那也大可当我没有过来，什么都没说过，但若是没有一定把握，就多少考虑一下，让亶儿上吧，大家都不吃亏。言尽于此，希尹告辞了，之后诸位做了决定，咱们再细谈。”

    他朝着众人拱手，完颜昌便站起来，向他拱手，其他人，包括一脸沉默的宗干在内，都行了个礼送他。只是到他转身离开时，宗弼才在厅堂中喊了一声。

    “说不定打不过西南，便是你跟粘罕昏聩了，你们的人不能打了！这次不管事情如何，来日我带兵去云中，咱们堂堂正正再比过一场，若是你的兵真的孬了，就说明你今日在上京都是骗人的，你们苟且偷生，如今还瞎说黑旗强大，想要苟活！到时候我弄死你全家——”

    希尹停下脚步看着他：“好，到时候你们都可以过来，便让你们看看败在了西南的屠山卫，到底还能打成什么样子。让你的兵——全留了遗言再来——告辞了！”

    他说完话，大步走出这处厅堂，过得一阵，便在外头坐上了马车。马车里烧了火盆，温度颇为暖和，希尹靠在车壁上，到得此时才拿出绢布来，压抑地咳嗽，咳了好一阵子，绢布上有斑斑的血迹。他毕竟老了，方才与宗弼一番打斗，终究受了些伤。

    车队迎着冷风，吹过安静的长街，路边稀稀疏疏的，也是万家灯火。过得一阵，他回到皇宫另一侧的大宅子，见到了宗翰。

    “……接下来，就看如何说服宗磐了，他不会高兴的。”

    宗磐继承了乃父吴乞买的体格，身形犹如巨熊，一旦发起怒来，性情颇为残暴，一般人很难跟他正面打交道。

    “我去说吧。”宗翰严肃的脸上冷漠地笑了笑，“他会答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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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〇章 只影向谁去？（上）

    房间里灯火依旧温暖，锅里头摊上了烙饼，彼此都吃了一些。

    他们说着话，感受着外头夜色的流逝。话题各种各样，但大抵都避开了可能是伤疤的地方，例如程敏在上京城里的“工作”，例如卢明坊。

    汤敏杰跟程敏说起了在西南凉山时的一些生活，那时候华夏军才撤去西南，宁先生的死讯又传了出来，情况相当窘迫，包括跟凉山附近的各种人打交道，也都战战兢兢的，华夏军内部也几乎被逼到分裂。在那段最为艰难的时光里，众人依靠着意志与仇恨，在那莽莽群山中扎根，拓开林地、建起房屋、修建道路……

    “……西南的山，看久了以后，其实挺有意思……一开始吃不饱饭，没有多少心情看，那边都是深山老林，蛇虫鼠蚁都多，看了只觉得烦。可后来稍微能喘口气了，我就喜欢到山上的瞭望塔里呆着，一眼看过去都是树，但是数不尽的东西藏在里头，晴天啊、下雨天……气象万千。旁人都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因为山不变、水万变，其实西南的山里才真的是变化无数……山里的果子也多，只我吃过的……”

    程敏是中原人，少女时期便被掳来北地，没有见过西南的山，也没有见过江南的水。这等待着变化的夜晚显得漫长，她便向汤敏杰询问着这些事情，汤敏杰散散碎碎的说，她也听得兴致盎然，也不知道面对着卢明坊时，她是不是如此好奇的模样。

    有的时候她也问起宁毅的事：“你见过那位宁先生吗？”

    汤敏杰便摇头：“没有见过。”

    “没有啊，那太可惜了。”程敏道，“将来打败了女真人，若能南下，我想去西南见见他。他可真了不起。”

    “老卢跟你说的？”

    程敏点头：“他跟我说过一些宁先生当年的事情，像是带着几个人杀了梁山五万人，后来被称作心魔的事。还有他武艺高强，江湖上的人听了他的名号，都闻风丧胆。最近这段时间，我有时候想，若是宁先生到了这里，应该不会看着这个局面束手无策了。”

    汤敏杰微微笑起来：“宁先生去梁山，也是带了几十个人的，而且去之前，也早就准备好内应了。另外，宁先生的武艺……”

    他停顿了片刻，程敏扭头看着他，随后才听他说道：“……相传确实是很高。”

    “所以啊，若是宁先生来到这边，说不定便能暗中出手，将那些狗崽子一个一个都给宰了。”程敏挥手如刀，“老卢以前也说，周英雄死得其实是可惜的，若是加入咱们这边，偷偷到北地来由咱们安排刺杀，金国的那些人，早死得差不多了。”

    程敏虽然在中原长大，在于上京生活这么多年，又在不需要太过伪装的状态下，内里的习性其实已经有些接近北地女人，她长得漂亮，直爽起来其实有股英武之气，汤敏杰对此便也点头附和。

    这时候时间过了午夜，两人一边交谈，精神其实还一直关注着外头的动静，又说得几句，陡然间外头的夜色震动，也不知是谁，在极远的地方突然放了一炮，声音穿过低矮的天空，蔓延过整个上京。

    汤敏杰与程敏猛地起身，冲出门去。

    “要打起来了……”

    汤敏杰喃喃低语，面色都显得红润了几分，程敏死死抓住他的破烂的衣袖，用力晃了两下：“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他们站在院子里看那片黑沉沉的夜空，周围本已安静的夜晚，也逐渐骚动起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点灯，从夜色之中被惊醒。仿佛是平静的池塘中被人扔下了一颗石子，波澜正在推开。

    “把剩下的烙饼包起来，若是军队入城，开始烧杀，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最好的结果是东西两府直接开始对杀，就算差一点，宗干跟宗磐正面打起来，金国也要出大乱子……”

    “虽是内乱，但直接在整个上京城烧杀抢掠的可能性不大，怕的是今晚控制不住……倒也不用乱逃……”

    汤敏杰絮絮叨叨地说话，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回到房间里又出去外头的院子，虽然身上有着冻疮，但这个时候他倒不觉得有任何寒冷了，待到程敏拉上门，说道：“你出去就戴上帽子，冷静一点。”他的情绪才稍稍平静。

    口中还是忍不住说：“你知不知道，只要金国东西两府内讧，我华夏军覆灭大金的日子，便至少能提前五年。可以少死几万……甚至几十万人。这个时候放炮，他压不住了，哈哈……”

    他压抑而短促地笑，灯火之中看起来，带着几分诡异。程敏看着他。过得片刻，汤敏杰才深吸了一口气，渐渐恢复正常。只是不久之后，听着外头的动静，口中还是喃喃道：“要打起来了，快打起来……”

    “应该要打起来了。”程敏给他倒水，如此附和。

    ……

    希望的光像是掩在了厚重的云层里，它突然绽放了一瞬，但随即还是缓缓的被深埋了起来。

    子夜时分的那声炮响，确实在城内造成了一波小小的骚动，有些地方甚至可能已经发生了惨案。但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进，本应持续膨胀的骚乱没有继续扩大，丑时过半，甚至又渐渐地平息，消没于无形。

    没有切实的情报，汤敏杰与程敏都无法分析这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夜色静悄悄，到得天将明时，也没有出现更多的改变，街市上的戒严不知什么时候解了，程敏出门查看片刻，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昨夜的肃杀，已经完全的平息下来。

    为什么能有那样的炮声。为什么有了那样的炮声之后，剑拔弩张的双方还没有打起来，背地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无法得知。

    “我回去楼中打听情况，昨晚这么大的事，今日所有人一定会说起来的。若有很紧急的情况，我今夜会来到这里，你若不在，我便留下纸条。若情况并不紧急，咱们下次相见还是安排在明日上午……上午我更好出来。”

    程敏如此说着，随后又道：“其实你若信得过我，这几日也可以在这边住下，也方便我过来找到你。上京对黑旗探子查得并不严，这处房子应当还是安全的，或许比你偷偷找人租的地方好住些。你那手脚，经不起冻了。”

    她说着，从身上拿出钥匙放在桌上，汤敏杰收下钥匙，也点了点头。一如程敏先前所说，她若投了女真人，自己如今也该被抓走了，金人当中虽有沉得住气的，但也不至于沉到这个程度，单靠一个女子向自己套话来打听事情。

    “我在这边住几天，你那边……按照自己的步调来，保护自己，不要引人怀疑。”

    程敏点头离去。

    汤敏杰也走到街头，观察周围的景象，昨夜的紧张情绪必然是波及到城内的每个人身上的，但只从他们的说话当中，却也听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走得一阵，天空中又开始下雪了，白色的雪花犹如迷雾般笼罩了视野中的一切，汤敏杰知道金人内部必然在经历天翻地覆的事情，可对这一切，他都无法可想。

    也可以唤醒另外一名情报人员，去黑市中花钱打探情况，可眼前的事态里，或许还比不过程敏的消息来得快。尤其是没有行动班底的状况下，即便知道了情报，他也不可能靠自己一个人做出动摇整个局面大平衡的行动来。

    这天是武振兴元年、金天会十五年的十月二十二，或许是没有打探到关键的情报，整个夜晚，程敏并没有过来。

    第二天是十月二十三，清晨的时候，汤敏杰听到了炮声。

    这次并不是冲突的炮声，一声声有规律的炮响犹如鼓声般震响了黎明的天空，推开门，外头的大雪还在下，但喜庆的气氛，逐渐开始显现。他在上京的街头走了不久，便在人群之中，明白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就在昨日下午，经过大金完颜氏各支宗长以及诸勃极烈于宫中议事，终于选出作为完颜宗峻之子、完颜宗干养子的完颜亶，作为大金国的第三任皇帝，君临天下。立笠年年号为：天眷。

    汤敏杰在风雪当中，沉默地听完了宣讲人对这件事的朗读，无数的金国人在风雪之中欢呼起来。三位王爷夺位的事情也已经困扰他们多日，完颜亶的上台，意味着作为金国柱石的王爷们、大帅们，都不必你争我抢了，新帝继位后也不至于进行大规模的清算。金国兴盛可期，普天同庆。

    这天晚上，程敏依然没有过来。她来到这边小院子，已经是二十四这天的清晨了，她的神色疲倦，脸上有被人打过的淤痕，被汤敏杰注意到时，微微摇了摇头。

    “昨晚那帮畜生喝多了，玩得有些过。不过也托他们的福，事情都查清楚了。”

    汤敏杰递过去一瓶药膏，程敏看了看，摆摆手：“女人的脸怎么能用这种东西，我有更好的。”然后开始讲述她听说了的事情。

    完颜亶继位，上京城内喧闹狂欢了几乎一整晚，去到程敏那边的一群勋贵将中间的内幕拿出来大肆宣扬，几乎兜了个底掉。上京城这半年以来的整个局面，有先君吴乞买的布局，随后又有宗翰、希尹在其中的掌控，二十二的那天晚上，是宗翰希尹亲自游说各方，建议立小一辈的完颜亶为君，以破解随时可能刀锋见血的上京僵局。

    宗干与宗磐一开始自然也不愿意，然而站在两边的各个大贵族却已然行动。这场权力争夺因宗干、宗磐开始，原本怎样都逃不过一场大厮杀，谁知道还是宗翰与谷神老谋深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举手之间破解了这样巨大的一个难题，从此金国上下便能暂时放下恩怨，一致为国出力。一帮年轻勋贵说起这事时，简直将宗翰、希尹两人当成了神仙一般来崇拜。

    与此同时，他们也不约而同地觉得，如此厉害的人物都在西南一战铩羽而归，南面的黑旗，或许真如两人所描述的一般可怕，迟早将要成为金国的心腹大患。于是一帮年轻一面在青楼中饮酒狂欢，一面高呼着将来必定要打败黑旗、杀光汉人之类的话语。宗翰、希尹带来的“黑旗威胁论”，似乎也因此落在了实处。

    “……那天晚上的炮是怎么回事？”汤敏杰问道。

    “传言是宗翰教人到城外放了一炮，故意引起骚动。”程敏道，“然后逼迫各方，让步讲和。”

    汤敏杰静静地坐在了房间里的凳子上。那天晚上眼见金国要乱，他神色激动有些压抑不住情绪，到得这一刻，眼中的神色倒是冷下来了了，目光转动，无数的念头在其中跳跃。

    “我之仇寇，敌之英雄。”程敏看着他，“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吗？”

    汤敏杰平静地望过来，许久之后才开口，嗓音有些干涩：

    “……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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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一章 只影向谁去？（中）

    秋去冬来，天气开始变得寒冷，原野之上，商旅一波一波的来，又一波一波的走。

    在西南的土地上，名为华夏人民政府所管理的这片地方，几座大城附近的作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增加。或简单或复杂的驿站节点，也随着商旅的来往开始变得繁荣起来，周围的村庄依托着道路，也开始形成一个个更为明显的人群聚集区。

    七八月间发生在成都的一场场骚乱或是盛会，随后也给西南带来了一批庞大的商贸订单。民间的商贩在见识过成都的热闹后，选择进行的是简单的钱货交易，而代表各个军阀、大族势力过来观礼的代表们，与华夏军取得的则是规模更为巨大的商贸计划，除了第一批精良的军用物资外，还有大量的技术转让协议，将在之后的一两年里陆续进行。

    对于这些军阀、大族势力来说，两种交易各有优劣，选择购买华夏军的火炮、枪支、百炼钢刀等物，买一点是一点，但好处在于立刻可以用上。若选择技术转让，华夏军需要派出熟练工去当老师，从作坊的构架到流水线的操作管理，整套人才培养下来，华夏军收取的价格高、耗时长，但好处在于往后就有了自己的东西，不再担心与华夏军交恶。

    此时在外界，武朝名存实亡、解体不久，每一支新兴的军阀、势力都还处于敏感的调整、适应期。一些意识到武朝已管不到自己的军法开始主宰自己的命运，部分名门望族开始从幕后走到前台，胸怀天下的名门子弟准备担起自己的责任，而在战乱中经历了无数苦难的人们，则开始高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这期间，也有部分地方的官员仍旧在等待着武朝天子的回归，但谁是喊口号，谁说的真心话，还需要时间来予以验证。

    如此混乱的局面、复杂的过渡，说不准谁保证不了自己治下人民的吃食，就会举起刀兵开始向附近讨食。因此首先买下一批西南出产的刀枪火炮，乃是让自己能在这乱世存活的最可靠保障——当然，这也是华夏军的事物官们在推销产品时的惯用说辞。

    而由于西南刚刚经历了战火，材料和生产线都非常紧张，武器的订单也只能秉承先到先得的原则，当然，能够大量提供武器材料，以金属换火炮的，能够得到稍许的优先。

    这当中，交游广阔、野心勃勃的刘光世便是华夏军的第一个大客户，以大量的铁、铜、粮食、矿石等物向华夏军订购了最大批的军资。整个订单谈妥、报上去后，就连见惯大世面、在八月代表大会上刚刚接下主席职务的宁毅也忍不住啧啧称叹：“敞亮、大气，刘光世要火，就该他当老大……”

    话语之中恨不得将自己这个老大的头衔都让给他，再多换点订单来。

    当然，订单确实已经够了，自刘光世往下，一笔笔主要集中在军工方面的订单与意向，足够让华夏军将目前的生产计划做到两年之后。

    而在物资之外，技术转让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请华夏军的技术人员过去，这种方式的问题在于配套不够，一切人员都要从头开始进行培养，耗时更长。有的是自己在当地召集可靠人员或者直接将家中子弟派来成都，按照合约塞到工厂里进行培训，路上花些日子，成才的速度较快，又有想在成都本地招人培训再带走的，华夏军则不保证他们学成后真会跟着走……

    当然，越是人性化的、相对复杂的培训方式，收费越高。这也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刘光世同样购买了最为昂贵而且关键的数项军工技术，至少从合同上来说，此时华夏军的全套军工产业、除火箭外，他都将完完整整地复制一套过去。这样的订单虽然也要掏空他的家当，但周围各路军阀在数年之内，都必将对他马首是瞻，包括宁毅，在见到包括严道纶、于和中在内的一帮使节团成员时，都有着非常温暖的笑容。

    这样的商贸有来有往，自九月起，从成都到剑阁的水陆商道上车船往来、络绎不绝，在剑阁附近的崎岖山道、栈道都由华夏军的工程兵仔细地拓宽、加固了两倍。至于出川的水路更添繁荣，嘉陵江上大小船只往来，各个造船厂都加快了速度赶工。

    附近的大小势力如今都忙着将物资往西南运，东西先运到，火炮才能先运出去，火炮运出去了，不管是讨贼还是防贼，就都能够占有先机——华夏军事务官们的这番说话也是正理，没什么人会觉得荒谬。自己固然不是疯子，谁知道隔壁那位会不会突然发疯，在皇帝都不管事的现在，大家能相信的，也只剩下自己手上的刀枪棍棒。

    明面上的交易异常繁荣，暗地里的黑市生意、走私等也渐渐地兴起来。纵然不是官面上的商队，若是能从西南运出去一些新式的枪炮，不能与华夏军直接做生意的戴梦微等人也很乐意收购，甚至于运到临安去卖给吴启梅，说不定可以赚得更多——之所以是说不定，是因为时间还不足以让他们去临安打个来回，因此大伙儿还不知道吴启梅到底信誉如何。

    巨大的繁荣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混乱，以至于从八月开始，宁毅就一直坐镇成都，亲自压着整个局势慢慢的走上正轨，华夏军内部则狠狠地清理了数批官员。

    大胜过后又是论功行赏，眼下又突然成为整个天下的中心，受到各种追捧诱惑，这是第一批开始伸手的人。宁毅一如之前开会时说的那样，将他们做成了从严处理的典型，从枪毙到坐牢不一而足，所有犯事者的职务，全都一捋到底。

    如此这般，到得十二月中旬，宁毅才将基本上了正轨、能在官员的坐镇下自行运转的成都暂时放开。十二月二十回到张村，准备跟家人一道过小年。

    马车穿过原野上的道路。西南的冬天极少下雪，只是温度还是不折不扣的下降了，宁毅坐在车里，空闲下来时才觉得疲倦。

    他最近“何苦来哉”的想法有些多，因为工作的步调，越来越与前一世的节奏靠近，会议、视察、交谈、权衡人心……每天连轴转。成都局势不定，除西瓜外，其他家人也不好过来这边，而他愈发位高权重，再加上工作上的风格素来霸道，草创时期带班或许细致，一旦上了正轨，便属于那种“你不用理解我，仰望我就可以了”的，偶尔反省不免觉得，最近跟上辈子也没什么区别。

    回到家的时间是这天的下午。此时张村的学堂还没有放寒假，家中几个孩子，云竹、锦儿等人还在学校，在院子门口下了车，便见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道身影在挥手，却是这些日子以来都在保护着张村安全的红提，她穿了一身带迷彩的军装，即便隔了很远，也能看见那张脸上的笑容，宁毅便也夸张地挥了挥手，随后示意她快过来。

    红提指了指院子里：你先去。

    外头的院子里并没有什么人，进到里头的院落，才看见两道身影正坐在小桌子前择菜。苏檀儿穿着一身红纹白底的衣裙，背后披着个红色的披风，头发扎着长长的马尾，少女的打扮，乍然间看来有些古怪，宁毅想了想，却是许多年前，他从昏迷中醒过来后，第一次与这逃家妻子相见时对方的打扮了。

    那时候她第一次要见这个陌生的丈夫，一方面想要给个下马威，另一方面也打算讲和，因此一身的打扮颇为讲究，估计挑选了不少时间。或许也是因此，这套打扮她至今还记得。

    坐在石桌那边的小婵已经看见了他，摆了摆手，檀儿侧身望过来，脸上露出个笑容：“怎么样？”她是瓜子脸，这么多年也没有大变，只是掌家多年，眉宇间添了几分内敛的智慧和成熟，此时侧身坐着，长长的辫子垂下来，又有了几分少女感。宁毅笑望着她这一身。

    “看起来都快褪色了，还留着呢。”

    “相公还记得这一身？”

    “忘不了。”

    “早先都快忘了，自江宁逃走时，特意带了这一身，后来一直放在柜子里收着，最近翻出来晒了晒。这身红披风，我以前顶喜欢的，现在有些毛茸茸了。”

    宁毅便笑：“我听说你最近一身红披风，都快让人闻风丧胆了，杀过来的都以为你是血菩萨。”

    他指的却是七八月间发生在张村的大小骚动，那时候一帮人兴冲冲地跑过来说要对宁人屠的家人孩子动手，大部分人失手被抓，受到处置时便能看到檀儿的一张冷脸。这边的刑罚一向是顶格走，只要是造成了人员重伤的，一律是枪毙，造成财物损失的，则一律押赴矿山跟女真人苦力关在一起，不接受银钱赎买，这些人，大多要做完十年以上的矿山苦力才有可能放出来，更多的则可能在这段时间内因为各种意外死去。

    这还是经过宁毅劝说后的结果。檀儿脑子好用，在许多想法上比别的女子开通，但在面对家人的这些事情上，也不会比一个简单的地主婆好到哪里去。一群人在成都给自己丈夫捣乱还不够，还要跑到这边来，试图杀掉或者掳走家中的小孩子，若按照她的本心，有这种想法的就都该凌迟。

    也是因此，那段时间里，她亲自过问了每一起发生的事件。宁毅要求按律法来，她便要求必须按照律法条款最顶格治罪。

    七月底众多绿林人都还在狂欢，为了成都事件忙得不亦乐乎，前仆后继去往张村的，也大都慷慨激昂。到八月多阅兵也结束，代表大会也开了，关于张村的事情细节才传过来，真跑过去动了手的，没有一个好收场。

    而关于每次出现在现场犹如阎罗王的那位女子，也在传言中被描述得绘声绘色，大家都说这便是宁毅妻子中匪号“血菩萨”的那一位，当年在吕梁山杀人如麻，林宗吾都是她的手下败将，只是嫁人之后不多出手，这次去到张村的，可都触了这位大宗师的霉头了。

    过去关于红提的事情，江湖间也有少数人知道，只是竹记的宣传往往绕开了她，因此十数年来大家关心的大宗师，通常也只有正派“铁臂膀”周侗、反派“穿林北腿”林宗吾、难以描述的大宗师宁人屠这几位。这次张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才有人从记忆深处将事情挖出来，给红提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说到这件事，檀儿的眉宇间也闪过了些许煞气，随后才笑：“我跟提子姐商量过了，往后‘血菩萨’这个外号就给我了，她用另外一个。”

    “用什么？”

    “血葡萄。”小婵抢着说到。

    “……”

    檀儿噗嗤一笑，宁毅愣了半晌，在旁边坐下，抱着小婵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下：“……还是……挺可爱的，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家一个血菩萨，一个血葡萄，葡萄听起来像个跟班，实际上武功最高，也好。”

    三人笑嘻嘻地编排了家里武艺最高性情却最随和的那位后，宁毅开始问起家中一帮孩子的情况。

    此时从宁忌往下，云竹生下的长女雯雯已经十二岁，文静爱看书，笑起来时简直像是母亲的翻版。宁河的性格并不好强，九岁的年纪，看起来就是个平平凡凡的傻小子，在没有外在压力的情况下，他甚至都没有表现出母亲红提那样的武艺天赋，成绩也只是中等，或许生活在太平年景里的红提，不会成为武艺天下第一，宁毅其实也并不打算过多的压榨他的潜力。

    与宁河同年的宁珂，保持着她一贯的活泼而热心助人的性格，在学堂当中有着最多的朋友、最好的人缘，她每天为这事操心为那事操心，在学堂里当了文娱委员和生活委员，只是热衷别人的事情总是让自己的功课被落下，这令得锦儿非常操心。锦儿一贯以自私来标榜自己，想不通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一直傻乎乎的。

    当然，宁毅私下里想想，却是能够明白一些的。若是小时候的锦儿不会因为一颗家贫被卖掉，不会经历那样多的坎坷，那或许今天的宁珂，便会是她的另一幅模样。

    七岁的宁霜与宁凝在今年上了一年级，两个自小如连体婴一般长大的孩子从来要好。西瓜的女儿宁凝习武天赋很高，只是作为女孩子爱剑不爱刀，这一度让西瓜颇为苦恼，但想一想，自己小时候学了大刀，被洗脑说什么“胸毛凛凛才是大英雄”，也是因为遇上了一个不靠谱的父亲，对此也就释然了，而除了武学天赋，宁凝的学习成绩也好，古诗一首一首地背，这让西瓜颇为欢喜，自己的女儿不是笨蛋，自己也不是，自己是被不靠谱的老爹给带坏了……

    文武双全的宁凝唯一的缺点是话不多，人如其名喜欢安静，作为云竹次女的宁霜常常是两人之中的代言人，有什么话往往让宁霜去说，于是宁霜的话语比她多一点，比旁人仍旧要少。这或许是因为自小有了适合的朋友，便不需要太多交谈了罢。

    唯一的意外是最近宁凝在回家途中摔了一跤，作为漂亮文静的小美女，把门牙摔断了一颗。她嘴上不说，其实很在意这件事。

    “你待会见到了，可不要嘲笑她的门牙。不然她会哭的。”檀儿叮嘱一番，觉得宁毅很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放心，我就当在办公，一定不会笑。”宁毅说着笑了起来，觉得这种事情，真像是西瓜当年的翻版。一本正经地摔掉了门牙……

    除了这几个小的，最近宁忌的状况其实也让人担心。或许是因为太早的上了战场，见到了生死，他的情绪一直都不算稳定，当然，他武艺高强，长得又好看，在一群弟弟妹妹当中颇受拥戴，但这些时日他的性情一直都在从外向转往内向，尤其十月之后，有时候坐在屋顶上发呆，一次就坐上很久，甚至叹一口气，也不知道他在叹息些什么，后来居然还开始找书看。

    小婵看得心惊肉跳，小忌这样的居然开始看书了，总觉得他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又或者哪一天会突然遁入空门当和尚。

    当然，除了这些异常现象，他在武艺上的练习并没有耽搁下来，甚至军中一些特种作战的练习、竹记里的谍报练习他都能轻松适应下来，红提和西瓜也都说他来日成就不可限量。

    “这就是中二期到了，整个人神神叨叨的，都一样，将来雯雯、宁河、宁珂他们也一样，小孩子到这个年纪就管不住，想法特别多，到了十七八岁会慢慢好起来。”宁毅用一副“没有人比我更懂教育”的教育家姿态如此安慰小婵。

    他心中其实是明白的，宁忌惦记更大的天下、更大的江湖，若是留不住，待他锻炼到十七八岁的时候，或许也只能放他出去走一走，当然，如果中二期过了他不想走了，那便更好。现在最重要的是用个“拖”字诀，让红提西瓜那边多给他出点难题，告诉他距离他能出去还早着呢。

    “可宁曦当初就没这样啊……”小婵皱着眉头。

    “宁曦傻乎乎的。”

    宁毅信口开河，随后手上便挨了檀儿一下：“不许这么说他。”

    几人说完了孩子，红提也进来了，宁毅跟她们大概说了一些成都的事情，说起与各家各户的生意、自己是如何占的便宜，也说了说左文怀等人，他们在八月底离开成都，按路程算，若无意外如今应该到了福州了，也不知道那边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这样的交谈中，云竹、锦儿、家中的孩子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大家一番问候与打闹。宁凝被不靠谱的父亲给弄哭了，流着眼泪想要跑到没人的角落里去，被宁毅抱在怀里不准走，便只好将脑袋埋在宁毅怀里，将眼泪也埋起来。

    吃饭的时候，苏文方、苏文昱两兄弟也赶了过来，宁毅问了问苏氏拆分时家中一些小的的情况，族中的抗议自然是有的，但被苏檀儿、苏文方、苏文定等人一番打骂，也就压了下去。

    过去老太公苏愈总是担心家中的孩子不成才，此时苏家的后台不光有宁毅、檀儿，包括苏文方、苏文定、苏文昱、苏燕平等人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接下来的第四代也已经有人被培养起来。对于家中没有能力也没有见识的人，也就不必给他们发言权了。

    吃过饭后，文方、文昱便告辞离开，这天晚上跟孩子聚在一块玩了一阵，宁毅便开始楼上楼下的串门，糟蹋良家妇女。他年纪不到四十，练了武艺，身体是极好的，一晚上折腾直到深夜，众人和孩子都已经睡下后，他又到院子里各个房间内外走了一圈，看了看沉睡过去的妻儿们的侧脸，再到外头的院子的长椅上坐下，静静地想着事情。

    也不知什么时候，檀儿从里头走了出来，给他拿了一件外套：“想什么呢？”

    “想糟蹋良家妇女的事情。”

    “不要这么折腾了，年纪不小了，快变成良家妇女糟蹋你了吧。”

    宁毅笑起来，将她搂进怀里。

    “你知道我做事的时候，跟在家里的时候不一样吧？”

    “嗯，那个时候……照你说的，比较帅气。”

    “最近处理了几批人，有些人……以前你也认识的……其实跟以前也差不多了。这么些年，要不然就是打仗死人，要不然走到一定的时候，整风又死人，一次一次的来……华夏军是越来越强大了，我跟他们说事情，发的脾气也越来越大。有时候真的会想，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大概没有头了吧……”檀儿从他怀里伸出手，抚了抚他的眉心，随后又静静地在他胸前卧下去了，“之前说要拆苏氏，我也有些不高兴，家里人更加了，闹来闹去的。可我后来想，咱们这辈子到底为了些什么呢？我当姑娘的时候，只是希望帮着爷爷掌了这个家，等到有潜力的孩子出来，就把这个家交给他……交给他以后，希望大家能过得好，这个家有希望有盼头……”

    “……到如今，这个苏家手下的东西比过去要多了十倍百倍了，希望和盼头都有了，再接下来，就再到千倍万倍吗？过的日子，比今天能再好一点吗？我想到这些，觉得够了。我看到他们拿着苏家的好处，没完没了的想要更多，再下去他们都要变成穷奢极欲的二世祖……所以啊，又把他们敲打了一遍，每个月的月例，都给他们削了很多，在厂里做工乱来的，甚至不许他们拿钱！爷爷若还在，也会支持我这样的……不过相公你这边，跟我又不一样……”

    “看开了真是好事。”宁毅搂着她，一声叹息，“我原本是想……唉……到了今天是真的放不开了，那么多不该死的人死了，打女真、收复中原，往前不知道多久，往后，辜负他们所有人的期待，但在这中间，我又总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又要变成一个坏人……”

    檀儿的脑袋在他胸口晃了晃：“自古史书上心怀天下者，用不到好人坏人这个说法。”

    “我说的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宁毅顿了顿，沉默半晌，终于只是笑道，“还好你们都还在这，若是……”

    正说话间，似乎有人在外头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宁毅蹙眉朝那边招手：“什么事？拿过来吧。”

    出现在那边的是秘书处的人，那人拿着一份文档走进来：“是成都那边的加急，不过，也不是非常要紧。”

    “给我吧。”

    秘书将那份情报递给宁毅，转身出去了。

    檀儿在旁边说道：“那我先去睡？”

    宁毅看了情报一眼，摇了摇头：“陪我坐一会吧，也不是什么机密。”

    “那是什么事……”

    “金国换皇帝了……宗翰跟希尹……了不起啊……”

    金帝完颜亶上位的消息，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这里的，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第一手的消息极其简单，基本上也是金国发布的第一手公文，但内里的许多事情，是可以猜到的。因为这位年轻皇帝的上位，金国暂时避免了内讧，这意味着华夏军进攻金国时，可能要更多的耗费一两年的时间、又或者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夫妻俩依偎着坐了一会儿，宁毅大概跟檀儿说了些参谋部对这些事的推演。

    “照理说金国东西两府的平衡已经很脆弱了，竹记在北方没有行动吗？”檀儿低声问了一句。

    “西南大战结束之后，考虑到金国境内敌视甚至屠杀汉人的趋势会增加，我已经让北地的情报系统停止一切活动，休眠自保，但之前还是得到了消息，晚了一步，卢明坊在今年年中牺牲了……”

    “卢明坊……那卢掌柜的一家……”檀儿面上闪过哀色，当初的卢延年，她也是认识的。

    “卢掌柜一家没人了……”

    “他之前回来，怎么就没能留下子嗣呢。”

    “他一年四季在那种地方，谁愿意给他留下子嗣……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

    院落间有微黄的灯火摇曳，其实相对于还在各个地方战斗的英雄，他在后方的些许困扰，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如此安静的氛围持续了片刻，宁毅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汤敏杰吗？”

    “记得啊，在小苍河的时候跟着你学习，到我们家来帮过忙，搬东西的那一位，我记得他有点微胖，喜欢笑。不过眯眯眼的时候很有煞气，是个做大事的人……他后来在凉山犯了事，你们把他外派……”檀儿望着他，迟疑片刻，“……他如今也在……嗯？”

    宁毅没有回答，他将手中的情报折起来，俯下身子，用手按了按头：“我希望他……能冷静吧……”

    这世上有无数的东西，都让人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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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二章 只影向谁去？（下）

    有些时候，时光会在梦里倒流。他会看见许多人，他们都栩栩如生地活着。

    醒过来时，会恍惚的坐上一阵，忘了自己在哪里。

    错位的记忆还在脑子里残留。要等到不久之后，冰冷的现实在脑海里化为空荡荡的回音，人才能在这片空白的区域里痛苦地清醒过来。

    曾经饱满的生命、精神、乃至于灵魂的一部分，都在过去的时光里，永久地损毁了。

    而比起更多人永久永久失去的一切，幸存者们如今的失去，似乎又算不得什么。

    金天眷元年二月底，云中。

    汤敏杰从梦里醒来，坐在床上。

    先前的梦里，出现了伍秋荷。

    那女人曾经是陈文君的侍女，更早一些的身份，是开封府府尹的亲侄女。她比一般的女子有见识，懂一些权谋，待在陈文君身边之后，很是筹谋了一些事情，早几年的时候，甚至救过他一命。

    不过，在情报的传递和支持上，伍秋荷其实更多的倾向于武朝政权，不是很喜欢华夏军。

    双方既有同样的目标，又各为其主，在那段时间里，曾经有过几度的争夺和摩擦。伍秋荷性格要强，汤敏杰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是被人救过一命，口舌上便不好咄咄逼人了。几次暗地里的行动，互有胜负，汤敏杰占了便宜后才会去逞两句口舌之快，看着对方哑巴吃黄连的模样，恶形恶状。

    私下里其实做过盘算，这女人性情不差，将来可以找个机会，将她争取到华夏军这边来。

    最后一次争夺是因为那个叫史进的傻瓜，他武艺虽高，脑子却无，而且摆明了想死，双方都接触得有些谨慎。当然，由于汉夫人一方实力雄厚，史进一开始还是被伍秋荷那边救了下来。

    但伍秋荷低估了当时城内外的地毯式搜索，官府最终找到史进，被他逃脱后，才让黄雀在后的汤敏杰占了个便宜。

    当时是很高兴的。

    之后能将她嘲笑一番了。

    然而当史进醒过来，向他询问起伍秋荷的事，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那个女人带了官兵过来，汤敏杰才知道遭了。既然他有那样的怀疑，说明伍秋荷与官兵的出现，不过是前后脚的时间差……悲从中来。

    “金国这种地方，汉人想要过点好日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壮士你既然看清了那贱人的嘴脸，就该知道这里没有什么温情可说，贱人狗贼，下次一并杀过去就是！”

    前头随口打发了史进，后脚便去打听情况，过不多久，也就知道了伍秋荷被希尹一剑斩杀的事情。她倒是聪明，当着希尹的面攀诬高庆裔，当时便死了，没有再受太多的折磨。只是尸体抛在了哪里，一时之间打听不到详细的。待弄清楚了是扔在哪个乱葬岗，已经是半年多以后的事情了，再去找寻，早已尸骨无存。

    这些年来，经历的许多人，都是这样死的，不少人死得更卑微，也有死得更痛苦的，痛苦到太平时节的人无法想象，便连他想起来，那段记忆当中都像是存在了一大片的空白。

    为什么会梦见伍秋荷呢？

    他想了想，或许是因为之前一段时间在上京见到了名叫程敏的女子吧。有些相似的好强，有些相似的仇恨……

    十月底完颜亶继位后，汤敏杰在上京又呆了一个多月，试图在各种各样的讯息中寻找可能的破局点。这段时日里，他便常常与程敏见面，汇总她打听过来的消息。

    新君上位后的消息最多的还是各种各样的论功行赏，宗干、宗磐、宗翰虽没了皇位，但之后封赏荣宠无数，在可见的未来里都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权臣。但在这中间，权力斗争的苗头仍旧存在。

    西府的宗翰、希尹毕竟是败在了西南，而且这一次上京的局势当中，用谋太过。宗干、宗磐虽然不得不接受他们后来的想法，将皇位让给完颜亶，可在这之后，对西府的制衡与削弱，仍旧是被提出来了。

    这是西南战败之后宗翰这边必然面对的结果，在接下来半年的时间里，一些权力会让出来、一些位置会有更替、一些利益也会因此失去。为了保证这场权力交割的顺利进行，宗弼会带领军队压向云中，甚至会在雪融冰消后，与屠山卫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比武较量，以用来判断宗翰还能保留下多少的实权在手中。

    整个十一月，上京城中对这场权力的初步争夺闹得乱哄哄的，宗磐与宗干在这里暂时达成了一致，必须尽量多的削掉宗翰手头还剩下的实权。大量的宗亲勋贵此时已经不在场中，不少人或许凭良心说着话，不希望金国内乱，但对于宗翰希尹两人的支持，就算不得多了。

    不过，两位老将到得此时也尽显其霸道的一面，都是大大方方的接下了宗弼的挑战，并且不断在上京城内渲染这场比武的声势。若屠山卫败了，那宗翰只能放开权力，其余一切都不必再提；可若是屠山卫仍旧获胜，那便意味着西南的黑旗军有着远超众人想象的可怕，到时候，东西两府便必须同心协力，为抗击这支未来的大敌而做足准备。

    归根结底，在金国，能够决定一切的——人们最为接受的方式——还是武力。

    这些消息汇总到十二月中旬，汤敏杰大致了解了局势的动向，随后收拾起东西，在一片大雪封山之中冒险离开了上京，踏上了回云中的归途。程敏在得知他的这个打算后很是吃惊，可最终只是送给了他几双袜子、几副手套。

    十二月中旬启程，在风雪中跌跌撞撞的赶路，顺利抵达云中已是二月了。不出他所料，宗翰希尹等人甚至也没有在上京等待太久，他们在年关的前几天启程，依旧是千余人的马队，于二月下旬回归云中。

    一路漫长的风雪当中，汤敏杰戴着厚厚的鹿皮手套，时不时的会想起仍旧呆在上京的程敏。

    一如卢明坊，他也向程敏提出过让她回到南方的想法，但程敏只是简单的拒绝了，能言善辩的汤敏杰甚至找不到进一步的说辞来劝说对方改变心意。

    在上京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在那些见面、传递情报、判断消息的间隙里，汤敏杰曾几次去到过程敏出卖身体换取情报的青楼附近观察。开始的几次是为了接头与确认对方的存在，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例外的一次是在离开的前几天，在黄昏时站在街口远远的看了一眼那青楼的灯火，暖黄的、绯红的灯火、厚厚帘子、扎实的建筑，一切看起来都让人感到舒心和踏实，让客人们想要进去休息。

    他甚至无法走近那长街一步。

    那是作为汉人的、巨大的羞辱。他能亲手剐出自己的心肝来，也绝不希望对方再在那种地方多待一天。

    ……

    可他无法说服她。

    *****************

    起床后做了洗漱，穿戴整齐后去街头吃了早餐，随后前去预定的地点与两名同伴相见。

    这场会议在二月二十七举行，除汤敏杰外，过来的是两名与他直接联系的副手，孙望与杨胜安，这两人都是从西南过来后没有离开的华夏军成员，擅长策划与行动。

    在敌人的地方，进行这样的多人碰头原则上要非常谨慎，但会议的要求是汤敏杰做出的，他毕竟在上京获得了第一手的情报，需要集思广益，于是对下方的人手进行了唤醒。

    “……理论上来说，接下来的半年时间，东西两府权力的交替要出现大量的摩擦，如果把握得好，我们不是没有机会让他们焦头烂额。但机会具体在哪里，需要讨论。”

    去到上京半年的时间，汤敏杰对于云中的了解有所缺失。但孙、杨二人即便接受命令进入休眠，对于许多事情，自然也有着自己的消息来源。三人首先交换了情报，随后开始讨论。

    孙望道：“完颜亶上台后，对宗翰、希尹两人上京的做法，云中这边有过一些猜测。我曾经听到一些消息，说去年秋末去世的时立爱，在临死前写过不少信，要求他家人跟随宗翰、希尹他们北上，帮忙说服其他人，配合宗翰、希尹的行动。时立爱在汉臣当中地位首屈一指，而且当初跟随的是完颜宗望，如今外头也说他是宗辅宗弼的人……”

    “……此事若是真的，这条老狗就是临死前吃里扒外，摆了宗辅宗弼一道。听说金兀术刚愎自用，若是知道时立爱做了这种事，定不会放时家人好过。”

    杨胜安蹙了蹙眉：“不过，时立爱已经死了，这件事便是爆出来，于金国大局，恐怕也没什么损伤。”

    一旁汤敏杰道：“可以先记起来，再想办法找一找证据，不管怎么样，只要能让他们狗咬狗，我们都开心。”

    三人又议论一阵，说到其它的地方。

    “……宗翰与希尹没在上京过年便匆匆往回赶，很明显，是为了接下来雪融之时与宗弼的比武。这场较量眼下还没有细部上的规则出来，但我估计，接下来所有人都会盯住云中这块肉，西府在哪里软弱一点，就会被吃掉一点，如果能打听到更详细的情报，我们就可以计划一下，从头作梗，甚至……发动几次刺杀，让西府在一些关键的地方输掉。”

    “……这件事听起来有可能，但我觉得要谨慎。这么详细的情报收集，我们首先就要唤醒所有人，老实说，就算唤醒所有人，我们的行动力量恐怕都不够……而且宗翰跟希尹已经回来了，必须考虑到希尹有所防备，故意挖下陷阱给我们跳的可能。”

    “……从可行性上来说，眼下咱们唯一的机会，也就在这里了……西府的战力我们都清楚，屠山卫虽然在西南败了，可是对上宗辅宗弼的那帮人，我看还是西府的赢面比较大……一旦宗翰希尹稳下西府的局势，从今往后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不要皇位，只专心防备我们，那将来我们的人要打过来，肯定要多死不少人……”

    “……去年冬天到现在，虽然是在休眠状态没有行动，但我这边的人已经死了四个了。将他们唤醒全都投到这件事情里去，我们也得看赢面有多大啊……”

    “……至少可以先收集情报，这个风险冒一冒我认为总是值得的……”

    “……”

    房间里低声议论了许久，上午即将过去的时候，汤敏杰忽然开口。

    “……我还有一个计划，也许是时候了。我说出来，我们一起表决一下。”

    汤敏杰神色平静，孙望与杨胜安便都点了点头，示意他说出来。在过去几年的时间里，汤敏杰的许多想法或许冒险，但最后都找到了施行的办法，他们对他自是信任的。

    汤敏杰随后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另外两人听完，面色俱都复杂，之后过得一阵，是杨胜安首先摇头：“这不行……”孙望也认同了杨胜安的想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许多反对的看法。

    这时候的时间接近子时，汤敏杰点了点头。

    他道：“那好，杨胜安，由你做出会议记录，对于这个计划，是经过了详细的讨论后做出的表决，我们华夏军，否定了它。”

    杨胜安想了想：“记录……有必要吗？”

    汤敏杰点了点头。

    “……记下来吧，让后世有个看法。”

    杨胜安做出了简单的记录。

    风吹过这秘密集会点的窗户外头，城市显得晦暗而又平静。白皑皑的雪笼罩着这个世界，许多年后，人们会知道这个世界的一些秘密，也会忘记另一些东西……那是记录所不能及至之处的真实。真实与虚假永远交织在一起。

    ******************

    二月二十七这一天的中午，完颜德重与完颜有仪正在参加一场聚会。

    他们跟随父辈北上，见识了一场华丽的权力斗争，随后又冒着滚滚的风雪南下，前几天才回到云中。这样的旅程磨砺了他们的心性，也令得他们更加有使命感，胸中更加的慷慨激昂。

    对于宗翰希尹等人在上京的一番运筹帷幄，云中城内众人感受更为深刻，这几天的时间里，人们甚至认为这一番操作堪称伟大，在他们回家后的几天时间里，云中的勋贵们设下了一场场的宴请，等待着所有英雄的赴宴，给他们复述发生在上京城内惊心动魄的一切。

    完颜德重与完颜有仪热衷于这样的宴会，这中间的许多人也曾经是他们过往的伙伴，拒绝不得，而且宣扬大帅等人的行动，也没必要拒绝。于是连续几天，他们都很忙。

    喝得醉醺醺的。

    回到家中，便见到了这些时日里神色都有些忧郁的母亲。他们都有着挺好的教养，过去都知道不该在母亲面前将女真人的立场表现得太过清晰，但这一次上京过后，他们一方面热血沸腾，另外一方面也有了巨大的忧患意识，害怕有一天黑旗会杀过来，捣毁金国的一切，于是这两日里，偶尔不免劝说母亲看开一些。

    “娘，大帅他真的是为了女真着想……”

    “我们毕竟是女真人，平日里或不管事，但此时已不该躲避了，娘，国战无仁义的……”

    “我们有一天或许也得上战场，跟黑旗打……”

    这样的话语之中，陈文君也只能忧郁地点头，随后让家中的丫鬟扶了他们回去。

    ……

    同样的时刻，满都达鲁跪在这处府邸的书房当中，听着完颜希尹的指示。

    他如今已经升任云中府的都巡检使，这个官品级虽然算不高，却已经跨过了从吏员往官员的过渡，能够进到谷神府的书房当中，更证明他已经被谷神视为了值得信任的心腹。

    “……军队已经开始动了，宗弼他们不日便至……这次云中的状况。不止是一场厮杀或者几场比武，过去整个西府手底下的东西，只要能动的，他们也都会动起来，如今好几处地方的官府，都有了两道公文冲突的情况，咱们这边的人，今天退一步，明日可能就没有官了……”

    “……你是我亲提的都巡检，不必担心这件事，但这等状况下，背后的匪人——尤其是黑旗放在这里的细作——必定蠢蠢欲动，他们要在哪里动手、推波助澜，眼下不清楚，但提你上来，为的就是这件事，想点办法，把他们都给我揪出来……”

    这一场接见不是很久，希尹说完，摆了摆手，让满都达鲁应诺离去。他离去之时，陈文君也从外头端了些点心过来了，大概是听说了某件事情，她的眉宇稍有舒展。

    在书桌后伏案写作的希尹便起身来迎她。

    回家数日都可以看到，夫妇俩其实都瘦了，希尹上一次在家还是数年前，尤其消瘦得厉害，头发也已经从半白变作全白，陈文君则是为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时局操心，头发也白了一些。

    “那是……”陈文君问了一句。

    “新上来的都巡检满都达鲁。”希尹答道，“接下来的这段时日，跟宗弼那边要开始较量，衙门里换了一些人，主要是应对有人在暗地里捣乱，再过几个月两军比武，若是输了，咱们都难得善了啊……嗯，还是夫人做的糕点好吃。”

    希尹的话语坦率，当中未尝没有提醒的意思，但在妻子面前，也算是坦坦荡荡了。陈文君看着在吃东西的丈夫，眉头才稍有舒展，此时道：“我听说了外头的公文了。”

    她说起这事，正将手中小米糕往嘴里塞的希尹微微顿了顿，倒是神色肃穆地将糕点放下了，随后起身走向书桌，抽出一份东西来，叹了口气。

    “入冬几个月，每一个月，冻饿致死数万人，被冻死居然是因为有柴不许砍。这种事情，原本就蠢到极点，杀了别人他们自己能独活吗，一群蠢驴……我今日才将命令发出去，已经晚了，其实算不得多大的补救……”

    他回头看看妻子，开口其实有些艰难：“这当中……有许多事情，实在是对不住你，我曾许诺要给汉人一个好些的对待，可到得如今……我知道你这些时日有多难。我们败在西南，其实是你们汉家出了英雄了……”

    希尹说到最后这句，勉强而复杂地笑了笑。他原本自然也有许多想为妻子做的事情，也曾经做下过许诺，然而如今有些事已经在他能力范围之外了，便只能说说汉人的英雄，让她高兴些许。陈文君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眼泪却已簌簌而下：“……不论如何，你这次，总是救了人了，你吃东西吧……”

    这只能是她作为妻子的、私人的一点谢谢。

    ****************

    满都达鲁走出谷神府，下午的天空正显得阴晦。

    他走到不远处的小广场上，那边正贴着大帅府的告示，有人大声的宣读，却是大帅发布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再以任何借口屠杀汉奴，城外的无用草木，不允许任何人家故意阻挠汉人捡拾，同时大帅府将拨出部分木炭、米粮在城市内外的汉民区发放，这部分的支出，由过去半年内各勋贵家中的罚款补贴……

    此外还有数项保证汉奴生存权力的措施公布。

    有些畏畏缩缩路过的汉奴听到了，在小广场的边上哭泣起来。

    许是在感谢着大帅的仁政。

    满都达鲁是这样想的，他站在一旁，察看着里头的身份可疑之人。

    瘦弱的、名叫汤敏杰的男子正躬着身子，从另一侧与他擦肩而过。

    下一个大章节的名字应该是叫做：《小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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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三章 小丑（一）

    金天眷元年四月，云中府。

    南方的夏天已经到了，北地的冰雪才刚刚开始消融。作为女真西京的这座城市附近，野地里开始行走的人们，开始变得多起来。

    东面的城门附近，宽敞的街道已近乎戒严，肃杀的依仗拱卫着车队从外头进来，远远近近未消的积雪中，行人商贩们看着那猎猎的旗帜，交头接耳。

    “又是一位王爷……”

    “这半月过来，第几位了……”

    “这位可了不得，鲁王挞懒啊……”

    “这下真要打得不可开交……”

    “慌啥，屠山卫也不是吃素的，就让这些人来……”

    金国贵人出行，不用下跪避让者大多有一定身份家业，此时说起这些王爷车驾的入城，面目之上并无喜色，有人忧心，但也有人眼中含着愤怒，等待着屠山卫在接下来的时候给这些人一个好看。

    金国东西两府的这一轮角力，从三月中旬就已经开始了。

    宗翰希尹春节便从上京启程，回到云中，是二月下旬。而宗弼出发的日子也并没有晚多久，他三月初十抵达云中，随他而来的，除了金国两位王爷外，还有一大批有着贵族身份、带着官职文书过来的替补官员，在比武之前，便开始尝试接替云中附近的一些重要职衔，双方因此便展开了第一轮冲突。

    过去，宗翰以云中为中心，掌管包括燕云十六州在内的金国西面千里之地。这实质上的“西朝廷”在名义上自然是不可能成立的，西面无数官员的任命，往大了说仍旧是接了上京的命令，虽然在过去宗翰掌握实权，那也是吴乞买的配合下造成的事实。

    在新帝上位的事情上，宗翰希尹用谋太甚，此时为宗干、宗磐两方所恶，因此对他的一轮打压难以避免。宗弼虽然说好了比武上见真章，但实际上却是提前一步就开始动手抢夺，只要是稍稍弱势一点的官员，官位权力交出去后，即便屠山卫在比武上获胜，日后恐怕也再难拿回来。

    应对着这样的事态，从三月以来，云中的气氛悲壮。这种中间的许多事情来自于希尹、高庆裔、韩企先等人的操作，众人一方面渲染西南之战的惨烈，一方面宣传宗翰希尹乃至于先帝吴乞买等人在这次权力交替中的苦心孤诣。

    为了应对将来的南面之患，大帅与谷神已决心放弃大量权力，只专心经营西府，储备武力以备战，而黑旗的威胁，同样受到了金国上层各个掌权者的认同。此时宗弼等人仍然想要挑起斗争，那便让他们见识一番屠山卫的锋锐！

    从西南回来的远征军折损众多，回到云中后气氛本就悲戚，不少人的父亲、兄弟、丈夫在这场大战中死去了，也有活下来的，经历了九死一生。而在这样的局面之后，东边的还要咄咄逼人的杀过来，这种行为实际上就是藐视这些牺牲的英雄——委实欺人太甚！

    虽然金国境内军队的悍勇每年都有下降，但在西南大战前，宗翰率领的西朝廷军队仍旧是整个金国范围最能打的部队。如今虽然经历一次战败，但无论是幸存者还是牺牲者的家属们，心中的那口气却仍然是在的，他们固然在西南战败了，但并不代表东路军就能踩到这边人的头上来。

    如此这般，三月中旬开始，随着宗弼的首先抵达，其余一些大族当中的几位王爷也相继带队过来，他们一者是为了监督和见证此后比武的公平，二者自然也指着于原本西府的地盘获得一些利益。而云中城内，宗翰与希尹则举行了大规模的祭奠活动，一方面依靠深厚的底蕴发足抚恤，另一方面煽动起境内子民的气势，让所有人在心底憋足了一口气，等待着四五月间屠山卫在比武中的凶残表现。

    四月初八，挞懒（完颜昌）这等堪称国之柱石的老将抵达云中，更是将城内严肃的对峙气氛又往上提了一提。

    车队穿过积雪已经被清理开的城市街道，去往宗翰的王府，一路上的行人们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后，道路以目。当然，这些人当中也会有感到高兴的，他们或是跟随宗弼而来的官员，或是早已被安排在这边的东府中人，也有不少颇有关系的商贾或是贵族，只要时局能够有一番变化，间中就总有上位或是获利的机会，他们也在私下里传递着消息，满心期待地等着这一场虽然严重却并不伤国本的冲突的到来。

    同样的时刻，城池南端的一处牢狱当中，满都达鲁正在拷问室里看着手下用各种方法折腾已然声嘶力竭、全身是血的犯人。一位犯人拷打得差不多后，又带来另一位。已经成为云中府都巡检的他并不下场，只是皱着眉头，静静地看着、听着犯人的供词。

    这场拷打进行到一半，手下的巡捕过来报告，原本看押在牢中的一名黑旗奸细已经撑不住了。满都达鲁便起身去到牢房，朝一具尸体看了一眼，翻过来做了些许的检查。

    原本的拷打就已经过了火，讯息也已经榨干了，撑不住是必然的事情。满都达鲁的检查，只是不希望对方找了渠道，用死来金蝉脱壳，检查过后，他吩咐狱卒将尸体随意处理掉，从牢房中离开。

    牢狱阴森肃杀，行走其间，半点花草也见不到。领着一群跟班出去后，附近的大街上，才能见到行人往来的场面。满都达鲁与手下的一众同伴去到街角一处卖煮物的摊子前坐下，叫来吃的，他看着附近街市的景象，眉宇才稍稍的舒展开。

    虽然是女真人，但满都达鲁的出身并不好，他的父亲曾经在战场上当过逃兵，因为这样的污点，他后来虽然作战英勇，但升迁的机会不多，退役到云中当了巡捕，后来升至总捕，便是一般吏员的天花板，他也知道，很难真正跨过那道无形的坎，成为官员了。

    然而希尹慧眼识人，二月底将他提拔为云中府的都巡检，说不定接下来还有可能升个一两级，三四月里，算是他一生当中最为扬眉吐气的一段时间。往日里与他关系好的老战友，他做出了提拔，家中忽然也有了更多的人关心巴结，这样的感觉，委实让人陶醉。

    当然，身在官场，不可能什么事都一帆风顺。例如原本云中府四名总捕当中有一名渤海人高仆虎，他是东府安插过来的人手，原本便与满都达鲁不睦，这次满都达鲁受到提拔，对方却也摆出了姿态不给面子，甚至会在暗地里宣扬：“五月过后还不知道都巡检是谁……”这类的小摩擦，倒也算是名利场上难以避免的事情。

    从级别上来说，满都达鲁比对方已高了最关键的一层，但云中府内，总捕的自由度本就高，满都达鲁也不想上位之后便直接搞权力斗争，便按照希尹的命令，专心搜捕接下来有可能犯事的华夏军奸细。当然，局势在眼下并不开朗。

    二月下旬宗翰希尹回到云中，在希尹的主持下，大帅府发布了善待汉奴的命令。但事实上，冬日将尽的时候，本也是物资愈发见底的时刻，大帅府虽然发布了“善政”，可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可怜汉人并不至于减少多少。满都达鲁便趁着这波命令，拿着救济的米粮换到了不少平日里难以获取的讯息。

    在整个三月间，他在汉奴当中撒网、整理各类消息，随后抓捕了数十名疑似黑旗奸细的人。不过一名名拷打过滤后，最终能大概确定身份的只有两人，而这两人的地位也不高，从他们的口中，满都达鲁并没有获知太多关键的信息，反而是对方说出的黑旗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进入休眠的信息，令他稍稍的有些郁闷。

    作为刚刚登上都巡检位置的他，自然更希望早日抓住黑旗奸细中的一些大头目，如此也能真正在其余捕头当中立威。休眠的讯息难以确定，他不可能这样向谷神做出报告，但若是真的，则意味着他在这个比武期间，抓住黑旗军当中某个重要人物的几率会变得很小，甚至于谷神那边也会对他的能力感到失望。

    当然，他也并非完全束手无策。

    通过从汉奴中打探消息、广撒网的抓捕可疑人物是一个路子；针对接下来可能要开始的比武，找出屠山卫中的几个关键人物做成诱饵，等待敌人上钩是一个路子。在这两个方法之外，满都达鲁也有第三条路，正在慢慢铺开。

    对于黑旗当中已经确定的那位“小丑”，这两年来行踪愈发诡秘，难以捕捉，但在几年前之前，他在云中府进行了大量活动，期间与不少黑道人物有过往来或勾结。当年对这方面的追查不够，不少人也在这几年里陆续死了，可若是往前追溯，总是能找到几个或多或少见过这个人物的幸存者。

    满都达鲁如今已是都巡检，这一次又是奉了谷神的命令追查黑旗，三四月间，一些往日里他不愿意去碰的黑道势力，如今都找上门去逼问了一个遍，不少人死在了他的手上。到如今，有关于这位“小丑”的画影图形，总算勾勒得差不多。关于他的身高，大概样貌，行为方式，都有了相对可靠的认知。

    “今日城里有什么事情吗？”

    “听说鲁王进城了。”

    “东边的真是不想给我们活路了啊。”

    “看屠山卫的吧。”

    众人吃着东西，在路边交谈。

    时间是下午，阳光明媚地从天空中照射下来，路边的雪堆融化了大半，道路或泥泞或湿润，在转角小广场上，行人来去，不时能听到打铁铺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与这样那样的吆喝。路旁的满都达鲁等人说起屠山卫时，面上也都带着狰狞的、恨不得上阵杀敌的神色。

    完颜昌的车驾进了宗翰府，过得一阵又出来，宗弼等人已经陪在旁边哈哈大笑了。如今的云中府内，光是王爷身份的人便聚集了十名以上，这个晚上，为完颜昌接风的宴席上他们又会聚集过来，宗翰、希尹、高庆裔、韩企先与宗弼、完颜昌等人又会展开这样那样的唇枪舌剑，等待着接下来见真章的那一刻。

    完颜德重、完颜有仪等人也正活跃在这样的氛围当中，他们或是看望和走访屠山卫的战士，或是参与这样那样的宴请，为所有人打气，在有些时候，年轻的勋贵之间也会因为意气之争而打起来。有的时候他们走在街市上，也会发现，城市中的树木已然有了新叶，城池内除了黑黑白白的颜色，也已经有了春蕾绽放、蓄势待发的气息。

    对于云中府的众人来说，最为绝望的时刻，是获知西南战败的那些时日，城中的勋贵们甚至都已经有了失势的最坏的心理准备。谁知道大帅与谷神果断的北行，即便已居于弱势，仍旧在势力纷乱的上京城里将宗干宗磐等人摆平，扶了年轻的新帝上位，而骄矜自大的宗弼认为西府已经失去锐气，想要与屠山卫展开一场比武。

    有什么能比山穷水尽后的柳暗花明更加美妙呢？

    从后往前回溯，四月上旬的那些时日，云中府内的所有人都在心中鼓着这样的劲，尽管挑战已至，但他们都相信，最困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有着大帅与谷神的运筹帷幄，将来就不会有多大的问题。而在整个金国的范围内，虽然意识到小规模的摩擦必然会出现，但不少人也已经松了一口气，各方搁置了斗争的想法，无论是老将和中坚都能开始为国家做事，金国能够避免最糟糕的处境，实在是太好了。

    云中城外，大量的士兵已经聚集过来，他们每日操练，等待着“比武”的到来。距离他们不算远的地方有汉奴居住的村庄，那里依然显得死气沉沉，冬日里冻饿致死的奴隶们暂时还没有被运出去，但幸存者们似乎比冬日里要好过了些许？

    穿过原野，河湾上的冰面，时不时的会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那是冰层裂开的声音。

    仿佛是百废待举、充满了活力的城池……

    汤敏杰站在街上，看着这一切……

    满都达鲁正在城内寻找线索，结出一张巨网，试图抓住他……

    *************

    四月初九是平凡无奇的一个晴天，许多年后，满都达鲁会想起它来。

    那一天并没有发生太多令他感到出奇的事情，这一天的上午，他依照旁人的线索，抓住了一名逃窜多年的匪人，从他口中打听出了一两件与“小丑”发生过关联的事件，更加丰富了他对这位华夏军细作高层的测写。

    对这匪人的拷打持续到了下午，离开衙门后不久，与他素有嫌隙的北门总捕高仆虎带着手下从衙门口匆匆出去。他所管辖的区域内出了一件事情：从东面跟随宗弼来到云中的一位侯爷家的儿子完颜麟奇，在闲逛一家古董店铺时被匪人离奇绑走了。

    这些来到西边的勋贵子弟，目的固然也是为了争权，但在云中的地界被绑，事情委实也是不小。当然，满都达鲁并不着急，毕竟那是高仆虎的管辖区域，他甚至希望事情解决得越慢越好，而在私下里，满都达鲁则安排了一些手下，令他们偷偷地调查一下这件罪案。若是高仆虎无能为力，上头降罪，自己这边再将案子破掉，那打在高仆虎脸上的一巴掌，也就结结实实了。

    这一天的太阳西斜，随后街头亮起了灯盏，有车马行人在街头走过，各种细细碎碎的声音在人间聚集，一直到深夜，也没有再发生过更多的事情。

    多年后，他会一次次的想起曾漫不经心地度过的这一天。这一天唱起的，是西府的挽歌。

    网还未结成，一位名叫汤敏杰的华夏军成员，落下了痛苦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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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四章 小丑（二）

    世界如常运转。

    四月初十、四月十一……四月十二，走进云中府衙侧院后不久，满都达鲁遇上了匆匆忙忙出来的高仆虎一行。两队人稍稍对峙，看起来没有睡好的高仆虎躬身行礼，退让到道旁，待到满都达鲁等人过去后，对方才朝着衙门外灰溜溜地去了，衣袖中似乎还笼着作为早餐的胡饼。

    “老高那边如何了？”

    去到里头分配给巡捕们的公房，挥退一些人，满都达鲁才与身边的几名心腹开口说起话来：“看着不太如意啊。”

    “挨骂了吧，袖子里饼还没吃完，就急着出去了。”接话的是满都达鲁从军时的老战友，绰号“老刀”的，身材高大，满脸麻子，擅长刑讯也擅长观察，很显然，他也看到了高仆虎袖子里的端倪。

    “这两天，听说上头差点打起来了，丢了的那位公子，他爹可不是省油的灯，到处奔走。昨晚梁王那边还趁机跟大帅发难，估计知府老爷这里也是被骂。老爷挨了骂，高仆虎能好过吗。”

    周围有消息灵通的捕快说起这事，也有人笑着说道：“还好咱们这边没事。”

    这边没事也是有原因的，完颜希尹升调满都达鲁时便与云中府打过了招呼，眼下他最重要的任务是抓捕黑旗奸细，保障五月比武的进行，因此勋贵失踪的事情一时间便落不到这边来。

    满都达鲁想了想：“还没有进展吗？咱们这边有没有查到什么？若是一般绑票，眼下也该有人来提要求了。”

    “蹊跷的便是没有要求，其实按眼下云中的形势，真为发财的，谁敢这时候来触霉头啊。就怕这中间水深，说不定东边人自己做的也有可能。一个大活人，逛着古董店，外头还有亲卫跟着，突然不见了。这事情处处透着鬼呢……”

    “若是黑旗也有可能……”

    “可能是有，不过……抓几个勋贵，让两边多吵几架？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好处能有多大……”

    众人议论一番，满都达鲁道：“现在难说，接着查。他抓不住人，我们抓住了，也是一桩美事。”

    四月十二平静地过去，随后是四月十三。衙门里的事情琐琐碎碎，对于黑旗、小丑这些事情的追索一直在继续，他知道迟早会出现成果，但眼下只能如此积累。

    到得十三这天下午，忽然接到了谷神府的召见，满都达鲁匆匆赶去，希尹在书房里见了他，对于他的工作稍作询问，随后转到了另外的话题上。

    “完颜麟奇的事，听说过没有？”

    “卑职知道……”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黑旗做的？”

    “卑职觉得……确实有……一定的可能……卑职这几天其实也在暗中追查此事的线索……”满都达鲁谨慎地回答。

    希尹点了点头：“多查查这件事。”随后摆手，“你回去吧。”

    满都达鲁明白过来，离开之后，便调集手下开始全力调查高仆虎手上的这个案子。他此时的调查已经稍稍有些晚，第一手的资料大多集中在高仆虎的手中，他也不好跟高仆虎去要，只是让人暗中打听。

    到四月十四这天的夜晚，两拨人又在衙门侧院的路上遇见，高仆虎微微迟疑了一下，随后还是退到道旁，拱手行礼，这一次的动作干脆得多。满都达鲁扬着下巴走了过去，待到高仆虎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那头，一直前行的满都达鲁才回过头来，微微蹙眉。

    “老高有问题。”一旁的老刀也靠近过来，低声说着。

    两帮人素有怨仇，早两天高仆虎为了完颜麟奇的案子奔走，被知府骂得早餐都来不及吃，见到满都达鲁后，不情不愿地让了道。今天晚上的光芒虽暗，对方看来也如前两天一般的让道，但他脸上的气色，却显然有些不同了。

    这么快就破了案子？

    可为何不做宣扬？

    上头不是还在争吵扯皮吗？

    满都达鲁心中疑惑，过得片刻，便安排了人手，一方面开始查高仆虎，另一方面，开始去完颜麟奇父亲那边观察打探，看看被绑的那名小勋贵，到底有没有回来。

    四月十五，有消息反馈过来。完颜麟奇并未回来，但高仆虎眼下所在城北的牢狱当中，已经加派了看管的人手，很可能抓住了什么人。

    偌大的云中府，牢房并不止府衙这边的一个，城北的那座小牢，过去用的人一直不多，后来大多默许是北门附近总捕使用的一个据点与私牢了。满都达鲁犹豫片刻，想到希尹两天前的接见，当即点起人马，朝北门那头过去。

    城市的天空中正涌起厚厚的白云，阳光如同利剑，从云的缝隙中直射下来，街面之上行人往来，一切如常。这个时候，落向西府的刀子，已经刺进云中的心脏里了。

    下午时分，抵达云中府北门的那座牢房附近时，满都达鲁看到好几队的王府私兵已经围住了这附近，虽然未曾打出正式的依仗来，但不少懂得看风向的路人，都已经绕道而行。

    “出事了……”脑后似乎有无数的蚂蚁在爬，满都达鲁吩咐手下，“去通知谷神，要出事了……”

    *****************

    四月十五午时过后，完颜昌抵达了云中城北的这处带着监牢的院落，进入稍微宽敞些的大堂后，他看到了宗弼与其余两位女真王爷，随后又有两位王爷一齐抵达这里。

    “粘罕的地方，私设公堂，不好吧。”他如此质疑。

    宗弼回答：“大案子，不私下里看看，便审不了了。”

    完颜昌是初八抵达云中的，初九，他便知道了完颜麟奇这个小辈被绑架的事情，此后宗弼凭借这件事情不断发难——这并不出奇，从三月里抵达云中开始，宗弼与宗翰等人之间，每日里都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和冲突，这一次毕竟是为了分西府的权力过来的，完颜昌倒也并不排斥这样的寸土必争。

    初九下午到十五，不过区区六天时间，宗弼那边说已然破了案，整个事情甚至会在这次东西之争里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完颜昌心有疑惑，但也大概猜了猜，整件事可能已经波及到了云中最高层。

    衙役搬上来的陈旧卷宗约有半尺高，最上方是几分新留下的口供，另外还有一些染血的刀枪、令牌等事物作为证据，也不知都是从哪里弄来的，之后被带上了四名犯人以及被解救出来的小勋贵完颜麟奇。

    审问在六位女真王爷面前开始。

    整个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

    四名犯人当中的一名黑旗军成员，伙同谷神府上的一名女子，一同于初九下午绑架了完颜麟奇，当总捕高仆虎找到他们时，谷神府上的女子趁乱逃跑，而那位黑旗军的成员被抓了起来，在严刑拷打半天时间后，这位黑旗军成员招供了一系列的惊天内幕：

    在十数年的时间内，谷神府上的“汉夫人”陈文君依靠身份之便，长期向南方传递金国这边的重要讯息，她首先勾结的是武朝的密侦司，后来在配合武朝的同时也与华夏军结成盟友。

    中原沦陷之后，这位“汉夫人”不仅向南方传递了无数重要的情报，也直接或间接地帮助了大量抗金义士与黑旗成员在金国脱离危险。正是她所传递的重要消息，替南面的黑旗军打探清楚了女真第四次南征的虚实。供词中称，若非有这些消息的辅助，西南之战华夏军想要获得胜利，很可能还要艰难好几倍。

    根据这位黑旗成员的招供，高仆虎随后还起出了他所保存的关于消息传递、安排汉奴或是俘虏逃亡的大量证据。随后又抓住了三名来不及逃遁的、有过牵扯的黑道人物，进一步佐证了这一切讯息的真实性。甚至于有些线索，隐隐约约的还指向了一直以来心慕汉学的谷神完颜希尹……

    完颜昌与其余几人翻阅着这些供词与证据，一条条的线索在文字和话语中拼凑成网。过得许久，完颜昌放下卷宗，手掌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事情偏生就这么巧，被抓之后证据一桩桩一件件都准备好了。这些供词里黑旗、武朝的重要人物一个不见，就剩下这三个混混过来佐证这些事……你打的是什么样的主意！”

    他走近四名犯人中的那名黑旗成员，跪在地上的这人半身是血，身形消瘦，他双手垂在地上，到得近处才能看见十根手指指甲尽去，已经血肉模糊了。完颜昌抬起脚，一脚踩在他的右手上，那人便是一声惨叫，倒在地上不住抽搐哀嚎，口中的鲜血与唾沫都在流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嚎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黑旗的犯人没有回答，后方的完颜宗弼倒是站了起来：“——叔父，这重要吗？”

    完颜昌回头看看宗弼，再看看其余四人的眼神，过得片刻，却也微微叹了口气。

    “……不重要了。”

    他松开脚，走向屋外，屋外的天空中有悠悠的白云。地上的黑旗俘虏躺在血泊中，被掀掉了所有指甲的右手又开始流血了，他只是躺着，目光望着外头，口中啊啊啊啊的再叫了几声，流着血和口水。旁边三名犯人都是云中有名的悍匪，他们的目光是仇恨他的，可是看着他在地上抽动的样子，却没有人敢真正的靠近他。

    “啊啊啊……嘿嘿嘿……”

    他仿佛是失了常性了，痛苦过后，令人毛骨悚然地笑了几声。

    *****************

    满都达鲁还并不知道具体发生的事情，整个下午和晚上，他都在外头不断地奔走。

    在发现牢狱外头的卫士并不寻常后，他便知道事情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连忙教人去通知谷神。然而派过去的人不久后过来回报，谷神并不在府上，而即便在府中，每日拜访的官员众多，一些小捕快也根本无法插队过去禀报事情。

    傍晚时分他在那边出来的人群里认出了宗弼的身影，连忙转头，亲自朝谷神府过去。时间渐渐入夜，他一直在这里等到接近子时，希尹的车驾才出现在外头的道路上。满都达鲁此时也顾不得礼仪了，直接冲向车驾，大声开口求见。

    车队停了下来，完颜希尹在那边掀开了帘子，让满都达鲁过来说话，满都达鲁向他报告了下午的所见。马车内的老人表情严肃而冷漠，待到满都达鲁说完，才缓缓的、用有些复杂的神色打量了他片刻。

    “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吧。”

    “……”

    满都达鲁微微的愣了愣，但随后车驾启程，他行礼退开。

    此时的时间已近深夜，满都达鲁带着疑问回到衙署，与尚未散去的两名同伴碰了面。其中一人跟他说，下午时曾有他家中的亲戚过来，要他立刻去他表兄家一趟，似乎是谁出了什么事。满都达鲁此时哪还有心情理会远亲，挥挥手将事情抛诸脑后，随后一咬牙，从衙门当中取出了以前用过的夜行衣。

    一行三人驾车再度去到城北，在那座牢狱附近换上了衣服，从院墙的一侧翻进去。三人曾经都在军中当过斥候，而今又是公门众人，这一路潜入驾轻就熟。到了监牢之中，打晕了夜间看管的两人，再朝犯人已经基本清空的监牢最里面去。

    最里侧的牢房也最为重要，沿着走廊探查过去，里头还有灯火，两名狱卒搬了张桌子坐在那边一面吃东西一面闲聊，满都达鲁迅速冲锋突进，在其中一人反应过来前便打晕他，同时将刀锋指向另一人的脖子。

    战友老刀也随即过来，将这名狱卒制住。

    到得此时，满都达鲁才来得及环顾周围的牢房。这最里头关的犯人一共四名，都是分开看管，左边牢房中一名受了逼供拷打的犯人他甚至还认识。当下皱了皱眉，搜出钥匙走近过去。

    “山狗，怎么回事？你怎么进来了？”

    那绰号山狗的男子往日里便是个情报贩子，两人之间甚至有些私交。此时满都达鲁虽然还带着面罩，但对方听着声音，又仔细看了看，便飞快地朝这边冲来，隔着牢房的栏杆便要抓满都达鲁的衣服，他的声音低哑而急促。

    “要出事了、要出事了，我们所有人都被阴了，那黑旗的畜生……”

    “黑旗的什么？”满都达鲁反手抓住对方的手。

    山狗指向最里头的那间牢房，那牢房之中半身带血的犯人与其余三人不同，他对于有人冲进来的景象没有半点好奇心，只是静静地坐在稻草上，靠着后方的墙壁，目光望着里侧墙壁上一个小小的窗口，看着从那里渗进来的星光。

    他似乎还在轻轻地哼着什么东西。

    “那家伙是黑旗的……中计了……东西两府要打起来，等不到比武了……”

    “你胡说什么，怎么会打起来。”

    “他把汉夫人兜出来了，证据确凿，跑不掉了，谷神也跑不掉了……他把汉夫人兜出来了……”

    满都达鲁听着对方的声音，周围忽然间像是安静了些许，“他把汉夫人兜出来了”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回荡，正在朝现实当中沉淀下来，有些东西在胃里翻腾，像是要吐出来。他想起不久前街道上完颜希尹的眼神，随后他放开“山狗”的手，步伐迅速地走向那边的牢房，拿出钥匙，便要打开这黑旗俘虏所在的房间，他要一刀结果了对方！

    锁被打开了，轻轻的，“咔嚓”的声音，他听到牢房里年轻人哼着的什么，随后又有响声从后方出现。

    “——杀了他也没用了，大人。”

    牢房的那边有人陆续过来，以高仆虎为首，一个两个的手上都拿着弩弓。满都达鲁走了两步，将长刀指向俘虏的脑袋，他听见对方喉间似乎哼了什么……

    “……岸上住。”

    扭过头去，高仆虎张开双手走过来：“已经在六位王爷面前过了场面了！证据有山那么高！来，大人，您是谷神大人亲自提拔上来的都巡检，现在便一刀宰了他，为谷神大人杀掉证人吧！”

    满都达鲁微微迟疑了片刻，外头的两名战友已经做出防御的姿态，高仆虎并不在意，径直走进牢房。

    满都达鲁举着刀抵住那黑旗俘虏，目光则盯着高仆虎：“这畜生真的……咬了谷神？”

    高仆虎笑着：“要不是他，我们还真不知道，原来就是因为谷神，咱们西路军才丢了那么多的消息，才在西南，死了那么多人。”

    “你知不知道，没有了谷神，我大金……”

    满都达鲁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然而话还没说完，被他用刀抵住的那名黑旗俘虏似乎是缓缓的抬起了头，口中发出了沙哑的声音：“满、都、达、鲁？”

    满都达鲁扭头看他，这坐在地上的华夏军俘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上血肉模糊，衣服里似乎也挨了用刑，乱糟糟的头发间，只有疲惫的眼神能够反射些许光芒了。他静静地望着他，随后又沙哑地说道：“是你杀了卢明坊吧？”

    “……就是老子，怎么样？”

    “我一直在想，要怎么报复你。”华夏军俘虏的话语平铺直述，到这里将脑袋转开了，继续看上方小窗口透进来的星光，“后来我调查了一下，你有一个儿子……”

    “儿子……”满都达鲁蹙起眉头，一旁的高仆虎听得这俘虏眼下的嗓音，似乎也微微有些吃惊，看看对方，再看看满都达鲁：“他没有儿子啊……”

    “从军中退出来，当了捕头，为了功勋和上进，得罪的人多，不敢要孩子，实际上是生了一个送到你远房表兄那边抚养了，说是战友的遗腹子，你很少去看，现在十一岁，长得跟你还真的有点像……”

    他的目光再度望向满都达鲁：“你做事忙，出去以后多看看他吧，我都给你们安排好了，卢明坊的事，我们两清了……”

    这样的话语平静，令得满都达鲁与高仆虎都微微的愣了愣，满都达鲁忽然想起子夜时在衙门当中同伴告诉他的远方表兄过来的事情……耳边听得笑声幽幽地响起来。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被刀尖抵着额头的华夏军俘虏望着满都达鲁，此时渐渐的笑起来，那笑声由低转高，将阴森的牢房衬托得犹如鬼蜮，只听他笑着：“嘿嘿嘿黑哈哈哈哈哈……你们看，你们看他的眼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高、小高你有没有看到，满都，哈哈……达鲁，哈哈哈哈……你们看看他，大家快看啊，他是不是要哭了……”

    他口中的“小高”，自然便是高仆虎，此时俨然是发现了有趣玩具的孩童，也不管刀尖是不是抵在自己头上，忍不住伸手要去抓高仆虎的裤腿。满都达鲁手上抖了抖，高仆虎便扑过来，从他手上夺刀，两人在牢房里几下交手，那华夏军的俘虏也不管刀光剑影，还坐在地上笑。

    “哈哈哈哈，满都达鲁，你儿子的眼睛跟你好像啊……打死他，宰了他，快出去看看你儿子，去晚了我都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眼睛，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快打啊——”

    高仆虎夺下满都达鲁的刀，一脚将这笑声诡异而渗人的华夏军俘虏踢翻在角落里。他身体蜷缩成一团，犹自在地上呼呼不停，笑声中还哼着无比诡异的旋律。

    “呼呼呼嘿嘿嘿嘿，一条大河……波浪宽……满都达鲁……咳咳，上不了岸，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一条大河……”

    这或许是最后让他感到快乐的东西了。星光从微小的窗口里照射进来，牢房当中灯火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投射在阴森的墙壁上，高仆虎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愣了片刻，终究还是挡在了犯人与满都达鲁之间。满都达鲁整个人似乎也在那僵了一阵，随后他缓缓的从脸上扒下黑色的面罩，目光扫过了众人，径直从牢房里走出去。

    他们是私下里的潜入，一众捕快原本是要抓住他们的，但这一刻，众人都知道了满都达鲁儿子的事情，不由得面面相觑，高仆虎为难了一阵，终于还是挥手让人让开路。待到满都达鲁的身形走远，他挥了挥手，低声道：“节哀顺变……”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身边，疯狂的笑声爆开了：“节哀顺变，哈哈哈哈哈，小高你太会说话了哈哈哈哈哈哈，节哀顺变哈哈哈哈哈，你看我喜欢你——别打……咳咳咳咳……”

    这肆无忌惮的笑声远远的传到满都达鲁的耳朵里，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便要操起刀不顾一切地杀回去，但终于还是作罢。他匆匆地离开监牢，朝表兄居住的地方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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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五章 小丑（三）

    夜空之中星光稀疏。满都达鲁骑着马，穿过了云中府凌晨时分的街道。半途当中还与巡城的士兵打了照面，后方的两名同伴为他取了令牌以供查验。

    奔行许久，抵达了城市西面表兄表嫂所在的长街，他拍打着房门，随后表兄从房内冲出来开了门。

    “去晚了我都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眼睛——”

    他的脑海中响着那俘虏仿佛疯了一般的笑声，原以为家中的孩子是被黑旗绑架，然而并不是。表兄拖着他，奔向街道另一头的医馆，一面跑，一面凄然地说着下午发生的事情。

    昨日下午，一辆不知哪来的马车以高速冲过了这条长街，家中十一岁的孩子双腿被当场轧断，那驾车人如疯了一般毫不停留，车厢后方垂着的一只铁钩挂住了孩子的右手，拖着那孩子冲过了半条长街，随后割断铁钩上的绳子逃跑了。

    孩子被马车拖成一个血人，匆忙送到医馆，此时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这孩子确实是满都达鲁的。

    早些年回到云中当捕快，身边没有后台，也没有太多升迁的途径，于是只好拼命。北地的民风悍勇，一直以来活跃在道上的匪人不乏军中出来的好手、甚至是辽国覆灭后的余孽，他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干脆将孩子悄悄送给了表兄表嫂抚养。此后过来看望的次数都算不得多。

    这几年地位渐高，原本祸及家人的可能已经不大了。然而又有谁能料到黑旗之中会有这般疯狂的亡命徒呢？

    一路行至医馆，守在这边的表嫂早已哭得双目红肿，他们抚养那孩子多年，也都已有了真的情感，眼见着满都达鲁到来，表嫂便拖住他向他诉说凶徒的可恶，要他一定抓住对方，千刀万剐。满都达鲁说不出话来，随着大夫走向医馆当中，到得木门附近时，甚至微微的有些迟疑，恍惚了一下，才迈步进去。

    大夫在他耳边述说着情况。

    满都达鲁看着床上那满身药味的孩子，一时间觉得大夫有些聒噪，他伸手往旁边推了推，却没有推到人。旁边几人疑惑地看着他。随后，他拔出了刀。

    床上十一岁的孩子，失去了两条腿、一只手，一张脸在地上拖过半条长街，也早已变得血肉模糊。大夫并不保证他能活过今晚，但即便活了下来，在往后漫长的人生里，他也仅有一只手和半张脸了，这样的生存，任谁想一想都会觉得窒息。

    满都达鲁的刀锋朝着孩子指了过去，脚下却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一旁的表嫂便尖叫着扑了过来，夺他手上的刀。哭嚎的声音响彻夜空。

    他面上的神情时而凶戾时而恍惚，到得最后，竟也没能下得了刀子，表嫂大声哭喊：“你去杀凶徒啊！你不是总捕头吗你去抓那天杀的凶徒啊——那畜生啊——”

    满都达鲁摇摇晃晃地被推出了房间，周围的人还在咬牙切齿地劝他必要抓住凶徒。满都达鲁脑海中闪过那张疯狂的脸，那张疯狂的脸上有平静的眼神。

    “是你杀了卢明坊吧？”

    “……卢明坊的事，我们两清了。”

    去年抓那名叫卢明坊的华夏军成员时，对方至死不降，这边一时间也没弄清楚他的身份，厮杀之后又泄愤，几乎将人剁成了许多块。后来才知道那人乃是华夏军在北地的负责人。

    如今那被剁成几块的尸体，与房间里仍然活着的孩子的样子，隐隐重叠在一起了。

    “啊——”

    他在夜色中张嘴嘶吼，随后又扬刀劈砍了一下，再收起了刀子，踉踉跄跄的奔突而出。

    上马，一路狂奔，到得北门附近那小监狱门前，他拔出刀子试图冲进去，让里头那畜生承受最巨大的痛苦后死掉。然而守在外头的捕快拦住了他，满都达鲁双目通红，看来可怖，一两个人阻拦不住，里头的捕快便又一个个的出来，再接下来高仆虎也来了，看见他这个样子，便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一群人扑上来，将满都达鲁制住……

    漫长的黑夜间，小监狱外没有再平静过，满都达鲁在衙门里属下陆陆续续的过来，有时候争斗吵闹一番，高仆虎那边也唤来了更多的人，守卫着这处牢狱的安全。

    这个时候，可怕的风暴已经在云中府权力上层席卷开来了，下方的众人还并不清楚，高仆虎知道谷神多半要下去，满都达鲁也是一样。他往日里跟满都达鲁硬碰，那是官场上不能让步的时候，而今自己这边的目的已经达到，看满都达鲁那疯了一般的模样，他也无心将这事情变作不死不休的私仇，只是让人去暗中打探对方儿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四月十六的凌晨去尽，东方吐露晨曦，随后又是一个微风怡人的大晴天，看来平静祥和的街头巷尾，路人依然生活如常。此时一些奇怪的氛围与流言便开始朝中层渗透。

    四月十七，有关于“汉夫人”出卖西路军情报的消息也开始隐隐约约的出现了。而在云中府衙门当中，几乎所有人都听说了满都达鲁与高仆虎的一场角力似乎是吃了瘪，不少人甚至都知道了满都达鲁亲生儿子被弄得生不如死的事，配合着关于“汉夫人”的传闻，有些东西在这些嗅觉敏锐的捕头之中，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这日下午，高仆虎带着数名属下以及几名过来找他打探情报的衙门捕快就在北门小牢对面的街市上吃饭，他便私下里透出了一些事情。

    “……娘的，那人就是个疯子，老子前天晚上才知道……娘的，是我被耍了，这疯子，来送死之前还设了局，干了满都达鲁的亲儿子，现在那小孩子十一岁，只有一个手还能用，这他娘是我我也得疯……”

    他回忆起最初抓住对方的那段时间，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对方受了两轮刑罚后痛哭流涕地开了口，将一大堆证据抖了出来，此后面对女真的六位王爷，也都表现出了一个正常而本分的“囚犯”的样子。直到满都达鲁闯进去之后，高仆虎才发现，这位名叫汤敏杰的囚徒，整个人完全不正常。

    “娘的……疯子……多半是华夏军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是给东边的递刀子来的……根本就不要命了……”

    他一面咬牙切齿地说，一面喝酒。

    旁边有捕头道：“若是这样，这人知道的秘密一定不少，还能再挖啊。”

    “你以为我没挖？”高仆虎瞪了他一眼，“那天晚上我便将他抓出去再折腾了一个时辰，他的眼睛……就是疯的，天杀的疯子，什么多余的都都撬不出来，他先前的屈打成招，他娘的是装的。”

    “才一个时辰，是不是不够……”

    “他抖出的消息把谷神都给弄了，接下来东府接手，老子要升官。满都达鲁儿子那样了，你也想儿子那样啊。这人接下来还要过堂，要不然你进去接着打，让大家伙儿见识见识手艺？”高仆虎说到这里，喝一口酒：“等着吧……要出大事了。”

    大事正在发生。

    这天晚上，云中城墙的方向便传来了紧张的鸣镝声，随后是城市戒严的鸣锣。云中府东面驻扎的军队正在朝这边移动。

    宗翰府上，剑拔弩张的对峙正在进行，完颜昌以及数名实权的女真王爷都在场，宗弼扬着手上的口供与证据，放声大吼。

    “……来啊，粘罕！就在云中府！就在这里！你把府门关上！把我们这些人一个一个全都做了！你就能保住希尹！要不然，他的事发了！证据确凿——你走到哪里你都说不过去——”

    “道貌岸然！沽名钓誉！你们在上京，口口声声说为了女真！我让你们一步！到了云中按你们的规矩来，我也照规矩跟你们玩！现在是你们自己屁股不干净！来！粘罕你霸道一世，你是西朝廷的老大！我来你云中，我没有带兵进城，我进你府上，我今天连身厚衣服都没穿，你有种包庇希尹，你现在就弄死我——”

    宗弼当着宗翰面前嚷了好一阵，宗翰额上青筋贲张，陡然冲将过来，双手猛地揪住他胸口的衣服，将他举了起来，周围完颜昌等人便也冲过来，一时间厅堂内一团混乱。

    然而直到最后，宗翰也没能真正下手殴打宗弼这一顿。

    关起门来，他能在云中府杀掉任何人。但从此之后，金国也就算完了……

    ***************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阴森的牢房里，星光从小小的窗口透进来，带着古怪腔调的歌声，偶尔会在夜里响起。

    自六名女真王爷一齐审问后，云中府的局势又酝酿、发酵了数日，这期间，四名囚犯又经历了两次过堂，其中一次甚至见到了粘罕。

    城市经历了一次戒严，但第二日便又解除掉了。最里间的疯子有时候会跟“小高”询问起外界的情况，高仆虎适应了这种冒犯，也会随口地说起一些。当然，他能接触的层级不高，有些时候看到的表象，已经是高层争斗扯皮透出来的边角料了。

    虽然“汉夫人”泄露情报导致南征失败的消息已经在下层传开，但对于完颜希尹和陈文君，正式的抓捕或下狱在这几日里始终没有出现，高仆虎有时候也忐忑，但疯子安慰他：“别担心，小高，你肯定能升官的，你要谢谢我啊。”

    高仆虎便也会说一句：“那就谢谢你啦。”

    他便在夜里哼唱着那曲子，眼睛总是望着窗口的星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牢房中其他三人虽然是被他连累进来，但通常也不敢惹他，没人会随便惹一个无下限的神经病。

    哼那歌曲的时候，他给人的感觉带着几分轻松，瘦弱的身体靠在墙壁上，明明身上还带着各种各样的伤，但那样的痛楚中，他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卸下了山一般沉重枷锁一样，正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到来。当然，由于他是个疯子，或许这样的感觉，也只是假象罢了。

    四名犯人并没有被转移，是因为最关键的过场已经走完了。好几位女真实权王爷已经认定了的东西，接下来人证就算死光了，希尹在实际上也逃不过这场指控。当然，犯人当中外号山狗的那位总是为此惴惴不安，害怕哪天晚上这处牢狱便会被人放火，会将他们几人活生生的烧死在这里。

    他因此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这一天的深夜，那些身影走进牢房的第一时间他便惊醒过来了，有几人逼退了狱卒。为首的那人是一名头发半白的女子，她拿起了钥匙，打开最里头的牢门，走了进去。牢房中那疯子原本在哼歌，这时候停了下来，抬头看着进来的人，然后扶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

    在牢房当中这么些时日，山狗见那疯子的模样都是很讨嫌很惫懒的，不管谁来，他就在那稻草堆上躺着或是坐着，若不是抓了他起来，他对着谁都显得无所谓，但只有这一次，他是主动的站起来。

    当然不久之后，山狗也就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只见两人在牢房中对望了片刻，是那疯子嘴唇动了几下，随后主动地开了口，说的一句话是：“不容易吧……”

    头发半百的女人衣着贵气，待他这句话说完，猛的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这声音响彻牢房，但周围没有人说话。那疯子脑袋偏了偏，然后转过来，女人随后又是狠狠的一巴掌。

    脑袋还是晃了晃，名叫汤敏杰的疯子微微垂着头，先是曲起一条腿，随后曲起另一条腿，在那女人面前缓慢而又郑重地跪下了。

    接着是那女人的第三巴掌，随后是第四巴掌、第五巴掌……汤敏杰直直地跪着，让她一巴掌一巴掌地打下去。如此过得一阵，那女人有些沙哑地开了口：“我可曾……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情？”

    “……没有”汤敏杰道，“……您于我有恩情。”

    “我可曾做过什么伤害天下汉人的事情？”

    “……您于天下汉人……有大恩大德。”

    “我可曾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们华夏军的事情！？”

    “……没有，您是英雄，汉人的英雄，也是华夏军的英雄。我的……宁先生曾经特别叮嘱过，一切行动，必以保全你为第一要务。”

    陈文君又是一巴掌落了下来，沉甸甸的，汤敏杰的口中都是血沫。

    “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只有除掉希尹，才能避免东西两府从此形成合力……”

    又一巴掌落下。

    “所以我就活该吗？”

    “……才能避免金国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将对抗华夏军视为第一要务……”

    又是一巴掌。

    “我这些年救了多少人？我不配有个善终吗？”

    “……如此，才能避免将来华夏军北上，女真人真的形成强力的抵抗……”

    又是沉重的巴掌。

    “你们华夏军这样做事，将来怎么跟天下人交代！你个混账——”

    “……我们能够提前几年，结束这场战斗，能够少死几万人、几十万人，我没有其它办法了……”

    “我不求善终，可我的家人、我的孩子，他们毕竟是我的孩子……”

    “……我做下的是十恶不赦的事情……”

    一巴掌、又是一巴掌，陈文君口中说着话，汤敏杰的口中，也是喃喃的话语。而在说到孩子的这一刻，陈文君陡然间朝后伸手，拔出了头上发簪，尖利的锋锐朝着对方的身上挥了下去，汤敏杰的眼中闪过解脱之色，迎了上来。

    在决心做完这件事的那一刻，他身上一切的枷锁都已经落下，如今，这剩下最终的、无法偿还的债务了。

    “啊——”

    陈文君口中有悲戚的吼叫，但发簪，还是在空中停了下来。

    汤敏杰微微等待了片刻，随后他朝上方伸出了十根手指都是血肉模糊的双手，轻轻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场面都已经走过了，希尹不可能脱罪。你可以杀我。”

    他轻声说着，将发簪拉向自己的喉咙。

    “……我自知做下的是十恶不赦的罪行，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偿还我的罪行了。我们身在北地，如果说我最希望死在谁的手上，那也只有你，陈夫人，你是真正的英雄，你救下过无数的人命，如果还能有其他的办法，即便让我死上一千次，我也不愿意做出伤害你的事情来……”

    牢房之中，陈文君脸上带着愤怒、带着凄凉、带着眼泪，她的一生曾在这北地的风雪中庇护过无数的生命，但这一刻，这残酷的风雪也终于要夺去她的生命了。另一边的汤敏杰伤痕累累，他的十根手指血肉模糊，一头乱发当中，他两边脸颊都被打得肿了起来，口中全是血沫，几颗门牙早已经在拷打中不见了。

    在过去打过的交道里，陈文君见过他的各种夸张的神情，却从未见过他此时此刻的样子，她从未见过他真正的哭泣，然而在这一刻平静而惭愧的话语间，陈文君能看见他的眼中有泪水一直在流下来。他没有哭声，但一直在流泪。

    他将脖子，迎向发簪。

    陈文君“啊——”的一声，挥手挣开了他，随后一脚将他踢翻在地上。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汤敏杰才又缓缓地爬起来。

    “你杀了我。我知道这不能赎罪……请你杀了我。”

    随后是跪着的、重重的磕头。陈文君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过得片刻，她的脚步朝后方退去，汤敏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泪水，见她退后，竟像是有些害怕和失望，也定了定，随后便又磕头。

    嘭——

    那额头砸在地上。他的喉间，似乎也有哽咽的声音出来了。

    陈文君退出了牢房，她这一辈子见过无数的风波，也见过无数的人了，但她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那牢房中又传来嘭的一声，她扔开钥匙，开始大步地走向牢房外头。

    嘭——

    嘭——

    嘭——

    那是额头撞在地上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但陈文君等人终于从牢房中离开了，狱卒捡起钥匙，有人出去叫大夫。大夫过来时，汤敏杰蜷缩在地上，额头早已是鲜血一片……

    ***************

    止血、包扎……牢狱之中暂时性的没有了那哼唱的歌声，汤敏杰昏昏沉沉的，有时候能看见南边的景象。他能够看见自己那早已死去的妹妹，那是她还很小的时候，她轻声哼唱着稚气的儿歌，那儿歌哼唱的是什么，后来他忘记了。

    再后来他跟随着宁先生在小苍河学习，宁先生教他们唱了那首歌，其中的旋律，总让他想起妹妹哼唱的儿歌。

    “……这是伟大的祖国，生活养我的地方，在那温暖的土地上……”

    在那温暖的土地上，有他的妹妹，有他的家人，然而他已经永远的回不去了。

    又或许，他们就要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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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六章 小丑（完）

    现实的声音、腐臭和血腥的气息终于还是将他惊醒。他蜷缩在那带着血腥与臭味的茅草上，仍旧是牢房，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阳光从窗外漏进来，化成一道光与浮尘的柱子。他缓缓动了动眼睛，牢房里有另外一道人影，他坐在一张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汤敏杰也看着对方，等着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喘着气，有些艰难地往后挪，随后在茅草上坐起来了，背靠着墙壁，与对方对峙。

    “……金国已经亡了吗？这牢房里，天天有人进来逛……”

    他不曾想过这牢狱当中会出现对面的这道身影。

    那是身材高大的老人，满头白发仍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身上是绣有龙纹的锦袍。

    “金国未亡，西府虽输了，可这云中城里，老夫想去哪，仍旧无人能挡。”

    谷神，完颜希尹。

    只听他说道：“你的计谋，用得太过，是宁毅教你的吗？”

    他提到宁毅，汤敏杰便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他，牢房中便安静了片刻。

    ……

    “……我听人说起，你是宁立恒的亲传弟子，于是便过来看你一眼。这些年来，老夫一直想与西南的宁先生面对面的谈一次，坐而论道，可惜啊，大概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宁立恒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能与老夫说一说吗？”

    对面草垫上的年轻人沉默不语，一双眼睛仍旧直直地盯着他，过得片刻，老人笑了笑，便也叹了口气。

    “其实这么多年，夫人在暗地里做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她救下了成千上万的汉人，私下里或多或少的，也送出去过一些情报，十余年来，北地的汉人过得凄凉，但在我府上的，却能活得像人。外头叫她‘汉夫人’，她做了数不尽的善事，可到最后，被你出卖……你所做的这件事情会被算在华夏军头上，我金国这边，会以此大肆宣扬，你们逃不过这如刀的一笔了。”

    老人说到这里，看着对面的对手。但年轻人并未说话，也只是望着他，目光之中有冷冷的嘲讽在。老人便点了点头。

    “当然，华夏军会跟外头说，只是屈打成招，是你这样的叛徒，供出了汉夫人……这原是你死我活的对抗，信与不信，从来不在乎真相，这也没错……这次过后，西府终会抗不过压力，老夫迟早是要下去了，不过女真一族，也并非是老夫一人撑起来的，西府还有大帅，还有高庆裔、韩企先，还有痛定思痛的意志。就算没有了完颜希尹，他们也不会垮下去，我们这么多年，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我女真一族，又岂会有没了谁不行的说法呢……”

    老人的口中说着话，目光逐渐变得坚定，他从椅子上起身，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大概是伤药之类的东西，走过去，放到汤敏杰的身边：“……当然，这是老夫的期待。”

    汤敏杰并不理会，希尹转过了身，在这监牢当中缓缓地踱了几步，沉默片刻。

    “……我想起……这些年来，我与夫人说过的话，我早已跟她说过，女真将汉人当成奴隶，不是一件好事，十余年前，我与她说过，会慢慢改了这些事情，几年前也说，南征出发前，也说……”

    “……我大金国，女真人少，想要治得稳妥，只能将人分出三六九等，一开始当然是强硬些分，此后慢慢地改良。吴乞买在位时，颁布了诸多发令，不许随意杀戮汉奴，这自然是改良……可以改良得快一些，我跟夫人常常这样说，自觉也做了一些事情，但总是有更多的大事在前头……”

    “……压勋贵、治贪腐、育新人、兴格物……十余年来，桩桩件件都是大事，汉奴的生存已有缓解，便只能慢慢往后推。到了三年前，南征在即，这是最大的事了，我想想此次南征过后，我也老了，便与夫人说，只待此事过去，我便将金国内汉人之事，当初最大的事情来做，有生之年，必要让他们活得好一些，既为他们，也为女真……”

    “……一事推一事，到头来，已经做不了了。到今天我看到你，我想起四十年前的女真……”

    老人坐回椅子上，望着汤敏杰。

    “……那时候，女真还只是虎水的一些小部落，人少、孱弱，我们在冰天雪里求存，辽国就像是看不到边的庞然大物，每年的欺压我们！我们终于忍不下去了，由阿骨打带着开始起事，三千打十万！两万打七十万！慢慢打出轰轰烈烈的名声！外头都说，女真人悍勇，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我们慢慢的打倒了不可一世的辽国，我们一直觉得，女真人都是英雄豪杰。而在南边，我们逐渐看到，你们这些汉人的软弱。你们住在最好的地方，占有最好的土地，过着最好的日子，却每日里吟诗作赋文弱不堪！这就是你们汉人的天性！”

    老人的目光凶戾，手指指向对方。

    “……阿骨打临去时，跟我们说，伐辽已毕，可取武朝了……我们南下，一路打倒汴梁，你们连像样的仗都没打出过几场。第二次南征我们覆灭武朝，占领中原，每一次打仗我们都纵兵屠杀，你们没有抵抗！连最软弱的羊都比你们勇敢！”

    “……第三次南征，搜山检海，一直打到江南，那么多年了，还是一样。你们不光软弱，而且还内斗不休，在第一次汴梁之战时唯一有点骨气的那些人，慢慢的被你们排挤到西北、西南。到哪里都打得很轻松啊，就算是攻城……第一次打太原，粘罕围了一年，秦绍和守在城里，饿得要吃人了，粘罕硬是打不进去……可后来呢……”

    “……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南征，随便逼一逼就投降了，攻城战，让几队勇武之士上去，只要站住，杀得你们血流成河，然后就进去屠杀。为什么不屠杀你们，凭什么不屠杀你们，一帮孬种！你们一直都这样——”

    牢房里安静下来，老人顿了顿。

    “……我……喜欢、尊重我的夫人，我也一直觉得，不能一直杀啊，不能一直把他们当奴隶……可在另一边，你们这些人又告诉我，你们就是这个样子，慢慢来也没关系。所以等啊等，就这样等了十多年，一直到西南，看到你们华夏军……再到今天，看到了你……”

    “我知道，你们终于被逼出来了……”

    他看着汤敏杰。

    “原来……女真人跟汉人，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区别，我们在冰天雪地里被逼了几百年，终于啊，活不下去了，也忍不下去了，我们操起刀子，打出个满万不可敌。而你们这些软弱的汉人，十多年的时间，被逼、被杀。慢慢的，逼出了你现在的这个样子，就算出卖了汉夫人，你也要弄掉完颜希尹，使东西两府陷入权争，我听说，你使人弄残了满都达鲁的亲生儿子，这手段不好，但是……这终究是你死我活……”

    “但是我想啊，小汤……”希尹缓缓说道，“我最近几日，最常想到的，是我的夫人和家中的孩子。女真人得了天下，把汉人全都当成畜生一般的东西对待，终于有了你，也有了华夏军这样的汉族英雄，若是有一天，真像你说的，你们华夏军打上来，汉人得了天下了，你们又会怎么对女真人呢。你觉得，若是你的老师，宁先生在这里，他会说些什么呢？”

    他看着汤敏杰，这一次，汤敏杰终于冷笑着开了口：“他会杀光你们，就没有手尾了。”

    希尹也笑起来，摇了摇头：“宁先生不会说这样的话……当然，他会怎样说，也没关系。小汤，这世道就是如此轮转的，辽人无道、逼出了女真，金人残暴，逼出了你们，若有一天，你们得了天下，对金人或是其他人也同样的残暴，那早晚，也会有另一些满万不可敌的人，来覆灭你们的华夏。只要有了欺压，人总会反抗的。”

    老人站了起来，他的身形高大而消瘦，唯有面颊上的一双眼睛带着惊人的活力。对面的汤敏杰，也是类似的模样。

    “你很不容易。”他道，“你出卖同伴，华夏军不会承认你的功绩，史册上不会留下你的名字，就算将来有人说起，也不会有谁承认你是一个好人。不过，今天在这里，我觉得你了不起……汤敏杰。”

    这一刻是不知日期的某个下午，阴森的牢房里，完颜希尹对他说道：“……是你打败了完颜希尹。”

    汤敏杰笑起来：“那你快去死啊。”

    “会的，不过还要等上一些时日……会的。”他最后说的是：“……可惜了。”似乎是在惋惜自己再也没有跟宁毅交谈的机会。

    随后，转身从牢房之中离开。

    狱卒再来搬走椅子、关上门。汤敏杰躺在那杂乱的茅草上，阳光的柱子斜斜的从身侧滑过去，灰尘在其中起舞。

    他不知道希尹为何要过来说这样的一段话，他也不知道东府两府的争端到底到了怎样的阶段，当然，也懒得去想了。

    出卖陈文君之后的这一刻，需要他考虑的更多的事情已经没有，他甚至连日期都懒得计算。生命是他唯一的负担。这是他自来到云中、见到无数地狱景象之后的最为轻松的一刻。他在等待着死期的到来。

    然而死期迟迟未至。

    几天之后，又是一个深夜，有奇怪的烟雾从牢房的口子哪里飘来……

    醒过来是，他正在颠簸的马车上，有人将水倒在他的脸上，他努力的睁开眼睛，漆黑的马车车厢里，不知道是些什么人。

    他们离开了城市，一路颠簸，汤敏杰想要反抗，但身上绑了绳子，再加上药力未褪，使不上力气。

    马车在城外的某个地方停了下来，时间是凌晨了，天边透出一丝丝的鱼肚白。他被人推着滚下了马车，跪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因为出现在前方的，是拿着一把长刀的陈文君。她头上的白发更多了，脸颊也更为消瘦了，若在平时他可能还要嘲弄一番对方与希尹的夫妻相，但这一刻，他没有说话，陈文君将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云中城外的荒凉的原野，将他绑出来的几个人自觉地散到了远处，陈文君望着他。

    “你还记得……齐家事情发生之后，我去找你，你跟我说的，汉奴的事吗？”

    这话语低微而缓慢，汤敏杰望着陈文君，目光疑惑不解。

    昏暗的原野上，风走得很轻，陈文君的声音也一般的轻：“当时，你跟我说那个被链子绑起来的，像狗一样的汉奴，他瘸了一条腿，被剁了右手，打掉了牙齿，没有舌头……你跟我说，那个汉奴，以前是当兵的……你在我面前学他的叫声，嗯嗯嗯嗯、啊啊啊啊啊……”

    风在原野上停驻，陈文君道：“我去看了他。”

    汤敏杰微微的，摇了摇头。

    “这些天，我去城外头汉奴们住的地方走了，去年冬天冻死的人，现在才搬出来……有些连屋一起烧了，所有人都皮包骨头……我去看了……一些我先前知道，但从没有亲眼去见的地方，我去了城南那个……叫做逍遥居的小赌场……你知不知道那里……”

    陈文君的眼中淌着泪水，汤敏杰微微的摇头，他知道那一切，他的摇头，是为了其他的事情。

    “他们在那里杀人，杀汉奴给人看……我只看了一点，我听说，去年的时候，他们抓了汉奴，尤其是当兵的，会在里头……把人的皮……把人……”

    她说到这里，用手将嘴捂住，没有说出更多的来。

    原野上有另一辆大车过来，大车上有另一道在挣扎的身影。

    “……我去看了害死卢明坊的那个女人……记得吧？那是一个疯婆娘，她是你们华夏军的……一个叫罗业的英雄的妹妹……是叫罗业吧？是英雄吧？”

    “……她还活着，但已经被折腾得不像人了……这些年在希尹身边，我见过很多的汉人，他们有些过得很凄凉，我心中不忍，我想要他们过得更好些，但是这些凄凉的人，跟别人比起来，他们已经过得很好了。这就是金国，这就是你在的地狱……”

    “……我想起那段时间，时立爱要我选边站，他在点醒我，我到底是要当个善心的女真夫人呢，还是非得当个站在汉人一遍的‘汉夫人’，你也问我，若有一天，燕然已勒，我该去往哪里……你们真是聪明人，可惜啊，华夏军我去不了了。”

    汤敏杰摇头，更加用力地摇头，他将脖子靠向那长刀，但陈文君又退后了一步。

    “你出卖我的事情，我仍然恨你，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你，因为我有很好的丈夫，也有很好的儿子，现在因为我要害死他们了，陈文君一生都不会原谅你今天的无耻行径！但是作为汉人，汤敏杰，你的手段真厉害，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她俯下身子，手掌抓在汤敏杰的脸上，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在对方脸上抠出血印来，汤敏杰摇头：“不啊……”

    “我不会原谅你。”陈文君盯着他，“但你既然害死了我，你就给我滚回你的南边去！你的脑袋这么好用，你的手段如此厉害，在你接下来的半辈子时间里，你就给我为了南边的汉人活着赎罪！就请你……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些，让中原的惨剧不要再有了，让金国这样的地狱，不要再有了，你听清楚没有……你给我回去，赎你的罪孽——”

    凄凉而沙哑的声音从汤敏杰的喉间发出来：“你杀了我啊——”

    陈文君道：“我恨你，所以你别想死在……我的手上。你给我回去，功德是我的，你的罪赎不完！”

    “我不会回去……”

    “我去你妈的——”陈文君的口中如此说着，她放开跪着的汤敏杰，冲到旁边的那辆车上，将车上挣扎的身影拖了下来，那是一个挣扎、而又怯弱的疯女人。

    “有没有看到她！有没有看到她！就是她害死了卢明坊，但她也是你们华夏军那个罗业的妹妹！她在北地，受尽了惨绝人寰的欺辱，她已经疯了，可她还活着——”

    陈文君举刀指着汤敏杰，哭着在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你就宰了她，为卢明坊报仇，你自己也自杀，死在这里。要么，你带着她一路回南边，让那位罗英雄，还能见到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哪怕她疯了，可是她不是故意害人的——”

    她挥刀绞断了汤敏杰身上的绳子，汤敏杰跪着靠过来，眼中也都是泪水了：“你安排人，送她下去，你杀了我、杀了我啊……”

    陈文君一脚将他踢翻在地：“你想死得这么轻松，哪有那么容易，你这一辈子啊，都要记得我啊……”

    她挥手将一样一样的东西砸向汤敏杰：“这是包袱、干粮、银子、鲁王府的通关令牌！刀，还有女人、马车，统统拿去，不会有人追你们，汉夫人万家生佛！……你们是我最后救的人了。”

    她的声音高亢，只到最后一句时，突然变得轻柔。

    汤敏杰拿起地上的刀，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我不走啊，我不走……”他试图走向陈文君，但有两人过来，伸手挡住他。

    “王八蛋……”陈文君哭着笑道，“轮得到你说话吗？小丑，呵呵，你装疯卖傻，怎么笑的来着，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大家看啊，他哭出来了，哈哈，大英雄……”

    陈文君恣意地笑着，嘲弄着这边药力渐渐散去的汤敏杰，这一刻拂晓的原野上，她看起来倒更像是过去在云中城里为人畏惧的“小丑”了。

    汤敏杰冲击着两个人的阻挠：“你给我留下，你听我说啊，陈文君……你个蠢货——”

    陈文君走向远处的马车。

    “我不会走的——”

    “我杀了她——”

    “你别这样做……”

    “你杀了我啊……”

    “你个臭婊子，我故意出卖你的——”

    陈文君上了马车，马车又渐渐的驶离了这边，然后两名阻挠者也退去了，汤敏杰一度走向另一边的疯女人，他提着刀威胁说要杀掉她，但没人理会这件事情，倒是疯女子也在他嘶吼和刀光的惊吓中大声尖叫、哭泣起来，他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野上，汤敏杰犹如中箭的负兽般疯狂地嚎啕：“我杀你全家啊陈文君——”

    一旁的疯女人也跟随着尖叫哭喊，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些从心底深处发出的悲恸到极点的声音，在原野上汇成一片……

    ……

    马车渐渐的驶离了这里，渐渐的也听不到汤敏杰的嚎啕哭喊了，汉夫人陈文君靠在车壁上，不再有眼泪，甚至微微的，露出了些许笑容。

    马车驶向巍峨的云中府城墙，到得城门处时，得了旁人的提醒，停了下来。她下了马车，走上了城墙，在城墙上方看到正在远眺的完颜希尹。时间是早晨，阳光泽被所见的一切。

    两人相互对视着。

    “我还以为，你会离开。”希尹开口道。

    “国家、汉人的事情，已经跟我无关了，接下来只是家里的事，我怎么会走。”

    “那也是走了好。”

    口中虽然如此说着，但希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两人在城墙上缓缓的朝前走着，他们聊着家里的事情，聊着过去的事情……这一刻，有些话语、有些记忆原本是不好提的，也可以说出来了。

    陈文君跟希尹大致地说了她年轻时被掳来北方的事情，秦嗣源所统领的密侦司在这边发展成员，原本想要她打入辽国上层，谁知道后来她被金国高层人物喜欢上，发生了如此多的故事。

    “……当年的秦嗣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希尹好奇地询问。

    陈文君摇摇头：“我也不曾见过，不知道啊，只是父辈上，有过往来。”

    她说起刚刚来到北方的心情，也说起刚刚被希尹看上时的心情，道：“我那时喜欢的诗词当中，有一首不曾与你说过，当然，有了孩子以后，慢慢的，也就不是那样的心情了……”

    “哪一首？”

    阳光洒过来，陈文君举目望向南方，那里有她此生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她轻声道：“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年少之时，最喜欢的是这首诗，当年不曾告诉你。”

    “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希尹挽着她的手，缓缓的笑起来，“虽然各为其主，但我的夫人，真是了不起的巾帼英雄。”

    阳光划过天空，划过广袤的北方大地。

    许多年前，由秦嗣源发出的那支射向天山的箭，已经完成她的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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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

    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

    ——唐代李益《塞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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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赘婿*第十集*长夜过春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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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集小结

    之前曾经犹豫过一阵子，要把第十集的节点切在哪里。

    因为第十集的名字叫做《长夜过春时》，它所蕴含的意思其实是鲁迅诗句中的“城头变幻大王旗”，所以延伸出去，还能多写一些接下来的情节，写武朝初步破灭后天下各势力的样子，但后来还是决定，切在了小丑这里。

    小丑是相当复杂的人物，虽然在之前我也写过一写相对复杂的东西，例如王狮童，例如卖了剑门关的司忠显，例如戴梦微，但这些复杂还是可以轻易分辨和归类的，我们姑且当成初级复杂，小丑这里，便到了中级了。

    写书讲究循序渐进，一开始不能让人太纠结，但是从小丑这个节点开始，后期就开始会有一些相对复杂的情况出现，因为起承转合已经到了最后一个阶段，很多的线索，甚至《赘婿》的整个世界要在复杂的情况里开始图穷匕见了，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走向升华和破题的临界点，所以，小丑这个情节，算是打个招呼。

    当然线索不会纠结得夸张，我又不是写什么严肃文学，即便有思考，也一定是藏在有趣的情节里、裹着糖衣出来的，大家也不用太过害怕。

    关于小丑的功过，我不打算评价，只是情节到了这个阶段，有这么一个人，做出[新 fo]了这么一件事，想怎么看待，是你们的自由。

    在情节设置上我比较想提的一点是，汤敏杰是个很讨喜的人设，他的出现，一直都是高光的时刻，即便他出卖了陈文君，在自己的舞台上，他也一直都是独一无二的主角。但是在小丑的第四章里，我将他与陈文君做了一次置换，他茫然无措，而陈文君哈哈大笑，相对而言，小丑是谁？更像是留在北方的陈文君了。

    一直以来，陈文君的描写都比较弱势，她身上的矛盾也比小丑更多。她年轻的时候便被人掳来了北地，中途被密侦司的人煽动，干脆当了间谍，结果原本为辽人准备的间谍，落入了金国的政治圈，她递出了许多情报，但是在中原沦陷之后，武朝的密侦司完了，她又已经获得了自由。

    在最近两集的剧情里，基本上她都在两难的境地里摇摆，到底是当一个女真夫人，还是当一个汉夫人，这两者可以做同样的事情，但意义却截然不同。所以到最后，她穿走了小丑的影响，而汤敏杰失去小丑的身份，为南方带回汉夫人的仁慈。

    这样的置换，让汉夫人成为光亮更高的主角。

    我在微博上剧透过，这两人在这里都不会死，他们身上背负着远比目前剧情更加复杂几倍的立意。这是第十一集里会写出来的东西了。

    说说第十集。

    我一直都说过，赘婿是一篇试验文，它会根据练笔的目的，在每个阶段尝试一些东西，在赘婿的开头，我想尽量淋漓尽致的挖掘爽点和能够写到的一些未尽之意，也就是用两倍的文笔，提升一成的表达，所以在它的开头，写作方式是有些絮絮叨叨的，一旦到了高潮，我往往通过不同的角度尝试更多的表现爽感。

    在赘婿的前几集，由于要让第七集达到最紧凑的效果，有一些写法我还比较克制，譬如周侗刺粘罕的时候，我还曾经说过，这里的视角脱离了主角，以后会尽量避免。

    当然在写完第七集之后，对于个人的爽感满足上，已经在阶段性上到达极致了，后来我就想，是不是要延伸一下对配角和群像的塑造。在原本预想的赘婿后半部，我是考虑过一直将剧情凝聚在宁毅身边的，多写点感情戏，家庭戏，以这个主轴来带动配角，透露战争的残酷，但后来我想，没必要这么保守了。

    由于视角离开主角，是一种天然的减分项，那么在塑造配角情节的时候，我就得挖掘更多的加分项，让人不至于因此挪开眼睛。我也曾经想过，如果在没有主角的时候，我的剧情仍旧能吸引大量的读者观看，那么在我下本书上，基本就没有短板可言了，这是第七集后出现大量群像的原因。

    而根据订阅来说，在这样的更新量和常常没有主角的双重影响下，二十四小时的订阅依然过万，整个剧情的吸引力，是并没有走偏的。当然，也可以说，如果我更加讨喜一点，它的成绩也会蹭蹭蹭的往上涨——这是对下一本书的期待了。

    第十集的整体，也是大量群像的塑造，从一开始的君武周佩，到华夏军的西南战役，上有渠正言，中有毛一山五人众，下头有偷掉毛一山外套的各种营长甲之类的盒饭党，有司忠显，也有与他做成了对比的于明舟，有戴梦微、吴启梅，也有何文、邹旭……虽然印象肯定有深有浅，但只要点出来，读者应该都能记起他们，从整体上来说，应该是成功的。而且从第八集到第九集再到如今，这方面的写作，基本上也没有过失手的时候了。

    最终到汤敏杰、陈文君，结束这一集。

    《赘婿》的整本书，应该是十一集。也就是说，下一集就是赘婿的最后一集了，当然，这最后一集的体量会比较大，它的整个时间线会跨越十多年，无数的人物和线索会在庞大的剧情里陆续走向终点，这些线，目前都已经清晰地摆在我的面前了。很多人说赘婿为什么写得慢，就是因为有序的收线远比放线困难，赘婿的结尾，我也不仅仅是想把线收掉就算，所有的人物和立意，我希望他们最终能够走向升华，如今铺垫已经做好了，我会战战兢兢的，开始最后的表演。

    作为一本试验文，接下来也就是它最大的挑战：五百万字以上长篇的完美结局和破题，这恐怕是一个作者一辈子都难有第二次的挑战。

    第十一集要承载很多东西，在大的方向上我考虑过好几个标题，最后选择的是《人间水长东》这个题目，它跟第十一集的立意相契合，算是比较中性的一种说法，当然也有相对消极和积极的表述，这中间比较消极的表述来自于一首词，许多人应该见过。

    当年忠贞为国酬，何曾怕断头？如今天下红遍，江山靠谁守？业未就，身躯倦，鬓已秋。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

    这首词据说是***晚年写给总理的，但事实上难以确定。我原本想将“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这句话用作十一集的引语，但考虑到它的真假难辨而且相对消极，就选择了积极点的说法，自然也是来自于那位伟人的词句。

    接下来，欢迎大家进入赘婿第十一集：

    《人间水长东》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浪淘沙*北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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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说说过去一个月时间阅文事件的来龙去脉

    关于最近发生了什么，关于55所谓断更节的看法，之前承诺过做一次复盘，都在这里了。**************

    ——记这次发生在我们身边的“运动”

    2020年真是魔幻的一年。

    在贸易战的背景下，从新冠在国内的扩散，到往国外的蔓延，再到如今美国的乱局，无论国内还是世界局势似乎都在以周为单位的剧烈变化。

    面对这样的事情，我一度跟家里人说起，还好选择的是网文行业，我们埋头在家里写书，平时就跟隔离差不多，疫情来了，外头局势变化，只有我们似乎还是占了便宜的。谁知道苍天饶过谁，4月27，阅文集团改朝换代，一场突然爆发的合同风波也就此压过来了。

    在整个五月期间，这一场风波其实对每一个阅文的写作者都造成了影响，也有许多的读者义愤填膺，参与进来。在这整个过程里，有我认同的东西，有我不认同的东西，我承诺过事情有阶段性成果后会做一次复盘，今天六月三号，起点的新合同出来了，这个复盘可以开始写。

    当然，事先要说明的是，这整篇文章，依旧是以我个人的视角所做出的解读。我仅仅诚恳地说出我所接触到的事情，说出我的思路和想法，给我的读者做一个参考，具体做出怎样的结论，你们可以自己来。

    **************

    话说从头，4月27，起点改朝换代，程武上位，关于起点可能推行免费的舆论爆发。这件事情关系到所有作者的权益，各种担心在作者群里也迅速膨胀，随之而来的是起点改变了合同为免费铺路的消息，人心惶惶。

    当时我们最为关注的是会否粗暴推行免费措施这件事情，所以我在群里一直打听，修改合同的事情是不是程武的第一个动作。我在五月二号的那篇微博里说过，倘若是他的第一个动作，我们基本上就可以不用说话了，接下来只能用脚投票。

    但是连续几天的打听，都说程武过去虽然在阅文挂名，但实际上并不管事，而这次阅文的人事改变是非常突然的。后来也听说，实际上接受阅文的那一刻，程武还在北京隔离，五月六号恳谈为什么定在北京，因为他实际上还没有在成为老总之后踏进过上海阅文一步——那么，关于他会不会粗暴推行合同的事，或许就能有点转机。

    在这个过程里，外界的舆论迅速膨胀，中心点从免费的事情变成了合同上的问题，那份合同是非常糟糕的，所有人看了都会生出火气来，当然我们一开始并没有接触到合同，作者最关注的还是免费这一块的问题，在了解了粗暴推行免费的可能不大之后，我还松了一口气。

    但合同的细节跟免费这波的怨气缠在一起，越闹越大，我们也开始了解到一些合同的细节。我们有一个群，大概是三十多个白金在里头，五月二号那天我们就聊：“真的有这么苛刻的条件在里面了吗？”我说：“如果是这样的条件细节，我们得表态反对啊。”其余人也都赞成，妖夜出来说：“你写一篇，我用湖南网协发。”我说写不了公文，只能写自己的态度。当时乌贼出来提醒：“先不忙着写，我们先把真正的合同找到，看了再说。”

    然后找到了合同。

    （有很多人刻意挑动矛盾，说什么白金大神跟普通人签的合同不一样，但事实上，当时群里两个白金，都已经签了新合同，后悔得跟孙子一样。）

    我们看完了合同，挑出了其中问题最大的几个点，然后我去写了五月二号的那篇微博。

    作为我个人来说，我是比较鸡贼的，一方面我要反对这个合同，另一方面，当时阅文内部的局面也很紧张了，在了解到合同并非程武的意思以后，我希望能让他们有个台阶，希望阅文一方能借坡下驴，让程武这个新老总来当“包青天”，把合同改掉，那就皆大欢喜。而且，我认为这种形式的表态，更能让合同仍在阅文的白金与大神们出来表达自己的立场：我们反对合同，要做出修改。

    当然，在这中间，乌贼是更坦率的，当时他直接点出合同里的问题，骂了出来。起点白金当中除了他，恐怕也很难有谁能在合同在身的情况下，这样坦率的骂了。

    当时我们是这样的考虑，后来就有起点的编辑过来，说他们也着急好几天了，不知道具体怎么回应舆论比较好。再接下来是蛤蟆联系上了程武，把我们的微博也转了过去，他在暗地里实际上已经在程武那边提了不少意见，许多人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后来自我调侃“南海圣蛤”，源自于此。

    就在5月2号当晚，阅文做了决定，下了这个坡，一方面承诺恳谈、修改，另一方面，澄清了合同不是自己的锅，我们多少松了口气。但是接下来，关于55断更节的舆论迅速膨胀，对恳谈的抵制也愈演愈烈。

    5月3号，胡说找到我邀请我去北京的恳谈会，我第一时间拒绝了，原因在于我临场表达能力实际上是非常弱的，我可以在整理逻辑后写出几万字的文章来，但要我现场表达，我通常会因为脑子动得太多而大汗淋漓。拒绝之后的5月4号，外头的骂恳谈会的舆论已经不成样子，说什么工贼，说要把人钉在耻辱柱上，我又去找了胡说，说我跟乌贼一样去上海，有他正面表达，我就凑数了。当然上海的恳谈会至今没举行，这中间也有一些事情，我们到文章的后头再说。

    我们跟很多人的分歧都在55这天，很多人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抵制所谓的55断更节。这中间我们首先说些细枝末节上的考虑，很多人认为这是一场正义而自发的“群众运动”，但事实上，这次舆论膨胀的速度并不寻常，有圈内资深的老编辑说，这次舆论膨胀的速度，是从百度魏则西事件后我见过最快的，操盘的人很厉害。而5月2号才承诺56恳谈，接下来55断更的舆论和细节都迅速完善，在这里我基本是倾向于友商已经入场的，即便一开始没有他们，五月里他们也该到位了。

    当然，是否存在友商，我们先抛开，我说了，这是细枝末节上的考虑。我们抛开这些，谈谈55断更，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事情。

    众所周知，国家这些年对网文很重视，虽然在理论发展上相对缓慢，导致国家并不知道该如何正确使用它的力量，但是在文学圈，上头对网文的重视度每年都在增加。这样的情况一度让传统文学很困惑，他们认为自己才是文学啊，为什么上头对网文拨款那么慷慨，对文学的扶持却不大呢？

    这件事说白了吧，国家的扶持，看中的是网文的影响力，没有影响力，触及不到读者的文学，为什么要投钱呢。我们撇开文学，把它当成媒体、传播学来看待，整个逻辑就一目了然了。

    网文基本可以视为一种媒体，因为我们随时都在触及规模巨大的读者群，当然我们并不随意输出我们的看法，我们是服务行业，但是我们又有媒体的潜力，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要表达一种立场，它真的会迅速地下沉到我们的读者群体当中。

    尤其是“抵制阅文”这种粗暴简单的立场。

    55这天，有许多的白金、大神，甚至是平时都没有更新的作者，跑出来更新了，有些人破口大骂工贼，认为他们没出息，那么，稍微想一想，如果这一天大家真的断了，会怎么样？

    如果这一天，所有的作者都直接出来表态“抵制阅文”了，大家认为接下来的5月6号会是什么样子？你们真以为这是一场示威吗？

    不，5月6号开始，“抵制阅文”将会变成读者圈子里无可阻挡的巨大潮流。“为了支持作者，我不在起点看书了”“作者你快跳槽，你跳到哪里我去哪里”。

    起点真正的生命力在哪里？就在于庞大的正版付费读者群。而55断更节，是试图将作者对起点的愤怒，直接沉降到所有读者群体当中的一步棋。有人说它意义很积极，它有很大的作用，没错，它的威力和作用，远比大家想象的大，即便在这次这样的规模下，起点的读者体量、活跃度，恐怕都已经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如果所有的头部作者都带头闹，这不是静坐，这是核弹。

    这就是我一直说的，有个厂方很霸道，工人闹起来了，厂方决定跟工人谈，而一群义士冲进来说：“资本家信不得。”“你们要更加坚决，要破坏更多东西”的砸厂房的故事，这些砸厂房的人当中，还会有隔壁保卫科成员的身影。

    5月2号已经承诺要谈，谈的时间就是5月6号，而断更节就定在55，就因为他们直接认定了“资本不会妥协”，所以冲进来要让所有作者死，这些人是什么人？靠起点吃饭的人是极少的，那些义愤填膺到这个程度的，或者是外站的作者，或者是在起点反正吃不上饭的扑街，或者是站在外头的热心人。

    5月4号我就在好几个几百作者的群里说这个道理，55我不会断更，我一定更新，如果你们指着接下来不在起点了，你们就断，这一波如果头部作者断了，那就不是断更节，直接跳槽节就可以了。

    55这天，群里的管理员原本也想要响应的，我在管理员比较多的盟主群里跟他们说了这些。我一定会更新，但我也不会用这个道理公开抵制断更节，因为我同样信不过程武，虽然断更定在55这天是一利百害，但既然百害已经无法阻止，这中间的一利，我就不去尝试消解掉它了。

    在当天，甚至我的一些读者，都无法理解我更新，有的可能已经不看我的书，我当时如果跟他们说这些，他们中的很多会明白过来。但我后来又想，人在世界上会遇上老虎，既然遇上了这样的风波，就必然会流失一部分的东西，姑且当成战损就好。

    55之后，我只旁敲侧击地说过一些话，我虽然反对55，但我一直没有正面的谈论和拆解它中间的问题，原因也就在于给程武的压力必须要保持，一些人要闹，甚至要瞎闹，那就让他们闹，他们一直闹，友商就一直都有煽动的可能，保持这样的可能，程武才不会掉以轻心。

    话说回来，如果断更定的是515，那真是件好事，我当时就会直接出来双手赞成。

    但定在55，那就是一帮狗娘养的推手，煽动了一批热心人的故事。它在厂方已经同意谈的背景下，砸掉了百分之二十的厂房，当然这一批砸厂房的人也会说，程武之所以有今天的让步，全是他们的功劳。这中间，到底是谁的原因，就实在难以说清楚了。

    55是许多人心中最大的疑惑所在，他们并不明白作者为什么在那天更新，对于旁观者来说，慷慨激昂不顾一切的斗争会让他们热血沸腾，但在起点的作者这边呢？背景是什么？

    有成千上万的作者靠它吃饭，他们并不都是月收入几万几十万的大作者，他们有的吃全勤，有的靠订阅养家，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出息，但阅文的这些工资，确确实实是他们每个月不可缺少的生活费。阅文今天很霸道，阅文的过去也很霸道，但是综合起来，阅文在所有的网站当中，又是分数最好的一个。

    虽然这最好的分数，可能只有60分。

    情绪爆发了，作者会希望在这60分的基础上，争取到65分，可能私下里还有心思，如果争取不到，继续60也好，反正比其他网站好，对吧？而资本家想要把60分的起点做成55分的，他们获得更多的利益。双方如此博弈，这个时候，一群热心人来了，他们一开始也想为作者争取到65分，但接下来，他们对慷慨激昂不顾一切的欲望就压倒了理性，他们大肆引用过去的革命宣言，他们在博弈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认定了“资本家绝不妥协”这个判断，他们去中心化，他们不设任何止损点。这中间可能还存在了友商的煽动，他们迅速地将斗争的心理预期降为零分：如果阅文不后退，大家就一起死好了！

    如果我们冰冷地看待这一切——把它当成一项单纯的群众运动来分析，55之前，所有反抗者的利益诉求是一致的，但是到了55，被人煽动的且大多没有利益牵扯的激进派，开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扩大事态，这就导致了两方抗议人群的分裂。

    激进派们将过去革命时期的口号拿到今天来大声呼喊，拿着革命时期你死我活的判断当成今天的判断。他们认定资本家绝不妥协，认定必须要用掀开屋顶的气势去争取开窗的权力，他们将剥削者定义为“主人”，将作者定义为“奴隶”……然而回头看看，今天真的到了这种程度了吗？倘若真到了这个程度，我们需要的是一场革命。

    而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一个本质是：我们与资本将长期博弈也将长期共存。

    这些日子里，当我们询问那些盲目瞎背鲁迅语录的人们“请问你们做的什么工作？请问你认为自己受到了剥削吗？”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进行了正面回答。为什么呢？我们的国家正在利用资本的好处，我们也承受了许多资本的害处，我们希望在长期的博弈当中能够制约它的一部分害处。这样的事态与当年革命时期采取的方法论，是绝不一样的。

    你们做什么工作？

    你们受到过剥削吗？

    其实大家或多或少都在承受它。

    但今天我们的国家是七十年的国家，资本的发展才三十年，我们还没有到积重难返、哪边都不能妥协的程度。我们承受着一定的剥削，我们也在过自己的日子，我们的日子甚至蒸蒸日上，好，今天你的公司一个问题被挑出来了，你也会参与反抗，这个时候，我拿着革命语录来帮助你，告诉你你的公司绝不可能妥协，为你烧一把火，你怎么想？你不敢烧火，我说你是奴隶，你怎么想？

    即便是在革命时期，人们也是在跟资本或者政府数度协商过后不成的基础上才将心理预期降为零的。

    反抗个五天十天，直接将心理预期降为零，且本身没有利益牵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就是历史上所谓的“流氓无产者”。

    **************

    5月6号开完了北京的恳谈会，恳谈会的过程其实也有问题，肘子跟蛤蟆都跟我破口大骂过。

    在随后的5月份里，起点的技术和运营也出过两次问题，因为局势紧张，大家的神经都绷得很紧，所以在整个过程里，许多的作者找着编辑破口大骂，我甚至也在编辑面前说过55没断更，6月也可以断这种话，甚至我还故意煽动过作者的情绪，胡说找我聊，我说这次起点做不好，作者会发飙，会崩盘，这种局面，还是越紧张越好，免得程武不当回事。

    在这中间，其实出力最大的，是阅文原本的这些老编辑，胡说、314、安逸、雪夜、叮咚……是他们夹在中间，一方面在作者破口大骂时要出来平息事态，另一方面又要把诉求往程武那边传过去。

    蛤蟆也是夹在中间的人，当然他并不在乎这些，5月初他打电话自我调侃是“南海圣蛤”，如果他是指着左右逢源，他只需要往民粹的方向多煽动，就能被许多人所喜欢，但其实啊，他讨厌傻子，所以后面看见那些变了质的家伙，也就破口大骂了。

    今天63，新合同出来，当中一些性质非常恶劣的陷阱已经去掉了，当然还是会有不满意的，譬如说我不给版权给你，你不给我推荐怎么办。在这中间我们需要期待的是友商，如果有足够厉害的友商，还能给予一个好一点的合同，起点当然也得跟上去。而目前在整个网文圈，纵横的合同是不错的，但由于前期的一些操作，他们的读者池不够深，这又是它的弱点。你看，我甚至愿意在这里广告一下，有竞争，对所有作者都是利好。

    尽管今天起点的合同有所收敛，但在往后的日子里，在大趋势上，他们当然又会慢慢收紧，这样的博弈，会一直存在。不仅在网文圈，甚至在我们的人生里，读者们的事业上，也会贯穿始终，倘若将来有一天你要反抗，该怎么玩呢？

    就如同我三番四次说的那样，一边是阅文，一边是友商，一边是作者，还有一边是被煽动的热心人，在复杂的博弈中，到底怎么样才有可能让作者拿到一点好处呢？这个问题会贯穿我们人生的始终。

    有一点是确定的。

    没有任何极端的态度可以从头到尾都正确。

    4月27开始，到55，起来呼吁和反对的人们是正确的，这背后或许还有友商的推动，没有这样的博弈，后来的一切都无从说起。但是到了55，许多人变成了被有心人煽动的热心人，然后逐渐发展，他们把最初的立场和面子挂了钩，到后来，就单纯变成为面子而战了，他们会为某某作者没站在他们那一边而义愤填膺，义愤填膺以后他们想要砸掉所有人的利益，这些天的龙空论坛上，就是这样的气氛。事实上，这也是一切所谓“去中心化”运动的必然演变过程，最终，只有最极端的人会留在这种运动的中心。

    如果看不懂这些，我们姑且可以用目的来讨论它，最初大家说的都是为作者讨回利益，区区一个月的时间，慷慨激昂者们已经全然不在乎作者的利益了，他们的舆论倾向变成了大不了一起死，甚至恨不得阅文死、作者死，这是因为后头的事情，跟他们的面子挂钩了。

    他们做的事情变化了吗？没有，他们从头到尾都在用一样的方式进行“反抗”。

    这就是屁股论的问题。

    他们很希望自己一直是正义的，但是倘若你没有分辨事情各个阶段的能力，那你所做的一切反抗，最好的结果都只能是“大家一起死”。你们想要这样的人为你们的利益而抗争吗？

    这是我所见到的阅文事件的全过程。在整个过程中，你们会说我的立场摇摆不定，我不信任资本家，我同样不信任盲目的群众，我有时候反对阅文，有时候为阅文的事情降温，我知道编辑的立场与作者的立场基本一致，但我也在作者群里煽动作者跟编辑施压……如果说这一切行为的理由，我希望在这场复杂的博弈中，作者获得利益的可能性，最终能够稍微大一点。我不是这场事情中的关键人物，但我也只能使出这么些的力气来。

    感谢55之前以及55之后的一切为作者利益理性抗争过的朋友，感谢原本在起点的老编辑们，感谢蛤蟆、肘子、乌贼……也得感谢程武，他终于让了步，让大家都能有这么一个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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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资本不是好人。56的恳谈，虽然蛤蟆肘子提出了很多具体要求，但实际上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这场恳谈走过场的意义居多。既然眼下有了个好结果，具体的便不再多谈。当然是有些问题的。

    PS2:整个5月份当中，为了应对断更节之后的影响，起点的技术和运营方面出过两个问题，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感觉。这让我想起几次跟宝剑锋、意者他们吃饭的时候，即便是在外头旅行、社交，他们都会拿着手机在任何事情的空隙当中看起点的网文，即便是有几十亿身家之后，他们仍然这样做。这就是起点最初的五位在网文圈最大的优势。

    PS3：希望大家能从中真正获得一些有用的感悟，我写了书，里头有“文人的尺，武人的刀”，尺子从来让人纠结，而刀让人觉得爽利，可是在我们人生当中，只有最极端的情况下，我们需要用那把刀，而百分之九十九的范畴里，我们要用的都是尺子，这把尺子，跟辩证唯物论很有关系。

    就说到这里。

    （顺便为”打个广告，那里面多几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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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七章 振兴二年 夏季（上）

    武振兴二年，五月初，晋地。

    威胜城东门外，新的官道被开拓得很宽。

    这条晋地难得一见的宽敞道路从去年九月间开始建设，沿着城外的丘陵、山地朝东延绵十余里，随后在一处名叫梁家河的地方停下来，拓宽了原有的村落，依山傍河建起了新的城镇。

    仿佛是跟“西”“南”之类的字句有仇，由女相亲自监督建起的这座城镇被起名叫“东城”。

    五月初，这边的一切都显得紧张而忙乱。往来的车马、商队正在城市内外吞吐着大量的物资，从西侧入城，拱卫的城墙还不曾建好，但已经有了望楼与巡视的军队，城市之中被简单的道路分割开来，一处处的工地还在热火朝天的建设。间有棚屋聚起的小居民区，有看来杂乱的市场，小商贩们推着车辆挑着担子，到一处处工地边送饭或是送水……

    从去年的下半年开始，关于西南大会的消息，逐渐席卷了整个天下。

    能够丰富说书人口中谈资的“天下第一比武大会”不过是这些信息中的细枝末节。华夏军几乎“全面开放”的举动在此后的时间里几乎波及到了江南、中原包括士农工商在内的所有人群。一个靠着格物之学击溃了女真的势力，竟然开始豁达地将他的成果朝外出售，触觉敏锐的人们便都能察觉到，一波巨大浪潮的冲击，即将到来。

    就如晋地，从去年九月开始，关于西南将向这边出售冶铁、制炮、琉璃、造纸等各项工艺的消息便已经在陆续放出。西南将派出使节团队传授晋地各项工艺，而女相欲建新城容纳众多行当的传闻在整个冬天的时间里不断发酵，到得开春之时，几乎所有的晋地大商都已经蠢蠢欲动，聚集往威胜想要尝试找到分一杯羹的机会。

    往日里晋地与西南相聚遥远，那边精美的器玩、玻璃、香水、书籍甚至是兵器等物传到这里，价值都已翻了数十倍有余。而一旦在晋地建起这样的一处地方，方圆数百里甚至上千里内做工做好的器物就会从这边输送出去，这中间的利益没有人不眼红。

    于是借着这一波风潮，东城尚未开工，楼舒婉便将其中的不少利益做了天价分配出去。除了军工方面并不出让以外，其余的玻璃、香水、织造、书籍、罐头等所有民生甚至奢侈品产业都慷慨地分割给所有人。首先由华夏军的老师教出第一批晋地的师傅，建成最重要的示范作坊，而后各家出人学习，随后再大规模的铺开各自的生意。

    这几乎等同于政府出面为各家各户引进技术，巨大的利益调动了所有人的积极性，城东道路建设的后期，晋地的各个大族、商家几乎就都已经参与了进来。他们自行组织了人员，调动了物资，源源不断地朝新建设的城镇这边输送着力量，这样大规模的人员调动与其中表现出来的积极性，甚至令得不少晋地官员都为之咋舌。

    而与此同时，楼舒婉这样的慷慨，也使得晋地绝大部分士绅、商贾势力形成了“合利”，关于女相的褒美之词在这几个月的时间内于晋地上下节节攀升，往日里因各种原因而导致的刺杀或是非议也随之减少大半。

    毕竟在私下里，关于晋地女相与西南宁魔头曾有一段私情的传闻从未停止过。而这一次的西南大会，亦有消息灵通人士偷偷对比过各个势力所获得的好处，至少在明面上，晋地所获得的利益与最为财大气粗的刘光世相比都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在众人看来，若非女相与西南有这样深厚的交情在，晋地又岂能占到如此之多的便宜呢？

    流言是这样传，至于事情的真相，往往盘根错节得连当事人都有些说不清楚了。去年的西南大会上，安惜福所带领的队伍确实取得了巨大的成果，而这巨大的成果，并不像刘光世使团那般付出了巨大的、结结实实的代价而来，真要说起来，他们在女相的授艺下是有些耍流氓的，基本是将过去两次帮助刘承宗、梁山华夏军的情分当成了无限使用的筹码，狮子大开口地这个也要，那个也要。

    宁毅最终还是哭笑不得地答应了大部分的要求。

    在他与旁人的认真交谈中，透露出来的正经原因有二：其一固然是看着对梁山队伍的情分，做出投桃报李的报恩行为；其二则是认为在天下各个势力当中，晋地是代表汉人反抗得最有精气神的一股力量，因此即便他们不提，许多东西宁毅原本也打算给过去。

    当然这第二个理由极为私人，由于保密的需要并未广泛传开。在晋地的女相对这类传言也笑盈盈的不做理会的背景下，后世对这段历史流传下来多是一些花边新闻的状况，也就不足为奇了。

    由各家各户出力建设的东城，首先成型的是位于城市东侧的军营、住宅与示范工厂区。这并非是各家各户自己的地盘，但对于首先出人分工建设这边，并没有任何人发出怨言。在五月初的这一刻，最为要紧的冶铁厂区已经建起了两座实验性的高炉，就在最近几日已经点火开炉，黑色的烟柱往天空中升腾，不少过来学习的铁匠师傅们已经被投入到工作当中去了。

    城镇东北面，靠着附近山丘、有一条小溪流过的区域，有与军营相连的居住、学习区。眼下住在这边的首先是从西南过来的三百余人的使节团，这中间包含了百余名的匠人，二十余位的老师，以及一个加强连的华夏军护送军队。使节团的团长名叫薛广城。

    除华夏军的众人外，大量从晋地挑选上来的匠人、以及思维灵活的年轻士子都已经聚集在了这边。作坊开工之前，这些匠人、士子都要受到一轮包括数学、物理学、化学在内的格物学知识的教导，这是为了将基本原理教给他们之后，希望他们可以举一反三，同时也尝试在这些匠人当中筛选出部分可以成为研究者的人才，令格物学的循环，能够不停前进。

    这类格物学的基础教导，华夏军开价不低，甚至于刘光世那边都没有购买，但对晋地，宁毅几乎是强买强卖的送过来了。

    这中间也包括分割军工之外各项技术的股份，与晋地豪族“共利”，吸引他们共建新工业区的大量配套计划，是除福建新朝廷外的各家无论如何都买不到的东西。楼舒婉在见到之后虽然也不屑的嘟囔着：“这家伙想要教我做事？”但随后也觉得双方的想法有不少不谋而合的地方，经过因地制宜的修改后，口中的话语变成了“这些地方想简单了”、“实在儿戏”之类的摇头叹息。

    下午时分，北面的学习区内人群聚集，十余间教室之中都坐满了人。东首第一间课堂外的窗户上挂起了帘子，卫兵在外驻守。教室内的女老师点起了蜡烛，正在讲课之中进行关于小孔成像的实验。

    “……最先做出这一实验的，其实是先圣墨子，他在《墨经》中对这样的事情就有描述，说‘景到，在午有端，与景长。说在端。’，其意思是……通过这些看起来平常的物理学、光学实验，我们可以得出一些有用的道理，最后就是因为这些道理，我们造出了在战场上用的千里镜，甚至在将来，我们可能可以早出几千里、甚至万里镜来……在西南，可以用来看月亮的大千里镜，其实就已经造出来了……”

    这女老师的样貌并不漂亮，只是话语温暖而清晰，听来分外有条理。而这一刻坐在下方最前端的，赫然便是一袭青色长裙、即便坐在那儿都显得气势凛然的女相楼舒婉，在史进与安惜福的陪同下，她饶有兴致的看完了这样的实验，甚至在做出了“月亮上有些什么，看见嫦娥了吗”这样的提问。

    女老师随后结合“天圆地方说”谈起了大地是个球、月亮也是个球之类的新奇话语，一群匠人与士子听得啧啧称奇。楼舒婉在听到月亮上没有嫦娥与兔子后多少有些沮丧，之后问西南的千里镜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看得还不够清楚，女老师也只好点头说是。

    “想来是这样了。”楼舒婉笑着说道。

    大致听完了这节课，楼舒婉、史进、安惜福等人从课堂里出去，方才参与听课的一些年轻官员也跟随了过来。楼舒婉与安惜福说起宁毅。

    “……我记得多年以前在杭州，圣公的军队还没打过去的时候，宁毅与他的妻子檀儿过来游玩，城里一户官家的小姐妹整日关在家中，郁郁寡欢，众人束手无策。苏檀儿过去探望，宁毅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送过去一盒蚕，过不多久，那小姐妹每日采桑叶，喂蚕宝宝，精神头竟就上来了……”

    她冷冷笑了笑：“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后来宁毅操纵人心，屡有建树，外人称他心魔，说他洞彻人心至理，可如今看来，格天地万物之理才是他想要的，何止于人心呢。”

    她在课堂之上笑得相对和善，此时离了那教室，脚下的步伐迅速，口中的话语也快，不怒而威。周围的年轻官员听着这种大人物口中说出来的往昔故事，一时间无人敢接话，众人走入不远处的一栋小楼，进了会客与议事的房间，楼舒婉才挥挥手，让众人坐下。

    “这位胡美兰老师，想法清楚，反应也快，她平素喜欢些什么。这边知道吗？”楼舒婉询问旁边的安惜福。

    安惜福点点头，将这位老师平素里的爱好说出来，包括喜欢吃什么样的饭菜，平日里喜欢画作，偶尔自己也动笔画画之类的讯息，大致罗列。楼舒婉望望房间里的官员们：“她的出身，有些什么背景，你们有谁能猜到一些吗？”

    “必是饱学之家出身……”

    “父辈必有大儒……”

    众官员相继说了些想法，楼舒婉朝安惜福挑挑眉，安惜福看看众人：“此女农户出身，但自小性情好，有耐心，华夏军到西南后，将她收进学堂当老师，唯一的任务便是教导学生，她不曾饱读诗书，画也画得不好，但传道授业，却做得很不错。”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众人面面相觑，楼舒婉笑着将手指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敲打了几下，但随即收敛了笑容。

    “我们过去总以为这等才思敏捷之辈必定出身饱学，就如同读四书五经一般，先是死记硬背，待到人到中年，见得多了、想得多了，才学会每一处道理到底该如何去用，到能如此灵活地教学生，可能又要年长几分。可在西南，那位宁人屠的做法全不一样，他不逼人读四书五经，教授知识全凭实用，这位胡美兰老师，被教出来就是用来教书的，教出她的法子，用好了几年时间能教出几十个老师，几十个老师能再过几年能变成几百个……”

    “你们是第二批过来的官，你们还年轻，脑子好用，虽然有些人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有些之乎者也，但也是可以改过来的。我不是说旧法子有多坏，但这边有新办法，要靠你们弄清楚，学过来，所以把你们心里的圣贤之学先放一放，在这里的时间，先虚心把西南的法子都学清楚，这是给你们的一个任务。谁学得好，将来我会重用他。”

    楼舒婉环顾众人：“在这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你们都是咱们家最好的年轻人，饱读诗书，有想法，有些人会玩，会交朋友，你们又都有官身，就代表我们晋地的面子……这次从西南过来的师傅、老师，是我们的贵客，你们既然在这里，就要多跟他们交朋友。这边的人有时候会有疏忽的、做不到的，你们要多留意，他们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办法满足他们，要让他们在这里吃好、住好、过好，宾至如归……”

    “这件事情最终，是希望他们能够在晋地留下来。但是要大方一点，可以殷勤，不要龌龊，不要把目的看得太重，跟华夏军的人交朋友，对你们往后也有不少的好处，他们要在这里待上一两年，他们也是人杰，你们学到的东西越多，往后的路也就越宽。所以别搞砸了……”

    “……当然，对于能够留在晋地的人，咱们这边不会吝于奖赏，官位名利应有尽有，我保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甚至于在西南有家人的，我会亲自跟宁人屠交涉，把他们的家人安全的接过来，让他们不用担心这些。而对于办成这件事的你们，也会有重赏，这些事在往后的时日里，安大人都会跟你们说清楚……”

    关于拉拢使节团的事情，在来之前实际上就已经有流言在传，一种年轻官员相互看看，相继点头，楼舒婉又叮嘱了几句，方才挥手让他们离开。这些官员离开房间里，安惜福才道：“薛广城近来将这些华夏军人看得很严，一时半会恐怕难有什么成果。”

    楼舒婉笑了笑点头：“时间还长，慢慢来吧，薛广城不简单的，当年直接在汴梁绑架了刘豫，送走刘豫之后还孤身折返汴梁，用什么小王爷完颜青珏当筹码，换了汴梁满城人的性命，最后自己还活下来了。这种人啊，不比展五好对付，现在他跟展五狼狈为奸，就更加嚣张了。你在这边，要看着点，最忌他们鲁莽行事，反倒惹人讨厌。”

    “那为何要此时跟他们点清楚这些事？”

    “这件事要大气，消息可以先传出去，没有关系。”楼舒婉道，“我们就是要把人留下来，许以高官厚禄，也要告诉他们，就算留下来，也不会与华夏军交恶。我会光明正大的与宁毅交涉，如此一来，他们也少许多忧虑。”

    “宁毅那边……会答应？”

    “他既然能把人送过来，那就一定有心理准备。他是个商人，喜欢做买卖，只要这些人自己点头，我确定西南那边一定可以谈。至于这边，可以多动动脑筋，美人计也可以使嘛，他们来这边几年的时间，身边无人照顾，谁家的女子知书达理的，可以见一见，你情我愿，不会辱没了谁……另外还有那位胡老师，她在西南有家人，但独自一人在这边要待这么长时间，说不定空闺寂寞……”

    楼舒婉说着话，安惜福原本还在点头，说到胡美兰时，倒是微微蹙了蹙眉。楼舒婉说到这里，随后也停了下来，过得片刻，摇头失笑：“算了，这种事情做起来缺德，太小气，对没有家室的人，可以用用，有家室的还是算了，顺其自然吧，可以安排几个知书达理的女子，与她交交朋友。”

    微风吹动房间里的窗帘，下午的阳光从窗口渗进来，楼舒婉说着这些事情，目光之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的脑中想起多年前在杭州时候的自己，如今出口的，却只有那句太小气了。微微的，发丝抚动的唇畔便有着些许的叹息……

    下一刻，她眼中的复杂散去，目光又变得明净起来：“对了，刘光世对中原蠢蠢欲动，可能不久之后便要发兵北上，最终应该是要拿下汴梁以及黄河南边的所有地盘，这件事已经明朗了。”

    “去年在成都，许多人就已经看出来了。”安惜福道，“咱们这边首先接收的是使节团，他那边接收的是西南造出的第一批军械，如今兵强马壮，准备动手并不出奇。”

    楼舒婉一笑：“他要北上，尹纵、邹旭这些人就开始着急了，毕竟邹旭叛出华夏军，这次西南的买卖，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占到。宁毅也是狠，私下里跟刘光世表态，若能将邹旭打垮，人交到华夏军，过去付的钱可以返一到两成。这笔买卖不小，刘光世摩拳擦掌呢。”

    安惜福听到这里，微微蹙眉：“邹旭那边有反应？”

    “算你聪明。”楼舒婉道，“他想要跟我合作，买些东西回去应急，详细的事情，他愿意亲自来晋地跟我谈。”

    安惜福看着她，楼舒婉道：“我答应了。”

    “邹旭是个人物，他就不怕我们这边卖他回西南？”

    “为什么要卖他，我跟宁毅又不是很熟。杀父之仇呢。”楼舒婉笑起来，“而且宁毅卖东西给刘光世，我也可以卖东西给邹旭嘛，他们俩在中原打，我们在两头卖，他们打得越久越好。总不可能只让西南占这种便宜。这个生意可以做，具体的谈判，我想你参与一下。”

    安惜福点头，随后又望望屋外学校的那边：“不过，如今我们毕竟在建这边，若是华夏军发出抗议……”

    楼舒婉洒然一笑。

    “那就让宁毅从西南写信来骂我咯。谁怕谁？”

    **************

    下午的日光渐斜，从窗口进来的阳光也变得愈发金黄了。楼舒婉将接下来的事情桩桩件件的安排好，安惜福也离开了，她才将史进从外头唤进来，让对方在一旁坐下，随后给这位跟随她数年，也保护了她数年安全的侠客泡了一杯茶。

    “史先生，近来看你有心事，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史进在她身边，这些年来不知道救了她多少次的性命，因此对这位大侠，楼舒婉一向尊重。史进微微蹙眉，随后看着她，笑了笑。

    “江湖上传来一些消息，这几日我确实有些在意。”

    “可以说给我听吗？”

    “我这几年一直在寻找林大哥的孩子，楼相是知道的，当年沃州遭了兵祸，孩子的去向难寻，再加上这些年晋地的情况，许多人是再也找不到了。不过最近我听说了一个消息，大和尚林宗吾最近在江湖上行走，身边跟着一个叫平安的小和尚，年纪十一二岁，但武艺高强。正巧我那林大哥的孩子，原本是起名叫穆安平，年纪也恰巧相当……”

    楼舒婉点点头：“史先生觉得他们可能是一个人？”

    “当年打探沃州的消息，我听人说起，就在林大哥出事的那段时间里，大和尚与一个疯子比武，那疯子乃是周宗师教出来的弟子，大和尚打的那一架，险些输了……若真是当时家破人亡的林大哥，那或许便是林宗吾后来找到了他的孩子。我不知道他存的是什么心思，或许是觉得颜面无光，绑架了孩子想要报复，可惜后来林大哥传讯死了，他便将孩子收做了徒弟。”

    “确实有这个可能。”楼舒婉轻声道，她看着史进，过得片刻：“史先生这些年护我周全，楼舒婉此生难以报答，眼下关系到那位林大侠的孩子，这是大事，我不能强留先生了。若是先生欲去寻找，舒婉只得放人，先生也不必在此事上犹豫，如今晋地事态初平，要来行刺者，毕竟已经少了许多了。只希望先生寻到孩子后能再回来，这边必定能给那孩子以最好的东西。”

    傍晚的阳光从窗口射进来，划过房间，楼舒婉笑着说起这事，光明磊落。史进看着她，随后也磊落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这边的事情更加要紧，孩子我已托人去找，只是这几日想起这事，难免心有所动罢了。我会在这里留下，不会走的。”

    楼舒婉站在那儿偏头看他，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她弯弯膝盖，拍拍胸口，眼睛都笑得用力地眯了起来，道：“吓死我了，我刚才还以为自己可能要死了呢……史先生说不走，真太好了。”

    她极少在旁人面前露出这种俏皮的、依稀还带着少女印记的神色。过得片刻，他们从房间里出去，她便又恢复了不怒而威、气势凛然的晋地女相的风范。

    这是忙碌的一天，接下来她还有不少人要见，包括那位难缠的华夏军使团长薛广城。但此时的楼舒婉，即便是与西南的那位宁先生对峙，似乎都已不会落于下风。

    当然，他们也已有好久好久，不曾见过了……

    再见的那一刻，会怎样呢？

    她有时候也会想想这件事。

    或许……都快老了吧……

    但她，还是很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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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八章 振兴二年 夏季（中）

    黄河岸边，名叫昆余的镇子，衰败与破旧混杂在一起。

    原本范围广阔的城镇，如今半数的房屋早已坍塌，有的地方遭遇了大火，灰黑的梁柱经历了风吹雨打，还立在一片废墟当中。自女真第一次南下后的十余年间，战火、流寇、山匪、难民、饥荒、瘟疫、贪官……一轮一轮的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当年前的昆余到得如今只剩下小半的居住区域，由于所处的地方偏僻，它在整个中原十室九空的景状里，却还算是保留住了一些元气的好地方。出入的道路虽然年久失修，但却还能通得了大车，镇子虽缩水了大半，但在核心区域，客栈、酒楼甚至经营皮肉买卖的妓院都还有开门。

    在过去，黄河岸边众多大渡口为女真人、伪齐势力把控，昆余附近水流稍缓，一度成为黄河岸边走私的黑渡之一。几艘小船，几位不怕死的船夫，撑起了这座小镇后续的繁华。

    这期间，也几度发生过黑道的火拼，遭受过军队的驱逐、山匪的劫掠，但无论如何，小小的镇子还是在这样的循环中渐渐的过来。镇子上的居民战乱时少些，环境稍好时，慢慢的又多些。

    振兴二年的夏天，光景还算太平，但由于天下的局势稍缓，黄河岸边的大渡口不再戒严，昆余的私渡便也受到了影响，生意比去年淡了许多。

    五月正值汛期，从这边过江的人更少了。初三这天，镇上的酒楼中客人并不多，附近的熟客在大堂里坐了两桌，最近呆在这边的说书人整理桌椅说着过去一段时间天下间的大事，由于人少，这中年的说书人说得也有些没精打采。

    临近午时，有两道身影沿着镇中央的道路朝这边走来，目的地显然便是这边酒楼的大门。这两道身影一大一小、一胖一瘦，却是穿着破旧僧衣的两个和尚。胖和尚身材高大、形如弥勒，看来有些年纪，背上背有一只包裹；瘦小的和尚却只是一名看来十二三岁的小沙弥。

    眼见这样的组合，小二的脸上便显出了几分烦躁的神色。出家人吃十方，可这等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家又能有余粮做善事？他仔细瞧瞧那胖和尚的背后并无兵器，下意识地站在了门口。

    “两位师父……”

    略有些冲的语气才刚刚出口，迎面走来的胖和尚望着酒楼的大堂，笑着道：“我们不化缘。”

    “我们有钱。”小沙弥手中拿出一吊铜钱举了举。

    小二当即换了脸色：“……两位大师里面请。”

    两名和尚举步而入，随后那小沙弥问：“楼上可以坐吗？”

    “当然可以。”小二笑道，“不过咱们掌柜的最近从北边重金请来了一位说书的师傅，下面的大堂可能听得清楚些，当然楼上也行，毕竟今儿个人不多。”

    昆余有走私的业务，往日里生意好，这边的客人也多，而且走私商人饮酒作乐出手大方，这酒楼大堂的二楼便也有一排桌椅，靠着栏杆，供客人们居高临下的听书看戏。小沙弥显是对那高处的位置感兴趣，此时开了口，那胖和尚就也道：“便去楼上吧。”小二自然不再多说，笑吟吟的陪了两人朝楼上走。

    落座之后，胖和尚开口询问今日的菜单，随后竟然大大方方的点了几份鱼肉荤腥之物，小二多少有点意外，但自然不会拒绝。待到东西点完，又叮嘱他拿三副碗筷过来，看来还有同伴要来这里。

    点单完毕，小二下去了，坐在大堂里的说书人考虑到来了客人，声音稍稍大了些，说的是去年发生在西南的天下第一比武大会的事情。小和尚趴在楼上栏杆边饶有兴致地听。

    如此大约过了一刻钟，又有一道身影从外头过来，这一次是一名特征明显、身材魁梧的江湖人，他面有疤痕、一头乱发披散，尽管风尘仆仆，但一眼看上去便显得极不好惹。这汉子方才进门，楼上的小光头便用力地挥了手，他径自上楼，小和尚向他行礼，唤道：“师叔。”他也朝胖和尚道：“师兄。”

    出现在这里的三人，自然便是天下第一的林宗吾、他的师弟“疯虎”王难陀，以及小和尚平安了。

    这段时日以来，晋地在女真人去后渐渐变得平静，林宗吾带着弟子平安隐居了一段时间，主要是为了牢固平安身上的武艺基础——实战固然能训练应变能力，但平日里的基本功也同样重要。他带着平安从隐居之处出来后，感到晋地渐渐的已没有太多的意思，倒是南方风起云涌，隐约要出大事，最是适合历练，便干脆带了他一路朝黄河岸边过来。

    他这些年对于摩尼教教务已不太多管，私下里知道他行程的，也只有疯虎王难陀一人。得知师兄与师侄准备南下，王难陀便写来书信，约好在昆余这边见面。

    三人坐下，小二也已经陆续上菜，楼下的说书人还在说着有趣的西南故事，林宗吾与王难陀寒暄几句，方才问道：“南边如何了？”

    “剑拔弩张。”王难陀笑着：“刘光世出了大价钱，得了西南那边的第一批军资，欲取黄河以南的心思已经变得明显，可能戴梦微也混在其中，要分一杯羹。汴梁陈时权、洛阳尹纵、伏牛山邹旭等人而今结成一伙，做好要打的准备了。”

    “陈时权、尹纵……应该打不过刘光世吧。”

    “刘光世兵强马壮，但汴梁这边，邹旭是个硬点子，他是宁立恒亲手培养出来的人，虽然说是叛了，但练兵用兵很有一手。洛阳、汴梁现在全力扶植他，整个黄河以南的东西就紧着邹旭手上的四万人……他们也是没办法了，过去尹纵算是老大，到得如今，邹旭不耍心眼不搞手段，就凭着手下的人，尹纵和陈时权都得叫他大哥。”

    林宗吾点了点头：“这四万人，哪怕有西南黑旗的一半厉害，我恐怕刘光世心里也要打鼓……”

    “得了西南援助之后，刘光世才没那么胆小。私下里听说，西南的那位也在怂恿刘光世打，好像还说，抓了邹旭，之前他跟西南的所有交易，返回两成。所以刘光世是想要邹旭人头的，不过真打起来，事情也不见得简单，戴梦微那老货，私下里跟刘光世勾结，欲取中原，但在邹旭的事情上，他又希望居中调停，劝说邹旭、尹纵、陈时权他们投降，各方结盟，共抗西南。所以啊，会打成什么样，现在也说不清楚。”

    王难陀顿了顿：“但不论如何，到了下半年，必然是要打起来了。”

    林宗吾点头，此后又说了两句，楼下的大堂又有人进来。这一批人共有八位，皆是扛着刀枪兵器、样貌嚣张的绿林人士，为首的那人衣着贵气光鲜，手握长刀，三角眼，面目阴鸷，看来当是昆余本地的黑道人物，与老板很是熟悉。

    呼呼喝喝的八人进来之后，环顾四周，先前的两桌皆是本地人，便挥手挑眉打了个招呼。随后才见到楼上的三人，其中两名扛刀的痞子朝楼上过来，大概是要检查这三个“外地人”是否有威胁，为首的那三角眼已经在距离说书人最近的一张方桌前坐下，口中道：“老夏，说点刺激的，有女人的，别老说什么劳什子的西南了。”

    “哎、哎……”那说书人连忙点头，开始说起某个有大侠、侠女的绿林故事来，三角眼便颇为高兴。楼上的小和尚倒是抿了抿嘴，有些委屈地靠回桌边吃起饭来。

    两名痞子走到这边方桌的旁边，打量着这边的三人，他们原本或许还想找点茬，但看见王难陀的一脸凶相，一时间没敢动手。见这三人也确实没有显眼的兵器，当下耀武扬威一番，做出“别闹事”的示意后，转身下去了。

    “江南怎么样？”林宗吾笑着向王难陀询问。

    “公平党声势浩大，如今一日千里，手下的兵将已超百万之众了。”王难陀说着，看看林宗吾，“其实……我这次过来，也是有关系到公平党的事情，想跟师兄你说一说。”

    “我就猜到你有什么事情。”林宗吾笑着，“你我之间不必避讳什么了，说吧。”

    “公平党的老大是何文，但何文虽然一开始打了西南的旗号，实际上却并非黑旗之人，这件事，师兄应该知道。”

    “听说过，他与宁毅的想法，实际上有出入，这件事他对外头也是这样说的。”

    “去年开始，何文打出公平党的旗号，说要分田地、均贫富，打掉地主豪绅，令人人平等。初时看来，有些狂悖，大伙儿想到的，顶多也就是当年方腊的永乐朝。但是何文在西南，确实学到了姓宁的不少本事，他将权力抓在手上，严肃了纪律，公平党每到一处，清点富户财物，公开审这些富人的罪行，却严禁滥杀，区区一年的时间，公平党席卷江南各地，从太湖周围，到江宁、到镇江，再一路往上几乎波及到徐州，兵强马壮。整个江南，如今已大半都是他的了。”

    林宗吾微微皱眉：“铁彦、吴启梅，就看着他们闹到如此境地？”

    “临安的人挡不住，出过三次兵，屡战屡败。外人都说，公平党的人打起仗来不要命的，跟西南有得一比。”

    “那你想说的是……”

    “公平党声势浩大，主要是何文从西南找来的那套办法好用，他虽然打富户、分田地，诱之以利，但同时约束民众、不许人滥杀、军法严格，这些事情不留情面，倒是让手底下的军队在战场上愈发能打了。不过这事情闹到如此之大，公平党里也有各个势力，何文之下被外人称作‘五虎’之一的许昭南，过去曾经是咱们下头的一名分坛坛主。”

    “你想要我去帮他做事？”林宗吾脸色阴沉下来。

    “师兄，你听我说，许昭南如今手底下人马接近二十万，可他一直以摩尼教的身份为上，对于教中长老，一直礼敬有加。此人擅长练兵、用兵，有一段时间，他说起西南的事。当年的周侗曾经结合毕生所学，为宁毅留下了一套小队人马在战场上的合作、技击之法，后来宁毅结合此法改良，将斥候精锐编成所谓特种兵，在战场上专司刺杀首脑、斩首将领之事，屡建奇功。”

    王难陀道：“师兄，这所谓的特种兵，说白了便是那些武艺高强的绿林人士，只不过过去武艺高的人，往往也心高气傲，合作技击之法，恐怕只有至亲之人才时常训练。但如今不同了，大敌当前，许昭南召集了许多人，欲练出这等强兵。因此也跟我说起，当今之师，恐怕只有教主，才能相处堪与周宗师比拟的练兵办法来。他想要请你过去指点一二。”

    他说到这里，一旁早已吃完了饭的平安小和尚站了起来，说：“师父、师叔，我下去一下。”也不知是要做什么，端着饭碗朝楼下走去了。

    王难陀正在尝试说服林宗吾，继续道：“依我过去在江南所见，何文与西南宁毅之间，未必就有多对付，如今天下，西南黑旗算是一等一的厉害，中间声势浩大的是刘光世，东边的几拨人中，说起来，也只有公平党，而今一直发展，深不见底。我估计若有一日黑旗从西南跃出，说不定中原江南、都已经是公平党的地盘了，双方或有一战。”

    “往日师兄呆在晋地不出，我倒也不便说这个，但此次师兄既然想要带着平安游历天下，许昭南那边，我倒觉得，不妨去看一看……嗯？平安在干什么？”

    他话说到这里，随后才发现楼下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平安托着那饭碗靠近了正在听说书的三角眼，那地头蛇身边跟着的刀客站了起来，似乎很不耐烦地跟平安在说着话，由于是个小孩子，众人虽然不曾如临大敌，但气氛也绝不轻松。

    林宗吾笑了一笑：“昨日走到这边，遇上一个人在路边哭，那人被强徒占了家产，打杀了家里人，他也被打成重伤，奄奄一息，很是可怜，平安就跑上去询问……”

    话说到这里，楼下的平安在人的推推搡搡中踉跄一倒，鲜血刷的飚上天空，却是一块碎瓦片直接划过了三角眼的喉咙。之后推搡平安的那人大腿上也陡然飚出血光来，众人几乎还未反应过来，小和尚身形一矮，从下方直接冲过了两张方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抓住他——”

    “东家——”

    “杀了他杀了他——”

    下方的声音陡然爆开。

    “……后来问的结果，做下好事的，当然就是下面这一位了，说是昆余一霸，叫做耿秋，平时欺男霸女，杀的人不少。然后又打听到，他最近喜欢过来听说书，所以正好顺路。”

    大堂的景象一片混乱，小和尚籍着桌椅的掩护，顺手放倒了两人。有人搬起桌椅打砸，有人挥刀乱砍，一时间，房间里碎片乱飞、血腥味弥漫、眼花缭乱。

    王难陀笑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看来平安将来会是个好侠客。”

    “是不是大侠，看他自己吧。”厮杀混乱，林宗吾叹了口气，“你看看这些人，还说昆余吃的是绿林饭，绿林最要提防的三种人，女人、老人、孩子，一点警惕心都没有……许昭南的为人，真的可靠？”

    “是个做事的人，虽有野心，但谅他不敢在我们面前乱来。”

    “也罢，这次南下，若是顺路，我便到他那边看一看。”

    王难陀笑起来：“师兄与平安这次出山，江湖要多事了。”

    “刘西瓜当年做过一首诗，”林宗吾道，“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宏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我们已经老了，接下来的江湖，是平安他们这辈人的了……”

    “刘西瓜还会作诗？”

    “本座也觉得奇怪……”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楼下一片混乱，店小二跑到楼上避难，或许是想叫两人阻止这一切的，但最终没敢说话。林宗吾站起来，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桌上，轻轻点了点，随后与王难陀一道朝楼下过去。

    平安已经冲出酒楼后门，找不见了。

    那名叫耿秋的三角眼坐在座位上，早已死去，店内他的几名跟班都已受伤，也有不曾受伤的，看见这胖大的和尚与凶神恶煞的王难陀，有人狂呼着冲了过来。这大概是那耿秋心腹，林宗吾笑了笑：“有胆量。”伸手抓住他，下一刻那人已飞了出去，连同旁边的一堵灰墙，都被砸开一个洞，正在缓缓倒下。

    两人走出酒楼不远，平安不知又从哪里窜了出来，与他们一道朝码头方向走去。

    *************

    下午时分，他们已经坐上了颠簸的渡船，越过滚滚的黄河水，朝南边的天地过去。

    “平安啊。”林宗吾唤来有些兴奋的孩子：“行侠仗义，很开心？”

    “嗯嗯。”平安连连点头。

    “知不知道，那耿秋在昆余虽有恶迹，可也是因为有他在，昆余外头的一些人没有打进来。你今日杀了他，有没有想过，明日的昆余会怎么样？”

    “怎、怎么样啊……”

    “明天就要开始打架喽，你今天只是杀了耿秋，他带来店里的几个人，你都心慈手软，没有下真正的杀手。但接下来整个昆余，不知道要有多少次的火拼，不知道会死多少的人。我估计啊，几十个人肯定是要死的，还有住在昆余的百姓，说不定也要被扯进去。想到这件事情，你心里会不会难过啊？”

    “可……可我是做好事啊，我……我就是杀耿秋……”

    “你杀耿秋，是想做好事。可耿秋死了，接下来又死几十个人，甚至那些无辜的人，就好像今天酒楼的掌柜、小二，他们也可能出事，这还真的是好事吗，对谁好呢？”

    “那……怎么办啊？”平安站在船上，扭过头去已然远离的黄河河岸，“要不然回去……救他们……”

    “掉头回去昆余，有坏人来了，再杀掉他们，打跑他们，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那从今天开始，你就得一直呆在那里，照顾昆余的这些人了，你想一辈子呆在这边吗？”

    “师父你到底想说什么啊，那我该怎么办啊……”平安望向林宗吾，过去的时候，这师父也总会说一些他难懂、难想的事情。此时林宗吾笑了笑。

    “耿秋死了，这边没有了老大，就要打起来，所有昨天晚上啊，为师就拜访了昆余这边势力第二的地头蛇，他叫做梁庆，为师告诉他，今天中午，耿秋就会死，让他快些接手耿秋的地盘，如此一来，昆余又有了老大，其他人动作慢了，这边就打不起来，不用死太多人了。顺便，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为师还收了他一点银两，当做报酬。这是你赚的，便算是咱们师徒南下的盘缠了。”

    他解下背后的包袱，扔给平安，小光头伸手抱住，有些错愕，随后笑道：“师父你都打算好了啊。”

    “觉得高兴吗？”

    “嗯。”

    “可是啊，再过两年你回来这里，可以看看，这边的老大还是不是那个叫做梁庆的，你会看到，他就跟耿秋一样，在这边，他会继续作威作福，他还是会欺男霸女让人家破人亡。就好像我们昨天看到的那个可怜人一样，这个可怜人是耿秋害的，以后的可怜人，就都是梁庆去害了。如果是这样，你还觉得高兴吗？”

    和尚看着孩子，平安满脸迷惘，随后变得委屈：“师父我想不通……”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林宗吾道，“平安，早晚有一天，你要想清楚，你想要什么？是想要杀了一个坏人，自己心里高兴就好了呢，还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得了好的结果，你才高兴。你年纪还小，现在你想要做好事，心里开心，你觉得自己的心里只有好的东西，就算这些年在晋地遭了那么多事情，你也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但将来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罪孽，你会发现自己的恶。”

    他将手指点在平安小小的胸口上：“就在这里，世人皆有罪孽，有好的，必有坏的，因善故生恶，因恶故生善。等到你看清楚自己罪孽的那一天，你就能慢慢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严肃，对着孩子，犹如一场喝问与审判，平安还想不懂这些话。但片刻之后，林宗吾笑了起来，摸摸他的头。

    “慢慢想，不着急。”他道，“未来的江湖啊，是你们的了。”

    大江东去，五月初的天地间，一片明媚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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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一九章 振兴二年 夏季（下）

    愤怒在心中翻涌……

    嗡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响……

    身体颤抖，连同落在院子里的阳光的颜色，都变成了灰色……

    周围窃窃私语，似乎有各种各样议论的声音……

    母亲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哭成了泪人，几个弟弟妹妹也都在着急，宁珂从房间里端着水走过来，之后被骂了，哭着走回去……

    宁忌跪在院子里，鼻青脸肿，在他的身边，还跪了同样鼻青脸肿的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位是秦绍谦家的二公子秦维文……宁忌已经懒得在意他们了。

    愤怒在心中翻涌……

    华夏二年，四月底，宁忌经历了他这十余年来，最屈辱的几天……

    ***************

    下午的阳光照射在山岗上，十余道身影在崎岖的山道间行走，间中有狗吠的声音。

    “走这边。”

    宁曦与闵初一都是这队伍中的一员，他们一路前行，进入深邃的树林，追逐着可能的目标。

    即便是一贯和善的宁曦，这一刻脸色也显得格外阴沉严肃。闵初一同样面色冷然，一边前行，一边密切注意着周围所有可疑的动静。

    阳光渐渐西斜的时候，有人在前方发现了一些痕迹，宁曦、初一等人赶了过去，那是在一处悬崖边上，发现了一些杂物，有小小的包裹、吃剩的干粮，有女人的手帕，还有带着一点血迹的小本子……

    “人呢？”

    宁曦将那小本子拿过来看了片刻，问道。

    “似乎是……掉下去了。”

    悬崖边有人失足滑落的痕迹，日渐西斜，下方的山涧看来深不见底。

    “准备绳子，我下去。”闵初一朝周围人说道。

    宁曦一手将她拉得远离开悬崖边沿：“你下去干什么，我下去！”

    搜寻队的队长颇为为难，最终，他们栓起了长长的绳索，让队伍中最擅长攀援的一个瘦子队员先下去了。

    夕阳在天边烧得彤红，众人在悬崖上生起了火焰，待到天色渐渐黑了下去，那瘦子才顺着绳索回来了。

    “下方太深，一时间搜索不完，我在崖壁边仔细找寻了几遍，暂时未找见尸首。”

    “掉下去被野兽叼走了也是有可能的，有见到血迹吗？”宁曦问。

    “……不曾发现，或许得再找几遍。”

    “今夜先休息，明天日出，我跟你们一起下去找。”闵初一在一旁说道。

    篝火在悬崖上熊熊燃烧，照亮营地中的各个，过得一阵，闵初一将晚饭端来，宁曦仍在看着地上的包袱与种种物件：“你说，她是失足掉落，还是故意跳了下去的。”

    闵初一皱着眉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见到了再说……若那女人真在下面，二弟这一辈子都说不清楚了。”

    *****************

    夜晚时分，张村下起雨来。

    宁忌、秦维文等人仍旧在院子里跪着，雯雯、宁珂、宁河等一众孩子撑着雨伞站在他们旁边，为他们遮去了一些雨水。

    宁毅已经离开家里了，他在附近的办公室里，接见了匆匆赶来、暂时负责这次事件的侯五：“……发现了一些事情，这个叫于潇儿的女人，可能有些问题。根据部分人的反应，这个女人在附近风评不好。”

    “风闻奏事就不要搞了，她一个年轻女人没结婚，当了老师，老派人的看法当然不好。说点有用的。”

    “于潇儿的父亲犯过错误，西北的时候，说是在战场上投降了，当时她们母女已经来了西南，有几个证人，证明了她父亲投降的事情。没两年，她母亲郁郁寡欢死了，剩下于潇儿一个人，虽然说起来对这些事不要追究，但私下里我们估计过得是很不好的。两年前于潇儿能从和登派出来当老师，一方面是战事影响，后方缺人，另外一方面，看记录，有些猫腻……”

    宁毅蹙了蹙眉：“接着说。”

    “两个多月前，秦维文到桑坪，私下里确实跟她建立了恋爱关系，但两人都没往外说。具体的过程恐怕很难调查了，不过今天去的第一拨人，在这于潇儿的家里，搜出了一小包东西，男女之间用来助兴的……春药。她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女子，长得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家里准备这个……从包装上看，最近用过，应该不是她父母留下的……”

    侯五说着从怀中拿出一小包东西来，宁毅摆了摆手：“不算实证，都是猜测。”

    “目前只有这些。”

    “人在找吗？”

    “正动用最大的人力在找，不过这个女人消失几天了，能不能找到，很难说。”

    “先去找吧。”宁毅道。

    侯五点头，告辞而去。

    *****************

    清晨，张村的院子里，四个人仍旧跪在那儿，雯雯、宁珂等孩子还睁着彤红的双眼为他们打伞，天空中，雨渐渐的停了下来。

    朝霞吐露，远在数十里外山间的宁曦、初一等人拴好绳子，轮流下到山涧之中寻找。

    晌午时分，一队人马飞快地朝张村这边过来，为首的是独眼的将军秦绍谦。他一路走进院子里，在途中操起了一根木棒，进去之后，砰的一声将秦维文打翻在地。

    附近房间里，雯雯、宁珂等孩子彻夜未眠，此时还在休息，随后都被惊醒了。

    “操！一帮没脑子的东西，为了个女人，手足相残，老子现在便打死你们——”

    他的棒子不仅打翻了秦维文，随后将一棒打翻了宁忌，两人各挨了一棍之后，院子里的苏檀儿、小婵、云竹、锦儿等人大都冲了过来，红提挡在前方，西瓜顺手夺下了他手里的木棒：“老秦！你不准乱来！谁准你打孩子了吗！”

    “事情还没弄清楚！”

    “老秦你消气……”

    “操！”秦绍谦还伸出脚去将地上的秦维文踢了一下，随后才退开这边，放眼看看都是一群女人：“宁毅呢？”转身出去找宁毅了。

    倒在地上的宁忌爬起来，又继续木然地跪在那儿了，脑海中翻涌的，仍旧是无比的愤怒……与疑惑……

    *****************

    自从去年下半年回到张村之后，宁忌便基本上没有做过太出格的事情了。

    每日里习武、学医，偶尔参与一下特种兵的高强度训练和模拟作战，虽然成绩不算太好，但家里人倒也没有过度的要求他。

    习武到十四岁，基础打得牢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偶尔莫名其妙的，他会想起在成都的小贱狗曲龙珺，至于是为什么，他并不清楚，也不愿意想得太清楚。

    曲龙珺已经离开成都了，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女人，或许会悄无声息地死在外界的某个地方吧。有时候宁忌会有这样的想法，感到可惜，但最多也就是可惜了。

    学堂当中，十三四岁的男男女女，身体的特征开始变得愈发明显，正是最为暧昧也最有隔阂的青春时刻。有时候想起男女间的感情，会面红耳赤，而在公开场合，是绝没有那个男孩子会坦诚对女孩子有好感的。相对于周边的孩子，宁忌见过更多的世面，例如他在成都就见过小贱狗洗澡，因此在这些事情上，他偶尔想起，总有一份优越感。

    去年的时候，顾大婶曾经问过他，是不是喜欢小贱狗，宁忌在这个问题上是否定得斩钉截铁的。即便真谈及喜欢，曲龙珺那样的女孩子，如何比得过西南华夏军中的女孩们呢，但与此同时，如果要说身边有那个女孩儿比曲龙珺更有吸引力，他一时间，又找不到哪一个独特的对象加上这样的评价，只能说，她们随便哪个都比曲龙珺好多了。

    四月份，学堂在上课之余组织了一场活动，让所有孩子去周围山边相对贫穷的地方帮忙，这边的学堂选择的是山明水秀的桑坪。桑坪也有小学，这边有一位长得极是漂亮温柔的女老师于潇儿，据说以前还曾在和登生活过，双方相处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这期间，宁忌武艺高强，性情爽朗又是班上的主心骨之一，帮助对方做过不少事情。

    四月二十三，帮助寨子里所有人拾柴，宁忌最后帮居住在地势偏僻的山腰上的于潇儿挑了一担柴回去。

    两人走到一半，天空中下起雨来。到于潇儿家里时，对方让宁忌在这边洗澡、熨干衣服，顺便吃了晚饭再回去。宁忌性情磊落，答应下来。

    他先洗澡，随后穿着单衣坐在房间里喝茶，于老师为他熨着湿掉的衣服，由于有热水，她也去洗了一下，出来时，裹着的浴巾掉了下来……

    宁忌口干舌燥，女老师原也有些慌张，但随后并不遮掩，缓缓地靠近了他……

    对于宁忌而言，这接下来的事情当然是一份爱情。虽然接下来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办，但于潇儿对他而言真是太完美了，她成熟、温柔，不想身边的小女孩那般无聊，她的身上看起来有曾经在曲龙珺身上见过的风情，但她又是西南的自己人——自己怎么可能喜欢西南之外那些女人呢。

    二十四这天的晚上，他也是在于潇儿的家中度过的，宁忌说了许多许多的话。二十五这天上午，过来的众人要启程回张村，宁忌虽然满怀幸福，但自然没有不回去的勇气，他跟随大部队返回，心中还在盘算着该如何想个办法再去桑坪，谁知到得二十九，秦维文带着两个跟班从桑坪赶来。

    按照秦维文的说法，他与于潇儿是真正的恋爱关系，私下里已相处了两个多月。二十五这天他从外头回来，看见于潇儿身上有伤，他试图询问，然而于潇儿将他赶了出去。秦维文四处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二十六这天的下午，秦维文再去于潇儿家中时，发现了她写的一封血书，说是清白被人玷污，不再想活了。而用强玷污她的人，正是宁毅的次子，宁忌，他虽只有十四五岁，但武艺高强，二十四的夜晚他兽性大发，自己根本无法反抗，被打了，还被夺去了清白，现在只能一死了之。

    秦维文顿时慌了神，首先自然是想找到于潇儿问个清楚，当下召了几个朋友在附近寻找，但人一直没找到，后来又在于潇儿家附近的人口中得知，二十五那天清晨，确实看到过宁忌从她家中走出。秦维文再也按捺不住，一路朝张村赶来。

    看到那血书之后，宁忌陡然间也是蒙了，就好像整片天地突然间变了颜色，他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第一反应也是想去桑坪找于潇儿，秦维文直接挥拳打了过来。宁忌心中磊落，自认没有做过错事，哪里会示弱，当下以一敌三，四人都一样变得鼻青脸肿而后事情便传开了。

    宁家二公子强暴了一名女子……

    似乎还是老师……

    还自杀了……

    恍恍惚惚的，宁忌都能听到这样的议论声不断而来，他这样的年纪，纵然上过战场，杀过敌人，可又怎么可能应对得了这样的事情……脑海中偶尔闪过于潇儿的脸，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

    宁忌、秦维文等四人跪过了二十九、三十，秦绍谦到来时，已是五月的初一这天了。到得这天晚上，宁曦、闵初一、侯五等人相继到来，报告了阶段性的结果。

    距离桑坪数十里外的山间，女人自杀的场景布置的相当逼真，但山涧下找不到任何的尸体，当中存在疑点，很可能是故布疑阵。而侯五那边，他们调查到这女人透过特殊渠道买到过一份路引和身份证明，二十七这天，这份证明在成都附近出现过，现在应该是借货船从水路出川，已经很难找到了。

    “其他的猜测，暂时都无法证明。”侯五道，“不过于潇儿买身份证明的这件事，时间是两个月以前，经手人已经抓住，我们暂时也只能推测她一开始的目的……当时她正好跟秦维文秦公子有了关系，或许这些年来，因为父母的事情怀恨在心，想要做点什么，如此过了两个月，四月里宁忌去桑坪，她在和登生活过，正好能够认出来，所以……”

    小院的房间里，宁毅、秦绍谦、檀儿、宁曦、初一等人听着这些，面色愈发阴沉。

    “……抓住秦维文、甚至杀了秦维文，无非是令秦将军伤心一些，但若是这场假死能够真的让人信了，宁先生秦将军因为孩子的事情有了嫌隙，那就真的是让外人占了大便宜。”侯五道。

    檀儿抬头：“四天时间，还能抓住她吗？”

    “我们的人还在追。”侯五道，“不过，于潇儿过去受过民兵的训练，而且看她这次装死的故布疑阵，心思很缜密。如果确定她没有自杀，很可能半途中还会有其他的办法，中途再转一次，出川之后，没有太大的把握了。”

    宁毅沉默片刻：“……在和登的时候，周围的人到底对她们母女做了多大伤害，有些什么事情发生，接下来你仔细地查一下……不要太声张，查清楚之后告诉我。”

    “是。”侯五点头。

    面色阴沉的秦绍谦推开椅子，从房间里出去，银色的星光正洒在院子里。秦绍谦径直走到院子中间，一脚将秦维文踢翻，随后又是一脚，踢翻了宁忌。

    “一帮难兄难弟，被个女人玩成这样。”

    秦维文爬起来，瞪着眼睛，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说，过得一阵，侯五、宁曦、初一等人过来了，将事情的结果告诉了他们。

    宁忌抬起头，目光变成血红色。

    初一等人拉他起来，他在那儿一动不动，嘴唇张了张，如此过了好一阵子。

    “她说喜欢我……我才……”

    自从看到那张血书后，宁忌与秦维文打起来，没有在这件事上做过任何的辩解，到得这一刻，他才终于能说出这句话来。说完后过了片刻，他的眼睛闭起来，倒在地上。

    他晕过去了……

    ******************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咕嘟嘟的响，像是水在沸腾，又像是血在沸腾。

    醒过来时，母亲趴在床边睡了，两只眼睛的眼皮肿起来，像是小灯笼一样。

    时间或许是清晨，父亲与大娘苏檀儿在外头轻声说话。

    “……早就说过了，生在这种家庭，会遇上的坏事，都要比一般人坏上多少倍……”

    “……都是那女人的错，处心积虑。”

    “……一般人也遇不上这种处心积虑……所以啊，做多少准备，我都觉得不够，宁曦能平平安安到现在，我实在谢天谢地……”

    “……想起小忌这个年纪，遇上这种事情，我就伤心，他一个孩子……”

    “……想开点吧，反正他也没吃亏，我听说那个姓于的长得还不错……好了，打我有什么用，我还能怎么想……”

    这窃窃私语声中，宁忌又沉沉地睡过去。

    再醒来时，一帮兄弟姐妹已经聚在了房间里，小宁珂端着白粥喂他喝。宁忌的身上并没有太多的伤势，喝了几口，便端过来咕嘟咕嘟了，换了衣裳，下床走动。

    走出房间，走出院子，走到街道上，有人笑着跟他打招呼，但他总觉得人们都在心中暗暗地说着前几天的事情。他走到张村的河边，找了块木头坐下，西边正落下大大的夕阳，这夕阳柔和而温暖，仿佛是在安慰着他。

    他的脑海中闪过于潇儿的脸，又时候又换成曲龙珺的，她们的脸在脑海中交替，令他感到厌烦。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女孩子了。

    他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

    这一天是五月初二。

    五月初三，他在家中待了一天，虽然没去上学，但也没有任何人来说他，他帮母亲整理了家务，与其他的姨娘说话，也特地给宁毅请了安，以询问案情为借口，与父亲聊了好一会儿天，然后又跟兄弟姐妹们一起玩耍打闹了许久，他所珍藏的几个玩偶，也拿出来送给了雯雯、宁河等人。

    初四这天凌晨，他化好了妆，在床上留下已经写好的信函，拿着一个小包袱，从院子的侧面悄悄地翻出去了。他的轻功很好，天还没亮，穿着夜行衣，很快地离开了张村。他在村口的路边跪下，悄悄地给父母磕了几个头，然后飞快地奔跑而去。眼泪在脸上如雨而下。

    他知道他们会从大路上追赶而来，因此选择了小路，在田野村庄间一路狂奔，到得这天下午，感觉已经离开张村很远了，方才在附近选了一条人流不多的道路。

    申时左右，有战马从后方奔来，宁忌没有回头，已经易过容的他只是靠在路边自然而然的往前走。战马超过了他，宁忌微微蹙眉，因为战马上的骑士居然是秦维文。这一人一马迅速地奔出好远，随后秦维文又勒住了缰绳，在前方回过头来看他。再接着，他从马上下来了。

    “阴魂不散……”宁忌低声嘟囔了一下，朝那边走去，秦维文也走了过来，他身上原本挎着刀，此时解开刀鞘，仍在了路边。

    “你这次再挡我，我会打死你的！”

    宁忌一面走、一面说道。此时的他虽然还不到十五，而秦维文比他大三岁，已经到了十八，可真要生死相搏，二十九那天宁忌就能杀死所有人。

    秦维文脸上的淤肿未消，但此时却也没有丝毫的退缩，他也不说话，走到近处，一拳便朝宁忌脸上打了过来。

    “操，都是那贱人的事情，你有完没完——”

    宁忌一声骂，挥手格挡，一拳打在了对方小腹上，秦维文退后两步，随后又冲了上来。

    两人在路边互殴了许久，待到秦维文脚步都踉踉跄跄，宁忌也挨了几拳几脚之后，方才停下。道路上有大车经过，宁忌将战马拖到一边让路，然后两人在路边的草坡上坐下。

    “你非得出去干什么啊……”秦维文说道。

    “我找到那个贱人，一刀宰了她。”宁忌道。

    秦维文沉默了片刻：“她其实……以前过得也不好，可能我们……也有对不住她的地方……”

    “关我屁事，要么你一起去，要么你在山窝窝里猫着！”

    “我来给你送东西。”秦维文起身，从战马上结下了包袱，又坐了回来，将包袱放在宁忌腿边，“你、你爹让我送来给你的……”

    “啊……”

    “要不然老子怎么找得到你！真要抓你你走得掉吗！”秦维文等着眼睛嚷了一句，扯动脸上的上，令得他有些龇牙咧嘴，随后还从怀中拿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喏，这封信里有华夏军在外头各种人手的联系办法，你看完以后，就把它烧了，现在给你，没有拆封，你现在就看。待会就要烧！”

    宁忌默默地拆开了信，那信函当中，写的果然是一些华夏军在外界的接头办法，他揉了揉眼睛，努力地背着。待到了信函的最后，又有两行字。

    父亲的笔迹写着：儿子，保重自己啊。

    母亲的笔迹写着：早点回来。

    周围又有泪水。

    宁忌忍住声音，努力地擦着眼泪，他读出声来，结结巴巴的将信函中的内容又背了两遍，从秦维文手中夺过火折子，点了几次火，将信纸烧掉了。

    秦维文的眼泪也在掉，此时站起来，朝宁忌肩膀上踢了一脚：“你非得出去送死啊！”

    宁忌道：“老子的武功天下第一，你这种不能打的才会死——”

    他也不在乎秦维文踢他了，打开包袱，里头有干粮、有银两、有兵器、有衣服，仿佛每一个姨娘都朝里头放进了一些东西，然后父亲才让秦维文给自己送过来了。这一刻他才明白，早晨的偷跑看起来无人发觉，但说不定父亲早已在家中的阁楼上挥手目送自己离开了。而且不仅是父亲，瓜姨、红提姨甚至兄长与初一，也是能够发觉这一点的。

    他们必定是不想自己离开西南的，可在这一刻，他们也并未真正做出阻止。

    宁忌挎上包袱朝前方走去，秦维文没有再跟，他牵着马：“你放她一条生路啊——”

    “我把她头带回来给你当球踢——”

    “你要不要马啊——”

    “去你马的啊——”

    “我草你大爷——”

    宁忌的脸颊上，泪水停不下来，他只能一边走，一遍骂，过得一阵，秦维文的声音没有了，宁忌才敢回头朝西南看，那边仿佛父母还在朝他挥手。

    总有一天，年轻的燕子会离开温暖的巢，去经历真正的风雨，去变得强壮……

    爹、娘、哥哥、嫂嫂、弟弟、妹妹……

    等到我回来了，就能保护家里所有的人了……

    ……

    这一刻，夏日的阳光正洒在这片辽阔的大地上。

    邹旭带着一队人马，北上晋地，试图谈下有利的交易；刘光世、戴梦微在长江以南蓄势待发；江南，公平党攻城略地，不断扩张；而在福建，正统朝廷的革新措施，正一项接一项的出现。

    名叫平安的和尚跟随着林宗吾，渡过了黄河，朝着南面而来。而名叫宁忌的少年，朝着东边、北边的残酷天地——

    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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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〇章 无形之物

    下午的阳光晒进院子里，母鸡带着几只小鸡便在院落里走，咯咯的叫。宁毅停下笔，透过窗户看着母鸡走过的景象，微微有些出神，鸡是小婵带着家中的孩子养着的，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名叫啾啾的狗。小婵与孩子与狗现在都不在家里。

    随后秦绍谦过来了。

    独眼的将军手里拿着几颗瓜子，口中还哼着小曲，很不正经，像极了十多年前在汴梁等地逛窑子时的样子。进了书房，将不知从哪里顺来的最后两颗瓜子在宁毅的桌子上放下，然后看看他还在写的稿子：“主席，这么忙。”

    “处理家事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推了十几个会，少写了很多东西，现在都要还债。对了，我叫维文去追宁忌了。”

    “小家伙没出息，被个女人骗得跟自己兄弟动手，我看两个都不该留手，打死哪个算哪个！”秦绍谦到一边取了茶叶自己泡，口中如此说着，“不过你这样处理也好，他去追上宁忌，两个人把话说开了，以后不至于记恨，或者秦维文有出息一点，跟着宁忌一起闯闯世界，也挺好的。”

    “别说了，为了这件事，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开导他娘。”

    “他娘是谁来着？”

    “……”

    宁毅看着秦绍谦，只见对面的独眼龙拿着茶杯笑起来：“说起来你不知道，前几天跑回来，准备把两个小子狠狠打一顿，开解一下，每人才踢了一脚，你家几个女人……好家伙，就在前面挡住我，说不许我打她们的儿子。不是我说，在你家啊，老二最受宠，你……那个……御内有方。佩服。”他竖了竖大拇指。

    “秦老二你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说点正经的，这件事得上下封口，我那边已经下了严令，谁传出去谁死。你这边我不担心，怕老大那里没经验，你得提醒着点。古往今来但凡帝王之家，子嗣的事情上没有落得了好的，你如今换了个名字，但权力还是权力，谁要让你心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先让你家宅不宁。老实说，维文落进这件事里，是对他的考验，对小忌，那得看造化了。”

    宁毅点了点头，倒没有多说什么，随后笑道：“你那边如何了？我听说最近跟陆桥山关系搞得不错？”

    “还行，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倒是没想到，你把他捏在手上攥了这么久才拿出来。”

    “从和登三县出来后第一战，一直打到梓州，中间抓了他。他忠于武朝，骨头很硬，但平心而论没有大的劣迹，所以也不打算杀他，让他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后来还发配到工厂做了一年事。到女真西路军入剑门关，他找人申请希望去军中当敢死队，我没有答应。后来退了女真人以后，他慢慢的接受我们，人也就可以用了。”

    宁毅笑着说起这事。

    西南之战结束后，华夏军一方面面对的是地盘的急剧扩大，另一方面则要面对自身兵力锐减的状况。去年成都大会之前，几支军队首先是全力的整编俘虏兵，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遣散，恶迹斑斑的要受到惩罚，到得成都大会后，则进入振臂一呼，收练新兵的阶段。

    在这个过程里，第五军的基本盘仍旧留在成都平原到剑阁一线，而由于西南大战最后收尾在汉中，那么从剑阁往汉中方向，华夏军又多出了一块直通汉水的地盘，这一片通商也是未来可能展开征战的桥头堡，目前是交给第七军镇守的。

    汉中之战里第七军损伤过半，后来除收编了王斋南的部分精锐外，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扩充。到得今年春天，才由陆桥山领着整编与训练过后的一万二千余人并入第七军。

    对于这些投降后接受整编的军队，华夏军内部其实多有些瞧不起。毕竟长期以来，华夏军以少胜多，战绩彪炳，尤其是第七军，在以两万余人击溃宗翰、希尹的西路大军后，隐隐的已经有天下第一强军的威势，他们宁愿接受新参军的意志强烈的新兵，也不太愿意待见有过投敌污迹的武朝汉军。

    不过，当这一万二千人过来，再改编打散经历了一些活动后，第七军的将领们才发现，被调配过来的或许已经是降军当中最可用的一部分了，他们大多经历了战场生死，原本对于身边人的不信任在经过了半年时间的改造后，也已经大为改善，随后虽还有磨合的余地，但确实比新兵要好用无数倍。

    另一方面，作为华夏军对外延伸的一部分，第七军如今所在的地盘目前两年肩负的主要是外交、商贸、物流等工作。这些具体事务固然不是军队主导，但需要第七军参与的地方仍旧不少，而整个第七军的作风过于硬朗，杀人夺城一把好手，与周围人妥善交流是不太会的。宁毅与秦绍谦几度沟通，将陆桥山派过去之后，由这位看似身段柔软实际目的明确的武朝降将来负责部分事情，倒是让商客们的投诉少了许多。

    “……将陆桥山派过去的考虑有几个，现在看起来效果还行，你看看这份稿子。”宁毅说着，打开身边的抽屉，给秦绍谦递过来两张纸。

    秦绍谦接过看了几眼，其中一份是针对先前大战伤员，在各地建立第二批疗养院，同时增加兵员待遇的稿子。另一份则是关于肃清军纪，看起来四平八稳，实际上内外都透着血腥气的计划了。

    “这是准备在几月公布？”

    “再等两个月吧。”宁毅道，“自古以来占了外贸关卡的军队油水都是最多的，去年打败女真人之后，我们有过一段时间的平静期，伤兵在修养，军队等整编，但接下来诱惑就来了。第七军那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代表他们永远反应不过来，去年年末你处理的那两件违纪，简直是明抢，好在没有杀人。但你知道你手下那些人，往后他们觉出钱的好了，不会吝啬杀人的。”

    秦绍谦将稿纸放到一边，点了点头。

    “所以我把陆桥山的人派过去，还有那些整编过来的……兵其实是好兵，但里头有些领头的，以前见过世面，去年的整编，不见得就能把他们稳定下来，现在有了个好地方，他们心里蠢蠢欲动……我知道在第七军里头，也有人抱怨说这些降兵过来，占了他们的油水。这些油水，就要变成断头台了。他们就是给猴子看的鸡，要没有这些鸡，我们就得杀抗金功臣了。”

    “这是好事，要做的。”秦绍谦道，“也不能全杀他们，去年到今年，我自己手下里也有些动了歪心思的，过两个月一起整风。”

    “嗯。”宁毅点头笑道，“今天主要也就是跟你商量这个事，第七军怎么整风，还是得你们自己来。无论如何，将来的华夏军，军队只负责打仗、听指挥，一切关于政治、商业的事情，不许参与，这必须是个最高原则，谁往外伸手，就剁谁的手。但在打仗之外，光明正大的福利可以增加，我卖血也要让他们过得好。”

    “倒是陆桥山背这个锅，有些可怜……不过倒也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接纳他了。”秦绍谦笑着，随后道，“我听说，你这边可能要动李如来？”

    “陆桥山有骨气，也有本事，李如来不同。”宁毅道，“临战归降，有一些贡献，但不是大贡献，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人觉得杀人放火受招安是对的，李如来……外头的风声是我在敲打他们这些人，我们接纳他们，他们要展现自己应有价值，如果没有积极的价值，他们就该圆滑的退下去，我给他们一个善终，要是意识不到这些，两年内我把他们全拔了。”

    “不怕外头说我们过河拆桥？”

    “政治体系的原则是为了保证我们这艘船能好好的开下去，哥们义气都是给别人看的。有一天你我无用了，也应该被排除出去……当然，是应该。”

    秦绍谦笑着，说了不同的看法：“好看也很重要。”

    宁毅想了想，心悦诚服地点头。他看着桌上写到一半的稿件，叹了口气。

    “其实，最近的事情，把我弄得很烦，有形的敌人打败了，看不见的敌人已经把手伸过来了。军队是一回事，成都那边，现在是另外一回事，从去年击败女真人后，大量的人开始涌入西南，到今年四月，来到这边的儒生一共有两万多人，因为允许他们放开了讨论，所以新闻纸上唇枪舌剑，取得了一些共识，但老实说，有些地方，我们快顶不住了。”

    宁毅说起这些，一边叹气，也一边在笑：“这些人啊，一辈子吃的是笔杆子的饭，写起文章来四稳八平、引经据典，说的都是华夏军的四民如何出问题的事情，有些方面还真把人说服了，我们这边的一些学生，跟他们坐而论道，觉得他们的论点振聋发聩。”

    “你从一开始不就说了会这样？”秦绍谦笑。

    “各种论点会在论战的厮杀里融合，找出一种大量尽量能接受的前进方案来，我想到过这些，但事情来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很烦啊。我们这边用戏剧、白话、新闻这样的方式团结了下层人民，但下层人民不会写文章啊，我这边速成班教出来的学生，体系不够完善，笔杆子好到能跟那些大儒斗的不多，很多时候我们这边只有雍锦年、李师师这些人能拿得出手……”

    宁毅手指在稿子上敲了敲，笑道：“我也只能每天匿名下场，有时候云竹也被我抓来当壮丁，但老实说，这个拉锯战上面，我们可没有战场上打得那么厉害。总体上我们占的是下风，之所以没有一败涂地，还是托我们在战场上打败了女真人的福。”

    秦绍谦蹙了蹙眉，神色认真起来：“其实，我帐下的几位老师都有这类的想法，对于成都放开了新闻纸，让大家讨论政治、方针、政策这些，觉得不应该。纵观历朝历代，统一想法都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百花齐放看来精彩，实则只会带来乱象。据我所知，因为去年阅兵时的演练，成都的治安还好，但在周围几处城市，帮派受了蛊惑私下里厮杀，甚至一些命案，有这方面的影响。”

    “百花齐放会带来乱象，这句话没错，但统一思想，最重要的是统一怎样的思想。过去的朝代在建立后都是把已有的思想拿过来用，这些思想在混乱中其实是得到了发展的。到了这里，我是希望我们的思想再多走几步，稳定放在将来吧，可以慢一点。当然，现在也真有蚂蚁拉着车轮拼命往前走的感觉。秦老二你不是儒家出身吗，以前都扮猪吃老虎，现在兄弟有难，也帮忙写几笔啊。”

    “可惜我大哥不在，要不然他的笔杆子好。”秦绍谦有些惋惜。人人读 

    “你爹和大哥要是在，都是我最大的敌人。”宁毅摇摇头，拿着桌上的报纸拍了拍，“我今天写文驳的就是这篇，你谈人人平等，他引经据典说人生下来就是不平等的，你谈论社会进步，他直接说王莽的改革在一千年前就失败了，说你走太快要扯着蛋，论点论据齐备……这篇文章真像老秦写的。”

    秦绍谦拿过报纸看了看。

    “孙原……这是当年见过的一位世叔啊，七十多了吧，千里迢迢来成都了？”

    “你看，就是这样……”宁毅耸耸肩，拿起笔，“老东西，我要写篇刻薄的，气死他。”

    “这些老人家，修养好得很，一旦让人知道了反驳文章是你亲笔写的，你骂他祖宗十八代他都不会生气，只会兴致勃勃的跟你坐而论道。毕竟这可是跟宁先生的直接交流，说出去光宗耀祖……”

    “所以我匿名啊。”宁毅狭促地笑。

    “会被认出来的……”秦绍谦咕哝一句。

    “……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不是，既然总体上占下风，不要用点什么私下里的手段吗？就这么硬抗？过去历朝历代，尤其开国之时，这些人都是杀了算的。”

    “思维体系的延续性是不能违背的法则，如果杀了就能算，我倒真想把自己的想法一抛，用个几十年让大家全接受新想法算了，不过啊……”他叹息一声，“就现实而言只能慢慢走，以过去的思维为凭，先改一部分，再改一部分，一直到把它改得面目全非，但这个过程不能省略……”

    “但过去可以杀……”

    “因为过去每一个掌权者的改革，他的所谓新想法都是以儒家旧思维为凭的。”

    “你……”

    “我跟王莽一样，生而知之啊。所以我掌握的先进思想，就只能这样办了。”

    宁毅站起来，摆了摆手，开了个耍赖的玩笑，随后给自己的茶杯添上热水：“还好，论战讲究引经据典，但也以现实成果为基础，再过几年，格物的成果大规模推展出去，咱们再在战场上多打赢几仗，论战的劣势自然而然的会变成优势，这个过程，也会是大家不断被影响的过程，希望还是有的。现在的话……男人嘛，唯死撑尔。”

    他这番话说得乐观，倒完热水后拿起茶杯在桌边吹了吹，话才说完，秘书从外头进来了，递来的是加急的报告，宁毅看了一眼，整张脸都黑了，茶杯重重的放下。

    “怎么了？”秦绍谦站起来。

    “……去准备车马，到乐山研究所……”宁毅说着，将那报告递给了秦绍谦。待到秘书从书房里出去，宁毅手一挥，将茶杯嘭的甩到了墙上，瓷片四溅。

    “这就是我说的东西……”

    这些时日由于家人的事情、各方面的琐碎状况，宁毅的情绪其实算不得好，宁忌出门会面对的问题，秦绍谦说出来，宁毅又何尝不懂，此时又来了坏消息，才让他在秦绍谦面前发作出来了。

    “这就是我说的东西……就跟成都那边一样，我给他们工厂里做了一系列的安全标准，他们觉得太完善了，没有必要，总是偷工减料！人死了，他们甚至觉得可以接受，是难得的太平盛世，反正现在想来西南的工人多得很，根本用不完！我给他们巡回法庭定了一个个的规矩和标准，他们也觉得太琐碎，一个两个要去当包青天！上面下面都叫好！”

    “现在好了……乐山研究所，最严格的安全规范！我做的！死的人不够多，就他妈觉得太严，现在好啊，锅炉的原型机都给炸了，林静微给我炸成重伤！这就是我说的，蚂蚁拖着车轮往前走，你给他们好东西他们没人知道，所有的安全规范、所有的法律法纪都要用血来写！让他们少流一点都不行——”

    “好了好了，生什么气。”秦绍谦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还没确定问题吗。”

    “多半就是，一准就是，最近出多少这种事情了！”宁毅收拾东西，收拾写了一半的稿纸，准备出去时想起来，“我本来还准备安慰小婵的，这些事……”

    “那就先不去乐山了，找别人负责啊。”

    宁毅想了想：“……还是去吧。等回来再说。对了，你也是准备今天回去吧？”

    “嗯。”两人一道往外走，秦绍谦点头，“我打算去第一军工那边走一趟，新膛线拉好了，出了一批枪，我去看看。”

    “这批膛线还可以，相对来说比较稳定了。我们方向不同，来日再见吧。”

    “陪你多走一阵，免得你恋恋不舍。”

    “我也没对你恋恋不舍。”

    马车与护卫队已经迅速准备好了，宁毅与秦绍谦出了院子，大概是下午三点多的样子，该上班的人都在上班，孩子在上学。檀儿与红提从外头匆匆赶回来，宁毅跟她们说了整个事态：“……小婵呢？”

    “带着人在市场那边买东西。要叫她回来吗？”

    “……”宁毅沉默了片刻，“算了，回来再哄她吧。”

    “男孩子年纪到了都要往外闯，父母虽然担心，不至于过不去。”檀儿笑道，“不用哄的。”

    “……还是要的……算了，回来再说。”

    他上了马车，与众人道别。

    马队开始前行，他在车上颠簸的环境里大概写完了整个稿子，脑袋清醒过来时，觉得乐山研究所发生的应该也不止是简单的不按安全规范操作的问题。成都大量工厂的操作流程都已经可以量化，因此一整套的流程是完全可以定下来的。但研究工作永远是新领域，许多时候规范无法被确定，过分的教条，反而会束缚创新。

    去年击败女真人后，西南具备了与外界进行大量商贸往来的资格，在研究上大家也乐观地说：“终于可以开始上马一些大家伙了。”只是到得现在，二号蒸汽原型机居然被搞到爆炸，林静微都被炸成重伤，也实在是让人郁闷——一群好大喜功的家伙。

    他想起今天离家出走的儿子，宁忌现在到哪里了……秦维文追上他了吧？他们会说些什么呢？老二会不会被自己那封信骗到，干脆回来家里不再出去了？理智上来说这样并不好，但感性上，他也希望宁忌不要出门算了。真是这辈子没有过的心情……

    想到宁忌，不免想到小婵，早上应该多安慰她几句的。实际上是找不到词语安慰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拿堆积了几天的工作来把事情往后推，原本想推到晚上，用诸如：“我们再生一个。”的话语和行动让她不那么伤心，谁知道又出了乐山这回事。

    在更大的地方，还是那些无形的敌人更加让他烦心。上一世开公司，只追求经济效益就可以了，这辈子打仗，杀死敌人就可以了。到得如今，敌人变作了无形之物，他可以杀死有形的发言人，可抛出的新思维不真正被人理解，任何所谓的真理就都只是教条主义，最大的作用只是让人在一场场政治斗争中用来杀人而已。

    思维的落地需要驳斥和辩论，思维在辩论中融合成新的思维，但谁也无法保证那种新思维会呈现出怎样的一种样子，即便他能杀光所有人，他也无法掌控这件事。

    马车朝乐山的方向一路前行，他在这样的颠簸中渐渐的睡过去了。抵达目的地之后，他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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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一章 出发吧！龙傲天！

    刚刚离开家的这天，很伤心。

    原本因为于潇儿时间产生的委屈和愤怒，被父母的一个包袱稍稍冲淡，多了内疚与伤感。以父亲和兄长对家人的体贴，会容忍自己在此时离家，算是极大的让步了；母亲的性情柔弱，更是不知道流了多少的眼泪；以瓜姨和初一姐的性格，将来回家，少不得要挨一顿暴揍；而红姨更是温柔，如今想来，自己离家必然瞒不过她，之所以没被她拎回去，恐怕还是父亲从中做出了拦阻。

    虽只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但他已经上过战场，知道每家每户会遭遇的最大的厄运是什么。西南之外的天地并不太平，自己若真回不来，家里人要承受多大的煎熬呢。就如同家里的弟弟妹妹一般，他们在某一天若是出了在战场上的那些事，自己恐怕会伤心到恨不得杀光所有人。

    晚上在驿站投栈，心中的情绪百转千回，想到家人——尤其是弟弟妹妹们——的心情，忍不住想要立刻回去算了。母亲估计还在哭吧，也不知道父亲和大娘他们能不能安慰好她，雯雯和宁珂说不定也要哭的，想一想就心疼得厉害……

    如此一想，夜里睡不着，爬上屋顶坐了许久。五月里的夜风清爽宜人，依靠驿站发展成的小小市集上还亮着点点灯火，道路上亦有些行人，火把与灯笼的光芒以集市为中心，延伸成弯弯的月牙，远处的村落间，亦能看见村民活动的光芒，狗吠之声偶尔传来。

    在这样的光景中坐到深夜，大部分人都已睡下，不远处的屋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宁忌想起在成都偷窥小贱狗的日子来，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女人都是坏胚子，想她作甚，说不定她在外头已经死掉了。

    夜色深沉时，方才回去躺下，又辗转反侧了好一阵，渐渐进入梦乡。

    到得第二天起床，在客栈院子里虎虎生风地打过一套拳之后，便又是海阔天空的一天了。

    回去当然是好的，可这次怂了，往后半辈子再难出来。他受一群武道宗师训练这么些年，又在战场环境下厮混过，早不是不会自我思考的小孩子了，身上的武艺已经到了瓶颈，再不出门，以后都只是打着玩的花架子。

    毕竟习武打拳这回事，关在家里练习的基础很重要，但基础到了以后，便是一次次充满恶意的实战才能让人提高。西南家中高手众多，放开了打是一回事，自己肯定打不过，可是知根知底的情况下，真要对自己形成巨大压迫感的情形，那也越来越少了。

    去年在成都，陈凡大叔借着一打三的机会，故意装作无法留手，才挥出那样的一拳。自己以为差点死掉，全身高度恐惧的情况下，脑中调动一切反应的可能，结束之后，受益良多，可这样的情况，即便是红姨那里，如今也做不出来了。

    军队之中也有许多亡命徒，生死搏杀最为擅长的，可自己要跟他们打起来，那就真可能收不住手。打伤了谁都不是小事。

    武学当中，那种经历生死一线而后提升自我的状况，叫做“盗天机”。走高高的木桩有这方面的原理，一些人选择在深山的悬崖边练拳，随时可能摔死，效果更好。在战场上也是一样，时时刻刻的精神紧绷，能让人迅速的成熟起来，可战场上的状况，自己已经经历过了。

    小的时候刚刚开始学，武学之道如同无边的大海，怎么都看不到岸，瓜姨、红姨她们随手一招，自己都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抵挡，有几次她们假装失手，打到激烈迅速的地方“不小心”将自己砍上一刀一剑，自己要恐惧得全身冒汗。但这都是她们点到即止的“圈套”，那些战斗之后，自己都能受益匪浅。

    经历了西南战场，亲手杀死许多敌人后再回到后方，这样的恐惧感已经迅速的减弱，红姨、瓜姨、陈叔他们固然还是厉害，但到底厉害到怎样的程度，自己的心中已经能够看清楚了。

    后来在一些场合，他听见父亲与红姨她们说，自己是走得太快了，不该上战场。若是不上战场，自己还能提升几年才能触摸到这条边界，上战场后，实战的心态已经扎实，剩下的无非是身体的自然发育带来的力量提升，还能往前走上一段。

    父亲近些年已很少实战，但武学的理论，当然是非常高的。

    西南太过温和，就跟它的四季一样，谁都不会杀死他，父亲的羽翼遮盖着一切。他继续呆下去，哪怕不断练习，也会永远跟红姨、瓜姨她们差上一段距离。想要越过这段距离，便只能出去，去到虎狼环伺、风雪咆哮的地方，磨砺自己，真正成为天下第一的龙傲天……不对，宁忌。

    至于那个狗日的于潇儿——算了，自己还不能这么骂她——她倒只是一个借口了。

    年轻的身体强壮而有活力，在客栈当中吃过半桌早餐，也就此做好了心理建设。连仇恨都放下了些许，委实积极又健康，只在之后付账时咯噔了一下。习武之人吃得太多，离开了西南，恐怕便不能敞开了吃，这算是第一个大考验了。

    离开客栈，温暖的朝阳已经升起来，镇子往外的道路上行人不少。

    从张村往成都的几条路，宁忌早不是第一次走了，但此时离家出走，又有格外的不同的心境。他沿着大路走了一阵，又离开了主干道，沿着各种小路奔行而去。

    成都平原多是一马平川，少年哇啦哇啦的奔跑过原野、奔跑过树林、奔跑过田埂、奔跑过村庄，阳光透过树影闪烁，周围村人看家的黄狗冲出来扑他，他哈哈哈哈一阵躲闪，却也没有什么狗儿能近得了他的身。

    初五这天在荒郊野外露宿了一宿，初六的下午，进入成都的郊区。

    以古城为中心，由西南往东北，一个繁忙的商业体系已经搭建起来。城市郊区的各个村庄内外，建起了大大小小的新工厂、新作坊。设施尚不完备的长棚、新建的大院侵占了原本的房舍与农地，从外地大量进来的工人居住在简单的宿舍当中，由于人多了起来，一些原本行人不多的郊区小路上如今已满是淤泥和积水，太阳大时，又变作坑坑洼洼的黑泥。

    白色的石灰随处可见，被抛洒在道路边上、房舍周围，虽然只是城郊，但道路上时常还是能看见带着红色袖章的工作人员——宁忌见到这样的形象便感觉亲切——他们穿过一个个的村庄，到一家家的工厂、作坊里检查卫生，虽然也管一些琐碎的治安事件，但主要还是检查卫生。

    父亲与兄长那边对于人群聚集后的第一个要求，是搞好每个人的个人卫生，从外地输送进来的工人，在抵达时都要经过集中的训练，会三令五申不许他们在工厂周围随地大小便。而每一家工厂想要开门，首先需要准备好的，就是统一的公共厕所与消毒的石灰储备——这些事情宁忌曾听父亲说过几次，此时再度回来，才见到这将近一年时间里，成都周围的变化。

    通往城内大大小小的道路如今都拓宽了一些，但仍旧显得热闹而拥挤。由于城郊村庄开始建设工厂，使得城池外头也多了好几个热闹的集市，一些原本只在城内能见到的小吃此时也能在这边买到了，价格比去年更便宜，令得小宁忌在这边很是流连了一阵。

    对于西南华夏军而言，最大的胜利，还是过去两年抗金的大胜。这场胜利带动了如刘光世在内的各方军阀的商贸下单，而在数量庞大的官方订单纷纷到来的同时，各种民间商旅也已经蜂拥而来。西南的货物价格飞涨，原本的产能早已供不应求，于是大大小小的工厂又飞速上马。而至少在一两年的时间内，成都都会处于一种生产多少物资就能卖出多少的状态，这都不算是幻觉，而是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看到的实情。

    城市的西面、南面目前已经被划成正式的生产区，一些村庄和人口还在进行迁移，大大小小的厂房有在建的，也有许多都已经开工生产。而在城市东面、北面各有一处巨大的贸易区，工厂需要的原料、制成的成品大都在这边进行实物交割。这是从去年到现在，逐渐在成都周围形成的格局。

    由于发展迅速，这周围的景象都显得繁忙而杂乱，但对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这一切恐怕都是无与伦比的昌盛与繁华了。

    至于成都老城墙的内部，自然仍旧是整个华夏军势力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腰缠万贯的商旅们会进到城内谈论一笔一笔耗资巨大的生意，或许只有在需要实地勘察时才会出城一次。爱我吧 

    满腹经纶的儒生们在这边与人们展开唇枪舌战，这一边的新闻纸上有着整个天下最为灵通的消息来源，也有着最为自由的论战氛围，他们坐在客栈当中，甚至都不用出门，都能一天一天的丰富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见识。

    从各地而来的侠客们，不会错过这座新颖而繁华的城市，即便只是远来一次的贩夫走卒，也不会只在城外呆呆便就此离去……

    已有将近一年时间没过来的宁忌在初六这日入夜后进了成都城，他还能记得许多熟悉的地方：小贱狗的小院子、迎宾路的热闹、平戎路自己居住的小院——可惜被炸掉了、松鼠亭的火锅、天下第一比武大会的会场、顾大婶在的小医馆……

    他有心再在成都城内走走看看、也去看看此时仍在城内的顾大婶——说不定小贱狗在外头吃尽苦头，又哭哭啼啼地跑回成都了，她毕竟不是坏人，只是傻气、迟钝、愚蠢、软弱而且运气差，这也不是她的错，罪不至死——但想一想，也都作罢了。

    爹急急忙忙的回到张村处理自己的事情，现在处理完了，说不定就也要回到成都来。以他的性格，若是在成都逮住自己，多半便要双手叉腰哈哈大笑：“兔崽子，我可是给过你机会了。”即便撇开爹那边，兄长和嫂子这样的干的可能性也大。尤其是嫂子，让她追上了说不得还要被殴打一顿。

    这里跟贼人的根据地没什么区别。

    他必须迅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按照去年在这里的经验，有不少来到成都的商队都会聚集在城市东北边的市集里。由于这年月外界并不太平，跑长途的商队许多时候会稍带上一些顺路的旅客，一方面收取部分路费，另一方面也是人多力量大，路上能够相互照应。当然，在少数时候队伍里若是混进了贼人的探子，那多半也会很惨，因此对于同行的客人往往又有挑选。

    在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宁忌在军中接受了许多往外走用得着的训练，一个人出川问题也不大。但考虑到一方面训练和实践还是会有差距，另一方面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年轻人在外头走、背个包袱，落单了被人盯上的可能性反而更大，因此这出川的第一程，他还是决定先跟别人一道走。

    这天晚上去买了一个药箱，添置了一些药物。到得第二天早上，他便用生怕被坏人盯上的态度去找了一个今天离开的商队临时报名。上午时分，跟着这支有三十二匹驮马，一百三十余人的队伍逃也似的从成都离开了……

    ……

    “这位兄弟，在下陆文柯，江南路洪州人，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从哪里来啊……”

    百余人的商队混在往东北面延伸的出川道路上，人流浩浩荡荡，走得不远，便有旁边爱交朋友的瘦高书生拱手过来跟他打招呼，互通姓名了。

    宁忌性格开朗活泼，也是个爱交朋友的，当下拱手：“在下龙傲天。”

    “……什么……天？”

    “龙！傲！天！”宁忌一字一顿。

    瘦高个陆文柯闭着嘴巴吸了一口气，瞪了他半晌才佩服地抱拳：“小兄弟的姓名，真是大气。”

    “都是这么说的。”

    “小兄弟哪里人啊？此去何方？”

    “江宁。”宁忌道，“我老家在江宁，从未去过，这次要过去看看。”

    “江宁……”陆文柯的语气低沉下来，“那边以前是个好地方，如今……可有些糟糕啊。新帝在那边登基后，女真人于江宁一地屠城烧杀，元气未复，最近又在闹公平党，恐怕已经没什么人了……”

    “没事，这一路遥远，走到的时候，说不定江宁又已经建好了嘛。”龙傲天洒然一笑。

    陆文柯身躯一震，钦佩抱拳：“龙小兄弟真是豁达。”

    从成都往出川的道路延绵往前，道路上各种行人车马交错往来，他们的前方是一户四口之家，夫妻俩带着还不算老迈的父亲、带着儿子、赶了一匹骡子也不知道要去到哪里；后方是一个长着泼皮脸的江湖人与商队的镖师在谈论着什么，一齐发出嘿嘿的猥琐笑声，这类笑声在战场上说荤话的姚舒斌也会发出来，令宁忌感到亲切。

    旁边叫做陆文柯的瘦高书生颇为健谈，相互沟通了几句，便开始指点江山，谈论起自己在成都的收获来。

    “……西南之地，虽有各种离经叛道之处，但数月之间所见所闻，却委实神奇难言。我在洪州一地，自诩饱读诗书，可眼见女真肆虐、天下板荡，只觉已无可想之法。可来到这西南之后，我才见这格物之学、这经营之法，如此简单，如此透彻。看懂了这些法子，我回到洪州，也大有可为，龙兄弟，海阔天空，海阔天空啊龙兄弟！”

    “佩服、佩服，有道理、有道理……”龙傲天拱手钦佩。

    前方的这一条路宁忌又许多熟悉的地方。它会一路通往梓州，随后出梓州，过望远桥，进入剑门关前的大小群山，他与华夏军的众人们曾经在那群山中的一处处节点上与女真人浴血厮杀，那里是无数英雄的埋骨之所——虽然也是许多女真侵略者的埋骨之所，但即便有鬼有神，胜利者也丝毫不惧他们。

    再往前，他们穿过剑门关，那外头的天地，宁忌便不再了解了。那边迷雾翻滚，或也会天空海阔，此时，他对这一切，都充满了期待。

    ……

    同一时刻，被小侠客龙傲天躲避着的大魔头宁毅此时正在乐山，关心着林静微的伤势。

    这位在科研上能力并不十分出众的老人，却也是从小苍河时期起便在宁毅手下、将研究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最出色的事务官员。此时因为原型蒸汽机锅炉的爆炸，他的身上大面积受伤，正在跟死神进行着艰难的搏斗。

    数千里外，某个若身在华夏军恐怕会无比觊觎林静微位置的小皇帝，此时也已经接收到了来自西南的礼物，并且开始打造起职能更为完善的格物研究院。在东南沿海，新皇帝的革新慷慨而激进，但当然，他也正面临着自己的问题，这些问题由暗至明，已经开始逐渐的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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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二章 时代大潮 浩浩汤汤（一）

    福州。

    算不上奢华的宫殿外下着大雨，远远的、海的方向上传来电闪与雷鸣，风雨呼号，令得这宫殿房间里的感觉很像是海上的船舶。

    左文怀坐在御书房中间的椅子上，正与前方面相年轻的皇帝说着关于西南的一系列事情，周佩、成舟海等人也在周围作陪。

    “……对于这边格物的发展，我来之时，宁先生曾经提起过，东南这边适合发展海船技术。战场上的火炮等物，我们带来的这些技术已经够用了，东南正好沿海，而且需要发展商贸，从这条线走，研究的获利，或许最大……”

    “可是海船技术于战场上用处不大。”周君武看着左文怀笑了笑，“上了战场，终究还是火炮、火药等物靠得住，依靠宁先生送来的这些，我们或许可以打败吴启梅，但若有一天，我们终于在战场上遇上华夏军，我们研究海船的时间里，华夏军的火炮、还有那火箭等物，都已经换了好几代了，到最后不也是为华夏军做嫁么。”

    “恕……小臣直言。”左文怀犹豫一下，拱了拱手，“即便一齐发展火炮，东南这边，终究是追不上华夏军的。”

    他跟随左修文、与一众左家年轻人自西南出发，横跨了几千里的距离来到福州还并不久，思维上他仍旧将自己当成华夏军军人，身份上则又受了这边的官爵赏赐，自知这话对于眼前众人来说或许有些大逆不道。但好在说过之后，却也没有人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来。

    态度雍容的长公主周佩甚至笑了笑：“为什么呢？”

    “格物学的发展有两个问题，表面上看起来只是格物研究，投入金钱、人力，让人挖空心思发明一些新东西就好了。但实际上更深层次的东西，在于格物学思维的普及，它要求研究者和参与研究工作的所有人，都尽量有着清晰的格物观念，一是一二是二，要让人知道真理不会为人的意志而转移，参与直接工作的研究人员要明白这一点，上面管理的官员，也必须明白这一点，谁不明白，谁就影响效率。”

    在西南宁毅授课时对于格物方面的东西说得格外详细，因此左文怀此刻也说得头头是道。

    “格物研究跟格物思维相辅相成，研究工作做得好，思维也会提升，提升了格物思维，格物研究自然可以做得更好。在华夏军，从小苍河时期起宁先生就在给人打下格物学思维的基础，十多年了才有今天的成果，东南要在这两方面进行追赶，先是把现成的成果吃透，就要好几年，吃透以后做新的东西，那个时候考验的就是格物思维了。”

    “华夏军的十多年里，每天都拼命做研究、搞突破，在这个过程里，研究人员才形成了清晰的对比、归纳、总结的办法，东南这里拿着别人现有的科技照抄一遍，也许研究员看一看、拍拍脑袋，发现自己懂了，就这么简单嘛，等到研究新东西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他们的格物思维根本是不够用的。”

    左文怀顿了顿：“据我所知，陛下这边很早以前就在模仿研究热气球、火炮这些物件，都是华夏军已经有了的，但是复制起来，也非常困难。陛下将匠人集中起来，让他们开动脑筋，谁有了好办法就给钱，可这些匠人的办法，总之就是拍拍脑袋，试试这个试试那个，这是撞运气。但真正的研究，根本还是在于研究者对比、归纳、总结的能力。当然，陛下推进格物这么多年，必然也有一些人，有了这样的方法论，但真想要走到这天下的前端，这种思维能力，就也得是天下第一、六亲不认才行，含糊一点，都会落后多一点。”

    “朕喜欢你这句六亲不认。”周君武目前严肃，答了一句，倒是不容易看出他在想什么。左文怀看看周围，发现周佩、成舟海也俱都面色肃穆，这才站起来拱手：“是……小臣孟浪了。”

    “无妨的。”君武笑了笑，摆手，“你在西南学习多年，有这直来直往的性子很好，朕央左家请你们回来，需要的也是这些直言不讳的道理。从这些话里，朕能看出西南是个怎样的地方，你不要改，继续说，为何要研究海运船舶。”

    “单靠吃透现成技术，培养格物思维的效果有限，因为这些研究者很容易觉得自己做出了成果，而且可以骗人，他们的压力不够大。那不如找一个这边更加迫切需要，成果也更容易检验的领域，让人去做研究。对于那些能够频繁解决问题的人，方便挑选出来，优胜劣汰，促进他们养成正确的思维方式。”

    左文怀的话说到这里，房间里君武和周佩点了点头，成舟海出声道：“我朝于海船技术一直都有发展，如今东南沿海船运发达，并无不够用的地方。宁先生让我们这边关心海船，安得怕也不是什么好心思。”

    “钱总是……会缺的吧。”左文怀看看几人，他初来乍到，对这些事情了解不多，因此说得有些犹豫。随后道：“另外，宁先生曾经说过，大洋广阔，一方面连通各个异邦国家，海运获利丰厚，另一方面，海洋野蛮，一旦离了岸，万事只能靠自己，在面对各种海贼、敌人的情况下，船能不能坚固一份，火炮能不能多射几寸，都是实打实的事情。因此若是要促成长期的技术进步，海洋这种环境或许比陆地更加关键。”

    “当然，这是……西南那边的想法了，宁先生高瞻远瞩，过去那些年，几次在闲聊时提起过开海的好处，谈的多是长期之利。如今文怀到了这边，能够想到的短期之利，无非便是海上贸易，养兵太花钱，而海贸获利丰富，并且，船好一些，炮好一些，在海上你就能好一些，这个道理，我想总是不会变的……”

    左文怀抵达福州之后，君武这边几乎隔日便会有一次接见，此时说起海洋的事情，更像是闲聊，他将话递到后便不再执着，毕竟这种大方向的东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成的。而且无论发不发展海运研究，复制火炮的工作都一定放在第一位，这也是大家都明白的事情。

    如此又聊了一阵，大雨渐歇，这边由成舟海送他离开皇宫。待到成舟海再回到御书房，君武、周佩姐弟俩正端着茶杯低声交谈，成舟海行了礼，君武挥手让他随意坐下。

    “西南来的这一位是在向我们谏言啊。”周佩道，随后望向成舟海，“你觉得，这是西南的想法，还是左家的想法……或者是他自己的想法？”

    “宁毅那边的想法是很清楚的。”成舟海笑了笑，“他可以给我们火炮，给我们格物，他可以让我们打败其他人，以他一贯以来的霸气，说不定还想让我们给他培养一些有那个什么格物思维的研究人员，将来他荡平天下，全都收归囊中，让我们发展海运技术，说不定将来他打过来，这技术就是他的了。”

    “文怀说得也有道理。”君武捧着茶杯笑，“格物思维很重要，我当年在江宁建格物研究院的时候，便是收了一大帮匠人，每天养着他们，希望他们做点好东西出来，有了好东西，我不吝赏赐，甚至想要给他们封官赐爵……这倒也算不上错，可只有这等手段，那些匠人终究是碰运气而已，还是要让他们有那种对比、总结、归纳的方法才是正途。他说的时候，朕只觉得如当头棒喝，这些话若能早些年听到，我少走许多弯路。”

    他喝了口茶，神色严肃的原因或许是想起了过往与宁毅在江宁时的事情，可惜当时他年纪太小，宁毅也不可能跟他说起这些复杂的东西，此时发觉好几年的弯路一席话便能解决时，心绪终究会变得复杂。

    成舟海笑道：“我本想说宁先生将火炮技术直接抛过来，便是不想让我们养成自己的格物思维的阳谋，可想一想，委实也有些得了便宜就卖乖了。”

    “左家的几位年轻人被教得不错，用不着为难他。”周佩说道，随后皱了皱眉，“不过，他提起海运，也不是无的放矢。我昨天得到消息，吴沛元从江南西路运来的那批货，途中被人劫了，现在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广州好几船东西现在要延期，从去年到如今，原本高呼着支持我们这边的许多人，如今都开始首鼠两端。福建原本就山高路远，他们在途中加点塞子，许多东西就运不进来，没有贸易就没有钱，靠如今海贸的这点商税撑着，咱们只能撑到八月。”

    “最近几次出宫，我看外头都还不错啊，欣欣向荣的。”君武一边喝茶一边咕哝。

    “你大开海禁，发田亩，鼓励农桑，鼓励商贸，福州一地的小老百姓当然过得不错。但原本的大家大户，他们靠的不是在福州一地做点小买卖，买点小吃炊饼过日子。他们往日里在外头有人，在军队里有关系，因此借着便利将东西运出福州，将福州以外的东西运进来。如今咱们这边收了大部分权力，失了权力的，就跑到其他地方去做生意。水至清则无鱼，咱们难道还能靠那些卖炊饼的、种田的将东西运出去吗？”

    “你这一年以来，做了许多事情，都是花钱的。”周佩掰着手指，“在外头养着韩、岳这两支军队，兴办武备学堂，让那些将领来学习，弄报社，扩充格物研究院，搞人口、田亩普查，造军械作坊……这次西南的东西过来，你还要再扩充格物院，没钱扩了，只能慢慢调整……”

    周佩这样的絮絮叨叨，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自从福州新朝廷“尊王攘夷”的意图明显之后，大量原本站在君武这边的武朝大族们，行动就在慢慢的出现变化。对于“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一方针的谏言一直在被提上来，朝廷上的老大臣们各种旁敲侧击希望君武能够改变想法。

    在外界，一些原本忠于武朝，砸锅卖铁都要支援福州的老儒生们停下了动作，部分运送物资过来的队伍在半途中遭到了风险。没有人直接反对君武，但这些位于运输道路上的大族势力，只是稍稍放松了对附近山匪马帮的威慑，福建原本就是山路崎岖的地方，随后导致的，便是商贸运输力量的不断缩减。

    人们在等待着君武的后悔与回头，君武、周佩等人也明白，只要他停下这集权的倾向，原本的武朝忠臣们，也会陆陆续续的做出支持的动作——至少比支持吴启梅要好。

    君武看着书房墙壁上的地图，他如今真实拥有的地盘不大，北至长溪（霞浦），南到泉州，往南的许多地方名义上归属于他，但实际上正在观望，摇摆不定，双方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时不时的也输送些物资过来，君武暂时便没有往南继续用兵。

    临安小朝廷的力量如今聚集于长溪北面的永嘉（温州）一带，修建了大量工事阻挡君武北进，海防也有所加强。这是双方最为明确的冲突线，理论上来说，君武既然号称正统，不可能整天龟缩在福州，早晚得选择打永嘉，然后北归临安。尺度文学 

    “打下永嘉我们会有钱吗？”

    “出了山区会好一些，不过再往外头还是被吴启梅、铁彦等人把持，早晚要打掉他们。”

    “打掉他们，接下来就是打公平党了。”君武看着地图，“何文那边，还是不愿意谈？”

    书房里沉默着。

    “……朕最近与岳将军谈过，福州才刚刚扎根，火炮暂时不多，但关系不大。按照韩、岳的说法，我们豁出去，勉强能吃下吴、铁的百万大军，但是一旦北进，突出东南群山，就要做好打连番大仗的准备……我们若能拿回临安，或许能有些转机，但看如今公平党的声势，恐怕他们一时半会，不会消停。”

    君武说到这里，周佩道：“你已是皇帝，如今大家都在看我们的做法，若是一直躲在东南，迟迟不往北走，再接下来，恐怕人心也有变化。”

    “往北走，打完临安，再打何文，振臂一呼天下归心，我也这样想。可不管怎么想，总觉得不对，尤其这一年时间，公平党在江南的变化，它与过往农民起事、宗教作乱都不一样，它用的是西南宁先生传出来的办法，可一年时间就能到这等程度的办法，宁先生为何不用？我觉得，这等暴烈手段，非超人之能不能驾驭，非天时地利人和不能长久，它迟早要出事，我不能在它烧得最厉害的时候硬撞上去。”

    “古往今来哪有皇帝怕过造反……”

    “我们只有几座城啦，就忘了以前的万里疆域，当自己是个东南小皇帝，慢慢开疆拓土嘛。”君武笑了笑，他抬头凝望着那副地图，久久的没有挪开。

    “海贸……”

    他低喃道。

    ……

    时间已是福州的夏季，海风来去，又多下了几阵雷雨，福州城内的景象热火朝天的变化。

    小皇帝摆出尊王攘夷的政治倾向后，原本要发往福州的大型商贸行动停止了不少，但由原本的沿海口岸变成了政权核心后，商业规模的提升又冲掉了这样的迹象。各种改革收拢了底层人民与底层士子的人心，加上海船往来，街道上的景象总让人感觉生机勃勃。

    五月中旬，大概是西南华夏军团体到来的二十多天以后，一些复杂的气氛，正在城市当中聚集。

    这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福州城东头名叫高福楼的酒楼，小厮早早地送走了楼内的宾客，重新擦洗了地面、挂起灯笼，布置了环境。

    接近亥时，有马车在楼外停下。

    高福楼最上方的大包间里，一场私下里的聚会开始成形。

    首先抵达这里的，是高福楼的主人，也是福州一地作为最著名海商之一的高福来，高福来之后，是另一名拥有船队的大商人尚炳春。

    第三位到达的是一名头缠白巾的胖子，这人名叫蒲安南，祖上是从阿拉伯迁移过来的外族，几代汉化，如今成了在福州占有一席之地的大财主。

    第四位到来的是身形微胖的老儒生，半头白发，目光平静而傲岸，这是福州望族田氏的族长田浩然。

    四人落座后寒暄几句，才有第五个人被领着从暗道过来。这人身材高大匀称、皮肤黝黑而粗糙，一看就是经常走海的船上汉子，这是东南沿海势力最大的海盗“龙王”王一奎。

    他沉默地拉黑圆桌边的第五张椅子，坐了下来。

    “喝茶。”

    高福来道。

    王一奎拿起茶杯，嗅了嗅后一口饮尽，放下。

    “说点正事。”高福来道，“最近的风声大家都听到了，华夏军来了一帮兔崽子，跟咱们的新皇帝聊了聊海上的富庶，朝廷缺钱，所以现在打算全力开发海船，将来把两支舰队放出去，跟咱们一起赚钱，我听说他们的船上，会装上西南过来的铁炮……皇帝要重海运，接下来，咱们海商要兴旺了。”

    他说着喜庆的字句，但目光冰冷，话语也冰冷。

    武朝重视商贸，并未过度禁海，在武朝还统治整个中原时，东南的海商贸易便开展得不错，不过占据幅员广阔的大地，武朝朝廷倒是一直没有官方插手过海贸，只要交了税收，海商的野蛮事情士大夫是不沾的，有一种君子远庖厨的矜持。

    待到武朝南迁临安，经济中心的南移使得福州等地更加容易接收到各种货物，进一步促进了海贸的发展，这期间当然也有一些大族注意到了这块肥肉，跑来试图分一杯羹。但海上是野蛮的地方，一般的势力不能抱团，很难深入其中，此后经历了十余年的厮杀，一直到女真的再度南下，武朝崩溃。

    对于君武、周佩等人来到东南，征服福州，这边的海商采取了积极而正面的态度，也捐出了大量财物作为军费，支持小皇帝从这里往北打过去。一方面当然是要留一份香火情，另一方面这边成为暂时的政治中心自然会吸引更多的商贸来往。

    但眼下，小皇帝准备研究海船、海贸……

    “……不应该这样做的。”

    胖胖的蒲安南将双手按上桌面，神色平静地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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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三章 时代大潮 浩浩汤汤（二）

    时间临近深夜，一般的店铺都是打烊的时候了。高福楼上灯火迷离，一场重要的会面，正在这里发生着。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朝廷重视海运，长远来说总是一件好事，四海辽阔，离了咱们脚下这块地方，天灾人祸，随时都要收走人命，除了豁得出去，便只有坚船利炮，能保海上人多活个两日。景翰三年的事情大家应该还记得，皇帝造宝船出使四方，令四夷宾服，没多久，宝船工艺流出，东南这边杀了几个替死鬼，可那技艺的好处，咱们在坐当中，还是有几位占了便宜的。”

    “景翰朝的京城在汴梁，天高皇帝远，几个替死鬼也就够了，可今日……而且，今天这新君的做派，与当年的那位，可远不一样啊。”

    “新皇帝来了以后，争民心，夺权力，称得上秣马厉兵。眼下着下一步便要往北走归临安，突然动海贸的心思，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的想往海上走，还是想敲一敲咱们的竹杠？”

    “小皇帝缺钱了？”最后落座的王一奎到得此刻，才神色冷冽地问了一句。

    “朝廷，什么时候都是缺钱的。”老儒生田浩然道。

    高福来道：“自新君来到福州，推格物、办报纸、行新政，最近说尊王攘夷，原本站在正统这边的世家大族，有半数都被他得罪了，纵有心向武朝的，也是天高路远，到不了这东南海边。但福州城内外，最支持他的，一直是咱们这些海商，自去年至今，我高家前前后后接济朝廷八十余万两的银子，诸位拿出来的，当也不在此数之下。”

    他顿了顿：“新君强悍，是万民之福，如今吴启梅、铁彦之辈跪了金狗，占了临安，我辈武朝子民，看不下去。打仗缺钱，尽可以说。可如今看来，刚愎自用才是症结……”

    田浩然摇了摇头：“高贤弟想多了，皇帝之所以如此，全因为我们是商贾。朝廷要与士大夫分权，得喊出尊王攘夷的口号来，要从商贾手上夺利，是没有商量的先例的。而且，新君继位不久，遭遇到的，都是征战厮杀，手段直接些，是年轻人的习惯，但皇帝可以直接，他身边的人，不该如此，我看啊，这终究还是陛下身边有奸臣作祟。”

    高福来笑了笑：“今日房中，我等几人说是商贾无妨，田家世代书香，如今也将自己列为商贾之辈了？”

    田浩然摸了摸半白的胡须，也笑：“对外说是世代书香，可生意做了这么大，外界也早将我田家当成商贾了。其实也是这福州偏居东南，当初出不了状元，与其闷头读书，不如做些买卖。早知武朝要南迁，老夫便不与你们坐在一起了。”

    老人这话说完，其余几人大都笑起来。过得片刻，高福来方才收敛了笑，肃容道：“田兄虽然谦虚，但在座之中，您在朝上好友最多，各部大员、当朝左相都是您坐上之宾，您说的这奸臣作祟，不知指的是何人啊？”

    田浩然摇了摇头：“当朝几位尚书、相爷，都是老臣子了，跟随龙船出海，看着新皇帝继位，有从头之功，但是在皇帝眼中，可能只是一份苦劳。新君年轻，性格激进，对于老臣子们的稳重言辞，并不喜欢，他一贯以来，私下里用的都是一些年轻人，用的是长公主府上的一些人，诸位又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些人资历不厚，名声有差，因此相位才归了几位老臣。”

    “到得如今，便如高贤弟先前所说的，华夏军来了一帮兔崽子，更加年轻了，得了皇帝的欢心，每日里进宫，在皇帝面前指点江山、妖言惑众。他们可是西南那位宁魔头教出来的人，对咱们这边，岂会有什么好心？如此浅显的道理，皇帝想不到，受了他们的蛊惑，方才有今日传言出来，高贤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便是如此。”高福来点头，“新君如今占了福州，天下人翘首以盼的，就是他秣马厉兵，回师临安。此事一两年内若能做成，则武朝根基犹在，可这些华夏军的兔崽子过来，蛊惑皇帝关心海贸……海上之事，长久下来是有钱赚，可就短期而言，不过是往里头砸钱砸人，而且三两年内，海上打起来，恐怕谁也做不了生意，黑旗的意思，是想将皇帝拖垮在福州。”

    他说到“海上打起来时”，目光望了望对面的王一奎，随后扫开。

    “那现在就有两个意思：第一，要么皇帝受了蛊惑，铁了心真想到海上插一脚，那他先是得罪百官，然后得罪士绅，今天又要得罪海商了，如今一来，我看武朝危殆，我等不能坐视……当然也有可能是第二个意思，陛下缺钱了，不好意思开口，想要过来打个秋风，那……诸位，咱们就得出钱把这事平了。”

    众人相互望望，房间里沉默了片刻。蒲安南首先开口道：“新皇帝要来福州，我们从未从中作梗，到了福州之后，我们出钱出力，先前几十万两，蒲某不在乎。但今天看来，这钱花得是不是有些冤枉了，出了这么多钱，皇帝一转头，说要刨我们的根？”

    “国家有难，出点钱是应该的。”尚炳春道，“不过花了钱，却是不能不听个响。”

    “花钱还好说，若是陛下铁了心要参与海贸，该怎么办？”高福来拿着茶杯，在杯垫在刮出轻轻的响动。

    一直沉默寡言的王一奎看着众人：“这是你们几位的地方，皇帝真要参与，应该会找人商量，你们是不是先叫人劝一劝？”

    “皇帝若真找上门商量，那就没得劝了，各位经商的，敢在口头上不肯……”田浩然伸手在自己脖子上划了划。

    “皇帝被追到东南了，还能这样？”

    “前几位皇帝不好说，咱们这位……看起来不怕得罪人。”

    五人说到这里，或是玩弄茶杯，或是将手指在桌上摩挲，一时间并不说话。如此又过了一阵，还是高福来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田浩然、尚炳春、蒲安南抬了抬茶杯，王一奎静静地看着。

    “朝廷欲参与海贸，不论是真是假，迟早要将这话传过来。等到上头的意思下来了，咱们再说不行，恐怕就得罪人了。朝堂上由那些老大人去游说，咱们这边先要有心理准备，我认为……最多花到这个数，摆平这件事，是可以的。”

    他说着，伸出右手的五根手指动了动。

    “五万？”

    “五十万。”

    “被吓一吓，就出这么多？”

    “朝廷若只是想敲敲竹杠，咱们直接给钱，是扬汤止沸。扬汤止沸只是解表，真正的办法，还在釜底抽薪。尚兄弟说要听个响，田兄又说有奸佞在朝，所以咱们今天要出的，是卖命钱。”

    高福来的目光扫视众人：“新君入住福州，咱们一力支持，众多世家大族都指着朝廷要好处，只有咱们给朝廷出钱。看起来，也许是真显得软了一些，所以现在也不打招呼，就要找到咱们头上来，既然这样，印象确实要改一改了，趁着还没找到我们这边来。可以捐钱，不能留人。”

    众人互相望了望，田浩然道：“若没了有心人的蛊惑，陛下的心思，确实会淡很多。”

    “西南姓宁的那位杀了武朝天子，武朝子民与他不共戴天。”蒲安南道，“今天他们大摇大摆的来了这里，真正心系武朝的人，都恨不得杀之后快。他们出点什么事情，也不奇怪。”

    “蒲先生虽自异邦而来，对我武朝的心意倒是颇为真诚，令人钦佩。”

    “我家在这边，已传了数代，蒲某自幼在武朝长大，便是货真价实的武朝人，心系武朝也是应该的。这五十万两，我先备着。”

    众人喝茶，聊了几句，尚炳春道：“若即便如此，仍不能解决事情，该怎么办？”

    “那便收拾行李，去到海上，跟龙王一道守住商路，与朝廷打上三年。宁愿这三年不赚钱，也不能让朝廷尝到半点甜头——这番话可以传出去，得让他们知道，走海的汉子……”高福来放下茶杯，“……能有多狠！”

    **************

    夜色下，呜咽的海风吹过福州的城市街头。

    临近子时，马车穿过福州的城市街头，朝着城市西北端皇家园林的方向过来。

    位于城内的这处园林距离福州的闹市算不得远，君武占领福州后，里头的不少地方都被划分出来分给官员作为办公之用。此时夜色已深，但越过园林的围墙，仍旧能够看到不少地方亮着灯火。马车在一处侧门边停下，左修权从车上下来，入园后走了一阵，进到里头名叫文翰苑的所在。

    这一处文翰苑原本作为皇家藏书、储藏古籍珍玩之用。三栋两层高的楼房，附近有园林池塘，风景秀丽。这时候，主楼的厅堂正四敞着大门，里头亮着灯火，一张张长桌拼成了热闹的办公场地，部分年轻人仍在伏案写作处理文牍，左修权与他们打个招呼。

    “还没休息啊，家镇呢？”

    问清楚左文怀的位置后，方才去临近小楼的二楼上找他，途中又与几名年轻人打了照面，问候一句。

    从西南过来的这队年轻人一共有三十多位，以左文怀为首，但当然并不全是左家的孩子。这些年华夏军从西北打到西南，其中的参与者多数是坚定的“造反派”，但也总有一些人，过去是有着不同的一些家庭背景，对于武朝的新君，也并不全然采取仇恨态度的，于是这次跟随过来的，便有部分人有着一些世家背景。也有另一部分，是抱着好奇、观察的心态，跟随来到了这边。

    从西南到福州的数千里路程，又押运着一些来自西南的物资，这场旅程算不得好走。虽然依靠左家的身份，借了几个大商队的便宜一路前行，但沿途之中仍旧遭遇了几次危险。也是在面对着几次危险时，才让左修权见识到了这群年轻人在面对战场时的凶狠——在经历了西南一系列战役的淬炼后，这些原本脑子就灵活的战场幸存者们每一个都被打造成了了战场上的凶器，他们在面对乱局时意志坚定，而不少人的战场眼光，在左修权看来甚至超越了许多的武朝将领。

    事实上，宁毅在过去并没有对左文怀这些有着开蒙基础的精英士兵有过特殊的优待——事实上也没有优待的空间。这一次在进行了各种挑选后将他们调拨出来，许多人相互之间不是上下级，也是没有搭档经验的。而数千里的道路，途中的几次紧张情况，才让他们相互磨合了解，到得福州时，基本算是一个团队了。

    他们四月里抵达福州，带来了西南的格物体系与许多先进经验，但这些经验当然不可能通过几本“秘籍”就全方位的结合进福州这边的体系里。尤其福州这边，宁毅还没有像对待晋地一般派出大量对口的专业老师和技术人员，对各个领域改革的前期筹划就变得相当关键了。

    队伍当中每一个有着格物学经验的队员都被抓了壮丁，负责某一方面资料的整理、计划的商议和制作。某件事情西南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有哪些是可以借鉴的，哪些领域能改，哪些不能，哪些是人的问题，哪些方面是资金存在了问题……这些时日，武朝这边由闻人不二带队，过来与众人进行了大量的会议和商讨，而这些年轻人也每天都会在里工作到深夜。备用站 

    从西南过来数千里路程，一路上共过患难，左修权对这些年轻人大多已经熟悉。作为忠于武朝的大族代表，看着这些心性出众的年轻人在各种考验下发出光芒，他会觉得激动而又欣慰。但与此同时，也不免想到，眼前的这支年轻人队伍，其实当中的心思各异，即便是作为左家子弟的左文怀，内心的想法恐怕也并不与左家完全一致，其他人就更加难说了。

    远在西南的宁毅，将这么一队四十余人的种子随手抛过来，而眼下看来，他们还迟早会变成独当一面的出色人物。表面上看起来是将西南的各种经验带来了福州，实际上他们会在未来的武朝朝廷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一想到这点，左修权便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当然，此时才刚刚起步，还到不了需要操心太多的时候。他一路上去附近的二楼，左文怀正与队伍的副手肖景怡从楼顶上爬下来，说的似乎是“注意换班”之类的事情，双方打了招呼后，肖景怡以准备宵夜为理由离开，左文怀与左修权去到旁边的书房里，倒了一杯茶后，开始商量事情。

    “……离开了福州一段时间，方才回来，晚上听说了一些事情，便过来这里了……听说最近，你跟陛下建议，将格物的方向着眼于海贸？陛下还颇为意动？”

    福州朝廷大肆革新之后，伤了不少世家大族的心，但也终究有不少世受国恩的老儒、世家是抱着摇摆不定的心思的，在这方面，左家人向来是福州朝廷最好用的说客。左修权回到福州之后，又开始出去走动，此时回来，才知道事情有了变化。

    他此时一问，左文怀露出了一个相对柔软的笑容：“宁先生过去曾经很注重这一块，我只是随意的提了一提，想不到陛下真了有这方面的意思。”

    左修权微微蹙眉看着他。

    自家这个侄子乍看起来文弱可欺，可数月时间的同行，他才真正了解到这张笑脸下的面孔委实心狠手辣雷厉风行。他来到这边不久或许不懂大多数官场规矩，可御前奏对那般关键的地方，哪有什么随意提一提的事情。

    见族叔露出这样的神色，左文怀脸上的笑容才变了变：“福州这边的革新太过，盟友不多，想要撑起一片局面，就要考虑大规模的开源。眼下往北进攻，不见得明智，地盘一扩大，想要将革新贯彻下去，开销只会成倍增长，到时候朝廷只能增加苛捐杂税，民不聊生，会害死自己的。地处东南，大的开源只能是海贸一途。”

    “海贸有好几个大问题。”左修权道，“其一陛下得福州后，对外都说要往北打，回临安，这件事能拖一两年，拖得久了，今日站在我们这边的人，都会慢慢走开；其二，海贸经营不是一人两人、一日两日可以熟悉，要走这条路开源，何日能够建功？如今东南海上各处航道都有相应海商势力，一个不好，与他们打交道恐怕都会旷日持久，到时候一方面损了北上的士气，一方面商路又无法打通，恐怕问题会更大……”

    “这些事情我们也都有考虑过，但是权叔，你有没有想过，陛下厉行改革，到底是为了什么？”左文怀看着他，随后微微顿了顿，“过往的世家大族，指手画脚，要往朝廷里掺沙子，如今面对内忧外患，实在过不下去了，陛下才说要尊王攘夷，这是今天这次革新的第一原则，手上有什么就用好什么，实在捏不住的，就不多想他了。”

    “……咱们左家游说各方，想要那些仍旧信任朝廷的人出钱出力，支持陛下。有人这样做了当然是好事，可若是说不动的，咱们该去满足他们的期待吗？小侄以为，在眼下，这些世家大族虚无缥缈的支持，没必要太看重。为了他们的期待，打回临安去，然后振臂一呼，靠着接下来的各种支持打败何文……不说这是小看了何文与公平党，实际上整个过程的推演，也真是太理想化了……”

    “……未来是精兵的时代，权叔，我在西南呆过，想要练精兵，未来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钱。过去朝廷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各个世家大族把手往军队、往朝廷里伸，动不动就百万大军，但他们吃空饷，他们支持军队但也靠军队生钱……想要砍掉他们的手，就得自己拿钱，过去的玩法行不通的，解决这件事，是革新的重点。”

    “……对于权叔您说的第二件事，朝廷有两个船队如今都放在手上，说是没有人才可以用，实际上以往的水师里不乏出过海的人才。而且，朝廷重海贸，长远下来，对所有靠海吃饭的人都有好处，海商里有目光短浅的，也有目光长远的，朝廷振臂一呼，未尝不能打击分化。宁先生说过，守旧派并不是极端的害怕革新，他们害怕的本质是失去利益……”

    左文怀语调不高，但清晰而有逻辑，侃侃而谈，与在金殿上偶尔表现出的青涩的他又是两个样子。

    如此说了一阵，左修权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身份，目前终究是华夏军过来的，来到这边，提出的第一个革新意见，便如此出乎常理。接下来就会有人说，你们是宁先生故意派来妖言惑众，阻碍武朝正统崛起的奸细……一旦有了这样的说法，接下来你们要做的所有改革，都可能事倍功半了。”

    左修权提起这点，左文怀才微微的愣了愣，他低头想了一阵，抬起头时，眼中闪烁的已经是慑人的杀气了。

    “权叔，我们是年轻人。”他道，“我们这些年在西南学的，有格物，有思辨，有改革，可归根结底，我们这些年学得最多的，是到战场上去，杀了我们的敌人！”

    他这番话，杀气四溢，说完之后，房间里沉默下来，过了一阵，左文怀方才说道：“当然，我们初来乍到，许多事情，也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但大的方向上，我们还是认为，这样应该能更好一些。陛下的格物院里有许多匠人，复写西南的格物技术只需要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人探索海贸这个方向，应该是恰当的。”

    “其实你们能考虑这么多，已经很了不起了，其实有些事情还真如家镇你说的这样，维系各方信心，不过是锦上添花，太多看重了，便得不偿失。”左修权笑了笑，“人言可畏，有些事情，能考虑的时候该考虑一下。不过你方才说杀敌时，我很感动，这是你们年轻人需要的样子，也是眼下武朝要的东西。人言的事情，接下来由我们这些老人家去修补一下，既然想清楚了，你们就专心做事。当然，不可丢了小心谨慎，随时的多想一想。”

    “是，文怀受教了。多谢权叔照拂。”

    左修权站起来，微微叹了口气，随后拍拍左文怀的肩膀。都是有主见之人，一时间说不通彼此，也就相互让步，而对于左修权这等人物来说，见家中出了真正的人才，即便一时半会想法不同，他终究也是感到骄傲与欣慰居多的。

    两人一路走出门去，此刻闲聊的倒只是各种家常了。下楼之时，左修权拍着他的肩膀道：“楼顶上还放着暗哨呢。”

    “来到这边时日毕竟不多，习惯、习惯了。”左文怀笑道。

    “到了这边，陛下对你们重视得很。左家的势力，如今也都盯着这边，到家了，用不着这般警惕，别累着他们了。”

    “知道。”左文怀点头，对长辈的话笑着应下来。

    **************

    凌晨，福州皇宫之中，铁天鹰走过屋檐，巡了一遍岗。

    御书房里，灯火还在亮着。

    周佩与宫女提着灯笼过来时，君武穿着睡衣，一手提着毛笔，一手举着油灯，正在看墙上的东南地图，桌上是写了一半的信函。

    “陛下，时候不早，该休息了。”

    “还有些东西要写。”君武没有回头，举着油灯，仍旧望着地图一角，过得许久，方才开口：“若要打开海路，我这些时日在想，该从哪里破局为好……西南宁先生说过蜘蛛网的事情，所谓革新，就是在这片蜘蛛网上用力，你不管去哪里，都会有人为了利益拉住你。身上有利益的人，能不变就不变，这是世间常理，可昨日我想，若真下定决心，说不定接下来能解决广州之事。”

    周佩蹙了蹙眉，随后，眼前亮了亮。

    君武仍旧举着油灯：“自在福州安顿下来之后，咱们手上的地盘不多，往南不过是到泉州，大部分支持咱们的，东西运不进来。这一年来，我们掐着广州的脖子一直摇，要的东西委实不少，最近皇姐不是说，他们也有想法了？”

    “近两个月，有几船货说是遭了意外，具体如何，如今还追查不清。”

    “咱们武朝，毕竟丢了整个江山了。夺回福州，高兴的是福州的商人，可远在广州的，利益难免受损。刘福铭镇守广州，一直为咱们输送物资，算得上兢兢业业。可对广州的商贾、百姓而言，所谓共体时艰，与刮他们的民脂民膏又有什么区别。这次咱们若是要兴海贸，以格物院的力量改进船只、配上西南的新火炮，开放给广州的海商，就能与广州一方形成合利，到时候，我们就能真正的……多一片地盘……”

    周佩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后轻声问道：“真确定了？要这样走？”

    平时无数的利弊分析，到最后终究要落到某个大方针上去。是北进临安还是放眼大海，一旦开始，就可能形成两个完全不同的方针路线，君武放下油灯，一时间也没有说话。但过得一阵，他抬头望着门外的夜色，微微的蹙起了眉头。

    远处似乎有些动静在隐约传来。

    “……城里走水了？”

    原本行宫的面积不大，又居于高处，远远的能感受到骚动的迹象。由于城内可能出了事情，宫中的禁卫也在调动。过不多时，铁天鹰过来报告。

    “启禀陛下……文翰苑遭遇匪人偷袭，燃起大火……”

    君武微微愣了愣：“……什么？”

    “文翰苑遇袭，微臣已派附近禁卫过去。据报告说内有厮杀，燃起大火，伤亡尚不……”

    砰的一声，君武的拳头砸在了桌子上，眼睛里因为熬夜积累的血丝此刻显得格外明显。

    “取剑、着甲、朕要出宫。”

    “此时局势尚不明朗，陛下不宜动。”

    “不许冲动——”

    铁天鹰、周佩等人连忙阻拦。

    福州的城市当中，许多人都自睡梦中被惊醒，夜色仿佛燃烧了起来。文翰苑的大火，点燃了随后东南一系列斗争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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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四章 时代大潮 浩浩汤汤（三）

    时间过了丑时，夜色正暗到最深的程度，文翰苑附近火焰的气息被按了下来，但一队队的灯笼、火把仍旧聚集于此，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这附近的气氛变得肃杀。

    宫中禁卫已经沿着院墙布下了严密的防线，成舟海与副手从马车上下来，与先一步抵达了这边的铁天鹰进行了接洽。

    “……既然火扑得差不多了，着所有衙门的人手立刻原地待命，没有命令谁都不许动……你的禁军看住内圈，我派人看住周围，有形迹可疑、胡乱打探的，咱们都记下来，过了今日，再一家家的上门拜访……”

    “……陛下待会要过来。”

    “……好。”成舟海点点头，“伤亡怎么样？”

    铁天鹰看看他身边的副手：“很惨重。”

    “好。”成舟海再点头，随后跟副手摆了摆手，“去吧，看好外面，有什么消息再过来报告。”

    “是。”副手领命离开了。

    过不多久，有禁卫跟随的车队自北面而来，入了文翰苑外的侧门，腰悬长剑的君武从车上个下来，随后是周佩。他们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在铁天鹰、成舟海的跟随下，朝院子里头走去。

    整个规模是三楼楼房的文翰苑内，大火烧尽了一栋房子，主楼也被焚烧大半。由于水龙车大规模抵达，此时空气中全是木头燃烧一半留下来的难闻气息，间中还有血腥的味道隐约弥漫。由于每日里要与左文怀等人商量事情，住得不算远的李频早已到了，此时迎接出来，与君武、周佩行了礼。

    “左卿家他们，伤亡如何？”君武首先问道。

    “陛下，长公主，请跟我来。”

    李频说着，将他们领着向尚显完好的第三栋楼走去，途中便看到一些年轻人的身影了，有几个人似乎还在主楼已经烧毁了的房间里活动，不知道在干什么。

    “左文怀、肖景怡，都没事吧？”君武压住好奇心没有跑到焦黑的楼房里查看，途中如此问道。李频点了点头，低声道：“无事，厮杀很激烈，但左、肖二人这边皆有准备，有几人负伤，但所幸未出大事，无一人身亡，只是有重伤的两位，暂时还很难说。”

    听到这样的回答，君武松了一口气，再看看烧毁了的一栋半楼房，方才朝一旁道：“他们在那里头干什么？”

    “厮杀当中，有几名匪人冲入楼中房间，想要负隅顽抗，这边的几位围住房间劝降，但他们抵抗过于激烈，于是……扔了几颗西南来的炸弹进去，那里头现在尸首残破，他们……进去想要找些线索。不过场面太过惨烈，陛下不宜过去看。”

    “不看。”君武望着那边成废墟的房间，眉头舒展，他低声回答了一句，随后道，“真国士也。”

    用炸弹把人炸成碎片显然不是国士的判断标准，不过看皇帝对这种暴戾气氛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当然也无人对此作出质疑。毕竟皇帝自登基后一路过来，都是被追赶、坎坷厮杀的艰难旅途，这种遭到匪人刺杀而后将人引过来围在房子里炸成碎片的戏码，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好人就该是这样才对嘛！

    “从西南运来的那些书本资料，可有受损？”到得此时，他才看着这一片火焰燃烧的痕迹问起这点。

    “自抵达福州之后，我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这些书籍、资料整理抄写备份，今日即便出事，资料也不会受损。哦，陛下此时所见的火场，后来是我们故意让它烧起来的……”

    “为何？”

    “陛下要做事，先吃点亏，是个借口，用与不用，毕竟只是这两栋房子。另外，铁大人一过来，便严密封锁了内围，院子里更被封得严严实实的，我们对外是说，今夜损失惨重，死了不少人，因此外头的情况有些慌乱……”

    “做得好。”

    君武不由得称赞一句。

    一行人此时已抵达那完好木楼的前方，这一路走来，君武也观察到了一些情况。院子外围以及内围的一些布防虽然由禁卫负责，但一处处厮杀地点的清理与勘察很显然是由这支华夏军队伍管控着。

    这一点并不寻常，理论上来说铁天鹰必然是要负责这第一手信息的，之所以被排除在外，双方必然产生过一些分歧甚至冲突。但面对着刚刚进行完一轮杀戮的左文怀等人，铁天鹰终究还是没有强来。

    这里头显现出来的，是这支西南而来的四十余人队伍真正的强势，与过去那段时间里左文怀所表现出来的恭敬甚至腼腆大不一样。于掌权者而言，这里头当然存在着不好的信号，但对一直以来疑惑与幻想着西南强大战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君武来说，却因此想通了不少的东西。

    没错，若非有这样的态度，老师又岂能在西南堂堂正正的击垮比女真东路军更难缠的宗翰与希尹。

    作为三十出头，年轻气盛的皇帝，他在失败与死亡的阴影下挣扎了许多的时间，也曾无数的幻想过在西南的华夏军阵营里，应该是怎样铁血的一种氛围。华夏军终于击败宗翰希尹时，他念及长久以来的失败，武朝的子民被屠杀，心中只有愧疚，甚至直接说过“大丈夫当如是”之类的话。

    左文怀是左家安插到西南培养的人才，来到福州后，殿前奏对虽然坦率，但看起来也过于腼腆和文气，与君武想象中的华夏军，仍旧有些出入，他一度还为此感到过遗憾：或许是西南那边考虑到福州学究太多，因此派了些圆滑世故的文职军人过来，当然，有得用是好事，他自然也不会为此抱怨。

    到得这一刻，图穷匕见的一面，展露在他的面前了。有缘书吧 

    就是要这样才行嘛！

    走到那两层楼的前方，附近自西南来的华夏军年轻人向他行礼，他伸出双手将对方沾了血迹的身体扶起来，询问了左文怀的所在，得知左文怀正在查看匪人尸体、想要叫他出来是，君武摆了摆手：“无妨，一道看看，都是些什么东西！”

    此时集中摆放着匪人尸体的地方在一楼的左侧，还未走到，得知皇帝过来的左文怀等人开门出来了，向君武见了礼，君武问候他们几句，随后笑着朝房间里过去。

    “陛下，那里头……”

    左文怀也想劝说一番，君武却道：“无妨的，朕见过尸体。”他尤其喜欢雷厉风行的感觉。

    这处房间颇大，但内里血腥气息浓厚，尸体前前后后摆了三排，大概有二十余具，有的摆在地上，有的摆上了桌子，或许是听说皇帝过来，桌上的几具草草地拉了一层布盖着。君武拉开桌上的布，只见下方的尸身都已被剥了衣服，赤条条的躺在那里，一些伤口更显血腥狰狞。

    “……我们查看过了，这些尸体，皮肤大都很黑、粗糙，手脚上有茧，从位置上看起来像是常年在海上的人。在厮杀当中我们也注意到，一些人的步伐灵活，但下盘的动作很奇怪，也像是在船上的功夫……我们剖了几个人的胃，不过暂时没找到太明显的线索。当然，我们初来乍到，有些痕迹找不出来，具体的还要等仵作来验……”

    剖胃……君武装模作样地看着那恶心的尸体，连连点头：“仵作来了吗？”

    “……因为目前不知道动手的是谁，我们与李大人商议过，认为先不能放闲杂人等进来，因此……”

    “做得对。匪人武艺如何？”

    “身手都不错，若是私下里放对，胜负难料。”

    “那咱们伤亡为何如此之少？……当然这是好事，朕就是有些奇怪。”

    “回陛下，战场结阵厮杀，与江湖寻衅放对毕竟不同。文翰苑这边，外围有军队把守，但我们曾经仔细筹划过，若是要攻取此处，会使用怎样的办法，有过一些预案。匪人来时，我们安排的暗哨首先发现了对方，而后临时组织了几人提着灯笼巡逻，将他们故意导向一处，待他们进来之后，再想反抗，已经有些迟了……不过这些人意志坚决，悍不畏死，我们只抓住了两个重伤员，我们进行了包扎，待会会移交给铁大人……”

    “嗯嗯……”君武点头，听得津津有味，随后肃容道：“有此意志的，或许是某些大族私养的家奴，用心寻找，当能查得出来。”

    “从这些人潜入的步骤看来，他们于外围值守的军队颇为了解，正好选择了换岗的时机，不曾惊动他们便已悄然进来，这说明来人在福州一地，确实有深厚的关系。另外我等来到这边还未有一月，实际上做的事情也都未曾开始，不知是何人出手，如此兴师动众想要除掉我们……这些事情暂时想不清楚……”

    君武却笑了笑：“这些事情可以慢慢查。你与李卿临时做的决定很好，先将消息封锁，故意烧楼、示敌以弱，待到你们受损的消息放出，依朕看来，心怀鬼胎者，终究是会慢慢露面的，你且放心，今日之事，朕一定为你们找回场子。对了，负伤之人何在？先带朕去看一看，另外，御医可以先放进来，治完伤后，将他严加看守，决不许对外透露这边一丝半点的风声。”

    众人随后又去看了另一边楼房房间里的几名伤员，君武反省道：“其实进入福州以来，先前曾有过一些人行刺于朕，但因为大军驻扎在附近，又有铁卿家的尽心护卫，城内敢冒大不韪行刺杀人的终究是少了。你们才来到福州，竟遭遇这样的事情，是朕的疏忽，这些窝里横的东西，真如此关心我武朝大义，抗金时不见他们这么出力——”

    他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支西南来的队伍抵达这边，终究还没有开始参与大规模的改革。在众人心中的第一轮猜测，首先还是认为一直惦记心魔弑君罪行的那些老儒生们出手的可能最大，能够用这样的方式调动数十人展开行刺，这是真正大手笔的行为。若是左文怀等人因为抵达了福州，稍有掉以轻心，今天晚上死的可能就会是他们一楼的人。

    但看着这些人身上的血迹，外衣下穿好的钢丝甲胄，君武便明白过来，这些年轻人对于这场厮杀的警惕，要比福州的其他人严肃得多。

    这样的事情在平时或许意味着他们对于自己这边的不信任，但也眼下，也实实在在的证明了他们的正确。

    “朕要向你们道歉。”君武道，“但朕也向你们保证，这样的事情，今后不会再发生了。”

    “陛下不必如此。”左文怀低头行礼，微微顿了顿，“其实……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来之前，西南的宁先生便向我们叮嘱过，只要涉及了利益牵扯的地方，内部的斗争要比外部斗争更加凶险，因为许多时候我们都不会知道，敌人是从哪里来的。陛下既厉行改革，我等便是陛下的马前卒。卒子不避刀枪，陛下不用将我等看得太过娇贵。”

    君武看着他，沉默良久，随后长长的、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在江宁登基之前他与华夏军成员的那次见面，那是他第一次正面见到华夏军的间谍，城池危殆、物资紧张，他想对方询问粮食够不够吃，对方回答：吃的还够，因为人不多了……

    此时的左文怀，隐隐约约的与那个身影重叠起来了……

    这才是华夏军。

    这便是华夏军！

    若当年在自己的身边都是这样的军人，区区女真，如何能在江南肆虐、屠杀……

    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众人又在房间里商议了片刻，关于接下来的事情如何迷惑外界，如何找出这一次的主使人……待到离开房间，华夏军的成员已经与铁天鹰手下的部分禁卫做出交接——他们身上涂着鲜血，即便是还能行动的人，也都显得负伤严重，颇为凄惨。但在这凄惨的表象下，从与女真厮杀的战场上幸存下来的人们，已经开始在这片陌生的地方，接受作为地头蛇的、陌生人们的挑战……

    天尚未亮，夜空之中闪烁着星辰，火场的气息还在弥漫，夜仍旧显得躁动、不安。一股又一股的力量，正要展现出自己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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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五章 时代大潮 浩浩汤汤（四）

    五月里，前行的商队依次过了梓州，过了望远桥，过了女真大军终于狼狈回撤的狮岭，过了经历一场场战斗的苍莽群山……到五月二十二这天，通过剑门关。

    时隔一年多来到这边，不少地方都已大变了模样。山间能够拓宽的道路已经尽量拓宽了，原本一处处的屯兵之所此时都改成了商旅休息、歇脚、路途上工作人员办公的节点——西南贸易局面打开后，出关的道路怎样都是不够用的了，从剑阁入关的这片山道上要保证大量的旅客来去，便也安排了不少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

    这些工作人员大都严肃而凶恶，要求来来去去的人严格按照规定的路径前行，在相对狭窄的地方不许随便逗留。他们嗓门很高，执法态度颇为粗暴，尤其是对着外来的、不懂事的人们趾高气扬，隐约透露着“西南人”的优越感。

    出川商队里的书生们来时倒不觉得有什么，此时已在成都游历一段时间，便开始讨论这些人也是“狐假虎威”，不过为一小吏，倒比成都城里的大官都显得嚣张了。也有些人暗地里将这些情况记录下来，预备回家之后，作为西南见闻进行发表。

    宁忌原本呆过的伤兵总营地此时已经改成了外来人口的防疫检疫所，许多来到西南的平民都要在这边进行一轮检查——检查的主体大多是外来的工人，他们穿着统一的衣服，往往由一些领队带着，好奇而拘谨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按照那些书生们的说法，这些“可怜人”大多是被卖进来的。

    沿途之中有不少西南战役的纪念区：这边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战斗、那边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战斗……宁毅很注意这样的“面子工程”，战斗结束之后有过大量的统计，而事实上，整个西南战役的过程里，每一场战斗其实都发生得相当惨烈，华夏军内部进行核实、考据、编撰后便在相应的地方刻下纪念碑——由于石雕工人有限，这个工程目前还在继续做，众人走上一程，偶尔便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

    当初西南大战的过程里，剑阁山道上打得一团糟，道路破损、运力紧张，尤其是到后期，华夏军跟后撤的女真人抢路，华夏军要切断去路留下敌人，被留下的女真人则往往殊死以搏，两边都是歇斯底里的厮杀，许多战士的尸体，是根本来不及收捡分辨的，即便分辨出来，也不可能运去后方安葬。

    后来只是大致地分辨清楚阵营后统一焚烧，骨灰埋入地下或洒向山中，也是因此这些战士在其他地方没有坟，这山间的记录，便既是他们的纪念碑，也是他们真正的墓碑。

    青山有幸埋忠骨。对于这山间的一处处记录，倒无论是哪一方的人都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夜间在暂居处休息时，便会有人到附近的纪念碑处敬香叩拜，烧得烟尘袅袅。每每还会有烧纸钱的人被巡逻队伍给制止下来，甚至展开辩论或者骂仗的，骂得起劲了，便会被抓走在山里关一天。

    商队在山间逗留时，宁忌也过去上了两次香。他对上香并不喜欢，更喜欢切盘猪头肉弄点酒一起吃掉的祭奠形式，同行的一名中年学究见他长得可爱，便热心地告诉他敬神、祭奠的步骤，心意要诚、步骤要准，每一种方式都有涵义云云，否则这边的英雄或许豁达，但将来难免触怒神灵。宁忌像是看傻子一般看对方。

    “我不信神，世上就没有神。”

    他鄙视人的目光也很可爱，那中年学究便谆谆教导：“少年人，年轻气盛，但也不该乱说话，你见过世上所有事情了吗？怎么就能说没有神呢？举头三尺有神明……而且，你这话说得耿直，也容易冒犯到其他人……”

    宁忌心道劳资都说了没神了，你还口口声声说有神冒犯到我怎么办……但经历了去年小院子里的事情后，他早知道世上有诸多说不通的傻子，也就懒得去说了。

    中年学究觉得他的反应乖巧可爱，虽然年轻气盛，但不像其他孩子随便顶嘴强辩，于是又继续说了不少……

    沿途之中人们对英雄的祭奠有着各种表现，于宁忌而言，除了心底的一些回忆，倒是没有太多触动。他这个年纪还不到缅怀什么的时候，上香时与他们说一句“我要出去啦”，离开剑门关，回头朝那片山岭挥了挥手。山上的叶子在风中泛起波涛。

    离开剑阁后，仍旧是华夏军的地盘。

    西南大战，第七军最后与女真西路军的决战，为华夏军圈下了从剑阁往汉中的大片地盘，在实质上倒也为西南物资的出货创造了不少的便利。自古出川虽有水陆两条道，但实际上无论是走宜宾、重庆的水路还是剑门关的陆路都谈不上好走，过去华夏军管不到外头，各地商旅离开剑门关后更是生死有命，虽然说风险越大利润也越高，但总的来说终究是不利于资源出入的。

    此时华夏军在剑阁外便又有了两个集散的端点，其一是离开剑阁后的昭化附近，无论是进来还是出去的物资都可以在这边集中一次。虽然眼下许多的商贾还是倾向于亲自入成都获得最透明的价格，但为了提高剑阁山道的运输效率，华夏政府官方组织的马队还是会每天将许多的普通物资输送到昭化，甚至于也开始鼓励人们在这边建立一些技术含量不高的小作坊，减轻成都的运输压力。

    由于成都方面的大发展也只有一年，对于昭化的布局眼下只能说是初见端倪，从外界来的大量人口聚集于剑阁外的这片地方，相对于成都的发展区，这边更显脏、乱、差。从外界输送而来的工人往往要在这边呆上三天左右的时间，他们需要交上一笔钱，由大夫检查有没有恶疫之类的疾病，洗热水澡，若是衣服太过破旧通常要换，华夏政府方面会统一发放一身衣物，以至于入山之后许多人看起来都穿着一样的服装。

    宁毅在家一度吐槽那衣服不美观，像是囚犯，但大娘用成本问题将他怼了回去。

    衣衫褴褛的乞丐不允许进山，但并不是毫无办法。西南的不少工厂会在这边进行廉价的招人，一旦签订一份“卖身契”，入山的检疫和换装费用会由工厂代为承担，往后在工资里进行扣除。

    “……说起来，昭化这边，还算是有良心的。”

    一路同行的话痨书生“大有可为”陆文柯跟宁忌感叹：“华夏军帮忙出了一份那个卖身合同，这边买人的各家各户都得有，合同只定五年，谁要厂家出钱的，将来做工还债，按照工钱还完了，五年不到又想走的，还可以付一笔钱赎身。不过呢，五年之外，也有十年二十年的合同，条件好些，许诺也多，给那些有本事的人签……不过也有黑心的，签二十年，合同上什么都没有，真签了的，那就惨了……”

    “华夏军既然给了五年的合同，就该规定只许签这份。”先前教育宁忌敬神的中年学究名叫范恒，聊起这件事皱起了眉头，“否则，与脱裤子放屁何异。”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真要说起来，那些身无长物的百姓，能走到这边签合同还算好的了，出了这一片什么样子，诸位都听说过吧。”

    几名书生们聚在一起爱打哑谜，聊得一阵，又开始指点华夏军居于川蜀的诸般问题，诸如物资出入问题无法解决，川蜀只合偏安、难以进取，说到后来又说起三国的故事，引经据典、挥斥方遒。

    一百多人的商队行了一路，各式各样的人也就渐渐有了小团体。类似陆文柯、范恒这样的书生共有五名，一路上大都聚在一起闲聊。宁忌的身份是个家学渊源的小大夫，虽然在张村的学校里一直是个学渣，但基础不差，识字读写毫无问题，再加上他长相可爱，这帮书生便也将他当成了同类，聊天瞎扯，总要将他叫在一块，时不时的还有人匀出点心来给他吃。书生文士虽说大多穷酸，此时能跟着商队到处游历的，却多少都还有点家当。

    进入商队之后，宁忌便不能像在家中那样开怀大吃了。百多人同行，由商队统一组织，每天吃的多是大锅饭，坦白说这年月的伙食实在难吃，宁忌可以以“长身体”为理由多吃一点，但以他习武这么些年的新陈代谢速度，想要真正吃饱，是会有些吓人的。

    他的大夫身份是一个便利。这样的长途跋涉，多数人都只能靠一双腿走路，走上几天，难免起水泡，而且一百多人，也时常会有人出点崴脚之类的小意外，宁忌靠着自己的医术、不怕脏累的态度以及人畜无害的可爱面容，迅速获取了商队大部分人的好感，这让他在旅行的这段时间里……蹭到了大量的点心。

    这样的心态实在太不符合未来“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偶尔想起来，宁忌觉得多少有些羞耻，但也没有办法。

    蚊子肉也是肉，这出门在外，还能怎么办呢……

    一路到昭化，除了给不少人看看小毛病，相处比较多的便是这五名书生了。教宁忌敬神的那位中年书生范恒比较有钱，偶尔路过廉价的食肆或者小吃摊，都会买点东西来投喂他，因此宁忌也只好忍着他。

    而行进时走在几人后方，扎营也常在旁边的往往是一对江湖卖艺的父女，父亲王江练过些武功，人到中年身体看起来结实，但脸上已经有不正常的病变红晕了，经常露了赤膊练铁枪刺喉。

    ——外功硬练，老了会苦不堪言，这卖艺的中年其实已经有各种毛病了，但这类身体问题积累几十年，要解开很难，宁忌能看出来，却也没有办法，这就好像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线团，先扯哪根后扯哪根需要很小心。西南许多名医才能治，但他长期锻炼战场医术，此时还没到十五岁，开个方子只能治死对方，因此也不多说什么。

    卖艺的女儿名叫王秀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偏黑、身材匀称、大腿结实，她扎两根麻花辫，没跟父亲学什么高深的武艺——原本她父亲也不会——卖艺的技巧最会的是翻跟斗，一次能翻一百个。除了翻跟斗便是耍猴，父女俩带了一只训得不错的猴子叫望生，这次去到成都，似乎是赚了不少，乐呵呵的准备一路卖艺、回到江南。

    卖艺之人其实也会跌打，但启程后不久又一次王秀娘翻跟斗崴了一下，便过来找宁忌帮忙诊治。脚崴得不厉害，但从那之后，王秀娘常常过来骚扰宁忌，例如扎营之后给宁忌送点野果，也顺便给其他人送点，有时候说着“傲天兄弟真可爱”，就要来捏宁忌的脸，过得一阵，几名书生便也跟她熟悉了，相互能说上一会儿话。

    宁忌初时只觉得是自己可爱，但过得不久便意识过来，这女人应该是冲着陆文柯来的，她站在那儿与“大有可为”陆文柯说话时，手总是下意识的拧辫子，有些扭扭捏捏的小动作，散发着求偶的腐臭气息……女人都这样，恶心。倒也不奇怪。

    当然，虽然看懂了这点，他倒也没什么准备拆穿对方企图的行为，相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女人过来拧他脸颊时，他便伸手捏着对方脸颊将人拉开。反正这女人想祸害的不是自己，而且陆文柯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并不关心这两个家伙的归宿问题。

    ……

    商队在昭化附近呆了一天，宁忌蹭了一顿半饱的伙食，中间还离队偷偷吃了一顿全饱的，之后才随商队启程往东面行去。

    出剑阁，过了昭化，此时便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

    其一是沿着华夏军的地盘沿金牛道北上汉中，然后随着汉水东进，则天下哪里都能去得。这条道路安全而且接了水路，是目前最为热闹的一条道路。但若是往东进去巴中，便要进入相对复杂的一处地方。

    过去自华夏军从和登三县跃出，因为人手不足，占领大半成都平原后边没有太过强烈的外扩意图，后来第七军占据汉中，汉中往东的大片地方便在女真人的授意下归属了戴梦微。这当然是女真人给华夏军上眼药的行为，但实质上堵在出川的大路上，难受的却不是如今的华夏军。

    毕竟以华夏军去年的声势，借着击溃女真人的势头，一直击穿汉水打到襄阳基本是没有问题的。之所以放过戴梦微，表面上看源自于他“救下百万黎民”的造势，因此抬了抬手，但与此同时，双方也签订了许多合同，包括戴梦微放弃汉水控制权，绝不允许阻止东西商路运作等等，这是华夏军的底线，戴梦微其实也心知肚明。

    实力不对等的尴尬就在于此，如果戴梦微铁了心非要“有什么让你不爽就做什么”，那么华夏军会直接击穿他，收下百万甚至数百万人，说起来或许很累，可若是戴梦微真疯了，那忍受起来也未必真有那么困难。

    戴梦微没有疯，他擅长隐忍，因此不会在毫无意义的时候玩这种“我一头撞死在你脸上”的意气用事。但与此同时，他占据了商道，却连太高的税收都不能收，因为表面上坚决的抨击西南，他还不能跟西南直接做生意，而每一个与西南交易的势力都将他视为随时可能发飙的疯子，这一点就让人非常难受了。

    如果华夏军输送给整个天下的只是一些简单的商业器物，那倒好说，可去年下半年开始，他跟全天下开放高级军械、开放技术转让——这是关系全天下命脉的事情，正是必须要徐徐图之的关键时刻。

    例如我刘光世正在跟华夏军进行重要交易，你挡在中间，突然疯了怎么办，这么大的事情，不能只说让我相信你吧？我跟西南的交易，可是真正为了拯救天下的大事情，很重要的……

    戴梦微摆了华夏军一道，借华夏军的势制衡女真人，再从女真人手上刨下利益来对抗华夏军，这样的一系列手段原本是让天下各个势力都看得有趣的，口头上支持他的人还不少。但是随着各个势力与西南都有了实际利益往来，众人面对戴梦微就大都露出了这样的忧虑。

    你别疯，你别插手，你口头上喊喊就够了，你可别真的乱来……不对，你怎么跟我们保证这些？

    西南这边与各个势力一旦有了复杂的利益牵扯，戴梦微就显得碍眼起来了。整个天下被女真人蹂躏了十多年，只有华夏军击败了他们，如今所有人对西南的力量都饥渴得厉害，在这样的实利面前，主义便算不得什么。众矢之的迟早会变成千夫所指，而千夫所指是会无疾而终的，戴梦微最明白不过。

    于是在去年下半年，戴梦微的地盘里爆发了一次叛乱。一位名叫曹四龙的将军因反对戴梦微，揭竿而起，分裂了与华夏军接壤的部分地方。

    这位曹将军虽然反戴，但也不喜欢旁边的华夏军。他在这边大义凛然地表示接受武朝正统、接受刘光世大将军等人的指挥，呼吁拨乱反正，击垮所有反贼，在这大而空泛的口号下，唯一表现出来的实际状况是，他愿意接受刘光世的指挥。

    刘光世在西南花钱如流水，砸得宁先生满脸笑容，对于这件事情，非常无奈的发出信函，希望华夏人民政府能够理解曹四龙将军的立场，高抬贵手。宁先生便也回以信函，虽然勉为其难，但既然甲方爸爸开了口，这个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于是在华夏军与戴梦微、刘光世之间，又出现了一块类似自由港的飞地，这块地方不仅有刘光世势力的进驻，而且暗地里戴梦微、吴启梅、邹旭这些无法与西南交易的人们也有了私下里做些小动作的余地。从西南出来的货物，往这边转一转，说不定便能获得更大的价值，而为了保证自身的利益，戴梦微对于这一片地方维持得不错，整条商道的治安一直都有所保障，委实是让人觉得讽刺的一件事。

    “……曹四龙表面上是刘光世的人，反了戴梦微后认刘为主，不过实际上，我们觉得他一直都是戴的人。戴公这件事，真可谓是老奸巨猾……”

    临近巴中时，陆文柯、范恒等人便又跟宁忌指点江山，说起关于戴梦微的话题来。

    出去西南，一般的书生其实都会走汉中那条路，陆文柯、范恒来时都颇为小心，因为战乱才平息，局势不算稳，待到了成都一段时间，对整个天下才有了一些判断。他们几位是讲究行万里路的儒生，看过了西南华夏军，便也想看看其他人的地盘，有的甚至是想在西南之外求个功名的，因此才跟随这支商队出川。至于宁忌则是随便选了一个。

    “戴公如今执掌安康、十堰，都在汉水之畔，据说那里人过得日子都还不错，戴公以儒道治世，颇有建树，于是我们这一路，也打算去亲眼看看。龙小兄弟接下来准备如何？”

    这支出川的商队主要目的是到曹四龙地盘上转一圈，抵达巴中北面的一处县城便会停下，再考虑下一程去哪。陆文柯询问起宁忌的想法，宁忌倒是无所谓：“我都可以的。”

    “那不妨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范恒笑道，“我们这一路商量好了，从巴中绕行北上，过明通院方向，然后去安康上船，取道荆襄东进。傲天年纪不大，跟着我们是最好了。”

    “我都可以的。”宁忌脑子里想着进城后可以大吃一顿，对路程暂时不挑。

    六月初一这天下午，队伍穿过并不宽敞的拥挤山路，进入巴中。

    城内的一切都混乱不堪。

    大量的商队在小小的城池当中聚集，一处处新修建的简陋客栈外头，背着毛巾的店小二与涂脂抹粉的风尘女子都在呼喊拉客，地面上马粪的臭味难闻。对于过去走南闯北的人来说，这可能是发达兴旺的象征，但对于刚从西南出来的众人而言，这边的秩序显得就要差上许多了。

    “看那边……”

    众人去往附近便宜客栈的路程中，陆文柯拉拉宁忌的衣袖，指向街道的那边。

    那一边漫长的道路两旁，搭起来的是一处处简陋的棚子，有的在外头围了栅栏，看起来就像是陈列在街边的牢房。

    棚屋里都是人。

    面容灰黑，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还有这样那样的半大孩子，他们有的是自发的瘫坐在没有被隔开的棚屋下，有的被围在栅栏里。孩子有的大声嚎啕，吮吸手指，或是在俨如猪圈般的环境里追逐打闹，大人们看着这边，目光空洞。

    坐牢不像坐牢，要说他们完全自由，那也并不准确。

    “他们是……”宁忌蹙着眉头。

    “这就是在昭化时说的，能走到那边的乞丐，都算是幸运了，那些人还能选，签个五年的合同，说不定半年还完了债，在工厂里做五年，还能结余一大笔钱……这些人，在战乱里什么都没有了，有些人就在外头，说带他们来西南，西南可是个好地方啊，合同签上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工钱都没有昭化的一成……能怎么样？为了家里的大人孩子，还不是只能把自己买了……”

    “我看这都是华夏军的问题！”中年大叔范恒走在一旁说道，“说是讲律法，讲契约，实际上是没有人性！在昭化明明有一份五年的约，那就规定所有约都是一样不就对了。这些人去了西南，手头上签的契约如此混账，华夏军便该主持正义，将他们通通改过来，如此一来必定万民拥戴！什么宁先生，我在西南时便说过，也是糊涂虫一个，若是由我处理此事，不用一年，还它一个朗朗乾坤，西南还要得了最好的名声！”

    “也许是要让他们自己来呢……”宁忌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神，低声说了一句。他心怀恻隐，看见敌人可以杀，看见这样的眼神却并不好受。

    街市上人声嘈杂，正在批判华夏军的范恒便没能听清楚宁忌说的这句话。走在前方一位名叫陈俊生的士子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运人可不简单哪，你们说……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似乎颇为复杂、也有些尖锐，路上五人曾经提起过，或许也曾听到过一些舆论。此时一问，陆文柯、范恒等人倒都沉默下来，过得片刻，范恒才开口。

    “去看看……也就知道了。”

    他意有所指，众人朝着前方继续走去。宁忌倒是有些好奇起来，接近客栈时，方才朝陆文柯问了一句：“去哪里看什么啊？”

    陆文柯侧过头来，低声道：“往日里曾有说法，这些时日以来进入西南的工人，大部分是被人从戴的地盘上卖过去的……工人如此多，戴公这边来的固然有，但是不是大部分，谁都难说得清楚，我们途中商量，便该去那边瞧一瞧。其实戴公学问精深，虽与华夏军不睦，但当时兵凶战危，他从女真人手下救了数百万人，却是抹不掉的大功德，以此事污他，我们是有些不信的。”

    “哦。”宁忌点点头。他若遇上戴，自然会一剑杀了，至于跟这些人评判戴的好坏功过，他是不会做的，因此也没有更多的意见发表。

    或许是因为突然间的客流量大增，巴中城内新搭建的客栈简陋得跟野地没什么区别，空气闷热还弥漫着莫名的屎味。晚上宁忌爬上屋顶远眺时，看见街市上杂乱的棚子与牲口一般的人，这一刻才真实地感受到：已然离开华夏军的地方了。

    便有些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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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六章 时代大潮 浩浩汤汤（五）

    乱世之中，人们各有去处。

    离开巴中后，前行的商队清空了大半的货物，也少了数十随行的人员。

    五名书生当中的两位，也在这里与宁忌等人分道扬镳。剩下“大有可为”陆文柯，“尊重神明”范恒，偶尔发表看法的“冷面贱客”陈俊生三人，约好一道走长途，穿过巴中之后进入戴梦微的地盘，然后再顺着汉江东进，宁忌与他们倒还顺路。

    离开巴中北上，商队在下一处县城卖掉了所有的货物。理论上来说，他们的这一程也就到此为止，宁忌与陆文柯等继续前行的要么寻找下一个商队结伴，要么就此上路。然而到得这天傍晚，商队的老大却在客栈里找到他们，说是临时接了个不错的活，接下来也要往戴梦微的地盘上走一趟，接下来仍能同行一段。

    这月余时间双方混得熟了，陆文柯等人对此自是欣然接受，宁忌无可无不可。于是到得六月初五，这拥有几十匹马，九十余人的队伍又驮了些货物、拉了些同路的旅客，凑足百人，沿着蜿蜒的山间道路朝东行去。

    新加入的旅客当中亦有两名书生，不久便与陆文柯等人混熟了，同行的“腐儒”队伍至此又回复到五人，每日里在宁忌身边叽叽喳喳。至于耍猴卖艺的王江、王秀娘父女此时也依然跟了队伍前行，众人倒是混得更熟了一些，白日里走山路、晚上在一块升起篝火聊天时，那长得一般但身体矫健的王秀娘也能够与陆文柯等人多说几句俏皮话了。

    巴中附近仍旧多山，往北走终究会抵达汉江边上，进入华夏军统治的汉中。沿着崎岖的山道向东行进颇不容易，但越过米仓山，则会进入此时戴梦微统治区的腹地。

    最近这段时间局势的特殊，走这条东西向山道的客商比往年多了数倍，但除了极少数的本地人外，大都还是有着自己特殊的目的和诉求的逐利商人，似陆文柯、范恒、陈俊生这些考虑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因此打算去戴梦微地盘后方看看的书生们，倒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事实上，在他们一路穿过汉江、穿过剑门关、抵达西南之前，陆文柯、范恒等人也是没有到处乱逛的觉悟的，只是在成都纷纷攘攘的气氛里呆了数月时间以后，才有这少数的书生准备在相对严苛的环境里看一看这天下的全貌。

    当然，对于中间的这些事情，眼下的宁忌则更不清楚，他目前的方针仍旧是顶着龙傲天的名头忍辱负重。只是在最近几日的时光里，隐约能够感受到几名书生说话聊天时语气的微妙变化。

    这些书生在华夏军地盘之中时，说起许多天下大事，多半意气风发、趾高气扬，时不时的要点出华夏军地盘中这样那样的不妥当来。然而在进入巴中后，似那等大声指点江山的情景渐渐的少了起来，许多时候将外头的景象与华夏军的两相对比，大都有些不情不愿地承认华夏军确实有厉害的地方，尽管这之后难免加上几句“然而……”，但这些“然而……”终究比在剑门关那侧时要小声得多了。

    武朝天下不是没有太平阔气过的时候，但那等幻梦般的场景，也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情了。女真人的到来摧毁了中原的幻梦，即便之后江南有过数年的偏安与繁华，但那短暂的繁华也无法真正遮掩掉中原沦陷的屈辱与对女真人的恐惧感，仅仅建朔的十年，还无法营造出“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踏实氛围。

    女真人的第四次南下，果然带来了整个武朝都为之分崩离析的大灾难，但在这灾难的后期，一直处于边缘的华夏军势力横空出世，击溃女真最为强大的西路军，又给他们带来了太过巨大的冲击。

    这些书生们鼓起勇气去到西南，见到了成都的发展、繁荣。这样的繁荣其实并不是最让他们触动的，而真正让他们感到手足无措的，在于这繁荣背后的核心，有着他们无法理解的、与过去的盛世格格不入的理论与说法。这些说法让他们感到虚浮、感到不安，为了对抗这种不安，他们也只能大声地喧哗，努力地论证自己的价值。

    然而真正离开西南那片土地之后，他们需要面对的，终究是一片破碎的山河了。

    继续大声地说话，复有何用呢？

    这些事情，对于宁忌而言，却要到数年之后回想起来，才能真正地看得清楚。

    ……

    “……然而华夏军的最大问题，在我看来，仍旧在于不能得士。”

    商队穿过山岭，傍晚在路边的山腰上扎营生火的这一刻，范恒等人继续着这样的讨论。似乎是意识到已经离开西南了，因此要在记忆仍旧深刻的此时对先前的见闻做出总结，这两日的讨论，倒是更加深入了一些他们原本没有细说的地方。

    “……去到西南数月时日，各种事物眼花缭乱，市面之上纸醉金迷，新闻纸上的各类消息也令人大开眼界，可最让诸位关心的是什么，说白了，不还是这西南取士的制度。那所谓公务员的考举，我去过一次，诸位可曾去过啊？”

    名叫范恒的中年儒生说起这事，望向周围几人，陈俊生冷着脸高深莫测地笑笑，陆文柯摇了摇头，其余两名书生有人道：“我考了乙等。”有人道：“还行。”范恒也笑。

    “去考的那日，进场没多久，便有两名考生撕了卷子，破口大骂那卷子狗屁不通，他们一生研学经卷，从未见过如此粗俗的取士制度，随后被考场人员请出去了。老实说，虽然先前有了准备，却不曾想到那宁先生竟做得如此彻底……考学五门，所谓语、数、理、格、申，将儒生过往所学悉数打翻，也难怪众人随后在新闻纸上大吵大闹……”

    范恒说着，摇头叹息。陆文柯道：“语文与申论两门，终究与我辈所学还是有些关系的。”

    “陆兄弟此言谬也。”旁边一名文士也摇头，“我辈读书治学数十年，自识字蒙学，到四书五经，一生所解，都是圣人的微言大义，然而西南所考试的语文，不过是识字蒙学时的根基而已，看那所谓的语文试题……上半卷，《学而》一篇译为白话，要求标点正确，《学而》不过是《论语》开篇，我等儿时都要背得滚瓜烂熟的，它写在上头了，这等试题有何意义啊？”

    这人摊了摊手：“至于下半卷，某地发生一件事情，要你写封书信概括一番……诸位，单只语文一卷，我辈所学腰斩二十年不止，考的不过是蒙学时的基础。那位宁先生想要的，不过是能够写字，写出来语句通顺之人罢了。此卷百分，说是我等占了便宜，然而只要识字，谁考不到八十？后来听人偷偷说起，字迹工整华丽者，最多可加五分……五分。”

    他说起那五分，愤愤不平。众人自然也是点头。

    “这便是我辈最占便宜的地方了。”那人恨恨道，“而与语文并列，那数学，也是百分，选出来什么人？不过是掌柜账房之流！当然，宁先生冠冕堂皇，君子六艺中有数一项，咱们比不过那些账房可以认栽。物理基础，彼辈私货，但到得如今，不能说是没有道理，毕竟来到西南之辈，那宁先生的《物理初探》都是看过的……可那所谓格物思维又是何等事情！大半张试卷上就是五个图案有一个、两个与其它不同，为何不同啊？后来满是争议，宁先生满口物理、格物，这等试题与格物有何关系！”

    “取士五项，除语文与过往治经学文稍有关系，数、物、格皆是私货，至于陆兄弟之前说的最后一项申论，虽说可以纵论天下形势摊开了写，可论及西南时，不还是得说到他的格物一块嘛，西南如今有火枪，有那热气球，有那火箭，有漫山遍野的工厂作坊，若是不谈及这些，如何谈及西南？你一旦谈及这些，不懂它的原理你又如何能论述它的发展呢？所以到最终，这里头的东西，皆是那宁先生的私货。所以这些时日，去到西南的士人有几个不是愤愤而走。范兄所谓的不能得士，一语中的。”

    他说到这里，众人点头。一旁面容冷峻的陈俊生扔了一根柴枝到火里头：

    “倒也不出奇，早些年便有传言，那位魔头一生志向是为灭儒，可后来，西南并不禁儒家经典，甚至先右相秦嗣源注解的四书，引人欲而趋天理，还是西南向外头大卖特卖的典籍，天下各方还以为他是知难而退。谁知这次西南取士，才看出他是图穷匕见，嘴上不说，手底下可真是毫不留情。语文一卷只考识文断字，先否了大伙儿数十年苦读，而后几卷心机、计算之法。黑旗若真得了天下，将来为上位者，恐怕还真要变成掌柜、账房之流。”

    这陈俊生一路之上话语不多，但只要开口，往往都是有的放矢。众人知他才学、见识卓绝，此时忍不住问道：“陈兄莫非也未考中？”

    陈俊生傲然道：“我心中所寄，不在西南，看过之后，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众人大为钦佩，坐在一旁的龙傲天缩了缩脑袋，此时竟也觉得这书生霸气外露，自己稍稍矮了一截——他武艺高强，将来要当天下第一，但毕竟不爱读书，与学霸无缘，因此对学识深厚的人总有点不明觉厉。当然，此时能给他这种感觉的，也就这陈俊生一人而已。

    “我心中所寄，不在西南，看过之后，终究还是要回去的……记下来记下来……”他心中如此想着。将来遇上其他人时，自己也可以这样说话。

    此时日头已经落下，星光与夜色在黑暗的大山间升起来，王江、王秀娘父女与两名书童到一旁端了饭食过来，众人一面吃，一面继续说着话。

    “也是如此，往日里众人对西南灭儒之论尚无所觉，到今年上半年，对这些事情也就清楚了。我有几位好友，也是因此结伴而出，准备去投戴公麾下，均道西南如此倒行逆施，终究是要出大事的，我辈读书做学问的人，将来也不可能置身之外。西南仗着那掌柜、账房之道固然一时胜了女真人，可儒家传承千年，莫非真就比不得这等逐利小道？”

    “空谈道德文章无益，此言无可辩驳，可完全不谈道德文章了，莫非就能长长久久？我看戴公说得对，他失道寡助，迟早要坏事，只是他这番坏事，也有可能让这天下再乱几十年……”

    “我看西南精华在于格物，物理之道，确实博大精深，但缺失在于道德文章。格物治天下，可使天下物资丰盈足用，但儒家学问重人心。这二者之间，讲究的是一个扬弃的分寸罢了。”

    “其实这次在西南，固然有不少人被那语数理格申五张试卷弄得措手不及，可这天下思维最敏锐者，仍旧在我辈读书人当中，再过些时日，那些掌柜、账房之流，占不得什么便宜。我辈文人吃透了格物之学后，必然会比西南俗庸之辈，用得更好。那宁先生号称心魔，收下的却皆是各类俗物，必将是他一生之中的大错。”

    “依我看，思维是否敏捷，倒不在于读什么。只是往日里是我儒家天下，幼时聪慧之人，大都是如此筛选出来的，倒是那些读书不行的，才去做了掌柜、账房、工匠……往日里天下不识格物的好处，这是莫大的疏漏，可即便要补上这处疏漏，要的也是人群中思维敏捷之人来做。西南宁先生兴格物，我看不是错，错的是他行事太过操切，既然往日里天下精英皆学儒，那今日也只有以儒家之法，才能将精英筛选出来，再以这些精英为凭，徐徐改之，方为正理。如今这些掌柜、账房、工匠之流，本就因为其资质中下，才操持贱业，他将资质中下者筛选出来，欲行革新，岂能成事啊？”

    “兄长高论。”

    “有理、有理……”

    众人一番议论，之后又说起在西南不少儒生出门选了前程的事情。新来的两名儒生中的其中之一问道：“那诸位可曾考虑过戴公啊？”

    范恒、陆文柯、陈俊生等人彼此望望。范恒皱了皱眉：“路途之中我等几人互相商量，确有考虑，不过，此时心中又有不少疑虑。老实说，戴公自去岁到今年，所遭遇之局面，委实不算容易，而其应对之举，远远听来，令人钦佩……”

    众人说起戴梦微这边的状况，对范恒的说法，都有点头。

    去年西南大战结束，戴梦微以一介降人的身份，在宗翰、希尹手中救下数百万人，转眼间成为世间几个最大势力的掌舵人，并且摆明车马对抗华夏军还令得华夏军有所退却，委实是除了西南华夏军以外，整个天下最为高光的风云人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一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操作，甚至比华夏军的勇武，还要更加贴合儒家文人对风云人物的想象。就如同当年金国崛起、辽国未灭时，各类武朝文人合纵连横、运筹帷幄的计略也是层出不穷，只是金人太过野蛮，最终这些计划都破产了而已。

    而这次戴梦微的成功，却无疑告诉了天下人，凭借胸中如海的韬略，把握住时机，果断出手，以儒生之力操纵天下于鼓掌的可能，终究还是存在的。

    当然，尽管有这样的鼓舞，但在随后一年的时间，众人也多多少少地知道，戴梦微也并不好过。

    先前金国西路军从荆襄杀到汉中，从汉中一路杀入剑门关，沿途千里之地大小城池几乎都被烧杀劫掠一空，此后还有大批运粮的民夫，被女真军队沿着汉水往里塞。

    西路军狼狈撤离后，这些人和物资无法带走。数以百万计的人、已经破损不堪的城池、剩余不多的物资，再加上几支人数众多、战力不强的汉军队伍……被一股脑的塞给了戴梦微，虽然华夏军一时退却，但留给戴梦微的，仍旧是一片难堪的烂摊子。

    对于其时大部分的旁观者而言，若戴梦微真是只懂道德文章的一介腐儒，那么籍着特殊时局拼凑而起的这片戴氏政权，在去年下半年就有可能因为各种客观因素分崩离析。

    然而事情并未如此发展。

    去年下半年，华夏人民政权成立大会吸引住天下目光的同时，戴梦微也在汉江一带完成了他的政权布置。缺衣少粮的情况下，他一方面对外——主要是对刘光世方面——寻求帮助，另一方面，对内选拔德高望重的宿老、乡贤，结合军队情况，逐级划分土地、聚居之所，而戴梦微本人以身作则厉行节俭，也号召下方所有民众同体时艰、恢复生产，甚至于在汉江江畔，他本人都曾亲自下水捕鱼，以为表率。

    去年大半年的时间里，戴梦微下辖的这片地方，经历了一次艰难的大饥荒，后来又有曹四龙的造反叛变，分裂了靠近华夏军的一片狭长地带成为了中立区域。但在戴梦微辖下的大部分地方，从军队到中层官员，再到乡贤、宿老层层责任分发的制度却在一定时间内起到了它的作用。

    尽管内里饿死了一些人，但除内中有猫腻的曹四龙部爆发了“恰到好处”的反叛外，其余的地方并未出现多少动乱的痕迹。甚至于到得今年，原本被女真人仍在这边的各路杂牌将军以及麾下的士兵看来还更加心悦诚服地对戴梦微进行了效忠，这中间的细致理由，天下各方皆有自己的猜测，但对于戴梦微手段的佩服，却都还算得上是一致的情绪。

    这位以剑走偏锋的手腕转眼间站上高位的老人，胸中蕴藏的，并非只是一些剑走偏锋的谋划而已，在堂堂正正的施政方面，他也的的确确的有着自己的一番扎实本领。

    以至于今年上半年，去到西南的儒生终于看懂了宁先生的图穷匕见后，反过来对于戴梦微的吹捧，也更为热烈起来了。不少人都觉得这戴梦微有着“古之圣贤”的姿态，如临安城中的铁彦、吴启梅之辈，虽也对抗华夏军，与之却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在西南之时，甚至听闻私下里有小道消息，说那宁先生论及戴公，也禁不住有过十字评语，道是‘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想来彼辈心魔与戴公虽位置敌对，但对其能力却是惺惺相惜，不得不感到佩服的……”

    篝火的光芒中，范恒摇头晃脑地说着从西南听来的八卦讯息，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说完这段，他微微顿了顿。

    “不过，我等不来戴公这边，原因大致有三……其一，自然是各人本有自己的去处；其二，也不免担心，纵然戴公德行出众，手段高明，他所处的这一片，终究还是华夏军出川后的第一段路程上，将来华夏军真要做事，天下能否当之固然两说，可首当其冲者，多半是毫无幸理的，戴公与华夏军为敌，意志之坚定，为天下魁首，绝无转圜余地，将来也必然玉石俱焚，终究还是这位置太近了……”

    “至于所虑其三，是近来路上所传的消息，说戴公麾下贩卖人口的那些。此传言若是落实，对戴公名声损毁极大，虽有大半可能是华夏军故意造谣中伤，可落实之前，终究难免让人心生忐忑……”

    他说到这里，微微压低了声音，朝着营地之中其他人的方向稍作示意：

    “这商队原本的行程，乃是在巴中北面停下。谁知到了地方，那卢首领过来，说有了新买卖，于是一路同行东进。我私下里打探，据说便是来到这边，要将一批人口运去剑门关……戴公这边缺衣少食，今年恐怕也难有大的缓解，不少人快要饿死，便只好将自己与家人一齐卖掉，他们的签的是二十年、三十年的死约，几无报酬，商队准备一些吃食，便能将人带走。人如畜生一般的运到剑门关，只要不死，与剑门关外的西南黑商接洽，中间就能大赚一笔。”

    夜色之中火光呜咽，火堆边众人的脸色明明暗暗，他们想起这一路穿过崎岖山道过来的情景，道路上也确实与两支疑似“贩人”的商队擦肩而过过，只是这些人大都“自愿”被卖，因此均未被限制自由，难以定论，但此时想象，便委实觉得有七八分的可信。

    “……戴公这边，粮食确实拮据，若是已尽了力，一些人将自己卖去西南，似乎……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事……”

    陆文柯想了一阵，吞吞吐吐地说道。

    范恒却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若只是自愿被卖，那倒也无话可说，但若这其中，皆有戴公麾下军队、乡贤参与，又如何呢？一边将治下养不活自己的百姓轻松发卖，一边与西南那头的黑商勾结，由当地的乡贤、军队赚了其中的大头……若事情如此，你们如何看待啊？”

    他低沉的声音混在风声里，火堆旁的众人皆前倾身体听着，就连宁忌也是一边扒着空饭碗一边竖着耳朵在听，只有身旁陈俊生拿起树枝捅了捅身前的篝火，“噼啪”的声音中腾起火星，他冷冷地笑了笑。

    “若是如此，也只能说明，戴公委实精明厉害啊……仔细想想，如此时局，他手下钱粮不足，养不活如此多的人，便将底层养不活的人，发卖去西南做事，他因此得了钱粮，又用这笔钱粮，稳住了手底下做事的军队、各地的宿老、乡贤。因为有军队、宿老、乡贤的压制，各地虽有饥荒，却不至于乱，由于中上各层得了利益，因此原本一帮女真人遗下的乌合之众，在这区区一年的时间内，倒真正被团结起来，心悦诚服地认了戴公为主，按照西南的说法，是被戴公团结了起来……”

    他手中的树枝扒拉着火焰：“当此乱世，若非有如此手段者，又如何真能与北方金人、西南黑旗同台，相互掰一掰手腕。若非戴公有如此能力，又岂能得那位宁先生一句心悦诚服的‘法古今完人’？我早在巴中便曾言，如此多的人，从哪里来啊？当时也有猜测，只是若是真的，我对戴公此人，才更加高山仰止，须知他从金人手中接下地盘时，手底下可都还是乌合之众啊，一年时间，各方利益皆有照顾，从上到下井井有条，我是觉得佩服的，想必西南那位宁先生也是在看见这些事后，才真的将他当成了对手。”

    “话固然可以这样说。”范恒叹了口气，“可那些被卖之人……”

    “遭逢乱世，他们毕竟还能活着，又能如何埋怨呢？”陈俊生道，“而且他们往后活着，也是被卖去了西南。想一想，他们签下二三十年的卖身契，给那些黑商卖命，又无报酬，十年八年，怨气爆发，恐怕也是发泄在了华夏军的头上，戴公到时候表现一番自己的仁义，说不定还能将对方一军。照我说啊，西南说是尊重契约，到头来留下如此大的空子，那位宁先生毕竟也不是算无遗策，早晚啊，要在这些事情上吃个大亏的……”

    众人心绪复杂，听到这里，各自点头，旁边的宁忌抱着空碗舔了舔，此时绷紧了一张脸，也忍不住点了点头。按照这“冷面贱客”的说法，姓戴老东西太坏了，跟总参的众人一样，都是擅长挖坑的心机狗……

    而自己今天偷听到如此大的秘密，也不知道要不要写信回去警告一下父亲。自己离家出走是大事，可戴老狗这边的消息显然也是大事，一时间难做决定，又纠结地将饭碗舔了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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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七章 迷惑

    商队穿过山岭前行，第二日已抵达名叫镇巴的山城附近，已经确确实实地进入戴梦微的领地了。

    对于未来的天下第一的宁忌小朋友而言，这是人生当中第一次离开华夏军的领地，旅途之中倒也曾经幻想过诸多际遇，例如话本中描写的江湖啦、厮杀啦、山贼啦、被识破了身份、浴血亡命等等，还有各种惊人的锦绣河山……但至少在启程的最初这段时日里，一切都与想象的画面格格不入。

    河山并不秀丽，难走的地方与西南的凉山、剑山没什么区别，荒凉的山村、脏乱的市集、充满马粪味道的客栈、难吃的食物，稀稀拉拉的分布在离开华夏军后的路途上——而且也没有遇上马匪或者山贼，即便是先前那条崎岖难行的山路，也没有山贼镇守，上演杀人或是收买路钱的戏码，倒是在进入镇巴的小路上，有戴梦微手下的士兵设卡收费、检验文牒，但对于宁忌、陆文柯、范恒等西南过来的人，也没有开口刁难。

    跟他想象中的江湖，委实太不一样了。

    “……曹四龙是特意反叛出去，而后作为中人转运西南的物资过来的，因此从曹到戴这边的这条小道，由两家一齐保护，便是有山贼于途中立寨，也早被打掉了。这世道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哪有什么替天行道……”

    陆文柯等人对宁忌的疑惑，做出了解答。

    没有笑傲江湖的浪漫，围绕在身边的，便多是现实的苟且了。例如对原本食量的调整，就是一路之上都困扰着龙家小弟的长期问题——倒也不是忍受不了，每天吃的东西保证行动时没有问题的，但习惯的改变就是让人长期嘴馋，这样的江湖经历将来只能放在肚子里闷着，谁也不能告诉，即便将来有人写成，恐怕也是没人爱看的。

    嘴馋之外，对于进入了敌人领地的这一事实，他其实也一直保持着精神上的警惕，随时都有着作战厮杀、浴血逃亡的准备。当然，也是这样的准备，令他感到愈发无聊了，尤其是戴梦微手下的看门士兵居然没有找茬挑衅，欺负自己，这让他觉得有一种满身本领无处发泄的愤懑。

    对江湖的想象初步落空，但在现实方面，倒也不是毫无收获。例如在“腐儒五人组”每日里的叽叽喳喳中，宁忌大致弄清楚了戴梦微领地的“底细”。按照这些人的推测，戴老狗表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贩卖治下人口去西南，还联合手下的乡贤、军队一起赚差价，说起来实在可憎可恶。

    但这样的现实与“江湖”间的快意恩仇一比，委实要复杂得多。按照话本故事里“江湖”的规矩来说，贩卖人口的自然是坏人，被贩卖的当然是无辜者，而行侠仗义的好人杀掉贩卖人口的坏蛋，随后就会受到无辜者们的感激。可事实上，按照范恒等人的说法，这些无辜者们其实是自愿被卖的，他们吃不上饭，自愿签下二三十年的合同，谁要是杀掉了人贩子，反倒是断了这些被卖者们的生路。

    被卖者是自愿的，人贩子是做好事，甚至于口称华夏的西南，还在大肆的收买人口——也是做好事。至于这边可能的大坏蛋戴公……

    “戴公辖下据说曾出过文告，不允许任何人贩卖治下子民去西南为奴，有违令者，是要治罪的……”

    如此这般，离开华夏军领地后的第一个月里，宁忌就深深地感受到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

    故事书里的世界，根本就不对嘛，果然还是得出来走走，才能够看清楚这些事情。

    队伍前行，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到得此时宁忌也已经清楚，若是一开始就认定了戴梦微的儒生，从西南出来后，大多会走汉中那条最方便的道路，顺着汉水去安康等大城求官，戴如今乃是天下儒生中的领军人物，对于有名气有本领的儒生，大多礼遇有加，会有一番官职安排。

    至于范恒、陆文柯、陈俊生等“腐儒五人组”，虽然对戴梦微口中尊重，但心中还是有疑虑的，经过了西南的讨论后，方决定到戴梦微领地后方一探究竟，有这样的经历，往后也比旁人多了一番对天下的见识。商队可能是要到戴公领地上买人，他们表面上说得不多，实际上都在偷偷地关心这件事。

    镇巴县依然是一座山城，这边人群聚居不多，但对比先前通过的山道，已经能够看到几处新修的村落了，这些村庄坐落在山隙之间，村庄周围多筑有新建的围墙与篱笆，一些目光呆滞的人从那边的村落里朝道路上的行人投来注视的目光。

    “看那些新建的篱笆。”陆文柯指点着那边的景象，与宁忌说着当中的道理，“这说明虽然经过了饥荒，但是分配在这里的官员、宿老指挥着村里人还是做了事情，其实这就很不容易了。这证明即便是物资不足，但这一片仍旧上下有序。”

    “上下有序又怎么样？”宁忌问道。

    “这是执政的精髓。”范恒从一旁靠过来，“女真人来后，这一片所有的秩序都被打乱了。镇巴一片原本多山民居住，性格凶悍，西路军杀过来，指挥那些汉军过来厮杀了一轮，死了很多人，城都被烧了。戴公接手以后啊，重新分配人口，一片片的划分了区域，又选拔官员、德高望重的宿老任事。小龙啊，这个时候，他们眼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其实是吃的不够，而吃的不够，要出什么事情呢？”

    范恒看着宁忌，宁忌想了想：“造反？”

    “没错，大家都知道吃的不够会迫人造反。”范恒笑了笑，“然而这造反具体如何出现呢？想一想，一个地方，一个村子，如果饿死了太多的人，当官的没有威严没有办法了，这个村子就会崩溃，剩下的人会变成饥民，四处游荡，而如果越来越多的村子都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大规模的难民出现，秩序就完全没有了。但回头想想，如果每个村子死的都只有几个人，还会这样一发不可收拾吗？”

    “……”宁忌瞪着眼睛。

    “戴公从女真人手中救下数百万人，初期尚有威严，他籍着这威严将其治下之民层层划分，分割出数百数千的区域，这些村落区域划出之后，内里的人便不许随意迁移，每一处村落，必有乡贤宿老坐镇负责，几处村落之上复有官员、官员上有军队，责任层层分派，有条不紊。也是因此，从去岁到今年，此地虽有饥荒，却不起大乱。”

    范恒论及此事，颇为陶醉。一旁陆文柯补充道：

    “龙小弟啊，这种层层分派说起来简单，似乎过去的官府也是如此做法，但往往各级官员良莠不齐，出事了便一发不可收拾。但这次戴公治下的层层分派，却颇有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意思，万物有序，各安其位、各司其职，也是因此，近来西南士人间才说，戴公有古代圣人之象，他用‘古法’对抗西南这离经叛道的‘今法’，也算有些意思。”

    宁忌皱着眉头：“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所以那些老百姓的位置就是安安静静的死了不添麻烦么？”西南华夏军内部的人权思维已经有了初步觉醒，宁忌在学习上虽然渣了一些，可对于这些事情，终究能够找到一些重点了。

    陆文柯摆手：“龙小弟不要这般极端嘛，只是说其中有这样的道理在。戴公接手这些人时，本就相当困难了，能用这样的方法稳定下局面，也是能力所在，换个人来是很难做到这个程度的。倘若戴公不是用好了这样的法子，暴乱起来，这里死的人只会更多，就如同当年的饿鬼之乱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可人还是饿死了啊。”

    “乱世时自然会死人，戴公决定了让谁去死，说来残忍，可即便当初的西南，不也经历过这样的饥荒么。他既然有能力让乱世少死人，到了治世，自然也能让大伙儿过得更好，士农工商各司其职，鳏寡孤独各有所养……这才是古代圣贤的理念所在……”

    “华夏军当年在西北顶着金狗打，迁移到西南才挨饿的。姓戴的跟金狗打过吗？怎么能说一样？金狗当年在西北死得比我们多！”

    宁忌不爽地反驳，旁边的范恒笑着摆手。

    “哎哎哎，好了好了，小龙毕竟是西南出来的，看到戴梦微这边的情形，瞧不上眼，也是正常，这没什么好辩的。小龙也只管记住此事就行了，戴梦微虽然有问题，可做事之时，也有自己的本领，他的本领，不少人是如此看待的，有人认同，也有许多人不认同嘛。咱们都是过来瞧个究竟的，自己人不必多吵，来，吃糖吃糖……”

    范恒一番和稀泥，陆文柯也笑着不再多说。作为同行的旅伴，宁忌的年纪毕竟不大，再加上面容讨喜，又读过书能识字，腐儒五人组大多都是将他当成子侄看待的，自然不会因此生气。

    宁忌接过了糖，考虑到身在敌后，不能过度表现出“亲华夏”的倾向，也就随之压下了脾气。反正只要不将戴梦微视为好人，将他解做“有能力的坏蛋”，一切都还是极为通顺的。

    这一日队伍进入镇巴，这才发现原本偏僻的山城眼下居然聚集有不少客商，县城中的客栈亦有几间是新修的。他们在一间客栈当中住下时已是傍晚了，此时队伍中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例如商队的成员可能会在这边接洽“大生意”的接头人，几名儒生想要弄清楚这边贩卖人口的情况，跟商队中的成员也是悄悄打听，夜晚在客栈中吃饭时，范恒等人与另一队旅人成员攀谈，倒是因此打听到了不少外界的消息，其中的一条，让无聊了一个多月的宁忌顿时精神抖擞起来。

    “……据说啊，今年九月，公平党要在江宁广邀天下群豪，开一场英雄大会，选出武林盟主，这英雄帖啊，已经满天下的发出来了！”

    客栈的打听当中，其中一名旅客说起此事，顿时引来了周围众人的喧哗与震动。从成都出来的陆文柯、范恒等人彼此对望，咀嚼着这一消息的涵义。宁忌张大了嘴，兴奋片刻后，听得有人说道：“那不是与西南比武大会开在一块了吗？”

    有人迟疑着回答：“……公平党与华夏军本为一体吧。”

    宁忌的脑海中此时才闪过两个字：卑鄙。

    去年随着华夏军在西南打败了女真人，在天下的东面，公平党也已难以言喻的速度迅速地扩张着它的影响力，目前已经将临安的铁彦、吴启梅地盘压得喘不过气来。在这样的膨胀当中，对于华夏军与公平党的关系，当事的两方都没有进行过公开的说明或是陈述，但对于到过西南的“腐儒众”而言，由于看过大量的报纸，自然是有着一定认知的。

    而在身处华夏军核心家属圈的宁忌而言，当然更加明白，何文与华夏军，将来未必能成为好朋友，双方之间，目前也没有任何渠道上的勾结可言。

    “华夏军去年开天下第一比武大会，吸引众人过来后又阅兵、杀人，开人民政府成立大会，聚拢了天下人气。”面容平静的陈俊生一面夹菜，一面说着话。

    “这次看起来，公平党想要依样画葫芦，接着华夏军的人气往上冲了。而且，华夏军的比武大会定在八月九月间，今年显然还是要开的，公平党也故意将时间定在九月，还放任各方以为两者本为一体，这是要一边给华夏军拆台，一边借华夏军的名气成事。到时候，西边的人去西南，东边的英雄豪杰去江宁，何文好胆气啊，他也不怕真得罪了西南的宁先生。”

    范恒吃着饭，也是从容指点江山道：“毕竟天下之大，英雄又何止在西南一处呢。如今天下板荡，这风云人物啊，是要层出不穷了。”

    陆文柯道：“说起来，龙家小弟此次便是要去江宁，赶得巧了，倒是可以遇上这件盛事。”

    “嗯，要去的。”宁忌瓮声瓮气地回答一句，随后满脸不爽，埋头拼命吃饭。

    一种儒生说到“天下英雄”这个话题，随后又开始说起其他各方的事情来，例如戴梦微、刘光世、邹旭之间即将开展的大战，例如在最远的东南沿海小皇帝可能的动作。有些新的东西，也有不少是老生常谈。

    宁忌静静地听着，这天晚上，倒是有些辗转难眠。

    在华夏军当中听了那么多年的江湖故事，看多了英雄大会之类的桥段，离开西南之后，对这些事情原本是有些期待的。谁知道这消息突如其来的出现，中间蕴含的却是如此恶心的心思，何文那叛徒，一边从父亲这边学到了经验，一边竟然还处心积虑的给华夏军这边拆台、抢人气！

    如果说之前的公平党只是他在局势无奈之下的自把自为，他不听西南这边的命令也不来这边捣乱，算得上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可此时特意把这什么英雄大会开在九月里，就实在太过恶心了。他何文在西南呆过那么久，还与静梅姐谈过恋爱，甚至在那之后都好好地放了他走人，这反手一刀，简直比邹旭更加可恶！

    实在让人生气！

    而且这所谓的英雄大会居然还开在江宁！分明是知道江宁乃是父亲的老家，就是要暗示别人他公平党与华夏军有关系，蹭更多的好处。可耻！

    去到江宁之后，干脆也不用管什么静梅姐的面子，一刀宰了他算了！

    他这天晚上想着何文的事情，脸气成了包子，对于戴梦微这边卖几个人的事情，反倒没有那么关心了。这天凌晨时分方才上床休息，睡了没多久，便听到客栈外头有动静传来，然后又到了客栈里头，爬起来时天蒙蒙亮，他推开窗户看见军队正从四面八方将客栈围起来。

    离家出走一个多月，危险终于来了。虽然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宁忌还是随手抄起了包袱，趁着夜色的遮掩窜上屋顶，随后在军队的合围还未完成前便跃入了附近的另一处屋顶。

    军队进入客栈，随后一间间的敲开房门、抓人，这样的局势下根本无人抵抗，宁忌看着一个个同行的商队成员被带出了客栈，其中便有商队的卢首领，随后还有陆文柯、范恒等“腐儒五人组”，有王江、王秀娘父女，似乎是照着入住名单点的人头，被抓起来的，还真是自己一路跟随过来的这拨商队。

    宁忌在附近的楼顶上看得一脸迷惑。为什么啊？自己暴露了？可他们抓住其他人后，对于少了一个少年人的事实似乎也没有过度追查。可是抓自己所在的这个商队干嘛？“腐儒五人组”都被抓了，他们也没干什么坏事啊……

    这日太阳升起来后，他站在晨光当中，百思不得其解。

    同行的商队成员被抓，原因未知，自己的身份重要，必须谨慎，理论上来说，现在想个办法乔装出城，远远的离开这里是最稳妥的应对。但思前想后，戴梦微这边气氛严肃，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年轻人走在路上恐怕更加引人注目，而且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路同行后，对于腐儒五人组中的陆文柯等傻瓜总算是有点感情，想起他们入狱之后会遭受的严刑拷打，实在有点不忍。

    这座山城的防守放哨看起来不是十分严密，晚上想个办法，潜入大牢悄悄看一看？他在华夏军中针对间谍和潜入等事情做过大量训练，面对这些土包子理论上来说也不会太过困难。

    如此想了半天，在确定城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大搜捕之后，又买了一布袋的饼子和馒头，一边吃一边在城内衙门附近探路。到得这日下午时间过半，他坐在路边无忧无虑地吃着馒头时，道路不远处的县衙大门里忽然有一群人走出来了。

    这些人正是早上被抓的那些，其中有王江、王秀娘，有“腐儒五人组”，还有其余一些跟随商队过来的旅客，此时倒像是被衙门中的人放出来的，一名摇头晃脑的年轻官员在后方跟出来，与他们说过话后，拱手道别，看来氛围相当和气。

    宁忌一路奔跑，在街道的转角处等了一阵，待到这群人近了，他才从旁边靠过去，听得范恒等人正自感叹：“真青天也……”

    “戴公家学渊源……”

    他奔跑几步：“怎么了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被抓了？出什么事情了？”

    范恒等人看见他，一时间也是大为惊喜：“小龙！你没事啊！”

    “太好了，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事……”

    众人叽叽喳喳围过来，他们是整个商队一起被抓，眼见宁忌不在，还以为他一个孩子出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方才出来时还特意向那县令询问过。宁忌则跟他们解释是半夜出去上厕所，然后一片闹哄哄的，他躲起来后，看见大家都被抓走了，此时大家都没事，才算是皆大欢喜。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啊，为什么抓我们啊？”

    宁忌询问起来，范恒等人相互看看，随后一声叹息，摇了摇头：“卢首领和商队其余众人，这次要惨了。”

    陆文柯道：“卢首领财迷心窍，与人偷偷约定要来这边买卖一大批人，以为这些事情全是戴公默许的，他又有了关系，必能成事。谁知……这位小戴县令是真青天，事情查明后，将人悉数拿了，卢首领被叛了斩诀，其余诸人，皆有处罚。”

    “啊？真的抓啊……”宁忌有些意外。

    “你看这阵仗，自然是真的，最近戴公这边皆在打击卖人恶行，卢首领论罪从严，说是明日便要当众处决，咱们在这边多留一日，也就知道了……唉，此时方才明白，戴公卖人之说，真是旁人构陷，无稽之谈，就算有不法商贩真行此恶，与戴公也是无关的。”

    “唉，确实是我等武断了，口中随意之言，却污了圣贤清名啊，当引以为戒……”

    众人在县城之中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气阴霾，看着似要下雨，众人聚集到县城的菜市口，看见昨日那年轻的戴县令将卢首领等人押了出来，卢首领跪在石台的前方，那戴县令正大声地抨击着这些人买卖人口之恶，以及戴公打击它的决心与意志。

    这位小戴县令名叫戴真，乃是戴梦微的一位族侄。范恒等人说起来，便大赞戴梦微治家有方、教学有道。

    阴霾的天空下，众人的围观中，刽子手扬起大刀，将正哭泣的卢首领一刀斩去了人头。被解救下来的人们也在旁边围观，他们已经得到戴县令“妥善安置”的承诺，此时跪在地上，大呼青天，不断磕头。

    宁忌看着这一幕，伸出手指有些迷惑地挠了挠脑袋。

    离开家一个多月，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懂了。

    这戴梦微……莫非还真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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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八章 立论（上）

    西南。

    成都。

    正午刚过，六月明媚阳光落在摩诃池边绿树成荫的道路上，闷热的空气中响着夏末的蝉鸣。林丘穿过只有寥寥行人的道路，朝着风吟堂的方向走去。

    这一天是华夏元历二年的六月十二，忙碌工作中平平无奇的一天。林丘三十一岁，是华夏军中履历辉煌的年轻军官之一。

    他是在小苍河时期加入华夏军的，经历过第一批年轻军官培养，经历过战场厮杀，由于擅长处理细务，加入过秘书处、进入过总参、涉足过情报部、商务部……总之，二十五岁之后，由于思维的活跃与开阔，他基本工作于宁毅周边直控的核心部门，是宁毅一段时期内最得用的助手之一。

    虽说军队草创前期人才大多穿插混用，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摆，但什么事情都接触过一些，这份履历在同龄人中仍然颇为出众。西南大战后期，宁毅在狮岭前线与宗翰、高庆裔谈判，身边带着传达自己意志的，也就是思维活跃，应变能力出众的林丘。

    华夏军击败女真之后，敞开大门对外拍卖式出售技术、拓宽商路，他在其中负责过最主要的几项谈判事宜。这件事情完成后，成都进入大发展阶段，他进入此时的成都商务局挂副局职，负责成都工商业发展一块的细务。此时华夏军辖区只在西南，西南的核心也就是成都，因此他的工作在实际上来说，也常常是直接向宁毅负责。

    华夏人民政府成立后，宁毅在成都这边有两处办公的所在，其一是在城市北面的华夏人民政府附近的主席办公室，主要是方便碰头、召集人员、集中处理大型政务；而另一处便是这摩诃池边的风吟堂了。

    如今人民政府的工作分派已进入正轨，宁毅不需要时刻坐镇这边，他一年有半数时间呆在成都，如果行程没有大的偏差，通常是上午到政府办公，下午回风吟堂。一些不需要牵扯太多人手的事情，通常也就在这边召人过来处理了。

    风吟堂附近通常还有其他一些部门的负责人办公，但基本不会过于喧嚣。进了厅堂大门，宽敞的屋顶隔开了暑热，他驾轻就熟地穿过廊道，去到等待接见的偏厅。偏厅内没有其他人，门外的秘书告诉他，在他前头有两人，但一人已经出来，上厕所去了。

    偏厅的房间宽敞，但没有什么奢华的摆设，透过敞开的窗户，外头的花树景色在阳光中令人心旷神怡。林丘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坐在椅子上开始看报纸，倒是没有第四位等待接见的人过来，这说明下午的事情不多。

    脚步声从外头的廊道间传来，应该是去了厕所的第一位朋友，他抬头看了看，走到门边的身影也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后进来了，都是熟人。

    带着笑容的侯元顒摩擦着双手，走进来打招呼：“林哥，嘿嘿嘿嘿……”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忍不住笑。

    “元顒。坐。”

    侯元顒的年纪比他小几岁，但家中也是华夏军里的老人了，甚至算是最老一批战士的家属。他成年后多数时间在情报部门任职，与一般情报部门工作的同事不同，他的性格比较跳脱，偶尔说点不着调的笑话，但平时没有坏过事，也算是华夏军中最得信任的核心骨干。

    “嘿嘿，林哥。”侯元顒在林丘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知不知道最近最流行的八卦是什么？”

    林丘笑吟吟地看他一眼：“不想知道。”

    “是这样的。”侯元顒笑着，“你说，咱们华夏军里最厉害的人是谁？最让女真人害怕的那个……”

    “那应该是我吧？”跟这种出身情报部门满口不着调的家伙聊天，就是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于是林丘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答。

    侯元顒也不理会他的节奏：“是娟儿姐。”

    “啊……”

    “女真人最害怕的，应该是娟儿姐。”

    “为什么啊？”

    “诶嘿嘿嘿，有这么个事……”侯元顒笑着靠过来，“前年西南大战，热火朝天，宁忌在伤兵总营地里帮忙，后来总营地遭到一帮傻瓜突袭，想要抓走宁忌。这件事情回报过来，娟儿姐生气了，她就跟彭越云说，这样不行，他们对小孩子动手，那我也要杀宗翰的孩子，小彭，你给我发出悬赏，我要宗翰两个儿子死……”

    侯元顒的话语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悬赏发出去了，然后怎么样？大家都知道了……宗翰败仗，没有死，他的两个儿子，一个都没有跑脱，嘿嘿嘿嘿……你说，是不是娟儿姐最厉害……”

    林丘想了想：“你们这无聊的……”

    “主席自己开的玩笑，嘿嘿嘿嘿……走了。”侯元顒拍拍他的手臂，随后起身离开。林丘有些失笑地摇头，理论上来说谈论领导人与他身边人的八卦并不是什么好事，但过去这些年华夏军核心层都是在一起挨过饿、冲过锋的朋友，还没有太过于忌讳这些事，而且侯元顒倒也不失毫无自知，看他谈论这件事的态度，估计已经是张村那边颇为流行的玩笑了。

    由于碰头的时间不少，甚至时不时的便会在食堂遇上，侯元顒倒也没说什么“回见”、“吃饭”之类生分的话语。

    侯元顒离开之后不久，第二位被接见者也出来了，却正是侯元顒先前说起的彭越云。彭越云是西军覆灭后留下来的种子，年轻、忠诚、可靠，人民政府成立后，他也进入情报部门任职，但相对于侯元顒负责的情报汇总、归纳、分析、整理，彭越云直接参与间谍系统的指挥与安排，如果说侯元顒参与的算是后方工作，彭越云则涉及谍报与反谍报的前线，双方倒是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了。

    双方笑着打了招呼，寒暄两句。相对于侯元顒的跳脱，彭越云更加稳重一些，双方并没有聊得太多。考虑到侯元顒负责情报、彭越云负责谍报与反谍报，再加上自己目前在做的这些事，林丘对这一次碰面要谈的事情有了些许的猜测。

    过得一阵，他在里头湖边的房间里见到了宁毅，开始汇报最近一段时间商务局那边要进行的工作。除了成都周边的发展，还有关于戴梦微，关于部分商人从外地收买长约工人的问题。

    “……目前这些工厂，很多是与外头私相授受，签二十年、三十年的长约，但是工资极低的……这些人将来可能会变成极大的隐患，另一方面，戴梦微、刘光世、吴启梅这些人，很可能在这些工人里安插了大量间谍，将来会搞事情……我们注意到，目前的报纸上就有人在说，华夏军口口声声尊重契约，就看我们什么时候违约……”

    “……对于这些情况，我们认为要提前做出准备……当然也有顾虑，譬如说如果一刀切的斩掉这种不合理的长约，可能会让外头的人没那么积极的送人过来，我们出川的这条路上，毕竟还有一个戴梦微堵路，他虽然承诺不阻商道，但可能会想尽办法阻止人口迁徙……那么我们目前考虑的，是先做一系列的铺垫，把底线提一提，譬如这些签了长约的工人，我们可以要求那些工厂对他们有一些保障措施，不要被盘剥太过，等到铺垫足够了，再一步一步的挤压这些黑心商人的生存空间，反正再过一两年，不管是打出去还是怎么样，我们应该都不会在意戴梦微的一点麻烦了……”

    关于黑商、长约，甚至于夹杂在工人当中的间谍这一块，华夏军中早已有所察觉，林丘虽然去分派管商业，但大局观是不会减弱的。当然，现阶段保障这些工人利益的同时，与大量吸收外来人力的方针有所冲突，他也是考虑了许久，才想出了一些前期制约办法，先做好铺垫。

    这些想法先前就往宁毅这边提交过，今天过来又见到侯元顒、彭越云，他估计也是会针对这方面的东西谈一谈了。

    果然，宁毅在几分文案中特地抽出了黑商的这一份，按在桌上听着他的说话，斟酌了许久。待到林丘说完，他才将手掌按在那文稿上，沉默片刻后开了口：“今天要跟你聊的，也就是这方面的事情。你这边是大头……出去走一走吧。”

    “是。”林丘站起来，心中却微微有些疑惑了。跟随宁毅这么久，经历的大事无数，甚至于就在现在，成都内外都在进行无数的大事，黑商的问题就算牵涉到戴梦微，甚至牵涉到契约问题，理论上来说也有着各种解决的方法，按照宁毅过去的办事风格，三言两语也就能够拍板了。但看他眼下的神情，却蕴含着更加深层次的慎重与警惕。

    走出房间，林丘跟随宁毅朝湖边走过去，阳光在路面上洒下林荫，知了在叫。这是寻常的一天，但即便在许久之后，林丘都能记得起这一天里发生的每一幕。

    “有一件事情，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要做。只有少数人会参与进来，今天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以后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在历史上不会留下痕迹，你甚至可能留下骂名。你我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有人问起，我也不会承认。”

    宁毅顿了顿，林丘微微皱了皱眉，随后点头，安静地回答：“好的。”

    “对于这些黑商的事情，你们不做遏制，要做出推动。”

    “推动……”

    “对于与外界有勾结的这些商人，我要你把握住一个尺度，对他们暂时不打，承认他契约的有效性，能赚的钱，让他们赚。但与此同时，不可以让他们泛滥成灾，劣币驱逐良币，要对他们有所威慑……也就是说，我要在这些厂商当中形成一道黑白的隔离，奉公守法者能赚到钱，有问题的这些，让他们更加疯狂一点，要让他们更多的压榨手下工人的生路……对这一点，有没有什么想法？”

    林丘低头想了片刻：“好像只能……官商勾结？”

    “可以收一点钱。”宁毅点了点头，“你需要考虑的有两点，第一，不要搅了正当商人的活路，正常的商业行为，你还是要正常的鼓励；第二，不能让那些占便宜的商人太踏实，也要进行几次正常清理吓唬一下他们，两年，最多三年的时间，我要你把他们逼疯，最重要的是，让他们对手下工人的盘剥手段，到达极点。”

    “……戴梦微他们的人，会趁机闹事……”

    “我们也会安排人进去，前期帮助他们闹事，后期控制闹事。”宁毅道，“你跟了我这么几年，对我的想法，能够理解很多，我们现在处于草创初期，只要战斗一直胜利，对内的力量会很强，这是我可以放任外头那些人闲聊、谩骂的原因。对于这些初生期的资本，他们是逐利的，但他们会对我们有顾忌，想要让他们自然发展到为利益疯狂，手下的工人民不聊生的程度，可能至少十年八年的发展，甚至于多几个有良心的青天大老爷，那些签了三十年长约的工人，可能一辈子也能过下去……”

    “我不想等那么久，两年、最多三年，我希望在这些工人当中激发出怨气来，戴梦微他们的人当然会协助我们搞事情，煽动这些工人。但是在事情的后期，我们的人，要给他们找出一条出路，我希望是一场游行，而不是一场大规模的暴乱。当他们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们会发现，他们的抗争是有效的，我们会改正过去的不合理……我要用三年的时间，在他们的心里，为四民中的‘民权’立论。”

    阳光落下，湖面上波光粼粼，微风徐来，周围是知了的叫声，没有人知道发生过这样的谈话。

    “有一些人会死，在将来的记录上，是人民的主动觉醒和抗争，带来了一切。你不会有功劳，甚至于你行差踏错，我可能都保不住你。你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接这份差使。”

    林丘考虑了一下，斟酌了当中的做法，做出的回答当然没有什么悬念。

    林丘离开之后，师师过来了。

    下午忙里偷闲，他们做了一些羞羞的事情，随后宁毅跟她说起了某个名叫《白毛女》的故事梗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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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二九章 立论（下）

    风吹过树叶，带动隐约的风铃轻响，下午的阳光褪去了旺盛时的暑热，透过树隙落在屋檐的下方。

    窗户敞开着，让阳光落进去，能够看到屋子里头的摆设，床铺、方桌、衣柜、椅子……宁毅在靠近窗户处放置水盆的木架边拧干了毛巾，擦去身上的汗。

    “……说有一个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做喜儿，当然是黑头发……”

    光着上半身，宁毅站在那儿给房间里的人说着他的故事创意，阳光照射的身体上有这样那样的伤疤，但长期锻炼的情况下并未显出衰老来。他还不到四十岁，结实的身体充满着爆发力，外界的许多人都认为他是与周侗、林宗吾一般的武道宗师，而由于长期的身居高位，他的身上也有着远超一般人的沉稳气质，在任何场合下，都足以给他的敌人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除了在自己家人面前，偶尔会展现出一些不着调的地方来……而关系突破近一年之后，师师对于某些奇怪的不着调也已经开始接受下来了。譬如这一刻他说的叫做《白毛女》故事，中间就很显然有一些不着调的想法在。

    “可以见一见她吗？”师师问道。

    宁毅愣了愣：“……啊？什么？”

    “你刚才强调她的名字叫喜儿，我听起来像是真有这么一个人……”

    “……没有人啊，这就是故事梗概。”

    “就是说，叫什么都行……”

    “呃……”身材尚显威猛的宁毅双手叉腰站在那边，抬着头想了想，“……也是，随便叫什么吧，不过，打个比方，就叫做喜儿。你不要捣乱啊。”

    “你跟我说故事，我当然要仔细听的嘛……”穿着肚兜的女人从床上坐起来，抱住双腿，轻声咕哝，眼中倒是有笑意在。

    “喜儿跟她爹，两个人相依为命，女真人走了以后，他们在戴梦微的地盘上住下来。但是戴梦微那边吃的不够，他们快要饿死了。当地的村长、乡贤、宿老还有军队，一起勾结做生意，给这些人想了一条出路，就是卖来咱们华夏军这边做工……”

    他一面说，一面拧了毛巾到床边递给师师。

    “……在这里，我觉得啊，可以想点办法表现一下戴梦微那帮人的恶了，他们诱导别人签三十年的长约，给一点点的钱。喜儿父女呢，本来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一开始只想卖一个人，那当然是当爹的自告奋勇啦，但是卖的钱本身就不多，而且当爹的老了没那么值钱，喜儿漂亮……不对，不是漂亮，是她身体健壮长得像牛，比一般的男人还能干活，所以当地的乡贤之类的人，就逼着他们父女，把自己都卖了……”

    宁毅说到这里，眉头微蹙，走到一旁倒水，师师这边想了想。

    “这有些不对啊。”她道，“戴梦微那边有许多都是外地被赶进来的人，即便是当地的，开始的家当基本也被砸光了。父女相依为命还好，一旦要离开，应该没有那么多故土难离的想法，既然父亲能卖掉自己，又没有多少钱，留下一个女儿多半是要跟着去的……这里如果要表现那些乡贤的坏，就得另外想点办法……”

    “……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宁毅挠了挠头，随后摆摆手，“不过，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因为戴梦微和他的手下很坏，喜儿父女被逼得卖来咱们西南这边了。西南呢……那些开厂的商人也很坏，签三十年的合约，不给工钱，让他们没日没夜的做工，还用各种办法约束他们，比如扣工资，工资本来就不多，稍微犯点错还要扣掉他们的……”

    “不只是这点。”师师穿着绸裤从床上下来，宁毅看着她，随口掰扯，“这工厂老板还豢养豪奴，就是那种打手，在所有故事里都是反面角色的那种，他们平时不准这些卖身的工人出去到处走动，怕他们逃跑，有逃跑的拖回来打，吊在院子里用鞭子抽什么的，私下里，肯定是打死过人的……”

    “另外还要有狗，既然养了豪奴，当然也要养恶狗，谁敢逃跑，不光是人追，狗也追，会把人咬个半死，而且为了体现这些人的万恶，狗吃得比人好，比如喜儿父女平时就喝个粥，狗吃肉包子……”

    师师听着这些讲述，走到架子边拧了毛巾，轻轻地笑起来：“咱们西南有了这样的工厂，那不是得怪你了吗？你到底是要说戴梦微那边的坏，还是说咱们华夏军很坏？”

    “反正大致是这么个意思，领会一下。”宁毅的手在空中转了转，“说戴的坏事不是重点，华夏军的坏也不是重点，反正呢，喜儿父女过得很惨，被卖过来，卖命做事没有钱，受到各种各样的压迫，做了不到一年，喜儿的爹死了，他们发了很少的工资，要过年了，街上的姑娘都打扮得很漂亮，她爹偷偷出去给她买了一根红头绳什么的，给她当新年礼物，回来的时候被恶奴和恶狗发现了，打了个半死，然后没过年关就死了……”

    说到这里，房间里的情绪倒是稍微低沉了些，但由于并没有实施基础做支撑，师师也只是静静地听着。

    “喜儿呢，在父亲死后又被盘剥，没日没夜的工作，累啊、伤心啊，过了一年头发全白了，所以叫做白毛女。然后他们终于受不了了，工厂爆发了反抗，他们……冲出工厂，抓住老板，打散豪奴，把狗全部杀了，走上街道告诉世界上的人这样是不对的，而咱们华夏军取缔了这个工厂……反正我连主题曲都想好了，北风那个吹啊，雪花那个飘啊，雪花飘飘、年来到啊……呼呼呼呼……”

    故事说到后半段，剧情明显进入瞎扯阶段，宁毅的语速颇快，神色如常地唱了几句歌，终于忍不住了，坐在面对房门的椅子上捂着嘴笑。师师走过来，也笑，但脸上倒明显有了沉思的表情。

    “写这个故事，为什么啊？”许多时候宁毅表达事情异于常人，有着古怪的幽默感，但总的来说不会无的放矢，师师考虑着这故事里的东西，“最近一段时间，我听人说起过戴梦微那边的事情，他们养不活许多人，偷偷地把人卖来这边，咱们这边，也确实有偷偷占便宜的。比如李如来将军……当然，我不该说这个……”

    “李如来没什么不好说的。”宁毅坐在那儿，平静地笑笑，回答，“去年大战结束之后，他作为投诚的将领，一直还想把武朝的那套那到这边来，先是私下里各种串联打探，希望拿个领兵的好位子，希望不大之后，放出话说华夏军要注意千金买骨。我提醒过他，放下以前的那一套，学会听命令，等安排，不要谋私……他以为我是铁了心不再给他兵权，成都开始对外招商的时候，他就干干脆脆的，开始捞钱。”

    “我听说过这是，外头……于和中过来跟我说起过李将军，说他是学古代将领自污……”

    “老于还是没什么长进。”宁毅叹了口气，“古代将领自污，是因为他们功高震主，所以跟上头表明我只要钱。李如来能干什么，我把兵马全都还给他，摆开阵势打败他也只要一次冲锋。他一开始是恶习未改，私下勾连，后来意识到华夏军这边情况不同，选择退而求其次，也是想跟我表明，他不要兵权，只要钱就好了。他觉得这是对等的功劳交换……”

    他说到这里，摇摇头，倒是不再谈论李如来，师师也不再继续问，走到他身边轻轻为他揉着脑袋。外头风吹过，临近傍晚的阳光交错晃动，风铃与树叶的沙沙声响了片刻。

    “你是……担心咱们这边的工厂变成那样……还是已经有些厂子成那样了？”

    师师斟酌着，开口询问。

    宁毅闭着眼睛：“暂时还没有，不过两三年内，应该会的。”

    “会变得这么坏吗？没有办法？”

    “如果让它自己发展，可能要二三十年，甚至于遏制得好，三五十年内，这种现象的规模都不会太大，我们才刚刚发展起这些，大规模铺开的技术积累也还不够……”感受着师师指尖的按压，宁毅轻声说着，“不过，我会安排它快点出现……”

    师师皱着眉头，沉默地咀嚼着这话中的意思。

    宁毅低喃开口：“两到三年的时间，成都周围一部分的工厂，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工人会受到压迫，会死一些人，这些人的心中，会产生怨气……但总的来说，他们过去两年才经历了生离死别，经历了饥荒、易子而食，能来到西南吃一口饱饭，现在他们就很满足了，两三年的时间，他们的怨气积累是不够的。那个时候，你们要做好准备，要有一些类似《白毛女》这样的故事，里面对戴梦微的抨击，对西南的抨击都可以带过去，重要的是要说清楚，这种三十年把人当牛做马的合同，是不对的，在华夏军治下的民众，有一些最基本的权力，需要根植于最高的法律当中，然后借着这样的共识，我们才能修改一些不合理的绝对契约……”

    “……到时候我们会让一些人上街，那些工人，纵然怨气还不够，但煽动之后，也能响应起来。我们从上到下，建立起这样的沟通方式，让民众明白，他们的意见，我们是能听到的，会重视，也会修改。这样的沟通开了头，以后可以慢慢调整……”

    师师想了想：“若真让人在这件事里尝到了甜头，恐怕也会出现一些坏事，譬如说总会有脑子不清楚的刁民……”

    “暴乱者杀，领头的也要关注起来，没事瞎搞，就没意思了。”宁毅平静地回答，“总的来说这件事的象征意义还是大于实际意义的。不过这种象征意义总是得有，相对于我们现在看到了问题，让一个青天大老爷为他们主持了公道，他们自己进行了反抗然后获得了回报的这种象征性，才对他们更有好处，将来也许能够记载到历史书上。”

    师师轻轻地给他按着头，沉默了片刻：“我有一个想法……”

    “嗯。”

    “如果……如果像立恒里说的，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个可能，采取一些办法，二三十年，三五十年，甚至于上百年不让你担心的事情出现，也是有可能的吧？为什么一定要让这件事提前呢？两三年的时间，如果要逼得人暴乱，逼得人头发都白掉，会死一些人的，而且就算死了人，这件事的象征意义也大于实际意义，他们上街能够成功是因为你，未来换一个人，他们再上街，不会成功，到时候，他们还是要流血……”

    “上街成功，不在于表达上街真的有用，而在于告诉他们，这里有路，他们具备为自己抗争的权力。”宁毅闭着眼睛，道，“还是之前的那个道理，社会的本质是弱肉强食，过去的每一个朝代，所谓的社会改良，都是一个利益集团打败另一个利益集团，也许新的利益集团中的一些人比较有良心，但只要形成了集团，总是会索取利益，这些利益他们内部分派，是不跟民众分的……而从本质上说，既然新的集团能打败老的，就说明新的利益集团更强大，他们必然会分走更多利益，所以上层要的越来越多，民众越来越少，两三百年，什么朝代都撑不过去……”

    “民主的意义在于，懂得辨别的人，能够知道谁为他们好，他们会将自己的力量输送上去，支持那些好的人。当利益集团里纳入了普通人以后，再进行利益分派的时候，就不会把民众全部撇开。能为自己负责任的民众主动加入利益集团索取属于他们自己的利益……说白了，也是弱肉强食，但这样一来，两三百年的治乱循环，可能会被打破。”

    “民主的前期都没有实际上的作用。”宁毅睁开眼睛，叹了口气，“就算让所有人都读书识字，能够培养出来的对自己付得起责任的也是不多的，大部分人思维单纯，易受蒙骗，世界观不完整，没有自己的理性逻辑，让他们参与决策，会造成灾难……”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的发展，有它的必然过程。当大家脑子里甚至都没有权利这个想法时，通过一件事情让他们知道，就是进步；当他们群体沉默，不敢发言的时候，让他们开口表达，就是进步；当他们开始开口表达，甚至于开始胡乱表达的时候，告诉他们要理性表达，就是进步……只有这些进步积累到一定程度，民主的效率总体大于少量精英的时候，那个治乱循环，才真正有可能被打破。”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上街是有用的，那就给他们一个象征性的东西。到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们发现上街没用，那至少也明白了，靠自己才有路……”

    他絮絮叨叨的低喃。到只有在家人跟前时，才会这样絮絮叨叨的低喃了，这些呢喃烦躁甚至有些暴戾，但也是在最近一年的时间里，宁毅才会在她面前表现出这样的东西，她于是也只尽力地为他放松着精神。

    此时笑了笑：“其实我们近来都在说，若是格物继续发展，待到我们统一天下的时候，应该真的能让天下的孩子都读上书，立恒你想的那些懂事懂理的人民，应该会很快出现的，到时候，就真的是孔圣人说过的大同盛世了……其实你该开心一些的。”

    “我倒也没有不开心……”宁毅笑起来，“……对了，说点有意思的东西。我最近想起一件事。”

    “嗯？”

    “说我很小的时候啊，有一天在一个小朋友家里玩……”

    “江宁的时候吗？谁啊？我认识吗？”

    “你别打岔。”宁毅笑道，“那天在人家家里玩到中午，太开心了，就没有回家，小朋友的父母请我吃了午饭……我下午回去以后，就被父亲打了一顿。”

    “……”

    “我父亲告诉我，不应该在别人家里留到中午，为什么呢？因为人家家里也不富裕，说不定没有留你吃饭的能力，你到时候不走，是很没教养的一种行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师师想想：“有些农村里，确实是这样说，不过江宁那边……嗯，当时你家确实不太富裕……”

    “你听我说。我从这件事情里知道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是一种教养，教养就是对的事情，当然后来家境好了些，慢慢的就再也没有听说这种规矩了……嗯，你就当我入赘以后接触的都是富人吧。”

    宁毅笑着摆手。

    “人们在生活当中会总结出一些对的事情、错的事情，本质到底是什么？其实在于保障自己的生活不出乱子。在东西不多的时候、物质不丰富、格物也不发达，这些对跟错其实会显得特别重要，你稍微行差踏错，稍微疏忽一些，就可能吃不上饭，这个时候你会非常需要知识的帮忙，智者的指导，因为他们总结出来的一些经验，对我们的作用很大。”

    “……等到格物学开始发展，大家都能念书了，吃的东西用的东西也多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一开始大家会比较尊重这些知识，但是当周围的知识越来越多，到达一个关卡的时候，大家第一轮的生存需要被满足了，知识的权威性会慢慢下降，对跟错对他们来说，不会那么严格地反应到他们的生活上，譬如你就算不出去耕地，今天偷一点懒，也能够过日子……”

    “怎么会！”师师瞪着眼睛。

    “就是会啊，如果我们研究的那些肥料再变得更加厉害，一个人种地就够十个人吃，其他的人就能躺着，或者去做其他一些事情了，而且就算不那么努力，他们也能活下来……当然这里主要说的是对知识的态度。当他们满足了第一层需要之后，他们就会从追求正确，逐渐转化成追求认同。”

    “……”师师看着他。

    “你以前跑去问某个老师，某个大学问家，怎么样做人才是对的，他告诉你一个道理，你按照道理做了，生活会变好，你也会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对的人，别人也认同你。但是生活没那么窘迫的时候，你会发现，你不需要那么高深的道理，不需要给自己立那么多规矩，你去找到一群跟你同样肤浅的人，互相夸奖，得到的认同感是一样的，而另一方面，虽然你没有按照什么道德标准做人，你还是有吃的，过得还不错……这就是追求认同。”

    “……”

    “再接下来会更加有意思，因为人们会从追求认同，走到制造认同。你的想法奇葩了一点，你找几个同类，报团取暖，但是你知道，外头的人会用各种古怪的眼光看你，慢慢的你会开始变得不满足，你想要更进一步。这个时候啊，你就告诉别人，我们这是文化，我们奇葩了一点，但我们这是偏门一点的文化，打个比方，你喜欢骂人，骂人全家，动不动问候别人‘你祖上安好啊？’你就告诉别人，我这就叫‘祖安文化’，甚至别人不理解你你还可以鄙视别人了。再接下来，你躲在家里吃屎，你可以自称是‘黄金文化’……”

    “你、你才……”师师一巴掌打在宁毅肩膀上，“不许瞎说这个，怎么可能这样……”

    “哈哈哈哈。”宁毅笑起来，“推测一下嘛……其实我们的发展不见得会是直线上升的，甚至可以说肯定不会直线上升，螺旋上升可能更真实一点。我们锻炼自己的本领，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总的来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如果物质得到了满足，那我们在精神方面就会开始松懈，我们没必要成为道德君子，我们可以说出‘祖安文化’来，总的来说肯定还是因为我们的生存能力上升了……”

    “但是过度的乐观肯定会带出一些问题来，当生存空间扩张之后，大家必然的会遭遇惰性，然后在吃了大亏之后觉醒一段时间……再经过十次八次的经验积累，也许能慢慢的再上一个台阶。所以你说大同盛世会很快到来，不会的，所有的人都能读书，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叫你乐观些也错了，好吧。”师师从后方抱着他。

    “我确实有些避讳乐观……对了，你去看过林院长了吗？”他说起上个月受伤的格物院院长林静微。

    “听说了他的伤势，见了他的家人，但最近没有时间去乐山。他怎么样了？”

    “命保下来，但是烫伤严重，以后能不能再回到岗位上很难说……”宁毅顿了顿，“我在乐山开了几次会，前后反复分析论证，他们的研究工作……在最近这个阶段，好大喜功，正在研究的东西……很多指标有毫不必要的冒进。打败西路军以后他们太乐观了，想要一口吃下两顿的饭……”

    “虽然出了问题……不过也是难免的，算是人之常情吧。你也开了会，之前不是也有过预计吗……就像你说的，虽然乐观会出麻烦，但总的来说，应该算是螺旋上升了吧，其他方面，肯定是好了不少的。”师师开解道。

    “说是这样说，不过太乐观了，就没有石头可以摸着过河了啊……”

    他口中呢喃，叹了口气，又无奈地笑了笑。他在过去许多年里创造这支军队都是模拟逆境中的状况，不断地压榨人们的潜力，不断在逆境中淬炼人的精神与纪律，谁知道问题这么快就看到了解决的曙光，接下来走在顺境中了，他反倒有些不太适应。

    师师没能听清楚他的这句呢喃：“……嗯？”

    “没什么。”宁毅笑笑，拍拍师师的手，站起来。

    “准备吃饭去……哦，对了，我这里有些资料，你走晚上带过去看一看。老戴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一边让自己的手下贩卖人口，均匀分配利润，一边让人把没能搭上线的、没有什么背景的商队骗进他的地盘里去，然后抓捕这些人，杀掉他们，没收他们的东西，名利双收。他们最近要打仗了，有点不择手段……”

    时间已至傍晚的，金色的阳光洒在湖边的院子里，宁毅笑着翻出一份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与她一道往外走。

    “……外人看不清楚，对于老戴的认识有些模棱两可，我们搜集了一些证据，不过暂时不考虑往外放，一两年的时间吧，你那边可以找人根据这个写一些故事，到时候配合报导一起发，再加上主要控诉黑商的《白毛女》……算了，叫什么都随便你了，喜儿不喜儿的也无所谓，反正是这些类型的戏剧，三年的时间到达巅峰，黑商的事情解决之后，我就要诛了戴梦微的心。”

    阳光落下，人语响动，风铃轻摇，成都城内外，无数的人生活，无数的事情正在发生着。黑、白、灰色的影像交织，让人看不清楚，大战初定，许许多多的人，有了崭新的人生。即便是签了苛刻契约的那些人，在抵达成都后，吃着温暖的汤饭，也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华夏军的上上下下，此刻都洋溢着乐观激进的情绪，他们也会因此吃到难言的苦头。这一天，宁毅思考许久，主动做下了离经叛道的布局，有些人会因此而死，有些人因此而生，没有人能准确知道未来的形状。

    在华夏军每一日里都在发生的无数事情中的一项。也是这一天，宁毅与师师吃过晚饭，收到了北地传来的消息……

    名叫汤敏杰的战士——同时也是罪人——就要回来了。

    同一时刻，宁忌正带着满心的疑惑，去往戴梦微治下的大城安康，他要从里坐船，一路去往江宁，参加那场目前看来不知所云的，英雄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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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〇章 崩溃 乱世

    原本做好了目睹世事黑暗的心理准备，谁知道刚到戴梦微治下，遇上的第一件事情是这里法制清明，不法人贩受到了严惩——虽然有可能是个例，但这样的见闻令宁忌多少还是有点措手不及。

    受到了县令接见的腐儒五人组对此却是颇为振奋。

    他们离开西南之后，情绪一直是复杂的，一方面慑服于西南的发展，另一方面纠结于华夏军的离经叛道，自己这些读书人的无法融入，尤其是走过巴中后，见到两边秩序、能力的巨大差别，对比一番，是很难睁着眼睛说瞎话的。

    谁知道，入了戴梦微这边，却能够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虽然物资看来贫乏，但对治下民众管理章法有度，上下尊卑秩序井然，纵然一时间比不过西南扩张的惶惶气象，却也得考虑到戴梦微接手不过一年、治下之民原本都是乌合之众的事实。

    西南是未经验证、一时奏效的“新法”，但在戴梦微这边，却算得上是历史悠久的“古法”了。这“古法”并不陈旧，却是上千年来儒家一脉思考过的理想状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士农工商各归其位，只要大家都遵循着预定好的规律过活，农民在家种地，工匠打造需用的器械，商人进行恰当的货物流通，士人管理一切，自然一切大的颠簸都不会有。

    若用之于实践，读书人管理大方面的国家策略，各地乡贤有德之辈与中层官员相互配合，教化万民，而底层民众安于本分，听从上头的安排。那么即便遭遇些许颠簸，只要万民一心，自然就能度过去。

    当然，古法的原理是这样，真到用起来，难免出现各种偏差。例如武朝两百余年，商业发达，以至于下层民众多起了贪婪自私之心，这股风气改变了中下层官员的施政，以至于外侮来时，举国不能齐心，而最终由于商业的发达，也终于孕育出了心魔这种只重利益、只认文书、不讲道德的怪物。

    戴梦微却毫无疑问是将古法理念用到极点的人。一年的时间，将手下民众安排得井井有条，委实称得上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极致。更何况他的家人还都礼贤下士。

    那戴真虽为一县之尊，听说被抓的人中有游历的无辜士人，便亲自将几人迎去后堂，对案情做出解释后还与几人一一沟通交流、切磋学问。戴梦微家中随便一个侄儿都有如此德行，对于先前流传到西南称戴梦微为今之圣贤的评价，几人总算是了解了更多的因由，愈发感同身受起来。

    ……

    经历了这一番事情，稍微理解了戴梦微的伟大后，路还得继续往前走。

    此时商队的首领被砍了头，其余成员基本也被抓在牢狱之中。腐儒五人组在这边打听一番，得知戴梦微治下对平民虽有众多规定，却不禁商旅，只是对于所行道路规定较为严格，只要事先报备，旅行不离大道，便不会有太多的问题。而众人此时又认识了县令戴真，得他一纸文书，去往安康便没有了多少手尾。

    只是戴真也提醒了众人一件事：如今戴、刘两方皆在集中兵力，预备渡江北上，收复汴梁，众人此时去到安康乘船，那些东进的商船可能会受到兵力调配的影响，船票紧张，因此去到安康后可能要做好停留几日的准备。

    几名儒生来到这边，秉承的便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想法，此时听到有大军调拨这种热闹可凑，当下也不再等待顺路的商队，召集随行的几名书童、佣人、可爱的宁忌一番商议，当下启程北上。

    平素爱往陆文柯、宁忌这边靠过来的王秀娘父女也跟随上来，这对父女江湖卖艺数年，外出行走经验丰富，这次却是看中了陆文柯学识渊博、家境也不错，正值青春的王秀娘想要落个归宿，时不时的通过与宁忌的打闹展现一番自身青春洋溢的气息。月余以来，陆文柯与对方也有了些眉来眼去的感觉，只不过他游历西南，见识大涨，回去家乡正是要大展宏图的时候，若是与青楼女子眉来眼去也就罢了，却又哪里想要轻易与个江湖卖艺的无知女人绑在一块。这段关系终究是要纠结一阵的。

    至于宁忌，对于开始吹捧戴梦微的腐儒五人组稍稍有些厌烦，但才十五岁的他也不打算单身上路、节外生枝。只好一边忍受着几个傻瓜的叽叽喳喳与思春傻女人的调戏，一边将注意力转移到可能会在江宁发生的英雄大会上去。

    沿着崎岖的道路去往安康的这一路上，又见到了不少被严格管束起来的村庄，村庄里目光茫然的民众……道路上的关卡、士兵也随着这一路的前行见到了不少，只是在查看过有县令戴真用印的通关文书后，便不对这支队伍进行太多的盘问。

    这一日阳光明媚，队伍穿山过岭，几名书生一面走一面还在讨论戴梦微辖地上的见闻。他们已经用戴梦微这边的“特色”压倒了因西南而来的心魔，这时候论及天下形势便又能更加“客观”一些了，有人讨论“公平党”可能会坐大，有人说吴启梅也不是一无是处，有人提及东南新君的振作。

    年纪最大，也最为佩服戴梦微的范恒时不时的便要感叹一番：“若是景翰年间，戴公这等人物便能出来做事，后来这武朝大好河山，不至有今日的这般灾祸。可惜啊……”

    “大有可为”陆文柯道：“如今戴公地盘不大，比之当年武朝天下，要好治理得多了。戴公确实有为，但来日易地而处，施政如何，还是要多看一看。”

    范恒却摇头：“并非如此，当年武朝上下臃肿，七虎盘踞朝堂各成势力，也是因此，如戴公一般清高有为之士，被阻塞在下方，出来也是没有建树的。我泱泱武朝，若非是蔡京、童贯、秦嗣源等一帮奸人为祸，党争连年，如何会到得今日这般分崩离析、生灵涂炭的境地……咳咳咳咳……”

    众人往日里谈天说地，时不时的也会有说起某人某事来不能自已，破口大骂的情形。但此时范恒论及过往，情绪明显不是高涨，而是逐渐低落，眼眶发红甚至流泪，喃喃自语起来，陆文柯眼见不对，连忙叫住其他人道路边稍作休息。

    此时众人距离安康只有一日路程，阳光落下来，他们坐在野地间的树下，远远的也能看见山隙之中已经成熟的一片片稻田。范恒的年纪已经上了四十，鬓边有些白发，但平素却是最重妆容、形态的儒生，喜欢跟宁忌说什么拜神的礼数，君子的规矩，这之前从未在众人面前失态，此时也不知是为什么，坐在路边的树下喃喃说了一阵，抱着头哭了起来。

    中年男人的哭声时而低沉时而尖锐，甚至还流了鼻涕，难听至极。

    陆文柯等人上前安慰，听得范恒说些：“死了、都死了……”之类的话，有时候哭：“我可怜的囡囡啊……”待他哭得一阵，说话清晰些了，听得他低声道：“……靖平之时，我从中原下来，我家里的儿女都死在路上了……我那孩子，只比小龙小一点点啊……走散了啊……”

    他这番发泄突如其来，众人俱都沉默，在一旁看风景的宁忌想了想：“那他现在应该跟陆文柯差不多大。”其余的人没法出声，老儒生的哽咽在这山路上兀自回荡。

    其实这些年河山沦陷，哪家哪户没有经历过一些悲惨之事，一群书生说起天下事来慷慨激昂，各种悲惨无非是压在心底罢了，范恒说着说着突然崩溃，众人也难免心有戚戚。

    而在宁忌这边，他在华夏军中长大，能够在华夏军中熬下去的人，又有几个没有崩溃过的？有些人家中妻女被强暴，有的人是家人被屠杀、被饿死，甚至更为悲惨的，说起家里的孩子来，有可能有在饥荒时被人吃了的……这些悲从中来的哭声，他从小到大，也都见得多了。

    只不过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富庶繁华时的武朝、没见过汴梁的八方来客、也没见过秦淮河的旧梦如织，说起这些事情来，反倒并没有太多的感触，也不觉得需要给老人太多的同情。华夏军中若是出了这种事情，谁的情绪不好了，身边的同伴就轮流上擂台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甚至头破血流，伤势痊愈之时，也就能忍上一段时间。

    这样的情绪在西南大战结束时有过一轮发泄，但更多的还要等到将来踏平北地时才能有所平静了。但是按照父亲那边的说法，有些事情，经历过之后，恐怕是一辈子都无法平静的，旁人的劝解，也没有太多的意义。

    中年书生崩溃了一阵，终于还是恢复了平静，随后继续上路。道路接近安康，穗子金黄的成熟稻田已经开始多了起来，有的地方正在收割，村民割稻子的景象周围，都有军队的看管。因为范恒之前的情绪爆发，此时众人的情绪多有些低落，没有太多的交谈，只是这样的景象看到傍晚，一向话少却多能一针见血的陈俊生道：“你们说，这些稻子割了，是归军队，还是归村民啊？”

    他的话语令得众人又是一阵沉默，陈俊生道：“金狗去后，汉江两岸被扔给了戴公，这边山地多、农地少，原本就不宜久居。此次脚跟未稳，戴公便与刘公急匆匆的要打回汴梁，便是要籍着中原沃野，摆脱此地……只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今年秋冬，这里可能有要饿死不少人了……”

    众人低头考虑一阵，有人道：“戴公也是没有办法……”

    陆文柯道：“或许戴公……也是有计较的，总会给当地之人，留下些许口粮……”

    一向为戴梦微说话的范恒，或许是因为白日里的情绪爆发，这一次倒是没有接话。

    *************

    众人在路边的驿站休息一晚，第二天中午进入汉水江畔的古城安康。

    这座城池在女真西路军来时经历了兵祸，半座城池都被烧了，但随着女真人的离去，戴梦微掌权后大量民众被安置于此，人群的聚集令得这边又有了一种百废俱兴的感觉，众人入城时隐隐约约的也能看见大军驻扎的痕迹，战前的肃杀气氛已经感染了这里。

    一如沿途所见的景象展现的那样：军队的行动是在等待后方水稻收割的进行。

    有些东西不需要质疑太多，为了支撑起这次北上作战，粮食本就缺乏的戴梦微势力，必然还要征用大量百姓种下的稻米，唯一的问题是他能给留在地方的百姓留下多少了。当然，这样的数据不经过调查很难弄清楚，而即便去到西南，有了些胆气的儒生五人，在这样的背景下，也是不敢贸然调查这种事情的——他们并不想死。

    从城市的南门进入城内，在城门的小吏的指点下往城北而来，整座安康城半新半旧，有大量民众聚集的棚屋，也有经过官府狠抓后修得不错的街道，但无论是哪里，都弥漫着一股鱼腥味，不少街道上都有弥漫鱼腥的污水横流，这或许是戴梦微鼓励捕鱼维生的后续影响。

    虽然战争的阴影弥漫，但安康城内的商事未被禁止，汉水边上也时刻有这样那样的船只顺水东进——这中间不少船只都是从汉中出发的商船。由于华夏军先前与戴梦微、刘光世的协定，从华夏军往外的商道不允许被阻隔，而为了保证这件事的落实，华夏军方面甚至派了大队小队的华夏军代表屯驻在沿途商道当中，于是一方面戴梦微与刘光世准备要打仗，另一方面从汉中发往外地、以及从外地发往汉中的商船仍旧每一天每一天的横行在汉江上，连戴梦微都不敢阻断它。双方就这样“一切如常”的进行着自己的动作。

    当然，戴梦微这边气氛肃杀，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什么疯，因此原本有可能在安康靠岸的部分商船此时都取消了停靠的计划，东走的商船、客船大减。一如那戴真县令所说，众人需要在安康排上几天的队才有可能搭船出发，当下众人在城市东北端一处名叫同文轩的客栈住下。

    这处客栈闹哄哄的多是南来北往的滞留旅客，过来长见识、讨前程的书生也多，众人才住下一晚，在客栈大堂众人闹哄哄的交流中，便打听到了不少感兴趣的事情。

    据说虽然戴、刘这边的兵马尚未完全过江，但长江那一侧的“战斗”已经展开了。戴、刘双方派出的说客们已经去到南阳等地大肆游说，说服占领了洛阳、汴梁等地的邹旭、尹纵联盟成员向这边投降。甚至于不少觉得自己在中原有关系的、自诩熟悉纵横之道的书生文士，这次都跑到戴、刘这边来自告奋勇的谋划计策，要为他们收复汴梁出一份力，这次聚集在城中的书生，不少都是要求功名的。

    天下混乱，众人口中最重要的事情，当然便是各种求功名的想法。文士、书生、世家、乡绅这边，戴梦微、刘光世已经举起了一杆旗，而与此同时，在天下草莽眼中突然竖起的一杆旗，自然是将要在江宁举办的那场英雄大会。

    公平党这一次学着华夏军的路数，依样画葫芦要在江宁搞聚义，对外也是颇下血本，向着天下有数的豪杰都发了英雄帖，请动了许多成名已久的魔头出山。而在众人的议论中，据说连当年的天下第一林宗吾，这一次都有可能出现在江宁，坐镇大会，试遍天下英雄。

    黑夜降临，名叫同文轩的客栈又老又旧，客栈厅堂之中烛火摇晃，聚集在此地的文人商旅倒是没人放过这样的交流机会，大声抛洒着自己的见识。在这一片乱哄哄的场景中，宁忌终于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左右一拱进了别人的议论圈子，带着笑脸打听：“大叔大叔，那个林宗吾真的会去江宁吗？他真的很厉害吗？你见过他吗？”

    在桌边喷口水的书生大叔见他眉清目秀、笑脸迎人，当下也是一拍桌子：“那毕竟是个江湖大侠，我也只是远远的见过一次，多的还是听旁人说的……我有一个朋友啊，外号河朔天刀，与他有过往来，据说那‘穿林百腿’林宗吾，腿上功夫最是了得……”

    想不到离开华夏军这么远了还能听到这样的西南笑话，宁忌的脸顿时扁了……

    “不过啊，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江宁，听说这位天下第一，是可能大概也许一定会到的了……”

    “但是林宗吾是个大胖子……”

    “嗨，那林宗吾外号穿林北腿，怎么可能是个胖子！你这小年轻啊，见识还是太少了！”

    “没错没错，只有起错的人名，哪有叫错的外号……”

    一帮书生说着从西南传出来的各种知识，将龙傲天鄙视了一番，龙傲天叹了口气，在这旅行的开端，他倒是更加的迷惘了。

    而也就是在抵达这里的第二天晚上，他见到了一场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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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一章 纵横

    月亮已圆了好些时日，照亮六月中旬的平凡夜色。灯火稀疏的安康城边，汉水静静地流淌，岸边田里的稻子收了一半，驻扎在旁边的军营中，火光与人影都显得渺小。

    纵然战争的阴影在即，但远远看去，这平凡的天下与苍生，也不过是又过了寻常的一日。

    白日里人声喧嚣的安康城此时在半宵禁的状态下安静了不少，但六月暑热未散，城市大部分地方充斥的，仍旧是或多或少的鱼腥味。

    戌时，城池西面一处老宅当中灯火已经亮起来，仆人开了会客厅的窗户，让入夜后的风稍稍流动。过得一阵，老人进入厅堂，与客人会面，点了一小节熏香。

    “……贵客到访，下人不知轻重，失了礼数了……”

    “……我来到安康已有十数日，特意隐藏身份，倒与旁人无干……”

    “……东北边大战在即，你我双方是敌非友，将军来此，不怕被抓么……”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戴公乃儒家泰斗，我想，多半是讲规矩的……”

    “……将军对儒家有些误解，自董仲舒罢黜百家后，所谓儒学，皆是外圆内方、儒皮法骨，似我这等老东西，想要不讲道理，都是有办法的。譬如两军交战虽不斩来使，却没说不斩探子啊……”

    “……戴公坦诚，令人钦佩……”

    “……将军孤身犯险，必有大事，你我既处暗室，谈事情即可，不必太多弯弯道道。”

    晃动的灯火照亮房间里的景象，交谈双方语气都显得平静而坦然。其中一方年纪大的，便是如今被称为今之圣贤的戴梦微，而在另外一边，与他谈事情的中年人容貌精干，一身江湖人的短打，却是过去隶属于华夏军，如今跟随邹旭在洛阳领兵的一员心腹大将，名叫丁嵩南的。理论上来说，前线的游说已经开始，他应该北面前线坐镇，却不料此时竟出现在了安康这样的“敌后”城市。

    过去曾为华夏军的军官，此时孤身犯险，面对着戴梦微，这丁嵩南的脸上倒也没有太多波澜，他拿着茶杯，道：“丁某此来安康，图谋的事情倒也简单，是代表邹帅，来与戴公谈谈合作。或者至少……探一探戴公的想法。”

    这话说得直接，戴梦微的眼睛眯了眯：“听说……邹帅去了晋地，与那位女相，谈合作去了？”

    “两手准备嘛。宁先生过去时常告诉我们，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戴公与刘公等人兴冲冲的要打上来，我们不能没有对策，邹帅是去晋地买武器了，临走时托我来戴公这边，说您或许可以谈谈，可以结盟。我在这里看了十余日，戴公能将一堆烂摊子收拾到今天的地步，确实不愧今之圣贤。”

    “圣贤之说只是无稽之谈。”戴梦微摆了摆手，“只是既然能够两手准备，我又怎知你们不是做了三手四手准备呢，一边跟晋地那位做交易，一边来见老夫，再派人去见刘帅甚至其他人，大战未起，我方三心二意，只能不战自败，也是一番好谋算啊。”

    对于戴梦微的说法，丁嵩南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邹帅与我等虽然叛出了华夏军，可从过去到今天，始终知道做事的人是个什么样子。刘公不足与谋，从头到尾，不过是个和稀泥的，但戴公心有大志，尤其对我方而言，戴公这边，可以补足邹帅这里的一块短板，是所谓的强强联合、优势互补。”

    戴梦微喝了口茶：“哪一块？”

    “戴公所持的学问，能让我方军队知道为何而战。”

    “……这是邹旭所想？”

    丁嵩南点了点头。

    “世人……或者说似刘公等人，皆盯着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至多不过抬抬头，看看前方的三五步。刘公欲取汴梁，说得天花乱坠，只是为自己将来投降也好、归顺也罢，求个退路。但戴公不同，自揭竿摇旗开始，戴公就心知肚明未来的大敌是谁，此事于我、于邹帅也是一样，自叛出开始，我等便时时辗转反侧、昼夜难眠……”

    “……那为何还要叛？”

    “其一固然是一时脑热，行差踏错；其二……宁先生的标准和要求，太过严格，华夏军内纪律森严，上上下下，动不动的便会开会、整风，为了求一番胜利，所有跟不上的人都会被批评，甚至被排除出去，往日里这是华夏军胜利的依仗，但是当行差踏错的成了自己，我等便没有选择了……当然，华夏军如此，跟不上的，又岂止我等……”

    “……西汉《大戴礼记》有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诚不欺我。”

    “我等从华夏军中出来，知道真正的华夏军是个什么样子。戴公，如今看来天下纷乱，刘公那边，甚至能纠集出十几路诸侯，实际上将来能稳住自己阵脚的，不过是寥寥数方。如今看来，公平党席卷江南，吞并跳梁小丑般的铁彦、吴启梅，已经是没有悬念的事情，未来就看何文与福州的东南小朝廷能打成什么样子；其余晋地的女相是一方诸侯，她出不出来难说，旁人想要打进去，恐怕没有这个能力，而且天下各方，得宁先生另眼相看的，也就是这么一个自强不息的女人……”

    “自强不息……”戴梦微重复了一句。

    “这是宁先生当初在西南对她的考语，邹帅亲耳听过。”丁嵩南道，“晋地与梁山方面关系特殊，但无论如何，过了黄河，地方当是由他们瓜分，而黄河以南，无非是戴公、刘公与我等三方打破头，最后决出一个赢家来……”

    他顿了顿：“坦白说，此次三方交战，戴公、刘公这边看似兵雄势大，可要说赢面，或许还是我们这边居多。这一切的原因，皆因刘光世是个只能打顺风仗的软蛋将军，让他集合各方势力可以，可他打不了一场硬仗。这边的各方当中，戴公或许清醒，可你能干什么呢？只是收了这一季的稻子送上战场，后方可能就足够让你焦头烂额了吧，更何况戴公手下有几个能打的兵？当初归顺女真，裁汰下来的一些混混，成色如何，戴公想必也是清楚的。”

    戴梦微笑了笑：“战场争锋，不在于口舌，总得打一打才能知道的。而且，我们不能打硬仗，你们已经叛出华夏军，莫非就能打了？”

    “华夏军能打，主要在于军纪，这方面邹帅还是一直没有放手的。不过这些事情说得天花乱坠，于将来都是小事了。”丁嵩南摆了摆手，“戴公，这些事情，不论说成怎样，打成怎样，将来有一天，西南大军迟早要从那边杀出来，有那一日，如今的所谓各方诸侯，谁都不可能挡得住它。宁先生到底有多可怕，我与邹帅最清楚不过，到了那一天，戴公莫非是想跟刘光世这样的废物站在一起，共抗强敌？又或者……不管是多么理想吧，譬如你们打败了我与邹帅，又让你赶跑刘光世，肃清各路政敌，然后……靠着你手下的这些老爷兵，对抗西南？”

    丁嵩南手指敲了敲旁边的茶几：“戴公，恕我直言，您善治人，但未必知兵，而邹帅正是知兵之人，却因为各种原因，很难名正言顺的治人。戴公有道、邹帅有术，黄河以南这一块，若要选个合作之人，对邹帅来说，也唯有戴公您这边最为理想。”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戴梦微用杯盖拨弄杯沿的声音轻轻的响，过得片刻，老人道：“你们终究还是……用不了华夏军的道……”

    “宁先生在小苍河时期，便曾定了两个大的发展方向，一是精神，二是物质。”丁嵩南道，“所谓的精神道路，是通过读书、教化、启蒙，使所有人产生所谓的主观能动性，于军队之中，开会谈心、忆苦思甜、讲述华夏的优越性，想让所有人……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变得无私……”

    “至于物质之道，便是所谓的格物理论，研究器械发展军备……按照宁先生的说法，这两个方向任意走通一条，将来都能天下无敌。精神的道路若是真能走通，几万华夏军从赤手空拳开始都能杀光女真人……但这一条道路过于理想，所以华夏军一直是两条线一起走，军队之中更多的是用纪律约束军人，而物质方面，从帝江出现，女真西路溃不成军，就能看到作用……”

    “如今华夏军的强大天下皆知，而唯一的破绽只在于他的要求过高，宁先生的规矩过于强硬，但是未经长久实践，谁都不知道它将来能不能走通。我与邹帅叛出华夏军后，治军的规矩仍旧可以沿用，可是告诉底下士兵为何而战呢？”丁嵩南看着戴梦微，“戴公，而今天下，唯二能补上这一短板的，一是东南的小朝廷，二便是戴公您这位今之圣贤了。”

    戴梦微端着茶杯，下意识的轻轻晃动：“东边所谓的公平党，倒也有它的一番说法。”

    “公平党的理论实际上便出自宁先生之手，邹帅在西南时，与众人曾有多番推演，宁先生曾言，越是纯粹的理想，其实现的条件越是复杂严苛。我等确信，公平党将来必招自败，只是在这之前，做对的事情越多，公平党能坚持的时日越久，声势也会越发浩大。”

    戴梦微想了想：“如此一来，便是公平党的理念过于纯粹，宁先生觉得太多艰难，因此不做推行。西南的理念等而下之，于是用物质之道作为贴补。而我儒家之道，显然是更加等而下之的了……”

    “君臣父子各有其序，儒道乃是经历千年考验的大道，岂能用等而下之来形容。只是世间众人智慧有别、资质有差，此时此刻，又岂能强行平等。戴公，恕我直言，黑旗之外，对宁先生忌惮最深的，只有戴公您这边，而黑旗之外，对黑旗了解最深的，只有邹帅。您宁愿与女真人虚与委蛇，也要与西南对抗，而邹帅更加明白将来与西南对抗的后果。当今天下，只有您掌政治、民生，邹帅掌军队、格物，两方联手，才有可能在将来做出一番事情。邹帅没得选择，戴公，您也没有。”

    “……其实说到底，邹旭与你，是想要摆脱尹纵等人的干涉。”

    “尹纵等人短视而无谋，恰与刘光世之类相类，戴公莫非就不想摆脱刘光世之辈的约束？时不我待，你我等人围绕汴梁打着这些小心思的同时，西南那边每一天都在发展呢，我们这些人的打算落在宁先生眼里，恐怕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厮闹罢了。但唯独戴公与邹帅联手这件事，或许能够给宁先生吃上一惊。”

    两人说话之际，院落的远处，隐隐的传来一阵骚动。戴梦微深吸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沉吟片刻：“听说丁将军之前在华夏军中，并非是正式的领兵将领。”

    丁嵩南也站起来：“我归属于政治部，主要管军纪，其实只要军纪到了，领军的难度也不算大。”

    “……华夏军中，与丁将军一般的人才，能有多少？”

    “……比比皆是。”丁嵩南回答道。

    戴梦微走到窗前，点了点头，过得许久，他才开口：“……此事需从长计议。”

    远处的骚动变得明晰了一些，有人在夜色中呐喊。丁嵩南站到窗前，皱眉感受着这动静：“这是……”

    “有一队江湖人，最近一年，结队要来杀老夫，领头的是个叫做老八的凶人。听说他当初去到华夏军，劝说宁先生动手杀我，宁先生不肯，他当面啐了宁毅一口，自己跑来行事。”

    戴梦微低头晃动茶杯：“说起来也真是有意思，当初江湖人一批一批的去杀宁毅，被他设计杀了一批又一批。今日跑来杀我，又是如此，只要稍稍设计，他们便迫不及待的往里跳，而即便我与宁毅相互看不顺眼，却连宁毅也都瞧不上他们的行动……可见欲行世间大事，总有一些短视之人，是无论想法立场如何，都该让他们走开的……”

    他将茶杯放下，望向丁嵩南。

    “……那就……说说计划吧。”

    *************

    低沉的星夜下，小小的骚动，爆发在安康城西的街道上，一群匪徒厮杀奔逃，时不时的有人被砍杀在地。

    负责拦截的军队并不多，真正对这些匪徒进行围捕的，是乱世之中已然成名的一些绿林大豪。他们在得到戴梦微这位今之圣贤的礼遇后大都感激涕零、俯首跪拜，而今也共弃前嫌组成了戴梦微身边力量最强的一支卫队，以老八为首的这场针对戴梦微的刺杀，也是这样在发动之初，便落在了已然设好的口袋里。

    一如戴梦微所说，类似的戏码，早在十余年前的汴梁，就在宁毅的身边发生过多次了。但同样的应对，直到如今，也仍旧够用。

    “老八！”粗犷的呼喊声在街头回荡，“我敬你是条汉子！自尽吧，不要害了你身边的弟兄——”

    逃跑的众人被赶入附近的仓库中，追兵围捕而来，说话的人一面前行，一面挥手让同伴围上缺口。

    仓库后方的街口，一名大汉骑着战马，手持大刀，带着几名脚程快的同伴迅速合围过来，他横刀立马，望定了仓库后门的方向，有黑影已经悄然攀援进去，试图进行厮杀。在他的身后，陡然有人呼喊：“什么人——”

    马上的汉子回头看去，只见后方原本空旷的街道上，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忽然出现，正向着他们走来，两名同伴一持枪、一持刀朝那人走过去。刹那间，那斗篷振了一下，暴戾的刀光扬起，只听叮叮当当的几声，两名同伴摔倒在地，被那身影甩开在后方。

    持刀的汉子策马欲冲，咻——砰的一声响，他看见自己的胸口已中了一支弩矢，斗篷飞舞，那身影转眼迫近，手中长刀劈出一片血影。

    叮叮当当的声音里，名叫游鸿卓的年轻刀客与其他几名围捕者杀在一起，示警的烟花飞上天空。更久的一点的时间过后，有爆炸声忽然响起在街头。去年抵达华夏军的地盘，在张村由于受到路红提的赏识而有幸经历一段时间的真正特种兵训练后，他已经学会了使用弩弓、炸药、甚至于石灰粉等各种武器伤人的技巧。

    他已经在戴梦微的领地上辗转数月，将部分内幕调查清楚，作为去年训练的回报发去西南后本已准备离开，此时见到这场刺杀与围捕，这才正式出手，试图将老八、金成虎等一众刺客救出去。

    原本可能快速结束的战斗，因为他的出手变得漫长起来，众人在城内左冲右突，骚乱在夜色里不断扩大。

    城市的东北侧，宁忌与一众书生爬上屋顶，好奇的看着这片夜色中的骚乱……

    戴梦微在院子里与丁嵩南商议着重要的事情，对于骚乱的蔓延，有些不悦，但相对于他们商议的核心，这样的事情，只能算是小小的插曲了。不久之后，他将手下的这批高手派去江宁，传扬威名。

    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断进行，即便在许多年后的历史书中，也不会有人将这些碎片整理到一起。各种事象的曲线，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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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二章 捭阖（上）

    天蒙蒙亮。

    露水打湿了清晨的街道。

    安康东北边的同文轩客栈，书生晨起后的朗读声已经响了起来。名叫王秀娘的卖艺少女在庭院里活动身体，等待着陆文柯的出现，与他打一声招呼。宁忌洗漱完毕，蹦蹦跳跳的穿过院子，朝客栈外头小跑过去。

    “哎，龙小哥。”

    “王秀秀。”

    宁忌挥挥手，算是道过了早安，身形已经穿过院子下的檐廊，去了前方大厅。

    一路小跑出客栈，活动着头颈与四肢，身体在悠长的呼吸中开始发热，他沿着清晨的街道朝城市西边奔跑过去。

    由于目前的身份是大夫，因此并不适合在别人面前打拳练刀锻炼身体，好在经历过战场历练之后，他在武学上的进境和感悟已经远超同龄人，不需要再做多少机械式的套路练习，复杂的招式也早都可以随意拆解。每日里保持身体的活跃与敏锐，也就足够维持住自身的战力，因此早晨的跑步，便算得上是比较有用的活动了。

    据说父亲当初在江宁，每天早上就会沿着秦淮河来回奔跑。当年那位秦爷爷的居所，也就在父亲奔跑的道路上，双方也是因此相识，后来上京，做了一番大事业。再后来秦爷爷被杀，父亲才出手干了那个武朝皇帝。

    如此想一想，跑步倒也是一件让人热血沸腾的事情了。

    宁忌的奔跑看来轻松而随意，但实际的速度却是无比的迅捷。转眼间与清晨出来不多的摊贩和行人擦肩而过，穿过一处处才点起炉火的店铺门口，穿过晨间的市集……纵然有些地方个行人聚集、杂物堆积，也没有任何人或者物体与这看似随意奔行的少年相撞。

    一个夜晚过去，清晨时分安康街头的鱼腥味也少了许多，倒是奔跑到城市西面的时候，一些街道已经能够看到聚集的、打着呵欠的士兵了，昨夜混乱的痕迹，在这边尚未完全散去。

    街道上亦有行人，偶尔聚集起来，询问着昨夜事情的进展，也有的天生害怕军队，低着头匆匆而过。但路面上的军队并未与居民发生多大的交集。宁忌奔跑期间，偶尔能看到昨夜厮杀的痕迹，按照昨晚的观察，匪人在厮杀之中放火烧了几栋楼，也有火药爆炸的迹象，此时远远观察，房间被烧的废墟仍旧存在，只是火药爆炸的状况，已经无法探得清楚了。

    事实上，昨天晚上，宁忌便从同文轩偷偷出来凑过热闹。只不过他当时主要追踪的是那一拨刺客，东西两边城区相隔太远，等他穿着夜行衣鬼鬼祟祟的跑到这边，幸存的刺客已经摆脱了第一拨围捕。

    当时一帮趾高气昂的江湖人摆开了落网四处寻找可疑的痕迹，这令得宁忌最终也没能捡到什么漏网的便宜。在观察了一番最初的打斗场所，确定这拨刺客的笨拙与毫无章法后，他还是本着安全第一的原则离开了。

    华夏军的谍报原则并不鼓励刺杀——并不是完全没有，但对重要目标的刺杀一定要有靠谱的计划，并且尽量出动受过特种作战训练的人员。即便在江湖上有愣头青要本着大义做这类事情，只要有华夏军的成员在，也一定是会进行规劝的。

    按照父亲的说法，无计划的热血永远比不过有计划的暴虐。对于青春正盛的宁忌来说，虽然内心深处多半不喜欢这种话，但类似的例子华夏军内外早已演示过无数遍了。

    于是到得天亮以后，宁忌才又奔跑过来，光明正大的从人们的交谈中偷听一些情报。

    “……昨晚匪人入城行刺……”

    “……一帮没有良心、没有大义的土匪……”

    “……私下里与西南勾结，朝着那边卖人，被咱们剿了，结果铤而走险，竟然入城行刺戴公……”

    街头有情绪萎靡的士兵，也有看来依旧趾高气扬的江湖大豪，时不时的也会开口说出一些信息来。宁忌混在人群里，听得戴公二字，才忍不住瞪着一双纯良的眼睛冒了出来。

    “戴……”他满脸好奇，“戴、戴……戴爷爷……他老人家……竟然就在城里……”

    江湖大豪眯了眯眼睛，若是旁人询问此事，他是要心生警惕的，但看看是个样貌可爱的少年人，言语之中对戴公满是崇敬的样子，便只是挥手补救。

    “咳咳……这些事情尔等不要多问了，匪人残暴，但多数已被我等击杀，具体的情况……应该会公布出来的，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散了吧啊……”

    宁忌顺着人群散开，在附近缓缓跑动，眼睛的余光观察了片刻，方才离开这条街道。

    西南大战结束之后，外头的不少势力其实都在学习华夏军的练兵之法，也纷纷重视起绿林豪杰们集中起来之后使用的效果。但往往是一两个领头人带着一帮三流高手，尝试推行纪律，打造精锐斥候部队。这种事宁忌在军中自然早有听说，昨晚随意看看，也知道这些绿林人便是戴梦微这边的“特种部队”。

    先前这人身材壮硕，出拳有力，但下盘不稳，放在军队中打配合就是一条死鱼，地躺刀杀他用不了三刀……他心中想着，在得知戴梦微就在安康城之后，忽然有点蠢蠢欲动。

    此后又缓缓的奔跑过几条街，观察了数人，街头上出现的倒也不是没有看不透的高手，这让他的心情稍稍收敛。

    在一处房舍被烧毁的地方，受灾的居民跪在街头嘶哑的大哭，控诉着昨夜匪徒的放火行径。

    奔跑到安康城内最大的菜市口时，太阳已经出来了，宁忌看见人群聚集过去，随后有车辆被推过来，车上是被斩杀的那些土匪的尸体。宁忌钻在人群中看了一阵，中途有扒手想要偷他身上的东西，被他顺手带了一下，摔在菜市口的泥水里。

    一路奔跑回同文轩，正在吃早餐的书生与客商已经坐满大厅，陆文柯等人为他占了位子，他奔跑过去一面收气已经开始抓包子。王秀娘过来坐在他旁边：“小龙大夫每天早上都跑出去，是锻炼身体啊？你们当大夫的不是有那个什么五行拳……五行戏吗，不在院子里打？”

    “是五禽戏。”旁边陆文柯笑着说道，“小龙学过吗？”

    “嗯。”宁忌点头，一只手拿着包子，另一只手做了些简单的动作，“有猫拳、马拳、熊猫拳、猴拳和鸡拳……”

    “啊？是的吗？”陆文柯微感迷惑，询问旁边的人，范恒等人随意点头，补充一句：“嗯，华佗传下来的。”

    桌上气氛和乐融融，其余众人都在谈论昨晚发生的骚乱，除了王秀娘在掰着手指记这“五禽拳”的知识，大家都谈论政治谈论得不亦乐乎。

    这同文轩算是城内的高级客栈了，住在这边的多是滞留的书生与商旅，大部分人并不是当天离开，因此早餐交流加议论吃得也久。又过了一阵，有早晨出门的书生带着更为详细的内部情报回来了。

    这次参与行刺的主体已经清楚，领头者乃是过去数年间汉水一带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外号老八，绿林人称其为“八爷”。女真人南下之前，他便是这一片绿林出名的“销账人”，只要给钱，这人杀人放火无所不为。

    女真人离去之后，戴公辖下的这片地方本就生存艰难，这见钱眼开的老八联合西南的不法之徒，暗中开辟线路大肆贩卖人口牟利。并且在西南“强力人士”的授意下，一直想要杀死戴公，赴西南领赏。

    昨夜戴公因急事入城，带的侍卫不多，这老八便窥准了机会，入城行刺。谁知这一行动被戴公麾下的义士发现，奋勇阻拦，数名义士在厮杀中牺牲。这老八眼见事情败露，当即抛下同伴逃亡，途中还在城内随意放火，烧伤百姓无数，实在称得上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

    行刺失败之后，匪首老八、金成虎等数人，眼下仍旧在逃。城内如今已经发出大量附带画影图形的公文，悬赏缉拿凶徒……

    对这事情一番讲述，客栈当中便是议论纷纷。有人大声谴责匪徒的残暴，有人开始议论绿林的生态，有人开始关心戴梦微入城的事情，想着如何去见上一面，向他兜售胸中所学，对于前方的战事，也有人因此开始讨论起来，毕竟如果能够商量出什么一针见血的大计划，有利于前方局势的，也就能够得到戴公的赏识……

    这个时候，已经与戴梦微谈妥了初步计划的丁嵩南依旧是一身干练的短打。他离开了戴梦微的宅邸，与几名心腹同行，去往城北搭船，雷厉风行地离开安康。

    途中，他与一名同伴说起了这次交谈的结果，说到一半，微微的沉默下来，随后道：“戴梦微……确实不简单。”

    “何出此言？”

    “……回去之后，选一批人，我要你带着，准备去江宁。”

    “……那场英雄大会？”同伴微感疑惑，“凑公平党的热闹？”

    “戴梦微说得对……”丁嵩南道，“将来有一些大事，要出现在江宁……”

    “那咱们……也不必去给何文捧场啊……”

    汉水悠悠，同伴的疑惑响起在船舱里，随后丁嵩南给他解释了这事情的缘由……

    *****************

    “……接下来，有一些决定这天下未来的事情，要发生在江宁……”

    下午未时，安康的宅院当中，戴梦微拄着拐杖缓缓往前走。在他的身边是作为他过去最得用弟子之一的吕仲明，这是一位年纪已近四十的中年书生，之前一度在负责这次的筹粮细务。

    “……我属意你，带队往江宁跑一趟。卫何、陈變、丘长英几位英雄都归你节制……我想了想，也只有你带得住了……”戴梦微说道。

    “……江宁……英雄大会？”吕仲明蹙眉想了想，“此事不是那何文拾人牙慧搞出来的……”

    他有些犹豫不解，戴梦微摇了摇头。

    “此事传来不过数日，是乍看起来荒唐，但若是深入想想，你是不难想到的……”

    江宁英雄大会的消息最近这段时间传到这里，有人热血沸腾，也有人私下里为之发笑。因为归根结底，去年已有西南天下第一比武大会珠玉在前，今年何文搞一个，就明显有些小人心思了。

    而且，所谓的江湖豪杰，尽管在说书人口中说来豪迈，但只要是做事的上位者，都已经清楚，决定这天下未来的不会是这些匹夫之辈。西南举办天下第一比武大会，是借着打败女真西路军后的威势，招人扩军，而且宁毅还特意搞了华夏人民政府的成立仪式，在真正要做的那些事情前头，所谓比武大会不过是附带的噱头之一。而何文今年也搞一个，无非是弄些追名逐利之辈凑个热闹而已，或许能有些人气，招几个草莽入伙，但莫非还能趁机搞个“公平人民政权”不成？

    吕仲明低头想着，走在前方的戴梦微拐杖缓慢而有节奏地敲打在地上。

    “……女真人四度南下，建朔帝逃亡海上，武朝就此分崩离析。当今天下，看起来诸侯并起，有点能力的都撑起了一杆旗，但实际上，此时不过是突遭大乱后的慌乱时期，大家看不懂这天下的形式，也抓不准自己的位置，有人举旗而又犹豫，有人表面上忠直，私下里又在不断试探。毕竟武朝已安定两百年，接下来是要遭逢乱世，还是几年之后莫名其妙又合而为一了，没有人能打保票。”

    戴梦微笑道：“如此一来，许多人看似有力，实际上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冒牌诸侯……世事如大浪淘沙，接下来一两年，这些冒牌货、站不稳的，终究是要被洗刷下去的。黄河以南，我、刘公、邹旭这一块，算是淘炼真金的一块地方。而公平党、吴启梅、乃至福州小朝廷，迟早也要决出一个输赢，这些事，乍看起来已能看清了。”

    吕仲明点了点头。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将来这片天下，也可能出现的一个局面会是……各路诸侯讨黑旗呢？”

    戴梦微顿了顿：“世人都将我、刘公、邹旭这边视为一块，将公平党、吴启梅等人视作另一块。而且公平党发展看来混乱，他席卷扩大，比黑旗更为激进，谁的面子都不卖。因此乍然一听这英雄大会如此荒唐，我辈读书人不过一笑置之，但实际上，纵然是如此荒唐的大会，公平党，仍旧打开了它的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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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三章 捭阖（下）

    安康城的古朴院落里，下午的阳光洒落，微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腥味。戴梦微缓缓讲述着天下的形势，在他身旁的吕仲明眼里，已渐渐的有了领悟的光芒。

    “公平党……何文……说是从西南出来，可实际上何文与西南是不是一条心，很难说。而且，即便何文此人对西南有些好看，对宁先生有些尊重，此时的公平党，能够说话算话的连何文一起，一共有五人，其麾下驱民为兵，良莠不齐，这就是其中的破绽与问题……”

    “汝观中原邹旭，当初在徐州时收编兵力不过数万，待到刘承宗率主力去了梁山，便起了私心自立。公平党数百万人，又如何能与西南黑旗同心？只是黑旗击败女真之后，名气盛极一时，公平党借名成事，明面上认了这个糊涂，不说破而已……”

    “当今天下，西南兵强马壮，执一时牛耳，毋庸置疑。可能够摇旗自立者，谁没有一丝半点的野心？晋地与西南看来亲热，可实际上那位楼女相莫非还真能成了心魔的枕边人？不过好事者的玩笑而已……东南福州，陛下登基后锐意振兴，往外头说起与那宁立恒也有几分香火情，可若将来有一日他真能振兴武朝，他与黑旗之间，莫非还真有人会主动退让不成？”

    “黑旗第一，天下人如今求立足，立足之后求第二，到真成了第二，就都要面对与黑旗厮杀的问题。公平党内只要稍有二心，就绕不过去这个坎。”

    “弟子明白了。”一旁的吕仲明心悦诚服。

    戴梦微继续前行：“他打开门，要开英雄会，我们就该去捧场。公平党再恶，这等时候也不会乱打笑脸人吧。只要将来有合作的可能，此时就该碰一碰头，谈一谈。而且，英雄会这件事，一时之间令人嗤笑，可只要静下心来，天下各方都会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在公平党的地盘，你会碰上的，不会只有公平党，老夫以为，只要是目光长远、心忧西南之人，都不会错过这场大会。”

    吕仲明点头：“明面上的比武事小，私底下去了哪些人，才是将来的变数所在。”

    “这件事需随机应变，分寸拿捏不易，因此也只有你带队过去，为师才能放心。”戴梦微你笑道，“过去以后仔细看看吧，说不定与西南关系最好的晋地女相，都偷偷地派了人手前去，那就有趣喽。”

    “弟子必会尽力，探一探公平党五方之下的虚实。如同老师所言，数百万人，必然各怀鬼胎，可供拉拢者绝不会少。”吕仲明道，“只是此番大战在即，后方粮草之事最为敏感，弟子若然此时离开，恐怕诸位师兄弟中……擅长数算者不多……”

    戴梦微这边已然忍饥挨饿一年时间，好不容易种出点东西，发兵中原，算是孤注一掷之举。但与此同时，后方的每一分粮草都是抠出来的，想要保障前线用兵顺利，这些粮草一方面要大力杜绝贪墨，制约军中各方，另一方面随时都要准备压制后方哗变，再加上收粮、运粮整个体系本身就是极考验办事能力的大工程，坐镇者只要稍有私心，最终就可能危及戴梦微的整个势力。

    “收粮的事，为师会亲自坐镇一段时间。你的担忧，我心中清楚，不妨事的。”戴梦微道，“另外，前方之事，我也有了新的安排，一年之内，我等入主汴梁，已有七八分把握。你此行东去，与人谈论重要事情，皆可以此事做为前提。”

    “前线情况，有大的变化？”

    “此事不宜多说，你去江宁，为师暂不告诉你太多细节，你只静静看着就是……倒有另外一件事情，与你此行有关的，需得先说与你知晓……”

    师徒两人缓缓说着，穿过了长长的檐廊。这个时候，一些参与了昨晚厮杀、上午稍作休息的绿林英雄们已经抵达了这处院落的正厅，在厅堂内聚集起来。这些人中原本多有桀骜不驯的绿林大豪，但是在戴梦微的礼遇下被集合起来，在过去数月的时间里，被戴梦微的大义教化磨合，去掉了一些原本的私念，此时已经有了一番合作的样子，即便是最上头的几名绿林大豪，相互见面后也都能够和乐融融地打些招呼，集合之后众人结成队形，也都不再像以前的乌合之众了。

    下午的阳光照进院落里，不久，戴梦微与吕仲明师徒也走了进来。

    被誉为今之圣贤的老人首先是拿起拐杖，和蔼地向众人拱手道谢，称赞了一番他们昨晚的辛苦，悼念了死去的英雄。随后让领头的卫何、陈變、丘长英等几人落座。

    “……最近的事情，让老夫想起去年结实的一位英雄，诸位当中不少人或许听说过，也或许与他认识。此人名叫徐元宗，乃是汉口一地的枪法大家，他持枪前行，丈余内可刺飞蝇，百发百中，陈先生与他交过手，应当记忆深刻。”

    一旁的陈變拱了拱手：“徐兄……死于魔头之手，可惜了，但也壮哉……”

    “此事其实是老夫的错。”戴梦微望着厅堂内众人，眼中流露着悲悯，“当时老夫刚刚接手此地乱局，许多事情处理尚无章法，听闻汉口有此英雄，便修书着人请他过来。当时……老夫对江湖上的英雄，了解不深，知他武艺高强，又恰逢西南要开大会，便请他如周老英雄一般，去西南行刺……徐英雄欣然前往，然而每每忆及此事，这都是老夫的一桩大错。”

    “徐英雄求仁得仁，怎会是戴公的错。”

    厅堂内众人说起来：“没错，徐英雄乃是为大义牺牲，就如当年周英雄一样……”

    “便是有错，也在西南……”

    “魔头不得好死……”

    这话语之中，戴梦微摆了摆手：“徐英雄求仁得仁，是英雄所为，然而老夫错的，是当年的太多狭隘。诸位，你们过去居于一地，习武行强，或是好汉，或是匹夫，这是没错的。可这一年以来，诸位为家国出力，那便不再是好汉、匹夫之流。当称国士。”

    他说道：“诸位在此摒弃前嫌、摒弃过往的门户之见，彼此沟通、交流，遂有今日的气象。老夫读书一生，却也是到得如今，才知国士何用。当年徐元宗应我之请，慷慨赴义，他是国士，可若是老夫不至于太过无知，留他在此地，与诸位沟通切磋，甚至带出可用的小辈来，则他发挥出的作用，要远比去西南赴义来得大。正如昨日的跳梁小丑、乌合之众，纵有一时蛮勇，终究无法成事。徐元宗是英雄，老夫却是无知愚蠢，每每念及，惭愧无地。”

    他说到这里，举起茶杯，将杯中茶水倒在地上。众人相互望望，心中俱都感动，一时间低头沉默，想不到什么该说的话。

    放下茶杯，沉默片刻后，戴梦微道：“诸位皆为国士，便该用到最关键的地方，诸如在老老夫身边，就保护我这老朽一个人，实在不该……”

    陈變想要开口说点什么，戴梦微提前摆了摆手：“但今日有一件事，闹得沸沸扬扬，颇为隆重，老夫想，便到了诸位堂堂正正、立名扬威的时候了……这件事情，想必诸位都听过，便是将要在江宁举办的英雄大会。”

    他说到这里，众人相互望望，也都有些犹豫，过得片刻卫何等人开口，说的也都是江宁英雄大会拾人牙慧、有些可笑的说法，而且江北大战在即，他们都愿意上战场杀敌，为这边报效一份功劳。

    戴梦微笑起来，先是赞叹一番众人的意志，随后道：“……但是去到江宁，一方面是诸位能够堂堂正正的代表我方，打出一番名气；另一方面，诸位代表老夫的善意，希望能够给天下英雄，带过去一番提议。”

    老人道：“自古以来，绿林草莽地位不高，可是每至国家危亡，必定是匹夫之辈凭一腔热血振作而起，保家卫国。自武朝靖平以来，天下对习武之人的重视有所提升，可事实上，不论是西南的天下第一比武大会，还是即将在江宁兴起的所为英雄大会，都不过是当权者为了自身名誉做的一场戏，至多不过是为了自己征些匹夫当兵。”

    “老夫虽为文人，可于徐元宗之事后，颇有触动。这等三五百人或者三五千人聚在一起，打来打去争个第一花名的比武大会，老夫不愿意弄，老夫想为天下武人弄出一个真正属于诸位的东西。”

    厅堂里，老人看着一众英雄，微微顿了顿：“如今天下众人都知道，我方北伐在即，目的是旧京汴梁。这场大战若是没有结果，当然一切休提了，可如果真能克复汴梁，将来百废待兴，我将支持诸位在汴梁做出一个最大规模的武术会来。”

    “这武术会不是让诸位表演一番就塞进军队，而是希望汇聚天下英雄，相互沟通、交流、进步，一如诸位这般，互相都有提高，相互也不再有过多的门户之见，让诸位的技艺能真正的用于抗击金人，击败那些离经叛道之人，令天下武人皆能从匹夫，化为国士，而又不失了诸位习武的初心。”

    “因此诸位此去江宁，不是为一勇之夫去刺杀谁，也不是简单的上擂台争凶斗狠。国士当有国士的作为，诸位此去为的是长远的大计，去切磋，去表现出自己的胸怀，对于同样有胸怀见识的英雄好汉，可以邀请他们过来，共襄盛举。当然有愿意在公平党参军的，也不拦他们……”

    “对于这武术会的名字，老夫也想过了，本想叫中原武术会，想一想还是狭隘了，华夏武术会也不成，会让人想到西南。后来得了个名字，就叫——中华武术会！”

    “……更多的事情，要由仲明与诸位一起去办了。”

    戴梦微笑眯眯的，说完了这些。

    下午的阳光依然明媚。房间里的众人先后应诺，内心之中已然翻腾起来。

    过去那些年，武朝兴盛时，京城有御拳馆坐镇，但即便是所谓天下第一人的周侗，实际上也并不受到当权者多少的重视。待到武朝衰落，一方面是外来压力巨大，另一方面是竹记的武侠到处流传，习武之人的地位有所提高，但总体上仍旧显得尴尬。

    这中间最大的理由，当然是习武之人敝帚自珍，可以为匪、不能成军导致的。中原沦陷之后，人口大规模迁徙，带动了一波所谓北拳南传的风潮，当年在临安一些江湖人也聚集起来弄了几个新门派，但台面上并没有真正的大人物为这类事情站台，归根结底，还是战场上不能打，即便作为斥候，根据这些武人的性格，也都显得良莠不齐，而真正好用的，收入军队就行了，何必让他们成门派呢？

    女真的第四度南下，将天下逼得更加分崩离析，待到戴梦微的出现，利用自身名望与手段将这一批绿林人集中起来。在大义和现实的逼迫下，这些人也放下了一些面子和旧俗，开始遵守规矩、听命令、讲配合，如此一来他们的力量有所增强，但实际上，当然也是将他们的性格压抑了一番的。

    为了大义，成为戴梦微手下鹰犬，甚至于像徐元宗那样慷慨赴义，有些人是愿意做的。但与此同时，谁不想要真正名利双收呢？西南华夏军说是弄个天下第一比武大会，真去了最后的选择还不是去当兵？这件事情在江宁亦然。所以他们本不想去。

    可若是戴公口中的“中华武术会”成立起来，有他这等身份者的站台和背书，这武术会岂不等同于武人受重视情况下的御拳馆？便是周侗复生，恐怕都是要觉得羡慕的，而在这件事情中作为首倡者的他们，将来甚至有可能在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如此想想，能够看到前景者心中都已滚烫起来……

    **************

    同样的下午。

    脸上有着狰狞刀疤的老八、金成虎等人与昨夜救了他们的刀客在城南的一处旧屋当中展开了对峙。

    名叫游鸿卓的刀客跟他们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戴梦微并非无能之人，对于手下绿林人的统御颇有章法，并不是全然的乌合之众。而在他的身边，至少心腹圈内，有一些人能够做事，身边的卫兵也安排得井井有条，决不能算是理想的行刺对象。

    “……而且，戴老狗做了许多坏事，可是明面上都有遮掩……若是现在杀了这姓戴的，不过是助他成名。”

    在戴梦微的地盘打探了数月，游鸿卓得知的内幕甚多，也知道这老八、金成虎等人一直是被戴梦微诬陷的侠客，于是将这些事情一一说明，也将得自华夏军的部分想法说了出来，谁知一听华夏军，老八便是勃然大怒。

    “……你救了我老八，不能说你是坏人。可说到那华夏军，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抗金，人人口称大义，我也是为着大义，把一帮兄弟姐妹全都搭上了！戴梦微心怀鬼胎，我们一帮人是上了他的恶当，我老八此生与他不共戴天。可我也永远会记得，当初华夏军打败了女真西路军，就在汉中，只要他动手就能宰了戴梦微，可宁毅此人说得冠冕堂皇，就是不肯动手——”

    “……旁人说他匹夫一怒杀皇帝，可在我看来，什么宁先生，他也是个孬种——”

    “……这一年多的时间，戴梦微在这边，杀了我多少兄弟，这一点你不知道。可他害死了多少这里的人！有多道貌岸然！这位兄弟你也心知肚明。你让我忍一忍，这些死了的、在死的人怎么办——”

    “……我老八不知道什么徐徐图之，我不知道什么宁先生口中的大道理。我只知道我要救人，杀戴梦微便是救人——”

    “……我不想等到什么宁先生来救人，他来的时候，多少不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这些上头的大人物，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因为他跟我们这些小人物从来不是一头的——”

    游鸿卓偏头看着这在前方桌边低吼、口水四溅的疤脸汉子。

    “我不是说戴梦微该不该死，可你实在杀不了他怎么办？”

    “当年周英雄刺粘罕，笃定能杀得了吗？我老八过去做的事便是收钱杀人，不知道身边的兄弟姐妹被戴梦微害死，这才失手了几次，可只要他活着，我就要杀他——”

    旧屋的房间当中，游鸿卓看着这情绪有些歇斯底里的汉子，他容貌丑陋、面上疤痕狰狞，破烂的衣裳，稀疏的头发，说到戴梦微与华夏军，眼中便充起血丝来……终于叹了口气。

    一旁的金成虎送他出去：“兄弟是华夏军的人？”

    “与华夏军的人切磋过技艺，佩服也景仰他们，可并未参军。说起来，他心中所想，我一度也有迷惑……”游鸿卓回头看了看，“但他会害死你们的……”

    “他只是偶尔如此，克制不住。”金成虎道，“过去这一年，戴梦微对我们追得紧，一次厮杀之中，他为救弟兄，头上挨了一刀，虽然侥幸未死，但说起戴梦微与华夏军两方，便难以控制。要说做行刺安排时，他其实能够冷静，不过戴梦微身边的人越来越难对付了……”

    说到这里顿了顿：“兄弟刀法高强，又知道戴梦微所行恶事，何不相助我等，杀戴梦微而后快呢？”

    “……难，且未必有益。”

    “……对谁的益？有些人今日就会死，有些人明日会死，是戴梦微害死的。他们的益呢？”

    游鸿卓看着面前的金成虎，这人过去应该有一脸凶相，但眼下只有布满风尘、伤疤的干瘦的脸了。他此时倒也有一些回答可以说，但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

    金成虎已经拱了拱手，笑起来：“不论如何，谢过兄台今日恩情，他日江湖若能再见，会报答。”

    游鸿卓点了点头，离开这片院落。

    这天夜里，他在附近的屋顶上想起初入江湖时的景象。那时候他经历了四哥况文柏的背叛，见到了行侠仗义的大哥实际上是为了王巨云的乱师敛财，也经历了大光明教的污秽，待到负有盛名的华夏军在晋地布局，翻手之间覆灭了虎王政权，实际上也带起了一波大乱，他不知道谁是好人，最后只选择了独行江湖、谨守己心。

    到得如今见识更多，他固然可以说让华夏军来处理对大多数人最好，可身在其中的老八与金成虎这些人呢？华夏军的“好”，对他们来说，确实毫无意义。

    人间世事，唯独残缺，才是真谛。

    *************

    这天夜里游鸿卓在屋顶上坐了半晚，第二天稍作易容，离开安康城沿陆路东进，踏上了前去江宁的旅程。

    他去年离开晋地，只是打算在西南见识一番便回去的，谁知道得了华夏军大高手的赏识，又验证了他在晋地的身份后，被安排到华夏军内部当了数月的陪练，武艺大增。待到训练完毕，他离开西南，到戴梦微地盘上盘桓数月打探消息，算得上是报恩的行为。

    此时事情接近尾声，随后便传出了江宁的英雄大会。他对于擂台比武并无渴求，只是听说天下第一林宗吾与他弟子将会参加时，终于动了心——在数年以前，他曾在重伤之际见过那位大光明教胖和尚一次，当时他只觉得这位天下第一人的武艺深不可测。但到得如今，他已先后在史进、路红提等宗师手下历练过，又经历了半年华夏军的铁血锻炼，对于再见到那位天下第一后的感觉，已经心热起来。

    与此同时，公平党这次开门迎客，在江宁到底会出现怎样的事情，他如今作为晋地的一员，也是很有必要过去见识一番的。等到在江宁看清了局势，也好回去再见女相、史进等人的面，就如同自己在戴梦微地盘上的探查一样，这些消息总是很有用的。

    ……

    宁忌在安康城内多待了两天，期间偷偷观察了城市西面一些可疑地方的防卫情况，最终的结论其实与游鸿卓类似。

    刺杀戴梦微，难度很大。

    另一方面，他的手上暂时并没有戴梦微作恶的证据，冒着这么大的危险，非得干掉那个老头子，就显得不理智了。

    最终也只能悻悻的作罢。

    六月二十三，他与腐儒五人组、王秀娘父女等到了一艘东进的商船，顺着汉水而下……

    ……

    又过得几日。

    吕仲明等人从安康出发，踏上了去往江宁的旅程。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编制好了关于“中华武术会”的一系列计划，对于众多江湖大豪的信息，也已经在打探完善中了。

    身上甚至还带了几封戴梦微的亲笔信，对于诸如林宗吾之类的大宗师，他们便会尝试着游说一番，邀请对方去汴梁担任中华武术会的第一任会长。

    ……

    正在备战的丁嵩南在回去后不久，同样派出了队伍，出发前往江宁。这一时刻，去到晋地的邹旭已经带着部分的军资开始南渡黄河。

    身在晋地的薛广城一度见到过邹旭，随后便是朝着女相府那边没完没了的抗议与兴师问罪。楼舒婉并不含糊，与薛广城毫不相让的对骂，甚至还拿砚台砸他。虽然楼舒婉口中说“薛广城与侯五狼狈为奸，嚣张得不得了”，但实际上等到侯五过来拉偏架，她依然强悍地将两人都骂得跑掉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泼妇——泼妇——”

    薛广城的大吼几乎半座城都能听到。

    楼舒婉转头便向邹旭诉苦，提高了价格，邹旭也是苦笑着挨宰，口中说些“宁先生最喜欢……不，最景仰您了”之类让人开心的话，两人相处便颇为融洽。以至于邹旭离开时，楼舒婉挥手之中一度笑得极为温柔：“记得一定要打赢啊。”

    “是！一定不给楼姨您丢人！”邹旭行礼承诺。

    邹旭走后，楼舒婉分了一成的利润给这边的华夏军。由于嫌分得少了，而且怀疑晋地在账面上作假，双方又是一阵互喷。

    世间众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七月初，秋天到了。

    这一天在剑门关前，依旧有许许多多的人排入入关。

    一名身形消瘦、面颊微微下陷的男子，穿着与旁人一般的制式单衣，正排在队伍里缓缓前行。他瞪着眼睛，张望周围，眼神里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好奇心，在经过关隘门口时，他如同孩子一般抬头看着高高的城门，发出“哇……”的声响。

    他在城门登记处，拿着笔艰难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执勤的老兵能够看见他手上的不便：他十根手指的指尖处，肉和些许的指甲都已经长得扭曲起来，这是手指受了刑，被硬生生拔掉之后的痕迹。

    由于他的身后跟随了两名便衣的士兵，因此老兵并没有做出太多的询问，只是向他敬了一个礼。

    他行走在入山的队伍里，速度有些缓慢，因为入山之后常常能看见路边的石碑，石碑上或是记载着与女真人的战斗状况，或是记载着某一段区域牺牲烈士的名字。他每走一段，都要停下来看看，他甚至想要伸出手去摸那石碑上的字，随后被旁边执勤的红袖章破口大骂阻止了。

    “哦、哦、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忙道歉，由于看起来瘦弱纯良，很好欺负，对方便没有继续骂他。

    七月的山间，叶子黄了一些，风吹过时，便发出沙沙的响声。

    山路上到处都是行走的人、穿行的骡马，维持秩序的人声、谩骂的人声汇集在一起。人真是太多了，并没有多少人留意到人群中这位平凡的“归来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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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四章 秋叶（上）

    抵达梓州之后的夜晚，梦见了已经死去的妹妹。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女真人第二度南下，令得无数人家破人亡。汤家是大名府附近的一户小地主，家境原本殷实，女真第一次南下时，由于竹记配合相府推行的坚壁清野措施，撤离及时，因此不曾受到太大的伤亡，但到得这次，却没有了第一次的好运气。

    父母很快死在了乱军之中，随身带着的家资也被洗劫一空，大量的人群在兵祸的驱赶下往南方奔走。当时读过些书，思维也活跃的汤敏杰则带着妹妹汤宝儿，一路去往西北的小苍河。

    人类世界的对与错，在面对许多复杂情况时，其实是难以定义的。即便在许多年后，思维更为成熟的汤敏杰也很难论述自己当时的想法是否清晰，是否选择另一条道路就能够活下来。但总之，人们做出决定，就会面对后果。

    从大名府去到小苍河，一共一千多里的路程，从未经历过复杂世事的兄妹俩遭遇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兵祸、山匪、流民、乞丐……他们身上的钱很快就没有了，遭到过殴打，见证过瘟疫，路途之中几乎死去，但也曾受惠于他人的善意，最后遭遇的是饥饿……

    妹妹被饿死了。临死之前，想吃肉饼子……

    在此后无数的时间里，他总会回忆起那一段路程。那个时候他还留下了一把刀，虽然当时兵祸蔓延饿殍遍地，但他原本是可以杀人的，然而十七岁时的他没有那样的胆量。他原本也可以割下自己的肉来——譬如割屁股上的肉，他曾经这样考虑过几次，但最终仍旧没有勇气……

    妹妹被饿死在路上了，他遭遇到另外几个流民，一道走到了小苍河。由于读过书，他被安排去做一些文书工作，然后也听了一些课程，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事到临头需放胆。

    如果自己当初能够下得了手，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妹妹或许就不用死了……

    从睡梦中醒来，依稀是凌晨，卢明坊跟他说话：

    “还有什么要托付给我的？比如待字闺中的妹妹什么的，要不要我回去替你探望一下？”

    “你不合适。整天提着脑袋跑的人，我怕她当寡妇。”

    “真有妹妹？”

    那时的卢明坊眼睛便亮了起来，一副感兴趣的蠢样。

    最终，是我回来了……

    ……

    伴随着清晨的钟声，东面的天际吐露朝霞。押送队伍去到梓州城南道路边，与一支返回成都的车队汇合，搭了一趟便车。

    隶属于华夏第一军工的车队沿着人来车往的宽敞大道，穿过了秋收之后的原野，穿过林木葱郁的龙泉山脉，天空上大片大片的白云随风而动，坐在大车上的犯人偶尔听见人们说起各种各样的事情：竹记的改制、中原蓄势待发的战争、与刘光世的交易、何文的可恶、成都的工人……桩桩件件，这许许多多的概念都让他感到陌生。

    他的记忆里最为熟悉的还是北方的冰雪，即便在没有冰雪的世界，那片天地也显得冷硬而肃杀。

    但眼前的道路是宽阔的，多年以前他离开凉山地界，穿过成都、穿过剑门关一路北上时，这片地方还不属于华夏军，也没有这样宽敞的道路。

    华夏元历二年七月初八，汤敏杰从北地回到成都，出来迎接他的是过去的师弟彭越云。

    随后，是一场审问。

    **************

    张村。

    星月的光芒温柔地笼罩了这一片地方。

    村子北端的礼堂里，一场婚宴正在进行，结亲的双方一边是杜杀的第四子杜蓬蓬，另一边是苏文定的女儿苏小娴。这两家在张村都算得上是大户，因此虽然遵循节俭的标准，但宴席的场面仍旧非常热闹，苏檀儿带了人过来帮忙张罗，宁毅也短暂的露了面。

    林静梅将头发扎成长长的马尾，带着几位姐妹在厨房里忙碌着做菜。

    从华夏军弑君造反开始，物资匮乏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十余年的时间，到得如今，虽然成都方面高速发展已经有了奢靡之风，但张村这边在宁毅的把控下一直还维持着相对淳朴的习俗。婚宴虽然热闹，但并未从外地请来多么显赫的厨子，也没有过分奢靡的菜肴。由于十余年来在宁毅的身边长大，被宁毅收为义女的林静梅厨艺相当厉害，这次姐妹团中的小妹子成亲，她便自告奋勇包揽下了两道菜肴的制作。

    厨房之中烟熏火燎，累得够呛，旁边却还有帮倒忙的苍蝇的在烦人。

    “哎哎哎，这样一来，就剩下你了，梅子，就剩下你了……”

    今天已经不是第一个人谈起这个话题了，林静梅将手中的勺子挥舞成大刀，虎虎生风。

    “走开走开走开，帮忙端菜……”

    一只苍蝇被赶走，其它苍蝇顺势围上来。

    “是的啊，你也该想点事了，梅子……”

    “好了，好了，说点有用的。”

    “我堂弟昨天回来啊，你去见一面……”

    大大的厨房里，几个男厨子一面烧菜一面大声呼喝，林静梅这边则是时不时有人过来，帮忙之余跟她聊些相亲、结婚的事情。这里一方面固然有她是宁毅义女的缘故，另一方面，也因为她的样貌、性情确实出众。

    华夏军早些年过得紧紧巴巴，有些优秀的年轻人耽误了几年不曾成亲，到西南之战结束后，才开始出现大规模的相亲、结婚潮，但眼下看着便要到尾声了。

    林静梅哭笑不得地将劝婚阵容一一挡回去，当然，来的人多了，偶尔也会有人提起比较复杂的话题。

    “哎，梅子你不想成亲，不会还是惦记着那个姓何的吧，那人不是个东西啊……”

    提起这个事情，附近的男厨子都加入了进来：“胡说，梅子怎么会这么没眼界……”

    “我跟你说，梅子，嫁谁都不能嫁那个狗东西！”

    “没错，早知道当年就该打死他！”

    “煮巴豆给他吃。”

    “迟早要有报应的。”

    这是最近的张村——或者说华夏军势力内部——讨论最多的事情之一。关于华夏军与那公平党的关系，过去的定义一直比较暧昧，华夏军这边的姿态做得其实豁达：我们这边打败了女真人，这个名声你要蹭一点也就蹭一点。

    但江宁英雄大会的消息传来，跟华夏军的天下第一比武大会选择了类似的时间点，顿时将这边的人气得够呛。尤其是对于张村核心的这些人来说，他们知道当初何文的事情，也知道后来这边处置的大度，你跑回去借着宁先生的理论搞事也就罢了，占了大便宜不知感谢，现在蹭着好处还拆台，实在是被打死几次都不可惜的贱人。

    众人骂骂咧咧一阵，几个男厨子随后把话题转开，猜测着针对这英雄大会，咱们这边有没有采取什么反制措施，譬如派个队伍出去把对方的事情给搅了，也有人认为那边毕竟太远，现在没必要过去，如此谈论一番，又回归到把何文的脑袋当马桶，你用完了我再用，我用完了再借出去给大家用的论述上，声音嘈杂、热火朝天。

    林静梅这边也是热闹不停，过得一阵，她做完自己负责的两顿菜，出去吃席面，过来谈论婚事的人依旧没完没了。她或委婉或直接地应付过这些事情，待到众人吵着嚷着要去闹洞房，她瞅了个空子从礼堂一侧出去，沿着街道散步，随后去到张村附近的小河边闲逛。

    初秋的夜色迷蒙，远处热闹的礼堂犹如浮在夜里的岛屿，周围一片一片的院落光芒分布开去。星光之下河水淙淙，她深吸着河边的空气，脑海中也不免想起关于何文的事情来。

    对如今的她来说，想起何文，已经不止是关于当初的感情了。成年之后她参与到华夏军的后方工作中来，接触过不少文书工作，接触过谍报系统的事情，相对于这些关系到整个天下兴亡的事情，关系到数以万计、十万计的人命的事，个人的情感其实是微不足道的。

    就如同厨房里的那些熟人一般，如果只是随着心意叫嚷几句，当然是将何文打杀便了。但如果在真正的政治层面做考虑，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解决方案，这中间衍生出来的一些话题，是令她今天感到困扰的原因。

    嘭的一声，有人将石头扔进河水里，惊醒了在河边一面思考，一面前行的女子。

    张村周围有许多暗哨巡视，并不会出现太多的治安问题。林静梅惊讶间回头，只见后方星光下出现的，是一名身着军服的男子，在做完恶作剧后，露出了熟悉的笑脸。

    “彭……小彭，你回来了……”

    “送一份紧急文书，我假公济私跑回来一趟，可惜晚了点，没有蹭到宴席……”

    “还没吃饭吗？厨房里肯定还有饭菜。”

    “路上吃过东西了，我偷偷出来找你的。”

    此时出现的是彭越云，两人说着话，在河边的堤防上并行而走。

    “去的时候宴席还没散，佳姐给我安排位子，我看看你不在，就稍微打听了一下。他们一个两个都要介绍人给你相亲，我就估计你是跑掉了。”

    林静梅笑了笑：“反正都是那些话，没有恶意，我也就习惯了。只是在厨房里做了菜，吃饱以后就想出来走走。”

    彭越云牵起她的手，两个人手臂摆动着，慢慢往前走。

    “小梅姐，你嫁给我，我们成亲吧。”彭越云道。

    两人在过去便是熟识，林静梅大彭越云半岁，过去一直以姐弟相称。他们是在今年上半年确定关系的，互相表露了心意，第一次牵了手。只不过随后彭越云去了成都工作，林静梅则一直待在张村，见面次数不多，对于成亲的事情，没有完全敲定。

    当然，就此时的男女关系来说，牵手之后，成亲通常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彭越云此时说起来，也显得自然。

    林静梅嘴角自然地露出笑意，但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却是低了低头：“小彭，我当然是愿意的，不过……如今又有些其他的事……”

    她的手微微松了松。

    彭越云那边则是收紧了手掌：“是说何文的事情吧。”

    扎着马尾辫的女子扭头看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彭越云则笑了笑，随后目光平静下来，一面前行，一面低声说话：“何文要在江宁办英雄大会，借了我们的名气是一方面，但在更大的层面上，一个势力办这种大规模的活动，是整肃它内部力量，集中权力的方式。比武尚在其次，最主要的，恐怕是何文也知道公平党膨胀太快，一开始的架构已经不那么好用了。”

    “江南驱赶流民成兵，杀地主、屠豪绅，如今规模上千万，兵力以百万计，可在这中间，何文、高畅、许昭南、时宝丰、周商各成势力，就快变成五路诸侯。何文是想要模仿我们去年的比武大会，对外摆正名声，排好座次，要加强他在公平党的统治权，才做的这件事情。这里头政治意味是非常浓的。”

    “所以啊，小彭……”林静梅蹙眉看着他。

    彭越云捏了捏她的手：“我知道参谋部下面有些人在议论，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们也可以派出人去插上一脚，而且如果要派出人手，让当初跟何文熟悉的人过去，当然是最理想的办法。梅姐你这边……我知道肯定也听到这种说法了。”

    “小彭，我与何文之间……当年便没有什么事情，我当年有些幼稚，何文本身也不喜欢我……但如果爸爸那边需要我出使，过去谈判，我觉得我是应该去的，因为我确实了解他过去的一些事……”

    “可如果你这次过去了，何文那边说他忽然喜欢上你了怎么办？甚至于他用跟华夏军的关系来威胁你，你怎么办？”

    “……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情的。”

    她沉默了许久，方才说出这句话来，没有过分坚定的赌咒发誓，也没有草率地拿感情说话，只是望着彭越云的目光深处有严肃而复杂的情绪在。彭越云能够察觉出那目光的涵义是什么，那是这些年见过许多次的战士的目光。

    他缓缓地笑了起来：“在成都，有人跟老师那边提过你的名字。”

    “啊……”

    “被老师骂了一顿，说他学着阴谋诡计，学得没了良心。”

    “啊……”

    “而且据我所知，到江宁的队伍很可能已经派出去了，就梅姐你这边还在傻乎乎的等人调配呢。”

    “啊……”林静梅微微错愕，随后抽出手来，在他胸口上打了一拳，“你不早说。”

    彭越云将她的手捧住：“我就喜欢小梅姐你这个样子啊。”

    林静梅踢了他一脚，彭越云却不放开她，在河堤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所以小梅姐，可以嫁给我了吧。”

    “……不然还能嫁给谁。”

    “我会找个好机会跟老师提亲。”

    “爸爸最近挺心烦的，你别去烦他。”

    “老师那边天天都是烦心事，又怎么了？”

    “宁河骂了到家里做工的阿姨，爸爸觉得他染上了坏习气，跟人摆架子，罚宁河在院子里跪了一天，然后送到下头乡里吃苦去了。”

    林静梅低声说起这件事——最近宁家总是出事，先是宁忌被人陷害，然后离家出走，随后是一直以来都显得听话的宁河跟家里做事的阿姨摆了架子，这件事看起来不大，宁毅却罕见地发了大脾气，将宁河直接送了出去，据说是极苦的人家，但具体在哪里没什么人知道，也没人打听。

    宁河是红提生下的儿子，这位武艺最高据说能够打败林宗吾的女宗师甚至都为这事掉了眼泪。

    对于宁家的家事，彭越云只是点点头，没做评价，只是道：“你还觉得老师会让你参加使团，过去和亲，其实老师这个人，在这类事情上，都挺心软的。”

    “也不是和亲啦。我只是觉得也许会让我……嗯，算了，不说了。”

    林静梅说着，又踢了彭越云一脚。

    两人如此打打闹闹，从河堤转上附近的道路，才转过一处人家的后院，林静梅想要将手抽出来，彭越云兀自抓住不放，林静梅低笑道：“被人看到了怎么办，耍流氓啊你……”

    彭越云笑着正要说话，随后就被人看到了。

    道路那边，宁毅与红提似乎也在散步，一路朝这边过来。然后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这边牵手的两人，林静梅挣了一下，没有挣脱，然后再挣一下，这才挣开。

    “耍流氓？”

    “啊？”彭越云的手张了张，眨了眨眼睛。

    “把彭越云……给我抓起来！”

    宁毅的脸色阴沉，黑暗中便有士兵从侧面奔跑过来，朝彭越云过去。红提在一旁拉了拉宁毅的衣袖，但夜色中杀气四溢。

    “啊……没没没，没有啊……”彭越云有些慌张，林静梅张了张嘴：“爸爸，不不不……不是的……”她如此说着话，迟疑了一下，随后抓住彭越云得手，将他拽到身后，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不是的啊，我们是……”

    院落中透出的光芒里，宁毅眼中的杀气渐渐变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成了笑意，肩膀抖动了起来：“呼呼呼呼……哈哈哈哈……”他看着林静梅的脸以及他们拉在一起的手，“这实在是最近……最让我开心的一件事情了。”

    “彭越云。”他随后道，“你给我过来！”

    彭越云也看着自己与林静梅交握的双手，反应过来之后，嘿嘿傻笑，走上前去。他知道眼下有许多事情都要对宁毅做出交代，不仅仅是关于自己和林静梅的。

    还有关于汤敏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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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五章 秋叶（中）

    “从北边回来的一共是四个人。”

    街边院落里的家家户户亮着灯光，将些许的光芒透到街上，远远的能听到孩童奔走、鸡鸣狗吠的声音，宁毅一行人在张村边缘的道路上走着，彭越云与宁毅并行，低声说起了关于汤敏杰的事情。

    “……除汤敏杰外，另外有个女人，是军队中一位名叫罗业的团长的妹妹，受过很多折磨，脑子已经不太正常，抵达汉中后，暂时留在那边。另外有两个武艺不错的汉人，一个叫庾水南，一个叫魏肃，在北地是跟随那位汉夫人做事的绿林侠客。”

    “……汉中那边发现四人之后，进行了第一轮的问询。汤敏杰……对自己所做之事供认不讳，在云中，是他违反纪律，点了汉夫人，因此挑动东西两府对立。而那位汉夫人，救下了他，将罗业的妹妹交给他，使他不能不回来，而后又在暗地里派庾水南、魏肃护送这两人南下……”

    “因为这件事情的复杂性，汉中那边将四人分开，派了两人护送汤敏杰回成都，庾水南、魏肃二人则由另外的队伍护送，抵达成都前后相差不到半天。我进行了初步的审讯之后，赶着把记录带过来了……女真东西两府相争的事情，如今成都的报纸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不过还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内情，庾水南跟魏肃暂时已经保护性的软禁起来。”

    宁毅与彭越云走在前方，红提与林静梅在后头闲聊。待到彭越云说完关于汤敏杰的这件事，宁毅瞥了他一眼：“初步的审讯……审讯的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

    “汤……”彭越云迟疑了一下，随后道，“……学长他……对一切罪行供认不讳，而且跟庾水南、魏肃二人的说法没有太多冲突。其实按照庾、魏二人的想法，他们是想杀了学长的，而学长本人……”

    彭越云沉默片刻：“他看起来……好像也不太想活了。”

    话语说得轻描淡写，但说到最后，却有微微的酸楚在其中。男儿至死心如铁，华夏军中多的是视死如归的硬汉，彭越云早也见得习惯，但只在汤敏杰身上——他的身体上一方面经历了难言的酷刑，仍旧活了下来，另一方面却又因为做的事情萌生了死志。这种无解的矛盾，在即便轻描淡写的话语中，也令人动容。

    宁毅也沉默着往前走，目光落在村落远处的黑暗中。

    “庾水南、魏肃这两个人，说是带了那位汉夫人的话下来，实际上却没有带任何能证明这件事的信物在身上。”

    “是的。”彭越云点了点头，“临行之时，那位夫人只是让他们带来那一句话，汤敏杰的才干对天下有好处，请让他活着。庾、魏二人曾经跟那位夫人问起过信物的事情，问要不要带一封信过来给我们，那位夫人说不用，她说……话带不到没关系，死无对证也没关系……这些说法，都做了记录……”

    夜色之中，宁毅的脚步慢下来，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无论是他还是彭越云，当然都能想明白陈文君不留信物的用意。华夏军以这样的手段挑起东西两府斗争，对抗金的大局是有益的，但只要透露出事情的经过，就必然会因汤敏杰的手段过于凶戾而陷入指责。

    后世的功过还在其次了，如今金国未灭，私底下说起这件事，对于华夏军牺牲盟友的行为有可能打一番口水仗。而陈文君不因此事留下任何信物，华夏军的否认或者转圜就能更加理直气壮，这种选择对于抗金来说是无比理智，对自己而言却是格外无情的。

    “……遗憾啊。”宁毅开口说道，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十多年前，秦老下狱，对密侦司的事情做出交接的时候，跟我说起在金国高层留下的这颗暗子……说她很可怜，但不一定可控，她是秦老一位故友的女儿，恰巧到了那个位置，原本是该救回来的……”

    “老人家说，如果有可能，希望将来给她一个好的下场。他妈的好下场……现在她这么伟大，汤敏杰做的这些事情，算个什么东西。我们算个什么东西——”

    他最后这句话愤怒而沉重，走在后方的红提与林静梅听到，都不免抬头看过来。

    平复了一下心情，一行人才继续朝着前方走去。过得一阵，离了河岸这边，道路上行人不少，多是参加了喜宴回来的人们，见到了宁毅与红提便过来打个招呼。

    关于汤敏杰的事情，能与彭越云讨论的也就到这里。这天晚上宁毅、苏檀儿等人又与林静梅聊了聊感情上的事情，第二天早晨再将彭越云叫来时，方才跟他说道：“你与静梅的事情，找个时间来提亲吧。”

    又感叹道：“这算是我第一次嫁女儿……真是够了。”

    回想起来，他的内心其实是异常凉薄的。多年前随着老秦上京，接着密侦司的名义招兵买马，大量的绿林高手在他眼中其实都是炮灰一般的存在而已。那时候招揽的手下，有秦东汉、“五凤刀”林念这类正派人物，也有陈驼子那样的邪派高手，于他而言都无所谓，用权谋控制人，用利益驱使人，如此而已。

    谁知一路走来，这么多人慢慢的落在路上了，而这些人在他的心中，却也渐渐变得重要起来。当初女真人第一次南下，林念在战场上厮杀到油尽灯枯，宁毅便收了那黄毛丫头做义女，转眼间，当年的小丫头也二十四五岁了，好在她没有傻乎乎的继续喜欢那何文，眼下能够跟彭越云在一起，这小子是西军英烈之后，如今也称得上是独当一面的事务官，自己总算对得住林念当年的一番托付。

    “汤敏杰的事情我回去成都后会亲自过问。”宁毅道：“这边准你两天的假，跟静梅还有你苏伯母她们把接下来的事情商量好，未来静梅的工作也可以调动到成都。”

    “主席，汤敏杰他……”

    “我知道他当年救过你的命。他的事情你不要过问了。”

    “……是。”

    *****************

    家中的三个男孩子如今都不在张村——宁曦与初一去了成都，宁忌离家出走，老三宁河被送去乡下吃苦后，这边的家中就剩下几个可爱的女儿了。

    早晨的时候便与要去上学的几个女儿道了别，待到见完包括彭越云、林静梅在内的一些人，交代完这边的事情，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宁毅搭上去往成都的马车，与檀儿、小婵、红提等人挥手道别。马车里捎上了要带给宁曦与初一的几件入冬衣物，以及宁曦喜欢吃的象征着母爱的烤鸡。

    在车上处理政务，完善了第二天要开会的安排。吃掉了烤鸡。在处理事务的空闲又考虑了一下对汤敏杰的处置问题，并没有做出决定。

    如同彭越云所说，宁毅的身边，其实天天都有烦心事。汤敏杰的问题，只能算是其中的一件小事了。

    抵达成都之后已近深夜，跟秘书处做了第二天开会的交代。第二天上午首先是秘书处那边汇报最近几天的新状况，随后又是几场会议，有关于矿山死人的、有关于农庄新作物研究的、有对于金国东西两府相争后新状况的应对的——这个会议已经开了好几次，最主要是关系到晋地、梁山等地的布局问题，由于地方太远，胡乱插手很有种纸上谈兵的味道，但考虑到汴梁局势也即将有所转变，如果能够更多的打通道路，加强对梁山方面部队的物质支援，未来的主动性还是能够增加不少。

    “就现阶段来说，要在物质上援助梁山，唯一的跳板还是在晋地。但按照最近的情报看来，晋地的那位女相在接下来的中原大战里选择了下注邹旭。我们迟早要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位楼相固然愿意给点粮食让我们在梁山的队伍活着，但她未必愿意看见梁山的队伍壮大……”

    “何文那边能不能谈？”

    “按照何文那边的搞法，就算愿意跟我们联手，帮点什么忙，未来一年之内也很难恢复大规模生产……他们现在指着吞掉临安呢。”

    “小皇帝那边有海船，而且那边保留下了一些格物方面的家当，如果他愿意，粮食和武器上好像都能贴补一些。”

    “就算小皇帝愿意给，梁山那边什么都没有，怎么交易？”

    “用我们的信誉赊借一点？”

    “不要忘记王山月是小皇帝的人，就算小皇帝能省下一点家当，首先肯定也是支援王山月……不过虽然可能性不大，这方面的谈判权力我们还是该放给刘承宗、祝彪部，让他们积极一点跟东南小朝廷接洽，他们跟小皇帝赊的账，我们都认。如此一来，也方便跟晋地进行相对对等的谈判。”

    “不过按照晋地楼相的性格，这个举动会不会反而激怒她？使她找到借口不再对梁山进行帮助？”

    “女相很会算计，但假装撒泼的事情，她确实干得出来。好在她跟邹旭交易在先，我们可以先对她进行一轮谴责，若是她将来借故发飙，我们也好找得出理由来。与晋地的技术转让毕竟还在进行，她不会做得太过的……”

    众人叽叽喳喳一番议论，说到后来，也有人提出要不要与邹旭虚与委蛇，暂时借道的问题。当然，这个提议只是作为一种客观的看法说出，稍作讨论后便被否定掉了。

    会议开完，对于楼舒婉的谴责至少已经暂时敲定，除了公开的抨击以外，宁毅还得私下里写一封信去骂她，并且通知展五、薛广城那边做做愤怒的样子，看能不能从楼舒婉贩卖给邹旭的物资里暂时抠出一点来送到梁山。

    其实两边的距离毕竟太远，按照推测，如果女真东西两府的平衡已经打破，按照刘承宗、祝彪、王山月等人的性格，那边的队伍说不定已经在准备出兵做事了。而等到这边的谴责发过去，一场仗都打完了也是有可能的，西南也只能尽力的给予那边一些帮助，并且相信前线的工作人员会有变通的操作。

    谴责楼舒婉的信并不好写，信中还提到了关于邹旭的一些性格分析，免得她在接下来的交易里反被邹旭所骗。如此这般，将信写完已经接近傍晚了，终于有了些空闲的宁毅坐上马车准备去见汤敏杰，这期间，便不免又想到邹旭、汤敏杰、渠正言、林丘、徐少元、彭越云这些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年轻人。

    华夏军在小苍河的几年，宁毅带出了不少的人才，其实最主要的还是那三年残酷战争的历练，许多原本有天赋的年轻人死了，其中有很多宁毅都还记得，甚至能够记得他们如何在一场场战争中突然消逝的。

    能够留下来的如今最厉害的当然是渠正言，不过渠正言在兵法上的天赋宁毅自认是教不出来的，那纯粹是野性般的天赋被战争激发出来了而已。而在渠正言之外，当时存活下来的学生当中宁毅一度最看好邹旭。

    在政治场上——尤其是作为领导人的时候——宁毅知道这种门生弟子的情绪不是好事，但毕竟手把手将他们带出来，对他们了解得更加深入，用得相对得心应手，因此心中有不一样的对待这件事，在他来说也很难免俗。

    而在那些学生当中，汤敏杰，其实并不在宁毅特别喜欢的行列里。当年的那个小胖子一度想得太多，但许多的思维是阴郁的、并且是无用的——其实阴郁的思想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若是无用，至少对当时的宁毅来说，就不会对他投注太多的心思了。

    但在后来残酷的战争阶段，汤敏杰活了下来，并且在极端的环境下有过两次相当漂亮的高风险行动——他的行险与渠正言又不一样，渠正言在极端环境下走钢丝，其实在潜意识里都经过了正确的计算，而汤敏杰就更像是纯粹的冒险，当然，他在极端的环境下能够拿出主意来，进行行险一搏，这本身也算得上是超越常人的能力——许多人在极端环境下会失去理智，或者畏缩起来不愿意做选择，那才是真正的废物。

    随后华夏军从小苍河转移难撤，汤敏杰担任参谋的那支队伍遭遇过几次困局，他带领队伍殿后，壮士断腕终于搏出一条生路，这是他立下的功劳。而或许是经历了太多极端的状况，再接下来在凉山当中也发现他的手段激烈近乎残暴，这便成为了宁毅相当伤脑筋的一个问题。

    只好将他派去了北地，配合卢明坊负责行动实施方面的事务。

    其实仔细回想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当时他的行动能力已经非常厉害，几乎复制了自己当年的许多行事特征，他在手段上的过分偏激，恐怕也不会在自己眼里显得那样突出。

    马车在城池东侧轻墙灰瓦的院落门口停下来——这是之前暂时看押陈善均、李希铭等人的院落——宁毅从车上下来，时间已接近傍晚，阳光落在高墙之内的院落里，院墙上爬着藤蔓、墙角里蓄着青苔。

    汤敏杰正在看书。

    ——他所居住的房间开着窗户，夕阳斜斜的从窗口照射进去，因此能够看见他伏案阅读的身影。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然后站了起来。

    宁毅穿过庭院，走进房间，汤敏杰并拢双腿，举手敬礼——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胖子了，他的脸上有疤，双唇紧抿的嘴角能看到扭曲的豁口，微微眯起的双眼当中有郑重也有悲恸得起伏，他敬礼的手指上有扭曲翻开的皮肉，瘦弱的身体即便努力站直了，也并不像一名士兵，但这中间又似乎有着比士兵更加执着的东西。

    宁毅也向他敬了一个礼，他严肃地看着他，如此过了许久，方才将手放下。

    “我一路上都在想。你做出这种事情，跟戴梦微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弟子……”汤敏杰只是眨了眨眼睛，随后便以平静的声音做出了回答，“我的所作所为，是不可饶恕的罪行，汤敏杰……认罪，伏法。另外，能够回到这里接受审判，我觉得……很好，我感到幸福。”他眼中有泪，笑道：“我说完了。”

    “……”宁毅沉默片刻，终于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坐下吧。”

    汤敏杰坐下了，夕阳透过打开的窗户，落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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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六章 秋叶（下）

    从北地归来的庾水南与魏肃乃是识得大义之人。

    这其中，庾水南本是河朔一带喜好杀人的任侠之辈，魏肃则中过景翰年间朝廷的武举人，称得上文武双全。两人成长于武朝兴盛之时，后来女真南下，无数人的命运被卷入乱潮，两人辗转去到云中，再到被陈文君收至麾下做事，自然也有过一番惊心动魄的际遇。

    在北面的女真人眼中，陈文君或许只是谷神完颜希尹的附庸物，但对于身陷此地的汉人们来说，“汉夫人”之名，却自有其特殊而又深重的涵义。有的人私下里会将她视为背族投敌的无耻女子，也有人视其为地狱之中的唯一希望。

    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女真人从南面掳来的汉奴数以百万计，而在云中一地，陈文君又将数以千计的汉人偷偷的送回了南边，同时亦有数千汉人被她买下之后收入农庄，施以庇护。虽然这些行为在女真高层看来更像是谷神羽翼下的一些小小消遣，陈文君也尽量选择在不引起他人过度警惕的原则下办事，但在社会下层，这股可怜势力的能量，仍旧不容小觑。

    当然，在各方瞩目的情况下，“汉夫人”这个集团更多的将精力放在了赎买、营救、运送汉奴的方面，对于情报方面的行动能力或者说展开对女真高层的破坏、刺杀等事情的能力，是相对不足的。

    尤其是在伍秋荷营救史进的行为暴露之后，希尹对陈文君手下的力量进行了一次看似不动声色实际上大刀阔斧的清理，不少性格激进的汉人骨干在这次清理中死去。从那之后，陈文君就更是只能将行动放在简单一些的救人上了。这也算是她与希尹、希尹与女真高层之间一直维持的一种默契。

    直到汤敏杰的忽然行动。

    陈文君从最初的伤痛中反应过来后，迅速地给身边一些重要的人安排了逃亡计划：农庄里的数千汉奴她已经不可能继续庇护了，但少量有本领有见识的、在她手上帮忙做过事情的汉人，只能尽可能的进行一次遣散。

    这些人被分成了不同的小队，选择不同的道路离开，其中有的人会回到中原，有的人会去武朝，也有一部分人，会被安排去到西南。在进行这些安排的过程里，陈文君甚至几度提醒他们，这一次的离开，可能会非常艰难。

    “这次跟以前不同，离开云中后，你们可能会遭到截杀。”陈文君如此叮嘱他们，“……人会是谷神派的。那到时候……就随机应变，杀出一条路吧。”

    庾水南与魏肃参与到了这场遣散当中，他们两人是陈文君相当信得过的执行者，比旁人也知道更多的内情。于是在放走汤敏杰后，陈文君让他们二人躲在暗中，私下里护送汤敏杰，返回西南。

    放走汤敏杰时，这场仓促的遣散已经持续数日，在得知事情的端倪后，谷神府果然派出了家卫，一路追杀被陈文君安排南下的汉奴，期间很可能已经发生了数次厮杀。一些人逃了、一些人死去。

    为了避免事情闹大导致东府的进一步发难，完颜希尹并没有从明面上大规模的展开搜捕。但是在即将失势的最后关头，这位在过去放任了汉夫人无数次行动的大人物，却第一次地对自己妻子送走的这些汉人精英进行了截杀。

    这或许是北地、甚至整个天下间最为奇特的一对夫妇，他们一方面相亲相爱，另一方面又终于在失势的最后关头摆明车马，各自为了自己的民族，展开了一轮对等的厮杀。与这场厮杀混杂在一起的，是谷神府乃至整个女真西府这艘庞然大物的沉落。

    在北地混乱的局面当中，护送汤敏杰的南下，却是整个局势当中最为安全、也最让人煎熬的一条道路了。这是汉夫人给他们最后的馈赠，但在南下的过程里，两人都不止一次的动过杀死汤敏杰、干脆一了百了的心思。这其中性格相对强烈的魏肃甚至尝试过付诸实施，只是被庾水南及时发现而制止了。

    “黑旗的人总得给陈夫人一个交代的——”

    “是陈夫人让他活着的！”魏肃道。

    “即便如此他们也得给一个交代！”

    如此这般，汤敏杰带着罗业的妹妹一路南下，庾、魏二人则在私下里跟随，暗地里为其挡去了数次危险。待到了晋地，方才在一次匪患中现身，抵达汉中后被审讯了一遍，再分成两批进入成都，又经过了审讯。华夏军对两人倒是以礼相待，只是暂时性的将他们软禁起来。

    七月十三这天，他们见到了那位名震天下的宁先生。

    这是汉人之中的传奇人物，即便在北地，人们也常常说起他来。“汉夫人”偶尔会念叨他，据说在谷神府，完颜希尹也时不时的会与妻子说起这位弑君之人，尤其是在女真兵败后，他时常会看着府中的一副宁毅手书的墨宝，感叹不曾在西南与他有过会面。那墨宝上写着豪气干云的诗句，是女真人第一次共伐小苍河之前书就的。

    ——“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在中原、在江南等地，或许会有武朝的人说起这位宁先生来，不耻于他弑君的行径，但在北地，遭遇如此多的苦厄之后，却没有几个汉人说起这个名字不心生崇敬的。庾水南、魏肃过去亦是如此，如果没有汉夫人这次被出卖的事情，他们见到这位宁先生的心情，必然会很不一样。

    年纪四十上下的宁先生样貌沉稳，谈吐温和却有气势。因为两人的来历，他的态度极为和善，三人在摩诃池边招待贵宾的小院里落座。宁毅询问北地的状况，庾水南与魏肃一一进行了讲解，随后也对陈文君、完颜希尹的这些事情进行了复述。

    “宁先生，我尊重您，所以接下来如果有什么冒犯的，请多多包涵。”如此交谈了一阵，终于还是魏肃首先忍不住，起身开口。

    宁毅点了点头：“请说。”

    “陈夫人在北地十余年，一直都在救人，对于天下汉人，她都有大恩大德在。而除了救人意外，我们都知道，她很多次都在关键时候向武朝、向华夏军传递过重要的情报，无数人受到她的恩惠。可这一次……她就这样被你们的人出卖了。天下的道理不该这个样子……”

    魏肃望着宁毅，宁毅也平静地望着他，如此过得片刻，魏肃伸手指向一旁的无人处：“那汤敏杰，他得有个交待……你们华夏军，得有个交待……宁先生，若不这样，天下人心不服！”

    阳光落在湖面上，轻风吹过树端。秋日下午的院落里静悄悄的。庾水南正襟危坐，宁毅的目光望向虚无处，眉头微蹙沉默了许久。

    或许是因为这沉默持续得太久，庾水南开口道：“宁先生，我知道汤敏杰是你的弟子，可是……”

    “我们会做出一些处理。”宁毅缓缓地开了口，“但据我所知，陈夫人的想法，是让他活着……”

    庾水南与魏肃看着他。

    “另外一方面，汤敏杰本身不想活了，这件事情你们想必也知道。”宁毅看着他们，“两位是陈夫人派来的贵客，这个要求也确实……理所应当。所以我暂时会把这个可能性告诉两位，首先我们可能没办法杀了他，其次我们也没办法因为这件事情对他用刑。那么刚才我在想，或许我很难做出让两位非常满意的处理来，两位对这件事情，不知道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庾、魏二人原本还以为宁毅想要耍赖，然而他的话语陈缓，是真正在考虑和商量事情的态度，不由得微微愣了愣。他们一路上都满腔怒气，然而对于该如何具体处理汤敏杰，又委实纠结得很，这时候相互望望。魏肃道：“我们……想让他……后悔……”他话语吞吐，说出来后，情绪上更加复杂而犹豫了。

    宁毅点了点头。

    “我们会做出一些处理。”他重复了这句，“有些是可以说的，有些不能说，这一点请两位包涵。但之于汤敏杰本身，会不会他的良知就是对他最大的折磨呢……这不是说要逃避责任，而是这两天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有一些最狠的刑罚可能不是我们给得出来的，也许陈夫人放他活着、放他回来，就是对他最大的酷刑了……会不会，也有这种可能呢？”

    他的话语缓慢而恳切：“当然两位如果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可以随时跟我们这边的人提出。汤敏杰本身的职务会一捋到底，但考虑到陈夫人的嘱托，未来的具体安排，我们会谨慎考虑后做出，到时候应该会告诉两位。”

    以宁毅目前的身份来说，他的这番话语已经细致到极点，庾水南与魏肃各自点头。过得片刻，庾水南才说道：“宁先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走走。”

    “今天就可以。”宁毅道。

    三人随后又聊了一阵，待到宁毅离开，两人的情绪也并不高。他们路上希望华夏军给出“交待”固然是一种笼统的情绪，内心之中却也知道对一个恨不得自杀的人，什么刑罚都是无力的。宁毅方才便是点破了这一点，为了不起冲突，话语之中甚至有开解的意思。可这样的开解，当然也不会让人有多高兴。

    这天下午，一位自称是“华夏军中最会讲笑话”的名叫侯元顒的小年青过来，陪同两人开始在城市内外进行游览。这位外号“大圣”的年轻人身段柔软笑容可亲，先是陪着两人参观了关于之前西南战役的各种纪念场所，详细地叙述了那场大战以及华夏军军队的轮廓，第二天则陪同两人去看了各种关于格物学的成果，向他们普及各方面的启蒙理念。

    到得七月十五这天，关于新闻纸、工厂等各种概念大致有了些了解，又去看了两场戏，入夜之后跟着侯元顒甚至还找关系去参加了一场文会，听着各方大儒、重要人物在一处酒楼上讨论着关于“汴梁大战”、“公平党”、“华夏军内部问题”等各种新潮理念，待众人大言炎炎地谈论起关于“金国两府内讧”的问题时，庾水南、魏肃两人才表现出了厌恶的情绪。

    “……武朝亡国之祸便源于当年的文恬武嬉，华夏军好不容易打败的女真人，为何也要弄出这等场面！”

    魏肃压低了声音说话，侯元顒也神色认真，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也顶不喜欢这种文会，这里头大多数都不是我们的人。”

    “那将他们抓起来赶出去不就行了吗，他们方才还说华夏军的坏处了。”

    “没错没错，我觉得也该抓起来……”

    两三天的行程，庾水南、魏肃实际上也在细心观察华夏军的状况——他们受陈文君的托付来到西南，实际上已经是拥有了一份分量极重的拜帖，未来只要他们想在华夏军留下，这边肯定会给他们一个很好的起步台阶，这其实又何尝不是陈文君最后留给他们的心意。不过，在细心观察、受到震撼之余，又有许多的东西是与他们的三观相冲突，令他们无法理解的，尤其是成都城内许多漂亮光鲜的东西，都能让他们愈发惨痛地感受到北地的艰苦与武朝当年的错处。

    如此这般，在文会上稍作逗留，他们也就向侯元顒表示了不满，随后在这场有着“刘光世代言人”于和中以及华夏军宣传部副部长李师师等大人物存在的文会上离开了。

    这一天夜深之时，侯元顒带着人进入了他们暂居的小院子，将两人隔离开来。

    ****************

    在十余年前的汴梁城，师师常常都是各类文会的关键人物或是组织者。

    如今她倒是很少抛头露面了。

    最近这段时间，由于刘光世、戴梦微、邹旭三方已经在长江以北开始了第一轮冲突，身在成都的于和中，身份的显赫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因为很显然，刘光世与戴梦微的联盟在接下来的冲突中占据巨大的优势，而一旦攻取汴梁、回复旧京，他在天下的声望都将达到一个顶点，成都城内即便是不太喜欢刘光世的书生、大儒们，此时都愿意与他结交一番，打探打探关于未来刘光世的一些计划和安排。

    于和中极为享受这样的感觉——过去在汴梁城，他蹭着李师师的名字才能偶尔去参加一些顶级文会，到得如今……

    到得如今他仍旧是蹭着李师师的名气，但至少，参与文会的时候，已经不需要陪同，也不会受到任何的冷落了。

    在成都待了一年，被各种光环围绕的同时，他也已经明白了自己现在与李师师那边的差距，现实的复杂让他收起了过去的妄想——而另一些现实弥补了他的遗憾，靠着因刘光世、华夏军交易带来的显赫身份，他现在已经不缺女人。而在放下了妄想之后，他与师师之间大概保持着一个月见一面的朋友交情。

    他心里已然明白：这份交情给他带来了一切。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成都内外都很热闹，他的马车与师师的马车在路上遇见，由于暂时没事，因此师师也去到文会上坐了片刻，而一个华夏军的小子看见师师，跑过来打招呼随后又带了两个朋友过来。

    于和中原本对此有些上心，还想抽个空与这三人聊一聊，谁知道三人在角落里坐不久就走了，此后没多久，师师也告辞离开。

    ……

    马车穿过城市，去到摩诃池附近，走进已经很熟悉的院落后，师师看见宁毅正坐在椅子上蹙眉发呆。

    她知道宁毅是在想事情，因此没有出声，在侧面屋檐下的长凳上轻轻坐下了，坐了片刻，准备离开。

    “说个故事给你听吧。”宁毅望着前方，缓缓开了口。

    “嗯。”师师应了一声，这才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在一旁坐下。

    “是关于北边那位汉夫人的。”

    他们坐在院子里，宁毅从很多年前的事情说起，说起了秦嗣源、说起陈文君、说起卢延年、卢明坊、再说到关于汤敏杰的事情，说到这一次女真东西两府的冲突——这是最近成都城内最热闹的话题。

    说完这一切，耗去了许多的时间。师师静静地听完，拿起茶杯喝了很大的一口，将茶杯端在手上。

    “我刚刚从四方街的文会上过来。”她轻声道。

    “嗯？”宁毅扭头，“文会怎么样？”

    “我现在才发现，他们说的有多肤浅。”

    “呵。”宁毅笑了笑。

    师师道：“这些都要保密的吧？”

    “汉夫人的事情，迟早得有一个说法。即便暂时不好大肆宣传，也得留下关于她的记录。”

    师师点了点头，沉默片刻。

    “对于那位汉夫人……那位汤敏杰……真的没办法做出更多交待了吗？”

    “还会做一些事情。”宁毅道，“暂时需要保密。”

    他这样说，便是“你最好也不知道”的意思，师师道：“嗯。”

    两人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些私密的话，过得不久，有人进来通报，先前召来的一个人抵达了这边的消息。师师起身离开，走出外头大门时，又看见侯元顒从远处过来，大概也是来见宁毅的。两人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个时候，宁毅正在里面的书房接见一位名叫徐晓林的情报人员，不久之后，他又见了侯元顒，听他报告了对庾、魏二人的初步看法。

    夜更深时，侯元顒带着人去到另一边的院子，隔离开了庾、魏二人，有书记官准备好了笔记，这是又要进行审讯的态度。

    魏肃拍案而起：“你们他娘的不信我！这又是要干什么——”

    侯元顒从外头进来、坐下，微笑着压了压双手：“魏先生稍安勿躁，听我解释。”

    “你不信我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们决定派出人手，北上营救陈夫人。”

    魏肃愣住了。

    侯元顒道：“如果要做好这件事情，我们要先准备好北面的情报，如果可能，我们需要有向导。”

    “那让我去啊。”魏肃吼道。

    “宁先生说，你们为北地的汉人做了这么多的事情，陈夫人将你们派回南边，有她的苦心孤诣，也是你们应得的奖励。北上的事情很复杂，首先陈夫人是自己不愿意离开的，出于道义的考虑，我们要去救她，或许完颜希尹死后，她会改变主意，但这毕竟是一场冒险，你们有资格生活在更好的地方，这是要给二位的选择权。”

    “我选择过去。”

    侯元顒抽过来几张纸：“与此同时，请两位一定理解，在做这件事情之前，我们要确定二位不是完颜希尹派过来的暗子。”

    “你……”魏肃开口想骂，但下一刻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整张脸涨得通红。

    “通过这两天的观察，我们初步认为二位对武朝、对华夏军的看法并没有带着非常复杂的目的。但与此同时，我们还是要问一些问题，对于你们所知道的北面的详细情报，有益于这次行动的各类消息，请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今天得罪了，多包涵。”

    魏肃坐了下来。

    过得一阵，侯元顒去到另一个房间，向庾水南重复了这一番说法，庾水南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很有道理，你们问吧。”

    *************

    察觉到宁毅抵达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中元节，外头很热闹。汤敏杰坐在院子里，脑子里勾勒着外头的情景，宁毅进来时，他起身行礼，宁毅让他坐下。师徒俩坐在院子里，听见外头响起爆竹的声音。

    “想出去看看？”宁毅道。

    “如果可以，我想看看成都是什么样子……”

    “有机会的，对你的处理已经有了。”

    “……”

    “凉山边上有个农庄……”

    “……为什么……没有审判……”

    砰的一声，宁毅的手掌拍在院子里的小桌子上。

    “审判你妈啊怎么审判！关于你怎么出卖陈文君的记录做得更多一点吗！？”

    “华夏军若不审判我如何能法制清明……”

    “陈文君让你活着！你出卖的人让你活着——”

    “华夏军应该枪毙我，如此一来，希尹……女真那边便没有了说法……”

    “女真那边本来就没有说法！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敌人泼脏水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关于阿骨打他妈怎么跟猪乱搞的故事我随时可以印刷十个八个版本，发得满天下都是。你脑子坏了？希尹的说法……”

    汤敏杰的小眼睛在光芒昏暗的院子里瞪着，他下意识的摇头。

    “凉山边上有个农庄，一直在做良种选培的事情，良种选培知道吧？关系到吃饭的问题，具体原理你多了解一下，那边没有试验新化肥，用的是大便堆肥，你的行动能力不是很强吗？陈文君说要你活着，做点对汉人有用的事情，你捅出这种篓子，也必须处理你……所以你身上的军衔什么都去掉，给我滚到山里面挑大粪去。看你这副身板，那边山明水秀的，就当度假了……”

    汤敏杰嘴唇颤动着：“我……我不用……度假……”

    宁毅抓起身边的水杯连盖子带热水泼在汤敏杰的脸上，愤怒已极：“山明水秀是形容词！度假是形容词！度假是形容词！”

    他挥舞茶杯，另一只手抓住桌沿，将桌子往院子里掀飞了。

    汤敏杰没有再说话，宁毅愤怒了一阵，坐在那里看着他：“先去挑大粪，将来要干什么将来再说，不过在这之前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他顿了顿：“待会徐晓林会过来找你，他之前去过云中跟你接洽，接下来他会再带一队人去云中，收拾你留下来的残局，同时做好营救陈文君的准备，你这两天把所有可以交接的跟他交接完毕。这本来是可以不必冒的险，但是你捅了这个篓子，我们就要在道义上做出弥补……你给我走心一点……”

    汤敏杰看着对面罕见动怒，到得此时又显出了一丝疲惫的老师，安静了许久，到得最后，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

    “我……不可以活着的……”

    “……但陈文君要你活着。”

    宁毅道。

    “你就看着办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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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七章 欢聚须无定 回首竟蓦然（上）

    中元过后，难得悠闲的午后，秋风从庭院里拂过，树叶飒飒轻响。

    对着庭院，铺了木地板的练功房里，宁毅穿了一身短打，正双手叉腰进行严肃认真的热身运动。

    另一边的西瓜刚从外头回来不久，洗了个澡，束起头发，穿着宽松而舒适的浅蓝色上衣、长裙，赤着脚在房间一边的椅子上坐着。

    “这次过来，原本想找老八过过手……早些时候提子姐、杜老大说他更厉害了……可惜你把他派去出了任务……”

    她将右腿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一面看着威严的丈夫在那边虎虎生风地出拳，一面随口说话。宁毅倒是没有理会她的絮叨。

    “喝！哈！喝！喝！”跳着敏捷的步伐，交错出了几拳，一系列在过去而言虽然古怪，但如今西瓜、红提等人也已见怪不怪的热身完毕之后，大宗师宁立恒才在房间的中央站定了：“你，起来。”

    “啊？”西瓜眨了眨眼睛，伸手指指自己，过得片刻后才从座位上下来，朝前跳了两步，眼睛眯成月牙：“哦。”她摆了摆双手，面对了宁毅。

    “我，和霸刀刘西瓜，做一场公平的比武。”武道宗师宁立恒抬起右手，朝西瓜示意了一下。

    “呃……”西瓜眨了眨眼睛，然后也抬起手来，“……我，霸刀刘西瓜，跟心魔宁立恒，做一场公平的比武。”

    她想了想，双手一张，使出了一招“白鹤亮翅”。

    高手过招当然很少摆白鹤亮翅这种瘸子起手，大宗师宁立恒受到了侮辱。

    但他面无表情，非常成熟。

    “钱老八被我派到江宁去了。”

    “哦。”西瓜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是让他带……”

    说话的瞬间，大宗师宁立恒陡然发力疾冲，一个扫堂腿踢向了单腿站着的西瓜，西瓜身形一颠，空中裙摆飞舞，她已经空翻向后方，落地未稳，前方宁毅冲了过来，犹如猛虎般的要将她扑飞出去。

    西瓜步伐后跨，双手揪住了大宗师宁立恒的衣襟，巨大的冲力下，两个人都在相互拉扯着旋转，西瓜的裙摆几乎展成一片莲荷，呼啸着三个转身，大宗师宁立恒咕噜噜地滚了出去，在两丈开完伸手一按地面站起来，头稍微有点晕，但他随即便调整了视线。非常成熟。

    “你应该接第二个扫堂腿，不该扑我的。”

    她收着双拳跳了跳。

    “怕伤到你。”大宗师宁立恒将脖子朝两边扭了扭，“这下来真的了。”

    “喔。”西瓜点头，“……这么说，是老八带队去江宁了，小黑和宇文也一块去了吧……你对何文打算怎么处理啊？”

    “政治场上我对他没有成见，当朋友还是当敌人就看以后的发展吧。”

    大宗师宁立恒说着话，摆出了进攻的动作，他毕竟是在宗师堆里出来的，架势一摆全身上下没有破绽，尽显大家风范。西瓜摆了个王八拳的姿势，俨如插标卖首之辈。

    “也是时候去探探他的态度了，老实说，军中的大伙儿，对他都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这次什么英雄大会搞出来，都想打他。”

    “我觉得……黑虎掏心！”大宗师出其不意，开始进攻。

    “王八上树！”西瓜张开双手猛地一跳，把对手吓回去了。

    “有这招吗？”

    “上不去，所以是跳一下。”她解释。

    “……你这么一说就很有道理。”宁毅点头，“我还以为你会比较喜欢何文呢。他毕竟在分田地。”

    “理念上我当然不讨厌他，不过我也是个女人啊。他乱占便宜就不行。”

    “——猴子偷桃！”

    “我没有。”

    房间里，大宗师宁立恒冲上前去，宗师刘西瓜一掌接住、反击，两人拳脚甚快，噼噼啪啪的打在一起。这次不再是黑虎掏心对王八上树，而已经是章法森严的对打。江湖上一般高手若是在场，不然会看得心惊肉跳，因为两名宗师的武艺都极为高强，一时间打得势均力敌，难解难分，是难得的巅峰对决。

    “何文发展太快，开大会是想要稳住他的统治权，里头会发生的事情不少……”

    “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江宁看一看，毕竟是你的老家……”

    “这次就算了，一个不好，那边要打出狗脑子来……哼哼，你身手不错啊。”

    “宇文带枪了吧，听说老林会去……承让承让。”

    “你、你喘气了……不光是老林，这次各个势力都会派人去，武林人只是台上的戏子，台面下水很深，按照公平党五拨人的发迹过程来看，何文如果稳不住……看拳！”

    “……躲开了。”

    “如果稳不住，军队直接在江宁杀起来都有……有可能。猴子偷桃……”

    “没偷着。”

    “双龙出海！”

    “猴子偷桃！”

    “黑虎掏心！”

    “谋杀亲夫——不准揪我裙子！”

    “哪有叫谋杀亲夫的招式，打错了就得认输……”

    “啊……”

    两人在厅堂中央打成王八拳，随后西瓜一声尖叫，拉住自己的裙子开始跑，房间里便是“嘶啦”的一声，过得片刻，大宗师宁立恒将同是大宗师的刘西瓜逼到墙角里，扑倒在地上。

    “你乱撕东西……”西瓜拿拳头打他一下。

    ……

    大宗师宁立恒赢了这场公平的比武，累得气喘吁吁，在地上趴着，西瓜躺在地板上，张开双手，接受了这次失败的教育。

    “再过两天便是小忌的生日了。”她轻声叹道，“你说他现在跑到哪里去了啊？”

    “……照那家伙爱凑热闹的个性，说不定老八在江宁就得遇上他。”

    “应该叫我去的，要是遇上老林了该怎么办啊……”

    “老八带着一帮子人，都是好手，遇上了不至于输。”

    “你也说了可能变战场……”

    “跟老八提过了，见到了兔崽子，让他快跑或者干脆抓回来……”

    “我还是担心……”

    “你是关心则乱……就算是战场，那家伙也不是没有生存能力，别忘了他跟郑四哥那段时间，杀过多少女真人。他比兔子还精，一有风吹草动会跑的……”

    “战场那种地方……你就不担心啊？”

    宁毅也翻过身来，两人并排躺着，看着房间的屋顶，阳光从门外洒进来。过得一阵，他才开口。

    “男孩子总是要走出去的……”他想了想，“都怪你和红提，教他武功……”

    “还不是因为你整天跟他说自己是武林高手，周侗跟你拜把子，陆陀被你一掌打死……”

    “那都是真实的事情嘛。还是怪你们……”

    夫妻俩推卸责任，彼此抬杠，过得一阵，挥手互相打了一下，西瓜笑起来，翻身爬到宁毅身上。宁毅皱了皱眉：“你干什么……”

    “再来一次。”

    “……是我赢了还是你赢了。”宁毅叹息，“你不讲武德。”

    “你赢了，都怪我和提子姐……”

    秋风拂过庭院，叶子飒飒作响，他们随后的声音变成细碎的咕哝，融在了和煦的秋风里。

    ……

    同样的秋日，距离成都两千余里，被这对夫妻所关心的少年，正与一众同路之人游历到荆湖北路的通山县。

    从成都出来已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与他同行的，依然是以“大有可为”陆文柯、“尊重神明”范恒、“冷面贱客”陈俊生为首的几名儒生，以及因为陆文柯的关系一直与他们同行的王江、王秀娘父女。

    生逢乱世，出行不易，也正是如此，能够寻到几位可靠的朋友一路同行，算是极为珍贵的事情。陆文柯等人彼此也比较珍惜这样的缘分，如此这般，众人同行两三千里的路程，一路上观看各地风貌，体察民俗，两个多月的时间下来，相互之间愈发熟悉了，几乎积累出家人一般的感情来。

    这与宁忌出发时对外界的幻想并不一样，但即便是这样的乱世，似乎也总有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可以前行。他们这一路上听说过山匪的消息，也见过相对难缠的胄吏，甚至于沿着长江南岸游历的这段时间，也远远见过出发前往江北的战船船帆——北面似乎在打仗了——但大的灾难并没有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以至于宁忌的江湖大侠梦，一时间都有些松懈了。

    抵达通山之前首先经过的是荆湖北路，一行人游历了相对繁华的嘉鱼、鄂州、赤壁等地。这一片地方向来属于四战之地，女真人来时遭过兵祸，后来被刘光世收入囊中，在集合各地豪绅力量，得到华夏军“支持”之后，城市的繁华有所恢复。如今江北已经在打仗，但长江南岸气氛只是稍显肃杀。

    陆文柯等书生有治理天下的愿望，每至一处，除了游览风景名胜，此时也会亲自游览先前遭遇过战乱的所在，看着被金兵烧成的断壁残垣，坚定大志。

    过了荆湖北路，抵达通山县，这里已经是荆湖北路去往江南西路交界之所了。通山县县城不大，由于也遭过兵祸，此时城墙还显得破损，但县城之外却有九宫山等名胜，早两年女真人扫来时，当地军队抵抗不多，民众则大多入山躲避，除了县城被烧，人员倒并未死伤太多，倒是今年刘光世要打仗，在这边抓了许多壮丁，街头巷尾颇见苦楚之色。

    从通山往南，进入江南西路，再行三四百里便要抵达陆文柯的家乡洪州。他一路上念叨着回去洪州要将西南所见所学一一发挥，但到得这里，却也不急着立刻回家了。一行人在九宫山游览两日，又在通山县城看过了金兵当日纵火之处，这天下午，在客栈包下的院子里摆起火锅来。众人布置场地，准备食材，吟诗作赋，不亦乐乎。

    这客栈是新修的门头，但兵祸之时也遭过灾。后院当中一棵大槐树被火烧过，半枯半荣。时值金秋，庭院里的半棵大树上叶子开始变黄，场景壮丽颇有寓意，范恒便摇头晃脑地说这棵树恰如武朝现状，很是吟了两首诗。

    陆文柯等人也在谈论着家国现状，陈俊生偶尔插话，仍旧是过往那一语中的的犀利风格。院子当中几名下人搭起了一个棚子，遮挡落叶，王江从外头买来大量食材，正与女儿王秀娘在那边准备。

    宁忌坐在谈天说地的书生当中听他们扯淡，目光则一直望着在那边切肉的王秀娘。今日为了准备这一席火锅，众人下了血本，买了两大片肉来，此时正在王秀娘的刀下切成薄片，看得宁忌蠢蠢欲动。王秀娘切了一半后，笑嘻嘻地过来与众人打招呼，将油腻的手指伸过来捏宁忌的脸颊。

    “小龙啊小龙，总是看着我那边，莫不是喜欢上姐姐了？”

    宁忌不跟她一般见识，一旁的陆文柯搭腔：“我看他是喜欢上那些肉了。”

    众人同行两个多月，对于宁忌食量大、嘴馋的事情总算有了个共识。见陆文柯说话，王秀娘温柔一笑：“那待会就多吃些。”也不知她是在说陆文柯还是说宁忌。

    这一路同行下来，陆文柯与王秀娘之间也总算有了些温暖的发展——实际上陆文柯正是风流的年纪，在洪州一地又有些家底，王秀娘固然青春健美，但在身份上是配不上他的，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双方这两个多月的同行，一缕缕细微的情愫自然而然便已经建立起来。

    陆文柯虽然无法娶她为妻，但收做妾室却是无妨的，而对于王秀娘这等江湖卖艺的女子来说，只要陆文柯为人靠谱，这也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归宿了。

    时间尚未入夜，众人打打闹闹，吃些小点心。论及通山本地的状况时，最爱絮絮叨叨教授宁忌知识的中年儒生范恒道：“昨日从外头回来，小龙可还记得路上见到的那李家邬堡？”

    “嗯，记得啊。”宁忌点头。

    “今天早上与人打听了一番，本地最大的豪族，也是最厉害的江湖高手，便是从那李家邬堡中出来的。”

    同行两个多月，宁忌嘴馋的秘密已经暴露，他作为少年人，热衷武侠的爱好便也没有刻意藏着。范恒等人虽是书生，但将宁忌当成了值得栽培的子侄，再加上江宁英雄大会的背景在千年，每至一地便也对当地的各种绿林趣闻有所打听。

    此时他与众人笑道：“据说本地这位大高手的背景啊，说出来可不简单，他的父辈是大光明教的人。原本是大光明教的护法之一，以前有个诨号，叫做‘猴王’，名字叫李若缺。你别听这名字滑稽，可手上功夫厉害着呢，听说有什么大猴拳、小猴拳……”

    “白猿通臂。”宁忌道。

    “没错，还有白猿通臂拳。”范恒道，“这李若缺成名快二十年了，但当年的家业不大，毕竟靖平之前，世上风气重文轻武。李家当年跟西南那位心魔也有大仇，便是心魔弑君之前，大光明教众多高手入京，‘猴王’李若缺是那位‘穿林北腿’林宗吾手下的大将之一，后来死在了华夏军的铁骑横扫之下，看起来猴子毕竟跑不过马……”

    范恒是书生，对于武人并无太多敬意，此时幽了一默，嘿嘿笑笑：“李若缺死了以后，继承家业的叫做李彦锋，此人的本事啊，犹胜乃父，在李若缺死后，不仅迅速打出名气，还将家业扩大了数倍，接着到了女真人的兵锋南下。这等乱世之中，可就是绿林人占便宜了，他迅速地组织了当地的乡民进山，从山里出来了以后，通山的第一大户，嘿嘿，就成了李家。”

    “如今的李彦锋啊，是刘光世刘将军跟前的红人，他修建邬堡，组织乡勇，走的路子……看出来了吧？仿的是过去的苗疆霸刀。听说这次北边打仗，他出了李家的子弟兵过去刘将军帐前听宣，江宁英雄大会，则是李彦锋本人过去当的副手……小龙你若是去到江宁，说不定能见到他。”

    他将打探到的事情说出来，侃侃而谈，一旁的陈俊生想了想：“这次，听说那位林教主也要去江宁，中间要有事。”

    陆文柯点头道：“过去十余年，据说那位大光明教教主一直在北地组织抗金，南方的教务，确实有些散乱，这次他若是去到江南，登高一呼。这天下间各大势力，又要加入一拨人，看来这次江宁的大会，确实是龙争虎斗。”

    “局势乱可不是什么好事，小龙这等年纪，便不要去凑热闹了吧。”有人为宁忌担心。

    范恒点头。

    陆文柯道：“要不就先看看吧，待到过些时日到了洪州，我托家中长辈多做打探，问问这江宁大会当中的猫腻。若真有危险，小龙不妨先在洪州呆一段时间。你要去老家看看，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宁忌不打算跟他解释，伸手挠了挠脸颊：“再说吧。”

    陈俊生在那边笑笑，冲陆文柯：“你应该说，肥肉管够。”

    “管够，那必须管够啊。”

    众人便是一团哄笑，宁忌也笑。他喜欢这样的氛围，但眼前的众人自然不知道，去江宁的事情，便不是几块肥肉可以动摇他的了。

    一片笑声当中，夕阳在客栈的后院洒落金黄的余晖，院子上方有树木摇曳、叶子飘下，王秀娘端着食物过来摆放时，众人又拿宁忌一番取笑，好一幕和乐融融的景象。

    第二天是这一年的七月十九，也是众人暂做休整的一天，几名书生稍稍起来得晚些，上午时分，王江、王秀娘父女趁着有些时间，过去县城内的大街上卖艺，赚些盘缠——王秀娘与陆文柯关系未定，他们便向来都是这样自力更生，陆文柯也并不阻止。

    众人在客栈当中商量着下午要不要出去玩的事情，按照客栈主人的说法，李家邬堡那边并不封闭，颇有尚武精神。如今虽然出动了许多人过江打仗，但平素仍旧有人在堡内练武，偶尔有江湖人或者过路客到那边，那边也会允许参观甚至切磋，去看一看总是可以的。

    时间到了中午，快要吃饭的时候，外头的街上反而显得安静。陡然间，有人带着浑身的血冲进客栈里来，口中高呼：“救命！”

    一行人正坐在客栈的厅堂当中打牌，一见这样的景象，宁忌飞掠而过，一把将他扶住，迅速地辨认伤势。而王江还在朝几名书生的方向跑过去：“救命！救命……救秀娘……”

    说话之间，几名衙役模样的人也朝着客栈当中冲进来了，一人高喊：“歹徒行凶，逃跑，拿下他！”

    有人已经挥起锁链，指向大堂内正站起来的陆文柯等人：“谁都不许动！谁动便与歹徒同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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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八章 欢聚须无定 回首竟蓦然（中）

    乍然惊起的喧嚣之中，冲进客栈的衙役一共四人，有人持水火棍、有人持刀、有人拖着铁链，眼见陆文柯等人起身，已经伸手指向众人，大声呼喝着走了过来，煞气颇大。

    “谁都不许动！谁动便与歹徒同罪！”

    “我乃洪州陆家陆文柯，他所犯何罪？”虽然衙役措辞严厉，但陆文柯等人还是朝这边迎了上来。范恒、陈俊生等人也各报名头，作为士人群体，他们在原则上并不怕这些衙役，若是一般的事态，谁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

    “他是重犯！你们让开——”

    双方接触的片刻间，为首的衙役推开了陆文柯，后方有衙役高喊：“你们也想被抓！？”

    范恒的手掌拍在桌子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俊生道：“你总得说出个理由来。”

    闹哄哄的一片，浑身是血的王江倒在地上，宁忌迅速地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势。王江是卖艺的绿林人，练过几十年粗糙的硬气功，并没有太多打架的本事，但抗打的能力远在一般人之上。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浑身上下遭到的殴打足有几十上百处，虽然大部分都只是简单的皮肉伤，但头上的伤势、内里筋骨的伤势很可能带来大的麻烦，只是一时间很难检查清楚了。

    这样多的伤，不会是在打架斗殴中出现的。

    稍稍检查，宁忌已经迅速地做出了判断。王江虽然说是跑江湖的绿林人，但本身武艺不高、胆量不大，这些衙役抓他，他不会逃跑，眼下这等状况，很显然是在被抓之后已经经过了长时间的殴打后方才奋起反抗，跑到客栈来搬救兵。

    虽然倒在了地上，这一刻的王江念念不忘的仍旧是女儿的事情，他伸手抓向近处陆文柯的裤腿：“陆公子，救、救秀娘……秀娘被……被他们……”

    他口中说着这样的话，那边过来的衙役也到了近处，朝着王江的脑袋便是狠狠的一脚踢过来。此时四下都显得混乱，宁忌顺手推了推旁边的一张长凳，只听砰的一声，那原木制成的长凳被踢得飞了起来，衙役一声惨叫，抱着小腿蹦跳不止，口中歇斯底里的大骂：“我操——”

    客栈大堂不是八仙桌就是长凳子，这衙役猛地一脚踢到凳子，旁人也看不出具体发生的事情。几名书生在喊：“有话好好说——”后方的衙役已经冲了过来，有人掀开桌子：“你们要庇护凶徒！”范恒等人道：“此人与我等同行，绝非凶徒，我们不跑。”

    王江口中吐出血沫，哭喊道：“秀娘被他们抓了……陆公子，要救她，不能被他们、被他们……啊——”他说到这里，嚎啕起来。

    宁忌从他身边站起来，在混乱的情况里走向之前打牌的方桌，拿了一只碗，倒出热水，化开一颗药丸，准备先给王江做紧急处理。他年纪不大，面容也善良，捕快、书生乃至于王江此时竟都没在意他。

    此时陆文柯已经在跟几名捕快质问：“你们还抓了他的女儿？她所犯何罪？”

    衙役急匆匆的过来要踢王江，本是为了打断他的说话，此时已经将王秀娘被抓的事情说出来，当下便也道：“这对父女与前日在城外窥探军机之人很像，前方在打仗，你们敢包庇他？还是说你们统统是同犯？”

    “他们的捕头抓了秀娘，他们捕头抓了秀娘……就在北边的院子，你们快去啊——”

    王江在地上喊。他这样一说，众人便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端倪，有人看看陆文柯，陆文柯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捕快骂道：“你还敢含血喷人！”

    宁忌拿了药丸迅速地回到王江身前：“王叔，先喝了这些。”王江此时却只惦记女儿，挣扎着揪住宁忌的衣服：“救秀娘……”却不肯喝药。宁忌皱了皱眉，道：“好，救秀娘姐，你喝下它，我们一起去救。”

    他的目光此时已经完全的阴沉下来，内心之中当然有稍许纠结：到底是出手杀人，还是先缓一缓。王江这边暂时固然可以吊一口命，秀娘姐那边或许才是真正要紧的地方，或许坏事已经发生了，要不要拼着暴露的风险，夺这一点时间。另外，是不是腐儒五人组这些人就能把事情摆平……

    听得宁忌安静的声音，王江这才嘴唇颤抖地开始喝药。几名捕快与书生们对骂了几句，做出要用强的架势来，但由于事情已经曝光，终究没有就动手，因为不论如何，王江与这些书生终究还是要往衙门走一趟的，如此混乱的场面中，几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死线之上来回了好几遍。

    “你们将他女儿抓去了哪里？”陆文柯红着眼睛吼道，“是不是在衙门，你们这样还有没有人性！”

    “反正要去衙门，现在就走吧！”

    地上的王江便摇头：“不在衙门、不在衙门，在北边……”

    “你们这是私设公堂！”

    众人的说话声中，宁忌看着王江喝完了药，便要做出决定来。也在此时，门外又有响动，有人在喊：“夫人，在这边！”随后便有浩浩荡荡的车队过来，十余名青壮自门外冲进来，也有一名女子的身影，阴沉着脸，飞快地进了客栈的大门。

    眼看着这样的阵仗，几名衙役一时间竟露出了畏缩的神色。那被青壮拱卫着的女人穿一身白衣，样貌乍看起来还可以，只是身材已稍稍有些发胖，只见她提着裙子走进来，扫视一眼，看定了先前发号施令的那衙役：“小卢我问你，徐东他人在哪里？”

    那名叫小卢的衙役皱了皱眉：“徐捕头他现在……当然是在衙门听差，不过我……”

    他话还没说完，那白衣妇女抓起身边桌子上一只茶杯便砸了过去，杯子没砸中，却也将人吓了一跳：“不在衙门！不在衙门！姓卢的你别给我打马虎眼！别让我记恨你！我听说你们抓了个女人，去哪里了！？”

    这女人嗓门颇大，那姓卢的衙役还在犹豫，这边范恒已经跳了起来：“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他指向王江，“被抓的就是他的女儿，这位……这位夫人，他知道地方！”

    这帮衙役自然是坏人，原本以为一时间难以对抗，谁知道又来了一批跟衙役作对，还明显有着巨大势力的好人，王江如同看到了希望一般，扶着桌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道：“我知道……是北边、北边的一个院子，我……我、我，能带路。”

    白衣妇女看王江一眼，目光凶戾地挥了挥手：“去个人扶他，让他指路！”

    王江便踉跄地往外走，宁忌在一边搀住他，口中道：“要拿个担架！拆个门板啊！”但这片刻间无人理会他，甚至于心急如焚的王江此时都没有停下脚步。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从客栈出来，沿着县城里的道路一路前行。王江脚下的步伐踉跄，蹭得宁忌的身上都是血，他战场上见惯了这些倒也没什么所谓，只是担心先前的药物又要透支这中年卖艺人的生命力。

    过得一阵，众人的步伐抵达了县城北边的一处小院。这看来便是王江逃出来的地方，门口甚至还有一名衙役在放风，眼见着这队人马过来，开门便朝院子里跑。那白衣女子道：“给我围起来，见人就打！让徐东给我滚出来！动手！”

    她的号令发得散碎而无章法，但身边的手下已经行动起来，有人轰然破门，有人护着这妇女首先朝院子里进去，也有人往后门方向堵人。这边四名衙役颇为为难，在后方喊着：“嫂夫人不能啊……”跟随进去。

    宁忌搀着王江进了那院子时，前前后后已经有人开始砸房子、打人，一个大嗓门从院落里的侧屋传出来：“谁敢！”

    白衣妇女喊道：“我敢！徐东你敢背着我玩女人！”

    “什么玩女人，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从侧屋里出来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样貌凶悍的男人，他从那里走出来，扫视四周，吼道：“都给我停手！”但没人停手，白衣妇女冲上去一巴掌打在他头上：“徐东你该死！”

    “说了没有！”这捕头徐东的声音雄壮威严，那女人又是一巴掌，打歪了他的帽子。

    “那是人犯！”徐东吼道。女人又是一巴掌。

    “谁都不许乱来，我说了！”

    妇女跳起来又是一巴掌。

    “这是她勾引我的！”

    妇女接着又是一巴掌。那徐东一巴掌一巴掌的挨着，却也并不反抗，只是大吼，周围已经哐哐哐哐的打砸成一片。王江挣扎着往前，几名书生也看着这荒谬的一幕，想要上前，却被拦住了。宁忌已经放开王江，朝着前方过去，一名青壮男子伸手要拦他，他身形一矮，转眼间已经走到内院，朝徐东身后的房间跑过去。

    徐东还在大吼，那妇女一边打人，一边打一边用听不懂的方言谩骂、指责，然后拉着徐东的耳朵往房间里走，口中可能是说了关于“狐媚子”的什么话，徐东仍然重复：“她勾引我的！”

    女人拖着这徐捕头进了房间，此时宁忌已经跟进来了，那妇女似乎想要将“狐媚子”打一顿，但看见房间里的景象，皱着眉头还是停了下来。宁忌便从两人身边过去，此时的房间里充斥着血腥气和臭气，王秀娘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身上不仅有血，还有便溺之物的痕迹。

    宁忌蹲下来，看她衣衫破损到只剩下一半，眼角、嘴角、脸颊都被打肿了，脸上有粪便的痕迹。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厮打的那对夫妻，戾气就快压不住，那王秀娘似乎感觉到动静，醒了过来，睁开眼睛，辨认着眼前的人。

    “秀娘姐。”宁忌握住她的手。

    “陆……小龙啊。”王秀娘虚弱地说了一声，然后笑了笑，“没事……姐、姐很机智，没有……没有被他……得逞……”

    “你怎么……”宁忌皱着眉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摸我的手……臭……”女人将手尽力拿出来，将上头臭臭的东西，抹在自己身上，虚弱的笑。

    宁忌艰难地沉默了一瞬，然后咬着牙笑起来：“没事就好……陆大哥他……担心你，我带你见他。”

    他将王秀娘从地上抱起来，朝着门外走去，这个时候他全然没将正在厮打的夫妻看在眼里，心中已经做好了谁在这个时候动手拦就当场剐了他的想法，就那样走了过去。

    这对夫妻也愣了愣，徐东大吼：“她是要犯！我是在审她！”

    妇女跳起来打他的头：“审她！审她！”

    “我不跟你说，你个泼妇！”

    妇人踢他屁股，又打他的头：“泼妇——”

    “你就是泼妇！”两人走出房间，徐东又吼：“不许砸了！”

    这边宁忌将王秀娘抱了出来，到了王江身边，王江跪在女儿身边哭，范恒等人义愤填膺：“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通山县没有王法了！”

    “这等事情，你们要给一个交代！”

    那徐东仍在吼：“今天谁跟我徐东过不去，我记住你们！”随后看到了这边的王江等人，他伸出手指，指着众人，走向这边：“原来是你们啊！”他此时头发被打得凌乱，妇女在后方继续打，又揪他的耳朵，他的面目狰狞，盯着王江，随后又盯陆文柯、范恒等人。

    “我记住你们！”

    妇人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上，他一字一顿地说着，然后分开两根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这边，双目赤红，口中都是唾沫。

    “我！记！住！你！们！了！”

    “这边还有王法吗？我等必去县衙告你！”范恒吼道。

    那妇人哭喊，大骂，然后揪着丈夫徐东的耳朵，大喊道：“把这些人给我赶出去啊——”这话却是向着王江父女、范恒、宁忌等人喊的。

    她带来的一帮青壮中便分出人来，开始劝说和推搡众人离开，院子里妇人继续殴打丈夫，又嫌这些外人走得太慢，拎着丈夫的耳朵歇斯底里的大喊道：“滚蛋！滚蛋！让这些东西快滚啊——”

    朝这边过来的青壮终于多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宁忌的袖间有手术刀的锋芒滑出，但看看范恒、陆文柯与其他人，终于还是将小刀收了起来，随着众人自这处院子里出去了。

    ……

    众人都没吃午饭，回到客栈当中，宁忌给王江父女做了伤势包扎的处理，范恒等人则去到衙门那边打探情况，准备告状，讨回一个公道。

    包扎完毕后，伤情复杂也不知道会不会出大事的王江已经昏睡过去。王秀娘受到的是各种皮外伤，身体倒没有大碍，但精神不振，说要在房间里休息，不愿意见人。

    她正值青春洋溢的年纪，这两个月时间与陆文柯之间有了感情的牵扯，女为悦己者容，平素的打扮便更显得漂亮起来。谁知道这次出去卖艺，便被那捕头盯上了，料定这等卖艺之人没什么跟脚，便抓了想要用强，王秀娘在紧急之时将屎尿抹在自己身上，虽被那恼羞成怒的徐捕头打得够呛，却保住了贞洁。但这件事情过后，陆文柯又会是怎样的想法，却是难说得紧了。

    宁忌暂时还想不到这些事情，他觉得王秀娘非常勇敢，反倒是陆文柯，回来之后有些阴晴不定。但这也不是眼下的要紧事。

    包扎好父女俩不久，范恒、陈俊生从外头回来了，众人坐在房间里交换情报，目光与言语俱都显得复杂。

    “……这徐东说是本地衙门的总捕，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人物，能治他的人还是有许多。但问题在于他那妻子李小箐，这女人是李若缺的女儿，李彦锋的妹妹，当年嫁给徐东之时，李家尚算不得大户，可如今……尤其是金兵兵祸过去之后，李家在此地，那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了……”

    “……我们使了些钱，愿意开口的都是告诉我们，这官司不能打。徐东与李小箐如何，那都是他们的家事，可若咱们非要为这事告那徐东……衙门恐怕进不去，有人甚至说，要走都难。”

    “……那莫非便不告了？”

    “……那就去告啊。”

    众人的话语说到这里，此时俱都为难，如此商议了一阵，有人道：“看陆兄的意思？”

    陆文柯双手握拳，目光通红：“我能有什么意思。”

    众人见他这等状况，便也难以多说了。

    下午过半，庭院之中秋风吹起来，天开始转阴，之后客栈的主人过来传讯，道有大人物来了，要与他们见面。

    众人去到客栈大堂，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名穿着长衫的中年人，看来像是读书人，身上又带着几分江湖气，脸上有刀疤的豁口。他与众人通传姓名：“我是李家的管事，姓吴，口天吴。”

    “吴管事可是来解决今日的事情的？”范恒道。

    “算是。”那吴管事点了点头，然后伸手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在桌子前首先落座了，身边的下人便过来倒了一杯茶水。

    “诸位都是读书人罢。”那吴管事自顾自地开了口，“读书人好，我听说读书人懂事，会办事。今日我家小姐与徐总捕的事情，原本也是可以好好解决的，但是听说，当中有人，出言不逊。”

    “……出言不逊？”范恒、陈俊生等人蹙起眉头，陆文柯目光又涨红了。宁忌坐在一边看着。

    “今日发生的事情，是李家的家事，至于那对父女，他们有通敌的嫌疑，有人告他们……当然如今这件事，可以过去了，但是你们今天在那边乱喊，就不太讲究……我听说，你们又跑到衙门那边去送钱，说官司要打到底，要不依不饶，这件事情传到我家小姐耳朵里了……”

    “我家小姐才遇上这样的糟心事，正心烦呢，你们就也在这里添乱。还读书人，不懂做事。”他顿了顿，喝一口茶：“所以我家小姐说，这些人啊，就不要待在通山了，免得搞出什么事情来……所以你们，现在就走，天黑前，就得走。”

    “唉。”伸手入怀，掏出几锭银子放在了桌子上，那吴管事叹了一口气：“你说，这算是，什么事呢……”

    秋风抚动，客栈的外头皆是阴云，方桌之上的银锭刺眼，坐在这边的范恒等人，目光中已经满是火气。宁忌倒是冷静下来了，在毫不起眼的角落里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客栈大堂里安安静静的，过了好一阵，范恒正要接话。那吴管事从身侧一名青壮手上接过一把刀，举起来，然后砰的一声，与银两一般的，按在在桌面上，声音在大堂之中回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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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九章 欢聚须无定 回首竟蓦然（下）

    “你说，这算是，什么事呢……”

    秋风抚动，客栈的外头皆是阴云，方桌之上的银锭刺眼。那吴管事的叹息当中，坐在这边的范恒等人都有巨大的火气。

    他们生在江南，家境都还不错，过去饱读诗书，女真南下之后，虽说天下板荡，但有些事情，终究只发生在最极端的地方。另一方面，女真人野蛮好杀，兵锋所至之处民不聊生是可以理解的，包括他们这次去到西南，也做好了见识某些极端状况的心理准备，谁知道这样的事情在西南没有发生，在戴梦微的地盘上也没有见到，到了这边，在这小小县城的寒酸客栈当中，突然砸在头上了。

    他们这半天时间心情几起几落，这一刻那吴管事摆出银两，后方跟随他过来的五名青壮一字排开，范恒等人心中有火，一时间却还没有人出面说话。

    吴管事望望众人，随后推开凳子，站了起来。

    “你们就是这么做事的吗？”

    “……嗯？”

    这吴管事正要转身，却听得并不服气的说话声从几名书生后方响起来，说话的是原本坐得有些远的一名少年人。只听那少年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天是你们李家的人，欺男霸女，秀娘姐父女……被你们打成那个样子，她差点被毁了清白。他们……没招你们惹你们吧……”

    吴管事目光阴沉，望定了那少年。

    “你们两口子吵架，女的要砸男的院子，我们只是过去，把没有惹事的秀娘姐救出来。你家姑爷就为了这种事情，要记住我们？他是通山县的捕头还是占山的土匪？”

    “嗯？”

    吴管事目光凶戾，但对方似乎没有看到。

    “欺男霸女的人，怪受害人反抗？我们过去什么话都没说，说要记住我们？你们两口子吵架，秀娘姐差点被打死了，你们嫌他们碍眼？我们就说两句还有王法吗的话，就成了我们乱说话？你们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通山县的李家? 是这么做事的吗？”

    少年起身质询，一字一顿地说到这里? 那吴管事倒是被气得笑了? 他露出森森的牙齿，看看一众书生。其中一名书生害怕这边众人行凶? 起身拦住似乎有了火气的少年人，道：“小龙……”

    众人这一路过来? 眼前这少年身为大夫? 脾气一向和善，但相处久了，也就知道他喜好武艺，热衷打听江湖事情? 还想着去江宁看接下来便要举行的英雄大会。这样的脾性当然并不出奇? 哪个少年人心里没有几分锐气呢？但眼下这等场合，君子立于危墙，若由得少年人发挥，显然自己这边难有什么好结果。

    “这孩子是你们谁的？”那吴管事环顾众人，“看起来? 我的话，还是没有说清楚啊? 也好。”

    他说着，转身从后方青壮手中接过一把长刀? 连刀带鞘，按在了桌子上? 伸手点了点：“选吧。”他看了看范恒等人? 再看看稍远一点的少年? 露出牙齿，“小朋友，选一个吧。”

    对面少年看着他，微微蹙眉，偏了偏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但一时间没能说出来。众书生之中最有见地的陈俊生，已经过去将他护在了身后：“好了，小龙，这事你别多想。”

    “我……”

    宁忌语调复杂，但终于，没有继续说话。

    “小龙年轻人火气大，但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桌子这边范恒起身，缓缓说道，“通山县李家乃是高门大户，不是山间土匪，持家办事，自然要讲礼义廉耻，你们今日的事情，没有道理。日后别人说起李家，也会说你们不讲道理，自古以来，没有人的家业是这样做大的。”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也拿捏了分寸，可以说是颇为得体了。对面的吴管事笑了笑：“这样说起来，你是在提醒我，不要放你们走喽？”

    范恒嘴唇动了动，没能回答。

    “礼义廉耻。”那吴管事冷笑道，“夸你们几句，你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靠礼义廉耻，你们把金狗怎么样了？靠礼义廉耻，咱们县城怎么被烧掉了？读书人……平时苛捐杂税有你们，打仗的时候一个个跪的比谁都快，西南那边那位说要灭了你们儒家，你们有种跟他干吗？金狗打过来时，是谁把乡里乡亲撤到山里去的，是我跟着咱们李爷办的事！”

    “读了几本破书，讲些没着没调的大道理，你们抵个屁用。今天咱就把话在这里说明白，你吴爷我，平素最瞧不起你们这些读破书的，就知道叽叽歪歪，做事的时候没个卵用。想讲道理是吧？我看你们都是在外头跑过的，今日的事情，我们家姑爷已经记住你们了，摆明要弄你们，我家小姐让你们滚蛋，是欺负你们吗？不识好歹……那是我们家小姐心善！”

    “我们家小姐心善，吴爷我可没那么心善，叽叽歪歪惹毛了老子，看你们走得出通山的地界！知道你们心里不服气，别不服气，我告诉你们这些没脑子的，时代变了。我们家李爷说了，治世才看圣贤书，乱世只看刀与枪，如今皇帝都没了，天下割据，你们想论理——这就是理！”

    他声音洪亮，占了“道理”，愈发铿锵。话说到这里，一撩长衫的下摆，脚尖一挑，已经将身前长凳挑了起来。随后身体呼啸疾旋，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那坚硬的长凳被他一个转身摆腿断碎成两截，断裂的凳子飞散出去，打烂了店里的一些瓶瓶罐罐。

    在最前方的范恒被吓得坐倒在凳子上。

    吴管事先前一身长衫，众人还以为他也是读书人，到得这一脚扫出，效果委实漂亮，才知道他原来也是身怀绝艺的武林高手。眼见着大堂内书生一个个脸色发白，他本身也颇为得意，衣袖一扫，缓缓将长腿放下。

    “要讲道理，这里也有道理……”他缓缓道，“通山县城内几家客栈，与我李家都有关系，李家说不让你们住，你们今晚便住不下来……好言说尽，你们听不听都行。过了今晚，明天没路走。”

    说着甩了甩袖子，带着众人从这客栈中离开了，出门之后，依稀便听得一种青壮的恭维：“吴爷这一脚，真厉害。”

    “了不起……”

    “嘿嘿，哪里哪里……”

    ……

    客栈内众书生眼见那一脚惊人的效果，脸色红红白白的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宁忌看着那凳子被踢坏后对方心满意足扬长而去的情况，耷拉着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躲在里头的掌柜此时出来看了看情况，眼见大堂东西被砸破，也有些为难，环顾众人道：“惹不起的，走吧。诸位先生再要住，小店也不敢收留了。”他说着叹一口气，摇摇头又返回去。

    “怎么办？”其中有人开了口。

    陆文柯声音沙哑地说道：“这真就没有王法了么！”

    “诸位都看到了啊。”

    “或许……县太爷那边不是这样的呢？”陆文柯道，“即便……他李家权势再大，为官之人又岂会让一介武夫在这里说了算？我们毕竟没试过……”

    他似乎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此时说着不甘的话，陈俊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一声。

    “我……我还是觉得……”陆文柯的红眼睛看向众人，看向年纪最大的范恒，似乎想要获得一些支持或者认同。话语还没说完，通往后院的门口那边传来动静，女人虚弱的声音响起来。

    “各位……”众人回头一看，却见出现在那门边的，赫然便是先前才受过伤的王秀娘，她此时脸上打着补丁，眼睛里有泪水流出来，扶着门框过来：“各位……各位先生，咱们……还是走吧……”

    “秀娘你这是……”

    范恒这边话音未落，王秀娘进到门里，在那里跪下了：“我等父女……一路之上，多赖各位先生照顾，也是如此，实在不敢再多拖累各位先生……”她作势便要磕头，宁忌已经过去搀住她，只听她哭道：“秀娘自幼……跟爹爹行走江湖，原本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通山李家家大势大，诸位先生即便有心帮秀娘，也实在不该此时与他硬碰硬……”

    “秀娘想离开这里……诸位先生，我们走吧……我怕……”

    她被宁忌搀着，话语哽咽，眼眶之中泪水涌出，就那样恳求着大堂内的众人。她的目光看起来像是在瞧所有人，但更多的还是落在了陆文柯身上。陆文柯坐在远处，目光通红，但到得此时，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的拳头砰的打在柱子上，以显示自己的痛心疾首。有人叹息，有人沉默。陆文柯说了几次：“或许告官有用呢……”但终于都没有把话说完。

    天色阴下来了。

    众人收拾起行李，雇了马车，拖上了王江、王秀娘父女，赶在傍晚之前离开客栈，出了城门。

    一路之上，都没有人说太多的话。他们心中都知道，自己一行人是灰溜溜的从这里逃开了，形势比人强，逃开固然没什么问题，但多多少少的屈辱还是存在的。并且在逃开之前，甚至是王秀娘用“我怕”给了大家顺水推舟的借口。

    宁忌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在所有人当中，他的神色最为平静，收拾行李包裹时也最为自然。众人以为他这样年纪的孩子将火气憋在心里，但这种情况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导，最后只是范恒在路上跟他说了半句话：“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用处，学武有学武的用处……只是这世道……唉……”

    宁忌点头：“嗯，我知道的。”

    范恒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但他也没办法说更多的道理来开导这小孩子了。

    天色入夜，他们才在通山县外十里左右的小集市上住下，吃过简单的晚饭，时间已经不早了。宁忌给仍旧昏迷的王江检查了一下身体，对于这中年男人能不能好起来，他暂时并没有更多的办法，再看王秀娘的伤势时，王秀娘只是在房间里以泪洗面。

    她与陆文柯的关系并未确定，这一路上陆文柯神色愤懑，却并没有多主动地过来关心她。事实上她心中明白，这场原本就是她高攀的姻缘很可能已经没有下文了。陆文柯青春正盛，满嘴的“大有可为”，可是在通山这样的小地方，终究遭受了巨大的屈辱，即便他还愿意娶她，将来每次见到她，难免也要想起今天的无能为力——这本就是男人最无法忍受的一种屈辱。

    “……明天早上王叔若是能醒过来，那就是好事，不过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接下来几天不能赶路了，我这里准备了几个药方……这里头的两个方子，是给王叔长期调养身体的，他练的硬气功有问题，老了身体哪里都会痛，这两个方子可以帮帮他……”

    “小龙，谢谢你。”

    [ fo]“嗯。”

    宁忌点了点头，受了她这句道谢。

    离开房间后，红着眼睛的陆文柯过来向他询问王秀娘的身体状况，宁忌大概回答了一下，他觉得狗男女还是相互关心的。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时间过了子夜，是宁忌的十五岁生日，在场的众人其实都不知道这件事。先前发生的种种事情令得众人心事重重，大家在一个大房间里熬了许久才陆续睡去，待到凌晨时分，范恒起身上茅房时，才发现房间里已经少了一个人，他点起油灯，与众人一道寻找：“小龙哪去了？”

    此时，那位小医生龙傲天已经不见了。

    随后也明白过来：“他这等年轻的少年人，大概是……不愿意再跟我们同行了吧……”

    **************

    宁忌离开客栈，背着行囊朝通山县方向走去，时间是晚上，但对他而言，与白天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行走起来与游山玩水类似。

    与这帮书生一路同行，终究是要分开的。这也很好，尤其是发生在生日这一天，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与范恒等人想象的不一样，他并不觉得从通山县离开是什么屈辱的决定。人遇上事情，重要的是有解决得能力，书生遇上流氓，当然得先走开，以后叫了人再来讨回场子，习武的人就能有另外的解决办法，这叫具体事例具体分析。华夏军的训练当中讲究血勇，却也最忌没头没脑的瞎干。

    把这些人送走，然后自己回去，找那个吴管事好好谈一谈，这就是很合理的做法了。

    那傻瓜傻不拉几地踢断了一张凳子……

    他几乎要被对方的身手震惊了……

    如果是一群华夏军的战友在，说不定会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鼓掌，然后夸他了不起……

    这就该回去夸夸他……

    他心中这样想着，离开小集市不远，便遇上了几名夜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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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〇章 文人心无尺 武夫刀失鞘（一）

    时间早已过了子时，缺了一口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安静地洒下它的光芒。

    薄薄的银色光辉并没有提供多少能见度，六名夜行人沿着官道的一侧前行，衣服都是黑色，步伐倒是颇为光明正大。因为这个时候走路的人实在太少了，宁忌多看了几眼，对其中两人的身形步伐，便有了熟悉的感觉。他躲在路边的树后，偷偷看了一阵。

    两个……至少其中一个人，白日里跟随着那吴管事到过客栈。当时已经有了打人的心情，因此宁忌首先辨认的便是这些人的下盘功夫稳不稳，力量基础如何。短短片刻间能够判断的东西不多，但也大致记住了一两个人的步伐和身体特征。

    这个时候……往这个方向走？

    乍然意识到某个可能性时，宁忌的心情错愕到几乎震惊，待到六人说着话走过去，他才微微摇了摇头，一路跟上。

    结伴前行的六人身上都带有长刀、弓箭等兵器，衣服虽是黑色，款式却并非鬼祟的夜行衣，而是白日里也能见人的短打装扮。夜里的城外道路并不适合马匹奔驰，六人或许是因此并未骑马。一面前行，他们一面在用本地的方言说着些关于小姑娘、小寡妇的家长里短，宁忌能听懂一部分，由于内容太过低俗乡土，听起来便不像是什么绿林故事里的感觉，反倒像是一些农户私下无人时低俗的扯淡。

    夜风之中隐约还能闻到几人身上淡淡的酒味。

    宁忌心中的情绪有些混乱，火气上来了，旋又下去。

    过去一天的时间都让他觉得愤怒，一如他在那吴管事面前质问的那样，姓徐的总捕头欺男霸女，不仅不觉得自己有问题，还敢向自己这边做出威胁“我记住你们了”。他的妻子为丈夫找女人而愤怒，但眼见着秀娘姐、王叔那样的惨状，实际上却没有丝毫的动容，甚至觉得自己这些人的喊冤搅得她心情不好，大喊着“将他们赶走”。

    事情发生的当时尚且可以说她被怒气冲昏头脑，但随后那姓吴的过来……面对着有可能被毁掉一辈子的秀娘姐和自己这些人，居然还能趾高气扬地说“你们今天就得走”。

    做错了事情难道一个歉都不能道吗？

    当然，如今是打仗的时候了，一些这样蛮横的人有了权力，也无话可说。即便在华夏军中，也会有一些不太讲道理，说不太通的人，常常无理也要辩三分。可是……打了人，差点打死了，也差点将女人强暴了，回过头来将人赶走，晚上又再派了人出来，这是干什么呢？

    赶尽杀绝？

    这些人……就真把自己当成皇帝了？

    他带着这样的怒气一路跟随，但随后，怒气又渐渐转低。走在后方的其中一人以前很显然是猎户，口口声声的就是一点家长里短，中间一人看来憨厚，身材魁梧但并没有武艺的基础，步伐看起来是种惯了田地的，说话的嗓音也显得憨憨的，六人大概简单操练过一些军阵，其中三人练过武，一人有简单的内家功痕迹，步伐稍微稳一些，但只看说话的声音，也只像个简单的乡下农民。

    最重要的是……做这种行动之前不能喝酒啊！

    宁忌在心中呐喊。

    由于六人的说话之中并没有提起他们此行的目的，因此宁忌一时间难以判断他们过去便是为了杀人灭口这种事情——毕竟这件事情实在太凶恶了，即便是稍有良知的人，恐怕也无法做得出来。自己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到了县城也没得罪谁，王江父女更没有得罪谁，如今被弄成这样，又被赶走了，他们怎么可能还做出更多的事情来呢？

    话本里有过这样的故事，但眼前的一切，与话本里的坏人、侠客，都搭不上关系。

    如此前行一阵，宁忌想了想，拿了几块石头，在路边的山林里弄出动静来。

    路边六人听到细碎的响动，都停了下来。

    “谁——”

    当先一人在路边大喊，他们先前走路还显得大摇大摆，但这一刻对于路边可能有人，却格外警惕起来。

    林子里自然没有回答，随后响起奇异的、呜咽的风声，犹如狼嚎，但听起来，又显得过于遥远，因此失真。

    “什、什么人……”

    “去看看……”

    “滚出来！”

    几人相互望望，随后一阵大呼小叫，有人冲进林子巡视一番，但这片林子很小，转眼间穿行了几遍，什么也没有发现。风声渐渐停了下来，天空高挂着月光，林影隀隀，万籁俱静。

    六人巡视几遍无果，在路边相聚，商议一番，有人道：“不会是鬼吧？”

    “胡说，世界上哪里有鬼！”为首那人骂了一句，“就是风，看你们这德性。”

    如此折腾一番，众人一时间倒是没有了聊小姑娘、小寡妇的心思，转身继续前行。其中一人道：“你们说，那帮读书人，真的就待在汤家集吗？”

    众人朝前走路，一时间没人回答，如此沉默了片刻，才有人仿佛为打破尴尬开口：“出山往南就这么一条路，不待在汤家集能待在哪？”

    又是片刻沉默。

    “他们得罪人了，不会走远一点啊？就这么不懂事？”

    沉默。

    “别忘了，他们马车上还有伤员呢，赶不得路。干嘛，你孬了？”

    “谁孬呢？老子哪次动手孬过。就是觉得，这帮读书的死脑子，也太不懂人情世故……”

    “读书读傻气了，就这样。”

    “……讲起来，吴爷今天在店子里头踢的那一脚，可真叫一个漂亮。”

    “那是，你们这些小年青不懂，把凳子踢飞，很简单，但是踢起来，再在前头一脚扫断，那可真见功夫……我港给你们听哈，那是因为凳子在空中，根本借不到力……更加莫港那个凳子本来就硬……”

    “哈哈，当时那帮读书的，那个脸都吓白了……”

    “还说要去告官，终究是没有告嘛。”

    “还是懂事的。”

    “……说起来，也是咱们吴爷最瞧不上这些读书的，你看哈，要他们天黑前走，也是有讲究的……你天黑前出城往南，一准是住到汤家集，汤牛儿的屋里嘛，汤牛儿是什么人，我们打个招呼，什么事情不好说嘛。唉，这些读书人啊，出城的路线都被算到，动他们也就简单了嘛。”

    “那如果他们不在……”

    “他们不在，就算他们聪明，我们往前头追一截，就回去。如果在，等他们出了汤家集，把事情一做，银子分一分，也算是个事情了。吴爷说得对啊，这些读书人，得罪已经得罪了，与其让他们在外头乱港，不如做了，一了百了……他们身上有钱，有些人看起来还有家世，结了梁子斩草不除根，是江湖大忌的……”

    “他们有多少银子啊？”

    “我看不少，做了事情分一分，你娶一门小妾，我看有余，说不定徐爷还要分我们一点奖赏……”

    “姑爷跟小姐可是闹翻了……”

    “一夜夫妻百夜恩，床头打架床尾和嘛，你还是年轻，见事少，你别看徐爷这个人有点小毛病，做起事来，那还是很凶狠的……你可别落在他的手上……”

    似乎是为了对抗夜色中的寂静，这些人说起事情来，抑扬顿挫，头头是道。他们的步伐土里土气的，话语土里土气的，身上的穿着也土里土气，但口中说着的，便确确实实是关于杀人的事情。

    世间的事情真是奇妙。

    宁忌过去在华夏军中，也见过众人说起杀人时的神态，他们那个时候讲的是如何杀敌人，如何杀女真人，几乎用上了自己所能知道的一切手段，说起来时冷静之中都带着谨慎，因为杀人的同时，也要顾及到自己人会受到的伤害。

    但世上也有这样的人，平素可能过着看似一般人的生活，他们没有经过太多的训练，他们以前种地、打猎，聚在一起猥琐地聊女人，有的人看起来憨厚。他们在这一刻，便也这样无所谓地谈论杀人，仿佛谁都不会受到伤害一般，兴高采烈。

    宁忌的目光阴沉，从后方跟随上来，他没有再隐匿身形，已经直立起来，走过树后，跨过草丛。这时候月亮在天上走，地上有人的淡淡的影子，夜风呜咽着。走在最后方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不对，他朝着旁边看了一眼，背着包袱的少年人的身影落入他的眼中。

    “哎……”

    他没能反应过来，走在倒数第二的猎户听到了他的声音，一旁，少年的身影冲了过来，夜空中发出“咔”的一声爆响，走在最后那人的身体折在地上，他的一条腿被少年从侧面一脚踩了下去，这一条踩断了他的小腿，他倒下时还没能发出惨叫。

    走在倒数第二、背后背着长弓、腰间挎着刀的猎户也没能做出反应，因为少年在踩断那条小腿后直接逼近了他，左手一把抓住了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猎户的后颈，猛烈的一拳伴随着他的前进轰在了对方的肚子上，那一瞬间，猎户只觉得从前胸到背后都被打穿了一般，有什么东西从嘴里喷出来，他所有的内脏都像是碎了，又像是搅在了一起。

    “什么人……”

    说话声、惨叫声这才乍然响起，突然从黑暗中冲过来的身影像是一辆坦克车，他一拳轰在猎户的胸腹之间，身体还在前进，双手抓住了猎户腰上的长刀刀鞘。

    倒数第三人回过头来，回手拔刀，那黑影已经抽起猎户腰间的带鞘长刀，挥在空中。这人拔刀而出，那挥在空中得刀鞘猛地一记力劈华山，随着身影的前行，全力地砸在了这人膝盖上。

    他的膝盖骨当时便碎了，举着刀，踉跄后跳。

    少年分开人群，以暴烈的手段，逼近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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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一章 文人心无尺 武夫刀失鞘（二）

    寂寥的月色下，突然出现的少年身影犹如猛兽般长驱直进。

    仿佛是为了平息心中陡然升起的怒火，他的拳脚刚猛而暴烈，前行的步伐看起来不快，但简简单单的几个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最后那人的小腿被一脚生生踩断，走在倒数第二的猎户身体就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打在空中颤了一颤，倒数第三人连忙拔刀，他也已经抄起猎户腰上的长刀，连刀带鞘砸了下去。

    这人长刀挥在空中，膝盖骨已经碎了，踉跄后跳，而那少年的步伐还在前进。

    此时他面对的已经是那身材魁梧看起来憨憨的农民。这人身形骨节粗大，看似憨厚，实际上显然也已经是这帮打手中的“老人”，他一只手下意识的试图扶住正单腿后跳的同伴，另一只手朝着来袭的敌人抓了出去。

    他伸手，前进的少年放开长刀刀鞘，也伸出左手，直接握住了对方两根手指，猛地下压。这身材魁梧的壮汉牙关陡然咬紧，他的身体坚持了一个瞬间，然后膝盖一折嘭的跪到了地上，此时他的右手手掌、食指、中指都被压得向后扭曲起来，他的左手身上来要掰开对方的手，然而少年已经走近了，咔的一声，生生折断了他的手指，他张开嘴才要大叫，那折断他手指后顺势上推的左手嘭的打在了他的下巴上，牙关砰然咬合，有鲜血从嘴角飚出来。

    先前被打碎膝盖的那人此时甚至还未倒地，少年左手抓住魁梧壮汉的手指，一压、一折、一推，出手皆是刚猛无比，那壮汉的粗大的指节在他手中俨如枯柴般断得清脆。此时那壮汉跪在地上，身形后仰，口中的惨叫被刚才下巴上的一推砸断在口腔当中，少年的左手则扬上天空，右手在空中与左手一合，握成一只重锤，照着壮汉的面孔，猛地砸下。

    从头到尾，几乎都是反关节的力量，那壮汉身体撞在地上，碎石横飞，身体扭曲。

    碎了膝盖的那人摔落地面，手中的长刀都被吓得掉开了。

    些微的月光下，这突然出现的身影张开双手，舒展着双臂。

    同行的六人甚至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已经有四人倒在了暴烈的手段之下，此时看那身影的双手朝外撑开，舒展的姿态简直不似人间生物。他只舒展了这一刻，然后继续举步逼近而来。

    此时有人叫道：“你是……他是白日那……”

    为首那有些功夫的领头者双手拔刀，“啊——”的狂喝当中，猛扑过来，一刀斩下。呼啸的一刀从少年的身侧落地，少年已经逼近过来，一只手按上他握刀的手腕，他“啊啊啊啊——”的挣扎两下，手腕上便是一软，他没感觉到痛，却已经没有了握刀的力气，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伤了。

    长刀落地，为首这汉子挥拳便打，但更为刚猛的拳头已经打在他的小腹上，肚子上砰砰中了两拳，左边下颌又是一拳，接着肚子上又是两拳，感觉到下颌上再中两拳时，他已经倒在了官道边的斜坡上，尘土四溅。

    剩下的一个人，已经在黑暗中朝着远处跑去。

    这杀来的身影回过头，走到在地上挣扎的猎户身边，朝他头上又踢了一脚，然后俯身拿起他后背的长弓，取了三支箭，照着远处射去。逃跑的那人双腿中箭，然后身上又中了第三箭，倒在微茫的月色当中。

    惨叫声、哀嚎声在月光下响，倒下的众人或者翻滚、或者扭动，像是在黑暗中乱拱的蛆。唯一站立的身影在路边看了看，然后缓缓的走向远处，他走到那中箭之后仍在地上爬行的汉子身边，过得一阵，拖着他的一只脚，将他沿着官道，拖回来了。扔在众人当中。

    夜空之中落下来的，只有冷冽的月光。

    除了那逃跑的一人先前认出了黑影的身份，其他人直到此刻才能够稍稍看清楚对方大概的身形模样，不过是十余岁的少年人，背着一个包袱，此刻却俨然是将食物抓回了洞里的妖怪，用冷漠的目光审视着他们。

    夜风中，他甚至已经哼起奇怪的旋律，众人都听不懂他哼的是什么。

    “天晴朗，那花儿朵朵绽放……池塘边榕树下煮着一只小青蛙……我已经长大了，别再叫我小朋友……嗯嗯嗯，小青蛙，青蛙一个人在家……”

    他点清楚了所有人，站在那路边，有些不想说话，就那样在黑暗的路边兀自站着，如此哼完了喜欢的儿歌，又过了好一阵，方才回过头来开口。

    “谁派你们来的？不是第一次了吧？”

    众人或呻吟或哀嚎，有人哭道：“大王……”

    “我已经听到了，不说也没关系。”

    他如此顿了顿。

    “不说就死在这里。”

    华夏军的军规森严，在对待俘虏这件事上，为了保持自己这边的人性，通常不会虐待俘虏，宁忌也没有学过拷问的技巧。而在瓜姨那边的教导中，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些人过来杀人，死在这里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他并不打算费太多的功夫。

    ……

    与六名俘虏进行了非常友好的交流。

    受到宁忌坦率态度的感染，被打伤的六人也以非常诚恳的态度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通山李家做过的各类事情。

    在女真人杀来的乱世背景下，一个习武家族的发家史，比想象中的更加简单粗暴。按照几个人的说法，女真第四次南下之前，李家已经仗着大光明教的关系积累了一些家当，但比起通山附近的老乡绅、士族家庭而言，仍旧有不少的差距。

    然后女真人一支队伍杀到通山，通山的官员、士人软弱无能，多数选择了向女真人下跪。但李彦锋抓住了机会，他带动和鼓舞身边的乡民迁去附近山中躲避，由于他身怀武力，在当时得到了大规模的响应，当时甚至与部分当权的士族产生了冲突。

    当时下跪投降的士族们以为会得到女真人的支持，但事实上通山是个小地方，前来这边的女真人只想搜刮一番扬长而去，由于李彦锋的从中作梗，通山县没能拿出多少“买命钱”，这支女真队伍于是抄了附近几个大户的家，一把火烧了通山县城，却并没有跑到山中去追缴更多的东西。

    从山中出来之后，李彦锋便成了通山县的实际控制人——甚至当初跟他进山的一些士人家族，此后也都被李彦锋吞了家产——由于他在当时有领导抗金的名头，因此很顺利地投靠到了刘光世的麾下，此后拉拢各种人手、修筑邬堡、排除异己，试图将李家营造成犹如当年天南霸刀一般的武学大族。

    在抗金的名义之下，李家在通山横行无忌，做过的事情自然不少，譬如刘光世要与北边开战，在通山一带征兵抓丁，这主要当然是李家帮忙做的；与此同时，李家在当地搜刮民财，搜罗大量金钱、铁器，这也是因为要跟西南的华夏军做生意，刘光世那边硬压下来的任务。也就是说，李家在这边虽然有诸多作恶，但搜刮到的东西，主要已经运到“狗日的”西南去了。

    被打得很惨的六个人认为：这都是西南华夏军的错。

    而且说起来，李家跟西南那位大魔头是有仇的，当年李彦锋的父亲李若缺便是被大魔头杀掉的，因此李彦锋与西南之人向来不共戴天，但为了徐徐图之将来报仇，他一方面学着霸刀庄的办法，蓄养私兵，另一方面还要帮忙搜刮民脂民膏供养西南，平心而论，当然是很不情愿的，但刘光世要这样，也只能做下去。

    这样的表述，听得宁忌的心情稍稍有些复杂。他有些想笑，但由于场景比较严肃，所有忍住了。

    与此同时，为了排除异己，李家在当地横行杀人，是可以坐实的事情，甚至于李家邬堡当中也设有私牢，专门关押着当地与李家作对的一些人，慢慢折磨。但在交代这些事情的同时，面对生命威胁的六人也表示，李家虽然小节有错，至少大节不亏啊，他是抗金的啊，本地的士人都不抗金，就他抗金，还能怎么办呢？

    说到后来，或许是死亡的威胁渐渐变淡，为首那人甚至试图跪在地上替李家求饶，说：“义士一行既然无事，这就从通山离开吧，又何必非要与李家作对呢，若是李家倒了，通山百姓何辜。李家是抗金的，大节是无愧的啊……”

    天色渐渐变得极暗，夜风变得冷，云将月光都笼罩了起来，天将亮的前一刻了，宁忌将六人拖到附近的林子里绑起来，将每个人都打断了一条腿——这些人恃强杀人，原本全都杀掉也是无所谓的，但既然都好好坦白了，那就去掉他们的力量，让他们将来连普通人都不如，再去研究该怎么活着，宁忌觉得，这应该是很合理的处罚。毕竟他们说了，这是乱世。

    对于李家、以及派他们出来斩草除根的那位吴管事，宁忌当然是愤怒的——虽然这主观的愤怒在听到通山与西南的瓜葛后变得淡了一些，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去做。眼前的几个人将“大节”的事情说得很重要，道理似乎也很复杂，可这种扯淡的道理，在西南并不是什么复杂的课题。

    儒生抗金不力，流氓抗金，那么流氓就是个好人了吗？宁忌对此一向是嗤之以鼻的。而且，现在抗金的局面也已经不迫切了，金人西南一败，将来能不能打到中原尚且难说，这些人是不是“至少抗金”，宁忌基本上是无所谓的，华夏军也无所谓了。

    当然，详细询问过之后，对于接下来办事的步骤，他便稍稍有些犹豫。按照这些人的说法，那位吴管事平日里住在城外的邬堡里，而李小箐、徐东夫妇住在通山县城内，按照李家在当地的势力，自己干掉他们任何一个，城内外的李家势力恐怕都要动起来，对于这件事，自己并不害怕，但王江、王秀娘以及腐儒五人组此时仍在汤家集，李家势力一动，他们岂不是又得被抓回来？

    而这六个人被打断了腿，一时间没能杀掉，消息恐怕迟早也要传回李家，自己拖得太久，也不好办事。

    凌晨的风呜咽着，他考虑着这件事情，一路朝通山县方向走去。情况有些复杂，但轰轰烈烈的江湖之旅终于展开了，他的心情是很愉悦的，随即想到父亲将自己取名叫宁忌，真是有先见之明。

    因为自己叫宁忌，所以自己的生日，也可以叫做“忌日”——也就是某些坏人的忌日。

    “啦啦啦，小青蛙……青蛙一个人在家……”

    天边露出第一缕鱼肚白，龙傲天哼着歌，一路前行，这个时候，包括吴管事在内的一众坏人，许多都是一个人在家，还没有起来……

    **************

    天亮之后，汤家集上的客栈里，王秀娘与一众书生也陆续起来了。

    众人都没有睡好，眼中有着血丝，眼眶边都有黑眼圈。而在得知小龙昨晚半夜离开的事情之后，王秀娘在清晨的饭桌上又哭了起来，众人沉默以对，都颇为尴尬。

    “你们说，小龙少年心性，不会又跑回通山吧？”吃早饭的时候，有人提出这样的想法。

    众人想了想，范恒摇头道：“不会的，他回去就能报仇吗？他也不是真的愣头青。”

    陈俊生道：“这种时候，能一个人在外行走，小龙不笨的。”

    这样的话语说出来，众人没有反驳，对于这个疑虑，没有人敢进行补充：毕竟倘若那位少年心性的小龙真是愣头青，跑回通山告状或者报仇了，自己这些人出于道义，岂不是得再回头搭救？

    能搭救吗？想来也是不行的。无非将自己搭进去而已。

    王秀娘为小龙的事情哭泣了一阵，陆文柯红着眼睛，埋头吃饭，在整个过程里，王秀娘偷偷地瞧了陆文柯几次，但陆文柯不看她。两人的心中都有心结，本该谈一次，但从昨天到今天，这样的交谈也都没有发生。

    早餐的后半段，范恒等人说起接下来的行程，说起来，应该早些离开，可秀娘的父亲清晨时已经醒了过来，按照小龙的说法，他的身体暂时已经不适合长途跋涉了，需要静养两天。出于道义的关系，众人一时间也没法说就此启程。

    众人的情绪因此都有些怪怪的。

    王秀娘吃过早餐，回去照顾了父亲。她脸上和身上的伤势依旧，但脑子已经清醒过来，决定待会便找几位儒生谈一谈，感谢他们一路上的照顾，也请他们立刻离开这里，不必继续同时。与此同时，她的内心迫切地想要与陆文柯谈一谈，如果陆文柯还要她，她会劝他放下这里的这些事——这对她来说无疑也是很好的归宿。

    而倘若陆文柯放不下这段心结，她也不打算没脸没皮地贴上去了，姑且开导他一下，让他回家便是。

    这样的想法对于初次动情的她而言无疑是极为痛心的。想到彼此把话说开，陆文柯就此回家，而她照顾着身受重伤的父亲再度上路——那样的未来可怎么办啊？在这样的心情中她又偷偷了抹了几次的眼泪，在午饭之前，她离开了房间，试图去找陆文柯单独说一次话。

    她在客栈内外走了几次，没有找到陆文柯。

    随后才找了范恒等人，一起寻找，此时陆文柯的包袱已经不见了，众人在附近打听一番，这才知道了对方的去处：就在先前不久，他们当中那位红着眼睛的同伴背着包袱离开了这里，具体往哪里，有人说是往通山的方向走的，又有人说看见他朝南边去了。

    众人一时间目瞪口呆，王秀娘又哭了一场。眼下便存在了两种可能，要么陆文柯真的气不过，小龙没有回去，他跑回去了，要么就是陆文柯觉得没有面子，便偷偷回家了。毕竟大家天南地北凑在一块，未来再不见面，他这次的屈辱，也就能够都留在心里，不再提起。

    众人商议了一阵，王秀娘止住心痛，跟范恒等人说了感谢的话，随后让他们就此离开这边。范恒等人没有正面回答，俱都长吁短叹。

    到得这天下午，一众书生带着行李与随员，没有做正式的道别，无声地离开了这里。一如相聚的偶然，他们的分别也如同浮萍般散了，这些人没有再往通山方向去的。

    同样的下午，陆文柯回到了通山县城，他找到了县衙的所在，双目通红、手臂颤抖地在路边站了好一阵。

    想一想这一程去到西南，来来回回五六千里的路程，他见识了许许多多的东西，西南并没有大家想的那般凶恶，即便是身在窘境之中的戴梦微治下，也能看到不少的君子之行，如今穷凶极恶的女真人已经去了，这边是刘光世刘将军的治下，刘将军一向是最得文人景仰的将军。

    我不相信，这个世道就会黑暗至此……

    我不相信，一介武夫真能只手遮天……

    我不相信……

    ……

    他敲响了县衙门口的大鼓。

    想要看看，

    ——这个世界的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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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二章 文人心无尺 武夫刀失鞘（三）

    车辚辚、马萧萧。

    未时前后，一支共有六辆大车，数十匹马的队伍逶迤而来，穿过了通山县城侧面的道路。队伍中半数是骑士，亦有人步行拱卫，虽然看来风尘仆仆，但各人身上携带刀兵，前前后后隐然一体，已是如今的世道上大镖队甚至是世族出行才有的气势了。

    严云芝从队伍最前方的马车里掀开帘子，目光扫过通山县城低矮破败的城墙，微微挑了挑眉：“江湖都说通山县李家犹如猛虎卧川，有枭雄之像，从这城墙上，可看不出来……莫非里头还有什么玄机吗？”

    今年十七岁的少女长着一张瓜子脸，眉似淡月、语声清朗，年纪虽不见得大，语调之中已经颇有了几分磨砺后的沉稳。从掀开的帘子往内看去，能够看到她一身得体的淡墨衣裙，触手可及之处便有两把短剑放着，乃是飒爽的江湖女子的气质。

    “因此咱们不入通山。”

    答话的是车旁高头大马上一袭蓝衫的中年人。这人看来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一只手执着马缰，另一只手上却拿了一本书，目光也不看路，顺手翻看书上的文字，做派颇似大户大族中充作幕僚的书生，只是大马前行间，偶尔能够看到他手中书封上的几个字《昆仑剑影》，才知道乃是一本如今市井流行的武侠。

    “江湖上说李家如卧川猛虎，有两层意思。其一，是指李彦锋此人善取时机，且手段凌厉，原本的李家说到底不过一方武夫，但只是借着这一次大变，他便清理掉了通山附近大大小小的各个豪族，趁势而起。我们说如今天下已乱，他这自然是不折不扣的枭雄气像。”

    蓝衫的中年人一面翻书，一面说话。

    “但这当中的另一层意思，却多少有些狭促了。云芝，李家家学是什么，天下人尽皆知，说他是猛虎卧川，你猜李彦锋听到，会有怎样的想法。”

    严云芝眨了眨眼睛，领悟过来：“大小猴拳、白猿通臂……”

    “便是这个道理。”蓝衫中年人笑了笑，“女真人来时，大伙儿难以抵挡，李家坚持抗金，不愿投降，但说到底，不过是拉着周围的人都躲进了山中，而后将周围大族一一清理。真要说杀女真人，他李彦锋是没有杀过的，卧川猛虎……起初也是有人讽刺他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次过去，你切不可在李家人面前说出什么猛虎的言辞来。”

    “看来李家喜欢当猴子。”严云芝嘴角露出莞尔的笑意，随即也就敛去了。

    “旁人虽有讽刺之意，但李家家学不容小觑。”马背上的蓝衫中年人翻了一页书，“白猿通臂长于发力，见识一番、心中有数也就罢了，但大小猴拳身法灵、腾挪之妙天下有数，与你家传的谭公剑颇有互补之妙。咱们这次前来，一是谈借道的生意，其二也是因为你要增广见闻，因此待会碰面，务必要收起轻慢之一。须知江湖上许多时候，恩是一句话，仇也是一句话。”

    马车上少女点了点头：“二叔教训的是，云芝省得的。”

    “嗯。”蓝衫中年也点了点头，随后目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城墙，道：“至于这城墙……李家掌通山不过区区一年多的时间，又要为刘光世征兵，又要将各种好东西搜刮出来，运去西南，自己还能留下多少？这剩下来的东西，自然运回自己家中，修个大宅子了事，至于通山城墙，前方被火烧过的地方，至今无钱修葺，也是正常，算不得出奇。”

    两人的话说到这里，前方道路蜿蜒，逐渐与通山县城分离，转行向西。这是七月中下旬的时间，路边参差的树林逐渐染起黄叶，村落与农田亦显得萧条，偶尔遇见衣衫褴褛的路人，见到了这阔气的车马，大都躲在路边避让。

    如此又行得一阵，乃是山脚下的一处小市集，穿过市集不久，上山的道路却宽敞起来了，更远处更甚能看到大旗舞动、红绸飘舞。远远的，一队人马朝着这边迎接过来。

    这过来的自然便是李家的人马，双方在道路上相逢，互相打过切口，聚在一起。严云芝将佩剑系于腰间，便也从马车上下来，在蓝衫中年的带领下要与李家的众人见面，一一行礼。

    他们这次过来之前，便知道李彦锋已带队去了江宁，另有两名李家倚重的大将则带着人过去了江北的战场。但在通山经营许久，又在江湖上打出过名号，这些年来投靠李家的绿林高手也是不少，这次下来迎接的队伍中，除了如今坐镇通山、与李若缺同辈的李家元老李若尧，还有数名颇有艺业的江湖凶人同行。如“苗刀”石水方、“大悲手”慈信和尚、“闪电鞭”吴铖等人，或以客卿、或以管事身份居于李家，这次都一同迎了出来。

    “严家二爷与云水女侠远道而来，李家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见谅、见谅啊。”

    李家出来打招呼的是已经上了年纪的李若尧，他本就是“猴王”李若缺的族兄，年纪颇大，地位也高，这番话一说，蓝衫中年连忙上前：“不敢、不敢，李三爷江湖泰斗、德高望重，严家此次路过通山，原就要上山拜会三爷，岂敢让三爷来迎啊，我等罪过、罪过……”

    双方一番寒暄，有来有往，章法气度森然——其实若回到十多年前，绿林间见面倒没有这么讲究，但这些年各种绿林开始流行，双方说起这些话来，就也变得自然而然起来。过得一阵，见过礼节的双方宾主尽欢，携手上山。

    对于李家的状况，过来之前严云芝便已经有过一些了解。携手上山的过程中，外号“追风剑”的二叔严铁和在交谈中一番介绍，便也让她有了更多的了解。

    譬如那外号“苗刀”的石水方，精通苗疆圆刀术，刀法凶狠奇异，听说当初在苗疆，得罪了霸刀而未死，武艺可见一斑。

    “大悲手”慈信和尚，乃是曾经在江南一带出了名的凶人，手上功夫颇为了得，据说他以掌力杀人，中掌者五脏尽碎，外头皮肉却难见伤势。按照严铁和恭维的话语来说：“这是‘隔山打牛’的内家掌力练到化境的功力。”

    至于“闪电鞭”吴铖，练的却不是鞭子上的功夫，却是极快的腿功，据说他练功时，会让五六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向他扔来木桩，而他单腿挥踢，甚至能将五六根木桩一一踢断，滴水不漏。这说明他的腿功不仅快速，而且极具破坏力，恐怖如斯，极为可怕。

    严云芝记在心中，一一点头。

    前行的道路上，众人虽然也对她这位外号“云水剑”的云水女侠恭维了一阵，但更多的时候，倒是并不将目光和话题停在她的身上。

    过去两年多的时间，女真肆虐，天下已乱，而今武朝分崩离析，更已是英雄辈出的时代。严家亦是过去参与过抗金的绿林一支，家传的谭公剑法长于隐藏、刺杀，女真人来时，严云芝的父亲严泰威据说甚至刺杀过两名女真谋克，享誉绿林。至于严云芝，则是因为小小年纪曾杀过两名女真士兵，得了“云水剑”的美称，当然，对于这样的传闻是否真实，现场自然无人会做出质疑。

    李家之所以如此隆重地接待严家一行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有二。其中一点，在于如今的严氏一族有一位名叫严道纶的族人在刘光世帐下听用，于众幕僚当中据说地位还颇高；而另外一点，则因为严泰威过去曾与一位名叫时宝丰的绿林大豪有旧，双方曾经许诺结下一门亲事。此次严铁和带着严云芝一路东走，便是要去到江宁，将这段亲事敲定的。

    而时宝丰此人，如今便是声势巨大、席卷江南的公平党头领之一。与何文、高畅、许昭南、周商等人一道，被称为公平党五虎。

    这段亲事一旦结下，严家的地位当即便会水涨船高，成为可以直通公平党最高权力层的大人物。如今这天下的局势、公平党的未来虽然还不甚明朗，或许有些人不敢轻易与公平党结交，但在另一方面，自然也无人敢对这样的势力有所轻侮。

    众人偶尔提及几句亲事，严云芝其实多少有些不悦，但她这两年来已经习惯了面无表情的肃净神色，周围又都是前辈，便只是前行，并不多话。

    过得一阵，众人抵达了占地不少的李家邬堡，邬堡前方的广场、道路都已洒扫干净，倒有不少庄户在周围看着热闹、指指点点。周围的旗杆上彩绸飘扬，颇有些穷奢极欲的做派，严云芝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人，这边庄户们的衣着倒是比一路上看到的要整洁许多，无意间似乎也能看到一些笑容，可见李家经营此地，对周围庄户的生活还是挺照顾的，这与严家的作风颇为类似，看来李彦锋倒也算是个好家主。

    严家修习谭公剑，精通刺客之术，因此观察环境、见微知著自有一套方法，严云芝经过了兵祸与生死，对这些事情便更为敏锐、成熟一些。此时目光横扫，临近进门时，眉尾微微的挑了挑，那是在围观的人群当中，有一道眼神忽然间让她停留了一瞬。

    那是人群后方、似乎是一个长相不错的少年人，拉长脖子垫着脚，正在朝这边好奇地望过来。

    皱了皱眉，再去看时，这道目光已经不见了。

    为什么会注意到呢……

    应该、不是恶意啊……

    ……

    她的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叔父朝她招了招手，让她跟随进去，待会好观看李家人迎宾的猴拳演武。

    她的脸颊下方微微烫了烫，一拧眉，目光有些凶狠地走进了阔气的李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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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三章 文人心无尺 武夫刀失鞘（四）

    “……江湖源远流长，说起我李家的猴拳，初见雏形是在魏晋时期的事情，但要说集众家所长，融会贯通，这其中最重要的人物便要属我武朝的开国大将袁定天。两百年前，乃是这位平东将军，结合战阵之法，厘清猴拳腾、挪、闪、转之妙，划定了大、小猴拳的分别。大猴拳拳架刚猛、步伐迅速、进似疯魔、退含杀机，这中间，又结合棍法、杖法，映照猴王之铁尾钢鞭……”

    秋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李家邬堡校场前的礼堂檐下，老人李若尧口中说着关于猴拳的事情，偶尔挥舞手臂、擎出木杖，动作虽然不大，却也能够让懂行的人看出他多年练拳的隐隐威势，如风雷内敛，不容轻侮。周围的严铁和、严云芝等人肃然起敬，眉宇中都变得认真起来。

    “想不到竟是袁平东的衣钵，失敬、失敬。”严铁和拱手连赞。

    “……至于小猴拳。”得了这番敬佩，老人呵呵一笑，“小猴拳灵动、阴毒，要说功夫的诀窍，主要是在下盘与眼力，脚底看似如风跑，实则重心已生根，腾挪闪转，外人看来花里花俏，考验的那才是真功夫。想一想，你没事在那陡峭的山上跳来跳去，脚下功夫见不得人，敌人没打着，自己先伤了，那不就丢人了么。所以啊，越是见得灵动，下盘功夫其实越要稳，下盘功夫稳了，身形腾挪让人捕捉不住，那接下来便是手上功夫……”

    “……我说小猴拳阴毒，那不是坏话，咱们李家的小猴拳，便是处处朝着要害去的。”老人并起手指，出手如电，在空中虚点几下，指风呼啸，“眼珠！喉咙！腰眼！撩阴！这些功夫，都是小猴拳的精要。须知那平东将军乃是战场上下来的人，战场杀伐，原本无所不用其极，因此这些功夫也就是战阵对敌的杀招，而且，乃是战场斥候对单之法，这便是小猴拳的由来。”

    校场上方的檐下此时早已摆了一张张的交椅，众人一面说话一面落座。严云芝见到老人的几下出手，原本已收起轻率的心思，此时再看见他挥手虚点的几下，更是暗暗心惊，这便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的所在。

    老人的挥手在不通武艺的人看来，便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空挥几下而已。然而在练过多年剑法的严云芝眼中，老人的手指似铁钩，方才出手之际全无征兆，上身不动，手臂已探了出去，若是自己站在前头，说不定眼珠子已经被对方这一下给抠了出来。

    “战阵之学，原本便是武艺中最凶的一道。”严铁和笑着附和，“咱们武林流传这么多年，许多功夫的练法都是堂堂正正，尽管千百人练去都是无妨，可打法往往只传三五人的因由，便在于此了。毕竟咱们习武之人好勇斗狠，这类打法若是传了心术不正之人，恐怕遗祸无穷，这便是过去两百年间的道理。不过，到得此时，却不是那样适用了。”

    听他说到这里，周围的人也开口附和，那“苗刀”石水方道：“天下大乱了，女真人凶残，如今不是哪家哪户闭门练武的时候，所以，李家才大开门户，让周围乡勇、青壮但凡有一把力气的，都能来此习武，李家开门传授大小猴拳，不藏私心，这才是李家老大最让我石水方佩服的地方！”

    “李家高义，令人钦佩、钦佩。”

    “严家做的亦是同样的事情，泰威公刺杀敌酋，数度得手，才真的让人敬佩。”

    武朝天下自靖平后乱了十余年，习武者由北往南迁徙、传艺，类似严家、李家这样的大族顺风而起的，打的口号、做的事情其实大都类似。此时彼此敬佩、各自恭维，宾主皆欢。

    而在下方的广场上，严云芝能够看到的是一处处修习猴拳的设施，如挂着一个个陶罐犹如葫芦架的棚子，大小长短不一、练习腾挪功夫的木桩等等，都显示出了猴拳的特色。此时，数名修习李家猴拳的弟子已经聚集过来，做好了演武的准备，之后又交流片刻，在李若尧的示意下，向严家众人展示起大猴拳的套路来。

    女真人占领中原之后，各路绿林人士被赶往南方，因此带来了一波相互交流、融合的潮流。类似李家、严家这样的势力碰面后，相互演示、切磋都算是极为正常的环节。彼此关系不熟的，或许就单单演示一下练法的套路，若是关系好的，少不了要展示几手“绝活”，甚至于互相传艺，共同壮大。眼下这套路的展示才只是热身，严云芝一面看着，一面听着旁边李若尧与二叔等人说起的江湖逸闻。

    “……大小猴拳自袁平东整理传下来后，又过了百年，才传至当年的江湖奇人王浩的手上。这位前辈的名字许多小辈或许未有听说，但当年可是鼎鼎大名的……”

    李若尧说到这里，看过许多话本，见闻广博的严铁和道：“莫非便是曾被人称作‘江湖三奇’之一的那位大宗师？我曾在一段记录上无意间见过这个说法。”

    严云芝望着这边，竖起耳朵，认真听着。之间李若尧捋了捋胡子，呵呵一笑。

    “没错，二爷果真见多识广。这江湖三奇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说起其余二人，你们或许便知道了。百年前的绿林间，有一位大家，刀法通神，书《刀经》流传后世，姓左，名传书，此人的刀法渊源，今日流出的一脉，便在西南、在苗疆，正是为大伙儿所熟知的霸刀，当年的刘大彪，据说便是左氏刀经的嫡传之人。”

    严云芝瞪了瞪眼睛，才知道这江湖三奇竟是这般厉害的人物。一旁的“苗刀”石水方哼了一声：“此事是真，我虽与霸刀早有过节，但对左家的刀，是极为佩服的。”

    李若尧笑着：“至于这江湖三奇的另一位，甚至比左传书的名气更大，此人姓谭、名正芳，他如今传下来的一脉，天下无人不知，云水女侠想必也早都听过。”

    他笑着望向严云芝，严云芝便也点头，肃容道：“‘铁臂膀’周侗周大侠，乃是他的关门弟子。”

    “没错。”李若尧道，“这江湖三奇中，左传书传刀，谭正芳长于枪、棒，至于周侗周大侠这边，又添了翻子拳、戳脚等路数，开枝散叶。而在王浩前辈这边，则是融合大小猴拳、白猿通臂，真正使猴拳成为一代大拳种，王浩前辈共传有十三弟子，他是初代‘猴王’，至于若缺这里，乃是第三代‘猴王’，到得彦锋，便是第四代……其实啊，这猴王之名，每一代都有争夺，只是江湖上旁人不知，当初的一代凶人仇天海，便一直觊觎此等名号……”

    下方的演武继续，严云芝听得李若尧侃侃而谈，起初对他夸自己家的部分觉得有些烦闷，到得此时则津津有味起来。

    其实虽然武侠已经有了许多，但真正绿林间这般通晓各种逸闻趣事、还能侃侃而谈说出来的宿老前辈却是不多。过去她曾在父亲的带领下拜访过嘉鱼那边的武学泰斗六通老人，对方的见多识广、雍容气度曾令她折服，而对于猴拳这类看来滑稽的拳种，她多少是有些轻视的，却想不到这位名气一直被兄长李若缺遮盖的老人，竟也有这等风采。

    再看下方演武时，便又看出了不少妙处来。

    猴拳的套路演示过后，严家亦派出了人手，演示自家的谭公剑精义，接下来又有猴拳弟子与严家弟子的比武切磋环节。其实到得此时，双方彼此都已经颇给对方面子，私底下已经有真招在交换了。

    严家这一路去往江宁，拜会通山县这边，原本就有几层意思在。其中最重要的意图是为了打通一条贯穿东西方向的道路——毕竟严家严云芝与时宝丰那边的亲事一旦成立，双方便可以有密切的利益来往，能有这样的一条道路，将来要怎样发财都有可能，而李家也能作为其中一个关键环节而获利。

    当然，这样复杂的意图，不可能就此敲定，很可能还要到江宁找李彦锋本人拿主意。

    而在这最高的意图之下，彼此能够往来一番，自然是先行建立好感，作为武学世家，互相交流功夫。而在通路的大事不能谈妥的情况下，其余的小节方面，例如交流几招猴拳的绝活，李家显然没有吝啬，毕竟即便买路的事情复杂，但严云芝作为时宝丰的预定儿媳，李家又如何能不在其它地方给一些面子呢。

    校场上弟子的交流点到即止，其实多少有些枯燥，到得演武的最后，那慈信和尚下场，向众人表演了几手内家掌力的绝技，他在校场上裂木崩石，委实可怖，众人看得暗暗心惊，都觉得这和尚的掌力若是印到自己身上，自己哪还有生还之理？

    慈信和尚表演过后，严家这边便也派出一名客卿，演示了鸳鸯连环腿的绝活。此时大家的兴致都很好，也不至于打出多少火气来，李家这边的管事“闪电鞭”吴铖便也笑着下了场，两人以腿功对腿功，打得难解难分，过得一阵，以平手做结。

    严云芝素来知道自家这边这名客卿的武艺，眼下的比武，双方虽有留手，但也足以证明对方腿功的厉害，她看得心痒难耐、蠢蠢欲动。如此过得片刻，那“苗刀”石水方也笑着起身：“几位兄弟都表演过了，看来也该轮到石某献丑了？不知可有哪位兄弟手痒，愿意来与石某过过手的？”

    严云芝望了二叔那边一眼，随后双唇一抿，站了起来：“久仰苗刀大名，不知石大侠能否屈尊，指点小女子几招。”

    她这番说话，众人顿时都有些错愕，石水方微微蹙起眉头，更是不解。眼下若是表演也就罢了，同辈切磋，石水方也是一方大侠，你出个小辈、还是女的，这算是什么意思？若是其他场合，说不定立刻便要打起来。

    如此过得片刻，严铁和方才笑着起身：“石大侠勿怪，严某先向诸位赔个不是，我这云芝侄女，大伙儿别看她文文静静的，实际上自幼好武，是个武痴，往日里大家伙儿打成一片，不带她她向来是不愿意的。也是严某不好，来的路上就跟她说起圆刀术的神奇，她便说上山后，定要向石大侠陈恳请教。石大侠，您看这……”

    他说到这里，严云芝也道：“石大侠，云芝是晚辈，不敢提切磋，只希望石大侠指点几招。”

    这番话说到这个份上，石水方笑了起来，众人便也都笑，当下点头答应。一旁吴铖笑道：“石大侠，你可不要打输了哦。”

    最上方的李若尧老人也笑道：“你若是伤了云水女侠，咱们在场的可都不答应。”

    石水方苦笑蹙眉：“这可难办了。”

    这话说完，严云芝一拧身，下了台阶，她的步伐轻灵，刷刷几下，如同燕子一般上了校场侧面高低参差、大小不齐的猴拳木桩，双手一展，手中短剑陡现，随后消失在身后。下午的阳光里，她在最高的木桩上稳稳站立，冯虚御风，犹如仙子凌波，隐现凛然之气。

    众人都为之愣了愣。石水方摇了摇头，又道：“这可难办了。”拿起身侧的苗刀，朝木桩那边走去。

    这是这一年的七月二十，夕阳开始在天边降落下来。

    严云芝与众人走出李家邬堡，在附近的山腰上一道观看周围的风景。李若尧老人正向众人指点着哪里是金兵杀来的地方，哪里是李彦锋带领众人躲避的大山，严云芝的心中，则在咀嚼和复盘着方才的战斗。

    先前在李家校场的木桩上，严云芝与石水方的比试停留在了第十一招上，胜负的结果并没有太多的悬念，但众人看得都是心惊胆寒。

    严家的谭公剑法精于刺杀之道，剑法凌厉、行险之处颇多；而石水方手中的圆刀术，更是凶戾诡谲，一刀一刀犹如蛇群四散，严云芝能够看到，那每一刀朝向的都是人的要害，只要被这蛇群的任意一条咬上一口，便可能令人致命。而石水方能够在第十一招上击败她，甚至点到即止，足以证明他的修为确实远在自己之上。

    而在另一方面，经这一场切磋后，旁人口中说起来，对于她这“云水女侠”也没有了半点轻视之意。李若尧、吴铖、慈信和尚等人大都肃容点头，道十七岁将剑法练到这等程度，委实不易，对于她曾经杀过女真人的说法，恐怕也没有了疑意，而在严云芝这边，她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某一天，是会在武艺上确确实实地超过这位“苗刀”石水方的。

    众人在半山腰上，看着落幕的夕阳，严云芝在心中想着关于武艺的事情——除了武艺以外，她其实也并没有太多可以的想的事情。接下来的婚姻，并不是她能够决定的，她并不知道时宝丰的儿子品性如何、是何等样人，往后人生的绝大部分，都不是她能够控制得住的，但只有手上的这点武艺，她能够切切实实、掌握清楚。

    一群江湖豪客一面交谈、一面大笑，她没有参与，心中明白，其实这样的江湖生活，距离她也非常的远。

    这不是她的将来。

    但即便嫁了人、生了孩子，她依然可以习武，到将来的某一天，变得非常非常厉害。也说不定，时宝丰的儿子、自己未来的夫君是心系天下之人，自己的将来，也有可能变为霸刀刘西瓜那般的大豪杰、大将军，纵横天下、所向披靡。

    这是李家邬堡之外的地方了，周围远远近近的也有李家的庄户在走动，她倒并没有关注这些普通人，只是在心中想着武艺的事情，注意着周围一个个武艺高强的豪侠。也是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地方，忽然有动静传来。

    “喂，姓吴的管事。”

    有人这样喊了一句。

    那话语声稚嫩，带着少年人变声时的公鸭嗓，由于语气不好，颇不讨喜。这边观赏风景的众人并未反应过来，严云芝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姓吴的管事”是谁。但站在靠近李家庄子那边的长袍男子已经听到了，他回答了一句：“什么人？”

    是“闪电鞭”吴铖。

    竟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还是个孩子？严云芝微微有些迷惑，眯着眼睛朝这边望去。

    夕阳之中，朝着这边走过来的，果然是个看来年纪不大的少年人，他方才似乎就在庄外路旁的茶桌边坐着喝茶，此时正朝那边的吴铖走过去，他口中说道：“我是过来寻仇的啊。”这话语带了“啊”的音，平淡而天真，有种理所当然完全不知道事情有多大的感觉，但作为江湖人，众人对“寻仇”二字都异常敏感，眼下都已经将目光转了过去。

    夕阳的剪影中，前行的少年手中拖着一张长凳子，步伐极为普通。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名外围的李家弟子伸手便要拦住那人：“你什么东西……”他手一推，但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身影已经径直走了过去，拖起了长凳，似乎要殴打他口中的“吴管事”。

    这是市井泼皮的打架动作。

    吴铖能够在江湖上打出“闪电鞭”这个名字来，经历的血腥阵仗何止一次两次？一个人举着长凳子要砸他，这简直是他遭遇的最可笑的敌人之一，他口中冷笑着骂了一句什么，右腿呼啸而出，斜踢向上方。

    少年手中的长凳，会被一脚踢断，甚至于他整个人都会被踢得吐血飞出——这是正在观看夕阳的所有人的想法。随后，众人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

    如同橙黄泼墨般降下的秋日阳光里，少年的长凳挥起，用力砸下，吴铖摆开架势，一脚猛踢，飞上天空的，有草茎与泥土，理论上来说他会踢到那张凳子，连同因为挥凳而前倾过来的少年，但不知道为什么，少年的整个动作，似乎慢了半个呼吸。于是他挥起、落下，吴铖的右腿已经踢在了空处。

    砰的一声，遍地都是溅起的草茎与泥土，随后发出的是仿佛将人的心肺剐出来的惨烈叫声，那惨叫由低到高，转眼间扩散到整个山腰上方。吴铖倒在地下，他在方才做出支点站立的左腿，眼下已经朝后方形成了一个正常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后突形状，他的整个膝盖连同腿骨，已经被方才那一下硬生生的、彻底的砸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众人这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他在喊。

    那少年手中的长凳没有断，砸得吴铖滚飞出去后，他跟了上去，照着吴铖又是第二下砸下，这一次砸断了他的手指，然后第三下。

    “我让你！特么的！踢凳子！你踢凳子……”

    夕阳之中，他拿着那张长凳，疯狂地殴打着吴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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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四章 文人心无尺 武夫刀失鞘（五）

    趴在李家邬堡的屋顶上，宁忌已经看了半天猴戏了。

    时间回到这天早上，处理掉过来作恶的六名李家家奴后，宁忌的心中半是蕴含怒火、半是慷慨激昂。

    心中怒火的由来，自然是因为在通山县遭遇的这一系列恶事：未曾惹事的王江、王秀娘父女无缘无故的遭到那样的对待，秀娘姐被殴打，险被强暴，王江大叔至今昏迷未醒，而在这些事情暴露之后，那对作恶的李家夫妇没有丝毫的悔改，不仅连夜将人赶出通山县，甚至到得凌晨还要派出杀手将所有人灭口。这种视人命如草芥、毫不在乎是非善恶的做法，已经结结实实踩过宁忌的底线了。

    而在另一方面，原本预定行侠仗义的江湖之旅，变成了与一帮笨书生、蠢女人的无聊游历，宁忌也早觉得不太对头。若非父亲等人在他小时候便给他塑造了“多看、多想、少动手”的人生观念，再加上几个笨书生分享食物又实在挺大方，恐怕他早就脱离队伍，自己玩去了。

    突然发生的这件事情，简直像是冥冥中的预兆——原本不熟悉外界的情况，这两个多月以来，也已经初步看懂——老天爷发出了信号，而他也确实受够了扮猪骗零食的生活，接下来，海阔天空、龙归大海、海……反正不管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成语吧，龙傲天要杀人了！

    在李家邬堡下方的小集子上狠狠吃了一顿早餐，心中来回构思着报仇的细节。

    决心很好下，到得这样的细节上，情况就变得比较复杂。

    找谁报仇，具体的步骤该怎么来，人是不是都得杀掉，先杀谁，后杀谁，桩桩件件都不得不考虑清楚……例如凌晨的时候那六个李家恶奴曾经说过，到客栈赶人的吴管事一般呆在李家邬堡，而李小箐、徐东这对夫妇，则因为徐东乃是通山县总捕的关系，居住在县城里，这两拨人先去找谁，会不会打草惊蛇，是个问题。

    而在另一方面，自己武艺不错，打不过也可以跑，但几个笨书生以及王江、秀娘父女才离开不久，自己这边若是一下子闹大，他们会不会被抓回来，受到更多的连累，这件事情也不得不多做考虑。

    与此同时，更加需要考虑的，甚至还有李家全部都是坏蛋的可能，自己的这番正义，要主持到什么程度，难道就呆在通山县，把所有人都杀个干净？到时候江宁大会都开过两百多年，自己还回不回老家，杀不杀何文了。

    往日里宁忌都跟随着最精锐的军队行动，也早早的在战场上经受了磨炼，杀过许多敌人。但之于行动策划这一点上，他此时才发现自己委实没什么心得，就好像小贱狗的那一次，早早的就发现了坏人，暗中等待、守株待兔了一个月，最后之所以能凑到热闹，靠的居然是运气。眼下这一刻，将一大堆包子、煎饼送进肚子的同时，他也托着下巴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或许跟瓜姨一样，身边需要有个狗头军师。

    小贱狗读过很多书，说不定能胜任……

    不知道为什么，脑中升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宁忌随后摇摇头，又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挥去。

    小贱狗手无缚鸡之力，可能已经笨死在外头啦……真要处理这样的事情，当然还是华夏军的队伍最靠谱，如果是郑七叔带队……那倒也不用这么正规，哪怕随便来点其他人呢，譬如姚舒斌那个大嘴巴，他恐怕也能想出合适的做法来……

    要不然，留在张村的那些小伙伴也行……又或者是提子姨、瓜姨她们的那些弟子，如果是黑妞姐……算了，黑妞那个贱人，会把自己狠狠打一顿，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拖回西南，就再也出不来了，活该她嫁不出去……

    最理想的同伴应该是大哥和初一姐他们两个，大哥的心里黑坏黑坏的，看起来一本正经，实际上最爱凑热闹，再加上初一姐的剑法，若是能三个人一块行走江湖，那该有多好啊，初一姐还能帮忙做吃的、补衣服……

    他吃过早餐，在脑海中百无聊赖地一个个过滤这些“军师”的候选人物，而后感叹龙傲天要出手的时候这些人一个都不在身边。心中倒是初步冷静下来，就算为了还未走远的几个笨书生和秀娘姐她们，自己也只得晚点动手——当然也不能太晚，一旦那六个残废被人发现，自己多少就有点打草惊蛇了。

    一路走去李家邬堡，才又发现了些许新情况。李家人正在往邬堡外的旗杆上挂彩绸，极其铺张浪费，看起来是有什么重要人物过来拜访。

    他心中好奇，走到附近集市打探、偷听一番，才发现即将发生的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李家一方面张灯结彩，一方面觉得这是涨面子的事情，并不避讳旁人——只是外头聊天、传话的都是市井、百姓之流，话语说得支离破碎、语焉不详，宁忌听了许久，方才拼凑出一个大概来：

    据说以谭公剑闻名天下的严家堡群豪，这次要过来拜会李家众英雄，而严家堡的一位女公子，外号云水剑侠的女英雄，这次很可能会去到江宁，与公平党的一位盖世英雄时宝宝成亲，到时候，严家堡就会扶摇直上，成为整个天下有数的大家族了……

    弹弓剑是什么东西？用弹弓把剑射出去吗？这么了不起？

    还有屎宝宝是谁？公平党的什么人叫这么个名字？他的父母是怎么想的？他是有什么勇气活到现在的？

    如果我叫屎宝宝，我……我就把我爹杀了，然后自杀。

    宁忌坐在路边，托着下巴，纠结地思考了许久。

    中午又狠狠地吃了一顿。

    下午时分，严家的车队抵达这边，宁忌才将事情想得更清楚一些，他一路跟随过去，看着两边的人颇有规矩的碰面、寒暄，郑重的场面确实有了武侠中的气势了，心中微感满意，这才是一群大坏人的感觉嘛。

    至于那个要嫁给屎宝宝的水女侠，他也看到了，年纪倒是不大的，在众人当中面无表情，看起来傻不拉几，论样貌比不上小贱狗，行走之间手的感觉不离背后的两把短剑，警惕心倒是不错。只是没看到弹弓。

    他兴致勃勃地翻墙跟进李家邬堡，躲在大礼堂的屋顶上偷窥着整个事态的发展，看见下头开始演示拳法，倒还觉得有点意思，然而到得众人开始切磋的那一刻，宁忌便觉得整个人都软了。

    这是一群猴子在玩耍吗？你们为什么要一本正经的行礼？为什么要哈哈大笑啊？

    他甚至看到一个和尚哈哈大笑地下场，举着手一本正经地在场地上打木头、打石头，石头确实是裂开了没错，但为什么你出手之前都要把右手举在肩膀上头，你是在吓唬石头说你要出掌了吗？你不要这样啊！

    李家邬堡的防卫并不森严，但屋顶上能够躲避的地方也不多。宁忌缩在那处角落里看比武，整张脸都尴尬得要扭曲了。尤其是这些人在场上哈哈哈哈大笑的时候，他就目瞪口呆地倒吸一口凉气，想到自己在成都的时候也这样练习过哈哈大笑，恨不得跳下去把每个人都殴打一顿。

    对他来说，此刻所见的“江湖”，简直是一场折磨。

    尴尬之中，脑子里又想了不少的计划。

    既然公平党的屎宝宝势力很大，而且跟何文同流合污多半是个坏人，但李家比较怕他。自己今天干脆就来个辣手摧花、栽赃嫁祸。把这边这个弹弓女侠给XX掉，XX掉以后扔在李家庄的床上，给屎宝宝戴个一辈子摘不掉的绿帽子，让他们狗咬狗……

    这个计划很好，唯一的问题是，自己是好人，有点下不了手去XX她这么丑的女人，而且小贱狗……不对，这也不关小贱狗的事情。反正自己是做不了这种事，要不然给她和李家庄的吴管事下点春药？这也太便宜姓吴的了吧……

    干脆杀了吧。这什么严家庄跟李家庄同流合污，还要嫁给公平党的屎宝宝，说明她多半也是个坏人，干脆就杀掉，一了百了……不过杀掉以后，屎宝宝过来寻仇，又要很久，而且没有证据是李家人干的，这个祸事未必能落到李家头上。到头来还是得考虑栽赃嫁祸……

    他绞尽脑汁，努力地思考了半个下午，最终也没能想出个好办法来。

    待到夕阳西下，这群猴子在演武场上笑也笑够了，玩也尽兴了，去到邬堡外的山腰上看风景，一群人指点江山，挥斥方遒，那姓吴的管事趾高气扬在周围游荡，偶尔制止点点：“那个谁……不要挡了路……”宁忌叹了口气，拖着凳子走了过去。

    算了，不多想了，烦。

    “唯，姓吴的管事！”

    他叫道。

    “什么人？”

    爱踢凳子的吴姓管事回答了一句。

    宁忌走过去，挥起手中的长凳，照着对方的左腿膝盖砸了下去！

    **************

    夕阳西下。

    李家邬堡外的山坡上，严铁和、严云芝等今天才抵达这边的宾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发生的那场变故。

    只是一个照面，以腿功享誉一时的“闪电鞭”吴铖被那突然走来的少年人硬生生的砸断了左腿膝盖，他倒在地上，在巨大的痛苦中发出野兽一般渗人的嚎叫。少年手中长凳的第二下便砸了下去，很显然砸断了他的右手手掌，傍晚的空气中都能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接着第三下，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上，惨叫声被砸了回去，血飚出来……

    “叫你踢凳子！你踢凳子……”

    砰！砰！砰！砰！砰……

    少年一边打，一边在口中骂骂咧咧些什么。这边的众人听不清楚，距离吴铖与那少年最近的那名李家弟子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少年出手的凶戾，一时间竟不敢上前，就看着吴铖一面挨打，一面在地上滚动，他撅着白骨森森的断腿想要爬起来，但接着就又被打倒在地，遍地都是灰尘、碎草与鲜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慈信和尚大吼一声，将右掌举在肩头，状如罗汉托钵，朝着那边冲了过去。

    这单手上举的姿态乃是他这一掌的诀窍，观想佛门托钵罗汉法体，一经蓄力击出，内力聚集一掌，破坏力极大，普通的血肉之躯，根本难以抵挡。只见他迅速地冲到了两人身旁，一掌推出，少年挥起长凳，砸在吴铖的头上，又跳起来踹了一脚，慈信和尚的一掌，却挥在了空处。

    “我叫你踢凳子……”他骂骂咧咧。

    慈信和尚“啊——”的一声大吼，又是一掌，接着又是两掌呼啸而出，少年一边跳，一边踢，一边砸，将吴铖打得在地上翻滚、抽动，慈信和尚掌风鼓舞，双方身形交错，却是一掌都没有打中他。

    “我叫你踢凳子……”

    “我叫你踢凳子……”

    ……

    慈信和尚如此追打了片刻，周围的李家弟子也在李若尧的示意下包抄了过来，某一刻，慈信和尚又是一掌打出，那少年双手一架，整个人的身形径直飚向数丈以外。此时吴铖倒在地上已经只剩抽动了，满地都是他身上流出来的鲜血，少年的这一下突围，众人都叫：“不好。”

    有人道：“不可让他逃了。”

    那少年飚飞的方向，正是一旁并无道路的崎岖山坡，“苗刀”石水方眼见对方要走，此时也终于出手，从侧面追赶上去，只见那少年转身一跃，已经跳下怪石嶙峋、杂草繁密的山坡，这边的山势虽然不像广西、云南一带石山那般陡峭，但无路的山坡上，普通人也是极难行走的。少年一跃下去，石水方也跟着跃下，他原本就在地势崎岖的苗疆一地生活多年，寄居李家之后，对于这边的荒山也极为熟悉了，这边除暂时不在的李彦锋等人外，也只有他能够跟得上去。

    少年的身影在碎石与杂草间奔跑、腾跃，石水方飞快地扑上。

    这边的山坡上，众多的庄户也已经鼓噪着呼啸而来，有些人拖来了骏马，然而跑到山腰边上看见那地形，终究知道无法追上，只能在上头大声呼喊，有的人则试图朝大路包抄下去。吴铖在地上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慈信和尚跟到山腰边时，众人忍不住询问：“那是何人？”

    “他方才在说些什么……”

    慈信和尚有些呐呐无言，自己也不可置信：“他方才是说……他好像在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将听到的话说出口来。

    “好在石大侠能够追上他……”

    “他跑不了。”

    人群中声音嘈杂，人们纷纷说着。

    这处山腰上的空地视野极广，众人能够看到那两道身影一追一逃，奔跑出了颇远的距离，但少年人始终都没有真正摆脱他。在这等崎岖山坡上跑跳委实惊险，众人看得心惊肉跳，又有人称赞：“石大侠轻功果然精妙。”

    此时两道身影已经奔得极远，只听得风中传来一声喊：“大丈夫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我乃‘苗刀’石水方，行凶者何人？有种留下姓名来！”这话语豪迈英雄，令人心折。

    那跑在前方的少年也开了口：“好说了，我是……你叫石水方？”

    话语的前五个字语调很高，内力激荡，就连这边山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然而还没报出名字，少年也不知为什么反问了一句，就变得有些隐隐约约了。

    ……

    “……当年在苗疆蓝寰侗杀人后跑掉的是你？”

    ……

    “没错，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呃……操……”

    一片荒草乱石当中，已经不打算继续追赶下去的石水方说着英雄的场面话，忽然愣了愣。

    奔跑的少年在前方停下来了。

    他转过了身，看着石水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右手捏了捏左手的手掌。

    “是你啊……”

    石水方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停下来，他用余光看了看周围，后方山腰已经很远了，无数人在呐喊，为他打气，但在周围一个追下来的同伴都没有。

    少年双手一张。这一刻，空气中都是凶戾的气息。他从殴打吴铖开始，躲开了慈信和尚那么多的攻击，还接了慈信和尚一掌，又奔跑了这么远的距离，这一刻，石水方才发现，对方口鼻间的气息，都没有丝毫的紊乱，就像是刚刚只散过一场步的年轻人一般。

    山腰上的呐喊与打气还在继续，他们看见那少年突然停下了，石水方也停下了。半个呼吸之后，少年犹如凶兽般，扑向石水方，石水方拔出苗刀。

    荒草与乱石之中，两道身影拉近了距离——

    冲撞。

    嘭——

    漫天的蒿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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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五章 文人心无尺 武夫刀失鞘（六）

    原本还在逃跑的少年犹如凶兽般折转回来。

    石水方拔出腰间弯刀，“哇”的一声怪叫，已迎了上去。

    远处的山腰上人头攒动，严家的客人与李家的庄户还在纷纷聚集过来，站在前方的人们略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一幕。咀嚼出事情的不对来。

    回想到先前吴铖被打翻在地的惨状，有人低声道：“中了计了。”亦有人道：“这少年托大。”

    “石大侠刀法精妙，他岂能知晓？”

    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如严铁和、李若尧等人都将目光望向了慈信和尚，仍旧问：“这少年功夫路数如何？”自是因为方才唯一跟少年交过手的便是慈信，这和尚的目光也盯着下方，眼神微带紧张，口中却道：“他接我一掌，不该如此轻松。”众人也不由得大点其头。

    夕阳下的远处，石水方苗刀凌厉斩出，带着渗人的怪叫，严云芝也在看着这一刀的声势，心中隐隐发寒。

    她方才与石水方一番战斗，撑到第十一招，被对方弯刀架在了脖子上，当时还算是比武切磋，石水方不曾用尽全力。此时夕阳下他迎着那少年一刀斩出，刀光刁钻凌厉摄人心魄，而他口中的怪叫亦有来路，往往是苗疆、西域一带的凶人模仿山魈、鬼魅的长啸，声调妖异，随着招数的出手，一来提振自身功力，二来先声夺人、使敌人恐惧。先前比武，他若是使出这样一招，自己是极难接住的。

    下方的荒草乱石中，少年冲向石水方的身影却没有丝毫的减速或是躲避，两道身影猛然交错，空中便是嘭的一声，激起无数的草茎、泥土与碎石。石水方“啊——”的一声长啸，手中的弯刀挥舞如电，身形朝后方疾退，又往旁边腾挪，少年的身影犹如跗骨之蛆，在石水方的刀光范围内冲撞。

    由于隔得远了，上方的众人根本看不清楚两人出招的细节。然而石水方的身影腾挪无比迅速，出刀之间的怪叫几乎歇斯底里起来，那挥舞的刀光何其凌厉？也不知道少年手中拿了个什么武器，此刻却是照着石水方正面压了过去，石水方的弯刀大多数出手都斩不到人，只是斩得周围荒草在空中乱飞，亦有一次那弯刀似乎斩到少年的手上，却也只是“噹”的一声被打了回去。

    “这少年什么路数？”

    “他使的是何兵器？”

    众人窃窃私语当中，严云芝瞪大了眼睛盯着下方的一切，她修炼的谭公剑乃是刺杀之剑，眼里最为重要，但这一刻，两道身影在草海里冲撞浮沉，她终究难以看清少年手中执的是什么。倒是叔父严铁和细细看着，此时开了口。

    “像是块石头。”他道，“许是他随手捡的。”

    “……用巴掌大的石头……挡刀？”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严铁和道：“这等距离，我也有些看不清楚，或许还有其他手段。”余人这才点头。

    也是在这短短片刻的说话当中，下方的战况一刻不停，石水方被少年凌厉的逼得朝后方、朝侧面退避，身体翻滚进长草当中，消失一瞬，而随着少年的扑入，一泓刀光冲天而起，在那茂密的草丛里几乎斩开一道惊人的圆弧。这苗刀挥切的力量之大、速度之快、刀光之凌厉，配合漫天被齐齐斩开的草茎展露无遗，若是还在那校场上看见这一刀，在场众人恐怕会一齐起身，衷心钦佩。这一刀落在谁的身上，恐怕都会将那人斩做两半。

    但在下一刻，石水方的身影从草丛里狼狈地翻滚出来，少年的身影紧随而上，他还未落地，便已被少年伸手揪住了衣襟，推向后方。

    石水方“呀啊——”一声怪喝，口中已喷出鲜血，右手苗刀连环挥斩，身体却被拽得疯狂旋转，直到某一刻，衣服哗的被撕烂，他头上似乎还挨了少年一拳，才朝着一边扑开。

    “滚——你是谁——”山腰上的人听得他歇斯底里的大吼。

    “……你爹。”山下的少年回答一句，冲了过去。

    石水方转身躲避，扑入旁边的草丛，少年继续跟上，也在这一刻，刷刷两道刀光升起，那石水方“哇——”的一声猛扑出来，他此刻头巾凌乱，衣衫残破，透露在外头的身体上都是狰狞的纹身，但左手之上竟也出现了一把弯刀，两把苗刀一齐斩舞，便如同两股所向披靡的漩涡，要一齐搅向冲来的少年！

    山腰上的众人屏住呼吸，李家人当中，也只是极少数的几人知道石水方犹有杀招，此刻这一招使出，那少年避之不及，便要被吞噬下去，斩成肉泥。

    然而刀光与那少年撞在了一起，他右手上的疯狂挥斩陡然间被弹开了，石水方的脚步原本在猛扑，但是刀光弹开后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也不知道受到了多重的一拳，整个身体都在空中震了一下，随后几乎是连环的一拳挥在了他的侧脸上。

    石水方踉跄后退，左右手上的刀还凭着惯性在砍，那少年的身体犹如缩地成寸，陡然间距离拉近，石水方后背便是一下隆起，口中鲜血喷出，这一拳很可能是打在了他的小腹或是心坎上。

    石水方再退，那少年再进，身体直接将石水方撞得飞了起来，两道身影一齐跨过了两丈有余的距离，在一块大石头上轰然撞击。大石头倒向后方，被撞在中间的石水方犹如烂泥般跪瘫向地面。

    也不知是怎样的力量导致，那石水方跪倒在地上，此时整个人都已经成了血人，但脑袋竟然还动了一下，他抬头看向那少年，口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夕阳之下，站在他面前的少年挥起了拳头，呼啸一拳照着他的面门落了下去。

    山腰之上，一时间几乎没有人说话。

    先前石水方的双刀反击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到惊叹，但随之而来少年的三次攻击才真的令所有人都为之窒息。这少年打在石水方身上的拳头，每一击都如同一头大水牛在照着人全力冲撞，尤其是第三下的铁山靠，将石水方整个人撞出两丈之外，冲在石头上，恐怕整个人的骨骼连同五脏六腑都已经碎了。

    江湖各门各派，并不是没有刚猛的发力之法，例如慈信和尚的罗汉托钵，李家的白猿通臂亦有“摩云击天”这等出大力的绝招，可绝招之所以是绝招，便在于使用起来并不容易。但就在方才，石水方的双刀反击之后，那少年在攻击中的出力犹如排山倒海，是直接将石水方硬生生的打杀了的。

    众人这才看出来，那少年方才在这边不接慈信和尚的攻击，专门殴打吴铖，其实还算是不欲开杀戒、收了手的。毕竟眼下的吴铖虽然奄奄一息，但终究没有死得如石水方这般惨烈。

    天的那边，夕阳就要落下了，山坡下方的那片荒草乱石滩上，石水方倒在碎石当中，再也不能爬起来，这边山腰下方，一些试图越过崎岖怪石、草堆前去救援的李家弟子，也都已经惊骇地停下了脚步。

    那不明来路的少年站在满是碎石与断草的一片狼藉中抬起了头，朝着山腰的方向望过来。

    李若尧拄着拐杖，道：“慈信大师，这凶徒为何要找吴铖寻仇，他方才说的话，还请据实相告。”

    众人此刻俱是心惊胆寒，都明白这件事情已经非常严肃了。

    慈信和尚张了张嘴，犹豫片刻，终于露出复杂而无奈的神色，竖起手掌道：“阿弥陀佛，非是和尚不愿意说，而是……那话语实在匪夷所思，和尚恐怕自己听错了，说出来反倒令人发笑。”

    “也还是说一说吧。”李若尧道。

    “在和尚这边听到，那少年说的是……叫你踢凳子，似乎是吴管事踢了他的凳子，他便上山，寻仇来了……”

    众人此刻都是一脸严肃，听了这话，便也将严肃的面孔望向了慈信和尚，随后严肃地扭过头，在心里思考着凳子的事。

    他们望着山下，还在等下那边的少年人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但在那一片碎石当中，少年似乎双手插了一下腰，然后又放了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话，就那样转身朝远的地方走去了。

    照理说，绿林规矩，不管是寻仇还是找茬，人们都会留下一个话头，目睹这一幕，大家伙儿还真是有些迷茫。但在这一刻，却也没有什么人敢开口质问或是挽留对方划下道来，毕竟石水方就是报了名字以后被打死的，说不定这少年就是个神经病，不报名，踢了他的凳子，被打到奄奄一息，报了名，被当场打死。当然，这等荒谬的推测，眼下也无人说出口来。

    李若尧的目光扫过众人，过得一阵，方才一字一顿地开口：“今日强敌来袭，吩咐各庄户，入庄、宵禁，各家儿郎，发放兵器、渔网、弓弩，严阵待敌！此外，派人通知黄县令，即刻发动乡勇、衙役，提防江洋大盗！另外管事各人，先去收拾石大侠的遗体，然后给我将最近与吴管事有关的事情都给我查出来，尤其是他踢了谁的凳子，这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我，查清楚——”

    阳光落下，众人此刻才感觉到晚风已经在山腰上吹起来了，李若尧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严云芝看着方才发生战斗的方向，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这便是真正的江湖高手的模样的吗？自己的父亲恐怕也到不了这等身手吧……她望向严铁和那边，只见二叔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边，或许也是在思考着这件事情，若是能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人就好了……

    ……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某乃……我就是……江宁龙傲天……嗯，小爷江宁龙傲天是也……是也……”

    细细碎碎、而又有些犹豫的声音。

    李家人这边开始收拾残局、追查原因并且组织应对的这一刻，宁忌走在不远处的林子里，低声地给自己的未来做了一番排练，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不理想。

    到李家邬堡寻仇的计划没能做得很细致，但总的来说，宁忌是不打算把人直接打死的。一来父亲与兄长，乃至于军中各个长辈都曾经说起过这事，杀人固然一了百了，快意恩仇，但真的引起了众怒，后续没完没了，会非常麻烦；二来针对李家这件事，固然许多人都是作恶的帮凶，但真要杀完，那就太累了，吴管事与徐东夫妇可能罪有应得，死了也行，但对其他人，他还是有心不去动手。

    也是因此，当慈信和尚举着手破绽百出地冲过来时，宁忌最终也没有真的动手殴打他。

    谁知道会遇上那个叫石水方的恶人。

    这人宁忌当然并不认识。当年霸刀虽圣公方腊起事，失败后有过一段非常窘迫的日子，留在蓝寰侗的家属因此遭遇过一些恶事。石水方当年在苗疆抢劫杀人，有一家老弱妇孺便曾经落在他的手上，他以为霸刀在外造反，必然搜刮了大量油水，因此将这一家人拷问后虐杀。这件事情，一度记录在瓜姨“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小本本上，宁忌自幼随其习武，看到那小本本，也曾经询问过一番，因此记在了心中。

    这石水方算不得本子上的大恶人，因为本子上最大的恶人，首先是大胖子林恶禅，然后是他的帮凶王难陀，接着还有诸如铁天鹰等一些朝廷鹰犬。石水方排在后头快找不到的位置，但既然遇见了，当然也就随手做掉。

    他将吴铖打个半死的时候，心中的愤怒还能克制，到得打杀石水方，情绪上已经变得认真起来。打完之后原本是要撂话的，毕竟这是打出龙傲天大名的好时候，可到得那时，看了一下午的猴戏，冒在嘴边的话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羞耻起来，他插了一下腰，立马又放下了。此时若叉腰再说就显得很蠢，他犹豫一下，终于还是转过身，灰溜溜地走掉了。

    当下的内心活动，这辈子也不会跟谁说起来。

    当然，机会还是有的。

    眼下已经干掉了吴铖，接下来，便可以进城做掉李小箐、徐东这两口子。到时候打个半死，用他们的血在墙上写下“杀人者龙傲天”六个字，便不用装模作样地从嘴巴里喊出来了。自己写龙字写得挺好看，可惜傲字差点……

    做完这件事，就一路狂飙，去到江宁，看看父母口中的老家，如今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当年父母居住的宅子，云竹姨娘、锦儿姨娘在河边的吊脚楼，还有老秦爷爷在河边下棋的地方，由于父母那边常说，自己或许还能找得到……

    这个时候阳光早已落下，夜色笼罩了这片天地。他想着这些事情，心情轻松，手上倒是一刻不停，拿出易容的装备，开始给自己改头换面起来。

    同一时刻，曾一度结伴而行的范恒、陈俊生等书生各自分道扬镳，已经离开了通山的地界。

    鼻青脸肿的王秀娘在汤家集的客栈里服侍已经醒来的父亲吃过了药，神色如常地出去，又躲在客栈的角落里偷偷哭泣了起来。过去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这普通的姑娘一度接近了幸福。但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离开了，仅留下了她以及后半辈子都有可能残废的父亲，她的未来，甚至连渺茫的星光，都已在熄灭……

    没有人知道，在通山县衙门的大牢里，陆文柯已经挨过了第一顿的杀威棒。

    他的屁股和大腿被打得血肉模糊，但衙役们没有放过他，他们将他吊在了刑架上，等待着徐东晚上过来，“炮制”他第二局。

    “冤枉啊——还有王法吗——”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县令大人，因此，待到衙役离开刑房的这一刻，他在刑架上大喊起来。

    “我乃——洪州士子——陆文柯！我的父亲，乃洪州知州幕僚——你们不能抓我——”

    他如此喊叫着、哭叫着。

    并不相信，世道已黑暗至此。

    ……

    夜色已漆黑。

    过得一阵，县令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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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六章 是为乱世！（一）

    灯火昏暗，映照出周围的一切俨如鬼蜮。

    通山县县衙后的刑房算不得大，油灯的点点光芒中，刑房主簿的桌子缩在小小的角落里。房间中间是打杀威棒的长凳，坐老虎凳的架子，缚人的刑架有两个，陆文柯占了其中之一，另外一个架子的木头上、周围的地面上都是结成黑色的凝血，斑斑点点，令人望之生畏。

    周围的墙壁上挂着的是各式各样的刑具，夹手指的排夹，各种各样的铁钎，奇形怪状的刀具，它们在青绿潮湿的墙壁上泛起诡异的光来，令人很是怀疑这么一个小小的县城里为何要有如此多的折磨人的工具。房间一侧还有些刑具堆在地上，房间虽显阴冷，但炭盆并没有燃烧，炭盆里放着给人上刑的烙铁。

    或许是与衙门的厕所隔得近，沉闷的霉味、先前犯人呕吐物的气息、便溺的气味连同血的腥味混杂在一起。

    陆文柯一度在洪州的衙门里见到过这些东西，闻到过这些气味，当时的他觉得这些东西存在，都有着它们的道理。但在眼前的一刻，恐惧感伴随着身体的痛苦，正如寒潮般从骨髓的深处一波一波的涌出来。

    他已经喊到声嘶力竭。

    这是他心中保留的最后一线希望。

    县令到来时，他被绑在刑架上，已经头晕眼花，方才打杀威棒的时候脱掉了他的裤子，因此他长袍之下什么都没有穿，屁股和大腿上不知道流了多少的鲜血，这是他一生之中最屈辱的一刻。

    通山县的县令姓黄，名闻道，年纪三十岁左右，身材干瘦，进来之后皱着眉头，用手帕捂住了口鼻。对于有人在衙门后院嘶吼的事情，他显得颇为恼怒，并且并不知情，进来之后，他骂了两句，搬了凳子坐下。外头吃过了晚饭的两名衙役此时也冲了进来，跟黄闻道解释刑架上的人是多么的穷凶极恶，而陆文柯也随之大叫冤枉，开始自报家门。

    “闭嘴——”

    一片嘈杂声中，那黄县令喝了一声，伸手指了指两名衙役，随后朝陆文柯道：“你说。”眼见两名衙役不敢再说话，陆文柯的心中的火苗稍稍旺盛了一些，连忙开始说起来到通山县后这一系列的事情。

    女真南下的十余年，虽然中原沦陷、天下板荡，但他读的依然是圣贤书、受的依然是良好的教育。他的父亲、尊长常跟他说起世道的下滑，但也会不断地告诉他，世间事物总有雌雄相守、阴阳相抱、黑白相依。便是在最好的世道上，也难免有人心的污秽，而即便世道再坏，也总会有不愿同流合污者，出来守住一线光明。

    他这一路远行，去到最为凶险的西南之地而后又一路出来，然而所见到的一切，依然是好人居多。此刻到得通山，经历这污浊的一切，眼见着发生在王秀娘身上的一切，他一度羞愧得甚至无法去看对方的眼睛。此时能够相信的，能够拯救他的，也只有这渺茫的一线希望了。

    他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完，口中的哭腔都已经没有了。只见对面的黄县令静静地坐着、听着，严肃的目光令得两名衙役几度想动又不敢动弹，如此话语说完，黄县令又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他一一答了。刑房里安静下来，黄闻道思考着这一切，如此压抑的气氛，过了好一阵子。

    ……

    “还有……王法吗！？”

    被绑吊在刑架上的陆文柯听得县令的口中缓慢而深沉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目光望向两名衙役。

    “区区李家，真以为在通山就能够只手遮天了！？”

    “你们是谁的人？你们以为本官的这个县令，是李家给的吗！？”

    黄县令指着两名衙役，口中的骂声振聋发聩。陆文柯眼中的泪水几乎要掉下来。

    两名衙役连忙辩解，这是囚徒的一面之词，那黄县令挥了挥手：“能说清楚的！你们——把人给我放下来！”

    两名衙役犹豫片刻，终于走过来，解开了绑缚陆文柯的绳子。陆文柯双足落地，从腿到屁股上痛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身体，但他此时甫脱大难，心中热血翻涌，终于还是摇摇晃晃地站定了，拉着长袍的下端，道：“学生、学生的裤子……”

    那黄县令看了一眼：“先出去，待会让人拿给你。”

    “是、是……”

    陆文柯点了点头，他尝试艰难地向前移动，终于还是一步一步地跨了出去，要经过那黄县令身边时，他有些犹豫地不敢迈步，但黄县令盯着两名衙役，手往外一摊：“走。”

    陆文柯咬紧牙关，朝着刑房外走去。

    如此又走了几步，他的手扶住门框，步伐跨出了刑房的门槛。刑房外是衙门后头的小院子，院子上空有四四方方的天，天空昏暗，只有渺茫的星辰，但夜里的稍许清新空气已经传了过去，与刑房内的霉味阴沉已经截然不同了。

    他想起王秀娘，这次的事情过后，终于不算愧对了她……

    嘭——

    背后传来的，便是陡然的剧痛……

    ……

    陆文柯没能反应过来。

    几乎全身上下，都没有丝毫的应激反应。他的身体朝着前方扑倒下去，由于双手还在抓着长袍的些许下摆，以至于他的面门径直朝地面磕了下去，随后传来的不是疼痛，而是无法言喻的身体撞击，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眼前的世界黑了，然后又变白，再接着黑暗下去，如此反复几次……

    嗡嗡嗡嗡嗡……

    声音蔓延，如此好一阵。

    口中有沙沙的声音，渗人的、恐怖的甜味，他的嘴巴已经破开了，小半口的牙似乎都在脱落，在口中，与血肉搅在一起。

    “你……”

    后方似乎有人说话，听起来，是方才的青天大老爷。

    陆文柯将身体晃了晃，他努力地想要将头转过去，看看后方的情况，但眼中只是一片飞花，无数的蝴蝶像是他破碎的灵魂，在四处飞散。

    “你……还……没有……回答……本官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他艰难地听懂了这一句话的完整意思。

    什么问题……

    谁问过我问题……

    他的脑中无法理解，张开嘴巴，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只有血沫在口中打转。

    “本官……方才在问你，你觉得……皇帝都快没了，本官的县令，是谁给的啊……”

    “本官刚才问你……区区李家，在通山……真能只手遮天吗……”

    “本官问你……”

    “……还有王法吗——”

    姓黄的县令拿着一根棒子，说完这句，照着陆文柯的腿上又狠狠地挥了一棒。

    “本官待你如此之好，你连问题都不回答，就想走。你是在藐视本官吗？啊！？”

    他的棒子落下来，目光也落了下来，陆文柯在地上艰难地转身，这一刻，他终于看清楚了近处这黄县令的面容，他的嘴角露着讽刺的讥笑，因纵欲过度而深陷的漆黑眼眶里，闪动的是噬人的火，那火焰就如同四四方方天穹上的夜一般漆黑。

    县令在笑，两名衙役也都在大笑，后方的天空，也在大笑。

    “……走了以后，还敢回来喊冤……还报自己的名字家世……游历天下，你游的是什么东西，当自己还能活着走出通山吗……丢人！把他给我绑起来，待徐捕头来了，再好好招呼他……”

    两名衙役有将他拖回了刑房，在刑架上绑了起来，随后又抽了他一顿耳光，在刑架边针对他没穿裤子的事情尽情羞辱了一番。陆文柯被绑吊在那儿，眼中都是泪水，哭得一阵，想要开口求饶，然而话说不出口，又被大耳刮子抽上来：“乱喊没用了，还特么不懂！再叫老子抽死你！”

    另一名衙役道：“你活不过今晚了，等到捕头过来，嘿，有你好受的。”

    又道：“早知如此，你们乖乖把那姑娘送上来，不就没这些事了……”

    陆文柯心中恐惧、悔恨混杂在一起，他咧着缺了小半边牙齿的嘴，止不住的哭泣，心中想要给这两人跪下，给他们磕头，求他们饶了自己，但由于被绑缚在这，终究无法动弹。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乱，两名衙役也出去了一阵。再进来时，他们将陆文柯从架子上又放了下来，陆文柯尝试着挣扎，然而没有意义，再被殴打几下后，他被捆起来，装进一只麻袋里。

    他们将麻袋搬上车，随后是一路的颠簸，也不知道要送去哪里。陆文柯在巨大的恐惧中过了一段时间，再被人从麻袋里放出来时，却是一处四周亮着明晃晃火把、灯光的大厅里了，上上下下有不少的人看着他。

    他头晕脑胀，吐了一阵，有人给他清理口中的鲜血，然后又有人将他踢翻在地，口中严厉地向他质询着什么。这一番询问持续了不短的时间，陆文柯下意识地将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他说起这一路之上同行的众人，说起王江、王秀娘父女，说起在路上见过的、那些珍贵的东西，到得最后，对方不再问了，他才下意识的跪着想要求饶，求他们放过自己。

    有人已经拽起了他。

    他们将他拖向前方，一路拖往地下，他们穿过昏暗而潮湿的走道，地下是巨大的牢房，他听见有人说道：“好教你知晓，这便是李家的黑牢，进去了，可就别想出来了，这里头啊……没有人的——”

    有人打着火把，架着他穿过那牢房的走道，陆文柯朝周围望去，旁边的牢房里，有肢体残破、披头散发的怪人，有的没有手，有的没有了脚，有的在地上磕头，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有些女子，身上不着寸缕，神态疯癫。

    “这些啊，都是得罪了咱们李家的人……”

    脑海中想起李家在通山排除异己的传闻……

    嘭的一声，他被扔进了一间牢房。执火把的人锁上牢门，他扭头望去，牢房的角落里缩着黑乎乎的古怪的人影——甚至都不知道那还算不算人。

    “啊……”

    陆文柯抓住了牢房的栏杆，尝试晃动。

    “救命啊……”

    没有人理会他，他晃动得也越来越快，口中的话语逐渐变作哀嚎，逐渐变得更为大声，送他过来的李家人执着火把，转身离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文柯疯狂地哭嚎，疯狂地摇晃那黑牢的柱子，然而火光远去了，一声哀嚎逐渐变为更多的哀嚎，黑暗从每一个方向席卷过来，阻绝了生路。

    惨绝人寰的哀嚎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落入了绝望的地狱……

    ……

    那些绝望的哀嚎穿不过地面。

    在距离这片黑牢一层土石的地方，李家邬堡灯火通明的大殿里，人们终于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一个轮廓，也知道了那行凶少年可能的姓名。这一刻，李家的庄户们已经大规模的组织起来，他们带着渔网、带着石灰、带着弓箭刀枪等各种各样的东西，开始了应对强敌，捕杀那恶贼的第一轮准备。

    穿过这层地面再往上走，黑暗的天空中只是渺茫的星火，那星火落向大地，只带来微不足道、可怜的光芒。

    被老婆打骂了一天的总捕徐东在得知李家邬堡出事的消息后，找机会冲出了家门，去到衙门当中询问清楚情况，随后，带上长短武器便与四名衙门里的同伴跨上了骏马，准备去往李家邬堡帮忙。

    县令黄闻道追了出来：“听说那强人可凶得很啊。”

    “凶得很正好，老子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出撒呢！操！”

    他的身材高大，骑在战马之上，手持长刀，端的是威武霸气。实际上，他的心中还在惦记李家邬堡的那场英雄聚会。作为依附李家的入赘女婿，徐东也一直自恃武艺高强，想要如李彦锋一般打出一片天地来，这次李家与严家碰面，若是没有之前的事情搅合，他原本也是要作为主家的面子人物出席的。

    如今这件事，都被那几个不识抬举的书生给搅了，眼下还有回来自投罗网的那个，又被送去了李家，他此时家也不好回，憋着满肚子的火都无法消解。

    “苗刀”石水方的武艺固然不错，但比起他来，也未见就强到那里去，而且石水方终究是外来的客卿，他徐东才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周围的环境状况都非常明白，只要这次去到李家邬堡，组织起防御，甚至是拿下那名凶徒，在严家众人面前大大的出一次风头，他徐东的名气，也就打出去了，至于家中的些许问题，也自然会迎刃而解。

    夜色迷蒙，他带着同伴，一行五骑，武装到牙齿之后，冲出了通山县的城门——

    这一刻，便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在激荡、在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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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七章 是为乱世！（二）

    夜色之下，通山县的城墙上稀稀疏疏的亮着火把，不多的卫兵偶尔巡逻走过。

    接近亥时，开了东向的城门，五名骑手便从城内鱼贯而出。

    为首的徐东骑高头大马，着一身牛皮软甲，背后负两柄大刀，手中又持关刀一柄，胸前的衣兜里，十二柄飞刀一字排开，衬着他高大威猛的身形，远远看来便犹如一尊杀气四溢的战场修罗，也不知要碾碎多少人的性命。

    在通山县李家入赘之前，他本是没有什么根基的落魄武者，但幼时得名师传授武艺，长中短刀皆有修炼。当年李彦锋见他是出色的打手，而且落魄之时性格恭顺，因此撮合了他与妹妹之间的这门亲事。

    这长中短三类刀，关刀适用于战场冲杀、骑马破阵，大刀用于近身砍伐、捉对厮杀，而飞刀利于偷袭杀人。徐东三者皆练，武艺高低且不多，对于各种厮杀情况的应对，却是有所了解的。

    女真人杀到时，李彦锋组织人进山，徐东便因此得了带领斥候的重任。此后通山县破，大火焚烧半座城池，徐东与李彦锋等人带着斥候远远观望，虽然因为女真人很快离去，不曾展开正面厮杀，但那一刻，他们也确实是距离女真大队最近的人物了。

    此后李彦锋排除异己，一统通山，徐东的地位也随之有所提高。但总的来说，却只是给了他一些外围的权力，反而将他排除出了李家的权力核心，对这些事，徐东的心中是并不满意的。

    正面校场上的捉对厮杀，那是讲“规矩”的傻把式，他或许只能与李家的几名客卿战平，可是这些客卿之中，又有哪一个是像他这样的“全才”？他练的是战阵之法，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杀人术。李彦锋无非是为了他的妹妹，想要压得自己这等人才无法出头而已。

    当然，李彦锋这人的武艺毋庸置疑，尤其是他心狠手辣的程度，更是令得徐东不敢有太多二心。他不可能正面反对李彦锋，但是，为李家分忧、夺取功劳，最终令得所有人无法忽视他，这些事情，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

    跟随他出来的四名衙役乃是他在通山县培养的嫡系力量，此时全身上下也已经穿起了革甲，有人携缀有倒刺的渔网，有人带了石灰，身上长短兵器不一。往日里，这些人也都接受了徐东私下里的训练。

    踏出通山县的城门，远远的便只能看见漆黑的山岭轮廓了，只在极少数的地方，点缀着周围村落里的灯火。去往李家邬堡的道路还要折过一道山梁。有人开口道：“老大，过来的人说那凶徒不好对付，真的要夜里过去吗？”

    “你怕些什么？”徐东扫了他一眼：“战场上分进合击，与绿林间捉对厮杀能一样吗？你穿的是什么？是甲！他劈你一刀，劈不死你，丢命的就是他！什么绿林大侠，被渔网一罩，被人一围，也只能被乱刀砍死！石水方武功再厉害，你们围不死他吗？”

    “石水方咱们倒是不怕。”

    “他是落单与人放对死的！”徐东道，“咱们不与人放对。要杀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拥而上，你们着了甲，到时候不管是用渔网，还是石灰，还是冲上去抱住他，只要一人得手，那人便死定了，这等时候，有什么好多想的！再说，一个外头来的泼皮，对通山这地界能有你们熟悉？当年躲女真，这片山里哪一寸地方咱们没去过？夜里出门，占便宜的是谁，还用我来多说？”

    “你们跟着我，穿一身狗皮，日日在城里巡街，这通山的油水、李家的油水，你们分了几成？心里没数？今日出了这等事情，正是让那些所谓绿林大侠见见你们本事的时候，瞻前顾后，你们还要不要出头？此时有怕的，立马给我回去，将来可别怪我徐东有了好处不挂着你们！”

    他说完这句，先前那人扬了扬头：“老大，我也只是随口说个一句，要说杀人，咱可不含糊。”

    有人一拍胸膛：“没错！这人傍晚才在李家山头打了两场，损耗必定不少，照我说，咱们都不用去到李家那边，直接到周围找找，将他找出来便了。”

    “再是高手，那都是一个人，只要被这网子罩住，便只能乖乖倒下任咱们炮制，披着挨他一刀，那又如何！”

    四人被一番激将，神色都兴奋起来。徐东狞然一笑：“便是这等道理！此次过去，先在那山上露脸，然后便将那人找出来，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大伙儿出来求富贵，从来便是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让他死——”

    他口中如此说着，猛地策马向前，其余四人也随即跟上。这战马穿过黑暗，沿着熟悉的道路前进，夜风吹过来时，徐东心头的鲜血翻滚燃烧，难以平静，家中恶妇没完没了的殴打与羞辱在他眼中闪过，几个外来书生丝毫不懂事的冒犯让他感到愤怒，那个女人的反抗令他最终没能得逞，还被妻子抓了个现行的一系列事情，都让他愤懑。

    这些人，丝毫不懂得乱世的真相。若非之前这些事情的阴差阳错，那女人纵然反抗，被打得几顿后迟早也会被他驯得服服帖帖，几个书生的不懂事，惹恼了他，他们连通山都不可能走出去，而家中的那个恶妇，她根本不明白自己一身所学的厉害，就算是李彦锋，他的拳脚厉害，真上了战场，还不得靠自己的见识辅佐。

    而就是那一点点的阴差阳错，令得他如今连家都不好回，就连家中的几个破丫鬟，如今看他的目光，都像是在嗤笑。

    他必须得证明这一切！必须将这些面子，一一找回来！

    夜风随着胯下战马的奔驰而呼啸，他的脑海中情绪激荡，但即便如此，抵达道路上第一处林子时，他还是第一时间下了马，让一众同伴牵着马前行，避免路上遭遇了那凶人的埋伏。

    虽然有人担心夜里过去李家并不安全，但在徐东的心中，其实并不认为对方会在这样的道路上埋伏一路结伴、各带刀枪的五个人。毕竟绿林高手再强，也不过区区一人，傍晚时分在李家连战两场，夜里再来打埋伏——且不说能不能成——就算真的成功，到得明天整个通山动员起来，这人恐怕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稍有理智的也做不得这等事情。

    在整个通山都归于李家的情况下，最有可能的发展，是对方打杀石水方后，已经迅速远飚，离开通山——这是最稳妥的做法。而徐东去到李家，便是要陈说利害，让李家人迅速做出应对，撒出大网堵截去路。他是最适宜指挥这一切的人选。

    如此一来，若对方还留在通山，徐东便带着兄弟一拥而上，将其杀了，扬名立万。若对方已经离开，徐东认为至少也能抓住先前的几名书生，甚至于抓回那反抗的女人，再来慢慢炮制。他在先前对这些人倒还没有这么多的恨意，但是在被妻子甩过一天耳光之后，已是越想越气，难以忍耐了。

    时间大概是亥时一刻，李家邬堡当中，陆文柯被人拖下地牢，发出绝望的哀嚎。这边前行的道路上只有单调的声响，马蹄声、脚步的沙沙声、连同夜风轻摇树叶的声音在寂静的背景下都显得泾渭分明。他们转过一条道路，已经能够看见远处山间李家邬堡发出来的点点光亮，虽然距离还远，但众人都稍稍的舒了一口气。

    袭击是突如其来的。

    此时众人还在穿过树林，为了避免对方路上设索，各自都已经下来。被绳子绑住的两颗石头呼啸着飞了出来，嘭的砸在走倒数第二的那名同伴的身上，他当即倒地，随后又是两颗石头，打中了两匹马的后臀，其中一匹嘶叫着跳跃起来，另一匹长嘶一声朝前方急奔。

    战马的惊乱犹如突然间撕裂了夜色，走在队伍最后方的那人“啊——”的一声大喊，抄起渔网朝着林子那边冲了过去，走在倒数第三的那名衙役也是猛地拔刀，朝着树木那边杀将过去。一道身影就在那边站着。

    这时候，马声长嘶、战马乱跳，人的喊声歇斯底里，被石头打翻在地的那名衙役手脚刨地尝试爬起来，绷紧的神经几乎在突然间、同时爆发开来，徐东也猛地拔出长刀。

    这个时候，林地边的那道身影似乎发出了：“……嗯？”的一声，他的身形一晃，缩回林间。

    三名衙役一齐扑向那林子，随后是徐东，再接着是被打翻在地的第四名衙役，他翻滚起来，没有理会胸口的沉闷，便拔刀猛扑。这不仅仅是肾上腺素的刺激，也是徐东早就有过的叮嘱，一旦发现敌人，便迅速的一拥而上，只要有一个人制住对方，甚至是拖慢了对方的手脚，其余的人便能直接将他乱刀砍死，而一旦被武艺高强的绿林人熟悉了步调，边打边走，死的便可能是自己这边。

    历经战场的杀人术，是不管什么江湖道义的，就连场面话都不必说。

    那道身影闪进树林，也在林地的边缘横向疾奔。他没有第一时间朝地形复杂的林子深处冲进去，在众人看来，这是犯的最大的错误！

    执刀的衙役冲将进去，照着那身影一刀劈砍，那身影在疾奔之中猛地停下，按住衙役挥刀的手臂，反夺刀柄，衙役放开刀柄，扑了上去。

    “啊！我抓住——”

    他的声音在林间轰散，然而对方借着他的冲势一路倒退，他的身体失去平衡，也在踏踏踏的飞快前冲，随后面门撞在了一棵大树树干上。

    偷袭的那道身影此刻的手上已经握住了长刀，他退过了那棵大树，其余几人歇斯底里的狂吼着也已经扑到近处，有人将缀满倒刺的渔网抛了出去，那道身影手持长刀朝着侧面猛扑、翻滚。

    有人挥出了石灰粉，林间便是漫天的粉尘。但那道身影的速度比想象中的更快，他犹如在林间猛扑的豹子，几乎是贴着地面，直扑人群正中，手中的长刀便是刷刷两下，那刀风如闪电，如水中无声却猛烈到极点的暗涌，于众人的眼前朝左手展开了一瞬。

    习刀多年的徐东知道眼前是半式的“夜战八方”，这是以一对多，情况混乱时使用的招式，招式本身原也不出奇，各门各派都有变形，说白了更像是前后左右都有敌人时，朝周围疯狂乱劈冲出重围的方法。然而钢刀有形，对方这一刀朝不同的方向犹如抽出鞭子，暴烈绽放，也不知是在使刀一道上浸淫多少年才能有的手法了。

    他这脑中的惊骇也只出现了一瞬，对方那长刀劈出的手法，由于是在夜里，他隔了距离看都看不太清楚，只知道扔石灰的同伴小腿应该已经被劈了一刀，而扔渔网的那边也不知是被劈中了哪里。但反正他们身上都穿着牛皮甲，就算被劈中，伤势应该也不重。

    他与另一名衙役依旧猛扑过去。

    扔石灰那人脚下一软，摔飞翻滚出去。

    持刀的身影在劈出这一记夜战八方后脚下的步伐犹如爆开一般，溅起花朵一般的泥土，他的身体已经一个转折，朝徐东这边冲来。冲在徐东前方的那名衙役转眼间与其短兵相接，徐东听得“乒”的一声，刀火绽放，随后那冲来的身影照着衙役的面门似乎挥出了一记刺拳，衙役的身形震了震，随后他被撞着步伐飞快地朝这边退过来。

    “老三抓住他——”

    徐东抄着他的九环大刀，口中狂喝。

    眼下距离开战，才不过短短的片刻时间，理论上来说，老三只是面门中了他的一拳，想要抱住对方依旧可以做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那样蹭蹭蹭的撞过来了，徐东的目光扫过其余几人，扔石灰的弟兄此时在地上翻滚，扔渔网的那人中了一刀后，踉踉跄跄的站在了原地，最初试图抱住对方，却撞在树上的那名衙役，此刻却还没有动弹。

    他们怎么了……

    他们的策略是没有问题的，大家都穿好了甲胄，即便挨上一刀，又能有多少的伤势呢？

    只要一个人制住了对手……

    他看见那身影在老三的身体左侧持刀冲了出来，徐东便是猛地一刀斩下，但那人忽然间又出现在右侧，这个时候老三已经退到他的身前，于是徐东也持刀后退，希望老三下一刻清醒过来，抱住对方。

    左侧、右侧、左侧，那道身影猛地扬起长刀，朝徐东扑了过来。

    这一刻，映在徐东眼帘里的，是少年犹如凶兽般，饱含杀戮之气的脸。

    他并不知道，这一天的时间里，无论是对上那六名李家家奴，还是殴打吴铖，抑或以复仇的形式杀死石水方时，少年都没有展露出这一刻的眼神。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少年这等如狂兽般的目光与决绝的杀戮方式，是在何等级别的血腥杀场中孕育出来的东西。

    他的战略，并没有错。

    他选择了最为决绝，最无转圜的厮杀方式。

    也是因此，在这一刻他所面对的，已经是这天下间数十年来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彻底击溃女真最强军队的，华夏军的刀了。

    撞在树上而后倒向地面的那名衙役，喉咙已经被直接切开，扔渔网的那人被刀光劈入了小腹上的缝隙，此刻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裂开，冲在徐东身前的老三，在中那一记刺拳的同时，已经被小刀贯入了眼睛，扔石灰那人的脚筋被劈开了，正在地上翻滚。

    他们选择了无所不用其极的战场上的厮杀模式，然而对于真正的战场而言，他们就连着甲的方法，都是可笑的。

    “杀——”

    那是如猛虎般狰狞的咆哮。宁忌的刀，朝徐东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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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八章 是为乱世！（三）

    惨烈的嘶吼掠过夜间的树林。

    宿鸟惊飞。

    昏暗的道路上，战马在不安地骚动、奔走。徐东的右手断了，握刀的手掌在刹那的疼痛后断做两截，鲜血喷涌出来，他踉跄奔走，随后被一刀斩在大腿上，翻滚出去，撞上树木。

    持刀的修罗正朝他走过来。

    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遭遇如此惨烈的厮杀，整个大脑都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甚至有些不知道随行的同伴是怎么死的，然而那不过是区区的一两次的呼吸，杀出的那人犹如地狱里的修罗，步伐中溅起的，像是焚尽一切的业火。

    当年的师父没有教过他这样的东西，他甚至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他不可能得罪这样的人。手掌的消失让他觉得犹如幻觉，他背后还有一把大刀，胸前的飞刀也丝毫未动，但他根本不敢去碰，原本高大的身形在地上挪动，脚下蹬土，口中的话语都有些不清晰，修罗握刀的身影稳定无比，已经走到近处。

    “英英英英、英雄……搞错了、搞错了——”

    他挥舞完好的左手：“我我我、我们无冤无仇！英雄，搞错了……”

    这道身影高大，带着巨大的、毁灭般的压迫感，徐东认不出来，然而对方停了停，缓缓抬起左手，用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转过来慢慢指了指徐东。

    徐东错愕一下，他能够认出那是自己常用的威胁人的手势，代表的是“我记住你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对这等人乱来了的？

    “英英英……英雄，我没有……我错了……那不是我……”

    他口中唾沫横飞，眼泪也掉了出来，有些模糊他的视野。然而那道身影终于走得更近，些微的星光透过树隙，隐隐约约的照亮一张少年的脸庞：“你欺负那姑娘以后，是我抱她出来的，你说记住我们了，我本来还觉得很有意思呢。”

    少年的目光冷漠：“你确实该多挨几刀。”

    徐东的嘴巴多张了几次，这一刻他确实无法将那群书生中不起眼的少年与这道恐怖的身影联系起来。

    “我……我……我不知道……我……啊……”

    刀的影子扬了起来。

    “……我有人质！”

    某段思维回到了他的脑海，徐东扬起手，大声吼了出来。

    少年提着刀愣了愣，过得良久，他微微的偏了偏头：“……啊？”

    徐东的声音嘶哑地、急促地说话、解释，向对方陈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说出了陆文柯的名字，少年的脸上神色变化不定。徐东口中哭求着：“英雄……留留留……留我一条命，我可以换他，我可以换他啊……”

    少年仰起头，想了一会儿。

    ……

    “……有什么好换的？”

    ……

    杀意在林间绽放，随后，血腥与黑暗笼罩了这一切。

    **************

    即便在最为焦灼的夜里，公正的时间依旧不紧不慢的走。

    李家邬堡中的人们一面策划着接下来的应对，一面度过了这漫长的一晚。第二天的早晨，严铁和、严云芝等人也醒过来了，在李若尧的招待下于正厅开始用膳，庄子外头，有报讯的人仓惶地冲进来了。

    昨天一个夜晚，李家邬堡内的庄户严阵以待，但击杀了石水方的凶徒并未过来闹事，但在李家邬堡外的地方，恶劣的事情未有停歇。

    在庄内管事的指挥下，人们敲起了紧急的锣，随后是庄户们的迅速集结和列队。再过一阵，马队、车辆连同大量的庄户浩浩荡荡的出了李家大门，他们过了下方的市集，随后转往通山县的方向。严铁和、严云芝等人也在车队中跟随，他们在不远处一条穿过林子的道路边停了下来。

    庄户们成群结队朝周围散开，封锁了这一片区域，而李若尧等人朝里头走了进去。

    那是一片惨烈杀戮的现场。

    死了五名衙役，其中一人身材尤其魁梧高大，看起来颇有勇力，他的脖子被砍开了，死状也显得狰狞，目光中犹然带着深深的恐惧。李若尧向严铁和介绍：“这是家中的侄女婿徐东，现为通山县总捕……上过战场……”

    五名衙役俱都全副武装，穿着厚实的革甲，众人查看着现场，严铁和心中惊骇，严云芝也是看的心惊，道：“这与昨日傍晚的打斗又不一样……”

    “五人俱都着甲，地上有渔网、石灰。”严铁和道，“令侄女婿想的乃是一拥而上，瞬间制敌，然而……昨日那人的本领，远超他们的想象，这一个照面，彼此使出的，恐怕都是此生最强的功夫……三名衙役，皆是一击倒地，喉咙、小腹、面门，即便身着革甲，对方也只出了一招……这说明，昨天他在山下与石水方……石大侠的打斗，根本未出全力，对上吴铖吴管事时……他甚至没有牵扯旁人……”

    “这等武艺，不会是闭上门在家中练出来的。”严铁和顿了顿，“昨夜听说是，此人来自西南，可西南……也不至于让孩子上战场吧……”

    昨夜对陆文柯的讯问，严铁和严云芝虽然不在场，但也大致知道了事态的轮廓，他此时有些犹豫之间说起的话，也正是众人心中在疑虑、甚至不敢多说的地方。

    李若尧拄着拐杖，在原地占了片刻，随后，才睁着带血丝的眼睛，对严铁和说出更多的事情：“昨夜发生的惨剧，还不止是此地的厮杀……”

    “啊……”

    “昨晚，侄女婿与几名衙役的遇害，还在前半夜，到得后半夜，那凶徒潜入了通山县城……”

    “通山县不是已宵禁了……”严云芝道。

    “江北开战，可用之兵大多数已被刘将军调配过去，要守整座城，哪还有那么多人……那凶徒乃是在这边杀人之后，又一路去了通山县，找到了我那侄女的家里。我那侄女……凌晨便遇害了……”

    他的话说到这里，众人俱都呐呐无言，只慈信和尚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随后口中念经，似在超度亡者。

    老人的目光扫视着这一切。

    “……这还有王法吗！？”他的拐杖颤抖着顿在地上，“以武乱禁！无法无天！仗着自己有几分本领，便胡乱杀人！天下容不得这种人！我李家容不得这种人！召集庄中儿郎，附近乡勇，都把人给我放出去，我要将他揪出来，还大伙儿一个公道！”

    他的放声嘶吼，话语振聋发聩，周围众人聚集过来，齐声应诺，严铁和便也走过来，安慰了几句。

    去往江宁的一趟旅程，料不到会在这边经历这样的惨案，但即便见到了事情，预定的行程当然也不至于被打乱。李家庄开始发动周围力量的同时，李若尧也向严铁和等人连连告罪这次招待不周的问题，而严家人过来这边，最重要的联合开商路的问题一时间自然是谈不妥的，但其余的目的皆已达到，这日吃过午饭，他们便也集合人手，准备告辞。

    眼下发生的事情对于李家而言，状况复杂，最为复杂的一点还是对方牵扯了“西南”的问题。李若尧对严家众人自然也不好挽留，当下只是准备好了礼品，欢送出门，又叮嘱了几句要注意那凶徒的问题，严家人自然也表示不会懈怠。

    “李家人瞒了我们许多事情。”

    有些话，在李家的宅子里是无法细说的，随着车马队伍一路离开了那边，严云芝才与二叔说起这些想法来。

    “自然不可能一一坦诚。”严铁和骑着马，走在侄女的马车边，“例如这次的事情之所以发生，便是那名叫徐东的总捕鬼迷心窍，想要糟蹋人家卖艺的姑娘，那姑娘反抗，他兽性未遂，还要打人杀人。谁知道对方队伍里，会有一个西南来的小大夫呢……”

    “二叔你怎么知道……”

    “昨夜他们询问人质的时候，我躲在屋顶上，听了一阵。”

    严家行刺之术出神入化，偷偷地藏匿、打探消息的本领也不少，严云芝听得此事，眉花眼笑：“二叔真是老江湖。”

    “也确实是老了。”严铁和感慨道，“今早林间的那五具尸体，惊了我啊，对方区区年纪，岂能有如此高强的身手？”

    “会不会是……这次过来的西南人，不止一个？依我看来，昨日那少年打杀姓吴的管事，手上的功夫还有保留，慈信和尚几度打他不中，他也未曾趁机还手。倒是到了苗刀石水方，杀意忽现……这人看来是西南霸刀一支无疑，但夜里的两次行凶，毕竟无人看到，未见得便是他做的。”

    “有这个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西南修罗之地，养出了一批怎样的怪物，又有谁知道呢。”

    严铁和感叹一番，事实上，此时天下的人皆知西南厉害，他的厉害在于凭借那一隅之地，以弱势的兵力，竟正面击垮了天下无敌的女真西路军，可是若真要细想，女真西路军的厉害，又是怎样的程度呢？那么，西南部队厉害的细节是怎样的？未曾亲历过的人们，总是会有着各种各样自己的想法，尤其在绿林间，又有各种诡异的说法，真真假假，难以定论。

    到得此时，叔侄两人不免要想起这些诡异的说法来了。

    严铁和道：“李若尧今日真怕的，实际上也是这少年与西南的干系。绿林高手，若是擅长野外奔袭的，以一人之力让数十人上百人畏惧，并不奇怪，可就算武艺再厉害，一个人终究只是一个人，纵然到得宗师境界，初时神完气足，当然能够令人生畏，但是以一人对多人，时间一长，只须一个破绽，宗师也要殒命乱刀之下。李家要在通山站稳脚跟，若真是要找茬的绿林强人，李家纵然死伤惨重，也总能将对方杀掉的，不至于真的畏惧。”

    “可若是这少年真是出身西南华夏军，又或是带着什么任务出来的呢？你看他故作天真藏匿于一群书生当中，看似手无缚鸡之力，躲藏了至少两月有余，他为什么？”严铁和道，“说不定去到江宁，便是要做什么大事的，可这一次，李家那侄女侄女婿做的缺德事，他忍不住了，李家豁出去杀了这个人，万一接下来杀到的是一队华夏军……”

    他压低了声音：“这一两年，华夏军与天下做生意，为了保障商路，人是派出来了的，刘将军地盘上，原本就有这些人。他们在西南作战，与女真最精锐的斥候厮杀都不落下风，各个心狠手辣武艺高强，若是这样的一队人杀到李家，便是李彦锋亲自坐镇，恐怕都要被斩杀在这，李家如今最怕的，便是这事。”

    严云芝也点头：“但李家如今骑虎难下，如今侄女婿被杀在路上，侄女被杀在家里，事情沸沸扬扬，他若连人都不敢抓，李家在这附近，也就面子扫地了。”

    “人肯定是要抓的。”

    “那少年能躲过去吗？”

    “这事已说了，以一对多，武艺高强者，初时能让人胆寒，可谁也不可能随时随地都神完气足。昨晚他在林间厮杀那一场，对方用了渔网、石灰，而他的出手招招致命，就连徐东身上，也不过三五刀的痕迹，这一战的时间，绝对不如他杀石水方那边久，但要说费的精气神，却绝对是杀石水方的好几倍了。如今李家庄户连同周围乡勇都放出来，他最终是讨不了好去的。”

    严云芝沉默片刻：“二叔，我方才想了想，若是这少年真是与其他西南黑旗一道出来，姑且不论，可若他真是一个人离开西南，会不会也有些其他的可能呢？”

    “……你且说。”

    “西南行事凶狠，战场厮杀令人心畏，可过往世界，从未听说过他们会拿孩子上战场，这少年十五六岁，女真人打到西南时不过十三四，能练出这等武艺，必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家学渊源。”

    严铁和点了点头。

    “他出身西南，又因为苗疆的事情，杀了那苗刀石水方，这些事情便能看出，至少是他家中长辈，必然与苗疆霸刀有旧，甚至有可能便是霸刀中的重要人物。因为这等关系，他武艺练得好，说不定还在战场上帮过忙，可若他父母仍在，不见得会将这等少年扔出西南，让他孤身游历吧？”

    “你的想法是……”

    “他父母双亡，可能便是在那场西南大战里死了的英雄。”严云芝道，“也是因此，他才离开华夏军，孤身上路、游历天下。侄女觉得，这个可能，也是大的。”

    严铁和想了想，目光看着严云芝，严云芝也认真地回望。过得片刻，严铁和笑了笑：“你是说……”

    “若他带着任务也就罢了……”严云芝压低了声音，“其实即便带着任务，与华夏军有过节的乃是通山李家，并非咱们严家，咱们可以帮他一帮，也算结个善缘。可若是真如侄女所料，他在西南已无牵挂，是出来天下游历的，这等高手，可以为我等所用啊……二叔你也说了，他与李家真要打起来，只能前头占便宜，咱们若是能将人顺路救走，未来天下再乱，这便是一员虎将……”

    马车前行，严云芝的语调虽然不高，但话语依旧一字不漏地落入了骑马在侧的严铁和耳中，他略微想了想，便也点头：“虎将且不说，咱们严家与华夏军确无过节，不论那少年是怎样的来路，能结个缘分，总是好的……此事并不简单，我与你师兄几人商议一番，若那少年真还在附近盘桓，咱们分出人手给他留一句话，也是举手之劳。”

    他平素看惯绿林，对于合纵连横、各种心机，自然也有一番心得，此时觉得事情大有可操作的地方，当下骑马向前，召集队伍中其余的核心人物说话。

    骏马奔出数丈，才与严云芝的一位师兄开了口，后方陡然有变乱响起。

    那是走在道路便的一道行人身影，在刹那间冲上了严云芝所在的马车，只是一脚，那位给严云芝驾车的、武艺还算高强的车夫便被踢飞了出去，摔下官道边的草坡，咕噜噜的往下滚。

    这一刻，那身影撕开车帘，严云芝猛一拔剑便冲了出来，一剑刺出，对方单手一挥，拍掉了严云芝的短剑。另一只手顺势挥出，抓住严云芝的面门，犹如抓小鸡仔一般一把将她按回了车里，那大车的木板都是嘭的一声震响——

    整个队伍都被惊动，众人试图杀将上来。

    秋日下午的阳光，一片惨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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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四九章 是为乱世！（四）

    骚乱沸腾、马声惊乱。

    严家组织队伍一路东去江宁送亲，成员的数目足有八十余，虽然不说皆是高手，但也都是经历过杀戮、见过血光甚至体会过战阵的精锐力量。这样的世道上，所谓送亲不过是一个由头，毕竟天下的变化如此之快，当年的时宝丰与严泰威有旧、许了婚诺，如今他兵强马壮割据一方，还会不会认下当年的一句口头承诺便是两说之事。

    也是因此，八十余精锐护送，一方面是为了保证众人能够平安到达江宁；另一方面，车队中的财物，加上这八十余人的战力，也是为了抵达江宁之后向时宝丰表示自己手上有料。如此一来，严家的地位与整个公平党虽然相差许多，但严家有地方、有武力、有财货，双方儿女接亲后打通商路，才算得上是强强联合，不算肉包子打狗、热脸贴个冷屁股。

    昨天挑衅李家的那名少年武艺高强，但在八十余人皆在场的情况下，确实是没有多少人能想到，对方会冲着这边下手的。

    但事情仍旧在刹那间发生了。

    那道身影冲上马车，便一脚将驾车的车夫踢飞出去，车厢里的严云芝也算得上是反应迅速，拔剑便刺。冲上来的那人挥开短剑，便抓向严云芝的面门，这个时候，严云芝实际上还有反抗，脚下的撩阴腿猛地便要踢上去，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被按下马车的木板上，却已经是一力降十会的重手法了。

    这相当于将一个人抓起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严铁和看得目眦欲裂，勒住缰绳便冲将过去，此时也已经有严云芝的一名师兄骑马冲到了马车侧面，口中吼道：“放开她！”拔剑刺将过去，这一剑使出他的毕生功力，若银蛇吐信，刹那绽放。

    马车之中，那人影只是将严云芝往车板上一砸，猛地一个转身，又抓起严云芝呼啸地回过头来。他将严云芝直接挥向了那刺来的剑光。挥剑之人眼眶充血，猛地撤手，胯下奔马也被他勒得转向，与马车擦肩而过，随后朝着官道下方的田地冲了下去，地里的泥土铺天溅起，人在地里摔成一个泥人。

    “所有人不准过来——”

    两匹马拉着的马车仍在沿着官道朝前方奔行，整个队伍已经大乱起来，那少年的吼声划破长空，其中蕴含内劲的雄浑刚猛令得严铁和都为之心惊。但这一刻最严重的已经不是对方武艺如何的问题，而是严云芝被对方反剪双手狠狠地按在了马车的车框上，那少年持刀而立。

    “再过来我就做了这个女人。”

    此时情况爆发不过区区片刻，真要发生逆转也只需片刻。对方这样的话语无法约束住各自行动的八十余人，严铁和也逼得更加近了，那少年才说完上一句威胁，没有停顿，膝盖往严云芝背后一顶，直接拉起了严云芝的左手。

    “我数三声，送你们一只手，一，二……”

    在车上的这一刻，那少年目光森冷可怖，说话之间几乎是懒得给人考虑的时间，刀光直接便挥了起来。严铁和猛地勒住缰绳，挥手大喝：“不许上前全部退后！散开——”又道：“这位英雄，我们无冤无仇——”

    有了他的那句话，众人才纷纷勒缰停步，此时马车仍在朝前方奔行，掠过几名严家弟子的身边，若是要出剑当然也是可以的，但在严云芝被制住，对方又心狠手辣的情况下，也无人敢真的动手抢人。那少年刀尖朝严铁和一指：“你跟过来。不要太近。”

    马车离开队伍，朝着官道边的一条岔路奔行过去，严铁和这才知道，对方显然是考察过地形，才专门在这段道路上动手劫人的。而且分明艺高人胆大，对于动手的时间，都拿捏得清楚了。

    他策马跟随而上，严铁和在后方喊到：“这位英雄，我谭公剑严家向来行得正站得直……”

    只听得那少年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你特么当刺客的站直个屁！”接着道：“我有一个朋友被李家人抓了，你去通知那边，拿人来换你家小姐！”

    “我严家与李家并无深厚交情，他李家如何肯换，江湖规矩，冤有头债有主……”

    “有你娘的规矩！再婆婆妈妈等着收尸吧！”

    “我自会尽力去办，可若李家真的不允，你不要伤及无辜……”

    “如果李家不肯，你告诉他，我宰了这女人以后，在这边守上一年，一直守到他李家人死光为止！看你们这些恶人还敢继续作恶。”

    严铁和张了张嘴，一时间为这人的凶戾气焰冲的呐呐无言，过得片刻，愤懑吼道：“我严家不曾作恶！”

    那少年的话语扔过来：“明天如何换人，我自会传讯过去！你严家与公平党蛇鼠一窝，算什么好东西，哈哈，有什么不高兴的，叫上你们家屎宝宝，亲自过来淋我啊！”

    “……屎、屎宝宝是谁——”

    “滚蛋！骗子！”前方的凶徒觉得他不再实诚了，是在消遣自己，当即结束谈话，“给我回去找人，再敢过来，我立马弄死她！”

    胯下的奔马一声长嘶，严铁和勒缰停步。此时秋日的阳光落下，附近道路边的叶子转黄，视野之中，那马车已经沿着道路奔向远方。他心中怎也想不到，这一趟来到通山，遭遇到的事情竟会出现这样的变故、这样的转折。

    他先前想象西南华夏军时，心中还有诸多的保留，此时便只是两个念头在交错：其一是莫非这便是那面黑旗的真面目？随后又告诉自己，若非黑旗军是这样心狠手辣的恶魔，又岂能打败那毫无人性的女真军队？他此刻总算看清了真相。

    至于屎宝宝是谁，想了一阵，才明白对方说的是时宝丰。

    他阴沉着脸回到队伍，商议一阵，方才整队开拨，朝李家邬堡那边折返而回。李家人眼见严家众人归来，也是一阵惊疑，随后方才知晓对方半途之中遭遇的事情。李若尧将严铁和迎到后宅说话，如此商议了许久，方才对此事定下一个大致的方略来……

    **************

    从昏昏沉沉的状态里醒过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严云芝发现自己是在山头上一处不知名的凹洞里头，上方一块大石头，可以让人遮雨，周围多是乱石、杂草。夕阳从天边铺撒过来。

    她的手脚都已经被紧紧绑住，口中被不只是毛巾还是衣衫的一块布料塞着，说不出话来。

    四野无人，先前行凶绑架她的那名少年此刻也不在。严云芝挣扎着尝试坐起来，感受了一下身上的伤势，肌肉有酸痛的地方，但并未伤及筋骨，手上、颈上似有擦伤，但总的来说，都不算严重。

    严家的功夫以行刺、杀人居多，也有绑人、脱身的一些法子，但严云芝尝试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功力不够，一时半会难以给自己松绑。她尝试将绳子在石头上缓缓摩擦弄断，试了一阵，少年从后头回来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这边的尝试，但少年不跟她说话，在一旁坐下来，拿出个馒头慢慢吃，然后闭目休息。

    “唔……嗯嗯……”

    确定一时半会难以自己脱身，严云芝尝试说话。她对于眼前的黑旗军少年其实还有些好感，毕竟对方是为了同伴而向李家发起的寻仇，按照绿林规矩，这种寻仇算得上光明正大，说出来之后，大家是会支持的。她希望对方去掉她口中的东西，双方沟通交流一番，说不定对方就会发现自己这边也是好人。

    太阳落下了，她嗯嗯嗯嗯叫了好一阵，只见那少年起身走了过来，走到近处，严云芝倒是看得清楚，对方的面容长得颇为好看，只是目光冰冷。

    他没有伸手取她口中的东西，而是直接抬起了腿，一脚朝着她脸上踩了下来。

    “……唔！”

    严云芝身体一缩，闭上眼睛，过得片刻睁眼再看，才发现那一脚并没有踩到自己身上，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再吵，踩扁你的脸！”

    严云芝瞪了一会儿眼睛。目光中的少年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缩起身体，便不再开口。

    她自幼好武，虽然作为女儿身，自小便是严家人以及一众师兄弟拱卫的掌上明珠，但修炼剑法从未懈怠。到她十五岁上，父亲带领众人抗金，她也参与其中，一次乔装打扮转运东西的过程里，她被两名金兵截住，险些被对方糟蹋，这是她一生之中遭遇过的最为危险的时刻。

    严云芝心中恐惧，但凭借最初的示弱，使得对方放下戒备，她趁机杀了一人，又伤了另一人，在与那伤兵进行殊死搏杀后，终于杀掉对方。对于当时十五岁的少女而言，这也是她人生当中最为高光的时刻之一。从那时开始，她便做下决定，绝不对恶人屈服。

    既然这少年是恶人了，她便不要跟对方进行沟通了。就算对方想跟她说话，她也不说！

    过了一阵，少年又离开了这里。严云芝在地上挣扎、蠕动，但最终气喘吁吁，没有成果。天上的冷月看着她，周围似乎有这样那样的动物窸窸窣窣的走，到得午夜时分，少年又回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身上沾了不少灰土。

    过了午夜，少年又扛着锄头出去，凌晨再回来，似乎已经做完了事情，继续在一旁打坐休息。如此这般，两人始终不曾说话。只在深夜不知什么时候，严云芝看见一条蛇游过碎石，朝着两人这边悄悄地过来。

    此时那少年盘起双腿闭上眼睛似已沉眠，严云芝看着那蛇，心中盼望这是剧毒的蛇才好，能够爬过去将少年咬上一口，然而过得一阵，那蛇吐着信子，似乎反倒朝自己这边过来了。严云芝无法，动弹，此时也无法反抗，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弄出动静来，又有些害怕此时出声，那毒蛇反而立刻发起攻击该怎么办。

    正恐惧间，空气中只听“啪”的一声响，也不知那少年是如何出的手，如同闪电一般抓住了蛇尾，随后整条蛇便如鞭子般被甩脱了关节。这一手功夫委实厉害，尤其就严家的路数而言，这等闭眼休息的状态下还能保持高度戒备的敏锐洞察，委实令她羡慕不已，但考虑到对方是个坏蛋，她随即将羡慕的情绪压了下去。

    厉害的坏蛋，终也只是坏蛋而已。

    少年坐在那里，拿出一把小刀，将那蛇三下五除二的剖开了，熟练地取出蛇胆吃掉，随后拿着那蛇的尸身离开了她的视野，再回来时，蛇的尸身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身上也没有了血腥味，应该是用什么办法遮盖了过去。这是躲避敌人追查的必备功夫，严云芝也颇有心得。

    可惜是个坏蛋……

    她如此想着，沉沉睡去，对于睡着后会有山间兽禽过来袭扰的事情，此时倒不再担心了。

    *****************

    清晨时分，一封带着信的箭从外头的山间射进了李家邬堡当中，信里说明了今天交换人质的时间和地点。

    李家众人与严家众人当即出发，一路赶往约好的地方。

    路程走了一半，又有箭矢射来，这次的地点已经改变，甚至约束了碰头的人数。李若尧、严铁和等人随即转向，半途之中，又是一封信过来，地点再度变换。

    双方在通山城郊的一处野林边见了面，李若尧、严铁和等人的位置是在林地外的原野上，而那行凶的少年龙傲天带着被缚住双手的严云芝站在林地边缘，这是稍有意外便能进入树林遁走的地形选择。

    双目无神的陆文柯被人从马车上放了下来，他的步伐颤抖，眼见到对面林地边上的两道人影时，甚至有些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对面站着的当然是一路同行的“小龙”，可这一边，密密麻麻的数十凶人站成一堆，双方看起来，竟然像是在对峙一般。

    “两个人，一起放，从不同的边上慢慢绕过来！”

    他听到小龙在那边说话，那话语洪亮，听起来就像是直接在耳边响起一般。

    “如果耍花样，我立刻走！但是接下来，你们就看通山的殡仪铺子，有没有那么多棺材吧！”

    他这句话的声音凶戾，与往日里拼命吃东西，跟众人说笑打闹的小龙已经截然不同。这边的人群中有人挥手：“不耍花样，交人就好。”

    人群中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沉声喝道：“这次的事情，我李家确有不当之处！可阁下不讲规矩，不是上门讨说法而是直接行凶，此事我李家不会咽下，还请阁下划下道来，我李家来日必有补偿！”

    对面冷笑一声：“用不着这么麻烦！我这次去到江宁，会找到李贱锋，向他当面问罪！看他能不能给我一个交代！”

    “如此甚好！我李家家主名叫李彦锋，你记住了！”

    “一个意思。”对面回道。

    这边老人的拐杖又在地上一顿。

    有人推了推陆文柯：“过去。”

    小龙在那边手指划了划：“绕过来。”随后也推了推身边的女子：“你绕过去，慢一点。”

    两名人质相互隔着距离缓缓前行，待过了中线，陆文柯脚步踉跄，朝着对面小跑过去，女子目光寒冷，也小跑起来。待陆文柯跑到“小龙”身边，少年一把抓住了他，目光盯着对面，又朝旁边看看，目光似乎有些疑惑，随后只听他哈哈一笑。

    “哈哈！你们去告诉屎宝宝，他的女人，我已经用过了，让他去死吧——”

    这话说出口，对面的女人回过头来，目光中已是一片凶戾与悲恸的神色，那边人群中也有人咬紧了牙关，拔剑便要冲过来，有的人低声问：“屎宝宝是谁？”一片混乱的骚动中，名叫龙傲天的少年拉着陆文柯跑入树林，迅速远离。

    这边有严家的人想要冲上去，被严铁和挥手制止下来，众人在原野上破口大骂，一片动乱。

    ……

    宁忌拉着陆文柯一路穿过林子，途中，身体虚弱的陆文柯几度想要说话，但宁忌目光都令他将话语咽了回去。

    对于李家、严家的众人如此安分地交换人质，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安排其它手段，宁忌心中觉得有些奇怪。

    他当然不知道，在察觉到他有西南华夏军背景的那一刻，李家其实就已经有些为难了。他的武艺高强，背景过硬，正面作战李家一时半会难以占到便宜，即便杀了他，后续的风险也极为难料，这样的对抗，李家是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

    严家的遭遇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尤其是严铁和以部分珍玩为报酬，请求李家放人之后，李家的顺水人情，便极有可能在江湖上传为佳话——当然，如果他不肯交人，严铁和也曾做出威胁，会将徐东夫妇这次做下的事情，向整个天下公布，而李家也将与痛失爱女的严泰威成为敌人，甚至得罪时宝丰。自然，这样的威胁在事情圆满解决后，便属于没有发生过的东西。

    人们没有料到的只是少年龙傲天最后留下的那句“给屎宝宝”的话而已。

    宁忌与陆文柯穿过树林，找到了留在这边的几匹马，随后两人骑着马，一路往汤家集的方向赶去。陆文柯此时的伤势未愈，但情况紧急，他这两日在犹如地狱般的场景中度过，甫脱牢笼，却是打起了精神，跟随宁忌一路狂奔。

    在汤家集的客栈里，两人找到了仍旧在这边疗伤的王江、王秀娘父女，王秀娘只以为众人都已离她而去，此时见到小龙，见到遍体鳞伤的陆文柯，一时间泪如雨下。

    其实汤家集也属于通山的地方，依旧是李家的势力辐射范围，但连续两日的时间，宁忌的手段实在太过凶戾，他从徐东口中问出人质的状况后，立马跑到通山县城，杀了李小箐，还用她的血在墙上留下“放人”两个字，李家在短时间内，竟没有提起将他所有同伴都抓回来的勇气。

    此时四人碰头，宁忌不多说话，而是在外头找了一辆大车板，套成简陋的马车，他让陆文柯与王江坐在车上，令王秀娘赶车，自己给陆文柯稍作伤势处理后，骑上一匹马，一行四人迅速离开汤家集，朝南行进。

    到得这日夜里，确定离开了通山地界很远，他们在一处村落里找了房子住下。宁忌并不愿意与众人多谈这件事，他一路之上都是人畜无害的小大夫，到得此时展露獠牙成了大侠，对外固然毫无畏惧，但对已经要分道扬镳的这几个人，年纪仅仅十五岁的少年，却多少觉得有些赧然，态度转变之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按照安排，接下来的时间里，秀娘姐将会在这里照顾另外两人，王江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但陆文柯早晚会好起来，这边距离这“大有可为”的家乡洪州，也已经不算远了。他对王秀娘说：“若这次过后，陆文柯对你不好，他就不算人了。到时候你可以到成都那边去找华夏军，华夏军都是好人。”

    这话虽然未必对，却也是他能为对方想出来的唯一出路。

    他们一道吃过了相聚的最后一顿晚饭，陆文柯此时才哭泣起来，他咬牙切齿地说起了在通山县遭遇的一切，说起了在李家黑牢当中看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景状，他对宁忌说道：“小龙，若是你有力量……”

    宁忌想了一阵，道：“陆大哥，这不是……该轮到你来做的事情了吗？”

    陆文柯愣了愣，随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又缓缓地、连续点了两下：“是啊，是啊……”

    他道：“是啊。”

    宁忌吃过了晚饭，收拾了碗筷。他没有告辞，悄然地离开了这边，他不知道与陆文柯、王秀娘等人还有没有可能再见了，但世道险恶，有些事情，也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完结。

    他骑着马，又朝通山县方向回去，这是为了确保后方没有追兵再赶过来，而在他的心中，也惦记着陆文柯说的那种惨剧。他随后在李家附近呆了一天的时间，仔细观察和思考了一番，确定冲进去杀光所有人的想法终究不现实、而且按照父亲过去的说法，很可能又会有另一拨恶人出现之后，选择折入了通山县。

    时间是七月二十五这天的夜晚，他潜入了通山县县令的家中，放倒了几名家中护卫，趁着对方与妾室玩乐之时，进去一刀捅开了对方的肚子。

    名叫黄闻道的县令捂着肚子在地上蠕动，宁忌拿了一只大毛笔，将他拖到墙边，沾了鲜血在墙上写字。

    他歪歪扭扭地写道：

    “还有些事，仍有在通山作恶的，我回头再来杀一遍。——龙傲天”

    写完之后，觉得“还有些事”这四个字未免有些丢了气势，但已经写了，也就没有办法。而由于是第一次用这种毛笔在墙上写字，落款也写得难看，傲字写成三瓣，过去写得还不错的“龍”字也不成形状，极为丢人。

    “早知道应该让你来帮我写。你写得挺好。”

    他看看弥留之际、目光已经涣散的黄闻道，又看看周围墙上挂着的字画。自惭形秽地叹了一口气。

    挺远的村庄里，照看了父亲与陆文柯的王秀娘坐在书生的床边打了一会儿盹。王秀娘面上的伤痕已变得浅了些，陆文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在人们的身上与心上，有一些伤势会渐渐淡去，有一些会永远留下。他不再说“大有可为”的口头禅了。

    名叫范恒、陈俊生的书生们，这一刻正在不同的地方，仰望星空。我们并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天空中的夜色黑得像墨，星火微茫，有的似乎随时要熄灭下去，也有的会眨动它们的眼睛，执拗地亮着。

    阳光会来的。

    1、玩笑归玩笑啊，有些玩笑一直开会影响阅读体验，大家还是悠着点。2、这波BUFF叫做念头通达，会持续挺长一段时间，大家好好享受就行。3、剧情是早就预定的，从未因外物而更改，因为宁毅的设定享受不到的武侠戏份本身就要由宁忌来补足的。这集还很长，至少两百章往上，不会草草结尾。4、要不然……大家投点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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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〇章 暮雨潇潇 成都八月 （上）

    成都八月。

    给都江堰带来告急洪水的暴雨季节才刚刚过去，留下了小小的尾巴，恼人的秋雨打落树叶，仍旧一阵一阵的侵扰着已经成为华夏军政治文化中心的这座古老城池。这些天里，城市的泥泞就像是应了天下各方敌人的诅咒般，一刻也没有干过。

    变得枯黄的树木叶子被雨水打落，掉落在恼人的泥泞里，等待着给这座古城的排水设施带来更大的压力。路面上，许许多多的行人或小心或急促的在街巷间走过，但小心也只是短暂的，路面的泥水迟早会溅上那些漂亮而崭新的裤腿，于是人们在抱怨之中，咬咬牙管，慢慢也就无所谓了。

    有仍旧天真的孩子在路边的屋檐下打闹，用浸湿的泥巴在房门前筑起一道道堤坝，防御住街面上“洪水”的来袭，有的玩得满身是泥，被发现的妈妈歇斯底里的打一顿屁股，拖回去了。

    一匹匹高头大马拖着的大车在城内的大街小巷间穿行，偶尔停靠固定的站台，穿着打扮或新颖或陈旧的人们自车上下来，躲避着泥水，撑起雨伞，人流来去，便是一片伞的海洋。

    大大小小的酒楼茶肆，在这样的天气里，生意反而更好了几分。怀着各种目的的人们在约定的地点碰头，进入临街的厢房里，坐在敞开窗户的茶桌边看着下方雨里人群狼狈的跑动，先是照例地抱怨一番天气，随后在暖人的茶点陪伴下开始谈论起碰面的目的来。

    “你不知道，城外的路面，比这里可糟得多了。”

    “华夏军大兴土木，城外头都大了一整圈，没看《天都报》上说。成都啊，自古便是蜀地中央，多少代蜀王陵墓、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在这里呢。说是去年挖地，触了王陵啦……”

    “华夏军衙门里是说，发展太快，排水配套没有完全做好，主要还是外头排水的口子不够，所以城里也排不动。今年城外头可能要征一笔税喽。”

    “挖沟做排水，这可是笔大买卖，咱们有路子，想办法包下来啊……”

    “七月还说军民一体，想不到八月又是整风……”

    各种各样的讯息混杂在这座忙碌的城池里，也变作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下午时分，成都老城墙外最先兴建也最为繁荣的新厂区，部分道路由于车马的来去，泥泞更甚。林静梅穿着蓑衣，挎着工作用的防水皮包，与作为搭档的中年大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行的路上。

    她被调配到成都的时间还不久，对于周围的情况还不是很熟，因此被安排给她搭伙的是一名早就在这边参与了工厂区开发的老华夏军炊事员。这位女炊事员姓沈名娟，人长得三大五粗，并不识字，林静梅初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调来教育部门工作，但过得几日倒也明白了，这女人的性格像母鸡，镇得住孩子，也非常护崽，林静梅过来跟她搭档，算得上是补足对方文字工作的短板了。

    她们现在正往附近的厂区一家一家的走访过去。

    “我们是教育部的，关于最近就要开始的‘善学’计划，上头应该已经跟你们发了通知。这是命令的原文，这是户籍部门之前汇总的挂在你们这边的外来孩子的情况，现在要跟你们这边做一下对比和核实。九月初，这附近所有的孩子都要到‘善学’上学，不能再在外头乱跑，这里有费用的章程……”

    “还要出钱啊？”

    “基本的费用我们华夏军出了大头了，每天的饭菜都是我们负责，你们承担一部分，未来也可以在要交的税收里进行抵扣。七月底你们开会的时候应该已经说过了……”

    “你们那么多会，天天发文件，我们哪看得来。你看我们这个小作坊……先前没说要送孩子上学啊，而且女孩要上什么学，她女孩……”

    “女孩也必须上学。不过，只要你们让孩子上了学，他们每次休沐的时候，我们会允许适龄的孩子在你们工厂里打工赚钱，贴补家用，你看，这一块你们可以申请，如果不申请，那就是用童工。我们九月以后，会对这一块进行清查，将来会罚得很重……”

    “你们这……他们小孩子跟着大人做事本来就……他们不想上学堂啊，这自古以来，读书那是有钱人的事情，你们怎么能这样，那要花多少钱，这些人都是苦人家，来这里是赚钱的……”

    十家作坊进入八家，会遇上各种各样的推诿阻挠，这或许也是教育部本就没什么威慑力的缘故，再加上来的是两个女人。有的人插科打诨，有的人尝试说：“当时进来是这么多孩子，但是到了成都，他们有一些吧……就没那么多……”

    沈娟便起身：“你说什么？”

    林静梅的目光也沉下来：“你是说，这里有小孩子死了，或者跑了，你们没报备？”

    名单核对的工作进行得颇为艰难，甚至偶尔会遇上态度更不善的，开始炫耀跟华夏政府的某某官员有关系的，大嚷着让她们滚出去，有的厂区保安会被沈娟拍倒在地，有些时候，林静梅则兴致勃勃地开始询问对方的“关系”是谁，拿出小本本来，做出简单的记录，一直到对方的脸色不自信地惊疑起来。

    这注定不会是简简单单能够完成的工作。

    而除了她与沈娟负责的这一块，此时城外的各处仍有不同的人，在推进着同样的事情。

    “七八月这天气真是烦死了……”

    在一片泥泞中奔走到傍晚，林静梅与沈娟回到这一片区的新“善学”学堂所在的地址，沈娟做了晚餐，迎接陆续回来的学校成员一道吃饭，林静梅在附近的屋檐下用水槽里的雨水洗了脚。脚也快泡发了。

    彭越云过来蹭了两次饭，说话极甜的他大肆夸奖沈娟做的饭菜好吃，都得沈娟眉开眼笑，拍着胸脯承诺一定会在这边照顾好林静梅。而大家当然也都知道林静梅如今是名花有主的人了，正是为了这定亲后的夫婿，从外地调入成都来的。

    暂时并没有人知道他们与宁毅的关系。

    吃过晚饭，两人在路边搭上回内城的公共马车，宽敞的车厢里常常有许多人。林静梅与彭越云挤在角落里，说起工作上的事情。

    “如果只是教育这边在跑，没有棒子敲下来，这些人是肯定会耍滑头的。被运进西南的那些孩子，原本就算是他们预定的童工，现在他们跟着父母在作坊里做事的情况非常普遍。我们说要规范这个现象，实际上在他们看来，是我们要从他们手上抢他们本来就有的东西。爸爸那边说九月中就要让孩子入学，恐怕要让商务部和治安这边联合有一次行动才能保障。但最近又在上下整风，‘善学’的推行也不止成都一地，这么大规模的事情，会不会抽不出人手来……”

    百年大计，教育第一。华夏军教育体系的建设，几乎是从弑君之后就立刻在做的事情，但每一个阶段的华夏军的规模都有不同。几年前困于和登三县那样的小地方，培养出来的教师力量已经接近够用，然而随后跃出成都平原又是一次大的扩张，到击溃女真人，往天下开放，就继续扩大了一次。

    虽然宁毅大办夜校，简化教学，可是能够担任老师的人纵然真以指数升级，突然要适应这么大的地盘也需要时间。今年上半年教师的数目本来就大量缺乏，到得下半年，宁毅又绞尽脑汁地挤出来部分老师，要将初级学堂覆盖到成都附近外来孩子的头上，所有的事情，其实都颇为仓促。

    这样的“善学”学堂，师资力量使注定不够的，而将这些外来做童工的男女孩子纳入学堂，本身也必然会引起一波不理解和反弹，但宁毅还是决定推进下去。林静梅来到这边，也属于安插在这件工作内部的重要“观察员”。

    她自小跟随在宁毅身边，被华夏军最核心最出色的人物一齐培养长大，原本负责的，也有大量与秘书有关的核心工作，眼光与思考能力早已培养出来，此时担心的，还不仅仅是眼前的一些事情。

    “……其实我心中最担心的，是这一次的事情反倒会导致外头的状况更糟……这些被送进西南的流民，本就没了家，附近的工厂、作坊之所以让他们带着孩子过来，心中所想的，本身是想占孩子可以做童工的便宜。这一次咱们将事情规范起来，做当然是一定要做的，可做完之后，外头买卖人口过来，恐怕会让更多人妻离子散，一些原本可以进来的小孩子，或许他们就不会准进了……这会不会也算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彭越云笑一笑：“有些时候，确实是这样的。”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发表自己的看法，因为类似的思维，每一刻都在华夏军的核心涌动。华夏军如今的每一个动作，都会牵动整个天下的连锁反应，而林静梅之所以有此刻的多愁善感，也只是在他面前诉说出这些多愁善感的想法罢了，在她性情的另一面，也有着独属于她的决绝与坚韧，这样的刚与柔融合在一起，才是他所喜欢的独一无二的女子。

    “刘光世跟邹旭那边打得很厉害了……刘光世暂时占上风……”

    他们在马车上又这样那样的聊了不少事情，车上陆续有人上来，又陆陆续续的下去。到得马车终点站的华夏军宿舍区时，夜色已降临，入夜的天色清澄如水，两人肩并肩说着话，朝里头走过去。他们如今还没有成亲，因此各自有自己的房间，但即便偶尔住在一块，也已经没有人会说他们了。他们会聊起许多的事情，而成都与华夏军的迅速变革，也让他们之间有许多话题可以聊。

    同样的时候，城市的另一侧，已经成为西南这块重要人物之一的于和中，拜访了李师师所居住的院子。最近一年的时间，他们每个月通常会有两次左右作为朋友的相聚，晚上拜访并不常见，但此时刚刚入夜，于和中路过附近，过来看一眼倒也算得上自然而然。

    或许是刚刚应酬完毕，于和中身上带着些许酒味。师师并不奇怪，唤人拿出茶点，亲切地接待了他。

    “七月抗洪，你们新闻纸上才铺天盖地地说了军队的好话，八月一到，你们这次的整风，声势可真大……”

    面对着师师，于和中早已习惯了开门见山，他也知道自己的些许心思躲不过对方的眼睛，于是话语向来是说得很直的。而这些事情，眼前与他这个“富贵闲人”，其实也已经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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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一章 暮雨潇潇 成都八月 （中）

    “七月抗洪，你们新闻纸上才铺天盖地地说了军队的好话，八月一到，你们这次的整风，声势可真大……”

    入夜后的雨才停下不久，凉爽的风从庭院里带来潮湿的气息，于和中在书房中落座，带着些许酒味地说起这件事，这大概也是在夜里参加应酬时的话题了。师师挽起袖子给他倒了杯茶，微笑道：“怎么说呢？”

    “……你们这边掌柜的昨天来找了我。”于和中捧起茶杯，“跟这事有些关系。”

    华夏军改组政府后，竹记被拆分，其中不少大掌柜进入商务部成为高层负责人，职衔自有更改，但在成都非华夏军的圈子里，不少人为了显示自己交游广阔，跟某某人过去有过交情，仍旧会以掌柜这样的称呼来指代某些官员。

    师师微笑看着他。于和中顿了顿，道：“因为这次的事情，跟刘将军那边正在交的这批货，乃至下一批，都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说是总体会延后一两个月。你也知道，刘将军那边已经开始打起来了，这事情延后，就有些麻烦。”

    “这次整风波及的是整个第七军，从上到下，包括刚升上去的陆桥山，现在都已经回来做检讨。于大哥，华夏军每次的整风都是最认真的事情，中间不会含糊。”师师说道，“不过，怎么会连累到你们那边的？”

    “……这次你们整风第七军，查的不就是往外商路上吃拿卡要的事嘛，商路上的人被拿下去，本来要做的交易，当然也就拖延下来了。”

    “但是跟刘将军那边的交易是华夏军对外买卖的大头，犯事的被拿下来，商务部和第七军那边应该已经调拨了人员去接手，不至于影响整个流程啊。先前那边开会，我似乎听说过这件事。”

    “……”于和中沉默了片刻，“查出来的不止是第七军……”

    “嗯？”

    师师蹙起眉头，房间里安静下来。于和中喝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

    “嗨。”他伸手拍了拍大腿，苦笑出来，“刘将军那边的事情你还不知道吗？从西南到鄂州，再从鄂州到西南，两边多长的路程。你们华夏军年年整风，第七军也有人吃拿卡要，刘将军那边……”

    他的手在空中划了划：“这次预备交货的那批东西，原本已经出了剑阁，快要到汉中了，这次上下一查，你们这边的人下去了几个，我们这边……王八蛋，铤而走险要搞火龙烧仓，好在你们这边戒备心足，压下来了。但是那边说，货已经对不上了。你们这边要一查到底，所以就停在半路当中了……”

    师师想了想：“我倒还没有听说这件事。”

    “你毕竟在宣传部，这种事不是特意打听，也传不到你这里来。”

    “难处在那里？”师师温和地看着他，“你占了多少？”

    “我不占啊，师师，你知道我的，我的志向不大，在这些事情上，手腕也算不得高明，偷换军资这种事，我搭进去迟早是个死。我知道轻重，不过……刘将军那边安排我在这里与你们接洽，整件事情出了问题，我当然也有责任。”

    “那……具体的……”

    “接近两千里的商路，中间经手的各种人吃拿卡要，以次充好，其实这些事情，刘将军自己心里都有数。以往的几次交易，大概都有两成的货被换成次品，中间这两成好的，其实大多数被就近高价卖给了戴梦微。吃这一口油水的，其实主要是严道纶他们那一大帮子人，我顶在前头，但是大部分事情不知情，实际上也确实不知道他们怎么干的，只是他们有时候会送我一笔辛苦费，师师，这个……我也不至于都不要。”

    他面容诚恳，师师笑了笑：“知道，反正你们败的是刘光世的钱，我是没关系。”

    “送过来西南这边的那些矿石、铁器、金银，那可是没人敢动，都知道你们一板一眼。但现在事情被揭出来了，到了明面上，你们这边没办法将错就错，先把那剩下的九成送过去……其实刘将军如果在，肯定会先收了这九成再说……”

    “这个我觉得倒也怪不得商务部，他们做生意，不能把人想得太好，万一这九成马马虎虎的送过去了，刘将军先收货，然后再回过头来说华夏军短斤少两，这边很难扯皮。而且整个华夏军不怕扯皮，负责的那几个人，恐怕难免要吃排头，这也是他们的难处。”

    “懂的、懂的。”于和中点头，“所以现在，货要耽搁一两个月，刘将军在前头打仗，知道了多半要生气，我们这边的问题是，得给他一个交代。今日跟严道纶他们碰头，他们的想法是，交出几个替罪羊给刘将军，就是这些人，暗地里换货，甚至事发后以其中一人大肆破坏，导致华夏军的交货不得已的滞后……其实我有些犯嘀咕，要不要在这件事情上给他们背书，所以就跑过来，让师师你给我参谋一下。”

    “如果不背书，你也要负责任。”师师道。

    “是啊。”于和中点头，随即又道，“不过，我觉得刘将军也不至于把责任扔到我身上来太多，毕竟……我只是……”他摆了摆手，似乎想说自己只是个被顶出来的幌子，因为关系才上的位，但终于没能说出口。

    师师看了他一阵，叹了口气：“大人物不是这么考虑事情的。”

    “我也知道，所以……”他稍稍有些为难。

    师师笑了起来：“说吧，你们都想出什么坏点子了，反正是坑刘光世，我能有什么不好意思？”

    于和中也无奈地笑了：“刘将军对官场上、军队里的事情门清，扔出几个替罪羊，让刘将军先抄了他们的家，说起来是可以，但严道纶他们说，难免刘将军心中还藏着芥蒂。所以……他们知道我私下能联系你，所以想让你帮忙，再私下迁一道线。当然不会让你们太难做，而是在华夏军经手调查整件事的时候，稍微点一点那几个人的名字，如果能有华夏军的署名，刘将军必然会深信不疑。”

    他说完这些，目光诚恳地望着师师，师师也看着他好一阵，随后才轻声道：“名单呢？让我看看到底是哪几个倒霉鬼啊。”

    于和中松了口气，从衣袖中取出一小张宣纸来，师师接过去似笑非笑地看了片刻，随后才收进衣衫的口袋里。

    她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方才笑起来：“于大哥啊，其实于公呢，我当然会传这个话，你看，是于公，我才会传话。因为说到底，这件事吃亏的是刘将军，又不是我们华夏军，当然我不说结果会如何，但如果只是个背书的小动作，尤其是帮严道纶他们，我觉得上头会帮忙。当然，具体的答复还要过两天才能给你。”

    “当然。”于和中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过来一趟，说过了这件事，其实就能跟严道纶他们交代过去了。”

    师师点头，露出笑容：“但是于私呢……”

    听她说到这里，于和中低了低头，伸手拿起一边的茶杯，举起来似乎要挡住自己：“于私我知道、我知道，唉，师师啊……”

    师师眼睛眯起来，嘴角笑成月牙：“于私呢，于大哥啊，我其实是想说，嫂子和侄子他们，你是不是该把她们接来成都了，你们都分别一年多了，这不着家的，算什么呢？”

    师师说起私事，原本自然是要劝他，见他不愿听，也就转换了话题。于和中听得这件事，微微一愣，随后也就为难地叹了口气：“你嫂子她们啊，其实你也知道，她们原本没什么大的见识，这些年来，也都是窝在家中，缝衣绣花。成都这边，我如今要参加的场合太多，她们要真过来了，恐怕……难免……不自在……”

    “于大哥是舍不得那两位红颜知己吧？”师师望着他，话语之中虽然有责备，但语调仍旧是轻柔的，并不会咄咄逼人的去强迫人做些什么。

    “……”于和中沉默了片刻，随后又拿起茶杯在手上，“嗨。其实……师师啊……其实你也知道，我年轻的时候，胸中是有几分大志气的，但是……也不说时势什么的吧，总之是没能做到了不起的事情。中原沦陷后我颠沛半生，然后到了成都，再遇上你……师师，不怕你笑话，最近这一年，或许是我一生之中最为快意的一年时间……”

    他顿了顿：“我何尝不知道你说的于私是什么事情呢。你们华夏军，只要有点问题，就处处整风，看起来不近人情，但是能做事，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刘将军这边，大家就是有好处就捞，出了问题，敷衍塞责，我也知道这样不行，但是……师师我没做好准备啊……”

    师师看着他：“人都不是准备好的。其实都是逼出来的。”

    “我懂。”于和中点头，“但是……师师，这一年多的时间，我很快活……我确实是觉得……唉，妹子，你别逼我了……而且我现在，至少也能帮到你们的忙吧……别逼我了……”

    “好了。”师师点头，伸手从他的手中将茶杯拿了过来，又斟上热茶，“还是立恒的话说得对，如果做得到，谁不想当一条咸鱼过一辈子呢。”

    “咸鱼？”

    “撒上盐，腌得硬邦邦的，挂在屋檐下头，风吹也好，雨淋也好，就是呆呆地挂着，什么事情都不用管，多开心。我当年在汴梁，想着自己成亲以后，应该也是当一条咸鱼过日子。”

    她这样一番打趣，于和中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复又融洽。如此过得片刻，于和中想了想。

    “有件事情，虽然知道你们这边的情况，但我觉得，私下里还是跟你说一嘴。”

    “嗯？”

    “这件事情不管做不做得到，按照规矩，严道纶那边会有一笔重金酬谢你。我知道你这边肯定不会要，但那边一定会给，所以我就夹在中间了。你先别说话……我们现在就当你不知道这件事，这笔钱我也许可以帮你收着，帮你做点小买卖，反正你就当没有，但也许……将来有一天你如果要花销……我不一定给你啊，因为不是你的，但如果我有钱，也许能借给你救急……”

    他目光认真地看着师师，师师也以审慎的目光望了他一阵。

    “做什么小买卖？于大哥你最近在忙哪一块的生意？”

    “都是正当生意，你们华夏军批准了的。”于和中道，“当然我也不是自己下场，这里也是跟几个靠谱的人搭了伙，中间甚至有李如来李将军他们的分子，主要还是城外头建厂的事情。我知道你们华夏军这边也特别希望别人过来建厂，大家一起发财，才越来越繁荣嘛，所以才走的这一块。另外，我这边毕竟有严道纶他们的关系，刘将军这一线上的人，都给我一些面子，那好嘛，外头的人运进来，这些关系也正好能用，你别担心，都是签了大合同的，白纸黑字，我知道不会惹麻烦。其实啊，外头也都知道，最初投钱的那一批人，现在全赚翻了……”

    他压低声音，絮絮叨叨而又颇有自信地说起了这一块赚钱的路子。相对于在军械交易上吃拿卡要，成都这边建厂乃是华夏军大力推广的事情，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得“李如来”三个字，师师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抿成一道弧线，整张脸上看起来都是妩媚而复杂的笑容。于和中说到后来才微微有些犹豫，师师睁开眼睛，嘴唇一抿，然后才点头：“好的，投吧。我的钱都放进去，我会跟上头报备一下，没事的。”

    于和中看了看他，随后重重地一点头：“没错吧，这也是帮华夏军做事，将来你要捐了都好啊。”

    “嗯，没错，赚钱。”师师点头，伸出手掌往旁边推了推，“耶！”这却是宁毅教给她的动作了，如果对方在场，也会伸出手掌来击打一下，但于和中并不明白这个路数，而且最近一年时间，他其实已经越来越避讳跟师师有过于亲近的表现了，便不明就里地往后缩了缩：“什么啊。”

    “你是土包子。”师师白他一眼。

    “我毕竟老了，跟你们城里的新潮人不太熟。”

    “哈哈。”

    “嘿嘿。”

    这是最近成都年轻人们常有的说话方式，如此说完，两人便都笑起来。

    如此又聊了一阵，于和中才起身告辞，师师将他送到院子门口，承诺会尽快给他一个消息，于和中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回过头来，师师才有些复杂的、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叫勤务兵出门跑一趟：“去把侯元顒叫来。”

    勤务兵离开这边，骑着马过去了情报部的一处办公地点，又过了一阵，侯元顒骑着马来了。他进到院内的书房里跟师师见面，师师将于和中留下的名单交给了他：“跟你前两天提醒的一样，于和中今天来找我，那边有动作了。”她将于和中、严道纶等人的计划与意图做了转达。

    虽然如今主要的工作已经转移到宣传部门，但由于于和中这个特殊中间人的存在，师师也一直在刘光世的这条线上与情报部门保持着联系，毕竟只要那边有事，于和中的第一反应，当然会找师师这边进行一轮私下里的沟通。

    “这件事情，最好还是严道纶他们能亲自出面。”师师道，“抓住他们的把柄，刘光世留在这边的人手，基本上我们就能掌握清楚了。”

    侯元顒点头：“接下来跟……那位于大哥那边的沟通，交给我们就可以了，由我们来刁难一下他，然后让他约出严道纶，让严道纶亲自过来做交易。”

    师师点头：“嗯。”

    两人如此做完交接，并没有聊起更多的事情。侯元顒离开后，师师坐在书房之中想了一会儿，其实关于整件事的疑问和线头还有一些，例如为什么非得推迟一两个月的交货时间，她隐隐约约能察觉到部分端倪，但并不方便与侯元顒求证。

    只能明天去见宁毅时再跟他私下里聊一聊了。

    庭院外夜色清澄，到得第二天，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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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二章 暮雨潇潇 成都八月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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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早些年开放新闻纸，到我们入主成都，尤其是去年受到天下瞩目，人民政府成立之后，成都的报纸业，算得上是兴旺发达，到今天，我们这边统计的各种各样的报纸——加上私下里流通的小报，光成都一地就在两百五十种以上了。”

    “这是去年开放以后造成的繁荣，但到了现在，其实也已经引起了很多的乱象。有些外来的书生啊，财大气粗，写了文章，大报纸发不上去，干脆自己弄个小报发；有些报纸是故意跟我们对着来的，发稿子不经调查，看起来记录的是真事，实际上纯粹是瞎编，就为了抹黑我们，这样的报纸我们取缔过几家，但还是有……”

    “也有看起来不跟人对着干，但纯粹瞎搞的，比如《天都报》，名字看起来很正规啊，但很多人私下里都说他是添堵报，志怪传说、小道消息，各种瞎编胡邹的新闻，每期报纸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你愣是不知道该相信哪一条。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真的也变成假的了……”

    “所以啊，这些事情要整顿一次了，但师出要有名，我们首先要有一套更详细的法规来规定这些事情。不是不准写志怪，但你前头得标注清楚，不能误导别人。描述事情跟表述看法需要分清楚，不能完全混为一谈。这一套法规的制定，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东西，尽量在这半个月的时间内，整理出它的初稿来……”

    第二天上午进行的是宣传部的会议，会议占用了新修会议大楼二楼上的一间会议室，开会的场所窗明几净，透过一侧的玻璃窗户，能够看到窗外树冠上青黄相间的树木叶子，雨水在树叶上聚积，从叶尖缓缓滴落。

    这是宣传部八月里最重要的会议，由雍锦年主持，师师在一旁做了笔记。

    “……对这件事情，上个月就已经发了文，所以收集上来的意见也多，这边已经逐条归档。”雍锦年说着话，伸手拍了拍一旁统一印制出来的归档册子，而下方每一名参会成员的手边，也早已摆放好了这些。

    “……所以接下来啊，咱们就是水磨工夫，每天，加班半天开会，一条一条的讨论，说自己的看法，讨论完了汇总再讨论。在这个过程里头，大家有什么新想法的，也随时可以说出来。总之，这是我们接下来很多年时间里管理报纸的依据，大家都重视起来，做到最好。”

    “好，我们接下来，开始讨论最重要的，第一条……”

    水珠在明亮的窗户上蔓延而下，它的路线蜿蜒无定，时而与其它的水珠交汇，快走几步，有时候又停留在玻璃上的某个地方，迟迟不肯滴落。此时的会议室里，倒是没有多少人有心思注意这有趣的一幕。

    新建起的整个会议大楼共有五层，此刻，许多的会议室里都有人群聚集。这些会议大多枯燥而乏味，但与会的人们还是得打起最大的精神来参与其中，理解这中间的一切。他们正在编织着可能将影响西南乃至于整个天下方方面面的一些关键性事物。

    如果说这世间万物的扰动是一场风暴，这里便是风暴的其中一处核心。而且在许多年安内，很可能会是最大的一处了。

    秋雨短暂地停歇。

    外头不远处的街道上，马车仍旧哒哒哒的穿行，它们在站台边停下，大大的车厢里人们鱼贯而下，往前往后、往左往右的人群在外头的广场上交织，隐隐约约的，在雨停之后的树丛里，传来小孩子的叫声。

    第一场会议开过了整个上午，午饭过后，会议当中最核心的几人包括雍锦年、李师师在内又进行了一轮闭门的汇总，以再度梳理接下来半个月讨论的方向和框架。

    会议完毕后，雍锦年和师师笑着说起雍锦柔怀孕的事情。

    “……前几天渠庆过来，送张村那边自查的汇总，开完会以后，主席那边……呵，恨不得把渠庆立马打发回去，就是……跟他说了很多女人怀孕之后的心得，说小柔年纪也不小了，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渠庆本来是个糙汉子，也被吓了一跳，跑到军医馆那边找稳婆、会接生的挨个问了一遍，稳婆倒是大大咧咧的，说只要平时身体好，能有什么事，咱们华夏军的女人，又不是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渠庆都不知道该信谁，也只好买了一堆补品回去。其实小柔过去身体不行，但在华夏军这么些年，早都锻炼出来了，如今在张村上课，个个老师都看着她，能有什么大事。”

    师师也笑：“他一个男人，女人的事懂什么，这就是瞎操心。”

    “主席这也是关心人。就是在这件事上，有点太小心了。”

    师师道：“锦儿夫人曾经没有过一个孩子。”

    “嗯。”雍锦年点点头，“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啊，这是对的。”

    两人就此时又聊了几句，离开会议大楼，方才分开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师师顺着两边栽有大树的人群不多的道路往西侧前行，穿过一扇大门，走过建有简单园林的池塘，是一处隐在林间的院子，屋檐下有人影走过，院落的房间里，有不同的秘书员与外来者交接或是伏案整理文档。这是风暴中央的最核心点。

    下午的这个时间点上，只要没有什么突发的时间，宁毅通常不会太忙。师师走过去时，他正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拿了一杯茶在发呆，旁边的茶桌上放了张简易的地图以及写写画画的纸笔。

    “会开完了？”没有扭头看她，但宁毅望着前方，笑着说了一句。

    “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师师笑着将今天的会议记录放在桌子上。她这句话倒没有什么额外的深意，因为这处办公室人来人往的情况颇多，没有做什么私人事情的余地，两人偶尔在这碰头，也就仅限于汇报工作，或者闲聊了。

    “在想怎么写篇文章，把最近老在报纸上跟我对着干的那个贾丁骂哭……哎呀，他有很多黑料，可惜我不能爆。”宁毅偏了偏头，露出“我想捣乱”的笑容，师师也已经熟悉他私下里的这一面了。

    “不要乱来啊，我们这边正开会呢，当心我们出个条款，把你们这些匿名写文章的都抓起来。”

    “别唬我。我跟雍夫子聊过了，笔名有什么好禁的。”作为实质上的幕后黑手，宁毅翻个白眼，很是嘚瑟，师师忍不住笑出声来。

    此时断断续续的秋雨已经停了许久，从宁毅坐着的屋檐朝外看去，不远处林木掩映间，落下的阳光在池塘的上方显出一片金虹来。两人坐着看了片刻，宁毅给她倒了茶，师师捧着茶杯。

    “前两天侯元顒说于大哥会来找我，昨天确实过来了。”她开口道。

    “出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严道纶那边，搞出问题来了……”

    师师侧身坐着，语气平静地说起有关严道纶、于和中的那些事，宁毅听着，便也挑了挑眉：“拿不拿捏严道纶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但如果能拿得住，当然也好。”

    “刘光世那边正在打仗，咱们这边把货延后这么久，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宁毅扭头看她：“你怎么想的？”

    “第一个念头当然是你不想让刘光世轻轻松松的赢，他们打得越久，我们越赚钱。”

    宁毅笑了笑，过得片刻，方才摇了摇头：“如果真能这样，当然是一件大好事，不过刘光世那边，先前运过去的军用物资已经非常多了，老实说，接下来就算不给他任何东西，也能撑起他打到明年。毕竟他财大气粗又豁得出去，这次北伐汴梁，准备是相当充分的，所以延后一两个月，其实整体上问题不大。刘光世不至于为这件事发飙。”

    “……那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就是另外一个了……”

    师师低声说出这句话来，她没有将心中的猜测点破，因为可能会涉及许多额外的东西，包括情报部门大量不能外露的工作。宁毅能够听出她语气的审慎，但摇头笑了笑。

    “不是什么大秘密，总参那边的初期推演本身就包含了这个猜测的。”

    他捧着茶杯，望向前方的池塘，说道：“所谓乱世，天下崩坏，英雄并起、龙蛇起陆，最开始的这段时间，蛇虫鼠蚁都要到台上来表演一阵子，但他们有的是真有本事，有的因时应势，也有的纯粹是运气好，揭竿而起就有了名气，这个跟中原沦陷时候的乱象是一样的。”

    “但接下来，蛇虫鼠蚁就要在蛊盅里开始咬，是骡子是马，都要拿出来见真章。这个时候，乱世的规矩和玩法就要真的出来主宰一切了。枪杆子里才能出政权，谁是孬种，谁看起来胖，但色厉内苒脚步虚浮，就会陆续被过滤出去。这个过滤，现在已经开始了。”

    他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师师点点头，她想起昨晚于和中说的那一切，上下推诿、各自捞钱……其实这些事情，她也早已看在眼中。

    “……其实昨天，我跟于大哥说，他是不是该把嫂子和孩子迁到成都这边来。”

    “你看，不用情报支持，你也感觉到这个可能了。”宁毅笑道，“他的回答呢？”

    “他……舍不得这边的两位红颜知己，说这一年多的时间，是他最快活的一段日子……”师师看着宁毅，无奈地说道。

    宁毅点点头：“不出大事，日子还是有得过的，不过一旦刘光世出局，他可能没有现在这么滋润的生活了。”

    “他有钱，还把钱投去建厂、建作坊了，另外，还接了严道纶这些人的关系，从外头输送人口进来。”

    宁毅喝了口茶：“这还挺聪明的……”

    “跟李如来他们合的伙……”

    “咳咳咳……”宁毅将茶杯放到一边，咳了好几下，按着额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随后道：“这个……这也……算了，你以后劝劝他，经商的时候，多凭良心做事，钱是赚不完的……可能也不至于出大事……”

    “昨天他跟我说，如果刘光世这边的事情办成，严道纶会有一笔谢礼，他还说要帮我投到李如来的生意里去。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先做一次备案，一旦李如来出事，转他反正，这些钱的话，当给他买一次教训。”

    宁毅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的好，事情一旦牵扯到你这个级别，真相是说不清楚的，到时候你把自己放进去，拉他出来，道义是尽了，但谁会相信你？这件事情如果换个局面，为了保你，反而就得杀他……当然我不是指这件事，这件事应该压得下，不过……何必呢？”

    师师点点头：“那我再想想其它办法。”

    “嗯。”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师师道：“……你们这边真觉得刘光世会输吗？也就是说，拖上一两个月，也就是为了赖这一两笔账？我还以为是更大的战略呢……”

    “两笔账也很多了，已经是很大的战略了。”宁毅笑道，“至于刘光世那边，确凿的证据当然没有，但是针对前线那边发回来的情报，邹旭虽然叛变，但是对手下部队的纪律，要求仍旧非常严格，陈时权、尹纵这两个大地主，几乎是被他给掏空了，砸锅卖铁在赌这一把。他的部队战斗力是有的，而刘光世渡江之后，几次小胜逐渐变成大胜，我们觉得，邹旭是憋着坏的……”

    “私下里的过节归过节啊，但邹旭这个人，在大的战略上，是有他的能力的。战斗从第一次交锋开始，他谋求的就一定是全胜。现在我们距离汴梁太远，不可能预测到他把胜负手放在哪里，但如果是不含意气的推测，参谋部里认识他的人，百分之九十，都买他赢。”

    宁毅转过头来：“所以现在是不知道他会怎么赢，但估计他会赢。”

    “……那不能插手让他们多打一阵吗？”

    “距离太远了，我们一开始尝试过帮忙刘光世，补上一些短板。但你看看严道纶他们，就清清楚楚了……在真正的战略层面上，刘光世是一个胖的不得了的大胖子，但他浑身上下都是破绽，我们堵不上这么多破绽，而邹旭只要一拳打中其中一个破绽，就有可能打死他，我们也没有能力帮他预测，你哪个破绽会被打中，所以前期的买卖我一直在强调加速，你们快点把东西运过来，快给钱，到了现在……拖两个月算两个月吧，如果他居然侥幸没死，买卖就继续做嘛，反正这次的事情，是他们的人搞出来的。”

    宁毅顿了顿：“所以这就是猪队友。接下来的这一拨，不说其它看不懂的小军阀，吴启梅、铁彦、刘光世，一旦真刀真枪开打，第一轮出局的名单，多半就是他们。我估计啊，何文在江宁的比武大会之后如果还能站住，吴启梅和铁彦，就该挨刀了。”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茶桌的小地图上敲了敲。师师低头看去，只见小地图上果然标注了不少符号，大概是代表某一拨某一拨的势力，都围绕着江宁排开，宁毅在汴梁方向上标注的东西甚至都没有江宁这边多。

    “原来你在想这里的事。”她莞尔一笑，“江宁热闹成这样，开的还是武林大会，听说那个林胖胖也去了，你其实是想去凑热闹的吧？”

    宁毅叹了口气：“也就无聊想一想嘛。”

    “多少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

    “遭了几次屠杀，估计看不出原样了吧。”宁毅看着那地图，“不过，有人帮忙去看的……估计，也快到地方了……”

    他这句话说得柔和，师师心中只以为他在谈论那批传闻中派去江宁的工作队，此时跟宁毅说起在那边时的回忆来。随后两人站在屋檐下，又聊了一阵。

    这是秋日下午平静的院落，附近人影来去，说话的声音也都平平淡淡的，但师师心中知道会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一些怎样的讯息。在八月里的这个时刻，第七军从上到下的整风正在进行，对刘光世的阴谋正在进行，城里城外教育部“善学”的推进正在进行，大大小小的部门，无数的、同等级的工作，都会往这边延伸过来。

    而包括宣传部在内，关系到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报纸业发展的重大会议，由于才刚刚开始，甚至都不足以成为一场正式报告的资料。

    暴风眼中心，总是平平静静的。他们有时候会聊起些许的家长里短，阳光落下来，小小池塘里的鱼儿触动水面，吐出一个泡泡。而只有在真正远离这里的地方，在数十里、几百里、上千里的尺度上，飓风的席卷才会爆发出真正巨大的破坏力。在那里，炮声轰鸣、刀枪见红、血流延绵成红色的沃野，人们蓄势待发，开始对冲。

    那是长江以北已经在绽放的景象，接下来，这巨大的风暴，也将降临在暌违已久的……

    ——古城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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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三章 公平党

    江上飘起晨雾。

    镇江以东三十里，雾气弥漫的江滩上，有橘色的火光偶尔晃动。临近天明的时候，水面上有动静逐渐传来，一艘艘的船在江滩边上简陋破旧的码头上停驻，随后是水声、人声、车马的声音。一辆辆驮货的马车籍着岸边年久失修的水边栈道上了岸。

    样貌四十左右，左手手臂只有半截的中年男人在边上的林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带着三名手持火把的心腹之人朝这边过来。

    上岸的马车约有十余辆，随行的人员则有百余，他们从船上下来，栓起马车、搬运货物，动作迅速、有条不紊。这些人也早已留心到了林边的动静，待到断手中年与随行者过来，这边亦有人迎过去了。

    这边为首的是一名年纪稍大的中年儒生，双方自黑暗的天色中相互走近，待到能看得清楚，中年儒生便笑着抱起了拳，对面的中年男人断手不容易行礼，将右拳敲在了胸口上：“左先生，别来无恙。”

    来人乃是闻名天下的左家长者左修权，他此时抱拳一揖：“段先生辛苦了，此次又劳烦您冒险一趟，着实过意不去。”

    “一家人怎说两家话。左先生当我是外人不成？”那断手中年皱了皱眉。

    “也是，也是。”左修权笑着点头，“您看还有谁来了。”

    他这句话说完，后方一道随行的身影缓缓越前几步，开口道：“段叔，还记得我吗？”

    这人影穿着一身便于动手的绿林衣裳，听着却是女子嗓音。那断手中年眯着眼睛，眨了一下，终于认出前方的女子来，颤抖着开口道：“是、是女……女公子？是银瓶小姐，您怎么来了？”

    “与段叔分别日久，心中挂念，这便来了。”

    女子身材颀长，语气温和自然，但在火光之中，朗眉星目，自有一股迫人的英气。正是岳飞十九岁的养女岳银瓶。她走到断臂中年的身前，握住了对方的手，看着对方已经断了的手臂，目光中有微微哀戚的神色。断臂中年摇了摇头。

    “您、您是千金之躯啊，怎能……”

    “段叔您不要看不起我，当年一道上阵杀敌，我可没有落后过。”

    “是、是。”听她说起杀敌之事，断了手的中年人眼泪盈眶，“可惜……是我落下了……”

    “段叔奋战到最后，不愧任何人。能够活下来是好事，父亲听说此事，高兴得很……对了，段叔你看，还有谁来了？”

    她这话一说，对方又朝码头那边望去，只见那边人影幢幢，一时也分辨不出具体的样貌来，他心中激动，道：“都是……都是背嵬军的弟兄吗？”

    岳银瓶点了点头。也在此时，不远处一辆马车的车轮陷在河滩边的沙地里难以动弹，只见一道人影在侧面扶住车辕、车轮，口中低喝出声：“一、二、三……起——”那驮着货物的马车几乎是被他一人之力从沙地中抬了起来。

    断臂中年听得那声音，伸手指去：“这是、这是……”

    那道人影“哈哈”一笑，奔跑过来：“段叔，可还记得我么。”

    奔跑过来这人身形魁梧，样貌看着却颇为年轻。那断臂中年道：“少将军，你、你……这是险地，你们岂能一道来啊。”

    “左先生过来了，段叔在这里，我岳家人又岂能置身事外。”

    对方口中的“少将军”自然便是岳飞之子岳云，他到得近前，伸手抱了抱对方。对于那只断手，却没有姐姐那边多愁善感。

    一旁岳银瓶道：“此次江宁之会不同寻常，对将来天下局势，或许也会带来诸多变数，我们姐弟是跟随左先生过来长见识的。倒是段叔，这次置身其中，事情结束后恐怕不能再呆下去，要跟我们一道回福州了。”

    她这番话说完，对面断臂的中年身影微微沉默了片刻，随后，郑重地退后两步，在摇曳的火光中，手臂陡然上来，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

    夜风轻盈的河滩边，有声音在响。

    “背嵬军！段思恒！归队……”

    背负山岳、身已许国，此身成鬼。

    是为，背嵬！

    ……

    马车的车队离开河岸，沿着凌晨时分的道路朝着西面行去。

    原本就是背嵬军一员，如今断了手臂的中年男人段思恒坐在最前方的马车上，一面为众人引路，一面指指点点说起周围的状况。

    此时天色不明朗，道路周围仍旧有大片大片的雾气，但随着段思恒的指点，众人也就回忆起了过往的许多东西。

    “那边原本有个村子……”

    “全峰集还在吗……”

    “西北再过去一点，咱们就在那边，打得完颜希尹！”

    “这条路我们走过啊……是那次兵败……”

    岳云站在车上，絮絮叨叨的说起这些事情。

    镇江一地，原本就是当初江南防线的核心所在，背嵬军在这里练过兵，君武在江边的山头上，挥泪杀过自己的小舅子，女真人杀来时，那位如今已是天子、当时仍是太子的男人，在城内城外四处奔走、嘶喊，奋战不停，他被女真人的流矢射中时，还有许许多多的本地百姓冲上战场，与女真人展开过厮杀。

    而对于岳云等人来说，他们在那场战斗里曾经直接撕开女真人的中阵，斩杀女真大将阿鲁保，而后一度将兵锋刺到完颜希尹的阵前。当时四方溃败，已难挽狂澜，但岳飞依旧寄望于那孤注一掷的一击，可惜最后，没能将完颜希尹杀死，也没能延缓后来临安的崩溃。

    段思恒参与过那一战，岳银瓶、岳云亦然，此时回忆起那一战的浴血，仍旧忍不住要慷慨而歌、壮怀激烈。

    后来君武在江宁继位，之后不久又放弃了江宁，一路厮杀奔逃，也曾经杀回过镇江。女真人驱动江南百万降兵一路追杀，而包括背嵬军在内的数十万军民辗转逃亡，他们回到片战场，段思恒便是在那场逃亡中被砍断了手，昏迷后掉队。待到他醒过来，侥幸存活，却由于路途太远，已经很难再跟随到福州去了。

    他籍着在背嵬军中当过军官的经验，纠集起附近的一些流民，抱团自保，后来又加入了公平党，在其中混了个小头目的地位。公平党声势起来之后，福州的朝廷三番四次派过成舟海等人来接洽，虽然何文带领下的公平党已经不再承认周君武这个皇帝，但小朝廷那边一直以礼相待，甚至以弥补的姿态送过来了一些粮食、物资接济这边，因此在双方势力并不相接的情况下，公平党高层与福州方面倒也不算彻底撕破了脸皮。

    而这样的几次往来后，段思恒也与福州方面再度接上线，成为福州方面在这里可用的内应之一。

    “……我如今所在的，是如今公平党五位大王之一的高畅高天王的手下……”

    晨风吹动着朝雾，在与岳云等人回忆过往昔数场大战之后，段思恒抹去泪光、收拾心情，向左修权、岳银瓶等说起如今公平党的状况来。

    “公平党如今的状况，常为外人所知的，便是有五位了不得的大王，过去称‘五虎’，最大的，当然是天下皆知的‘公平王’何文何先生，如今这江南之地，名义上都以他为首。说他从西南出来，当年与那位宁先生坐而论道，不分伯仲，也确实是了不得的人物，过去说他接的是西南黑旗的衣钵，但如今看来，又不太像……”

    “他是老大没什么争得，但是在何先生之下，情况其实很乱，不是我说，乱得一塌糊涂。”段思恒道，“我跟的这位高天王，相对来说简单一些。如果要说性格，他喜欢打仗，手下的兵在五位当中是最少的，但军纪森严，与咱们背嵬军有些相似，我当年投了他，有这个原因在。靠着手下这些精兵，他能打，因此没人敢随便惹他。外人叫他高天王，指的乃是四大天王中的持国天。他与何先生表面上没什么矛盾，也最听何先生指挥，当然具体如何，我们看得并不清楚……”

    “公平王、高天王往下，楚昭南号称转轮王，却不是四大天王的意思了，这是十殿阎罗中的一位。此人是靠着当年弥勒教、大光明教的底子出来的，跟随他的，其实多是江南一带的教众，当年大光明教说人间要有三十三大难，女真人杀来后，江南信教者无算，他手下那批教兵，上了战场有吃符水的，有喊刀枪不入的，确实悍不畏死，只因尘世皆苦，他们死了，便能进入真空家乡享福。前几次打临安兵，有些人拖着肠子在战场上跑，活生生把人吓哭过，他手下人多，许多人是真相信他乃轮转王转世的。”

    “楚昭南往下是时宝丰，此人手下成分很杂，三教九流都打交道，据说不摆架子，外人叫他平等王。但他最大的能力，是不光能敛财，而且能生财，公平党如今做到这个程度，一开始当然是到处抢东西，军械之类，也是抢来就用。但时宝丰起来后，组织了不少人，公平党才能对军械进行维修、再造……”

    “到得今天，公平党兴兵数百万，中间七成以上的军械，是由他在管，火炮、火药、各种物资，他都能做，大半的通商、转运渠道，都有他的人在其中掌控。他跟何先生，过去听说关系很好，但如今掌握这么大一块权力，时不时的就要发生摩擦，两边人在底下明争暗斗得很厉害。尤其是他被称作‘平等王’以后，你们听听，‘平等王’跟‘公平王’，听起来不就是要打架的样子吗……”

    “至于如今的第五位，周商，外人都叫他阎罗王，因为这人心狠手辣，杀人最是凶狠，所有的地主、乡绅，但凡落在他手上的，没有一个能落得了好去。他的手下聚集的，也都是手段最毒的一批人……何先生当年定下规矩，公平党每攻略一地，对当地豪绅巨富进行统计，劣迹斑斑着杀无赦，但若有善行的，酌情可网开一面，不可赶尽杀绝，但周商所在，每次这些人都是死得干干净净的，有的甚至被活埋、剥皮，受尽酷刑而死。据说为此两边的关系也很紧张……”

    此时晨风吹拂，后方的天边已经显出一丝鱼肚白来，段思恒大概介绍过公平党的这些细节，岳银瓶想了想：“这几位倒是各有特色了。”

    前方段思恒苦笑：“若认为公平党就是这区区五人的样子，那就错了。”

    “这五人啊，不过是公平党如今五个头头的样子。”他顿了顿，道，“当初江南大败，女真人肆虐，陛下……又带着人去了福州。何先生以公平之名起事，身边固然聚拢了一些人，但江南各地，不久之后便到处都是打着公平旗号、与富户夺食的势力，后来这些势力一个一个的连起来，都说自己是跟了公平的旗号，都说自己跟了谁谁谁，其实上头的那个人，都未必知道自己下面还有一帮这样那样的小弟……”

    “当时整个江南几乎到处都有了公平党，但地方太大，根本难以全部聚集。何先生便发出《公平典》，定下诸多规矩，向外人说，但凡信我规矩的，皆为公平党人，于是大家照着这些规矩做事，但投靠到谁的麾下，都是自己说了算。有些人随意拜一个公平党的大哥，大哥之上还有大哥，如此往上几轮，或许就挂到何先生或者楚昭南或者谁谁谁的名下……”

    “这一年多的时间，何先生等五位大王名气最大，占的地方也大，收编和训练了不少正轨的军队。但若是去到江宁你们就知道了，从上到下一层一层一派一派，内里也在争地盘、争好处，打得不可开交。这中间，何先生手下有‘七贤’，高天王手下有‘四镇’，楚昭南下头有‘八执’，时宝丰麾下是‘三才’，周商有‘七杀’。大家还是会争地盘，有时候明刀明枪在街上搞出武斗来，那弄得啊，满地都是血，不可收拾……”

    福州朝廷对外的眼线安排、情报转递终究不如西南那般系统，此时段思恒说起公平党内部的情况，岳银瓶、岳云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就连修养好的左修权此时都皱着眉头，苦苦理解着他口中的一切。

    “另外啊，你们也别以为公平党就是这五位大王，实际上除了已经正式加入这几位麾下的军队成员，那些挂名或是不挂名的英雄，其实都想打出自己的一番天地来。除了名头最响的五位，这半年，外头又有什么‘乱江’‘大龙头’‘集胜王’之类的派别，就说自己是公平党的人，也遵循《公平典》做事，想着要打出自己一番威势的……”

    “毕竟，四大天王又没有满，十殿阎罗也只有两位，说不定心狠手辣一些，将来天兵天将排座次，就能有自己的姓名上去呢。唉，镇江如今是高天王的地盘，你们见不到那么多东西，咱们绕道过去，待到了江宁，你们就明白喽……”

    晨曦吐露，云飞雾走，段思恒驾着马车，一面跟众人说起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一面带领队伍朝西面江宁的方向过去。途中遇上一队戴着蓝巾，设卡检查的卫士，段思恒过去跟对方比划了一番切口，然后在对方头上打了一巴掌，喝令对方滚蛋，那边看看这边兵强马壮、岳云还在比划肌肉的样子，灰溜溜地让开了。

    “咱们如今是高天王麾下‘四镇’之一，‘镇海’林鸿金手下的二将，我的名号是……呃，断手龙……”

    段思恒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岳云噗嗤想笑，岳银瓶那边问道：“为什么是二将？”

    “大将之下，就是二将了，这是为了方便大家知道你排第几……”

    段思恒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很是丢人。周围的背嵬军成员都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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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四章 天下英雄会江宁（一）

    晨曦吐露东方的天际，朝广袤的大地上推展开去。

    乳白的雾气浸润了阳光的暖色，在地面上舒展流动。古城江宁以西，低伏的山川与河流从这样的光雾之中若隐若现，在丘陵的起伏中、在山与山的间隙间，它们在微微的晨风里如潮水一般的流淌。偶尔的薄弱之处，显出下方村落、道路、田野与人的痕迹来。

    丘陵与田野之间的道路上，往来的行人、商旅不少都已经启程上路。此地距离江宁已颇为接近，不少衣衫褴褛的行人或形单影吊、或拖家带口，带着各自的家当与包袱朝“公平党”所在的地界行去。亦有不少身背刀枪的侠客、容貌凶悍的江湖人行走其间，他们是参与这次“英雄大会”的主力，有的人远远相遇，大声地开口打招呼，豪迈地说起自家的名号，唾沫横飞，分外威风。

    外来的商队也有，叮叮当当的车马声里，或凶神恶煞或面容警惕的镖师们拱卫着货物沿官道前进，领头的镖车上悬挂着象征公平党不同势力护佑的旗帜，其中最为常见的是宝丰号的天地人三才又或是何先生的公平王旗。在一些特殊的道路上，也有某些特定的旗号一并悬挂。

    公平党在江南崛起迅速，内部情况复杂，破坏力强。但除却最初的混乱期，其内部与外界的贸易交流，终究不可能消失。这期间，公平党崛起的最原始积累，是打杀和掠夺江南诸多富户豪绅的积累得来，中间的粮食、布匹、兵器自然就地消化，但得来的众多珍玩文物，自然就有秉承富贵险中求的客商尝试收货，顺便也将外界的物资转运进公平党的地盘。

    这类生意最初的风险极大，但获益也是极高，待到公平党的势力在江南连成一片，于何文的默许甚至是配合下，也已经在内部孕育出了能与之分庭抗礼的“平等王”、“宝丰号”这等庞然大物。

    到得公平党占据江宁，放出“英雄大会”的消息，公平党中大部分的势力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趋于可控。而为了令这场大会得以顺利进行，何文、时宝丰等人都派出了许多力量，在出入城池的主干道上维持秩序。

    如此一来，从外界过来试图“富贵险中求”的商队、镖队也愈发增多，希望进入江宁这个中转站，对公平党过去一两年来搜刮富户的积累进行更多的“捡漏”。毕竟普通的公平党人在杀戮富商豪绅后不过求些吃穿，他们在这段时日里刮了多少珍玩奇物仍未出手的，仍旧难以计数。

    穿着一身缀有补丁的衣裳，背着离家的小包裹，肩上挎了只布袋，身侧悬着小药箱，宁忌风尘仆仆而又步履轻松地行走在东进江宁的道路上。

    他目光好奇地打量前行的人群，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偷听周围的谈话，偶尔也会快走几步，眺望不远处村落景象。从西南一路过来，数千里的距离，期间风景地貌数度变化，到得这江宁附近，山势的起伏变得缓和，一条条小河流水悠悠，晨雾掩映间，如眉黛般的树木一丛一丛的，兜住水边或是山间的小村落，阳光转暖时，道路边偶尔飘来香气，正是：大漠西风翠羽，江南八月桂花。

    上个月离开通山县时，原本是骑了一匹马的。

    为了这匹马，接下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打了四次的大的架，足足有三十余人陆续被他打得头破血流。翻脸动手时固然爽快，但打完之后未免觉得有些丧气。

    打架的理由说起来也是简单。他的样貌看来纯良，年纪也算不得大，孤身上路骑一匹好马，不免就让途中的一些开旅馆客栈的地头蛇动了心思，有人要污他的马，有人要夺他的东西，有的甚至唤来衙役要安个罪名将他送进牢里去。宁忌前两个月一直跟随陆文柯等人行动，成群结队的未曾遭遇这种情况，倒是想不到落单之后，这样的事情会变得如此频繁。

    甚至于途中的这些人看起来甚至都不算是开黑店的惯犯，也就是看他好欺负，便不由得动了心思。按照宁忌最初暴烈的性格，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该被重手法打成残废，然后用他们的一辈子去体验什么叫乱世的弱肉强食，但真到能够动手时，考虑到这些人的身份，他又微微地手下留情了一些，唯一被他直接打残废了的，也就是那名想要将他抓住的衙役。

    打第四次架是牵着马去卖的过程里，收马的贩子直接抢了马不愿意给钱，宁忌还未动手，对方就已经说他闹事，动手打人，随后还发动半个集子上的人冲出来拿他。宁忌一路奔跑，待到半夜时分，才回到贩马人的家中，抢了他所有的银子，放走马厩里的马，一把火点了房子后扬长而去。他没有把半个集子上的房子全点了，自觉脾气有所收敛，按照父亲的话，是涵养变深了。心中却也隐隐明白，这些人在太平时节或许不是这样活着的，或许是因为到了乱世，就都变得扭曲起来。

    因为事情都比较乱来，因此他没有在这几次事件里留下“打人者龙傲天”的名号。倒是这四次的架打完，他也觉得无奈了，已然处理掉那匹好马，他也干脆换了打补丁的衣服，扮成个贫苦人家的少年人上路，途中也不再投宿太好的客栈，如此这般，倒是再没有受到这样的骚扰。

    至于加入某个商队，或者结识伙伴一路同行的选项，已被宁忌刻意地跳过去了。

    如此这般，时间到得八月中旬，他也终于抵达了江宁城的外围。

    这一天其实是八月十四，距离中秋仅有一天的时间了，道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忙，不少人说着要去江宁城里过节。宁忌一路走走停停，观看着附近的风景与中途碰上的热闹，有时候也会往周围的村落里走上一趟。

    中原陷落后的十余年，女真两度搜山检海，在江宁附近都曾有过屠杀，再加上公平党的席卷，战火曾数度笼罩这边。如今江宁附近的村落大都遭过灾，但在公平党统治的此时，大大小小的村庄里又已经住上了人，他们有的凶神恶煞，挡住外来者不许人进去，也有的会在路边支起棚子、贩卖瓜果甜水供应远来的客商，各个村落都挂有不同的旗帜，有的村落分不同的地方还挂了好几样旗子，按照周围人的说法，这些村落当中，偶尔也会爆发谈判或是火拼。

    宁忌最喜欢这些刺激的江湖八卦了。

    他一路走、一路偷听，偶尔看见路边贩卖东西、面容和善的大妈大婶，也会带着笑脸过去买点吃食，顺便询问周围的状况。他昨天下午进入公平党实际掌控的地界，到得这天上午，便已经弄清楚不少事情了。

    公平党的这些人当中，相对开放、和善一点的，是“公平王”何文与打着“平等王”屎宝宝旗号的人，他们在大路边上占的村子也比较多，较为凶神恶煞的是跟着“阎罗王”周商混的小弟，他们占据的一些村子外头，甚至还有死状惨烈的尸体挂在旗杆上，据说乃是附近的富户被杀之后的情况，这位周商有两个名字，有些人说他的真名实际上叫周殇，宁忌虽然是学渣，但对于连个字的区别还是知道，感觉这周殇的称呼分外霸气，实在有反派大头头的感觉，心中已经在想这次过来要不要顺手做掉他，打出龙傲天的名头来。

    “高天王”占的地方不多——当然也有——据说掌握的是半数的兵权，在宁忌看来这等实力很是厉害。至于“转轮王”楚昭南，他是大光明教林恶禅的狗子，那位大光明教教主这两日据说已经进入江宁，周围的大光明教教徒兴奋得不行，有的村子里还在组织人往江宁城内涌，说是要去叩见教主，偶尔在路上看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外人觉得他们是疯子，没人敢挡他们，于是“转轮王”一系的力量现在也在膨胀。

    “公平王”何小贱与“平等王”屎宝宝虽然都比较开放，但两边的村子里是不是的为买路钱的问题也要讲数、火拼。

    “阎罗王”周商据说是个神经病，但是在江宁城附近，何小贱跟屎宝宝联手压着他，因此这些人暂时还不敢到主路上来发疯，只不过偶尔出些小摩擦，就会打得非常严重。

    “高天王”手下的兵看起来不惹大事，但实际上，也常常插手各方势力，向他们要油水，时不时的要加入火拼，只不过他们立场并不明确，打起来时往往大家都要出手拉拢。今天这拨人跟何小贱站在一起，明天就被屎宝宝买了去打楚昭南，有几次跟周商那边的疯子拼起来，双方都死伤惨重。

    整个江宁城的外围，各个势力实在乱得不行，也老实说，宁忌实在太喜欢这样的感觉了！偶尔听人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跳起来欢呼几声。

    他早两年在战场上固然是正面与女真人展开厮杀，但是从战场上下来之后，最喜欢的感觉自然还是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坐山观虎斗。想一想如今江宁的情况，他找上一个隐蔽的高处藏起来，看着几十几百的人在下头的街上打出狗脑子来，那种心情简直让他兴奋得战栗。

    回想去年成都的情况，就打了一个晚上，加起来也没有几百个人火拼，闹哄哄的起来，然后就被自己这边出手压了下去。他跟姚舒斌大嘴巴呆了半晚，就遇上三两个闹事的，简直太无聊了好吧！

    ——而这边！看看这边！时不时的就要有上百人谈判、谈不拢就开打！一群坏人头破血流，他看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不会有！人间天堂啊！

    宁忌攥着拳头在小路边无人的地方兴奋得直跳！

    爹没有来。

    瓜姨没有来。

    红姨没有来。

    陈叔没有来。

    杜叔没有来。

    大哥没有来。

    姚舒斌大嘴巴没有来。

    宇文飞渡和小黑哥没有来。

    ……

    这么热闹这么有趣的地方，就自己一个人来了，等到回去说起来，那还不羡慕死他们！当然，红姨不会羡慕，她返璞归真清心寡欲了，但爹和瓜姨和大哥他们一定会羡慕死的！

    宁忌高兴得就像条小野狗一般的在路上跑，待到看见大路上的人时，才收敛情绪，随后又偷偷地靠向路上的行人，偷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这日中午，宁忌在路边一处驿站的大堂当中暂做歇息。

    对于眼下的世道而言，多数的普通人其实都没有吃午饭的习惯，但上路远行与平日在家又有不同。这处驿站乃是前后二十余里最大的落脚点之一，其中提供茶饭、白水，还有烤得极好、远近飘香的鸭子在柜台里挂着，由于门口挂着宝丰号天字招牌，内里又有几名凶人坐镇，因此无人在这边生事，不少商旅、绿林人都在这边落脚暂歇。

    宁忌花大价钱买了半只鸭子，放进布袋里兜着，随后要了一只面饼，坐在大厅角落的凳子上一边吃一边听那些绿林豪客大声吹牛。这些人说的是江宁城内一支叫“大龙头”的势力最近就要打出名号来的故事，宁忌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举手参加讨论。这样的偷听当中，大堂内坐满了人，有些人进来与他拼桌，一个带九环刀的大胡子跟他坐了一张长凳，宁忌也并不介意。

    “大哥哪里人啊？”他觉得这九环刀颇为威武，说不定有故事。讨好地开口套近乎，但对方看他一眼，并不搭理这吃饼都吃得很猥琐、几乎要趴在桌子上的小年轻。

    宁忌讨个没趣，便不再理会他了。

    那边说“大龙头”故事的人唾沫横飞，与人吵了起来，没什么好听的了。宁忌准备吃掉饼子走人，这个时候，门外的一道身影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年级比他还小一些的光头小和尚，手上托了个小饭钵，正站在驿站门外，有些畏缩也有些向往地往柜台里的烤鸭看去。

    有一拨衣着怪异的绿林人正从外头进来，看起来很像“阎罗王”周商那一票人的脑残打扮，为首那人伸手便从后头去拨小和尚的肩膀，口中说的应该是“滚开”之类的话语。小和尚咽着口水，朝旁边让了让。

    脑残绿林人并没有摸到他的肩膀，但小和尚已经让开，他们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除了宁忌，没有人留意到方才那一幕的问题，随后，他看见小和尚朝驿站中走来，合十鞠躬，开口向驿站当中的小二化缘。接着就被店里人粗暴地赶出去了。

    微风正在聚集。

    这是八月十四中午在江宁城外发生的，不起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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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五章 天下英雄会江宁（二）

    阳光渐渐西斜，从温暖的澄黄染上慵懒的橘色。

    江宁以西三十里左右的江左集附近，宁忌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路边发生的一场对峙。

    这是距离主干道不远的一处村口的岔道，路边的打谷坪上每边站了三十余人，用污言秽语彼此相互问候。这些人中每边为首的大概有十余人是真正见过血的，手持刀枪，真打起来杀伤力很足，其余的看来是附近村庄里的青壮，带着棍子、锄头等物，呼呼喝喝以壮声势。

    由于距离大路也算不得远，不少行人都被这边的景象所吸引，停下脚步过来围观。大路边，附近的水塘边、田埂上一时间都站了有人。一个大镖队停下了车，数十精壮的镖师远远地朝这里指指点点。宁忌站在田埂的岔道口上看热闹，偶尔跟着旁人呼喝两句：“听我一句劝，打一架吧。”

    倒是并不知道两边为什么要打架。

    对峙的两方也挂了旗帜，一边是宝丰号的地字牌，一边是转轮王八执中的怨憎会，其实时宝丰麾下“天地人”三系里的头头与楚昭南所谓“八执”的八员大将未必能认得他们，这不过是下头很小的一次摩擦罢了，但旗帜挂出来后，便令得整场对峙颇有仪式感，也极具话题性。

    “宝丰号很有钱，但要说打架，未必比得过转轮王的人生八苦啊……”

    有懂行的绿林人士便在田埂上议论。宁忌竖着耳朵听。

    “是极、是极，大光明教的这些人，喝了符水，都不要命的。宝丰号虽然钱多，但未必占得了上风。”

    宁忌跳起来，双手笼在嘴边：“不要吵了！打一架吧！”

    那边的打谷坪上也确实到了打架的环节，只见双方退开一段距离，各自排出一名打手，便要放对。

    轮转王“怨憎会”这边出了一名神态颇不正常的干瘦青年，这人手持一把砍刀，目露凶光，拿了一碗符水喝下，便在众人面前开始颤抖，随后手舞足蹈，跺脚请神。这人似乎是这边村庄的一张王牌，开始颤抖之后，众人兴奋不已，有人认得他的，在人群中说道：“哪吒三太子！这是哪吒三太子上身！对面有苦头吃了！”

    “哪吒是拿枪的吧？”宁忌回头道。

    对方一巴掌拍来，打在宁忌的头上：“你个小孩子懂什么！三太子在这边凶名赫赫，在战场上不知杀了多少人！”

    他这一巴掌没什么杀伤力，宁忌没有躲，回过头去不再理会这傻缺。至于对方说这“三太子”在战场上杀过人，他倒是并不怀疑。这人的神态看来是有点灭绝人性，属于在战场上精神崩溃但又活了下来的一类东西，在华夏军中这类人会被找去做心理辅导，将他的问题扼杀在萌芽状态，但眼前这人分明已经很危险了，放在一个小村子里，也难怪这帮人把他当成打手用。

    这边“请神”的过程里，对面宝丰号出来的却是一位身材匀称的拳手，他比怨憎会这边的杀人狂高出半个头来，穿着衣服并不显得非常魁梧，面对使刀的对手，这人却只是往自己双手上缠了几层油布作为拳套，路边一群人看着他并不出众的做派，发出嘘声，觉得他的气势已经被“三太子”给压倒了。

    宝丰号那边的人也非常紧张，几个人在拳手面前嘘寒问暖，有人似乎拿了刀枪上来，但拳手并没有做选择。这说明打宝丰号旗帜的众人对他也并不非常熟悉。看在其余人眼里，已输了八成。

    宁忌却是看得有趣。

    这拳手步伐动作都异常从容，缠油布拳套的方法极为老练，握拳之后拳头比一般人大上一拳、且拳锋平整，再加上风吹动他衣袖时显出的上臂轮廓，都表明这人是自幼练拳而且已经登堂入室的好手。而且面对着这种场面呼吸均匀，稍许紧迫蕴藏在自然神态中的表现，也多少透露出他没少见血的事实。

    两拨人选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讲数、单挑，明显的也有对外展示自身实力的想法。那“三太子”呼喝跳跃一番，这边的拳手也朝周围拱了拱手，双方便迅速地打在了一起。

    战场上见过血的“三太子”出刀凶狠而猛烈，厮杀奔突像是一只发狂的猴子，对面的拳手首先便是后退躲闪，于是当先的一轮便是这“三太子”的挥刀抢攻，他朝着对方几乎劈了十多刀，拳手绕场躲闪，几次都显出紧急和狼狈来，整个过程中只是威慑性的还了三拳，但也都没有切实地打中对方。

    见那“三太子”哇啦哇啦的大吼着继续抢攻，这边观望的宁忌便微微叹了口气。这人疯起来的气势很足，与通山县的“苗刀”石水方有些类似，但本身的武艺谈不上多么惊人，这限制了他发挥的上限，比起没有上战场厮杀的普通人来说，这种能下狠手的疯子气势是极为可怕的，可一旦稳住了阵脚……

    打谷坪上，那“三太子”一刀切出，脚下没有停着，猛地一脚朝对方胯下要害便踢了过去，这应该是他预想好的组合技，上身的挥刀并不凶猛，下方的出脚才是出其不意。按照先前的打斗，对方应该会闪身躲开，但在这一刻，只见那拳手迎着刀锋前进了一步，双腿一旋、一拗，挥出的刀锋划破了他的肩膀，而“三太子”的步伐便是一歪，他踢出的这记猛烈的撩阴腿被拳手双腿夹住，随后一记猛烈的拳头轰在了他的面门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太子”的叫声狰狞而扭曲，他手中刀光挥舞，脚下踉跄后退，拳手已经一刻不停的逼近过来，双方拆了两招，又是一拳轰在“三太子”的侧脸上，随后拧住对方的胳臂朝后反剪过去。“三太子”持刀的手被拿住，身下步伐飞快，像只瘸腿的猴子疯狂的乱跳，那拳手又是一拳轰在他肩上，两拳砸在他脸上。

    “三太子”右手放开刀柄，左手便要去接刀，只听咔嚓一声，他的右臂被对方的拳头生生的砸断。拳手拽着他，一拳一拳地打，转眼间油布的拳套上便全是鲜血。

    如此打了一阵，待到放开那“三太子”时，对方已经如同破麻袋一般扭曲地倒在血泊中，他的手断了，脚上的状况也不好，满头满脸都是血，但身体还在血泊中抽搐，歪歪扭扭地似乎还想站起来继续打。宁忌估计他活不长了，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乃‘铁拳’倪破！吉州人。”夕阳之下，那拳手展开双臂，朝众人大喝，“再过两日，代表平等王地字旗，参加五方擂，到时候，请诸位捧场——”

    路边众人见他如此英雄豪迈，当下爆出一阵欢呼赞美之声。过得一阵，宁忌听得身后又有人议论起来。

    “五方擂，那可不好打的，是‘阎罗王’周商那边立下的台子，连打三场，要死人的……”

    “唉，年轻人心傲气盛，有些本事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我看啊，也是被宝丰号这些人给诓骗了……”

    “是极、是极。阎罗王那些人，真是从鬼门关里出来的，跟转轮王这边拜菩萨的，又不一样。”

    “还是年轻了啊……”

    这议论的声音中有方才打他头的那个傻缺在，宁忌撇了撇嘴，摇头朝大路上走去。这一天的时间下来，他也已经弄清楚了这次江宁诸多事情的轮廓，心中满足，对于被人当小孩子拍拍脑袋，倒是更为豁达了。

    如果要取个外号，自己现在应该是“涵养深厚”龙傲天，可惜暂时还没有人知道。

    夕阳西下。宁忌穿过道路与人群，朝东面前进。

    江宁——

    与去年成都的状况类似，英雄大会的消息流传开后，这座古城附近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大量聚集。

    而与当时状况不同的是，去年在西南，众多经历了战场、与女真人厮杀后幸存的华夏军老兵尽皆受到军队约束，不曾出来外界卖弄，因此哪怕数以千计的绿林人进入成都，最后参加的也只是秩序井然的运动会。这令当你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宁忌倍感无聊。

    但在眼下的江宁，公平党的架势却犹如养蛊，大量经历过厮杀的部下就那样一批一批的放在外头，打着五大王的名义还要继续火拼，外地刀口舔血的强人进入之后，江宁城的外围便如同一片丛林，充满了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中间，固然有不少人是嗓门粗大脚步虚浮的绣花枕头，但也确实存在了许多杀过人、见过血、上过战场而又幸存的存在，他们在战场上厮杀的方法或许并不如华夏军那般系统，但之于每个人而言，感受到的血腥和恐惧，以及随之酝酿出来的那种非人的气息，却是类似的。

    而整个公平党，似乎还要将这类修罗般的气息再度催化。他们不仅在江宁摆下了英雄大会的大擂台，而且公平党内部的几股势力，还在私下里摆下了各种小擂台，每一天每一天的都让人上台厮杀，谁若是在擂台上表现出惊人的艺业，不仅能够拿走擂主设下的丰厚资财，而且随即也将受到各方的拉拢、收买，转眼间便成为公平党军队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对于众多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包括许多公平党内部的人物——来说，这都是一次充满了风险与诱惑的晋身之途。

    例如城中由“阎罗王”周商一系摆下的五方擂，任何人能在擂台上连过三场，便能够当众拿走白银百两的赏金，并且也将得到各方条件优厚的招揽。而在英雄大会开始的这一刻，城市内部各方各派都在招兵买马，何文摆“三江擂”，时宝丰有“天宝台”，高畅那边有“百万兵马擂”，楚昭南有“通天擂”，每一天、每一个擂台都会决出几个高手来，扬名立万。而这些人被各方拉拢之后，最终也会进入整个“英雄大会”，替某一方势力获得最终冠军。

    在宁忌的眼中，这般充满野蛮、血腥和混乱的局面，甚至比起去年的成都大会，都要有看头得多，更别提这次比武的背后，可能还掺杂了公平党各方更加复杂的政治争锋——当然，他对政治没什么兴趣，但知道会打得更乱，那就行了。

    在这样的前进过程中，当然偶尔也会发现几个真正亮眼的人物，例如方才那位“铁拳”倪破，又或是这样那样很可能带着惊人艺业、来历不凡的怪人。他们比起在战场上幸存的各种刀手、凶人又要有趣几分。

    这却是先前在军队中留下来的爱好了。偷窥……不对，军队里的监视本就是这个道理，人家还没有注意到你，你已经发现了对方的秘密，将来打起来，自然而然就多了几分胜机。宁忌当初身材矮小，跟随郑七命时便常常被安排当斥候，查看敌人行踪，如今养成这种喜欢暗自窥探的习惯，原因深究起来也是为国为民，谁也不能说这是什么陋习。

    再加上自幼家学渊源，从红提到西瓜到陈凡，再到杜杀、到军营中的各个高手都曾跟他灌输各种武学知识，对于习武中的许多说法，此刻便能从路上窥见的人身上一一加以印证，他看破了不说破，却也觉得是一种乐趣。

    夕阳完全变成橘红色的时候，距离江宁大概还有二十余里。宁忌并不急着今天入城，他找了道路边上随处可见的一处水路支流，逆行片刻，见下方一处溪流边上有鱼、有青蛙的痕迹，便下去捕捉起来。

    此时秋日已开始转深，天气将要变冷，部分青蛙已经转入泥地里开始准备冬眠，但运气好时还能找到几只的痕迹。宁忌打着赤脚在泥地里翻腾，捉了几只青蛙，摸了一条鱼，耳听得溪流转角处的另一边也传来声音，他一路搜寻一路转过去，只见上游的溪水当中，也是有人哗啦啦的在捉鱼，因为宁忌的出现，微微愣了愣，鱼便跑掉了。

    出现在那边浅水中的，却是今天中午在驿站门口见过的那个小和尚，只见他也捉了两三只青蛙，塞在随身的布袋里，大概便是他在准备着的晚餐了。此时见到宁忌，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宁忌也双手合十说声“阿米豆腐”，转身不再管他。

    这小光头的武艺基础相当不错，应该是有着非常厉害的师承。中午的惊鸿一瞥里，几个大汉从后方伸手要抓他的肩膀，他头也不回便躲了过去，这对于高手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但最主要的还是宁忌在那一刻才注意到他的步法修为，也就是说，在此之前，这小光头表现出的完全是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这种自然与收敛便不是普通的路数可以教出来的了。

    当然，在另一方面，虽然看着烤鸭就要流口水，但并没有凭借本身艺业抢夺的意思，化缘不成，被店小二轰出去也不恼，这说明他的教养也不错。而在遭逢乱世，原本温顺人都变得凶残的此刻来说，这种教养，或许可以说是“非常不错”了。

    因此宁忌见到他，会相对放松一些。

    两人又捉了一阵青蛙和鱼，那小和尚赤手空拳，只逮了一条小鱼放进布袋里，宁忌的收获倒是不错。当下上了附近的土坡，准备生火。

    他放下背后的包袱和药箱，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铁锅来，准备架起炉灶。此时夕阳大半已淹没在地平线那头的天际，最后的光芒透过林子照射过来，林间有鸟的鸣叫，抬起头，只见小和尚站在那边水里，捏着自己的小布袋，有些羡慕地朝这边看了两眼。

    宁忌便也看看小和尚随身的装备——对方的随身物品委实简陋得多了，除了一个小包裹，脱在土坡上的鞋子与化缘的小饭钵外，便再没了其它的东西，而且小包裹里看来也没有铁锅放着，远不如自己背着两个包袱、一个箱子。

    他想了想，朝那边招了招手：“喂，小光头。”

    小和尚捏着布袋跑过来了。

    “你连锅都没有，要不要我们一起吃啊？”

    “……好、好啊。”小和尚脸上红了一下，一时间显得颇为高兴，随后才微微定神，双手合十鞠躬：“小、小衲有礼了。”

    “你去捡柴吧。”宁忌自小朋友众多，此刻也不客气，随意地摆了摆手，将他打发去做事。那小和尚当即点头：“好。”正准备走，又将手中包袱递了过来：“我捉的，给你。”

    宁忌接过包袱，见对方朝着附近山林一溜烟地跑去，微微撇了撇嘴。

    “也不怕我拿了东西就走，傻乎乎的……”

    过得一阵，天色彻底地暗下去了，两人在这处山坡后方的大石头下围起一个土灶，生起火来。小和尚满脸高兴，宁忌随意地跟他说着话。

    “小光头，你为什么叫自己小衲啊？”

    “师父有时候叫自己老衲，我说我是不是叫小衲，师父说也没有关系。”

    “喔。你师父有点东西啊……”

    “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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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六章 天下英雄会江宁（三）

    太阳已经落下，淙淙的小溪在山间流淌。

    溪畔山坡上，被大石头遮挡住夜风的地方化作了小小的厨房。

    新垒起的炉灶里，柴火正在燃烧。铁锅之中煮起了香喷喷的米饭，铁锅旁的火上，或竹或木的钎子上串起了开始变黄的烤鱼以及青蛙。

    小和尚咽着口水盘坐一旁，有些崇拜地看着对面的少年人从药箱里拿出盐巴、茱萸之类的粉末来，趁着鱼和青蛙烤得差不多时，以梦幻般的手法将它们轻撒上去，顿时似乎有更为奇异的香味散发出来。

    “阿……阿弥陀佛。施主把这么多米全煮了，明天怎么办啊……”小和尚咕嘟咕嘟地咽口水。

    “你吃得很少吗？”

    “小、小衲……”小和尚吞吞吐吐。

    “行了，大家都是习武之人，偶尔也要吃顿好的，我本来就想着今晚打牙祭，你遇上了算是运气好。”

    小和尚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扯开身边的小布袋，从中间掏出了半只烤鸭来。过得片刻才道：“施、施主也是习武之人？”

    “怎么样？看不出来吧。我当大夫的，学的是五禽戏。”

    “啊，小衲知道，有虎、鹿、熊、猿、鸟。”

    “不对，是猫拳、马拳、熊猫拳、猴拳和鸡拳。”

    “呃……可是我师父说……”

    “你师父是大夫吗？”

    “不是，他是个和尚啊。”

    “所以啦，他懂什么五禽戏，下次你见到他，应该勇于纠正他的错误。”少年掰扯着烤鸭，“……对了，你们和尚不是不能吃荤的吗？”

    “阿、阿弥陀佛，师父说世间生灵相互追逐捕食，乃是自然天性，符合大道至理，为求饱腹，吃些什么并无干系，既然万物皆空，那么荤是空，素也是空，只要不陷于贪婪，无谓杀生也就是了。因此我们不能用网捕鱼，不能用鱼钩钓鱼，但若只求吃饱，用手捉还是可以的。”

    “喔……你师父有点东西啊……”

    “哈哈，他是个胖子啊……”

    用来化缘的小饭钵盛满了饭，然后堆上烤鱼、青蛙、烤鸭，小和尚捧在手中，肚子咕咕叫起来，对面的少年也用自己的碗盛了饭菜，火光照耀的两道剪影打了几下爽快的手势，随后都低头“啊呜啊呜”地大口吃起来。

    “……你师父呢？”

    “师父进城吃好吃的去了，他说我若是跟着他，对修行无益，因此让我一个人走，遇上事情也不许报他的名号。”

    “喔。你师父有点东西。”

    “哈哈……施主你叫什么啊？”

    “我？嘿！那可了不起了。”石壁上人影站起来，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高大、张牙舞爪，“我叫——龙！”

    那声音停顿一下：“嗷！”

    “天——！”

    充满气势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啊……”小和尚瞪圆了眼睛，“龙……龙……”

    “没错，龙！傲！天！”龙傲天说着蹲下扒饭，为了表示低调，他道，“你叫我龙哥就好了。”

    “龙哥。”在饭菜的诱惑下，小和尚表现出了优秀的跟班潜质：“你名字好杀气、好厉害啊。”

    “嘿嘿，还用你说。”

    生逢乱世远行不易，宁忌从西南出来这两三个月，因为一张纯良的面孔在大人面前骗过不少吃喝，倒是很少遇见似小和尚这般比自己年纪还小的旅行者，再加上对方武艺也不错，给人观感颇佳，当下便也肆意表现了一番霸气外露的江湖大哥形象。小和尚也果真纯良，时不时的在霸气的影响下表现出了崇拜的眼神，然后再用力扒饭。

    双方一边吃，一边交流彼此的讯息，过得片刻，宁忌倒也知道了这小和尚原本乃是晋地那边的人，女真人上次南下时，他母亲去世、父亲失踪，后来被师父收养，才有了一条活路。

    小和尚的师父应当是一位武学名家，这次带着小和尚一路南下，途中与不少据说武艺还行的人有过切磋，甚至也有过几次行侠仗义的事迹——这是大部分绿林人的游历痕迹。待到了江宁附近，双方就此分开。

    只在询问对方名字时，小和尚稍有支吾：“师父说……到了这边不让我说自己的法号，我……”

    他说起这个，颇不好意思，宁忌倒是理解地点了点头：“你这师父有点东西啊……”这一类武林名家抵达江宁后多半会有不少应酬，要遇上不少人的吹捧，他到了这里便与徒弟分开，而且不允许对方打出自己的旗号，这一方面是要小和尚遭受真正的历练，另一方面，却也是对自己弟子的身手，有着足够的信心。

    行走江湖，各种禁忌颇多，对方不好说的事情，宁忌也极为“懂行”地并不追问。倒是他这边，一说到自己来自西南，小和尚的眼睛便又圆了，连连问起西南黑旗军是如何击垮女真人的事情。

    他的父母便是于女真人上次南下时一死一失踪，因此对于女真人最是厌恶，对能够正面击垮女真的黑旗，也颇有崇拜之情。宁忌见他这等神情，更加高兴起来，跟小和尚说起战场上的种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甚至挥舞着带火的树枝恨不得在大石头上绘出一张行军图来，连饭都少吃了几口。

    两人吃光了所有的饭菜，在篝火边上说着彼此的事情，偶尔蹦蹦跳跳、手舞足蹈。宁忌说起战场上的事情，自然假借他人之名，往往是说“我的一个朋友”，小和尚听得投入，“哇哇”乱叫，恨不得给华夏军的英雄直接跪下，只偶尔说到打斗细节、武学路数时，却表现出了相当的素养。

    宁忌说起战场上与女真斥候的厮杀，一招一式的名字自然随口乱说，有时候无非用个“黄狗撒尿”“狮子撞墙”之类的化名，对方听得那招式的形容，竟能通过些许端倪猜出不少正确的情节和招式来。

    当然，每到此时，霸气外露的龙傲天便一巴掌打在小和尚的头上：“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我说黄狗撒尿就是黄狗撒尿！再顶嘴我打扁你的头！”

    小和尚便捂着脑袋蹲在一旁，嘿嘿讨好：“哦……”

    此时是八月十四的夜晚，天空中升起圆圆的月亮，星火蔓延，两个少年人在大石头边兴高采烈地说起这样那样的故事来。西南的事情许许多多，小和尚问来问去，零零碎碎的说也说不完，宁忌便道：“你有空过去看看就知道啦。”

    小和尚便也点头：“嗯，我将来要去的……我娘死了以后，说不定我爹就去华夏军了呢。”

    他被师父收留后，经历了战乱、厮杀，也有各种差点死去的危险考验，对于父亲的印象早已黯淡。只是这些年流落江湖，内心之中始终还记得要寻找到父亲的这个想法。或许找到了，有父亲，有师父，自己也就有个圆满的家，可以落脚了。

    他说到这里，有些伤感，宁忌拿着一根树枝道：“好了，光光头，既然你师父不要你用原来的名字，那我给你取个新的法号吧。我告诉你啊，这个法号可厉害了，是我爹取的。”

    小和尚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他盘腿坐着，看对方拿着柴枝在石头上写下黑乎乎歪扭扭的三个字：孙悟空。

    “这是什么啊？”

    “这是一只天底下最厉害的猴子。”

    “是猴子啊……”

    “是最厉害的猴子——”

    溪流边、山坡上，充满温暖气息的大石头旁，龙傲天张牙舞爪的身影映照在石壁上，跟小伙伴夸张地说起了关于猴子的故事，过得一阵，小和尚也张圆了嘴巴，发出“哇啊”的惊叹声来。

    “告诉你，这个名字一般人我都不会给他。你以后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我听说了这个名字，那就知道事情是你做的啦……”

    篝火哔剥燃烧，在这场如浮萍般的相聚中，偶尔升起的火星朝天空中飞去，渐渐地，像是跟星辰交织在了一起……

    ……

    光尘飞上夜空，飘过一小段山坡的距离，化做无光的灰烬落下，融进溪水之中。溪水转入小河，小河又弯弯扭扭地汇入大江，在这片天幕下，延伸为浩浩荡荡交织的水路。

    距离这片不起眼的山坡二十余里外，作为水路一支的秦淮河流过江宁古城，千万的灯火，正在大地上蔓延。

    江宁城西，一簇簇火把熊熊燃烧，将杂乱的街道照出错落的光影来。这是公平党占领江宁后开放的一处夜市，周围的临街店铺有被打砸过的痕迹，有的还有焚烧的黑灰，部分店面如今又有了新的主人，周围也有这样那样的木棚歪歪扭扭地搭起来，有手艺的公平党人在这里支起摊贩，由于外来人多起来，一时间倒也显得颇为热闹。

    公平党五大支，要说规矩相对森严的，首先还要属“公平王”何文麾下的队伍，若是他的军队破城占地，不少时候还能留下一些地方的旧貌。而其余几支则各有杀伐，“平等王”时宝丰许多时候都讲道理，但对金银财物搜刮最盛；“高天王”麾下军队最是精锐，但入城之后三五日不禁士兵发泄也属常态；“转轮王”麾下教徒最多，每次敲锣打鼓的入城，想要什么按上一个无生老母的名头也就是了；至于“阎罗王”周商，所过之处富户皆不能留，金碧辉煌之所都会被烧得一干二净，到得如今，便是“相对富”的，家境整齐一些的，往往也已经容不下了。

    游鸿卓穿着一身看来破旧的黑衣，在这处夜市当中找了一处座位坐下，跟店家要了一碟素肉、一杯清水、一碗饭食。

    等待食物上来的过程里，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昏暗中挂着的诸多旗帜，以及随处可见的悬有白莲、大日的标识——这是一处由“转轮王”麾下无生军照管的街道。行走江湖这些年，他从晋地到西南，长过不少见识，倒是有许久未曾见过江宁这般浓厚的大光明教氛围了。

    他与大光明教素来是有仇的，父母家人最初便是死在了这些教徒的手中，这些年来，他也相对喜欢靠近这些信教的蠢物，见到他们有什么图谋便加以破坏。

    当然，眼下还没到需要破坏什么的程度。他手中摩挲着筷子，在心里回忆方才从“包打听”那边得来的情报。

    这一路来到江宁，除了增加武道上的修行，并没有多么具体的目的，如果真要找出一个，大约也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晋地的女相打探一番江宁之会的内幕。

    如今整个混乱的大会才刚刚开始，各方摆下擂台招兵买马，谁最终会站到哪里，也有着大量的变数。但他找了一条绿林间的路子，找上这位消息灵通之人，以相对低的价格买了一些现阶段或许还算靠谱的情报，以作参考。

    眼下这次江宁大会，最有可能爆发的火并，很可能是“公平王”何文要杀“阎罗王”周商。何文何先生要求手下讲规矩，周商最不讲规矩，手下人极端、偏执，所到之处将所有富户屠戮一空。在众多说法里，这两人于公平党内部都是最不对付的两极。

    而由于周商这边极端的做法，导致阎罗王一系与其余四系其实都有摩擦和分歧，例如“转轮王”这边，如今掌管八执“不死卫”的大头头“寒鸦”陈爵方，原本的身份乃是江南富户，一直以来也是大光明教的虔诚信徒，平日里布医施药、捐银捐物，善事做过不少。而公平党起事后，阎罗王一系冲入陈爵方家中，很是烧杀了一番，后来这件事导致太湖边上数千人的厮杀，双方在这件事上算是结下过死仇的。

    与阎罗王一系的这类仇怨，在愿意接受富户反正、洗白的其余几系当中，都积下了不少。而在这一两年的时间里，“阎罗王”及麾下众人虽然被称为外道邪魔，但由于其口号最激进、最彻底，却也迅速地搜罗了一大批的拥护者。他们只做破坏，不做建设，每到一地，将所有人的财物吃干抹净，而后再卷向下一处。

    到得如今，周商一系声势浩大，但以人数论据说已经隐隐超过了原本依靠大光明教起事的“转轮王”。

    ——这才是“公平王”何文以及其余几系都极有可能一块动他的最大理由。

    而除了“阎罗王”周商隐隐成为众矢之的以外，这次大会很有可能引发冲突的，还有“公平王”何文与“平等王”时宝丰之间的权力斗争。当初时宝丰虽然是在何先生的扶持下掌了公平党的众多内政，但是随着他基本盘的扩大，如今尾大不掉，在众人口中，几乎已经化为了比西南“竹记”更大的商贸体，这落在众多有识之士的眼中，必然是无法容忍的隐患。

    对于公平党内部不少上层人物来说，多认为时宝丰对何先生的挑战，犹甚不听规劝的周商。

    而在何先生“可能对周商动手”、“可能对时宝丰动手”的这种氛围下，私底下也有一种舆论正在渐渐浮起。这类舆论说的则是“公平王”何先生权欲极盛，不能容人，由于他如今仍是公平党的头面，乃是实力最强的一方，因此这次聚会也说不定会变成其余四家对抗何先生一家。而私底下流传的关于“权欲”的舆论，便是在为此造势。

    那位“包打听”提供的这些消息有理有据，却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的大路货。当然，游鸿卓才到这边不久，也并不期待就得到对方多么掏心掏肺的绝密信息。

    能够将局面了解一个大概，然后慢慢看过去，总有机会掌握得八九不离十。而无论江宁城里谁跟谁打出狗脑子，自己总归看热闹也是了，顶多抽个空子照大光明教剁上几刀狠的，反正人这么多，谁剁不是剁呢，他们应该也在意不过来。

    他的脑中转着这些事情，那边店小二端了饭菜过来，游鸿卓低头吃了几口。身边的夜市上人声扰攘，不时的有客人来去。几名身着灰黑衣衫的男子从游鸿卓身边走过，店小二便热情地过来招待，领着几人在前方不远处的桌子边上坐下了。

    游鸿卓吃着东西，看了几眼，前方这几人，便是“轮转王”麾下八执中所谓的“不死卫”。他的心中有些好笑，似大光明教这等愚蠢教派原本就最爱搞些花里花俏的噱头，这些年越来越不着调了，“转轮王”、“八执”、“无生军”、“不死卫”……自己若当场拔刀砍倒一位，他莫非还能当场爬起来不成，倘若就此死了……想一想实在尴尬。

    他行走江湖数年，打量人时只用余光，旁人只以为他在低头吃饭，极难发觉他的观察。也在此时，一旁火把的光影明灭中，游鸿卓的目光微微凝了凝，手中的动作，下意识的放慢了些许。

    他看见的是对面不死卫中一位背对他而坐的男子腰间所带的兵器。

    那是一条钢鞭锏。

    这样的钢鞭锏，游鸿卓一度有过熟悉的时候，甚至拿在手上耍过，他甚至还记得使用起来的一些要领。

    多年前他才从那小山村里杀出来，尚未遇上赵先生夫妇前，一度有过六位结拜的兄姐。其中不苟言笑、面有刀疤的大哥栾飞乃是为“乱师”王巨云搜罗金银的江湖探子，他与性格温柔、脸上长了胎记的三姐秦湘乃是一对。四哥名叫况文柏，擅使单鞭，实际上却来自大光明教的一处分舵，最终……出卖了他们。

    他还记得三姐秦湘被断了手臂，脑袋被砍掉时的情景……

    后来在泽州，他与赵先生夫妇分开后再度遇上况文柏，被对方送进了大牢……

    结拜后的七兄弟，游鸿卓只亲眼见到过三姐死在眼前的情景，后来他纵横晋地，维护女相，也一度与晋地的高层人物有过见面的机会。但对于大哥栾飞如何了，二哥卢广直、五哥乐正、六哥钱横这些人到底有没有逃过追杀，他却从来没有跟包括王巨云在内的任何人打听过。

    他一直都非常惦记四哥况文柏的去向……

    店铺内外的火焰哔哔啵啵，烟尘的气息、菜肴的味道、污水的味道以及隐隐的腐臭飘荡在夜空中，游鸿卓缓缓地吃着饭菜，目光只是在那钢鞭锏、在那道难以辨认的背影上晃动。过得一阵，他吃完了东西，轻轻地放下筷子，然后摩挲双掌，覆在面上，就那样闭着眼睛默坐了许久。

    心中激动，难以平静，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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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七章 天下英雄会江宁（四）

    明澈的夜色下，江宁城内杂乱的夜市间烟火缭绕，一处处摊位上都是嘈杂的人声。

    卖素卤食物的木棚下，几名穿灰黑衣服的“不死卫”成员叫来饭食酒水，又让附近相熟的摊主送来一份肉食，吃喝一阵，大声说话，颇为自在。

    公平党发展至今，膨胀太快，各方建制也乱。“转轮王”麾下，战场争锋的主体是所谓的“无生军”，而当中的精锐组成便是“不死卫”，原本的定位乃是精锐打手、护卫、执法队乃至于斥候的角色。但到得后来，人员数量膨胀太快，各种沾亲带故的、找关系的、随便插旗自封的人手也参与了进来。

    这其实是转轮王麾下“八执”都在面对的问题。原本出身大光明教的许昭南分派“八执”时，是有过分工合作安排的，例如“无生军”自然是核心军队，“不死卫”是精锐打手、特务组织，“怨憎会”负责的是内部治安，“爱别离”则属于民生部门……但女真人去后，江南一锅乱粥，随着公平党起事，打着各种名号肆意抢夺求活的流民遍地开花，根本没有给任何人细细收人后安排的余暇。

    例如隔着数百里距离，一个村子的人号称自己是公平党，随手插了转轮王“怨憎会”的旗，待到将来某一天他搭上这边的线，“怨憎会”的某个中层人员不可能说你们旗子插错了，那当然是保护费收过来旗子给出去啊。毕竟大家出来混，怎么可能把保护费和小弟往外推——这都是人之常情。

    如此这般，“八执”的部门在中上层还有互补之处，到得中下便开始混乱，至于下层每一面旗都算得上是一个大势力。这样的状况，往更高处走，甚至也是整个公平党的现状。

    当然，眼前几个“不死卫”单从穿衣级别上看起来，层级就相当高，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核心成员。这些人平日里没有巡街看场之类的固定工作，此时天已入夜，白日里的事情大抵也已经做完，一番快意的吃喝间，口中说起的，也已经是晚上到哪里逍遥、哪一家半掩门的最是知情识趣之类的成人话题。

    如此过得小半个时辰，又有两名穿灰衣的不死卫成员自街道那头过来，与几人碰面后，也不知说了什么，众人脸色微变，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晦气。”当下匆匆扒完饭，一道起身往街道另一头走去。

    早已换了摊位喝茶的游鸿卓悠闲起身，跟了上去。

    经历数次战乱的江宁早已没有十余年前的秩序了，离开这片夜市，前方是一处经历过火灾的街道，原本的房屋、院落只剩残骸，一批一批的流民将它们拆分开来，搭起棚子或是扎起帐篷住下，黑夜之中这边没什么光芒，只在街道当头处有一堆篝火燃烧，以宗教起家的转轮王在这边安排有人讲述一些宗教故事，居住在这边的人家以及一些小孩便搬了凳子在那头听课、玩耍，其余的地方大都黑乎乎的一片，只走得近了，能看见些许人的轮廓。

    这样的街市上，外来的流民都是抱团的，他们打着公平党的旗帜，以帮派或是乡村宗族的形式占据此地，平日里转轮王或是某方势力会在这边发放一顿粥饭，令得这些人比外来流民要好过许多。

    偶尔城内有什么发财的机会，例如去瓜分某些大户时，这里的众人也会一拥而上，有运气好的在过往的时日里会瓜分到一些财物、攒下一些金银，他们便在这破旧的房舍中收藏起来，等待着某一天回到乡下，过上好一些的日子。当然，由于吃了别人的饭，偶尔转轮王与附近地盘的人起摩擦，他们也得摇旗呐喊或是冲锋陷阵，有时候对面开的价格好，这里也会整条街、整个派别的投靠到另一支公平党的旗号里。

    这样的街市上，许多时候治安的好坏，只取决于这里某位“帮主”或者“宿老”的压制。有一些街道夜里进去没有关系，也有部分街市，普通人晚上进去了，可能便再也出不来，身上所有的财物都会被瓜分一空。毕竟生逢乱世，许多时候光天化日下都能死人，更别提在无人看到的某个角落里发生的凶案了。

    几名“不死卫”对这周围都是熟悉非常，穿过这片街区，到当口处时甚至还有人跟他们打招呼。游鸿卓跟在后方，一路穿过黑暗犹如鬼魅，再转过一条街，看见前方又聚集数名“不死卫”成员，双方碰头后，已有十余人的规模，嗓音都变得高了些。

    “来的什么人？”

    “现在不知道，抓住再说吧。”

    “只有一个人，要咱们去这么多啊？”

    “出事的是苗铮，他的武艺，你们知道的。”

    “都给我惊醒些吧，别忘了最近在传的，有人要给永乐招魂……”

    能够进入不死卫中高层的这些人，武艺都还不错，因此说话之间也有些桀骜之意，但随着有人说出“永乐”两个字，黑暗间的街巷上空气都像是骤冷了几分。

    对于在大光明教中待得够久的人而言，“永乐”二字是他们无法迈过去的坎。而由于过了这十余年，也足够变成传说的一部分了。

    传说中的“圣公”方腊、“云龙九现”方七佛当年是多么的英雄霸气、横压一世，甚至根本不需要借着女真人的捣乱，他们都能掀起规模巨大的起义，席卷江南……

    传说若是当初的永乐起义便是看到了武朝的软弱与积弊，大祸在即，因此奋力一搏，若然那场起义成功，如今汉家儿郎早已打败了女真人，根本就不会有这十余年来的战乱不息……

    传说如今的公平党乃至于西南那面霸道的黑旗，继承的也都是永乐朝的遗志……

    也有传闻说，当初圣公留下的衣钵未绝，方家后人一直存身于今日的大光明教中，正在默默地积蓄力量，等待有一天振臂一呼，真正实现方腊“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去恶锄强、为民永乐”的志向……

    大光明教承袭弥勒教的衣钵，这些年来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人，人多了，自然也会诞生各种各样的话。关于“永乐”的传闻不提起大家都当没事，一旦有人提起，往往便觉得确实在某个地方听人说起过这样那样的言语。

    一行人沉默了片刻，队伍当中却是况文柏冷哼一声：“当年的永乐四分五裂，人都死绝了，还有什么招魂不招魂。这便是最近圣教主过来，有心人在私底下做文章罢了，你们也该提点神，不要乱传这些市井谣言，若是一个不小心让上头听到，活不了的。”

    此时众人走的是一条偏僻的巷子，况文柏这句话说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游鸿卓跟在后方，听得这个声音响起，只觉得心旷神怡，夜里的空气一时间都清新了几分。他还没想过要干点什么，但见到对方活着、手足俱全，说气话来中气十足，便觉得满心欢喜。

    以他这些年来在江湖上的积累，最怕的事情是天南地北找不到人，而一旦找到，这天底下也没几个人能轻轻松松地就摆脱他。

    况四哥在这队人当中大概是副手的位置，一番话说出，威严颇足，先前提起永乐的那人便连连表示受教。领头的那人道：“这几日圣教主过来，咱们转轮王一系，声势都大了几分，城里城外到处都是过来参拜的信众。你们瞧着好吧，教主武艺天下第一，过得几日，说不得便要打爆周商的五方擂。”

    如今执掌“不死卫”的大头头乃是外号“寒鸦”的陈爵方，先前因为家中的事情与周商一系有过大仇，此时众人说起来，便也都以周商作为心中的假想敌，这次天下第一的林宗吾来到江宁，接下来自然便是要压阎罗王一头的。

    有人便道：“圣教主的武艺，真的如此厉害？”

    况文柏道：“我当年在晋地，随谭护法做事，曾有幸见过教主他老人家两面，说起武艺……嘿嘿，他老人家一根小指头都能碾死你我。”

    他口中的谭护法，却是当初的“河朔天刀”谭正。不过谭正当年是舵主，看来什么时候又升职了。

    有人道：“谭护法对上教主他老人家，胜负如何？”

    “据说谭护法刀法通神，已能与当年的‘霸刀’比肩，就算不胜，想来也……”

    “当年打过的。”况文柏摇头微笑，“不过上头的事情，我不方便说得太细。听说教主这两日便在新虎宫调教众人武艺，你若有机会，找个关系托人带你进去瞧瞧，也就是了。”

    为首的那人道：“这几天，上面的大头头都在教主面前受过指点了。”

    “结果如何？”

    “咱们老大就不说了，‘武霸’高慧云高将军的身手如何，你们都是知道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战场冲阵所向披靡，他手持长枪在教主面前，被教主手一搭，人都站不起来。后来教主许他披甲骑马冲阵，那匹马啊……被教主一拳，生生打死了，照现场的人说，马头被打爆了啊……”

    “……高将军如何了？”

    “教主他老人家指点武艺，怎么好真的冲人动手，这一拳下来，彼此称量一番，也就都知道厉害了。总之啊，按照老大的说法，教主他老人家的武艺，已经超过普通人最高的那一线，这世上能与他比肩的，或许只有当年的周侗老爷子，就连十多年前圣公方腊全盛时，恐怕都要相差一线了。所以这是告诉你们，别瞎信什么永乐招魂，真把魂招过来，也会被打死的。”

    众人大点其头，也在此时，有人问道：“若是西南的心魔出头，胜负如何？”

    为首那人想了想，郑重道：“西南那位心魔，醉心权谋，于武学一道自然免不了分心，他的武艺，顶多也是当年圣公等人的的程度，与教主比起来，难免是要差了一线的。不过心魔如今兵强马壮、凶狠霸气，真要打起来，都不会自己出手了。”

    众人便又点头，觉得极有道理。

    这些人口中说着话，前行的速度却是不慢，到得一处库房，取了渔网、钩叉、石灰等围捕工具，又看着时间，去到一处建筑设施仍旧完整的坊间。他们盯上的一所临着水路的院落，院落算不得大，过去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居所，但在此时的江宁城内，却算得上是难得的馨宁宝地了。

    按照这些人的说话内容推测，犯事的乃是这边名叫苗铮的房主，也不知道私下里是在跟谁会面，因此被这些人说成是为“永乐招魂”。

    况文柏等人抵达时，一位盯梢者确定了目标正在里头会面。为首那人看了看周围的状况，吩咐一番，一行十余人当即散开，有人堵门、有人看管后巷、有人注意水路，况文柏是老江湖，知道这边要么是一次得手抓住了敌人，要么附近最可能让狗急跳墙的或许便是眼前这道不到两丈宽的水路，他领着两名同伴去到对面，让其中一人上到附近房屋的屋顶上，拿着面小小的旗子做盯梢，自己则与另一人拿了渔网，守株待兔。

    屋顶上盯梢那人手中的旗帜呈灰黑色，夜色之中若不是有心注意，极难提前发现，而这边屋顶，也可以稍稍窥见对面院子之中的情况，他趴下之后，认真观察，全不知身后不远处又有一道身影爬了上来，正蹲在那儿，盯着他看。

    如果过得一阵，院落当中的屋子里，一道黑色的身影走了出来，正要走向院门。屋顶上监视的那人挥了挥旗子，下方的人早就在注意这面小旗，当下提起精神，互相打了手势，盯紧了院门处的动静。

    游鸿卓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手中的刀照着屋顶上那哨卫腰眼刺了进去，膝盖跪上对方后背的同时，另一只手抓起瓦片，无声地朝对面抛飞。

    院落边的众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院门，陡然听见侧后方的夜色里传来“啊——”的一声惨叫，却是附近院落中一位居民莫名其妙地被东西砸破了头。这一刻，院落内、外的身影都同时停留了一瞬，这边的领头人陡然做了好几个手势，猛然前冲，在一名同伴的背上踩了一下，拔刀跃入院墙，而院落里的黑色身影早已朝侧面奔跑过去，在墙上猛地借力，翻过侧面的围墙。

    门口的两名“不死卫”猛地撞向院门，但这院落的主人可能是安全感不够，加固过这层木门，两道身影砸在墙上落下来，狼狈不堪。对面屋顶上的游鸿卓几乎忍不住要捂着嘴笑出来。

    被众人抓捕的黑色身影越过院墙，便是靠近水路这边的狭窄过道，甫一落地，被安排在这两侧的“不死卫”也拔刀堵截过来。这下两头围堵，那身影却并未直接跳向脚下的小河，而是双手一振，从斗篷后擎出的却是一刀一剑，此时刀剑卷舞，抵御住一边的攻击，却朝着另一边反压了过去。

    游鸿卓微微皱了皱眉。对面水路边出现的这道身影，他竟然感到有些眼熟。

    江湖上的侠客，使刀的多，使剑的少，同时使用刀剑的，更是少之又少，这是极易分辨的武学特征。而对面这道穿着斗篷的黑影手中的剑既宽且长，刀反而比剑短了些许，双手挥舞间陡然展开的，竟是过去永乐朝的那位尚书王寅——也就是如今乱师之首王巨云——惊艳天下的武艺：孔雀明王七展羽。

    当年的孔雀明王剑多在江南绽放，永乐起义失败后，王寅才远走北方。后来世事的变化太快，令人措手不及，女真数度南下将中原打得支离破碎，王寅跑到雁门关以南最难生存的一片地方传教，聚起一拨乞丐般的军队，济世救民。

    他所在的那片地方各种物资贫乏而且受女真人侵扰最深，根本不是聚众的理想之所，但王巨云偏偏就在那边扎下根来。他的手下收了不少义子义女，对于有天分的，广授孔雀明王剑，也派出一个个有能力的属下，到各地搜刮金银物资，贴补军队之用，这样的情况，待到他后来与晋地女相合作，双方联手之后，才稍稍的有所缓解。

    数年前在金国军队与廖义仁等人进攻晋地时，王巨云带领麾下军队，也曾做出顽强抵抗，他手下的众多义子义女，往往带领的就是最强方的冲锋队，其舍身忘死之姿，令人动容。

    游鸿卓由于栾飞的事情，在晋地之时与王巨云一系的力量未曾有过太深的接触，但当时在几处战场上，都曾与王巨云的这些子女并肩作战。他犹然记得昭德城破的那一战中，距离他所守卫的城墙不远的一段城内，便有一名手持刀剑的女子几度冲锋浴血，他也曾见过这女子抱着她已经死去的兄弟在血泊中仰天大哭时的情形。

    梁思乙……

    这应该是那女人的名字。

    此时双方距离有些远，游鸿卓也无法确定这一认知。但随即想想，将孔雀明王剑改为刀剑齐使的人，天下应该不多，而此时此刻，能够被大光明教内众人说出为永乐招魂的，除了当年的那位王尚书参与进来以外，这个天下，恐怕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如今盘踞荆湖南路的陈凡，据说乃是方七佛的嫡传弟子，但他已经隶属华夏军，正面击溃过女真人，杀死过金国大将银术可。即便他亲至江宁，恐怕也不会有人说他是为永乐复辟而来的。

    他心中想着这些事情，对面的黑色身影剑法高超，已经将一名“不死卫”成员砍倒在地，冲杀出去，而这边的众人明显也是老江湖，围堵过来毫不拖泥带水。双方的结果难料，游鸿卓知道这些在战场上活下来的疯女人的厉害，短时间内倒也并不担心，他的目光望着那倒在地下的“不死卫”成员，想着“不死卫成员当场死了”这样的冷笑话，等待对方爬起来。

    也在此时，眼角一侧的黑暗中，有一道身影霎时而动，在不远处的屋顶上高速飚飞而来，转眼间已迫近了这边。

    游鸿卓在晋地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埋伏、斩杀想要行刺女相的刺客，因此对于这等突发状况极为敏感。那身影或许是从远处过来，什么时候上的屋顶就连游鸿卓都未曾发现，此刻或许察觉到了陡然发动，游鸿卓才注意到这道身影。

    对面下方的杀戮场中，被围堵的那道身影犹如猴子般的左冲右突，片刻间令得对方的围捕难以合口，几乎便要冲出包围，这边的身影已经高速的狂飙而来。游鸿卓的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不死卫”的大头头，“寒鸦”陈爵方。

    号称：轻功天下第一。

    游鸿卓双唇一抿，“啾、啾”吹起两声口哨，对面道路间使孔雀明王剑的身影陡然转折，这边疑似“寒鸦”陈爵方的身影越过院墙，一式“八步赶蝉”，已直接扑向水路对面。

    游鸿卓叹了口气，从屋顶上朝况文柏与他的喽啰飞扑而下。

    接住我啊……

    他砰的落下，将手持渔网的喽啰砸进了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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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八章 天下英雄会江宁（五）

    八月十四明亮的月色下，发生在江宁城内小院外的这场抓捕方才开始，便已混乱成一片。

    被众人围捕的黑衣人手中孔雀明王剑大开大合，将一名不死卫成员砍翻在地，左右疾奔便要突围，负责围捕的不死卫成员追将上来，那边的院子里也已经有人持枪杀出，显然便是这院落的主人苗铮。

    从远处狂飙而至的身影刷的掠过院墙，随即冲过水路，便已猛扑向尝试突围的黑影。他的身法高绝，这一下狂飙而至，配合不死卫的围捕，想要一击擒敌，但那黑影却提前收到了示警，一个折身间手中刀剑呼啸，孔雀明王剑的杀招展开，趁着对方狂奔不止的这一刻，以气势最强的斩舞奋不顾身地砍将过来。

    水路这边，游鸿卓从屋顶上跃下，砰的一声将况文柏身边持渔网的喽啰砸在了地下。那喽啰与况文柏原本聚精会神注意着对面，此时后背上陡然降下一道百余斤的身体，籍着巨大的冲力，整个面门径直被砸在水路边的青石上头，犹如西瓜爆开，场面惨不忍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在身侧，况文柏却也是老江湖了，手中单鞭一挥便照着前方砸了下去。那身影却是就地一滚，照着他的腿边滚了过来，况文柏心中又是一惊，连忙后退，那身影冲了起来，下一刻，况文柏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闷响，口鼻之中泛起甜味，整个人朝后方倒飞出去，摔落到后方一堆泥土瓦片里。

    这边喽啰被砸下地面，游鸿卓照着况文柏身前翻滚，起身便是一拳，也是早已练了出来的条件反射了，整个过程兔起鹘落，都未曾耗费一次呼吸的时间。

    当年在晋地七人结义，况文柏的武艺当然是高过游鸿卓的，但这么几年的时间过去，他的动作在游鸿卓的眼中却已经幼稚得不行，下意识的出拳打脸是不想用刀伤了他。谁知这一拳过去，对方径直往后倒在泥瓦堆中，令得要作势再打的游鸿卓微微愣了愣，随后猛地转身，拎起地面上那带着各种倒钩的渔网，双手一抡，在狂奔之中呼啸着舞动了起来。

    “啾、啾啾啾、啾啾……”

    眼下的变故已由不得人犹豫，这边游鸿卓挥舞大网沿水路狂奔，口中还吹着当年在晋地用过一段时间的绿林暗号，对面使孔雀明王剑的那道身影一边砍断列在旁边的竹子、木杆一边也在飞快奔逃，之前冲杀过来的那道轻功高绝的身影追赶在后方，紧被砍断的竹竿干扰了片刻。

    使孔雀明王剑的身影朝着这边猛地加速，朝水路对面游鸿卓这边飞扑过来。

    她此时也已经没有更多选择了，游鸿卓手中牵起的大网乃是对付绿林高手的利器，上头缀满倒钩，任何人一旦被网住，倒钩入肉，当即便会失去反抗能力。若游鸿卓乃是敌人，她这一下的飞扑便等同于自投罗网。

    游鸿卓挥起渔网，照着水路这头撒了出来，他在华夏军中专门训练过这门手艺，大网撒出，网子的下沿刚刚高过扑来的身影，对于水路对面追赶的众人，却俨如一道屏障兜头罩下。

    说时迟那时快，后方追赶的那名不死卫队长抄起一根竹竿，已照着渔网掷了过来。竹竿截住渔网，落向水中，那飞跃过来的身影松开手中长刀，握刀的手抓向水路这边青石河岸，游鸿卓冲过去，顺手拽了她一把，视野之中，那轻功高绝的敌人也已经跃了过来，手中长刀照着两人斩下。

    游鸿卓拉着那女子的手往前翻滚，手中长刀虚斩，那女子的战斗意识也是极为出众，被拉拽上岸，手中剩下的长剑便在挥斩护身。而那飞跃过来的敌人一刀斩出，只发出极细的“叮”的一声响，这是籍着他高超的身法、擅使暗杀刀的标志，而这一刀未竞全功，游鸿卓见他左手呼啸挥下，一道鞭影霎时间横过夜空，朝下方劈来。

    游鸿卓与使孔雀明王剑的女子都下意识的躲了一下，长鞭掠过两人身侧，落在地面上溅起碎屑横飞。

    他心中骂了一句，眼前这人右手持刀、左手长鞭，以对方的轻功以及使鞭的手法论，贸然后退拉长距离尝试逃跑便颇为不智了，当下合身而上，刀光斩出。

    狭窄的河岸边，只见那人挥舞长鞭犹如巨蟒横挥，将道路便的院墙，墙上的瓦片砸得砰砰作响，手中的刀还与砍杀过来的游鸿卓以及使剑女子换了几招。水路对面，那队不死卫成员呼喊着便朝两头合围而来。

    长鞭擅于远及，一旦与对方拉开距离，等于是以己之弱攻敌之长，而且按照对方的轻功，想要把距离拉得更开直接逃跑无异痴人说梦。双方几下交手，游鸿卓奈何不得对方，对方一时间也奈何不得游鸿卓与这使孔雀明王剑的女子，但“不死卫”的成员皆已奔袭而来，这人稳操胜券，口中一笑。

    “哈哈，小辈武功不错，本座‘寒鸦’陈爵方，你是——！”

    漫天的石灰粉爆开。

    游鸿卓将那女子往后方一推，操刀便朝前方劈砍进去，要趁着这一刻，直接要了对方的性命。

    那河道边上灰雾腾开，那陈爵方手中刀光挥舞，鞭影纵横，整个身体裹了斗篷几乎旋舞成疯魔，踏踏踏踏的也不知退了多少步才退出石灰粉的笼罩。只见他此时半身白色，斗篷、衣裳被劈得破破烂烂的，身上也不知道多了几道刀口。

    石灰粉中那道凶戾的身影眼见没能一次劈死他，又呼啸一声抽刀后撤，这才与先前的女人朝侧面巷道逃去了。

    “寒鸦”陈爵方站在那儿，一时间浑身发抖，他上一刻已觉得自己是稳操胜券，谁知下一刻险些连命都丢了，此时身上连中数刀，自然无法再去追赶。过得片刻，那些“不死卫”的手下也已经飞奔过来，他手中刀光一振。

    “发信号，叫人。就算掀了整个江宁城，接下来也要把他们给我揪出来——”

    他的怒吼如雷霆，之后费了不少菜油才将身上的石灰洗干净。

    ……

    追凶的火箭信号飞上天空，点缀了江宁城的夜色。

    游鸿卓与手持长剑的女子奔行过几条暗巷，在一处桥洞下稍作停留。

    “梁思乙。”游鸿卓指了指对方，然后点自己，“游鸿卓，我们在昭德见过。”

    对方看着他，听了他名字后，又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转头往桥洞外看：“我听过你的名字。”

    “你们怎么来这边了？”

    “你是怎么来的？”

    “开英雄大会，凑个热闹。”

    “嗯。”女人点了点头，却看着桥洞外，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此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道，“遭了。”便要冲出去。

    游鸿卓一把拧住她的手：“要出去你现在过去也晚了。”

    女子挣了一挣，横他一眼：“你知道什么！”

    “那个叫苗铮的是吧？”

    “……”

    女子目光一沉，又扭头望向开始变得热闹的夜空。

    “他要是不能自保，你去也没用。”

    “也许有办法。”似乎是被游鸿卓的言语说服，对方此时才在桥洞中坐了下来，她将长剑放在一旁，伸长双腿，籍着微光，游鸿卓才稍稍看清楚她的面容，她的样貌颇为英气，最富辨识度的应该是左边眉梢的一道刀疤，刀疤截断了眉毛，给她的脸上添了几分锐气，也添了几分杀气。她看看游鸿卓，又道：“早几年我听说过你，在女相身边出力的，你是一号人物。”

    游鸿卓自然不能夸奖自己，女人又道：“不能把我来的目的告诉你。”

    她的目光坦诚，游鸿卓点头：“知道，无非也就那么些事。这边要开英雄大会，王将军是永乐朝的老人，大光明教、摩尼教、弥勒教、永乐朝，都是一个东西。那个叫苗铮的……”

    他说到这里，点到即止地闭了嘴，名叫梁思乙的女人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眉宇间虽有英气，但戾气已经褪去了。游鸿卓道：“有地方去吗？”

    梁思乙道：“有。”

    “我最近几天会呆在城南东升客栈，什么时候走不知道，如果有需要，到那边给一个叫陈三的留口信，能帮的我尽量帮。”

    “好。”梁思乙坐在那儿，做出还要休息一阵的样子，朝外头摆了摆手，游鸿卓便收起长刀朝外头走去，他走出几步，听得梁思乙在后头说了声：“谢谢。”游鸿卓回头时，见女人的身影已经呼啸掠出桥洞，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奔跑而去的，大概还是信不过他，怕他背后跟踪的意思。

    游鸿卓笑了笑，眼见着城内信号连发，大量“不死卫”被调动起来，“转轮王”势力所辖的街道上敲锣打鼓，他便稍稍换装，又朝最热闹的地方潜行过去，却是为了观察四哥况文柏的情况如何，照理说自己那一拳砸下去，只是把他砸晕了，离死还远，但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仔细确认，此时倒稍稍有些担心起来。

    若是那一拳下去，对方后脑勺磕砖头，就此死了，大仇得报，自己才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此这般，他在夜色当中一番观察，这晚倒是没有再见况文柏，只是听说与梁思乙接头那苗铮眼见事情败露，转头就带着家人冲进了“阎罗王”周商的地盘。当晚两边便是一阵对峙、扯皮，差点打起来。

    由于到得凌晨也没有真打，游鸿卓这才意兴索然地回去睡了。

    ……

    江宁城在喧嚣之中过了大半晚，到得接近天明，才沉入最温馨的安静当中。

    天边露出第一缕鱼肚白时，城市西面二十余里的山坡上，少年龙傲天与光头小和尚便已经起来了。光光头小和尚在溪水边打拳，做了一轮晨练。

    他的拳法高明，在这个年纪上，着重的是温养气力、保持柔韧、适度拉伸，跟自己当年类似，很明显是有高明的师父专门传授下来的法子，当然其中也有一些非常霸道的法子，令龙傲天觉得对方的师父不够中正大气。

    他现在的角色是大夫，比较低调，面对着这个懂行的小光头，当初在陆文柯等书生面前使用的锻炼方法倒也不太适合了，便干脆练习了一套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绝世武功“广播体操”，令小和尚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龙哥，你不是打五禽戏的吗？”

    “看不懂吧？”

    “嗯。”

    “龙哥打的当然是绝世武学，你看不懂就对了……你看，这个跳跃运动，它……它就会让人变得很灵敏……”

    嘿哈、嘿哈……

    龙傲天在小和尚面前认真地跳跃，小和尚张开嘴巴看着，最后举起双手有些崇拜也有些复杂地拍了拍巴掌。

    早餐是到前面集市上买的肉包子。他分了小和尚几个，走得一程，又分了几个。待到包子吃完，双方才在附近的岔路口分道扬镳。

    虽然一见投缘，但彼此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小和尚需要去到城外的寺庙看看能不能挂单或是要口吃的，宁忌则决定早一点进入江宁城，好好游览一番自己的“老家”。当然，这些也都算得上是“借口”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彼此都未知根知底，路上吃一顿饭算是缘分，却不必非得同路而行。

    当然，日后若是在江宁城内遇上，那还是可以愉快地一起玩耍的。

    “悟空啊。”

    临别之时，宁忌摸着小光头的脑袋道：“往后你在江湖上遇到什么难题，记得报我龙傲天的名字，我保证，你不会被人打死的。”

    “好啊，哈哈哈。”小和尚笑了起来，他天性纯良、性格极好，但并非不晓世事，此时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两人朝不同的道路走去，如此前行一阵，又都回过头来，朝对方挥了挥手。这才大步朝前方行去。

    这边挥别了小和尚，宁忌步履轻快，一路朝着朝阳的方向前行，随后迈开步子奔跑起来。如此只是小半个时辰，越过蜿蜒的道路，古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带着桂花的香气与露水的味道，清爽的晨风正吹过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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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五九章 归乡（上）

    江宁城犹如巨大野兽的尸体。

    城池西面城墙的一段坍圮了大半，无人修葺。金秋到了，野草在上头开出朵朵小花来，有白色的、也有黄色的。

    宁忌站在城门附近看了好一阵子，年仅十五的少年人难得有多愁善感的时候，但看了半天，也只觉得整座城池在城防方面，实在是有点放弃治疗。

    城门附近人群熙攘，将整条道路踩成破破烂烂的稀泥，虽然也有士兵在维持秩序，但时不时的还是会因为堵塞、插队等状况引起一番谩骂与喧闹。这入城的队伍沿着城墙边的道路延绵，灰色的黑色的各种人，远远看去，俨然在野兽尸体上聚散的蚁群。

    他想起去年在成都，兄长跟他说起的正在随父亲学习的东西，城市里的一条路，同一时间只能通过多少人，如果让路上的行人保持最大的通行速度，在道路不够的时候，如何扩建如何分流，宁忌听得无聊，道：“再修一条、一条不够再修一条。”

    兄长只是摇头以看傻小孩的目光看他，背负双手俨然什么都懂：“唉，城市的规划和治理是个大问题啊。”

    瞧不起谁呢，嫂子一准也不懂……他当时想。

    ……

    “唉，城市的规划和治理是个大问题啊。”

    宁忌在人群之中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往前走。

    他往日里常常是最性急的那个孩子，讨厌慢吞吞的排队。但这一刻，小宁忌的心中倒是没有太多急躁的情绪。他跟随着队伍缓缓前进，看着原野上的风远远的吹过来，吹动田地里的茅草与小河边的柳树，看着江宁城那破破烂烂的高大城门，黑乎乎的砖头上有经历战乱的痕迹……

    在家中的时候，详细说起江宁城事情的通常是母亲。

    父亲乃是做大事的人，时常不在家，在他们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还传出父亲已经去世的传闻，后来虽然回到家中，但跟每个孩子的相处大多零零碎碎的，或是说些有趣的江湖传闻，或是带着他们偷偷吃点好吃的，回忆起来很轻松，但这样的时日倒并不多。

    大娘支撑着家边的许多产业，常常要看顾巡视，她在家中的时候最多关心的是所有孩子的功课。宁忌是学渣，往往看见大娘微笑着问他：“小忌，你最近的功课如何啊？”宁忌便是一阵心虚。

    大娘倒是从不打他，只是会拉着他苦口婆心地说上许多话，有时候一边说话还会一边按按额头，宁忌知道这是大娘太过劳累导致的问题。有一段时间大娘还尝试给他开小灶，陪着他一道做过几天作业，大娘的学业也不好，除了数学以外，其余的课程两人商量不成，还得去找云竹姨娘询问。

    当然，到得后来大娘那边应该是终于放弃非得提高自己成绩这个想法了，宁忌松了一口气，只偶尔被大娘询问课业，再简单讲上几句时，宁忌知道她是真心疼自己的。

    红姨的武功最是高强，但性格极好。她是吕梁出身，虽然历尽杀戮，这些年的剑法却愈发平和起来。她在很少的时候时候也会陪着孩子们玩泥巴，家中的一堆鸡仔也往往是她在“咯咯咯咯”地喂食。早两年宁忌觉得红姨的剑法愈发平平无奇，但经历过战场之后，才又突然发现那平和之中的可怕。

    由于工作的关系，红姨跟大家相处的时间也并不多，她有时候会在家中的高处看周围的情况，常常还会到周围巡视一番哨位的状况。宁忌知道，在华夏军最艰难的时候，常常有人试图过来抓捕或是刺杀父亲的家人，是红姨始终以高度警惕的姿态守护着这个家。

    她常常在远处看着自己这一群孩子玩，而只要有她在，其他人也绝对是不需要为安全操太多心的。宁忌也是在经历战场之后才明白过来，那经常在不远处望着众人却不过来与他们玩耍的红姨，羽翼有多么的可靠。

    瓜姨的武艺与红姨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两极，她回家也是极少，但由于性格活泼，在家中常常是孩子王一般的存在，毕竟“家中一霸刘大彪”并非浪得虚名。她偶尔会带着一帮孩子去挑战父亲的权威，在这方面，锦儿阿姨也是类似，唯一的区别是，瓜姨去挑衅父亲，常常跟父亲爆发唇枪舌剑，具体的胜负父亲都要与她约在“私下里”解决，说是为了顾及她的面子。而锦儿阿姨做这种事情时，常常会被父亲捉弄回来。

    母亲是家中的大管家。

    她并不管外头太多的事情，更多的只是看顾着家里众人的生活。一群孩子上学时要准备的饭食、全家人每天要穿的衣裳、换季时的被褥、每一顿的吃食……只要是家里的事情，大都是母亲在操持。

    一帮孩子年纪还小的时候，又或是有些假期在家，便时常跟母亲聚在一起。春天里母亲带着他们在屋檐下砸青团、夏天他们在院子里玩得累了，在屋檐下喝酸梅水……这些时候，母亲会跟他们说起全家人在江宁时的岁月。

    白墙青瓦的院子、院子里曾经精心照料的小花圃、古色古香的两层小楼、小楼上挂着的风铃与灯笼，阵雨之后的黄昏，天青如黛，一盏一盏的灯笼便在院子里亮起来……也有佳节、赶集时的盛况，秦淮河上的游船如织，游行的队伍舞起长龙、点起烟火……那时候的母亲，按照父亲的说法，还是个顶着两个包包头的笨却可爱的小丫鬟……

    当然，母亲自称是不笨的，她与娟姨、杏姨她们跟随大娘一道长大，年纪相仿、情同姐妹。那个时候的苏家，许多人都并不成材，包括如今已经非常非常厉害的文方叔叔、文定叔叔他们，当时都只是在家中混吃喝的小年轻。大娘从小对经商感兴趣，因此当时的老外公便带着她经常出入店铺，后来便也让她掌一部分的家业。

    当时的大娘与母亲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便已经接触这些事情。有一年，大概是她们十五岁的时候，几车货物在城外的大雨中回不来，她们主仆几人冒雨出来，催促着一群人上路，一辆大车滑在路边凹陷的坡地里，押车的众人累了，呆在路边消极怠工，对着几名少女的不知轻重冷嘲热讽，大娘带着母亲与娟姨冒着大雨下到泥地里推车，按排杏姨到一旁的农家买来热茶、吃食。一帮押车的工人终于看不下去了，帮着几名少女在大雨之中将车子抬了上来……从那以后，大娘便正式开始掌管店铺。如今想想，名叫苏檀儿的大娘与名叫婵儿的母亲，也正是自己今天的这般年纪。

    母亲也会说起父亲到苏家后的情况，她作为大娘的小探子，跟随着父亲一道逛街、在江宁城里走来走去。父亲那时候被打到脑袋，记不得以前的事情了，但性格变得很好，有时候问这问那，有时候会故意欺负她，却并不令人讨厌，也有的时候，即便是很有学问的老爷爷，他也能跟对方谈得来，开起玩笑来，还不落下风。

    然后父亲写了那首厉害的诗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渐渐的成了江宁第一才子，厉害得不得了……

    宁忌脑海中的模糊记忆，是从小苍河时开始的，然后便到了凉山、到了张村和成都。他从未来过江宁，但母亲记忆中的江宁是那样的栩栩如生，以至于他能够毫不费力地便想起这些来。

    他离开西南时，只是想着要凑热闹因此一路到了江宁这边，但此时才反应过来，母亲或许才是一直惦记着江宁的那个人。

    母亲跟随着父亲经历过女真人的肆虐，跟随父亲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她看见过浴血的战士，看见过倒在血泊中的平民，对于西南的每一个人来说，那些浴血的奋战都有毋庸置疑的理由，都是必须要进行的挣扎，父亲带领着大家抗击侵略，迸发出来的愤怒犹如熔流般宏伟。但与此同时，每天安排着家中众人生活的母亲，当然是怀念着过去在江宁的这段日子的，她的心里，或许一直怀念着那时候平静的父亲，也怀念着她与大娘冲进这路边的泥泞里推动货车时的模样，那样的雨里，也有着母亲的青春与温暖。

    宁忌不曾经历过那样的日子，偶尔在书上看见关于青春或是和平的概念，也总觉得有些矫情和遥远。但这一刻，来到江宁城的脚下，脑中回忆起这些栩栩如生的记忆时，他便多少能够理解一些了。

    想要回到江宁，更多的，其实来自于母亲的意志。

    他抬头看这残破的城池。

    母亲如今仍在西南，也不知道父亲带着她再回到这里时，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排了许久的队，他才从江宁城的西门进去，进去之后是城门附近杂乱的集市——这里原本是个小广场，但眼下搭满了各种木棚、帐篷，一个个眼神诡异的公平党人似乎在这里等待着兜售东西，但谁也不明着说话，屎宝宝的旗帜挂在广场中央，证明这里是他的地盘。

    小广场再过去，是遭遇过兵祸后破旧却也相对热闹的街道，一些店铺修修补补，在成都只能算是待修缮的贫民窟，一切的颜色以脏乱的灰、黑为主，路边肆流着脏水，店铺门前的树木大多枯萎了，有的只有半边发黄的叶子，叶子落在地下，染了脏水，也当即化为黑色，三教九流的人在街上走动。

    宁忌打听了秦淮河的方向，朝那边走去。

    在凉山时，除了母亲会经常说起江宁的情况，竹姨偶尔也会说起这里的事情，她从卖人的店铺里赎出了自己，在秦淮河边的小楼里住着，父亲有时候会跑步经过那边——那在当时实在是有些怪异的事情——她连鸡都不会杀，花光了钱，在父亲的鼓励下摆起小小的摊子，父亲在小车子上画画，还画得很不错。

    竹姨在当时与大娘有些嫌隙，但经过小苍河之后，双方相守相持，这些嫌隙倒都已经解开了，有时候她们会一道说父亲的坏话，说他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但许多时候也说，若是没有嫁给父亲，日子也不一定过得好，可能是会过得更坏的。宁忌听不太懂，因此不参与这种三姑六婆式的讨论。

    竹姨说起江宁，其实说得最多的，是那位坐在秦淮河边摆棋摊的秦爷爷，父亲与秦爷爷能交上朋友，是非常非常厉害也非常非常特殊的事情，因为那位老人确实是极厉害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与当时只是入赘之身的父亲成了朋友，按照竹姨的说法，这可能便是慧眼识英雄吧。

    当然，若是父亲加入话题，有时候也会提起江宁城内另外一位入赘的老人家。成国公主府的康贤老爷爷下棋有些无耻，嘴巴颇不饶人，但却是个令人敬佩的好人。女真人来时，康贤爷爷在城里殉国而死了。

    秦淮河、竹姨的小楼、苏家的老宅、秦爷爷摆摊的地方、还有那成国公主府康爷爷的家便是宁忌心里估算的在江宁城内的坐标。

    他首先照着对明显的坐标秦淮河前进，一路穿过了热闹的街巷，也穿过了相对偏僻的小路。城内破破烂烂的，黑色的房子、灰色的墙、路边的淤泥发着臭味，除了公平党的各种旗帜，城内比较亮眼的颜色点缀只是秋日的落叶，已没有漂亮的灯笼与精致的街头点缀了。

    他来到秦淮河边，看见有些地方还有歪歪扭扭的房屋，有被烧成了架子的黑色残骸，路边依然有小小的的棚子，各方来的流民占据了一段一段的地方，河水里发出些许臭味，飘着古怪的浮萍。

    一时间看来是找不到竹姨口中的小楼与适合摆棋摊的地方。

    他摆出良善的姿态，在路边的小吃摊里再做打探，这一次，关于心魔宁毅的原住处、江宁苏氏的老宅所在，倒是轻轻松松就问了出来。

    “……要去心魔的老宅游玩啊，告诉你啊小后生，那边可不太平，有两三位大王可都在争夺那里呢。”

    “为什么啊？”宁忌瞪着眼睛，天真地询问。

    “哦，这个可说不太清楚，有人说那里是龙兴之地，占了可就有龙气啊；也有人说那边对做生意好，是财神爷住过的地方，拿走一块砖头将来做镇宅，做生意便能一直兴隆；另外好像也有人想把那地方一把火烧了立威……嗨，谁知道是谁说了算啊……”

    宁忌一时间无言，问清楚了地方，朝着那边过去。

    抵达苏家的宅子时，是下午的申时二刻了，时间渐近黄昏但又未至，秋天的太阳懒洋洋的发出并无威力的光芒。原本的苏家老宅是颇大的一片宅子，本院旁边又附有侧院，人数最多时住了三百人，由几十个院落组成，此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层次不齐的院墙，外围的墙壁多已倒塌，里头的外围院舍留有残破的房屋，有的地方如街头一般扎起帐篷，有的地方则籍着原本的房子开起了店铺，其中一家很明显是打着阎罗王旗帜的赌场。

    没有门头，没有牌匾，原本院落的府门门框，都已经被彻底拆掉了。

    宁忌站在外头朝里看，里面许多的院落墙壁也都显得参差不齐，与一般的战后废墟不同，这一处大院子看起来就像是被人徒手拆走了许多，各种各样的东西被搬走了大半，相对于街道周围的其它房舍，它的整体就像是被什么奇怪的怪兽“吃”掉了大半，是停留在废墟上的只有半截的存在。

    而周围的房屋，即便是被火烧过，那废墟也显得“完全”……

    他想起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母亲坐在院落当中与他们一群孩子说起江宁时的情景。

    小婵的话语温柔，说起那段风风雨雨里经历的一切，说起那温暖的家乡与归宿，小小的孩童在一旁听着。

    那一切，

    已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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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〇章 归乡（下）

    在街头拽着路上的行人问了好几遍，才终于确定眼前的果真是苏家当年的老宅。

    苏家人是十余年前离开这所老宅的。他们离开之后，弑君之事震动天下，“心魔”宁毅成为这天下间最为禁忌的名字了。靖平之耻到来之前，对于与宁家、苏家有关的各种事物，当然进行过一轮的清算，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靖平之耻后，康王周雍上位，改元建朔，在江宁这片所谓龙兴之地，苏家的这片老宅子便一直都被封印了起来。这期间，女真人的兵祸两度烧至江宁，但即便城破，这片老宅却也始终安安静静地未受侵扰，甚至还一度传出过完颜希尹或是某个女真大将特地入城参观过这片老宅的传闻。

    整个建朔年间，虽然那位“心魔”宁毅一直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反贼之首，但对于他弑君、抗金的厉害，在部分的舆论场所仍旧隐约保持着正面的认知——“他虽然坏，但确有实力”这类话语，至少在坐镇江宁与长江防线的太子君武看来，并非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言辞，甚至于当时主要掌管舆论的长公主府方面，对这类事情，也未抓得太过严厉。

    宅子当然是公平党入城之后破坏的。一开始自是大规模的劫掠与烧杀，城中各个富户宅邸、商铺库房都是重灾区，这所已然尘封许久、内里除了些木楼与旧家具外并未留下太多财物的宅子在最初的一轮里倒没有经受太多的损伤，其中一股插着高天王麾下旗帜的势力还将这边占据成了据点。但慢慢的，就开始有人传说，原来这便是心魔宁毅过去的居所。

    好几拨散碎的势力便都将目光往这边投了过来。

    周商手底下的一群疯子首先便舞着大旗，尝试冲进宅子后放火，试图将这“心魔”宁毅的象征付之一炬，以壮声威，被高天王的人打出去后，时宝丰的人、许昭南的人甚至于打着“公平王”何文麾下旗帜的人也都来了，一时间这边爆发了数度谈判，而后又是火拼。

    血腥的杀戮发生了几场，人们冷静一点认真看时，却发现参与这些火拼的势力虽然打着各方的旗帜，事实上却都不是各方派系的主力，大多类似于胡乱插旗的莫名其妙的小帮派。而公平党最大的五方势力，即便是疯子周商那边，都未有任何一名大将明确说出要占了这处地方的话语。

    背后是否有五方势力的操盘或许难说，但在明面上，似乎并没有任何大人物明确出来说出对“心魔”宁毅的看法——既不保护，也不敌对——这也算是长期以来公平党对西南势力表露出来的暧昧态度的延续了。

    察觉到这种态度的存在，其余的各方小势力反倒积极起来，将这所宅子当成了一片三不管的试金地。

    最初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时不时的便有过江猛龙试图占领这边，以期待在公平党五方的高层眼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例如最近名声鹊起的“大龙头”，便曾派出一帮人手，将这边占领了三天，说是要在这边广开门户，随后虽被人打了出去，却也博了几天的名声。

    此后又是各方混战，直到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几乎搞出一次上千人的火并来。“公平王”震怒，其麾下“七贤”中的“龙贤”带队，将整个区域封锁起来，对不论打着什么旗帜的火并者抓了大半，随后在附近的广场上公开行刑，一人打了二十军棍，据说棍子都打断几十根，才将这边这种大规模火并的趋势给压住。

    这之后，苏家老宅这一片的打斗规模小多了，多数出现的只是几十人的对峙，有打着周商旗号的小团体过来开赌场，有打着时宝丰旗帜的人到里头经营黑市，有些过江猛龙会跑到这边来占下一个院子，在这里盘踞十天半个月，有人拆了砖墙拿出去卖，过得一段时间，发现苏家的墙砖无法防伪也无法证伪，要么是彻底的造假，要么便带了卖家过来实地挑选，也算是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生意。

    “小后生啊，那里头可进去不得，乱得很哦。”

    在街头拖着位看来面善的公平党老奶奶询问时，对方倒也好心地对他进行了劝说。

    “我想去看西南大魔王的老宅啊。奶奶。”

    “魔头老宅啊？个个都说是老宅，到底是哪个，找不到喽……”

    老奶奶如此说着。

    但当然还是得进去的。

    时间已是傍晚，宁忌在大宅子的其中一处入口花了十五文钱，跟一名江湖人买了张据说可以通行入内的破旗子，旗子隶属于“转轮王”麾下的“无生军”，是无生军下头的一个小派系叫做“恶煞”的，自称非常厉害。

    “拿了这面旗，里头的大道便可以走了，但有些院子没有门道是不能进的。看你长得面善，劝你一句，天大黑之前就出来，可以挑块喜欢的砖带着。真遇上事情，便大声喊……”

    宁忌安安分分地点头，拿了旗子插在背后，朝着里头的道路走去。这原本苏家老宅没有门头的一侧，但墙壁被拆了，也就显出了里头的院子与通路来。

    苏家的老宅建设与扩充了近百年，前前后后有四十余个院落组成，说大大不过宫殿，但说小也绝对不小。院落间的通道上铺着陈旧厚实的青砖，似乎还带着往日里的一丝踏实，但空气里便传来便溺与些许腐臭的气息，旁边的墙壁多是半截，有的上头破开一个大洞，院落里的人倚靠在洞边看着他，露出凶恶的神色。

    宁忌倒并不介意这些，他朝院子里看去，周围一间间的院落都有人占据，院子里的树木被劈掉了，大概是剁成柴火烧掉，有着过去痕迹的房屋坍圮了许多，有的张开了门头，里头黑黝黝的，显出一股森冷来，有些江湖人习惯在院子里开火，遍地的狼藉。青砖铺就的通道边，人们将马桶里的秽物倒在狭窄的小水沟中，臭气挥散不去。

    这道路间也有其他的行人，有的人指指点点地看他，也有的或许与他一样，是过来“参观”心魔故居的，被些江湖人拱卫着走，见到里头的混乱，却不免摇头。在一处青墙半颓的岔道口，有人表示自己身边的这间便是心魔故居，收钱二十文才能进去。

    宁忌便也给了钱。

    里头的院落住了不少人，有人搭起棚子洗衣做饭，两边的主屋保存相对完好，是呈九十度直角的两排房子，有人指点说哪间哪间便是宁毅当年的住房，宁忌只是沉默地看了几眼。也有人过来询问：“小后生哪里来的啊？”宁忌却并不答他。

    这一出大宅之中如今鱼龙混杂，在五方默许之下，里头无人执法，出现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宁忌知道他们询问自己的用意，也知道外头巷道间那些指指点点的人打着的主意，不过他并不介意这些。他回到了老家，选择先礼后兵。

    如果这个礼不被人尊重，他在自家老宅之中，也不会再给任何人面子，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或许是因为他的沉默过于高深莫测，院子里的人竟没有对他做什么，过得一阵，又有人被“心魔故居”的噱头招了进来，宁忌转身离开了。

    日光渐渐的倾斜。

    只有几片树叶老树枝干从院墙的那边伸到通道的上方，投下昏暗的影子。宁忌在这大宅的通道上一路行走、观看。在母亲记忆当中苏家老宅里的几处漂亮花园此时早已不见，一些假山被推倒了，留下石头的废墟，这昏暗的大宅延伸，各种各样的人似乎都有，有背负刀剑的侠客与他擦肩而过，有人鬼鬼祟祟的在角落里与人谈着生意，墙壁的另一边，似乎也有古怪的动静正在传出来……

    里头有三个院子，都说自己是心魔以前居住过的地方。宁忌一一看了，却无法分辨这些话语是否真实。父母曾经居住过的小院，过去有两栋小楼相对而立，后来其中的一栋小楼烧掉了，他们便都住在另一栋两层小楼里。

    他当然不可能再找到那两栋小楼的痕迹，更不可能见到其中一栋烧毁后留下的地面。

    母亲的这些回忆，竟都已是他出生之前的故事了。

    自那之后，春雨秋霜又不知道多少次降临了这片宅院，冬日的大雪不知道多少次的覆盖了地面，到得此时，过去的东西被淹没在这片废墟里，已经难以分辨清楚。

    也有些微的痕迹留下。

    宁忌在一处院墙的老砖上，看见了一道道像是用于测量身高的刻痕，刻痕只到他的肩膀，也不知是当年哪个宅院、哪个孩子的父母在这里留下的。

    一张老旧到只剩三条脚的桌子上，有人留下过古怪的涂鸦，周围不少的字，有一行像是在写“小七是笨瓜”。又有人刻了“老师好”三个字。涂鸦里有太阳，有小花，也有看起来古古怪怪的小船和乌鸦。

    太阳落下了。光芒在院落间收敛。有些院子燃起了篝火，黑暗中这样那样的人聚集到了自己的宅院里，宁忌在一处院墙上坐着，偶尔听得对面宅子有男人在喊：“金娥，给我拿酒过来……”这死去的宅子又像是有了些生活的气息。

    他在这片大大的宅院当中转过了两圈，产生的伤感多半来自于母亲。心中想的是，若有一天母亲回来，过去的那些东西，却再也找不到了，她该有多伤心啊……

    如此一轮下来，他从宅子另一边的一处岔道出去，上了外头的道路。此时大大的圆圆的月光正挂在天上，像是比往日里都更加亲近地俯瞰着这个世界。宁忌背后还插着旗子，缓缓穿过行人不少的道路，或许是因为“财神爷”的传闻，附近街道上有一些摊位，摊位上支起灯笼，亮起火把，正在揽客。

    宁忌行得一段，倒是前方杂乱的声响中有一道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我当年，是打过那心魔宁毅头啊……我打过心魔宁毅的头啊……”

    摇曳的火把中，那是跪在路边的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他正在唠唠叨叨地向路边人说着这样的故事，其中一行人似乎对他的说法非常感兴趣，为首的老者在他身前蹲了下来。

    “你说……你当年打过心魔的头？”

    “求老爷……赐点吃的……赐点吃的……”那乞丐朝前方伸手。

    老人从怀中拿出几文钱来，先给了他一文钱：“你说，说得好了，我再给你。”

    “我、我打过心魔宁毅的头，嘿嘿，我……我叫做薛进啊，江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薛家的‘大川布行’，那当年……是跟苏家平起平坐的……大布行……”

    这乞丐头上戴着个破毡帽，似乎是受过什么伤，说起话来断断续续。但宁忌却听过薛进这个名字，他在一旁的摊位边做下，以老者为首的那群人也在一旁找了位置坐下，甚至叫了小吃，听着这乞丐说话。卖小吃的摊主嘿嘿道：“这疯子经常过来说他打过那心魔的头，我看他是自己被打了头是真，诸位可别被他骗了。”

    老人却只是笑笑：“图个热闹嘛。”

    “当年啊……我……打过心魔宁毅的头……为什么打他呢……当年啊，这苏家的那位姑娘……苏檀儿，她长得可漂亮，又有本事，将来……是要继承苏家生意的，我啊……嘿嘿，就想娶她，谁知道……后来是那书呆子入赘了……”

    “那心魔……心魔宁毅当年啊，就是书呆子……就是因为被我打了一下，才开窍的……我记得……那一年，他们大婚，苏家的小姐，嘿嘿，却逃婚了……”

    乞丐断断续续的说起当年的那些事情，说起苏檀儿有多么漂亮有味道，说起宁毅多么的呆呆傻傻，中间又时不时的加入些他们朋友的身份和名字，他们在年轻的时候，是如何的认识，如何的打交道……纵然他打了宁毅，苏檀儿与他之间，也并未真的交恶，随后又说起当年的纸醉金迷，他作为大川布行的少爷，是如何如何过的日子，吃的是怎样的好东西……

    周围的众人听了，有的嗤笑他发了失心疯，宁毅若真是傻子，岂能走到今天。

    有人嘲讽：“那宁毅变聪明倒是要谢谢你喽……”

    有人也道：“这人当年确实阔气过，但世道变了！现在是公平党的时候了！”

    这些话语倒也没有打断乞丐对当年的回忆，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那晚殴打心魔的细节，是拿了怎样的砖头，如何走到他的背后，如何一砖砸下，对方如何的呆傻……摊位这边的老者还让摊主给他送了一碗吃食。乞丐端着那吃食，怔怔的说了些胡话，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去……

    “心魔……”他道，“说那心魔被人称作是江宁第一才子……他做的第一首词，还是……还是我问出来的呢……那一年，月亮……你们看，也是这么大的月亮，这么圆，我记得……那是濮……濮阳家的六船连舫，濮阳逸……濮阳逸去哪了……是他家的船，宁毅……宁毅没有来，我就问他的那个小丫鬟……”

    “我问她……宁毅为何没有来啊，他是不是……没脸来啊……我又问那个苏檀儿……你们不知道，苏檀儿长得好漂亮，但是她要继承苏家的，所以才让那个书呆子入的赘……我问他，你选了这么个书呆子，他这么厉害，肯定能写出好诗来吧，他怎么不来呢，还说自己病了，骗人的吧……然后那个小丫鬟，就把她姑爷写的词……拿出来了……”

    “我还记得那首词……是写月亮的，那首词是……”

    乞丐跪在那碗吃食前，怔怔地望着月亮，过得好一阵子，沙哑的声音才缓缓的将那词作给唱出来了，那或许是当年江宁青楼中常常唱起的东西，因此他印象深刻，此时沙哑的嗓音之中，词的旋律竟还保持着完整。

    “明月几时有……”他缓缓唱道。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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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一章 又是中秋月儿圆

    这一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月光如银盘一般悬于夜空，杂乱的街市，街市一旁便是废墟般的深宅大院，衣着破烂的乞丐唱起那年的中秋词，沙哑的嗓音中，竟令得周围像是凭空泛起了一股渗人的感觉来。四周或笑或闹的人群此时都禁不住安静了一下。

    名叫左修权的老人听得这词作，手指敲打桌面，却也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这首词出于近二十年前的中秋，其时武朝繁华富庶，中原江南一片歌舞升平。

    到得二十年后的今日，再说起“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句子，也不知是词作写尽了人间，还是这人间为词作做了注解。

    他是昨日与银瓶、岳云等人进到江宁城内的，今日感慨于时间正是中秋，处理好几件大事的头绪后便与众人来到这心魔故里查看。这中间，银瓶、岳云姐弟当年得到过宁毅的救助，多年以来又在父亲口中听说过这位亦正亦邪的西南魔头诸多事迹，对其也颇为崇敬，只是抵达之后，破破烂烂且散发着臭气的一片废墟自然让人难以提起兴致来。

    此时那乞丐的说话被不少人质疑，但左家自左端佑起，对宁毅的诸多事迹了解甚深。宁毅过去曾被人打过脑袋，有过失忆的这则传闻，虽然当年的秦嗣源、康贤等人都不怎么相信，但信息的端倪终究是留下来过。

    这时候听得这乞丐的说话，桩桩件件的事情左修权倒觉得多半是真的。他两度去到西南，见到宁毅时感受到的皆是对方吞吐天下的气势，过去却不曾多想，在其年轻时，也有过这般类似争风吃醋、卷入文坛攀比的经历。

    天上的月色皎如银盘，近得就像是挂在街道那一头的楼上一般，路边乞丐唱完了诗词，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关于“心魔”的故事。左修权拿了一把铜钱塞到对方的手中，缓缓坐回来后，与银瓶、岳云聊了几句。

    他挥手将这处摊位的摊主唤了过来。

    “此人过去还真是大川布行的少东家？”

    “……他何以变成这样啊？”

    左修权陆续询问了几个问题，摆摊的摊主原本有些支支吾吾，但随着老人又掏出银钱来，摊主也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了出来。

    那却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公平党入江宁，初期当然有过一些劫掠，但对于江宁城内的富户，倒也不是一味的抢夺杀戮。

    按照公平王的规定，这天下人与人之间乃是平等的，一些富户聚敛大量田亩、财产，是极不公平的事情，但这些人也并不全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因此公平党每占一地，首先会筛选、“查罪”，对于有诸多恶迹的，自然是杀了抄家。而对于少部分不那么坏的，甚至于平日里赠医施药，有一定名望和善行的，则对这些人宣讲公平党的理念，要求他们将大量的财富主动让出来。

    这样的“说服”在实际层面上当然也属于威逼的一种，面对着浩浩荡荡的公平运动，只要是还要命的人当然都会选择破财保平安（实际上何文的这些手段，也保证了在一些大战之前对敌人的分化，部分富户从一开始便会谈妥条件，以散尽家财甚至加入公平党为筹码，选择反正，而不是在绝望之下负隅顽抗）。

    薛家在江宁并没有大的恶迹，除了当年纨绔之时确实那砖头砸过一个叫宁毅的人的后脑勺，但大的方向上，这一家在江宁一带竟还算得上是良善之家。因此第一轮的“查罪”，条件只是要收走他们所有的家产，而薛家也已经应承下来。

    财物的交割当然有一定的程序，这期间，首先被处理的自然还是那些十恶不赦的豪族，而薛家则需要在这一段时间内将所有财物清点完毕，待到公平党能腾出手时，主动将这些财物上缴充公，然后成为洗心革面加入公平党的模范人物。

    然而，第一轮的杀戮还没有结束，“阎罗王”周商的人入城了。

    他们在城内，对于第一轮不曾杀掉的富户进行了第二轮的判罪。

    时间是在四个半月以前，薛家全家数十口人被赶了出来，押在城内的广场上，说是有人举报了他们的罪行，因此要对他们进行第二次的问罪，他们必须与人对质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是“阎罗王”周商做事的固定程序，他毕竟也是公平党的一支，并不会“胡乱杀人”。

    其中一名证明薛家作恶的证人出来了，那是一个拖着小孩的中年妇女，她向众人陈述，十余年前曾经在薛家做过丫鬟，随后被薛家的老太爷J污，她回到家中生下这个孩子，而后又被薛家的恶奴从江宁赶跑，她的额头上甚至还有当年被打的疤痕。

    这妇女说得声泪俱下，句句发自肺腑，薛家老太爷数次想要发声，但周商手下的众人向他说，不许打断对方说话，要等到她说完，方能自辩。

    薛家人等待着自辩。但随着女人说完，在台上哭得崩溃，薛老太爷站起来时，一颗一颗的石头已经从台下被人扔上来了，石头将人砸得头破血流，台下的众人起了同理心，各个同仇敌忾、义愤填膺，他们冲上台来，一顿疯狂的打杀，更多的人跟随周商麾下的队伍冲进薛家，进行了新一轮的大肆搜刮和掠夺，在等待接收薛家财物的“公平王”手下到来前，便将所有东西扫荡一空。

    “那‘阎罗王’的手下，就是这样做事的，每次也都是审人，审完之后，就没几个活的喽。”

    月光之下，那收了钱的摊贩低声说着这些事。他这摊位上挂着的那面旗帜隶属于转轮王，最近随着大光明教主的入城，声势愈发浩大，说起周商的手段，多少有些不屑。

    “每次都是如此吗？”左修权问道。

    “那自然不能每次都是一样的手段。”摊主摇了摇头，“花样多着呢，但结果都一样嘛。这两年啊，凡是落在阎罗王手里的有钱人，差不多都死光了，只要你上去了，台下的人哪会管你犯了什么罪，一股脑的扔石头打杀了，东西一抢，就算是公平王亲自来，又能找得到谁。不过啊，反正有钱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我看，他们也是活该遭此一难。”

    “小哥在这里摆摊，不想当有钱人？”

    “我想当有钱人，那可没有昧着良心，你看，我每天忙着呢不是。”那摊主摆摆手，将得了的银钱塞进怀里，“老人家啊，你也不用拿话挤兑我，那阎罗王一系的人不讲规矩，大家伙儿看着也不喜欢，可你架不住他人多啊，你以为那广场上，说到一半拿石头砸人的就都是周商的人？不是的，想发财的谁不这样干……不过啊，这些话，在这里可以说，往后到了其他地方，你们可得小心些，别真得罪了那帮人。”

    摊主如此说着，指了指一旁“转轮王”的旗帜，也算是好心地做出了忠告。

    此时在一旁的地下，那乞丐手臂颤抖地端着被众人施舍的吃食，缓缓地倒进随身带着的一只小布袋里，也不知是要带回去给什么人吃。他当乞丐的时日还算不得长，过去几十年间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此时默默听着摊主谈起他的遭遇，眼泪倒是混着脸上的灰落下来了……

    左修权叹了口气，待到摊主离开，他的手指敲打着桌面，沉吟片刻。

    “公平王何文，在哪里说起来，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可为何这江宁城里，竟是这副样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一旁的桌子边，宁忌听得老人的低喃，目光扫过来，又将这一行人打量了一遍。其中一道似乎是女扮男装的身影也将目光扫向他，他便不动声色地将注意力挪开了。

    他知道这一行人多半有些来历，估计又如严云芝那帮人一般，是哪里来的大族，此时此刻，他并不打算与这些人结下梁子，倒是老人的问题，令他心中也同样为之一动。

    他固然不是一个擅长思考总结的人，可还在西南之时，身边各种各样的人物，接触的都是全天下最丰富的信息，对于天下的局势，也都有着一番见识。对“公平党”的何文，在任何类型的分析里，都无人对他掉以轻心，甚至于大部分人——包括父亲在内——都将他视为威胁值最高、最有可能开拓出一番局面的敌人。

    然而，就靠着眼前的这些，真能开拓出一番局面？

    他微微的感到了一丝迷惑……

    ……

    当然，对这些严肃的问题刨根问底并非是他的爱好。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他来到江宁，想要参与的，总归还是这场混乱的大热闹，想要稍微追索的，也无非是父母当年在这里生活过的些许痕迹。

    此时月亮渐渐的往上走，城市昏暗的远处竟有烟火朝天空中飞起，也不知哪里已庆祝起这中秋佳节来。不远处那乞丐在地上乞讨一阵，没有太多的收获，却缓缓地爬了起来，他一只脚已经跛了，此时穿过人群，一瘸一拐地缓缓朝街市一头行去。

    宁忌便也买了单，在后头跟了上去。

    乞丐的身影孤孤单单的，穿过街道，穿过黑乎乎的流淌着脏水的深巷，然后沿着泛起臭水的水渠前行，他脚下不便，行走艰难，走着走着，甚至还在地上摔了一跤，他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走，最后走到的，是水渠拐弯处的一处小桥洞下，这处桥洞的气味并不好闻，但至少可以挡风遮雨。

    宁忌看见他走进桥洞里，然后低声地叫醒了在里头的一个人。

    他摇摇晃晃地搀着那道人影出来，人影的步伐看来也是异常虚弱，两道人影既是搀在一起，又像是挤在了一起，两人就这样缓缓地爬上水渠边缘，坐在那既是水渠沿又是路沿的地方，相互靠着。

    “月、月娘，我……我带了吃、吃……吃的……”

    乞丐扯开身上的小布袋，小布袋里装的是他先前被施舍的那碗吃食。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毛病或许是因为被打到了脑袋，而旁边那道身影不知道是受到了怎样的伤害，从后方看宁忌只能看见她一只手的手臂是扭曲的，至于其它的，便难以分辨了。她倚靠在乞丐身上，只是微微的晃了晃。

    “月、月娘，今……今天是……中、中秋节了，我……”

    “我刚才看到那……那边……有烟花……”

    “就在……那边……”

    “你吃……吃些东西……他们应该、应该……”

    “他们应该……”

    “还会再放的……”

    两道身影依偎在那条水渠之上的夜风当中，黑暗里的剪影，虚弱得就像是要随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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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二章 秋风杀满月 天地寓人寰（上）

    同样的中秋。

    江宁城西，一座名为“新虎宫”的殿堂当中，灯火通明。

    江宁原本是康王周雍居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自他成为皇帝后，虽然前期遭遇搜山检海的大浩劫，后期又被吓得出海流窜，最终死于海上，但建朔一朝中间的八九年，江南吸收了中原的人口，却称得上兴旺发达，当时不少人将这种状况吹嘘为建朔帝“无为而治”的“中兴之像”，于是便有好几座行宫、园林，在作为其故乡的江宁圈地营造。

    这“新虎宫”是其中的一座，它原本名叫“长御苑”，公平党入江宁后两度转手，落入许昭南的手中后改了这个名字，乃是将这边当成了“转轮王”势力的一处据点。

    这一刻，宫殿正殿当中金碧辉煌、群英荟萃。

    坐在殿堂最上方的那道身影体型庞大、状如古佛，正是几日前已抵达江宁的“天下武道第一人”、“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

    而在林宗吾下方左首边坐着的是一名蓝衫大汉。这人天庭广阔、目似丹凤、神态肃穆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边是如今割据一方，作为公平党五大王之一，在整个江南名头极盛的“转轮王”许昭南。

    许昭南在起事前原是大光明教的一名舵主，他借着大光明教的底子起事，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到得此刻，“转轮王”麾下从者何止百万，即便是精锐的兵马，都数以十万计，从结构上来说，他的势力已经稳稳地压了结构松散的大光明教一头。。但是与晋地那边狠辣奸猾、欺师灭祖的“降世玄女”不同，眼下只从这座次安排上都能看出，这位如今位高权重的“转轮王”，对过去的老教主，仍旧保持着绝对的敬重。

    与左首许昭南对应，在右首边的，仍旧是作为大光明教副教主、林宗吾师弟的“疯虎”王难陀。

    王难陀年轻时成名于拳脚，方腊起义失败后，他与林宗吾、司空南卷土重来，手上功夫犹能与作为当时年轻一辈中最强之一的陈凡分庭抗礼，只是前几年在沃州参与的莫名其妙的一战当中却伤了手臂，再加上年纪渐长，实际的身手已不如从前了。

    不过人在江湖，许多时候倒也不是功夫决定一切。自林宗吾对天下事情心灰意冷后，王难陀勉力撑起大光明教在天下的各项事务，虽然并无开拓进取的能力，但终究等到许昭南在江南成事。他居中的一番过渡，得了包括许昭南在内的许多人的尊敬。而且眼下林宗吾到达的地方，即便凭着过去的情谊，也无人敢轻侮这头迟暮猛虎。

    王难陀再往下，“天刀”谭正、““寒鸦”陈爵方、“武霸”高慧云、猴王”李彦锋、“五罗斩”唐清花、“沱河散人”许龙飙……等等众多在绿林上享有盛名的高手、大光明教成员以及公平党“转轮王”一系的成员在厅堂内排开。

    这些人或者在江湖上已经是德高望重的、享誉一方的宗师，或者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一番惊人艺业，有的盘踞一方势力惊人，也有的已经在战阵之上证明了自己的本领，往日里皆是桀骜不驯、难居人下之辈。他们之中只有少部分曾在过去接受过林宗吾这位老教主的指点。

    但这是林宗吾来到江宁的第四天。之前三天的时间内，他对此地众人的艺业一一点评，稍作切磋，而只是这样的一番表露，那庞大身形下恐怖的身手已经结结实实地惊骇了众人。即便是这些人当中号称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且更加专心于军务的转轮王大将“武霸”高慧云，也切切实实地理解到了什么叫做“咫尺之内人尽敌国”。

    在这样的基础上，再加上众人纷纷说起大光明教这些年在晋地抗金的付出，以及无数教众在教主领导下前仆后继的悲壮，即便是再桀骜不驯之人，此时也已经承认了这位圣教主一生履历的传奇，对其奉上了膝盖与敬意。

    事实上，公平党如今辖下地域广大，转轮王许昭南原本在太湖附近办事，待听说了林宗吾到达的消息方才一路星夜兼程地赶回江宁，今天下午方才入城。

    待见到林宗吾，这位如今在整个天下都算得上有数的势力领袖口称怠慢，甚至当即下跪赔罪。他的这番恭敬令得林宗吾非常喜欢，双方一番和乐融融的交谈后，许昭南当即召集了转轮王势力在江宁的所有重要成员，在这番中秋觐见后，便基本奠定了林宗吾作为“转轮王”一系几近“太上皇”的尊荣与地位。

    一番盛会，开始严肃，随后渐渐变得和乐融融起来。待到这番觐见结束，林宗吾与许昭南相携去往后方的偏殿，两人在偏殿的院落里摆上茶桌，又在私下里交谈了许久。

    许昭南告辞去后，王难陀走进了偏殿这边。这边院落间还摆放着林宗吾与许昭南方才落座交谈时的桌椅和茶水，一旁却有一处向上的平台，平台那边对着的宫墙已坍圮，此时走上这边，透过残破的围墙，却俨然成了眺望半个江宁的小露台。他看见体型庞大的师兄正背负双手站在那儿，对着一轮明月、往前蔓延的满城灯火，沉吟不语。

    “……师兄。”

    王难陀说了一声，站在林宗吾的身侧，与他一道望向城内的点点火光。他知道林宗吾与许昭南之间应该已经有了第一次交底，但对于事情发展如何，林宗吾做了怎样的打算，此时却没有多做询问。

    “师弟。”过得一阵，林宗吾方才开口，“……可还记得方腊么？”

    “……自然是记得的。”王难陀点头。

    林宗吾站在那儿，望着前方，又是一阵沉默后方才开口：“……三十年前，他武艺超凡、一统圣教，此后英雄八方云集，横压当世。当时的那些人中，不提那位惊才绝艳的霸刀刘大彪，去掉方百花，也不说石宝、厉天闰这些人物，只是方腊、方七佛两兄弟，便隐有当世无敌之姿。我曾说过，必有一天，将取而代之。”

    林宗吾的话语平静却也缓慢，跟这天下最后一位交心之人说起当年的这些事情。

    “你说，若今日放对，你我兄弟，对上方腊兄弟，胜负如何？”

    王难陀想了想：“师兄这些年，武艺精进，不可估量，无论是方腊还是方七佛重来，都必然败在师兄掌底。不过若是你我兄弟对阵他们两人，恐怕仍是他胜我负……是师弟我，拖了后腿了。”

    林宗吾扭头望着一头乱发如狮的王难陀，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老啦，方腊、方七佛皆在盛年去世，他们哪一个都没有活到我们这把年纪，照此而言，倒是你我胜了。”

    王难陀蹙了蹙眉：“师兄……可是那许昭南……”

    “与许昭南无关。我想起周侗了。”

    小小的露台前方，是残破的宫墙，宫墙的豁口那头，一轮朗月便从广袤的天空中落下来。豁口前方，体型庞大的和尚背负双手，抬头望向天空中那轮明月。他先前说的是方腊，却不知为什么此刻说想起的，已是周侗。语气中微微的有些萧索。

    王难陀看着这一幕，心中不自觉地泛起一股复杂的感受，突然浮现在心头的，却也是这些年来在江湖颇为流行的一段诗句，却叫做：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十余年灯火散落，他们师兄弟面对的，也就是眼前这一城破落而已了。说起来地位崇高，实际上他们心中的憾事又有谁能知晓。

    ……

    “许昭南是个好苗子，我也知道，师弟你这次叫我南下的用意。”

    两人看了一阵前方的景色，林宗吾背负双手转身走开，缓缓踱步间才如此地开了口。王难陀蹙了蹙眉：“师兄……”

    林宗吾将一只手扬起来，打断了他的说话。

    “来到江宁的这几天，最初的时候都是许昭南的两个儿子招待我等，我要取他们的性命易如反掌，小许的安排算是很有诚意，今日入城，他也不顾身份地跪拜于我，礼数也已经尽到了。再加上今日是在他的地盘上，他请我上座，风险是冒了的。作为小辈，能做到这里，我们这些老的，也该知情识趣。”

    “师兄，这原是他该做的。”

    “世间的事情，看的是谁有力量，哪有什么就注定是他该做的。但师弟你说得也对，若是想要我大光明教的衣钵，这些事，便是他该做的。”

    “师兄……”

    林宗吾踱步往下，王难陀在后方跟随，此时理解了对方说的意思，本想驳斥，但一句话到得喉头，终究是噎在了那里。其实他这次寻找师兄南下，虽然不曾多想，但内心的深处，有没有这些想法，还真是难说得紧，但此时意识到，便只觉得难受了。

    林宗吾在茶桌前坐下，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王难陀走过来：“师兄，我其实……并没有……”

    “我知道。你我兄弟，何须说得那么多。其实啊，这件事，大多还是我自己想的。”

    他摆了摆手指，让王难陀坐在了对面，随后清洗茶壶、茶杯、挑旺炭火，王难陀便也伸手帮忙，只是他手法笨拙，远不如对面形如如来的师兄看着从容。

    “……景翰十四年，听说朝廷处理了右相、取缔密侦司，我带队北上，在朱仙镇那里，截住了秦嗣源，他与他的老妻服毒自尽，对着我这个随时可以取他性命的人，不屑一顾。”

    “似秦老狗这等读书人，本就傲岸无识。”

    “他说起周侗。”林宗吾微微的叹了口气，“周侗的武艺，自坐镇御拳馆时便号称天下第一，那些年，有绿林众好汉上门踢馆的，周侗一一接待，也确实打遍天下无敌手。你我都知道周侗一生，向往于军旅为将，带队杀敌。可到得最后，他只是带了一队江湖人，于忻州城内，刺杀粘罕……”

    “他因此而死，而过往都瞧不起江湖人的秦嗣源，方才因为此事，欣赏于他。那老头……用这话来激我，虽然用意只为伤人，其中透出来的这些人一贯的想法，却是明明白白的。”林宗吾笑了笑，“我今晚坐在那位子上，看着下头的这些人……师弟啊，我们这辈子想着成方腊，可到得最后，或许也只能当个周侗。一介武夫，最多血溅十步……”

    “我也是这些年才看得清楚。”王难陀道，“习武练拳，与用人、御下，终究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

    “是啊。”林宗吾拨弄一下火炉上的茶壶，“晋地抗金失败后，我便一直在考虑这些事，这次南下，师弟你与我说起许昭南的事情，我心中便有所动。江湖英雄江湖老，你我终究是要有走开的一天的，大光明教在我手中这么些年，除却抗金出力，并无太多建树……当然，具体的打算，还得看许昭南在此次江宁大会当中的表现，他若扛得起来，便是给他，那也无妨。”

    王难陀看着炉中的火焰：“……师兄可曾考虑过平安？”

    “哈哈……哈哈哈哈。”说到平安，林宗吾笑了起来，那笑声倒是渐渐变大，“师弟莫非以为，我原本打算将大光明教传给他？”

    “……他终究是师兄的关门弟子。”

    “平安会有自己的路，他要自己去想，去找。我对他的期待，远不止大光明教这点抱残守缺的东西，他将来若有兴趣，自己夺去玩玩就是，若是没有兴趣，他的眼前，就该是自由的，他应该做到我辈做不到的事情，或出将入相……”林宗吾说着这话，话语激昂，到得此时，才又微微顿了顿，拿起茶杯给对方斟茶，然后给自己斟，“……或平安喜乐，过此一生。”

    话语落尽，两人都沉默了片刻，随后王难陀拿起茶杯，林宗吾也拿起来，举杯之后喝了一口。

    过得一阵，王难陀才道：“许昭南与师兄，交过底了？”

    林宗吾点头：“小许说的事情……很有意思。”

    “可有我能知道的吗？”

    “你我兄弟，哪有什么要隐瞒的，只不过中间的一切关窍，我也在想。”林宗吾笑了笑，“这几日入城，听旁人说得最多的，无非是五方聚义，又或者哪一家要牵头火并周商、火并时宝丰，当然，大的局势不定这是有的，但总的来说，仍旧是公平党理清分歧，清理掉一些渣滓，而后合为一体的一个契机。”

    “我也是这样想的。”王难陀点点头，随后笑道，“虽然似‘寒鸦’等人与周商的仇恨难解，不过大局在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仇怨，终究也还是要找个办法放下的。”

    “不过，小许跟我谈了一个可能，虽然未必会发生，却……颇为耸人听闻。”

    “……”王难陀皱了皱眉，看着这边。

    “小许说……这次也有可能，会变成公平王何文一家对四家，到时候，就真的会变成一场……大火并。”

    王难陀想了想，难以置信：“他们四家……商量了要清理何文？谁就真这么想上位？”

    “不是。”

    林宗吾摇了摇头。

    “是何文一家，要清理他们四家，不做协商，不留余地，全面开战。”

    “怎么可能。”王难陀压低了声音，“何文他疯了不成？虽然他是如今的公平王，公平党的正系都在他那边，可如今比地盘比人马，无论是咱们这里，还是阎罗王周商那头，都已经超过他了。他一打二都有不足，一打四，那不是找死！”

    “我也这样想。”林宗吾拿着茶杯，目光之中神色内敛，疑惑在眼底翻动，“本座这次下来，确实是一介匹夫的用处，有了我的名头，或许能够拉起更多的教众，有了我的武艺，可以压服江宁城内其他的几个擂台。他借刀本就是为了杀人，可借刀也有堂堂正正的借法与心怀鬼胎的借法……”

    “他若是堂堂正正，跟我说他想要什么，我考虑之后，点了头，那东西自然便是他的。可若是他心怀鬼胎，有更大的野心却藏着掖着，不愿意说清楚，那这次江宁之行……也就没那么简单了。”

    林宗吾的话语平静而低缓，他在世间的恶意当中辗转数十年，到得如今虽然在顶层的政治场合上并无建树，却也不是谁随意就能蒙蔽的。江宁的这场大会才刚刚开始，各方都在拉拢外来的助力，私底下合纵连横，变数极多，但即便如此，也总有一些发展，在此时看来是显得荒谬的。而许昭南说出如此荒谬的推测，虽然也有了一些铺垫和陈述，但其中更多的包含的是什么，无法不让人深思。

    王难陀也想着这一点，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缕凶光：

    “我私底下会去打探一番，若证明小许这番说法，只是为了诓骗你我袭杀何文，而让他走得更高。师兄，我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时间还早。且看吧，真到要出手的时候，倒也用不着师弟你来。”

    林宗吾微微笑了笑：“更何况，有野心，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咱们原就是冲着他的野心来的，这次江宁之会，只要顺利，大光明教总归会是他的东西。”

    这一刻，月光静静地照亮大地，城市之中，火把的光芒、油灯的光芒，一点点的延伸，一道道的身影在微光下或是在黑暗里聚集，因循着各自的欲望，留下各自的痕迹，有的如群魔乱舞，也有的影影绰绰、耐人寻味……这里有着太多的欲望，也有着太多的谜题。

    新虎宫的月色中，林宗吾与王难陀从茶桌边站起来，微微笑了笑。

    “总之，接下来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明日上午，你我叫上陈爵方，便先去踏一踏周商的五方擂，也好看看，这些人摆下的擂台，到底受得了别人，几番拳脚。”

    “有师兄的出手，他们的擂，大概是要塌了。”

    “呵呵，不过，今日陈爵方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轻功卓绝，可我今日看时，竟似全身都有刀伤……”

    两人的声音缓缓的，混入这片明月的银辉当中。这一刻，喧闹的江宁城，公平党的五位大王里，其实倒只有许昭南一人因为林宗吾的关系，提前入城。

    “转轮王”的抵达激荡了私底下的暗潮，部分“转轮王”的部属得知了这件事情，也变得愈发张扬起来。在不死卫那边，为了抓捕住昨夜闹事的一男一女，以及逼着周商的人交出叛变的苗铮，“寒鸦”陈爵方在新虎宫的夜宴后，便带着人扫了周商的好几个场子，游鸿卓行走在城市的阴影中，无奈却又好笑地窥探着发生的一切……

    月光行于天际，出了江宁城的范围，大地之上的灯火却是愈发的稀少了，这一刻，在距离江宁城数里之外的长江北岸，却有一艘亮着黯淡灯火的两层楼船在水面上漂浮，从这个位置，能够隐隐约约的望见江南远处的那一抹灯火聚集的光芒。

    “公平王”何文，便坐在船舱之中看书，这个时候，有人已经告诉了他许昭南入江宁的信息，夜深之时，却有小船靠过来，船上的侍卫走进来，向他低声说出某人上船来了的消息。

    片刻，一道身影从外头进来，这身影罩着黑色的斗篷，在门口向侍卫交了随身的长刀。进来之后，面对着起身拱手的何文，也是一礼。

    “公平王有礼了。”

    “钱八爷别来无恙。”

    斗篷的罩帽放下，出现在这里的，正是霸刀中的“羽刀”钱洛宁。事实上，两人在和登三县时期便曾有过来往，此时见面，便也显得自然。

    “从西南过来数千里，日赶夜赶是不容易，好在终于还是到了。”钱洛宁看着楼船外的大江与夜色，微微笑了笑，“公平王好兴致，不知这是在赏月思人呢，还是在看着江宁，策谋大事啊？”

    “实不相瞒，中秋月圆，实在睹物思人。”何文一身长衫，笑容坦然，“好教钱八爷知道，我何家祖籍苏州，家里原有妻儿父母，建朔十年时，已悉数死了。我如今孑然一身，今日见到月亮，难免睹月伤怀。”

    何文在当年便是有名的儒侠，他的样貌俊逸、又带着书生的文气，过去在集山，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与华夏军中一批受过新思维熏陶的年轻人有过多次辩论，也每每在这些辩论中折服过对方。

    钱洛宁是霸刀八侠中最年轻的一位，年纪甚至比宁毅、西瓜等人还要小些。他天资聪颖，刀法天赋自不用说，而对于读书的事情、新思维的接受，也远比一些兄长来得深入，因此当初与何文展开辩论的便也有他。

    当年双方见面，各持立场必然互不相让，因此钱洛宁一见面便讽刺他是否在谋划大事，这既是亲近之举，也带着些轻松与随意。然而到得眼前，何文身上的侠气似乎已经完全敛去了，这一刻他的身上，更多显露的是书生的单薄以及阅尽世事后的透彻，微笑之中，平静而坦率的话语说着对亲人的思念，倒是令得钱洛宁微微怔了怔。

    他看着何文，何文摊了摊手，示意他可以在一旁坐下。钱洛宁迟疑片刻后，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来哉呢……”

    “钱兄弟指的什么？”

    钱洛宁没有说话，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何文也坐下，为他斟茶，目光又扫了扫窗外的月色与江宁，道：“怎么搞成这样？”

    “钱兄弟指的什么？”何文仍然是这句话。

    “你的公平党。”钱洛宁道，“还有这江宁。”

    何文倒完了茶，将茶壶在一旁放下，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

    “宁先生那边……可有什么说法没有？”

    “他夸你了。”

    钱洛宁看着他。

    “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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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三章 秋风杀满月 天地寓人寰（下）

    “宁先生那边，可有什么说法没有？”

    “他夸你了……你信吗？”

    长江东逝，楼船外的江水反射着月光，遥望远处大地上的江宁灯火。这是八月中秋的深夜了，没有多少人知道，作为公平党这一已然席卷江南的庞然大物的主事人，如今整个天下都在注视的核心人物，此刻会在这黑暗的江波上放舟，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会有这样的一次会晤，就在这片月光下的江面上进行。

    相对于这场会晤蕴含的意义，楼船房间中的设施，简陋得出奇，碰面双方对话的方式，也极为随意。

    “……不要卖关子了。”

    何文伸手将茶杯推向钱洛宁的身边。钱洛宁看着他笑了笑，无所谓地拿起茶杯。

    “他还真的夸你了。他说你这至少是个进步的运动。”

    “我知道进步的意思，这个至少的意思，便跟他过去说的，至少爱国一样吧？”

    钱洛宁微微笑了笑，算是承认了，他喝了口茶。

    “不开玩笑了。。”钱洛宁道，“你离开之后的这些年，西南发生了很多事情，老牛头的事，你应该听说过。这件事开始做的时候，陈善均要拉我家老大入伙，我家老大不可能去，所以让我去了。”

    何文道：“霸刀的那位夫人，是令人钦佩的人。”

    “一早就料到那边会失败。”钱洛宁道，“但是在老牛头的两年，虽然看着它失败了，却至少让人觉得慷慨激昂……这两年对公平党的事情，西南有关注，但这次来到江宁，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至少是个进步的运动吧。”何文笑。

    钱洛宁看着他：“过去在西南的时候，宁先生带着大家做推演，对于社会革新的方式，他在兴趣班上推演过几百遍，那些东西，你没有看啊？还是看过以后，你都忘记了？”

    他的目光平静，语气却颇为严厉：“人人平等、均田地、打土豪，了不起啊？有什么了不起的！从两千年前奴隶社会开始造反，喊的都是人人平等，远的陈胜吴广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黄巢喊‘天补均平’，近的圣公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这还是做出声势来了的，没有声势的造反，十次八次都是要平等、要分田。这句话喊出来到做到之间，相差多少步，有多少坎要过，这些事在西南，至少是有过一些推断的啊，宁先生他……让你看过的啊。可这是什么东西……”

    他伸手指向江宁：“确实，用一场大乱和肆无忌惮的杀人狂欢，你至少告诉了原本的这些苦哈哈什么叫做‘平等’。这就是宁先生那边调侃的至少进步的地方，但是有什么意义？花两年的时间一顿狂欢，把所有东西都砸光，然后回到原地，唯一得到的教训是再也别有这种事了，然后不平等的继续不平等……别人也就罢了，起义的人没有选择，公平王你也没有啊？”

    钱洛宁的话说得重，其实却也是当年论辩时的姿态了。这话语落下后，船舱里静悄悄的，何文转着茶杯，目光在钱洛宁与窗外的江水上打转，过得好一阵，方才点了点头。

    他郑重道：“当年在集山，对于宁先生的那些东西，存了对抗意识。对纸上的推演，以为不过是凭空想象，有机会时不曾细看，虽然留下了印象，但终究觉得推演归推演，事实归事实。公平党这两年，有许多的问题，钱兄说的是对的。虽然江宁一地并非公平党的全貌，但叶落知秋，我接受钱兄的这些批评，你说的没错，是这样的道理。”

    钱洛宁话语转缓：“我说得错没错于事无补，至于你说并非全貌，公平党的全貌是什么，我倒是等着你来告诉我。”

    “宁先生真就只说了这么些？”

    “他对公平党的事情有所讨论，但没有要我带给你的话。你当年拒绝他的一番好意，又……始乱终弃，这次来的人，还有不少是想打你的。”

    “我与静梅之间，不曾乱过，你不要瞎说，污人清白啊。”说到这里，何文笑了笑，“静梅她，人还好吗？我原本还以为她会过来。”

    “跟你没关系了……华夏军不做这种让人带着感情出任务的事，她若过来了，跟你谈感情，还是谈事情？她怎么做？”

    船舱内微微沉默，随后何文点头：“……是我小人之心了……这里也是我比不过华夏军的地方，想不到宁先生会顾虑到这些。”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双手举起向钱洛宁做道歉的示意，随后一口喝下。

    “你在西南呆过，有些事情不必瞒你。”

    见他这样，钱洛宁的神色已经缓和下来：“华夏军这些年推演天下局势，有两个大的方向，一个是华夏军胜了，一个是……你们随便哪一个胜了。基于这两个可能，我们做了很多事情，陈善均要造反，宁先生背了后果，随他去了，去年成都大会后，开放各种理念、技术，给晋地、给东南的小朝廷、给刘光世、甚至中途流出给戴梦微、给临安的几个家伙，都没有吝啬。”

    “这里是考虑到：如果华夏军胜了，你们积累下来的成果，我们接手。如果华夏军真的会败，那这些成果，也已经散布到整个天下。有关于格物发展、信息传播、民众开悟的各种好处，大家也都已经看到了。”

    “宁先生一向是有这种气魄的。”何文道。

    “等到你用这种办法席卷整个天下，把整个天下都打烂，你们死了以后，我们捡起来，至少不用再去说一遍为什么要人人平等了。这是宁先生那边说的进步，但这种进步，要人说看法，无非就是可怜可悲。”

    钱洛宁顿了顿：“狗被逼急了会咬人，种地的农民活不下去了会杀人，但这不过是起初的本能，它成不了事情。能够成事的，是符合天地道理的规矩，是冷静的观察、摒弃自私的理智和对规矩的客观改良……宁先生在小苍河和西南的时候，经常说到一个词，叫做‘革命’，还记得吗？”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何文点点头，又微微摇了摇头，“易经有载，革新天命、改换朝代，谓之革命，不过宁先生那边的用法，其实要更大一些。他似乎……将更加彻底的时代变革，称之为革命，只是改朝换代，还不能算。这里只好自行领会了。”

    钱洛宁也点了点头。

    “……我早两年在老牛头，对那里的一些事情，其实看得更深一些。这次来时，与宁先生那边说起这些事，他说起古代的造反，失败了的、稍微有些声势的，再到老牛头，再到你们这边的公平党……那些毫无声势的造反，也说自己要反抗压迫，要人人平等，这些话也确实没错，但是他们没有组织度，没有规矩，说话停留在口头上，打砸抢以后，迅速就没有了。”

    “……宁先生说，是个人就能狂热，是个人就能打砸抢，是个人就能喊人人平等，可这种狂热，都是没用的。但稍微有些声势的，中间总有些人，真正的怀抱远大理想，他们定好了规矩，讲了道理有了组织度，然后利用这些，与人心里惰性和狂热对抗，这些人，就能够造成一些声势。”

    “……在老牛头，陈善均聚集了一批人，他们自己有很崇高的理想，也学到了华夏军的组织度，但他们想要的是最纯粹的平等……他们真的想实行生产资料的平等，但整个过程里，周围那些没那么崇高的人，其实都在方方面面的拖他们的后腿，甚至于加速的腐化他们。最后是失败了。这些人都没办法成功地完成一场革命，开过往未有之新局。”

    “……对于你们这边，宁先生还没有很具体的判断，但他说了两句话，大概是说给你听的。”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何文正襟危坐起来，听得钱洛宁说道：

    “第一句是：一切狂热而且激进的运动，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核心随时加以钳制，那最后只会是最极端的人占上风，这些人会驱逐反对派，进而驱逐中立派，接下来进一步驱逐不那么激进的派系，最后把所有人在极端的狂欢里付之一炬。极端派只要占上风，是没有别人的生存空间的。我过来以后，在你们这边那位‘阎罗王’周商的身上已经看到这一点了，他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快变成势力最大的一伙了？”

    何文微笑：“人确实不少了，不过最近大光明教的声势又起来了一波。”

    “林胖子……早晚得杀了他……”钱洛宁咕哝。

    何文道：“第二句话是什么？”

    “第二句话是……”

    钱洛宁看着他。

    “一切不以人的自我革新为核心的所谓革命，最终都将以闹剧收场。”

    “……”

    钱洛宁的话语一字一顿，方才脸上还有笑容的何文目光已经严肃起来，他望向窗边的江水，眼底有复杂的心思在涌动。

    如此过了好一阵，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钱兄啊，你知道……女真人去后，江南的这些人过得有多惨吗？”

    “生逢乱世，整个天下的人，谁不惨？”

    何文伸手拍打着窗棂，道：“东南的那位小皇帝继位之后，从江宁开始拖着女真人在江南打转，女真人一路烧杀抢夺，等到这些事情结束，江南上千万的人无家可归，都要饿肚子。人开始饿肚子，就要与人争食。公平党起事，遇上了最好的时候，因为公平是与人争食最好的口号，但光有口号其实没什么意义，我们一开始占的最大的便宜，其实是打出了你们黑旗的名号。”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钱洛宁。

    “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对于一个这么大的势力而言，最重要的是规矩。”他的目光冷厉，“纵然当年在江南的我不知道，从西南回来，我也都听过无数遍了，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在给下头的人立规矩。但凡违反了规矩的，我杀了不少！可是钱兄，你看江南有多大？没饭吃的人有多少？而我手下可以用的人，当时又能有几个？”

    “……打着华夏的这面旗，整个江南很快的就全都是公平党的人了，但我的地盘只有一块，其它地方全都是趁势而起的各方人马，杀一个富户，就够几十上百个无家可归的人吃饱，你说他们怎么忍得住不杀？我立了一些规矩，首先当然是那本《公平典》，然后趁着聚义之时收了一些人，但这个时候，其余有几家的声势已经起来了。”

    “……不到半年的时间，大半个江南，已经烧起来。钱兄，你知道这个速度有多快？就算其余几家彻底归顺于我，我也管不好他们，所以只能在这面旗帜下虚与委蛇。因为这个时候，我觉得至少我还是老大，我会有机会慢慢的革新他们。我组建了一些执法队，四处巡视，查他们的问题，然后跟他们交涉施压，一开始的时候当然没什么用，等到大家终于连成一片，事情稍微好一些。但更多的地方，其实早就已经形成了他们自己的游戏办法。因为这个摊子的铺开，真的是太快了。两年，我们快踏平江南，打到徐州了。”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他看着那边的江宁，稍微顿了顿。钱洛宁也就一旁过来：“公平王，你在跟我说，你把事情搞砸了，有多少苦衷吗？”

    何文摇了摇头：“我做错了几件事情。”

    他道：“首先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发出《公平典》，不应该跟他们说，行我之法的都是我党兄弟，我应该像宁先生一样，做好规矩抬高门槛，把坏东西都赶出去。那个时候整个江南都缺吃的，如果那时候我这样做，跟我吃饭的人会心甘情愿地遵守那些规矩，如同你说的，革新自己，而后再去对抗别人——这是我最后悔的事。”

    风声呜咽，何文微微顿了顿：“而即便做了这件事，在第一年的时候，各方聚义，我原本也可以把规矩划得更严厉一些，把一些打着公平党旗号肆意作恶的人，排除出去。但老实说，我被公平党的发展速度冲昏了头脑。”

    他深吸了一口气：“钱兄，我不像宁先生那样生而知之，他可以窝在西南的山沟沟里，一年一年办干部培训班，没完没了的整风，即使手下已经兵强马壮了，还要等到人家来打他，才终于杀出大小凉山。一年的时间就让公平党遍地开花，所有人都叫我公平王，我是有些飘飘然的，他们纵然有一些问题，那也是因为我没有机会更多的纠正他们，怎么不能首先稍作谅解呢？这是我第二项大错特错的地方。”

    “……等到大家伙的地盘连成一片，我也就是真正的公平王了。当我派出执法队去各地执法，钱兄，他们其实都会卖我面子，谁谁谁犯了错，一开始都会严格的处理，至少是处理给我看了——绝不回嘴。而就在这个过程里，今天的公平党——如今是五大系——实际上是几十个小派系成为一体，有一天我才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反过来影响我的人……”

    何文的声音清冷，说到这里，犹如一条黑暗的谶言，爬上人的脊背。

    “……今日你在江宁城看到的东西，不是公平党的全部。如今公平党五系各有地盘，我原本占下的地方上，其实还保下了一些东西，但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从今年上半年开始，我这边耽于逸乐的风气越来越多，有些人会说起其它的几派如何如何，对于我在均田地过程里的措施，开始阳奉阴违，有些位高权重的，开始***女，把大量的良田往自己的麾下转，给自己发最好的房子、最好的东西，我查处过一些，但是……”

    “但是你的执法队也开始腐化了，对吧？”钱洛宁接过了这句话。

    “……”何文微微沉默，“过去就有人说，宁先生为什么要杀皇帝，为什么不先虚与委蛇，慢慢积蓄力量，甚至于认为以宁先生的能力、功绩，将来有一天做到宰执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他再杀皇帝造反，或许不会走得如今天这般艰难，可是啊……当你在过去武朝的那片地方成了宰执，你手下的人，又有几个能洁身自好呢？那些本已腐化的武朝官僚，可都是你的兄弟啊，既然是你的兄弟，你就免不了要跟他们吃饭、喝酒……”

    “……宁先生说的两条，都非常对……你只要稍微一个不注意，事情就会往极端的方向走过去。钱兄啊，你知道吗？一开始的时候，他们都是跟着我，慢慢的补充公平典里的规矩，他们没有觉得平等是天经地义的，都照着我的说法做。但是事情做了一年、两年，对于人为什么要平等，世界为什么要公平的说法，已经丰富起来，这中间最受欢迎的，就是富户一定有罪，一定要杀光，这世间万物，都要公正平等，米粮要一样多，田地要一般发，最好妻子都给他们平平等等的发一个，因为世事公正、人人平等，正是这世上最高的道理。”他伸手朝上方指了指。

    “……大家说起来时，很多人都不喜欢周商，但是他们那边杀富户的时候，大家伙儿还是一股脑的过去。把人拉上台，话说到一半，拿石头砸死，再把这富户的家抄掉，放一把火，如此我们过去追查，对方说都是路边百姓义愤填膺，而且这家人有钱吗？起火前原本没有啊。然后大家拿了钱，藏在家里，期待着有一天公平党的事情完了，自己再去变成富人……”

    何文冷笑起来：“今日的周商，你说的没错，他的人马，越来越多，他们每天也就想着，再到哪里去打一仗，屠一座城。这事情再发展下去，我估计用不着我，他就快打进临安了。而在这个过程里，他们当中有一些等不及的，就开始过滤地盘上相对富裕的那些人，觉得之前的查罪太过宽松，要再查一次……互相吞噬。”

    钱洛宁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何文顿了顿：“……所以，在今年上半年，我错过了第三个机会……本来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就该做点什么的。”

    “那现在呢？”

    “现在……其余几个派系，已经越来越难对付了。周商、许昭南手下的人，已经超过我，高畅带的兵，已经开始适应大规模的战场作战，时宝丰勾连各方，已经足以在商贸上跟我叫板。而在我这边……公平党内部开始对我的规矩有些不满。我仿照宁先生开过一些班，尝试过整风，但总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成效不大……”

    “所以你开江宁大会……”钱洛宁看着他，一字一顿，“是打算干什么？”

    江风飒沓，轻轻摇晃着楼船，何文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江宁的微茫夜色。过了好一阵方才摇头，语声悠悠。

    “……我……还没想好呢。”

    ……

    “……要不我现在宰了你得了。”

    “钱八爷水性这么好？逃得掉？”

    “是这样，我先用一只手就这样宰了你，然后把船抢过来，威胁船工或者收买他，直接沿着长江开回成都，跟宁主席复命，说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死了，心情也舒畅了。这个计划怎么样……”

    “很难不觉得有道理……”

    “公平王我比你会当……另外，你们把宁先生和苏家的老宅子给拆了，宁先生会生气。”

    “……老钱，说出来吓你一跳。我故意的。”

    “……”

    “……”

    “算了……你没救了……”

    “哈、哈。”

    “死定了……你叫作死王吧……”

    明月清辉，天风横掠过夜空，吹动云，排山倒海的滚动。

    长江的波涛之上，两道身影站在那晦暗的楼船窗口间，望着远处的江岸，偶尔有叹气、偶尔有摇头，像是在上演一出和谐却有趣的戏剧。

    八月十五即将过去。

    在他们视野的远处，这次会发生在整个江南的一切混乱，才刚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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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无更，求月票。

    天黑了，外面在放烟火，邪门的庚子年即将过去，就用这个充满回忆与正气的传统艺能来跟它告别吧。

    在这整个农历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上半年痛风持续了两三个月，下半年吃了半年中药，其余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大事，有方便谈的有不方便谈的，未来或许会有一番总结，今天咱们还是先除夕快乐就好。

    最近更新不错，有目共睹。

    那么我是这样想的：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踩在我的头上说我更新慢了……

    算了，说点正经的。

    每次赘婿快更以后呢，会引来各种各样的猜测，譬如是不是受到现实影响，要草草结尾，故事是不是会迅速的滑向大结局，香蕉的想法是不是改变了……

    各位同学，赘婿结尾的整个构架，其实在写完第七集之前，就已经在我脑子里盘旋过无数遍了，关于每一个重要人物的一生，我也反反复复地修正了许多次，这些东西酝酿了很多年，它们对我而言有着无与伦比的意义，我每天所做的，是将这个过程的每一步，尽量做到妙趣横生，这需要极大的脑力消耗，也是我过去几年面对的主要问题。

    它不会遭遇草草结尾的可能，所有人都不必担心这点。

    并且在整个写作的过程中，我一直在避免它受到现实的困扰。。最简单的，譬如今天要更新，所以马马虎虎也就发了，你们看到，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当然我并不喜欢修改错别字。

    我一般都是神完气足地写完一章，然后激动地想“真有趣，实在想让它更快的被人看到”，再立刻发布。好的文字会催促作者，也只有它给我这样的信号时，我会让它跟你们见面，倘若它还有点不好意思，没有准备好，它通常会变成一篇废稿。

    今天是这样，我想以后也会一样。

    十多年前写《异域求生日记》的时候，我跟人说“宁太监，不烂尾”，我不追求平庸的收线和结尾，如果是看过《隐杀》的，你们会发现，结尾是要升华主题的。赘婿也是一样，最后一集的升华，绝对会在各种意义上超越第七集，这个升华，也绝非那种少数人才能察觉的“深刻内涵”，我保证，它写出来后，绝大部分人都能感同身受。

    接下来，你们会看到它。

    还有两个多小时，除夕就要过去，新春即将到来。这本书快进入它的第十一个年头了，感谢你的一路相伴，这真是不容易。

    还有许多絮絮叨叨想说的话，但我意识到再说下去会没完没了。

    这里就谨祝大家除夕快乐，在新的一年事业有成、身体健康吧。

    就这样。

    我们牛年见。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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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四章 城中初记（上）

    月亮从东边的天际渐渐移到西面，朝视野尽头黑暗的地平线沉落下去。

    随着夜色的前行，点点滴滴的雾气在江岸边的城池里聚集起来。

    夜雾湿寒，水路边的桥洞下，总是要生起一小堆火，才能将这湿气稍稍驱散。每日临睡之前，薛进都得拖着病腿一瘸一拐地在周围捡拾木头、柴枝，江宁城内林木不多，如今三教九流聚集，内外贸易、物流混乱，这件事情，已变得愈发辛苦和艰难。

    睡下之后，总是担心火焰会渐渐的灭掉，起来加了一次柴。再后来终究是太过疲累了，迷迷糊糊的进入梦乡，在梦中见到了许许多多仍旧活着的家人，他的正房妻子、几名妾室，家里的孩子，月娘也在，他那时候将她赎出青楼还不算久……

    他在梦里见到她们，他们聚在桌子边、房子里，准备吃饭，孩子骑着竹马摇晃。他笑着想跟她们说话，但心里隐隐的又觉得有些不对，他总在担心些什么。

    回过头去，黑压压的人群，涌上来了，石头打在他的头上，嗡嗡作响，女人和孩子被打翻在血泊之中，她们是活生生的被打死的……他趴在角落里，然后跪在地上磕头、大喊：“我是打过心魔脑袋的、我打过心魔……”好奇的人们将他留了下来。

    此后是……

    ……他从寒意之中醒了过来。天灰白灰白的，不远处的水路上晨雾萦绕。。

    薛进怔怔地出了会儿神，他在回忆着梦中她们的面貌、孩子的面貌。这些时日以来，每一次这样的回忆，都像是将他的心从身体里往外剐了一遍般的痛，每一次都让他捂着脑袋，想要嚎啕大哭，但顾虑到躺在一旁的月娘，他只是露出了恸哭的神色，按住脑袋，没有让它发出声音。

    那些回忆，其实也越来越模糊了，更多的时候，他只能感觉到脑海里翻涌的疼痛，似乎是那疼痛，已逐渐变成具体的形象，而取代了他脑海中的所有人……

    抹掉眼角湿润的东西，他回过身来，开始小心翼翼地往火堆的余烬里加柴。月娘就躺在一边，昏昏沉沉地睡。

    那打着“阎罗王”旗号的众人冲上台的那一天，月娘因为长得年轻貌美，被人拖进附近的巷子里，却也因此，在受尽凌辱后侥幸留下一条性命来，薛进找到她时……这些事情，这种活着，谁也无法说出是好事还是坏事，她的精神已经失常，身体也极度虚弱，薛进每次看她，内心之中都会感到煎熬。

    但每次还是得仔细地看上她一眼，他看见她胸口微微的起伏着，嘴唇张开，吐出微弱的气——这些痕迹要非常仔细才能看得清楚，但却能够告诉他，她还是活着的。

    每活一日，便要受一日的煎熬，可除却这样活着，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知道月娘的煎熬尤甚于他，可她若去了，这世上于他而言就真的再没有任何东西了。

    他生着火，用眼睛的余光确认了月娘仍旧活着的这个事实，于是今天，仍旧没有太多的改变……他想起昨夜，昨夜是八月十五，曾有过烟火，那么今天早上，或许能够乞讨到稍微好一点的食物——他也并不确定这点，但往日里，天下还算太平时，乞丐们似乎是这个样子的……

    如此朝火中放了几根柴，薛进的目光越过了月娘的身体，他怔怔地看到，月娘身体那边的地方，似乎放了一些什么东西。

    他缓缓地朝那边爬过去，然后终于发现，那是用纸张包着的一些药，这些药材一共有十包，上头写了一日的次数，这是用来给月娘喝了调理身体的。

    昨天夜里，似乎有人过来这桥洞下，看过了月娘的状况，然后留下了这些东西。

    薛进从地上爬起来，在桥洞下一瘸一拐、茫然无措地转了片刻，然后从里头走出来，他身体颤抖着，朝不同的方向看，然而哪一边都是迷茫的雾气。他“啊、啊”的低声叫了两句，想要说话，然而被打过的脑袋令他无法顺利地组织起恰当的言语，一时间，他在雾气中的桥洞边茫然地转圈，许久许久，竟是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

    清晨时分，宁忌已经问清楚了道路。

    他从苏家的老宅出发，一路朝着秦淮河的方向小跑过去。

    这是父亲当年做过的事情，如此重复几次，或许就能找到当年秦爷爷摆棋摊的地方，能够找到竹姨和锦姨当初住着的河边小楼。

    他这等年纪，对于父母当年生活虽有好奇，实际上自然也有限度。但如今抵达江宁，毕竟还没有太多具体的目的，眼下也无非是做做这样的事情，顺便串联起一切而已，在这个过程里，或许自然而然地也就能找到下一步的目标。

    乳白的晨雾如山峦、如迷障，在这座城池之中随微风悠然游动。没有了难堪的远景，雾中的江宁似乎又短暂地回到了过往。

    时间还太早，路上并没有多少的行人，奔跑到秦淮河岸边时，只见那雾气流淌在平静的水面上，朝前方奔跑过去时，房屋的屋檐、轮廓就从雾气之中逐渐的“行驶”出来，犹如漂浮在水面上的大船。

    这种祥和的景象只是短暂的，奔跑得一阵，便能感觉到城市之中的违和之处：没有鸡犬之声，城市之中的这类活物已然绝迹了，道路两旁，原本栽种在河边的树木大多都被砍掉，有的只留下太过难挖的树桩，不少帐篷支起在道路边，有时候能够听到雾气中的咳嗽声，有人在清晨的帐篷边升起了火堆，抵御着这浓重的湿气。

    他沿着河边破旧的道路奔行了一阵，差点踩进泥泞的水坑里，耳中倒是听得有古怪的音乐传过来了。

    又前行一阵，雾气中古古怪怪的人与幡旗从前头迎面而出，有人吹着喇叭，有人吹着笛子，队伍之中不少人穿得奇奇怪怪，犹如天上神明或是地府中的阴差——这是一队“转轮王”旗帜下的朝圣者，大清早的便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游行。林恶禅抵达江宁之后，这些信众便愈发的多了，宁忌知道他们眼下气焰嚣张，正在跟其它四家抢地盘。

    他跑到一边站着，掂量这些人的成色，队伍当中的众人嗡嗡啊啊地念什么《明王降世经》之类乱七八糟的经书，有扮做怒目金刚的家伙在唱唱跳跳地走过去时，瞪着眼睛看他。宁忌撇了撇嘴，你们打出狗脑子才好呢。不跟傻子一般计较。

    这队伍大概有百多人的规模，一路前行应该还会一路收集信众，宁忌看着他们从这边过去，再行得一阵，雾中隐隐约约的传来声音。

    “哇啊……”

    “这里有坑……”

    “哪里……”

    “当心……”

    噗——

    “不要踩我……”

    “你娘……”

    一片混乱的声音后，才又渐渐恢复到吹喇叭、吹笛子的音乐声当中。

    宁忌笑出猪叫声。

    复又前行，对于哪里可能摆了棋摊，哪里可能有栋小楼，倒是一直没有心得，或许父亲每天早上是朝另外一边跑的吧，但那当然也不是大问题。他又奔行了一阵，河边渐渐的能够看到一片被火烧过的废屋——这大概是城破后的兵祸肆虐相对严重的一片区域，前方河边的路上，有几道人影正在烤火，有人在河边用长棍子捅来捅去，捞着什么。

    见到宁忌缓缓地奔跑过来，有人起身伸手，拦在了前头。

    “哪……座山的……”

    这人一口蛀牙，将“哪”字拉得特别长，很有韵味。宁忌知道这是对方跟他说江湖切口，正轨的切口一般是一句诗，眼前这人似乎见他面目和善，便随口问了。

    “这里不让过？”宁忌朝前方看了看，河边的道路一片荒凉，有几个帐篷扎在那边，他反正也不想再过去了。

    有人过来，从后方拦着他。

    “这小哥，穿得挺好啊，哪家的公子哥，找不着北了吧。”

    “这也叫穿得好？”

    宁忌瞪着眼睛，扯了扯身上带着补丁的衣服。

    “我看你这鞋就挺好……”前方那人笑了笑，“你小子多半……”

    轰——的一声巨响，拦路的这人身体犹如炮弹般的朝后方飞出，他的身体在路上滚动，随后撞入那一堆燃烧着的篝火里，雾气之中，满天的柴枝暴溅开来，火光砰然飞射。

    这一刻，宁忌几乎是全力的一脚，狠狠地踢在了他的肚子上。

    前方的道路上，“阎罗王”麾下“七杀”之一，“阿鼻元屠”的旗帜微微飘扬。

    宁忌的目光冷漠，脚步落地，偏了偏头。

    在后方拦住他的那人微微一怔，随后猛地拔刀，“哇啊——”一声响彻晨雾。

    他前冲一步，这边宁忌退后一步，一个转身，刀夺在手上，铸铁的刀背已经砰的挥在这人的脑门上，这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倒地，前方，其余的人已经冲锋过来，冲在最前方的那人也是嘭的一声变作滚地葫芦，冲散了附近的雾。

    这截河道旁，雾气变得狂乱起来。有人被打进旁边的火场废墟里，有人冲进秦淮河，水雾里一阵扑腾，有人撞开了帐篷，惨叫声与嘶喊声在附近响起来，一道身影在地上往后爬。

    “你是什么人……有种留下姓名！有种留下姓名……我‘阎罗王’门下，饶不了你！寻遍天涯海角，也会杀了你，杀你全家啊——”

    宁忌提着刀往前走，看见前方帐篷里有衣衫褴褛的女人和小孩子爬出来，女人手上也拿了刀，似乎要与众人一道共御强敌。宁忌用冰冷的目光看着这一切，脚步倒是就此停下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看着有人从废墟中爬出来，有人犹然在地上打滚、哀嚎，他走向一边，从地上捡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棍，走到那“阿鼻元屠”的旗杆下，一刀劈倒了旗杆，然后伸出木棍开始点起火来。

    周围的人眼见这一幕，又在哀嚎。他们真要拿到能在江宁城里光明正大打出来的这面旗，其实也不算容易，只是没想到地盘还没有壮大，便遭遇了眼前这等煞星魔头而已。

    “回去告诉你们的爸爸，从今往后，再让我见到你们这些作恶的，我见一个！就杀一个！”

    “小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叫做——龙！傲！天！”

    火焰烧上了旗帜，随后熊熊燃烧。

    ……

    更多的“阎罗王”人马赶过来时，宁忌已经回头跑掉了。

    他口中“龙傲天”的气势说的气势还不够强，最主要是一开始不该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这句话说了之后，突然就有些心虚，于是回过头来反省了好几遍，以后不能再一本正经地说这句话，就报龙傲天便是。

    但无论如何，自己这帅气的大名，终于还是要在江湖上杀出来了！

    这就是他“武林盟主”龙傲天在江湖上横行霸道的第一天！

    没错，他已经想好了外号，就叫“武林盟主”，如果别人有意见，他就说自己的门派叫做“武林盟”，作为武林盟的老大，叫做武林盟主，岂不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到时候谁也无法反驳这一点，想一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当然，先前之所以非常暴戾地出手，最主要的原因自然不是为了出名，而是在昨天晚上，看过那薛进以及他身边女人之后积蓄的一些戾气需要发作。

    在来到江宁之前，他首先便想过要做掉何文这个大傻叉，当然，这个属于一个阶段的人生理想，能不能杀掉，并不强求。而在这一路上，他也跟“宝丰号”的屎宝宝结了梁子，又想过要干掉跟大光明教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猴王”李贱锋，但到得这一刻，却是“阎罗王”周商麾下的这一批人，尤其激起了他的愤怒。

    有机会的话，做掉周商，或者把他麾下的所谓“七杀”干掉几个，总归不会有人是无辜的。

    而在此之外，才属于龙傲天扬名立万的范畴。

    他想了想在城外遇上的小和尚。

    再过一段时间，小和尚在城里听到了“武林盟主”龙傲天的名头，一定会格外震惊，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有武功的，嘿嘿嘿，待到有一日再见，一定要让他磕头叫自己大哥……

    等到再再过一段时间，父亲在西南听说了龙傲天的名字，便能够知道自己出来跑江湖，已经做出了怎样的一番功绩。当然，他也有可能听到“孙悟空”的名字，会叫人将他抓回去，却不小心抓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

    插着腰，宁忌在晨雾之中的道路上，无声地大笑了一阵子。由于雾气外的不远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路边睡着，因此他也不敢真的笑出声来。

    大魔头的肆虐即将开始，江湖，从此多事了……（龙傲天在心里注）

    ……

    晨光消解着浓雾，风推开波浪，使得城市变得更亮堂了一些。城市的西门那边，托着饭钵的小和尚赶在最早的时候入了城，站在一家一家早餐店的门口开始化缘。

    他的兜里其实还有一些银两，乃是师父跟他分开之际留给他应急的，银两并不多，小和尚很是吝啬地攒着，只有在真正饿肚子的时候，才会花销上一点点。胖师傅其实并不在乎他用什么样的方法去获得银钱，他可以杀人、抢掠，又或是化缘、甚至乞讨，但重要的是，这些事情，必须得他自己解决。

    这一刻，他确实非常怀念前天见到的那位龙小哥，若是还有人能请他吃烤鸭，那该多好啊……

    另外，也不知道师父在城里眼下怎么样了。

    不过，过得一阵，当他在一家“转轮王”的善台前化到半碗稀粥时，便也听到了有关于师父的讯息……

    ……

    城南，东升客栈。

    “找陈三。”

    女扮男装的身影走进客栈里，跟店里的小二报出了来意。

    过得一阵，游鸿卓从楼上下来，看见了下方厅堂之中的梁思乙。

    梁思乙看见他，转身离开，游鸿卓在后头一路跟着。如此转过了几条街，在一处宅子当中，他见到了那位深受王巨云倚重的副手安惜福。

    “安将军……”

    “游大侠，久仰了。”两人互相拱手，安惜福笑道，“思乙说她在城中见到你，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向你透露太多讯息，但我与史大侠他们有过往来，史大侠曾说起过你，说你虽未入军旅，却是值得信任的人。”

    游鸿卓点了点头，在晋地时，八臂龙王对他有过指点的恩德，许多事情说得也多，此时倒不必矫情。

    “此次江宁之会，听说情况复杂，我本以为晋地与这边相距遥远，因此不会派人过来，所以想要过来打探一番，回去再与楼相、史大侠她们细说，却想不到，安将军竟然亲自来了。莫非咱们晋地与公平党这边，也能有这么大的牵扯？”

    游鸿卓虽然行走江湖，但思维敏捷，见的事情也多。这次公平党的大会说起来很重要，但按照他们往日里的行为模式，这一片地方却是封闭而混乱的，与其接壤的各方派人来，那都有重要的理由，唯独晋地那边，与这里相隔老远，即便搭上线，恐怕也没什么很强的关系可以发生，因此他确实没想到，这次过来的，竟然会是安惜福这样的重要人物。

    安惜福倒是笑了笑：“女相与邹旭有了联系，如今在做军火生意，这一次汴梁大战，若是邹旭能胜，咱们晋地与江南能不能有条商路，倒也说不定。”

    “哦。”游鸿卓想起中原局势，这才点了点头。

    双方随后坐下，就江宁城中的复杂状况，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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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五章 城中初记（下）

    “江宁城中的状况，我只一人过来，如今尚有些看不清楚，接下来咱们究竟帮谁、打谁，还望安将军明告……”

    房间里，游鸿卓与安惜福、梁思乙坐下之后，便开门见山地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他是直来直往的江湖性子，决定了要帮人便并不含糊，安惜福自然也是明白这点，此时笑了笑。

    “城内的局面究竟会如何发展，眼下其实谁都说不明白，但究其大势，还是能看懂的……”他道，“这两年公平党在江南崛起迅速，说是共尊何文，实际上最初不过是几十股势力，都打了何文的名头而已，他们在这两年内，其实就有过大大小小的几次会盟，最初的几十股势力，如今变为最大的公平党五支。而今日的江宁之会，也就是新一次的会盟。”

    安惜福道：“公平党先前几次的会盟，谁的势力都没有扩张到整个江南，因此那时是内部盟会，几十个山头，任意两个结合，都是一次壮大。但今日公平党最大的这五支，已经变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彼此之间摩擦也是不少，说白了，便要规规矩矩的排座次。这便是今日整个江宁大会的目的。”

    游鸿卓点了点头。

    安惜福道：“若只是公平党的五支关起门来打架，许多状况或许并不如今日这般复杂，这五家合纵连横打一场也就能结束。但江南的势力瓜分，如今虽然还显得混乱，仍有类似‘大龙头’这样的小势力纷纷起来，可大的趋势已然定了。。所以何文打开了门，其余四家也都对外伸出了手，他们在城中摆擂，便是这样的打算，场面上的比武不过是凑个热闹，实际上在私底下，公平党五家都在摇人。”

    游鸿卓笑了笑：“这便是内里分不出胜负，就先叫来帮手，场面上看看谁的拳头大，帮手多，之后再行火并。或者某一方兵强马壮，明面上都看得懂，那就连火并都省了。”

    “就是这等道理。”安惜福道，“如今天下大大小小的各方势力，许多都已经派出人来，如我们现在知道的，临安的吴启梅、铁彦都派了人手，在这边游说。他们这一段时间，被公平党打得很惨，尤其是高畅与周商两支，迟早要打得他们抵挡不住，因此便看准了时机，想要探一探公平党五支是否有一支是可以谈的，或许投靠过去，便能又走出一条路来。”

    说起临安吴、铁这边，安惜福微微的冷笑，游鸿卓、梁思乙也为之发笑。梁思乙道：“这等人，说不定能活到最后呢。”

    游鸿卓想了想，却也不由得点头：“倒确实有可能。”

    “吴、铁两支跳梁小丑，但毕竟也是一方筹码。”安惜福摇头笑道，“至于另外几方，如邹旭、刘光世、戴梦微这些人，其实也都有队伍派出。像刘光世的人，我们这边相对清楚一些，他们当中带队的副手，也是武艺最高的一人，乃是‘猴王’李彦锋。”

    “……游兄弟或许并不清楚，当年最初的‘猴王’头衔，乃是出自摩尼教，原是摩尼教十二护法中的一支。早几代的摩尼教只在江南贫户间流传，信众不少，却是一盘散沙，至上上代教主贺云笙时，私下里还与江南大户有所牵连，前代教主方腊看不过去，因此连同当初的‘霸刀’刘大彪、方氏众兄弟，杀了贺云笙，取而代之。那一代的‘猴王’李若缺因此离开了摩尼教。”

    江湖豪侠最爱听这些绿林传闻，安惜福说起这些过往，游鸿卓瞪着眼睛，连连点头。

    “后来圣公的永乐起事失败，司空南、林恶禅两人再出来接掌摩尼教，待到京城右相失势，密侦司被取缔，他们得了当时河北大族齐家的授意，辗转召集了什么‘猴王’李若缺、‘快剑’卢病渊这些老臣子，便打算北上汴梁，为大光明教打出轰轰烈烈的声势来。”

    游鸿卓笑起来：“这件事我知道，后来皆被西南那位的骑兵踩死了。”

    安惜福点头：“当时大光明教众多精锐、护法，去到朱仙镇时，被骑兵悉数踩死。那之后不久，西南那位在金銮殿上一刀杀了皇帝，林恶禅惊骇难言，此后半生，再不敢在西南那位的身前露面，十余年来，连报仇的心思都未有过，也算得上是因果迁延。而当初的齐家，后来叛入金国，前几年逃不过报应，卷入一场金国大乱，齐家死伤过半，齐砚老儿与他的两位孙儿被关在水缸里，一场大火将他们老老小小生生煮熟……”

    “竟有此事？”游鸿卓想了想，“黑旗做的？”

    “都猜测是，但外头自然是查不出来。早几年那场云中惨案，不光是齐家，连同云中城内众多豪强、权贵、百姓都被牵扯其中，烧死杀死不少人，其中牵连最大的一位，乃是大汉奸时立爱最疼的孙儿……这种事情，除却黑旗，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豪杰才能做得出来。”

    “大快人心……若真是华夏军中哪位英雄所为，实在要去见一见，当面拜谢他的恩德。”游鸿卓拊掌说着，心悦诚服。

    安惜福将云中府的这件事情一番叙述，无形中便拉近了与游鸿卓之间的距离，此时便又回到正事上。

    “先前说的这些人，在西南那位面前固然只是跳梁小丑，但放诸一地，却都算得上是不容小觑的豪强。‘猴王’李若缺当年被骑兵踩死，但他的儿子李彦锋青出于蓝，一身武艺、计谋都很惊人，如今盘踞通山一带，为当地一霸。他代表刘光世而来，又天然与大光明教有些香火之情，如此一来，也就为刘光世与许昭南之间拉近了关系。”

    游鸿卓点了点头：“这样说来，刘光世暂时是站到许昭南的这边了。”

    “目前看来，确实已经有了这样的端倪，至少李彦锋虽在刘光世麾下任职，过来后又接受了大光明教的护法之位，但这样的接触，往后会不会有变数也很难说……至于其它几个大些的势力，邹旭、戴梦微两方的人与我们一般，算是初来乍到，仍在与各方打探、接洽，东南那位小皇帝有没有派人尚不清楚，但估计会派。而西南方面……”

    安惜福的手指敲打了一下桌子：“西南若是在这边落子，必然会是举足轻重的一步，谁也不能忽视这面黑旗的存在……不过这两年里，宁先生主张开放，似乎并不愿意随意站队，再加上公平党这边对西南的态度暧昧，他的人会不会来，又或者会不会公开露面，就很难说了。”

    “……而除了这几个大势力外，其余三教九流的各方，如一些手下有上千、几千人马的中小势力，这次也来的不少。江宁局面，少不了也有这些人的落子、站队。据我们所知，公平党五大王之中，‘平等王’时宝丰结交的这类中小势力最多，这几日便有数支抵达江宁的队伍，是从外头摆明车马过来支持他的，他在城东头开了一片‘聚贤馆’，倒是颇有古代孟尝君的味道了。”

    安惜福如此桩桩件件的将城内局势一一剖开，游鸿卓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也就大致清楚了。”他道，“只是这般局面，不知道咱们是站在哪边。安将军唤我过来……希望我杀谁。”

    安惜福笑着点了点头：“咱们这次过来，大的方向上，其实并不打算站队。晋地与江南毕竟相隔甚远，江宁的消息传到之后，女相那边插手的意思并不强烈，反正谁上位跟谁谈最是稳妥，我们也同意这一想法。不过，王帅与大光明教有旧，这点游兄弟应该是知道的。”

    游鸿卓点点头。

    “实不相瞒，王帅与我，都属永乐旧人。圣公的起事虽然失败，但我们于江南一地，仍有几个活着的朋友，王帅的想法是，考虑到将来，能够顺手落子的时候，不妨落下一些棋子。毕竟早些年，我们在雁门关、太原一带自身难保，谈不上庇护别人，但如今大家已归晋地，算是有家有业，有些老朋友，可以找一找，说不定未来就能用得上。至于到底是选哪家站队，还是袖手旁观坐山观虎斗，都可以看过事情发展，以后再说。”

    “不过，早两天，在苗铮的事情上，却出了一些意外……”

    他提到的苗铮的意外，本就是游鸿卓参与过的事情，一旁的梁思乙微微低了低头，道：“这是我的错。”

    游鸿卓看着两人：“这位……苗兄弟，如今状况可还好吗？”

    “前天晚上出事之后，苗铮立刻离家，投靠了‘阎罗王’周商那边，暂时保下一条性命。但昨日我们托人一番打探，得知他已被‘七杀’的人抓了起来……下令者乃是七杀中的‘天杀’卫昫文。”

    游鸿卓眯起眼睛：“……七杀之首？”

    安惜福点了点头：“根据我们打听，这位‘天杀’卫昫文绝不简单，他是‘阎罗王’麾下的智囊人物，性情乖戾心狠手辣，被他盯上的人很难落得好下场。苗铮既然被他注意到，接下来我们估计事情不容易了结……这边距离晋地太远，召人不易，因此听说游兄弟在这，便让思乙厚颜相召，希望之后行事之际，能有个照应。”

    “但有所命，义不容辞。”

    两边先前在晋地未有过太多直接接触，然而与王巨云的“乱师”在战场上的并肩早非一次两次了。安惜福话语说到这里，游鸿卓不做多想，拱手应承下来，却是分外自然。

    安惜福笑了笑，正要细说，听得后方院子里有人的脚步声过来，随后敲了敲门。

    从外头进来自然是安惜福的一名手下，他看了看房内的三人，由于并不知道事情有没有谈妥，此时走到安惜福，附耳转述了一条讯息。

    这讯息也并非大的秘密，因此那附耳转告也是做做样子。游鸿卓听到之后愣了愣，安惜福也是微微蹙眉，随后望了游鸿卓一眼。

    “这胖子……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安惜福低喃一句，随后对游鸿卓道，“还是许昭南、林宗吾首先出招，林宗吾带人去了五方擂，第一个要打的也是周商。游兄弟，有兴趣吗？”

    “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确实想见识一下。”游鸿卓道。

    “他未必是天下第一，但在武功上，能压下他的，也的确没几个了……”安惜福站了起来，“走吧，我们边走边聊。”

    游鸿卓、梁思乙相继起身，从这破旧的房子里先后出门。此时阳光已经驱散了早晨的雾气，远处的街市上有着杂乱的人声。安惜福走在前头，与游鸿卓低声说话。

    “我知游兄弟武艺高强，连‘寒鸦’陈爵方都能正面击退。不过这卫昫文与陈爵方作风不同，是个擅使人的。若是擂台放对，人与人的差别或许不大，但若以人数总量而论，江南公平党治下人群何止千万，‘阎罗王’治下以‘七杀’分置，每一支的人数都极为庞大，卫昫文既然得了擅使人的名头，那便绝非陈爵方一般易与，还望游兄弟不要掉以轻心。”

    “安将军提醒的是，我会记住。”

    游鸿卓拱手应下。他过去曾听说过这位安将军在军队之中的名声，一方面在关键的时候下得了狠手，能够整肃军纪，战场上有他最让人放心，平日里却是后勤、筹谋都能兼顾，乃是一等一的稳妥人才，此时得他细细提醒，倒是稍稍领教了些许。

    名叫梁思乙的女子走在后方，她倒是从头到尾都在板着个脸、面无表情，也不知是嫌安惜福啰嗦还是一直在为苗铮的事情感到内疚。

    三人走过街巷，朝着“阎罗王”五方擂的方向走去，一路之上，过去看热闹的人已经开始云集起来。游鸿卓笑道：“入城数日时间，放眼看来，如今城内各方势力不管好的坏的，似乎都选择了先打周商，这‘阎罗王’真是众矢之的，说不定这次还没开完，他的势力便要被人瓜分掉。”

    他想起自己与大光明教有仇，眼下却要帮忙过来打周商；安惜福联络的是大光明教中的永乐一系老人，突然间敌人也变作了周商；而“转轮王”许昭南、“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寒鸦”陈爵方这些人，首先出手打的也是周商。这“阎罗王”周商人品委实太差，想一想倒是觉得有趣起来。

    安惜福却是摇了摇头：“事情却也难说……虽然表面上人人喊打，可实际上周商一系人数增加最快。此事难以公理论，只能算是……人心之劣了。”

    “安将军对这位林教主，其实很熟悉吧？”

    “小时候曾经见过，成年后打过几次交道，已是敌人了……我其实是永乐长公主方百花收养大的孩子，后来跟着王帅，对他们的恩恩怨怨，比旁人便多了解一些……”

    三人一路前行，也随口聊起一些感兴趣的琐事来。此时的安惜福已是近四十岁的年纪了，他这一生奔忙，早年曾有过家室，后来皆已离散，未再成家，此时说起“永乐长公主方百花”几个字，话语平静，眼底却微微波动，在视野之中仿佛显出了那名红衣女将的身影来。此时人群在街道上聚集，曾经发生在江南的那场惊心动魄的起义，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

    视野前方的广场上，聚集了汹涌的人群，各种各样的旗幡，在人潮的上方随风招展。

    那道庞大的身影，已经踏上五方擂的擂台。

    周围的人声嘈杂，犹如烧开了的沸水。

    “让一下！让一下！开水——开水啊——”

    广场一侧，衣着毫不起眼的小侠龙傲天此时正操着古怪的西南口音，一拱一拱地往人群里挤，偶尔抬头看看这片毫无秩序的围观场景，心下嘀咕：“这待会打起来，岂不是要踩死几个……”

    但为了凑这场热闹，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真要乱起来，自己便往人身上跑。反正连这么危险的地方也要来看热闹的，估计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亡命之徒嘛，踩死了也就踩死了，全是活该……

    “开水！让一下！让一下啊——”

    他脚底用力，展开身法，犹如泥鳅般一拱一拱的飞快往前，如此过得一阵，终于突破这片人群，到了擂台最前方。耳中听得几道由内力迫发的浑厚嗓音在围观人群的头顶回荡。

    这当中最为浑厚的那道内力令得龙傲天的心中一阵激动，他抬头望向擂台上的那尊弥勒佛一般的身影，感动不已。

    红姨啊、瓜姨啊、爹啊、陈叔叔……我终于看到这只天下第一大胖子啦，他的内功好高啊……

    武林盟主大人并不托大，他这些年来在武学上的一个追求，便是打算有朝一日拧下这个大胖子的脑袋当球踢，此时终于看到了正主，差点热泪盈眶。

    仔细听听他们的说话，只听得“阎罗王”周商那边的人正在指责“大光明教主”林宗吾辈分太高，不该在这里以大欺小，而林教主则表示他不是来欺负人的，只是见他们设下擂台，打过三场便给人发匾额、发称号，因此过来质疑他们有没有给人发匾额和称号的资格罢了，若是比武招亲，那固然你情我愿，若你说打过擂台就能称英雄，那么擂台的幕后人物，便得有令人信服的资格才行，因此为这擂台压阵的大人物，便该出来，让大家掂量一番。

    这些话说得漂亮，并且压倒了下方一大片杂音，又让龙傲天为他的内功感动了一番。

    呜呜呜，不愧是我的一生之敌，内功真高……

    “不要吵啦——”

    他在人群前方跳跃起来，兴奋地大喊。

    “都听我一句劝！”

    “打起来吧——”

    龙傲天的手臂如面条狂舞，这句话的嗓音也分外嘹亮，后方的众人一时间也受到了感染，觉得分外的有道理。

    “打他、打他——”

    “打死他——”

    “喔喔喔——”

    “死光头！死光头——”

    便是一阵分外混乱的呐喊……

    擂台之上，那道庞大的身影回过头来，缓缓扫视了全场，随后朝这边开了口。

    “安！静——”

    这两个字伴随着奇特的韵律，犹如佛寺的梵音，转眼间，犹如海潮般推开，压倒了小半个场内的杂音，一时间，场地前方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眼见他一人之力竟恐怖如斯，过得片刻，场地另一边属于大光明教的一队人俱都热泪盈眶地跪倒在地，叩拜起来。

    呸！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名叫龙傲天的身影气不打一处来，在地上寻找着石头，便准备偷偷砸开这帮人的脑袋。但石头找到之后，顾虑到场地内的人山人海，在心中恶狠狠地比划了几下，终于还是没能真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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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六章 出师未捷 龙傲天

    “大光明教主”要挑五方擂的消息传出，城中看热闹的人群汹涌而来。五方擂所在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周围的屋顶上都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如此这般，一直堵到附近的街上。

    毕竟这次来到江宁城中的，除却公平党的精锐、天下大小势力的代表，便是各种刀口舔血、向往着富贵险中求，期待风云聚会参与其中的地方豪强，说到凑热闹这种事，那是谁也不甘人后的。

    吃过早餐的小和尚平安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随着看热闹的人群一路狂飙来到这边，路口和屋顶上的人都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他年纪虽小，但武艺不低，自然也可以在人群中硬挤进去，不过虽然有这样的能力，小和尚的性格却远没有已经开始自称“武林盟主”的龙小哥那般豪横。在人群外围“阿弥陀佛”、“让一让啊”地跳着打过几个招呼，再在挤进去的过程里被人以“挤啥勒”、“弄死你个小秃子”骂过几句后，他便失了锐气。

    最终是在路边的人群里找了一根颇高的旗杆，像个猴子一般的爬到了顶上，站在那上头向广场中央眺望。他在上头跳了两下，小声地喊：“师父、师父……”广场中央的林宗吾自然不可能注意到这边，平安在旗杆上叹了口气，再看看下头汹涌的人群，心想那位龙小哥给自己起的新法号倒确实有道理，自己现在就真变成只猴子了。

    脚下的旗杆上挂的是“阎罗王”周商的大旗，此时旗帜随风招摇，附近有阎罗王的手下见他爬上旗杆，便在下头破口大骂：“兀那小鬼，给我下来！”

    “快下来！不然打死你！”

    “你哪里来的……”

    “给我将他抓下来——”

    几道人影挤在一片人群中嘶吼，虽然有人发号施令，但却没人真敢往旗杆上爬，有人要扔东西砸他，被周围的人拦住了。小和尚性子虽好，但跟随林宗吾行走江湖，也不是没有好恶之辈，师父正在前头拆这“阎罗王”的台，自己踩踩他的旗子怎么了。。他回头大喊：

    “小衲孙！悟！空——”

    不知道为什么，用了假名之后，顿时有种自由清净的感觉，平日里不好说的话，不好做的事情此时也做出来了。

    下方的人听得不甚明白，仍在“什么东西……”“有种下来……”的乱嚷，平安嘿嘿一笑，随后“阿弥陀佛”一声，为刚才起了向下吐口水的坏心思而念经忏悔。

    外围的一片嘈杂声中，五方擂上的嘴炮倒是告一段落了，一尊铁塔般的巨汉提着一根韦陀杵走上台来，开始与林宗吾交涉、对峙。

    江宁的这次英雄大会才刚刚进入报名阶段，城内公平党五系摆下的擂台，都不是一轮一轮打到最后的比武程序。例如五方擂，基本是“阎罗王”麾下的中坚力量上台，任何一人只要打过三轮便能获得认可，不仅取走百两纹银，而且还能获得一块“天下英豪”的牌匾。

    而事实上，任何人在比武流程里打过两轮后，便已经能收到周商方面的开价招揽，这个时候你若是答应下来，第三轮比试自然就会点到即止，若是不答应，周商方面出动的，就未必是易于之辈了——这在本质上就是一轮广开门户，招揽人才的程序。

    当然，虽然事实如此，但对外的宣传当然要高端大气，例如不过五方擂，便不能称豪杰之类的话自然是随意说的，若有人说自己武功不错，城内的人也会让他们去擂台上证明一下自己。而既然有了这样的名头，林宗吾也就上台表示：你们既然觉得自己有资格评判谁是豪杰，想必压阵者艺业惊人，那便得出来证明一下。

    就如同当年的御拳馆，有周侗坐镇，那才是真正的御拳馆，周侗点评他人，天下人都会服气。你这边什么歪瓜裂枣就敢摆个擂台，说谁谁谁经过了你这边几根歪葱的考验就是英雄豪杰，那不行。

    双方在台上打过了两轮嘴炮，起初对方用林宗吾辈分高的话术抵挡了一阵，随后倒也渐渐放弃。此时林宗吾摆开阵势而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数以千计，这样的状况下，无论是怎样的道理，只要自己这边缩着不肯打，围观之人都会认为是这边被压了一头。

    若是自己这边始终缩着，林大教主在台上坐个半天，此后数日内，江宁城内传的便都会是“阎罗王”五方擂的笑话了。

    更何况这两年的时间里，“阎罗王”的部下也早都经历过战阵厮杀，见过诸多鲜血惨剧，就算是所谓“天下第一”，能第一到什么程度？其中总有许多人是不服的。

    此时上台的这位，便是这段时日以来，“阎罗王”麾下最出色的打手之一，“病韦陀”章性。此人身形高壮，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看起来比林宗吾还要高出半个头，此人生性凶残、力大无穷，手中半人高的沉重韦陀杵在战阵上或是比武当中据说把许多人生生砸成过肉酱，在一些传闻中，甚至说着“病韦陀”以人为食，能吞人精血，体型才长得这般可怖。

    这些日子里，倘若有到五方擂砸场子，既不接受招揽，场面上也不愿意让人过得去的高手，在第三场上便往往会遇上他，眼下已生生打死过不少人了，每一次的场面都极为血腥。

    他一出场，台下属于阎罗王这边的人便一阵欢呼，口称“打死这秃驴”。

    林宗吾双手合十，随后张开双手：“本座不愿欺负小辈，你们可以再叫两人，一道上来。”

    “病韦陀”章性挥舞了几下时候中的韦陀杵，空气中便是一阵风声呼啸，他道：“有老子就够了，和尚，你准备好受死了吗？”

    “受死那是……”林宗吾想要诚恳地说点什么，但下一刻倒也放弃了，叹了口气，“……也罢，准备好了。”

    他的眼前，韦陀杵如山崩一般落了下来。

    擂台下方，宁忌脸上已经褪去了先前的戏谑，目光严肃地盯紧了这一幕。

    这“病韦陀”身材高壮，先前的底子极好，观其呼吸的节奏，从小也确实练过极为刚猛的上乘内功。他在战场上、擂台上杀人不少，手底下戾气爆棚，若是到得老了，这些看来极端的经历与发力方式会让他苦不堪言，但只在当下，却正是他一身力量到巅峰的时候，这一铁杵砸下，重愈千钧，在华夏军中，或许只有一身怪力的陈凡，能与之正面抗衡。

    但这一刻，擂台上那道身穿明黄袈裟的庞大身影两手空持，脚步竟然重重地朝下一沉，他的双拳上下一分，左手朝上右手向下，袈裟呼啸着撑开天地。

    韦陀杵照着他向上的左臂、头顶全力砸了下来。

    “轰——”的一声闷响，擂台上的韦陀杵犹如砸在了一个径直推开的巨大漩涡上，这漩涡在林宗吾的全身袈裟上展现，被打得猛烈震动，而章性手中的韦陀杵被硬生生的推到一旁！那巨汉并未察觉到这一刻的诡异，身体如战车般撞了上来！

    宁忌已然微微张开了嘴。

    这是太极的用法……

    而且与华夏军中每一个接触过这种武学的人用法都不同，台上的这个大胖子，太极的圆转配合着那浑厚至极的内力，展现出来的已经不是柔的特性，也不是简单的刚柔并济，而是犹如传说中海啸、飓风、大漩涡一般的刚猛。也是因此，对方这韦陀杵全力的一击，竟然没能正面砸开他的空手抵御！

    刚猛到这个程度的太极用法，红姨——或许能打败他，但——绝不可能用类似的方法重现出来，如今天下唯一能这样做的，或许就只有眼前这个大怪物而已。

    他眼光出众，又是少年心性，眼见着这一幕，身体都激动得微微颤抖起来。毕竟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而言，柔的手法哪有这种统治级的刚猛来得得劲？不愧是我的一生之敌……他心中想着。

    内行看门道。但对于众多眼光未到宁忌这个层级的旁观者而言，方才的那一下不过是打斗才刚刚开始的信号。擂台之上，两道身影撞在一起，“病韦陀”的膝盖直撞林宗吾的胸口，被体型同样庞大的林宗吾打了回去，他挥舞手中的韦陀杵，口中狂喝着，一阵腾挪挥砸，林宗吾的身体站在原地，并未大动，与对方的韦陀杵、拳头、踢腿一阵硬碰硬的打斗，台下的众人见到这打斗声势浩大，双方的动作都刚猛而迅速，庞大的劲力对撞，惊心动魄，都是一阵阵的血脉贲张。

    如此打得片刻，林宗吾脚下进了几步，那“病韦陀”疯狂的硬打硬砸，却与林宗吾大概打过了半个擂台，此时正一杵横挥，林宗吾的身形猛然趋进，一只手伸上他的右肩，另一只手刷的一下，将他手中的韦陀杵取了过去。

    章性的后背汗毛陡然竖起，身形一晃便要首先后退解围，大腿上便是砰的一下，痛入骨髓，林宗吾手持韦陀杵，挥在了他的腿上。

    章性的身体便是凌空一震，翻了一圈摔倒在地，他作为武者的反应极为迅速，知道这一下便关系到生死，猛一用力便要跃起前翻，脱离对方的攻击范围，然而身体才弹起来，林宗吾手中的韦陀杵嘭的一下打在了他的屁股上，他犹如弹起的虾子，这一下又被拍了回去。

    台下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下变故。

    先前看来还是有来有往的、硬碰硬的打斗，然而只是这一下变故，章性便已经倒地，还这样诡异地弹起来又落回去——他到底为什么要弹起来？

    擂台上章性挣扎了一下，林宗吾持着那韦陀杵，照着他身上又是一下，过得片刻，章性朝前方爬了一步，他又是一杵砸下去，如此一下一下的，就像是在随意地管教自己的儿子一般，将章性打得在地上蠕动。

    这看起来，便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侮辱整个“五方擂”。

    擂台那边属于“阎罗王”的部下们交头接耳，这边林宗吾的目光冷漠，手中的韦陀杵照着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章性一下下的打着，看起来似乎要就这样把他慢慢的、活生生的打死。如此又打得几下，那边终于忍不住了，有三名武者一齐上得前来：“林教主住手！”

    林宗吾抬起那根血淋淋的韦陀杵，随后松开手，让韦陀杵掉落在那一片血泊之中。他的目光望向三人，已经变得冷漠起来。

    “给你面子。不要面子。也好。”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响彻武场上空，“三个人，一起上吧，能活着，许你们摆擂。”

    他的气势，此时已经威压全场，周围的人心为之夺，那上台的三人原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涨涨自己这边的声势，但此时竟然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三人一声狂啸，朝林宗吾冲了上来，林宗吾依旧空手迎了上去。

    四道身影在擂台上狂舞，这冲上来的三人一人持枪、一人持鞭、一人持刀，武功艺业俱都不俗。到得第十三招上，持枪那人一枪扎在林宗吾的胸口，却被林宗吾猛地抓住了枪杆，双手将铁制的枪杆硬生生地打弯掉，到得第十七招，使鞭那人被林宗吾抓住机会，猛地一抓锁住喉咙，轰的一声，将他整个人砸在了擂台上。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便惊险万分，此前三人分进合击，一方被林宗吾盯上，其余两人便立刻拱起必救之处，这等级别的打斗中，林宗吾也只能放弃狂攻一人。但是到得这第十七招，使鞭这人被一把抓住了脖子，后方的长刀照他背后落下，林宗吾籍着呼啸的袈裟卸力，庞大的身体犹如魔神般的将敌人按在了擂台上，双手一撕，已将那人的喉咙撕成漫天血雨。

    他的攻势猛烈，片刻后又将使枪那人胸口打中，随后一脚踢断了使刀人的一条腿，众人只见擂台上血雨狂挥，林宗吾将这武艺高强的三人一一打杀，原本明黄色的袈裟上、手上、身上此时也已经是点点猩红。

    擂台上，林宗吾将几人的尸体扔在了一起，庞大的身影混合着红与黄的可怖色彩，犹如降临天地的魔神，随后朝着众人在这尸体上缓缓坐了下来。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随后他们看到林宗吾拿起那支韦陀杵，朝着后方猛地一挥，韦陀杵划过长空，将后方“五方擂”的大匾砸得粉碎。

    这一刻，林宗吾碾压了这一片擂台。

    ****************

    这天的下午时分，龙傲天走在苏家老宅附近的道路上，找了几样还能下口的东西吃，将其中一份扔给了正在路边乞讨的薛进。

    之后回到了目前暂时选定的客栈当中，坐在大堂里打探消息。

    暂居的这处客栈，是昨天晚上选定的，它的位置其实就在薛进与那位名叫月娘的女人居住的桥洞附近。宁忌对薛进盯梢半晚，发现这边能住，天亮后才住了进来。客栈的名字叫做“五湖”，这是个极为大路的名头，此时住在中间三教九流的人不少，按照店小二的说法，每天也会有人在这里交换城内的情报，或是听说书人说说最近江湖上发生的事情。

    相对于西南那边新闻纸上总是记录着各种枯燥的天下大事，江南这边自被公平党统治后，部分秩序稍稳的地方，人们便更爱说些江湖传闻，甚至也出了几分专门记录这类事情的“新闻纸”，上头的诸多小道消息，颇受行走四方的江湖人们的喜欢。

    上午时分，大光明教主林宗吾代表“转轮王”碾压周商五方擂的事迹，此时已经在城内传开了，对于那位大教主如何一人撕杀四名大高手，此时的传闻已经带了各种“掌风呼啸”、“出腿如电”的渲染，四名大高手的名字、籍贯、战绩此刻也已经有了各种版本的描述。当然，对于当时便在前排看完了全过程的傲天小哥而言，这样的传闻便让他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一生之敌的武艺令他感到心潮澎湃。但与此同时，他也已经发现了，林宗吾在比武现场摆出的那种气势，各种增加自身威严的手段，委实令他叹为观止。

    就如同林宗吾殴打章性的那第一场比武，原本是不必打那么久的。武艺高到大胖子这种程度，要在单对单的情况下取章性的性命，实在可以非常简单，但他前头的那些出手，跟那“韦陀杵”砰砰砰砰的硬打，根本就是在糊弄周围的旁观者而已。

    待众人见到声势如此浩大，那章性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之后，他夺了那韦陀杵，方才开始打人，而且是一下一下的像揍儿子一样的打人，这里的气势就全都出来了。即便是不懂武艺的，也能够明白大胖子是多么的厉害，但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拿下章性，许多人是根本无法理解这一点的，或许还以为他殴打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朋友。

    后头的打斗也是，手段凶残搞得满身血腥，压根就是为了唬人，为了将自身的震慑力提到最高。如此一来，他在打斗中一些不必要的作态和凶狠，才能完全解释得清楚。

    实在太厉害了……

    从上午看完比武到现在，宁忌已经彻彻底底地破解了对方比武过程中的一些疑点，不由得要感叹着大胖子的修为果真炉火纯青。按照父亲过去的说法：这胖子不愧是传邪教的。

    回想一下自己，甚至连在人前报出“龙傲天”这种霸气名头的机会，都有点抓不太稳，连叉腰大笑，都没有做得很熟练，实在是……太年轻了，还需要锻炼。

    他此刻的心中，倒是有些痛恨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偷懒了。明明说了离家出走是为了锻炼武艺的，可出门三个多月了，主动的行侠仗义才只做了两次，平日里假装大夫，说起来能免掉许多麻烦，实际上岂不也少了很多的考验？

    龙傲天啊龙傲天，你现在都已经到了江宁了，遇上事情你应该往前冲才对。这边都是大坏蛋，看见了就打呀，功夫肯定是打出来的，名字也可以多报几次，报着报着不就熟练了吗？

    他撇着嘴坐在大堂里，想到这点，开始目光不善地打量四周，想着干脆揪个坏人出来当场殴打一顿，然后客栈当中岂不都知道龙傲天这个名字了……不过，如此巡弋一番，由于没什么人来主动挑衅他，他倒也确实不太好意思就这样惹事。

    周围的人大都在谈论林教主，也有少数说起周商那边的，道周商受了这样的侮辱，绝不会善罢甘休，城里早晚要出事。宁忌听着这关于“出事”的描述，心中便又悄悄期待起来。

    应该找个机会，做掉那个据说在城里的“天杀”卫昫文，再留下龙傲天的名号，到时候一准名扬全城。嗯，接下来的变故，且得注意一下了……

    心中在盘算着如何向林胖子学习，如何让“龙傲天”扬名的各种细节，毕竟早晨才想好，今天是江湖从此多事的第一天，他还是挺有干劲的。想到激动处，内心一阵阵的澎湃……

    此时在大堂不远处，有几名江湖人拿着一份简陋的新闻纸，倒也在那里讨论各种各样的江湖传闻。

    “……据说……上月在通山，出了一件大事……”

    宁忌的耳中似乎注意到了一点什么。

    “……当时的事情，是这样的……说是最近几日赶到这边，预备与‘平等王’时宝丰结亲的严家堡车队，上月路过通山……”

    “……唉……他们经历了这件大事……遭遇了一名魔头啊……”

    这魔头是我没错了……宁忌想起上个月在通山的那一番作为，行侠仗义打得李家众坏人心惊胆战，意识到对方正在谈论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居然上了新闻纸了……当下内心便是一阵激动。

    “……便是这名魔头，武功高强，竟然在重重包围下……绑架了严家堡的女公子……他随后，还留下了姓名……”

    “……这魔头的名头便叫做……无耻**，龙傲天……”

    ……

    ……

    “……不是的啊……”

    客栈当中，坐在这边的小宁忌看着那边说话的众人，脸上色彩变幻，目光开始变得呆滞起来……

    ……

    ……

    “……诸位注意了，这所谓无耻**，其实并非卑鄙无耻的无耻，实际上乃是‘五尺**’四个字，是一二三四五的五，尺寸的尺，说他……身材不高，极为矮小，因此得了这个外号……”

    “……这便是‘五尺**’龙傲天，大家家中若有女眷的，便都得小心些了……”

    江宁城中，另一处客栈的厅堂，一个样貌英俊的瘸子与一个皮肤显得黝黑的男子此时也正喝茶休息，他们私下里谈论着这次过来要做的一些事情，之后又有个皮肤更黑，身材结实的年轻女子过来，喝了口水，朝他们示意一下。

    “听这说书人在说什么……”

    “唔……刚才听过了。黑妞你对**有什么意见，他那么矮，说不定是因为没人喜欢才……”

    “不对啊，宇文……这个龙傲天……好像有点东西啊……”

    “……也算情有可……呃？”

    “……”

    “……”

    黑妞蹙眉、小黑蹙眉，名叫宇文飞渡的年轻人手中拿着一颗蚕豆，到得此时，也蹙着眉头望望同伴。

    “不会吧……”

    “不会的不会的……”

    “我去……”

    “不可能啊……”

    几人惊疑不定，相互打气，互相鼓励。

    “如果是真的……他回去会被打死的吧……”

    “肯定有内情……”

    “唉，离家出走而已……”

    “怎么搞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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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七章 出走（上）

    夜幕降下了。

    城市东头，原本名叫众安坊的这片街区，如今挂的已是“平等王”时宝丰的旗帜。

    由于前期占领得早，并未经历太多的折腾，此时这众安坊已经成为城内最为热闹繁华的街市之一。从西面的坊门进去，一侧聚集了宝丰号的各种店铺生意，另一边则围起了大量的院落，成为被外界称为“聚贤馆”的贵宾居所。

    作为公平党五支势力中最擅长做生意、负责后勤与运转物资的一系，“平等王”时宝丰从起事之初走的便是交游广阔的路线。尽管由于公平党最初的复杂状况，这边与天下最大的几个势力并未有过明显往来，但不少崇尚富贵险中求的中小势力过来时，最容易接触到的，也就是时宝丰的这支“宝丰号”。

    而在这样的过程里，同样有不少亡命之徒，通过与“宝丰号”的贸易，进行危险的物资转运，进而自窘迫的状况里逐渐崛起，成为了小型或中型的武装集团的，因此也与时宝丰这边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这一次江宁大会的消息放出，每一系的力量都展现出了自己独特的风格：“转轮王”时宝丰聚集大量的教众，甚至请来了北上已久的大光明教教主坐镇；“阎罗王”周商维持着偏激的作风，收拢了大量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顺便裹挟众多想占便宜的外围苍蝇，聚起浩大的声势；“平等王”时宝丰这边，则从一开始便有众多成规模的大小势力过来捧场，到得八月间，三山五岳各路带着名号、甚至能说出不少英雄事迹的势力代表，每一日都在往众安坊聚集。

    相对于“转轮”“阎罗”两系人马虽多，却多为乌合之众的局面，时宝丰这边，一拨一拨的远来者都更为“正规”也有更显得“有模有样”，这中间，有行走各地、交游广阔的大镖局，有盘踞一地、代表着某一系豪绅的大商会，也有许多在女真肆虐时真正做了抵抗、有着事迹的“英雄豪杰”……

    他们每一支进入众安坊后，附近的街头便有专门的人手，开始宣扬和吹嘘这些人的背景，随之引来围观者的仰慕与赞叹。

    以生意起家的人最懂得什么叫做花花轿子人抬人，而对于这些远来的大小势力而言，他们自然也明白这一道理。。一时间，进入“聚贤馆”的各个势力相互往来不息，每日里互相拉关系也互相吹捧，端地是一片和乐融融、群贤毕至的氛围。以至于部分“懂行”的人，甚至已经开始将这边的“聚贤馆”，比作了成都的那条“迎宾路”。

    当然，如此多大小势力的聚集，除了明面上的热闹和睦以外，私底下也会如水波浮沉般出现各种或好或坏的复杂事情。

    如同前几天抵达这里的严家堡车队，一开始由于严家的抗金事迹、以及严泰威独女有可能与时家结亲的传闻引来了大量的讨论与关注，不少中小势力的代表还特意前去拜访了领头的严家二爷。

    然而到得这两日，由于某个消息的突然出现，有关严家的事情便迅速沉寂了下去。即便有人说起，众人的态度也大都变得暧昧、含糊起来，支支吾吾的似乎想要暂时忘掉前几日的事情。

    八月十六，严云芝在院子里坐到了深夜。手中摩挲着随身携带的两把短剑，静谧的夜里，脑海中有时候会传来嗡嗡的响动。

    前几日突如其来的热闹，又突如其来的散去了……

    事实上，严家这一次过来，结亲并不是一定要实现的目的。从出发时起，父亲就曾经说过，口头上的约定不见得有效，对于两个大家子而言，最牢靠的关系始终还是彼此都需要的利益交换。倘若两边能够合作，彼此也欣赏对方的人品，结亲自然可以亲上加亲，但倘若彼此看不上，严家也有自己的尊严，并不是一定要巴结什么“平等王”。

    当然，话是这样说，按照一般的情况而言，这场婚事多半还是会履行的。

    严云芝今年十七岁，在思想上并没有多么的出格、反叛。对于嫁入时家这种事，她首先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早几日抵达江宁，“平等王”时宝丰据说还在江北主持其它的事务，聚贤居这边，由“平等王”天地人三才中的几名大掌柜以及时宝丰的次子时维扬主持接待。若是没有太多的变故，这位时维扬时公子，便会是与她履行婚约的那个人。

    乍然的接触中，严云芝对对方的观感不算差。在几名“大掌柜”的辅佐下，这位时公子在各种事情的处理上应对得体，谈吐也算得上稳妥，并且还不错的长相以及武艺高强的传闻中，严云芝对于嫁给这样一个人的未来，忐忑之余却并没有太多的排斥——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人生，逃总是逃不掉的。

    但随着那条消息的传出，这一切就迅速地变了味。

    过去几日众人的热情当中，正面吹捧的大多是严家抗金的事迹，与时家的婚约由于时宝丰尚未过来拍板，因此只在小道流传。但“平等王”的势力愿意让这等小道消息传出，看得出来也并非反悔的做派。

    但在关于通山县的消息突然出现后，早两日不断上门的各方贤达已经远远避开了严家居住的这一片范围，对于婚约之类的事情，人们并不是调侃，而是直接选择了闭口不言。在旁人看来，时宝丰显然是不会接受这场婚约了，众人再谈论，实际上得罪的就会是“平等王”。

    十七岁的少女已经经历了不少事情，甚至艰难地杀过两名女真士兵，但在之前人生的任何阶段，她又何曾见识过身边氛围的这般变化？

    遇上敌人尚能奋力厮杀，遇上这样的事情，她只觉得存在于此都是巨大的难堪，想要呼喊、辩解，其实也无从开口。

    前几日她喜欢到前头大堂里静静地坐着，听人说起城内各种各样的事情，到得这两日，她却连离开院子都觉得不自然了，用膳与散心，也只能留在这处院落里。

    亥时左右，叔父严铁和过来陪她坐了一阵，说了一会儿话。

    “……今日外头出了几件大事，最热闹的一件，便是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以一人之力挑了周商的五方擂，如今外头都传得神乎其神……”

    或许是担心她在这边憋闷，严铁和特意跟她说了些城内的新消息。不过这一刻严云芝的心情倒并不在这上头。

    “我们严家的事情……怎么办？”严云芝尽量让自己冷静，“要不然……我回去吧……”

    “没到这一步。”严铁和道，“这件事情……大家其实都没有再说什么了。因为……最终呢，你时伯伯他还没有入城，他是心思通透的人，什么事情都看得懂，等到他来了，会做出妥善处理的，你放心吧。”

    “但是……”严云芝吸了吸鼻子，微微顿了顿，“消息是谁放的，查出来了吗？”

    严铁和低头沉默了片刻：“五尺Y魔啊……这种外号，总不可能是那小魔头本人放的，而通山的事情，除了咱们，和那个该杀的东西……还有谁知道？”

    “……李家？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咱们在通山不是谈得好好的？”严云芝瞪大眼睛。

    严铁和摇了摇头：“……李彦锋如今就在城里，他老子就是大光明教的护法，他如今也接了护法的位子了。放这种消息，无非是要给你时伯伯难堪呗。”

    “许昭南与这边不对付吗？”

    “进城这几天还看不懂吗？公平党五家，谁跟谁对付？而且这中间还有其他的理由。你忘了……那小子是从哪里来的……”

    严云芝想了想，便即明白：“他是想让……这边……结个西南的仇家……”

    “若是事情闹大了，你……平等王的儿媳受辱，这边怎么可能不讨回个公道来，而西南来的那小子，又哪里是什么善茬了？李彦锋号称猴王，实际上心机深沉，所以才能在通山立下那一番基业，对方在通山一番捣乱，他反手就将问题扔给了对家，如今头疼的要么是我们，要么是你时伯伯。他的厉害，咱们见识到了。”

    严云芝低着头沉默片刻，方才抬头道：“在通山，什么都说得好好的……我现在只想当面质问他，然后杀了他……”

    坐在这儿的少女身形单薄，握着手中的剑，眼中像是要沥出血来。严铁和看了她一阵，随后伸手过去，在她手上拍了拍：“……打不过的。先忍，过几天会有转机。”他说打不过，那便是连自己出手都没有把握胜过那“猴王”李彦锋的意思了。

    两人随后又聊了片刻，严铁和尽力开解，但终究效果不大。他离开之后，院内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严云芝按着剑，又在院内的石桌前坐了许久，脑海中有时候想起这些时日以来见到的面目可憎的众人，有时候又会想起通山县那名武艺高强的小魔头……他说过会来江宁……恨不得此时便去找到他，一剑杀了他。

    时间渐渐的过了午夜，远处的喧嚣转为安静，随后在一片静谧之中，又有人嘻嘻哈哈的朝这边回来，似乎是喝醉了酒，一路上打打闹闹，气氛颇为热闹。

    严云芝坐在桌前，并不理会，料想这些人会在院子侧面绕行过去，却不想他们在院门那边打打闹闹地经过了。她背过身去，并不愿意做出看见了对方的样子，一个个晚归的人从门口过去了。

    过得一阵，却有细微的脚步，从门口那边进来。

    严云芝回过头去看时，时维扬提着一盏灯笼，已经走到了近处，他的身上带着酒气，但话语倒是颇为有礼、显得温和：“严姑娘，还未睡呢。”

    如果事情没有大的变故，这会是她未来的夫婿，低头微微一礼：“时公子。”

    “这两日疏于问候，实在是怠慢了。”

    “时公子有许多事情要做，原本不必……”

    “不是的。”时维扬摇头笑了笑，“这两日，外头流言霏霏，只好……先做处理，但是……我该想到，遭遇这等流言，最难过的本就是严姑娘……是我疏忽了，今日……过来道歉。”

    “不是……”严云芝摇了摇头，一时间内心温热，竟有些说不出话来。时维扬前进一步，伸出手来搭了搭她的肩膀：“坐。”

    严云芝微微退了一步，在石凳上坐下。时维扬便也在一旁坐了下来，此时隔得近了，才觉得酒气愈发的重，但口中的语气依旧温和：“我知道严姑娘的心情，其实此事不必太过放在心中，严家人的品行心性，我自幼便听得家父说起，是一定会相信严姑娘这边的……嗝……对不住……”

    他口中安慰几句，严云芝低头称谢，这边又道：“对了，严姑娘入城之后，尚未出去游玩的吧？”

    “唉，整天闷在这里，也会闷坏的……”

    时维扬的声音温暖体贴，两人如此这般的说得一阵，他又道：“严姑娘学的是剑吧，这把剑看来真有意思，可否给我一看啊……”

    严云芝点头将短剑递过去，时维扬伸手过来，握在了严云芝的手上，严云芝猛地将手撤回，短剑掉在了石头桌面上，哐哐当当响了一下，时维扬面上愣了愣，随后笑起来：“严姑娘的这把剑，真有意思，听说严姑娘家传的剑法叫做。”

    “谭公剑。”

    “啊，没错……”

    时维扬把玩了一阵短剑，柔声道：“其实，严家妹子应该也知道，待到父亲过来，便要做主、做主……嗯……”

    “为兄……过去曾听说过严家妹子杀金狗的事情，其实……内心之中一直在盼望，见到你这位巾帼英雌……”

    “为兄的心中……其实是愿意的……”

    这些暖心的话语之中，严云芝低着头，脸上一片滚烫，但旁边的酒味也愈发浓重起来，时维扬一面说话，一面靠了过来，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上了她的下巴，将严云芝的脸抬了起来。

    “严家妹子……你真美啊……”

    他道。

    严云芝瞪着眼睛，看着他便要将嘴唇印上来。她将双手朝前一推，身体陡然间朝后方窜了起来。

    “额……”时维扬被推得朝后方仰了仰，有些意外。

    严云芝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时、时公子……不、不能这样……”

    “没、没关系的……”时维扬站了起来，他此时张开嘴呼吸，眼神也有些激动，朝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严云芝的左手，“严家妹子，我……我认定是你，我们……我们早晚要成夫妻的，我……我想要你……”

    他的另一只手抱了过来，严云芝说了一句：“不行。”便朝着后方退去，但时维扬抓她的手劲极大，严云芝只觉得左手手腕上一阵疼痛，被他拉着向前，她右手朝他胸口一抵，左腕翻动，已经用了摆脱钳制的手段，此时时维扬几乎就要抱住她，感受到她的反抗，却是一笑：“嘿，你的武艺、逃不脱的……”

    两人都有习武多年的经历，此时一个要抱，一个挣扎，在原地拉扯了几下，时维扬口中说着：“严家妹子，我想要你……我会娶你的……”口中的酒味便要印到严云芝的脸上，严云芝只是多年习剑，习的多是巧劲，此时又哪里避得开这等成熟男子的全力，脚下用力挣扎向后，手中也是全力推拒，终于那嘴唇到得眼前，她“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反手从背后拔出另一把短剑来。

    刷的一下，严云芝朝后方退了两步，摆脱了时维扬，她此时右手持剑在前，左臂放在后头，手腕上只是疼痛。那边时维扬站在那儿晃了晃，随后缓缓前进，抬起左臂，一道划痕已经在手臂上显出痕迹，鲜血正从那儿渗出来。

    “你、你……”

    “你不要过来……”严云芝持着剑，朝后方退却着。

    时维扬眼中闪过一丝凶戾，他朝着对方走过去，伸手拉开了自己的衣裳，露出胸膛来：“来啊。”他大步走来，“我今天就要要了你！”

    “走开！”

    严云芝尖叫、挥剑。她脑海之中终究还有理智，这一剑只刺了一半，不敢真刺到对方，但剑光也在时维扬的眼前掠过，时维扬正大步走开，脑袋猛地一抖，也是惊出一身冷汗，右手猛地挥了出去。

    “啪——”的一声，响在严云芝的脸上。

    这一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严云芝的脸被打得侧到一边，头发遮住了她的侧脸，一时间没有反应，时维扬“呼、呼”大口大口地喘息了一阵，目光凶戾地看着严云芝，之后又要走过去：“严云芝，今日你要不从了我，我让你们一家滚出江宁……”

    他心中只以为严云芝已经被打懵了，然而下一刻，严云芝身形一变，手中剑光刷的朝前方刺了过来。时维扬朝后方踉跄退出，只见对面少女的身体这一刻笔直而立，右手持剑向前，左手在背，却是谭公剑标准的起式。

    这谭公剑说起来乃是刺杀之剑，当中的剑意却仿的是《刺客列传》中的侠客，有宁折不弯、殒身不恤的精髓在其中。严云芝方才是对上自己将来的夫婿，自然毫无杀意，但这一刻，月光之下的少女嘴唇紧抿，目光冰冷，身体挺拔而立，却已然展露出她平素练习时都难以达到的一股锐气来。

    时维扬胸膛起伏，他的武艺也并不低，但此时尽管酒助凶性，一时间竟也没敢直接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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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八章 出走（下）

    两人在院子里对峙了一阵。

    过得片刻，宅子里“平等王”人字号的大掌柜金勇笙、严家严铁和等众人都被惊动，陆续赶了过来。

    见到这等乱局，金勇笙、严铁和等人首先自然是分开对峙的两人，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人在气头上，严云芝、时维扬都不肯说话。此刻院子外头也是一道一道的人影在私下里窥探、交头接耳，当下也只好暂时性的安抚两人，试图将事情大事化小。

    事实上，金勇笙、严铁和等人都久经世事，见到两人对峙的神情、状态，从透出的些许动静里便能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这原也不复杂。。。

    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若是“平等王”时宝丰真还愿意与严家结亲，年轻人的一番打闹也就算不得什么，顶多在将来的生意里为此对严家让利一些也就是了，而若是这番亲事真结不了，严家想要以此闹事，时家这边自然得准备另一番应对。

    但这些事情，却都是私下里才方便协商的。谁也不会愿意将这种丑事落在一众旁观者的眼前扯皮。严家女儿的声誉固然受损，而时维扬在开这种大会时欺负人家闺女，闹大之后也绝不是几句“风流韵事”就能概括解决的问题。

    此时时维扬手臂上流了血，严云芝则是脸上挨了一耳光，侮辱性极重，但好在真正的伤害都算不得大。几人颇有默契的一番安抚，又劝散了院外的众人，金勇笙才首先将时维扬拖走，严铁和则更多的开解了一番严云芝。

    “时公子……这几日在外头招呼宾客、迎来送往，被人灌醉之后，做出这等事来……确实是不妥。但毕竟是酒后……有些事情，不妨等他清醒之后，再向他质问……其实人在江湖，许多时候总难免身不由己，他毕竟年轻……”

    如此这般，一番劝慰。严云芝冷着脸并不说话，过得一阵才点头。

    “我知道了。二叔，我今晚还要擦药，你便先回去睡吧。”

    “你……”严铁和还想再劝。

    严云芝道：“二叔，我是严家的女儿，还能怎么样呢。你且回吧。”

    两人说到这里，严铁和方才无奈点头，转身离开，离开前又道：“此事你放宽心，接下来必会为你讨回公道。”

    ……

    二叔离开了院子。

    严云芝在昏暗的灯笼下站了片刻，方才目光安静地转身回房。

    她坐在镜前看着被打过的侧脸，触摸着先前被掐出印记来的手腕，沉默了一阵，方才转身从随身的行李中找出适合夜行的黑衣来，又找了一些银两，几件必备衣物，打起一个小包袱。

    吹熄了房间里的油灯，她静静地坐到窗前，透过一缕缝隙，观察着外头暗哨的状况。

    已经过了子时的聚贤居安安静静的，仿佛所有人都已经睡下。

    但严云芝知道，这一带布置的暗哨不少，主要的作用还是防止外人进来行凶捣乱，他们平素不会管馆内宾客的行动，但这一刻，说不定二叔已经跟他们打过了招呼。另外，在经历了先前的事情后，自己若偷偷跑出去被他们看到，也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那时维扬与金勇笙。

    她必须等待一阵，待外头的暗哨觉得自己已经睡下，才能伺机行动。

    时维扬并非良配，在这一刻，原本就没对他生出太多好感的严云芝已经对其死心。想起之前那一群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她已经无法容忍自己再呆呆地住在这里。

    离开这聚贤居，到江宁城中，杀李彦锋，又或者找到那污她清白的西南少年，与他同归于尽！

    她下定了决心，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更深沉的夜色降临，等待机会的到来。

    但机会到来得比她想象的要早。

    过了没多久，原本安静的城市北面忽然窜起响箭与传讯的烟火，之后有隐约的火光升腾。

    一场莫名的骚乱正在城市的远处逐渐起来，那边的骚动持续片刻，这聚贤居内一位位宾客也被惊醒起来，有人奔跑过院落之间的巷道，传递着讯息，更多的人开始朝外头聚集，打听着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消息。

    严云芝悄悄地推开窗户，犹如一只黑狸般无声地窜了出去。谭公剑法擅长刺杀与隐匿，她此时从聚贤居内向着外头谨慎地潜行，到得外围，又稍稍变装，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直接拿着通行的令牌出了大门。

    城市的北面，骚动正在持续扩大，耳中隐约听得众人的议论是：“‘阎罗王’周商疯了，出动了几千人，见人就杀……”

    她入城数日，都在聚贤馆内呆着没有出门，料不到江宁城内的状况竟会如此疯狂。但这一刻也已经管不得那么多了，出了众安坊的大街，严云芝紧了紧衣裳，握住短剑，朝着与那片骚动相反的方向走去。当务之急是找到合适的落脚地，她有过在荒山野岭落脚的经验，但在这样的城池当中，仍旧有些忐忑和陌生。

    但这一刻，也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可言。

    李彦锋……

    龙傲天……

    等着吧……

    至于方才轻薄过他的时维扬，此刻则已经被她抛诸脑后，再也不想想起来。

    *************

    风急火烈。

    江宁东面，名叫严云芝的名不见经传的少女从“平等王”的聚贤居走出时，被她心中惦记的两人之一，自通山而来的“猴王”李彦锋此刻正站在城北一栋房屋的屋顶上，看着不远处街道口一群人挥舞着带火陶瓶，呼喊着朝周围建筑物纵火的情形，陶瓶砸在房屋上，当即熊熊燃烧起来。

    混乱的火拼正在街头蔓延。

    昨天上午，这边被誉为武功天下第一的老教主林宗吾，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敌四，以碾压般的强势姿态踏破了周商的五方擂，狠狠地打下了“阎罗王”在城内的气焰。没想到的是，晚上才过子夜，数批隶属于“阎罗王”的刀客便对着“转轮王”在城内的诸多地盘发起了疯狂的袭击。

    白日里是一对四的擂台比武，到得夜里，周商悍然挑起的，直接便是上千人规模的疯狂火拼，竟全然不将城内的治安底线与基本默契放在眼里。

    屋顶上，李彦锋看着这一幕，内心微微颤动，热血沸腾。

    他也是从底层厮杀上来的一代枭雄，过去的时日里，旁人说起公平党的难缠，他面上当然虚心重视，但这次来到江宁，自然也难免有一种强龙要与地头蛇掰掰腕子的冲动。却终究没能想到，作为公平党的一支，这“阎罗王”方面竟是如此狠辣的角色，林教主恃着武艺在擂台上打脸，他当晚就要用成百上千的人命和鲜血直接照这边泼回来。

    “主事的是‘天杀’卫昫文。”从后方赶过来的“天刀”谭正踏上屋顶，与李彦锋站在了一起。

    李彦锋道：“此人在哪？去会一会他？”

    “找不到的。”谭正摇了摇头，“此人心性狠辣，出手果决，但做事并不意气，他在后方运筹，与人火拼并不会站在前头……城里其他人也动起来了，今晚要乱，总之先打退这帮不要命的东西。我先去了，李兄弟决定如何？”

    “一道去。”李彦锋笑了笑，拿起了身侧的铁棒。

    “就知道李兄弟少年英雄。走！”

    谭正哈哈一笑，两人下了屋顶，挥了挥手，周围一道道的身影得了命令，跟着他们在呼喊之中朝前方涌去。

    骚乱与厮杀正在城池之中扩大。

    卫昫文在城市北面发动的袭击犹如点燃了导火索，这一刻，城池当中其余打着“阎罗王”旗帜混饭吃的零散势力在经过了半天时间的憋屈后，也纷纷点起火焰，拿起刀枪，朝着附近其它势力的地盘乃至于家中富裕的普通百姓发动了袭击。

    一些坊市依靠着先前就修筑好的街垒防御，已经封闭了道路。城市当中，属于“公平王”麾下的执法队开始出动控制局面，但短时间内自然还无法控制局势，何文手下的“龙贤”傅平波亲自出动寻找卫昫文，但一时半会，也根本找不到这个始作俑者的踪迹。

    火焰斑斑点点的亮起在城池里。

    严云芝心中念念不忘的另一个敌人，也是一些事情始作俑者的小侠龙傲天，不久前才得到了他步入江湖的第一个外号，此刻，正呆呆傻傻地坐在屋顶上的黑暗里，望着这一片混乱的景象发呆。

    如果时间倒退几个时辰，代入今天中午的他，这一刻他心中必然会无比兴奋，他会兴致勃勃地四处奔跑，查看热闹或是行侠仗义，又或者……由于上午时候的刺激，他会盘算着干脆去杀掉某个公平党大佬，然后在墙上留名，以打响自己的名头。

    但这一刻，众多的想法都像是消失了……

    那件事情明明是假的，谁把它写到新闻纸上的……

    明明自己在通山县是打杀了坏人和狗官，还留下了无比帅气的留言，哪里是非礼什么姑娘了……

    那丑丫头有什么好非礼的……

    一生当中自认只被女人非礼过的小傲天无比委屈，他已经能够想到这个名字落入那些熟人耳中的情景了，就好像前两天那个小光头，自己还无比霸气地跟他说有麻烦就报龙傲天的名字，现在怎么办，他听到这些消息会是什么表情……最麻烦的还是西南，一旦这信息传回去，父亲和哥哥目瞪口呆的样子，他已经能够想象了，至于其他人的哈哈大笑……

    他之所以出来行侠仗义，就是希望有一天混出大大的名头，让家乡的人忘了他被于潇儿玩弄的糗事，自己明明是行侠仗义的那个，可怎么“Y魔”的名头就直接上新闻纸了呢……

    谁写的啊，杀他全家啊……

    连战场都上过、女真兵都杀过不少的小侠客一生之中还是头一次遭遇这样的困局，听得外头骚乱起来，他爬到屋顶上看着，浑浑噩噩地游荡了一阵，心中都快哭出来了。

    龙傲天这个名字不能用了……

    可若是不用这个名字……

    远处的骚乱还在扩散过来。他坐在不知是哪里的屋顶上百感交集，时而酸楚时而咬牙切齿。心中想到那新闻纸，明天首先便要去找到那新闻纸的所在，过去把写文章的那人揪出来，一口一口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他！

    心中怒火熊熊燃烧。

    到得某个时候，房屋下方的街道间，六七个持着火把打着旗帜的“阎罗王”成员高声呼喝着朝这边过来，见到一处临街的孤宅，开始呼啸着过去敲门、砸打里头加固过的窗户和墙壁。

    “呜——”

    “出来、出来……”

    “这里是‘阎罗王’的地盘了……”

    “出来交数啊……”

    “哈哈哈哈，谁能躲得了……”

    几人找来一根木头，开始用力地撞门，里头的人在门边将那木门抵住，已经传来女人的呼叫与哭声，这边的人更是兴奋，哈哈大笑。

    “出来！出来……”

    “不然点火烧房子喽……”

    “出来让爷们爽爽……”

    众人狂欢着，拿着火把的人已经开始去尝试点燃窗户，这一番欢乐当中，少年的身影从黑暗里走来了，由于某些问题的困扰，他此刻的情绪不高，目光变成灰色：“喂。”他叫了一声。

    几人兀自狂欢，于是少年在前行当中只好又叫了一声：“喂，你娘死了啊……”

    有人察觉到这道身影了：“什么？”

    “什么人？”

    其中两三个人迎上来，其余人也看了过来，见到少年的模样，才有些嗤之以鼻，准备继续砸门。

    “你们不应该这么做啊。”

    “我去你……”当先一人伸手便抓了过来，这只手落在少年的衣领上，少年的左手也直接握了上来，捏住了他的手掌，然后是顺势一翻，右手的拳头呼啸着砸在了这人的脸上。

    人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随后被甩向路边的垃圾和杂物之中，便是砰隆隆的响声，这边众人几乎还没反应过来，那少年已经顺手抄起了一根棒子，将第二个人的小腿打得朝内扭曲。

    “我！跟！你！们！说！不该！他妈的！这么做啊——”

    那少年挥舞木棒，这一刻犹如黑暗中爆发的猛虎，凶戾地展露了爪牙，他冲入人群，棒子疯狂乱挥，将人打得在地上翻滚，有人挥刀迎击，只是一棒便被打断了手，他对着滚倒在地的这些“阎罗王”成员又是一顿猛踢，四处跑动，在打翻这些人后将他们或踢或跩，扔成一堆。

    “人家！又没有！惹你们！”

    “你凭什么！去敲人家的门！”

    “你们这些东西！”

    “不讲道理——”

    “不知好歹——”

    “凭什么乱来——”

    “污人清白——”

    他拿着棒子在人堆上打，口中恨恨地谩骂不停。这些“阎罗王”的手下此刻大多是被打断手脚，捂着脑袋一下一下的挨打，有人口吐鲜血，还尝试报名号。

    “我乃……‘阎罗王’麾下……”

    “……有种留下姓名……”

    “……大丈夫……”

    这样的声音打到后来倒是不敢再说了，少年还算是克制地打了一阵，停止了挥棒，他目光通红地盯着这些人。

    “留下姓名……”

    “老子……”

    “小爷……”

    他犹豫片刻，随后飞起一脚又踢了一下。

    “小爷就是传说中的武……”

    “武林盟主！龙傲天啊——”

    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的口中喝道：“你们这帮杂碎记住了，要再敢作恶，我一个一个的，杀了你们啊——”

    少年的嗓音响彻这条街道，这一刻，他还真不信了。

    等到他的侠名响彻江宁，就不信那些愚夫愚妇，还真会被一张新闻纸给糊弄住！

    这一刻，他是这样想的。无论如何，清者自清，决不投降！

    ******************

    聚贤居。

    由于夜晚城市北面的骚动，睡下后复又起来的严铁和因为心中的不安再度去到严云芝居住的小院，敲门查看了一番。不久之后，他冲进大掌柜金勇笙的居所，面色冰冷地在对方面前伸手砸了桌子。

    “……通山县的传闻不过无稽之谈……”

    “我严家来到江宁，一直守着规矩，以礼相待，却能出现这等事情……”

    “若是云芝因此出了什么事……严家堡虽然小门小户，但也有宁折不弯的骨气——”

    金勇笙不断道歉，随即安排人手出门追赶严云芝。再过得一阵，他打发了严铁和后，阴沉着脸走进时维扬所在的院落卧室，直接让人用冰冷的毛巾将时维扬唤醒，随后让他洗脸、喝醒酒汤。

    不久之后，时维扬暂时的清醒过来，他并没有对德高望重的金勇笙发脾气，而是坐在床边，回忆了发生的事情。

    “我早就提醒过你。”金勇笙声音低沉地说道，“要玩女人，就去花银子，该花的花，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这世道，你要玩什么女人没有……但你非得用强，严家的闺女就格外香甜一点的吗？这一次的宾客玩起来就格外舒服些？你精虫上脑一次，知不知道你爹要少多少银子？严家值多少？你是帮你爹长脸来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勇叔，我错了。”时维扬双手在脸上搓了搓，“我是……他娘的喝多了，上了头……我就是觉得，那Y贼能玩，老子凭什么……”

    “你脑子坏了？”金勇笙骂道，“争天下的事情，是几个女人能衡量的？别说通山的事情可能是谣传，就算是真的，让你娶她你也得给她几年甜头！严家的东西到了你手上，一个女人你要怎么样不行！该忍的时候忍，大局为重，你爹教你的你全忘了！？”

    “勇叔，我错了，我不会再这样了。”时维扬摇头，“那现在……能怎么办？严家人……真的会走吗？”

    “事已至此当然只能补救。”

    “可我跟那……严姑娘之间……闹成这样……我道个歉，能过去吗……”时维扬苦恼地揉着额头。

    金勇笙沉默了片刻：“……事情闹成这样，人家姑娘都走了，就算回来，当然多半也看不上你。虽然时、严两家合作，有没有这段婚约都能谈成，不过终究多出很多变数……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那找到她……”

    “找到她，暗中扣下来，你呢……”金勇笙看他一眼，“你呢，得偿所愿吧，好好的炮制她一番，把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对这姑娘家好点。然后再带她回来……遇上这样的事情，只要场面上能过去，她不嫁你也得嫁了……如今也只有这样最稳妥。”

    房间里的话说到这里，时维扬眼中亮了亮：“还是金叔厉害……这样一来……”

    “不要拍马屁，人找回来，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对女人该怎么弄，不用我手把手教你吧？”

    他说到这里，嘴角才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显得他正在说笑话。时维扬也笑了起来：“当然不用，我省得的，金叔，此事是我的错，我会负全责。那严家姑娘……走了多久了？”

    “估计快一个时辰了。”

    “找人要尽快，趁她可能还没走远，我召集人手，亲自去追。”

    时间还是凌晨，天空中是寂寥的月色，城市北边的骚乱还在继续。时维扬穿起衣裳，便要召集人出去。对于他这般模样，金勇笙倒并未再做阻拦。时家的子弟终究是要受到考验的，不管目的是什么，有动力做事，就是很好的事情。

    这一刻，严云芝走向城市的南端，在黑暗之中，认知着这座混乱的城池。

    宁忌开始在街上殴打混乱而失控的公平党党徒，准备将“武林盟主龙傲天”的名头，以十倍的力量宣扬出去。

    严铁和、时维扬俱都带了人手，从聚贤居出来，在这黑暗的夜里，寻找着严云芝的踪迹。

    城市在黑暗中仍旧闹哄哄的。

    许昭南在高高的宫殿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从“转轮王”入城后的第二天开始，五大系的斗争，进入新的阶段。相对平静的僵局，在绝大多数人认为尚不至于开始厮杀的这一刻，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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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九章 小秀才

    八月十六的下午，所有人都在谈论五方擂被大光明教主端掉的事情，身边的人义愤填膺、满是杀戮之气，她便感觉到事情有些要失控了。

    夜里没能睡好。。。

    到得凌晨时分，嘶吼声呼啸着起来，破院子、破房子里的人们一个叫一个，有的人拿起了长枪长刀、有人点起了火把，她便也跟随着起身，有些颤抖地多穿了几件破衣服，找了根木棒，尝试着表现出自己的勇气。

    好在霍大娘冲她摆了摆手：“你们便在家中守着，不要出去。顾好自己便是。”

    持着刀枪的男男女女在院子里聚集，也有人道：“小秀才你就别去了。”

    霍大娘名叫霍青花，是个身材高大、面上有刀疤的中年女人，据说她过去也长得有几分姿色，但女真人来时抓住了她，她为了不受凌辱，划花了自己的脸。后来辗转加入公平党，成为“七杀”之中“白罗刹”的一支，如今也就是这一处破院子的掌舵人。

    公平党如今的形制混乱。

    整个江南大地，如今稍有些名头的大小势力，都会打出自己的一面旗，但有半数都并非真正的公平党徒。例如“阎罗王”麾下的“七杀”，初入门的基本统一归于“蜉蝣”这一系，待经过了考核，才会分别加入“天杀”、“无常”、“阿鼻元屠”、“白罗刹”、“戮凶”、“业障”等六大系，但事实上，由于“阎罗王”这一支发展实在太快，如今有许多乱插旗帜的，只要本身有些实力，也被随随便便地吸收进来了。

    霍青花这边，则属于正宗“白罗刹”的一支，破旧的院子脏乱不堪，聚集的人在此时江宁的鱼龙混杂中算不得多，但周围的势力都会给些面子。

    所谓正宗的“白罗刹”，乃是配合“业障”这一系做事的“专业人士”。通常来说，公平党占据一地，“阎罗王”这边主持抓人、判罪的通常是“业障”这一支的事情。

    而“业障”搭起了台子，“白罗刹”则出人扮演受害者，煽动起周围众人的情绪，以便将受审的富户直接打死在台上，瓜分财产，因此“白罗刹”一支当中，聚集了不少命运凄苦的乞丐、妇女、残疾人，这些人性格凶戾、手段偏激，不仅害人时不落人后，真到与人打起来，也都一个个的悍不畏死，非常难缠。

    “小秀才”是曲龙珺在这处破院子里的外号。

    去年成都大会结束之后，名叫曲龙珺的少女离开了西南。

    虽然心中大概明白西南的状况如今最是太平，但在她的心中，父亲死于小苍河的芥蒂终究是有的，她已经不恨那面黑旗了，但无法忍受自己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躲在成都过日子，毕竟父亲若在天有灵，或许还是会有些不高兴的吧？

    她的整个成长阶段，最为熟悉的地方，说到底，是在江南。

    闻寿宾死去之后，遗留的财产被那位龙小侠申请过来，回到了她的手上，其中除了银两，还有位于江南的数项产业，只要拿到任何一项，其实也足够她一个弱女子过小半辈子了。

    她跟随华夏军的车队出了西南，学了一些关账的本领，在当初顾大婶的面子下，那支往外头跑商的华夏军队伍也进一步教了她不少在外生存的技能，如此大概随行了小半年，方才真正告辞，朝江南这边过来。

    她知道自己的样貌长得太过柔弱、好欺负，因此一路之上，多数时候是扮做乞丐，并且在脸颊的一边贴上一块看起来是烧伤后的死皮做伪装，低调地前行。从华夏军商队中学来的这些本领让她免除掉了一些麻烦，但有些时候仍旧免不了受到其他行乞之人的注意，好在跟随商队的半年时间里，她学了些简单的呼吸之法，每日奔走，逃跑的速度倒是不慢了。

    如此一路有惊无险、还算幸运地走过两三千里的路程，然而整个江南已经被公平党杀成一片。

    两个多月前抵达江宁时，她便已经明白，自己拿着的原本属于闻寿宾的那些地契、房契到得如今大概已经统统的不能作数。她还往前走了一段，但还没到镇江，便准备回头，又到江宁附近时，被小偷扒走了包袱中的盘缠，她只好从扮演的乞丐变成真正的乞讨了。

    这期间，又被乞丐追打，一次被堵在巷道之中，再也跑不掉的时候，曲龙珺拿出随身的小刀防身，后来准备自杀，恰好被路过的霍青花看见，将她救了下来，加入了“破院子”。

    霍青花道，主要是欣赏她自杀时的坚决。

    破院子中聚集的多是性情极端之人，曲龙珺一开始加入时极为害怕，也有不少人试图欺负她，但被霍青花拦了下来。她在这处破院当中尝试打杂，但状况真正转好，是在这些人发现她识字之后的事情了。

    破院子里有五个孩子，生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没有太多的管教。曲龙珺有一次尝试着教他们识字，后来霍青花便让她帮忙管着这些事，并且每天也会拿来一些新闻纸，若是大家聚集在一块儿的时候，便让曲龙珺帮忙读上头的故事，给大家解闷。

    “白罗刹”这处院落之中，一个识字的人都没有，虽然过得脏乱，也没人说要为孩子做点什么，口中有的，大多是自暴自弃的言辞，但当曲龙珺做起这些事情，她也发现，众人虽然嘴里不提，却没有人再在任何情况下刁难过她了。后来她一天天的读报，在这些人口中的称呼，也就成了“小秀才”。

    有时候大家出去“打大户”，也会带着她去看，又或者回来时会给她也带上一点砸扁的金银器物，曲龙珺便将它偷偷藏起来，准备有朝一日有了好的、可靠的办法，再偷偷离开这里。

    虽然院子里的这些人并未伤害她，但对于她们做的事情，以各种谎言和欺骗杀人全家的这种行为，曲龙珺还是觉得反感与排斥的。尽管这些人内部有着众多奇怪的说法，诸如“虽然这些人没做这些坏事，我们杀了他，总可以对那些做坏事的人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可这样的理由终究过不了读过书的曲龙珺这边的衡量。

    当然，别人对这样的歪理讨论得津津有味，她也不敢直接反驳也就是了。

    在西南待过那段时间，经历过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宣传后，曲龙珺对公平党原本是有些好感的，此时倒只剩下了迷惑与恐惧。

    霍青花有些时候倒也会说起公平党这一年多以来的变化。

    她虽然身处于公平党最激进的一支派系当中，但对这些时日以来的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仍旧觉得有些不屑。

    例如“白罗刹”，原本在周商草创的初期，是为了用以假乱真的骗局去把事情做好，是为了让“公平王”那边的执法队无话可说，可令天下人“无话可说”而建立的。她们的“骗局”要做到相当完美，让人根本察觉不出来这是假的才行，可是随着这一年来的发展，“阎罗王”这边的判罪逐渐变成了极为寻常的套路。

    就算台上的控诉和表演再拙劣，台下的人完全不信，他们也会拿起砖头，把人砸死，然后一番抢夺。如此一来，“白罗刹”的表演就变成可有可无的东西了，甚至于大家接着“阎罗王”的名义打砸抢之后，又干干脆脆地把黑锅扣回到这边说，说阎罗王就是这样滥杀无辜的，这边的名气也就愈发的坏掉了。

    这种事情愈演愈烈，霍青花等人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但偶尔她也会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若是所有的“白罗刹”都正正经经的演，让人挑不出错来，又何至于有那么多人说这边的坏话呢。

    她们自认是吃手艺饭的“手艺人”，甚至还想将这些手艺教给曲龙珺一道学习，但看出曲龙珺对上台的抗拒后，终于还是放过了她。

    最近江宁城里的局势逐渐紧张，但富户早就杀得差不多了，霍青花等人实际上也在考虑离开，不过这样的决心还没能下来，八月十七这天的凌晨，这场大火并的端倪就已经出现。随着“天杀”卫昫文的下令，上千刀手便朝着“转轮王”的地盘发起了冲击，而城内大大小小打着“阎罗王”旗帜的众人，也陆续选择了趁机出手抢夺地盘。

    作为“白罗刹”的正宗支系，破院子这边纵然人不多，在这件事里也是不能落于人后的。

    众人集结一番，呼呼喝喝的朝外头出去了，留在破院子这边的，则多是一些老弱病残。曲龙珺拿着棒子躲在墙角的黑暗里，精神紧张地守了许久，她知道这类火拼会付出的代价，你去打别人，别人也会肆无忌惮的打过来。

    好在这天晚上的事情终究是“阎罗王”这边主导的报复，“转轮王”那边反击未至，大概过得一个多时辰，霍青花带着人又呼呼喝喝的回来了，有几个人受了伤，需要包扎，有一个女人伤势比较严重的，断了一只手，一边哭一边没完没了地呼嚎。

    曲龙珺学过包扎，一面懂事地给人治伤，一面听着众人的说话。原来这边火拼才开始不久，“龙贤”傅平波的执法队就到了附近，将她们赶了回来。一群人没占到偏僻，骂骂咧咧说傅平波不得好死。但曲龙珺稍稍松了口气，如此一来，自己这边对上头总算有个交代了。

    时间已渐近天明，正是黑暗最为浓重的时候，外头的一些厮杀稍稍的减弱了，想必“公平王”那边的执法队正在逐渐平息事态。

    公平党五大系之中，说起来还是“公平王”那边的状况稍微好一些，他们圈了城市西北边的一小片地方，其中的破坏比起外头稍微小一些，火拼的情况不多，与东南边“平等王”的地盘遥遥相对，算是城内最繁荣的两片区域。但对于其他派系的人来说，“公平王”那边规矩多、“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老是派出执法队来对其他人指手画脚不说，最重要的是，“富贵险中求”的机会比其余几个派系要少，因此若非拖家带口，最近想要加入那边的也不多了。

    若是选择短线获利，普通人便跟着“阎罗王”周商走，一路打砸就是，倘若信教的，也可以选择许昭南，声势浩大、信仰护身；而若是讲求长线，“平等王”时宝丰交游广阔、资源最多，他本人对标的乃是西南的心魔，在众人眼中极有前途，至于“高天王”则是军纪森严、兵强马壮，如今乱世降临，这也是长期可依仗的最直接的实力。

    至于公平王，惹人讨厌，至少在破院子这边的众人看来，快过时了，迟早要想个办法砸开那片地方，将里头为富不仁、眼高于顶的那些东西再拉出来“公平”一次。

    众人骂骂咧咧的气氛里，原本留守这边的人们走来走去，疗伤善后，也有人煮了肉粥，给这些出门奋战的人们打打牙祭。断了手的那个女人被放在院子侧面的房间里，虽然经过了疗伤的处置，但可能并不理想，一直在哀嚎。众人坐在院子里听着这哀嚎的声音，口中这样那样的说了一阵子话，天渐渐的亮了。

    “小秀才。”人群中样貌最是漂亮娴静、性情其实最为狠辣的婉芸开了口，“拿昨天的几张新闻纸拿出来，给咱们念点带劲的解闷呗。”

    “哦，好。”曲龙珺点了点头。

    她念新闻纸的时间通常是在下午的晚饭前，昨天由于五方擂被打了，众人骂骂咧咧了半天，呼喊着要报复，那几张新来的报纸便没有读，此时曲龙珺将报纸取出来，坐在众人面前开始念。

    流传于公平党这边的新闻纸，记录的新闻不多，大都是从外地传来的各种故事、绿林传说，也有西南那边的话本再在这里印刷一遍的，又有些低俗的笑话——反正都是市井之人最爱看的一类东西，曲龙珺念得一阵，众人哈哈大笑，有人道：“读大声些啊，听不清了。”

    曲龙珺也就读得大声了一些。

    让众人觉得“听不清”的原因并非是她读得不够大声，而是院子一侧断了手的那名女子的哀嚎一直在持续，众人也没有办法，只做未觉，在这边听着故事笑得前仰后合。

    如此读过两份报，转到第三份上，侧面房间的哀嚎逐渐转小，有时候说出些迷迷糊糊的话来，那些声音便在晨风中回荡。

    “娘啊……”

    “我痛啊……”

    “我的宝宝、心肝……啊……”

    “我错了啊……”

    “痛死我了……娘啊……爹啊……”

    断手的那女人已经四十多岁，爹娘早已死了，这些哀嚎声喊得沙哑，每一句的最后那个“啊”字，总要拉长许久，一直到嗓子里的一口气断去才能停下。曲龙珺听得心中悲凉，她知道这边是得尽快离开了，“阎罗王”今晚去打了“转轮王”的地盘，“转轮王”第二天岂不又得打回来。

    如此想着，正念到新闻纸上一则关于通山的消息。

    “……这名魔头，武功高强，在重重包围下……绑架了严家堡的女公子……后来还留下了姓名……”

    “……这魔头人称，五尺YIN魔……龙……龙……”

    她念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还没意识到什么，但片刻之后，又多看了新闻纸两眼。

    众人说着话。

    “……什么YIN魔？”

    “……无耻啊，卑鄙无耻的那个YIN魔……”

    “……这啥子严家堡的女公子，也不咋样嘛……”

    “……照我说，遇上这种男的，就该在他做那事的时候，把他给……”

    “……痛死我了……我的娘啊……我的爹爹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一番欢笑，随后开始讨论起如何对付这等淫贼的各种方法来……

    清晨的光渐渐的变大了，听了新闻纸的众人渐渐散去，回到自己的地方准备休息，霍青花安排了一番巡逻，也会房休息了，这边院子侧面哀嚎的女人渐至无声，她快要死了，躺在一床破席子上，只剩下微弱的气息，倘若有人过去附在她的耳边听，能够听到的仍旧是那单吊的哀嚎。

    “我痛啊……娘……”

    “我要走了……走了……”

    曲龙珺拿着新闻纸坐在院子里，最后走到这边房间时，进去给这个女人合上了睁开的眼睛。脑中闪过的还是那个名字。

    龙傲天……

    他怎么去到通山了呢……

    通山……在哪里呢……

    **************

    上午，如今负责江宁公平党治安、律法的“龙贤”傅平波召集了包括“天杀”卫昫文、“转轮王”许昭南在内的各方人员，开始进行追责和谈判，卫昫文表示对凌晨时分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是部分性格暴烈的公平党人出于对所谓“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有所不满，才采取的自发报复行为，他想要抓捕这些人，但这些人已经朝城外逃走了，并表示如果傅平波有这些人犯罪的证据，可以尽管抓住他们以治罪。

    另一方面，许昭南表示林宗吾乃是受人尊重且武艺天下无双的大教主，德高望重再加上武功高强，他要做什么，自己这边也根本无法制止，如果傅平波对其作风有什么不满，可以找他老人家当面交谈。他反正管不了这事。

    “高天王”以及“平等王”两方对昨晚发生的火并没什么看法，支持傅平波抓人治罪，同时则旁敲侧击地警告林宗吾这边不要继续乱来。但许昭南的地位比他们都高，对这样的警告不屑一顾。

    也是这天上午，没什么成果的谈判结束后，林宗吾放出消息，将在三日内，踏上高畅的“百万兵马擂”。

    城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更为紧张肃杀，有形的风暴已经在聚集了。

    但无非火并而已，谁都有心理准备，谁都不怕。

    忙碌了一晚的宁忌在客栈当中睡到了中午。

    处于某些他自己并不愿意细想与承认的理由，他反正不打算放弃“龙傲天”这个名头，于是昨天晚上，很是殴打了不少人。

    ……

    远在数千里外的西南，在张村过完了中秋的宁毅、宁曦父子正坐着一辆马车去往成都上班。

    “爹，你说，二弟他现在到哪了呢？”

    “这种事情谁知道，没死在外头就好了……”宁毅叹了口气。

    “我们都猜他肯定是去江宁了，以小忌的武艺，吃不了大亏的，爹你放心吧。”宁曦比较乐观，“说不定现在都快闯出什么名头来了，真羡慕啊……”

    “说不定家里的名头都被他败光了。”宁毅翻了个白眼。当然，这只是老父亲习惯性的随口奚落，他的心中对二儿子的武艺和人品还是有信心的。

    至于他在江宁也派了人手这件事，倒不必跟大儿子说得太多。

    “这样一来，二弟就是家里第一个回江宁的人了。其实这些年，娘和苏家的几位叔伯，都说有一天要回老屋看看呢。”

    宁曦感叹一番，宁毅想了想，并未回答，他的心中对江宁的状况也常有怀念，而且按照过去的情报，老屋虽然经历了几次兵祸，但其实都保存下来了。

    过得片刻，宁曦将伤感的话题挪开：“……爹，这次回去，娘说你上次从张村出来，她让你带了一只烤鸡。”

    “有吗？”宁毅蹙眉询问。

    “有啊。”宁曦在对面用双手托着下巴，盯着父亲的眼睛。

    “这些小事，我倒是记不太清楚了。”宁毅手中拿着文件，沉稳地应对，“……不说这个，你这份东西，有点问题啊……”

    “爹，你不能这样……”

    “先听我说完，至于有没有道理，你再仔细想……你看这里第一条呢……”

    大大的阳光，照在新修的道路上，马车奔驰，带着扬起的土尘，一路向前。

    －－－－－－题外话－－－－－－

    实体书终于出来了，待会有个单章，大家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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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婿》简体版开放预售，请都来看看。

    稍有些感慨……

    这些年呢，关于出实体书这件事，一直都比较坎坷。大家不知道，《隐杀》的实体书也早就授权出去了，快出的那一年正好遇上国内出版收紧，至今没出。。。

    《赘婿》的话，上架的第一年就签了约，但当时出版社那边误以为我要写的是单纯的古代文化，什么青楼文化之类的，给我发了一大堆古代青楼的资料，后来提了一些意见，但我说我要写的是一个王朝从奢靡到崩溃的过程……如此这般，一番磋商，后来就没出。直到这份授权到期，才又有悦读纪这边的一名编辑冒着风险拿过去。

    《赘婿》的前五册，简体版，今天上线。

    各位，我在台湾出过书，从《隐杀》到《异化》到《赘婿》，过去我的书实体只有繁体版，繁体的印刷是竖着来的，除了一点点的纪念价值，其实我们这边根本没法看，所以这些年每当有读者问我哪里能买我的书，我也不好回答。有的人去买繁体，其实我一直说，那也不必。

    现在终于有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了。

    目前《赘婿》的前五册在当当、淘宝、京东、人天、盛世久久、纸言片语、悦读纪的旗舰店等各个地方已经全平台预售，你们随便去搜一搜应该都能搜到。

    为了这本书，编辑丧心病狂地寄了两大箱的纸给我，我搬到楼上腰都快断了的那个重量，要求我签一万个签名，我宁死不屈，最终签了五千个，手都快断了。有人让我盖章，但我最后也没有这样干，“愤怒的香蕉”，五个字都非常难写，一个签名一个签名写完了，老实说，写得非常难看，但真的呕心沥血了。写完之后，我只想把笔名直接改成“233”。

    编辑是说，签名版会随机发货，套装概率相对大些。

    我个人觉得，拿到难看的签名版，书的价值立刻就贬值了，很倒霉。对吧，书这么好，整整齐齐，何必让一个没练过书法的大帅哥签上个难看的名字呢……但考虑到部分人有相对变态的嗜好，也就这样了……

    这里促销一下：各位亲们、宝宝们，书的预售对于它的未来应该非常重要，所以如果是想过要买它的，希望可以立刻行动起来，给出版社一些信心，这套书想出完，肯定不止五册（第五册的内容应该是到第三集《龙蛇》结束），能不能出完，就看各位书友给不给力，所以真是得拜托各位了。

    如果要说这本书有什么价值，我觉得：

    第一，这确实是我个人写了这么多年书以来，第一次出的简体版本，第一版我不知道多少册，估计也不会特别多，而我还会写很多年的书，所以如果是对我未来的进步有信心的，我觉得不妨去拿下一套。

    第二则在于，各位啊，赘婿的结尾，一定会让它多出一些收藏的价值，它也许不会是网文中最经典的，但到时候一定会是最独特的书之一，我知道许多读者都曾反复看这本书，这一方面是因为……写得太慢，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我在书里故意的增加了许多值得反复看的东西，既然值得反复看，我觉得买书在家里并不亏……你们看，为了卖书，很不要脸的话我也说了。

    所以，诸位，看你们的了，还是那句话，预售很重要，希望都能尽力的支持一下。希望它能成为开年以后，你们认为值得买的第一本书。

    就是这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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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〇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万象去罢见众生（一）

    江宁。

    八月十七，经历了半晚的骚动后，城市之中气氛肃杀。

    下午时分，林宗吾过几天还要挑战“百万兵马擂”的消息从“转轮王”的地盘上传出，在此后半天时间内，充斥了城内各个坊市间的话题圈。

    人们一方面佩服这林教主的武艺高强，另一方面也已经感受到“转轮王”许昭南的霸道。在经历了周商势力一晚上的突袭之后，这边不仅没有考虑收手，还要继续挑战包括周商在内，的其余几家势力，也就是说，这把火已经点起来，接下来便几乎不可能再熄灭。

    而部分消息灵通的人也已经收到风声，就在这天下午，江宁城外的“转轮王”势力成员敲锣打鼓入城的规模便已有了明显的提升，许昭南已明确地开始摇旗。而与此同时，于城市西面进入的“阎罗王”势力，也有了大规模的增加，在凌晨的那场大规模火拼之后，卫昫文也开始叫人了。

    城内各个被成型势力占据的坊市都开始大规模地提升防御，部分过来“淘金”的城中散户惶惶不安，已经在计划着往城外逃走，当然，有更多的亡命之徒则觉得时机将至，开始磨刀霍霍地准备大干一票，或是打出一番名气，或是卷来一场富贵，而更多的时候人们希望两者皆有。

    时不时的自然也有人为这“世风日下”、“秩序崩坏”而感叹。

    有人提起“公平王”的执法队在城内的奔走，提起“龙贤”傅平波召集各方谈判的努力，当然，最终也只是成了一场闹剧。。无论是卫昫文还是许昭南都不给他任何面子，“天杀”那边动手的主力做完事情便已被安排离城，傅平波召集双方时，人家早就走得远远的了，至于许昭南，一切推到那林教主的身上，让傅平波自己去找对方说，傅平波自然也是不敢的。

    这些具体的讯息，被人添油加醋后，迅速地传了出来，各种细节都显得丰富。

    在其余四王各显神通的此刻，所谓“公平王”反而只能抱残守缺、修修补补，毫无进取的意志，甚至于拿闹事者也没有办法。城内众人说起来，便也不免奚落一番，觉得“公平王”对城内的状况委实是有心无力了。

    在一番番议论与肃杀的氛围中，这一天的天光敛尽、夜色降临。各个派系在自己的地盘上加强了巡逻，而属于“公平王”的执法队，也在部分相对中立的地盘上巡查着，有些消极地维持着治安。

    人们屏息等待着下一场火拼的出现……

    夜晚子时。

    江宁城南二十余里外的一座荒村附近，一队队人马无声地聚集过来，在预定的地点集合。

    不远处的村落里，有篝火在燃烧，一些江湖人的身影聚集在篝火边，有的已经睡下，有的还在玩闹。

    附近的山岭中，传出一些细细碎碎的声音。

    “报告傅大人，外围暗哨已拔除……”

    负责回报斥候穿过稀疏的林地，在可以眺望村落的丘陵边缘，将信息回报给了无声无息到达的“龙贤”傅平波。傅平波点了点头。

    “动手。”他道，“有负隅顽抗者……杀。”

    片刻，一道道的人马从黑暗中起身，朝村落的方向合围过去。随后厮杀声起，荒村在夜色中燃起火焰，人影在火焰中拼杀倒下……

    **************

    夜幕渐渐地淡去了。

    晨曦吐露时，江宁城内一处“不死卫”集中的院落里，紧张了一晚的人们都有些疲倦。

    况文柏就着铜镜给自己脸上的伤处涂药，偶尔牵动鼻梁上的痛楚时，口中便忍不住骂骂咧咧一阵。

    众人本以为昨天晚上是要出去跟“阎罗王”那边火并的，以便找回十七凌晨的场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出动的命令迟迟未有下达，询问消息灵通的一些人，只是说上头出了变故，因此改了安排。

    能加入“不死卫”中上层行动队的，大多也是刀口舔血的老手，晚上虽然保持着紧张，但也各有放松的方法，早晨只是稍微感到疲倦，状态倒没有影响太多。只是况文柏比较惨，他前些天在那场捕人的战斗中被人一拳打倒，晕了过去，醒过来时，鼻梁被对方打断了，上嘴唇也在那一拳之下破掉，口中牙齿微微的松动。

    这些说起来算不得极大的伤害，但面部和口腔受伤，随时牵动一下，都感到痛苦，甚至连吃饭都受到了影响，往日里时常光顾的半掩门也不好去了。熬夜久了，也是各种痛苦。

    简直晦气。

    他甚至都没能看清那凶徒的嘴脸。

    此时给断掉的鼻梁上了药，又用纱布在鼻梁上打了一个新的补丁。他已经尽量打得好看一些了，但无论如何仍旧让人觉得猥琐……这委实是他行走江湖数十年来最为难堪的一次受伤，更别提身上还挂着个不死卫的名头。人家一看不死卫脸上打绷带，说不定背地里还得嘲笑一番：不死卫顶多是不死，却免不了还是要受伤，哈哈哈哈……

    打完补丁，他准备在房间里喝碗肉粥，然后补觉，这时候，下头的人过来敲门，说：“出事了。”

    出事的并非是他们这边。

    清晨的阳光驱散雾气时，“龙贤”傅平波带着队伍从城市南门回来。整个队伍血淋淋的、杀气四溢，一些俘虏和伤员被绳子粗暴地绑缚，驱赶着往前走，一辆大车上堆满了人头。

    这凶戾的讯息在城中蔓延，一位位好奇的人们在城市中央菜市口的大广场上聚集起来，况文柏以及一众不死卫也占了个位置，人群当中，各个外来势力的代表们也聚集过来了，他们隐匿其中，查看台上的状况。

    待到这处广场几乎被人群挤得满满当当，只见那被人称为“龙贤”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开始向下头的人群说话。

    “……众所周知，八月十七的凌晨，城内被进来的匪徒侵扰，这些匪徒持刀持枪，在城内杀人放火……自十七凌晨至天明，两个多时辰，城内被点燃房屋上百间，造成近千人死伤，这些匪人穷凶极恶，在杀人、放火、抢夺后离去……”

    “……傅某受何文何先生所托，管理城内秩序，查究不法！在此事之后立刻展开调查……于昨日夜间，查清这些匪人的落脚所在，遂展开抓捕，但是这些人，这些凶徒——负隅顽抗，我们在的劝说未果后，只能以雷霆手段，予以打击。”

    “……大家看到了……在这场抓捕中，我们有不少人因这些匪徒的顽抗而受伤，而牺牲！但幸好不辱使命，我们将这些人，一个个的，抓了回来！有顽抗激烈的，我们当场杀了，而其他这些，有些人跪地求饶，我们饶他一条性命，但也有些人，手中有累累血债，不能轻饶的，我们今日也会让他给大家伙儿，一个交代！”

    傅平波的嗓音浑厚，目视台下，抑扬顿挫，台上的犯人被分开两拨，大部分是在后方跪着，也有少部分的人被驱赶到前头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挥棒殴打，让他们跪好了。

    “对了。”傅平波道，“……在这件事情的查证当中，我们发现有部分人说，这些匪徒乃是卫昫文卫将军的属下……所以昨日，我曾亲自向卫将军询问。根据卫将军的澄清，已证明这是无稽之谈、是虚假的流言，恶毒的诽谤！这些穷凶极恶的匪徒，岂会是卫将军的人……不要脸。”

    “所以在这里，也要特意的向大家澄清这件事！以还卫将军一个清白。”

    晨风拂过这广场的上空，人群之中的某一处，有些人口中谩骂、鼓噪起来，显然便是“阎罗王”一系的人手。傅平波看着那边，守卫广场的士兵手中拿着枪棒，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敲打起来，口中齐道：“安静！安静！”那声音整齐，显然都是军中精锐，而台上的另外一些人甚至拿出了弓弩，瞄准了骚动的人群。

    傅平波只是静静地、冷漠地看着。过得片刻，鼓噪声被这压迫感打败，却是渐渐的停了下来，只见傅平波看向前方，张开双手。

    “今日，便要对这些凶徒当场行刑！以还所有死者，一个公道——”

    台下的众人看着这一幕，人群之中况文柏等人才大概明白，昨晚这边为什么没有展开对等的报复，很有可能便是察觉到了傅平波的手段。十七凌晨卫昫文动手，随后将一众凶徒撤出江宁，谁知道只在当晚便被傅平波领着部队给抄了，倘若自己这边今天动手，说不定傅平波也会打着追凶的旗号直接杀向这边。

    广场侧面，一栋茶楼的二楼当中，样貌有些阴柔、目光狭长如蛇的“天杀”卫昫文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俘虏中作为重罪的十七人被按下开始砍头时，他将手中的茶杯，砰的摔在了地上。

    在广场的一角，左修权与银瓶、岳云等人看着行刑的一幕，十七个人被陆续砍头后，其余的人会一一被施以杖刑。或许到得这一刻，众人才终于回忆起来，在许多时候，“公平王”的律法也是很凶的，不是杀人便是用军棍将人打成残废。

    就如同苏家老宅那边的千人火并一般，那一次数百人被抓，一个一个的，连木棍都打断了十数根，一般人被打过一轮后，基本都废掉了。

    “‘公平王’虎威不倒。‘天杀’不如‘龙贤’啊。”左修权低声道，“这样看来，倒是可以私下里与这一边碰一碰头了。”

    左修权等人这一次代表东南朝廷过来，怀着的目的当然也就是在公平党五系中找一系能够相互欣赏的力量，加以合作，最终打开公平党的门路。

    “可成老师他们来过数次。这位何先生对咱们成见颇深……”

    “此一时彼一时，何先生既然已经广开门户，再谈一谈当是没有关系的。”

    人群之中，看见这一幕的各方来人，自然也有各种各样的心思，这一次却是公平王为自己这边又加了几分。

    **************

    权谋上的争端对于城市之中的小人物而言，感受或有，但并不深刻。

    “龙贤”傅平波押着俘虏大摇大摆地进城造势时，桥洞下的薛进正架起好不容易找来的瓦罐，为身体虚弱的家人煲起药来。

    这一刻，为他留下药物的小小侠客，如今大伙儿口中更为熟悉的“五尺YIN魔”龙傲天，一面吃着馒头，一面正走过这处桥头。他朝下方看了一眼，见到他们还好好的，拿出一个馒头扔给了薛进，薛进跪下磕头时，少年已经从桥上离开了。

    他穿过了城市的街巷，盯上了一处卖报纸和部分杂货的摊子。

    这摊子并不大，报纸大概五六份，印刷的质量是相当差，宁忌看了一遍，找到了造谣他的那份报刊，这天的这份也是各种花边新闻，让人看着特别不顺眼。

    “不买不要一直看啊。”

    摊主惫懒地说话。

    “买、买。”宁忌点头，“不过老板，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这新闻纸，是谁做的。你从哪里进货啊？”

    “……这事情能告诉你吗？”

    那摊主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

    宁忌便从口袋里掏钱。

    在华夏军的训练中，当然也有情报的打探之类的课题，纯粹的盯梢会很耗时间，部分的小事情往往可以花钱解决。宁忌路上几次“行侠仗义”，身上是有钱的，只不过往日里他与人打交道大多依仗的是卖之以萌，很少诱之以利，此时在那摊主面前暗示一番，又加了两次价，很不顺利。

    “你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问这个……我看你很可疑……”

    诱之以利需要注意的一个标准在于不能露太多的财，免得对方想要直接杀人抢夺，因此宁忌几次加价，并没有加得太多。但他面相纯良，一番打探，终究没能对对方造成什么威慑，摊主看他的眼神，倒是越来越不善良了。

    “……不说算了。”

    宁忌叹了口气，悻悻地摇头走开。

    此时阳光升起，道路上已经有些行人，但称不上熙熙攘攘。宁忌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想着再去找另一个报摊打探，如此走了几步，又站住，叹了口气，再转身，走向那摊主。那摊主一声冷笑，站起身来，随后被宁忌一脚踢翻在地。

    对方想要爬起来还手，被宁忌扯住一番殴打，在墙角罗圈踢了一阵，他也没使太大的力气，只是让对方爬不起来，也受不了大的伤害，如此殴打一阵，周围的行人走过，只是看着，有的被吓得绕远了一些。

    “……好汉、好汉饶命……我服了，我说了……”

    宁忌站在那儿，面色复杂。

    “你早这样不就好了吗？我又不是坏人！”

    他有些悲愤，坏的社会让好人变成坏人。

    随后从对方口中问出一个地址来，再给了几十文钱给对方做汤药费，赶忙灰溜溜的从这边离开了。

    一旦探听到情报，又没有灭口的话，这些事情便必须尽快的进入下一步，否则对方通风报讯，打探到的情报也没意义了。

    宁忌一路飞快地穿过城池。

    与此同时，在他将要去往的方向上，有两黑一瘸的三道身影，此刻正站在一处设施杂乱、散发着油墨气息的院落前，观察这里头破旧的两层小楼。

    “是这里的吗？”

    “闻着就是。”

    “‘转轮王’的地盘。”宇文飞渡伸手指了指院子一旁插着的旗帜。

    “他干嘛要跟咱们家的天哥过不去？”小黑皱眉。

    “事情出在通山，是李彦锋的地盘，李彦锋投靠了许昭南，而那位严家堡的女公子，要嫁到时家，顺手上的眼药吧。”宇文飞渡一番分析。

    小黑点头，觉得很有道理，案子已经破了一半。

    黑妞并未参与讨论，她已经挽起袖子，走上前去，推开大门：“问一问就知道了。”

    “不要这么冲动啊。”

    “你女孩子家家的要温柔……”

    “几个写书的，怕什么……不对，我很温柔啊……”

    “……”

    “……”

    “……没、没错，我只是觉得应该先礼后兵。”

    “没错没错，我们扮时宝丰的人吧……”

    小黑与宇文飞渡一面劝说，一面无奈地走了进去，走在最后的宇文飞渡朝外头看了看。

    关上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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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一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万象去尽见众生（二）

    远处的广场上仍旧熙熙攘攘，“龙贤”对抓来的公平党徒的行刑正在持续，引来大量围观的人众。

    看懂对面意图的左修权已经先一步回去了。尽管兵荒马乱的这些年，大家都见惯了各种血腥的场景，但作为读书一生的君子，对于十余人的砍头以及近百人被陆续施以军棍的场面并没有围观的嗜好。离开时也将银瓶、岳云等人带离了广场。

    “虽然周商此时发难的可能不大，但若是那卫昫文真的疯了，直接派人冲击这广场，你们纵然武艺高强，也未必能跑得出来。”

    他看过了“公平王”的手段，在几名背嵬军高手的护卫下回去思考与对方接洽的可能，银瓶与岳云对于城内的热闹则更加好奇一些，此时便留在了广场附近的街市上，等着看看是否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大广场附近的街市极乱，不少地方都有经历了火并的痕迹，部分原是青砖建成的房屋、商铺都已有了极大的破损，岳云与女扮男装的姐姐走得一阵，才找到一处搭着棚子卖茶的摊位坐下。

    “成老师早几次过来，就已经说了，何文父母妻儿皆死于武朝旧吏，后来跟随百姓逃难，又被遗落在江南死地之中，他不会再奉圣命了。左老这次热脸贴个冷屁股，一准无功而返。”

    今年十七岁的岳云与女扮男装的姐姐如今同样的身高，但一身肌肉结实匀称，历久了军伍生涯，看着就是阳刚之气爆棚的模样。。他也正属于年轻气盛的时候，对于诸多的事情，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而且说起来都颇为自信。

    当然，我们或许还记得，在他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就已经是性格直率、充满勇气的模样了。当年即便是被投靠女真的众多凶徒抓住，他也是毫不畏惧地一路谩骂、反抗到底，如今只是增加了更多的对这个世界的见解，虽然变得没那么可爱，却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成熟起来。

    比他大两岁的银瓶微微笑了笑：“政治上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何文虽然不喜欢咱们东南，但成老师运来米粮物资接济这边的时候，他也还是收下了。”

    “你也说是政治上的事，有便宜当然要占，占了以后，可不见得承咱们人情。”

    “你说的是。”小二送来两碗看来就难喝的茶，银瓶挪动茶碗，并不与弟弟争辩，“不过从这次入城到现在看来，也就是这个‘龙贤’今日做的这件事情稍微有些气概，若说其余几家，你能看好哪家？”

    “左老如今似乎定了何文与高畅，我可哪一家都看不上。”岳云用睥睨的目光扫视着这片集市，看着来来往往浮躁的江湖人，或耀武扬威或低眉顺目的公平党，“说什么高天王是公平党五系之中最不惹事的，还善于治军，可我看他手下那些人，也不过是一帮痞子，有种与咱们背嵬军对阵，随随便便切了他。至于何文，我赌他谈不拢，虽说谈的是大局，可那何文也是一个人，全家人的血仇，哪那么容易过去，我们现在又不是华夏军，能按他低头。”

    “你倒总是有自己想法的。”银瓶笑。

    “打赌嘛。”

    “赌什么？”

    “我就赌……跟何文谈不拢，至于那高畅，何文之后他若是愿意跟我们合作，我自然也没什么话说，虽然我是看不上。”

    “你能看得上几个人哦。”

    “华夏军我就都看得上啊，就像爹说的，若是将来有一日堂堂正正地打一仗，便是死在了战场上，那也是英雄所为，虽死犹荣。”岳云说着，朝旁边意气风发地挥了挥拳，随后又压低了嗓音，“姐，你说这次，会不会也有华夏军的人来了这里？”

    “若是有你要如何？”

    “认识一下啊，你不知道，我跟文怀哥很熟的，西南的许多事情，我都问过了，见了面很快就能搭上关系。”岳云笑道，“到时候说不定还能与他们切磋一番，又或者……能从中间给你找个好夫婿……呀。”

    他这话音未落，银瓶那边手臂轻挥，一个爆栗直接响在了这不靠谱弟弟的额头上：“瞎说什么呢！”

    “……说的是实话啊。”岳云捂着脑袋，低着头笑，“其实我听高叔叔他们说过，若非文怀哥他们已经有了妻室，原本给你说个亲是最好的，不过西南那边来的几个嫂嫂也都是了不得的巾帼英雄，一般人惹不起……另外啊，如今也有想将你送进宫里当王妃的说法。不过陛下虽然是中兴之主，我却不愿意姐姐你去宫里，那不自由。”

    他坐在那儿将这些事情说得头头是道，银瓶面色愠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胡须都没长出来的小子，倒是桩桩件件都安排好了。我将来嫁谁关你屁事，你要将我这姐姐赶出门去免得分你家产么。”

    “爹身上就没钱，你别看他送礼送得凶，实际上一文钱不给我碰，买壶酒都抠抠搜搜的。咱们家穷光蛋一个。”岳云嘿嘿笑，舔着脸过去，“另外我其实已经有胡子了，姐你看，它长出来时我便剃掉，高叔叔他们说，如今多剃几次，往后就长得又黑又密，看起来威风。”

    “你起开。”银瓶按着他的脸扭向一边。

    岳云转过头来笑着喝茶，两人如此坐了一会儿，银瓶道：“入宫的事情与我说过一次，不是当王妃，是想要我去保护陛下的安全，当然若真的进去……或许就得考虑名分。”她微微顿了顿，之后笑望着弟弟，“另外也考虑过你，把我们都送进宫，一个当王妃，你就当伺候王妃的小太监。”

    “呃……”岳云嘴角抽搐，俨然被人塞了一坨屎在嘴里。

    “……陛下身边能信任的人不多，尤其是这一年来，宣扬尊王攘夷，往上收权，然后又开了海贸，跟几个大海商打起来之后，私底下许多问题都在积累。你成天在军营里头跟人好勇斗狠，都不知道的……”

    岳云沉默了片刻：“……这样说起来，若是真让你入宫，姐你还真愿意去当王妃？”

    “陛下拒绝了。”银瓶笑了笑，“他说不能坏了姑娘家的名节，此事不让再提。你平日听的都是些花边新闻，风风雨雨的你懂什么。”

    “……”岳云低头片刻，点了点头，拿起茶碗来双手朝东南方向举了举，“有此一事，陛下值得我岳云一生为他卖命。”

    “陛下如今的革新，乃是一条窄路，过得去才有将来，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所以啊，在不伤根基的前提下，多几个朋友总是好事，别说何文与高天王，即便是其余几位……便是那最不堪的周商，只要愿意谈，左公也是会去跟人谈的……”

    银瓶的话语轻柔，到得此时点出中心来，岳云沉默一阵，倒是不再对这个话题多做辩论。

    姐弟两经历数年战乱，各种惨无人道的事情自然也见到过，但之于自身这边，父亲岳飞一直立身极正，原本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君武在道德层面上也没什么不堪之处。十九岁的银瓶已经开始接受世界的复杂，十七岁的岳云却多少还是有些洁癖的，这次入城后，他尤其看不上的便是所谓的“阎罗王”周商与“转轮王”许昭南……当然，事关大局，他有想法归有想法，总的方向上还是愿意当一名听令行事的士兵。

    两人喝了几口茶，远处的广场上倒是没有传来大的骚乱声，估计周商方面确实是不打算离开翻脸了，也在此时，岳云拉了拉姐姐的衣袖，指向街道的一端：“你看。”

    他们看到的是人群中正在发生的一幕隐蔽的打斗场景，动手的是一名背着包袱的少女与另一名看来正在阻拦对方的绿林人。那少女缩在人群里不容易被发觉，但只要注意到了，便能明白她似乎正在躲避追捕，一名身材高瘦的绿林人在街道的边上堵了上来，双方一个照面后，绿林人伸手阻拦，少女也伸手推开对方，双方擒拿、拆招，在人群里拆了两个回合。

    这一番迅捷的交手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隐蔽的互拆后，少女一个错身，身影猛地跳起，反手在那高瘦绿林人的脑后砸了一掌，这一下认穴极准，那高瘦男子甚至来不及呼叫，身形晃了晃，朝一旁软倒下去。

    “这是……谭公剑的手法？”银瓶的眼睛眯了眯。

    岳云的目光扫过长街，这一刻，却见到了几道特定的目光，低声道：“她被发现了。”

    先前两人的交手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但那绿林人身材颇高，此时颤了一颤陡然软倒，他在长街上的同伴，便发现了这一处出现的异常。

    “爹曾经说过，谭公剑剑法凛冽，女真第一次南下时，其中的一位前辈曾受到师公感召，刺粘罕而死。只是不知道这套剑法的后人如何……”

    岳云低声说着，他拿起茶碗望了望姐姐。随后，将里头的茶水一口饮尽了。

    银瓶也低头端起茶碗，目光戏谑：“看方才那一下，功力和手法一般。”

    “毕竟年纪还小嘛……”

    岳云站了起来，银瓶便也只好起身、跟上，姐弟两的身影朝着前方，融入行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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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二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万象去罢见众生（三）

    道路向前，路上的行人渐渐的少了些，卖东西的摊位一时间也空了，只在路边的墙脚下能见到稀稀拉拉的帐篷和流民居住。

    严云芝的步伐飞快，尝试用少量行人的掩护，迅速地去到对面的路口，但道路前头，有人撞了上来。

    这是一名衣衫破旧的绿林人，看起来孔武有力，迎面上来后，却是双手一张，便要将她抱住。严云芝猛地一脚蹬上对方脚背，手臂一砸、一带，将这男子打在地上，也在此时，侧面亦有人扑过来了，那人手掌抓上来，严云芝也顺势伸手过去，抓住了对方两根手指，擒拿手顺势托人手腕。

    她的步伐流畅，此时倒退而行，一只手既然抓住了对方的手指，便等同抓住要害。对方仗着自己力量较大，另一只手抓过来想要脱困，双方一前一后，走了几步，严云芝手中连续折动，听得这汉子痛呼一声，手臂咔嚓一下脱了臼，脸上便是黄豆大的汗珠涌出。。。严云芝放开对方，转身便走。

    她虽然习练剑法多年，对自身要求也算严格，但毕竟是一方枭雄的女儿，除了杀死两名女真士兵的那次，生死之间有了实战上的大突破，其它时候终究还是处于相对安全的位置里。倒是这次离开时宝丰的聚贤居后，心性上正合了谭公剑的义烈孤绝之气，此时以巧妙手法应敌，委实称得上干净利落，已然涨了不少的武艺。

    只是点到即止地伤了这两人后，前方的道路，也走不过去了。

    另外的几道身影已经气喘吁吁地从那边奔跑过来，而在后方，先前的追踪者此时也陆陆续续地聚集过来。

    手臂脱臼的那人面色凶狠地还想过来，严云芝的目光也已经冷了下去，手中双剑一展，其中一剑刺向对方面门，将人逼了回去。她朝着街道一侧的院墙缓缓后退。

    “姑娘，别再跑啦。”这些追踪者中为首的一人高声喝道，“这是我铁拳查九的地盘，跑不掉的。”

    “谁过来，谁先死。”严云芝的话语冰冷。

    原本路上不多的行人此时正在跑开，这边围过来的共有十人，为首那“铁拳”开口喝道：“姑娘，是‘平等王’要抓你回去，跑不掉的，何必如此。你看，我们得了命令，不拿武器，不愿伤你性命，可你双拳难敌四手，能顽抗到什么时候，我们待会抓你，若是用上绳子、渔网，将你捆了，你一个姑娘家的也要丢脸，反正跑不掉，何苦闹到那一步呢。”

    这人身形高大，虽然看着衣衫破旧，只是个小团体的领头人，但口中话语有理有据，极有说服力。只是他话音才落下，严云芝右手短剑仍旧向前，左手却是一翻，将剑锋抵住了自己的喉咙，口中喝道：“让开！”

    她这番动作令得众人为之一愣，也在下一刻，少女陡然转身就要跑向后方的围墙，却是要趁着这一瞬间翻墙突围。

    她转过身，却见后方围墙上也有三道身影，正拿了一张渔网想要扔下来。对方见严云芝以剑抵喉，微微愣了愣，严云芝也愣了愣，便在此时，一根木棒旋转着呼啸而来，它掠过严云芝的头顶，直接投入那张渔网，只听“啊呀”“噗通”几声，墙上三道身影被那渔网倒卷而回，俱都落入后方的院子里。

    街道上严云芝、查九等人扭头看去，只见一名少年的身影已经朝这里走了过来。

    “一群贱狗以多欺少，实在令人看不过去，要打架的话，加我一个吧。”

    这少年身形挺拔，于阳光之中径直走来，这边的人迎了上去：“‘平等王’地字号办事，无干人等报上名来。”

    “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亲啊。”

    那光尘之中，其中一人冲了过去，少年顺手一挥，那人便犹如矮了一截般陡然变作了滚地葫芦，这委实已经是身手和力量上的碾压，严云芝看见那铁拳查九右手一振，一只带着铁手套的拳头显现出来，他低声一喝，内劲鼓荡，身形低伏，随后猛地冲了上去，“啊——”的一拳轰出，犹如雷霆炸开。

    作为江宁城中一个小势力的头领，本身不可能毫无艺业。严云芝年纪和积累还不够，但也能够从这一拳的内劲鼓荡与巨大冲势中看出对方拳劲的凶猛，这铁拳查九比那少年看着要高出近一个头，此时全力一拳直砸走来的少年面门，理论上来说，这一拳是要躲开的。

    然而随后响起的，是铁拳击上血肉之躯的沉闷响声，这少年单手伸出，就在自己的面前，直接接住了对方全力冲来的一拳。他的衣衫鼓荡，绷紧的衣袖上却已经隐隐能够看到里头鼓胀的手臂轮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铁拳查九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一步在前、一步在后，尽全力的想要往前推，但下一刻，他的步伐在地上滑动起来，这英武少年单手抓着他的拳头，脚下步伐迈出，推得他一个成年人寸寸后退。

    “‘铁拳’查九，十多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

    少年举步往前，口中说话，那查九的脚下寸寸后移，在泥土的地上划出痕迹，他终于想要撤拳后退的那一刻，少年一只手抓住他的拳锋，另一手朝着他的手腕抓了上来。

    “我今天，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了。”

    “啊啊啊啊啊啊……”

    秋日的光影里，这身形高大的查九被对方抓住了手臂，缓缓前压，他的口中惨叫着，手臂一折，双膝朝着地面嘭地跪了下去，少年将他整个人按向地面。

    这是严云芝第一次见到如此天生神力的人。

    简直比那可恶的龙傲天都要更加厉害了几分。

    其余的人犹豫片刻，呐喊着挥动武器，朝那边冲锋过去。接下来，便是一场一面倒的街头打斗。

    街上激起扬尘。

    在那少年一拳一个，以无比刚猛的力量将众人殴打在地的时候，严云芝看见另一名身形颀长、样貌俊秀的年轻人向她这边温和地走了过来。

    “修习谭公剑，可见家学渊源。”对方微笑着开了口，“不知姑娘姓甚名谁，为何会被这些恶徒所欺啊？”

    即便在乱世之中，也是有好人的。

    严云芝的心情，陡然间，放松下来。

    *************

    城市另一端。

    宁忌在那家报社所在的街头已经随意地看了几眼。

    这并非砸什么武馆的场子，也不是愣头青地就要挑战天下第一高手。有心算无心地突袭一家报社，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即便这报社由“转轮王”许昭南罩着，也是一样。

    因此他倒也没有等待太久，便从侧面的墙外翻了进去。

    院子的侧后方物品杂乱，放着一些破旧的坛坛罐罐，也有腌菜发出的臭味。很是正常的地方。宁忌朝着前方的楼房摸过去，到得近处，才忽然感受到一丝违和，楼上和前方传来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对。

    他微微蹙了蹙眉。但看着这木楼简单的构架，脚下已经三下五除二的蹬了上去，刷刷几下到了二楼后方的窗户边。

    房间里的人发出奇怪的骂声，听起来似乎受了伤，宁忌贴在窗户上听了片刻，木楼中的一些人脚步不太对劲，浓烈的油墨味中，似乎还隐约透出了一点血腥气。

    怎么回事？有人印报纸的时候砸到自己头了？

    他推开窗户朝里头偷偷看了一眼，只见这窗户内的房间里几张桌椅摆放杂乱，一些纸张被打翻在地，地上有点点血迹，是打斗的痕迹。

    咦？这些污人清白的酸秀才良心发现，搞内讧了？搞得这么激烈？

    乍然看到这样的事情，宁忌一时间还有点小兴奋，想着要不要立刻加入进去，给人一点正确的指导。

    也在此时，骚乱的声响从外头传过来了。有大队人马朝这边赶来，一些人已经到了前方大门。

    宁忌眉头一蹙，拉上窗户，身体沿着墙壁落了下去。

    那边的骚动声中，有人打开了院门，一群人正在进来，口中骂骂咧咧地说着些什么，虽然部分话语乃是方言，一时间辨别不清什么，但宁忌也大概猜到自己来得不巧，房间里的乱象很可能不止是内讧那么简单。

    这就有点倒霉了。

    到得此时，却也没有时间细想，他沿着来路一阵小跑，朝着后方的围墙借力翻出，才冒出一个头，只见侧后方巷道的不远处，有人望了过来，陡然拔刀冲向这边：“谁？”

    这人脚下功夫看来不错，一开始恐怕没料到院子后方会有人出现，此时一个照面，下意识便要过来截他。宁忌翻身出去，转身便跑，心中颇感憋屈。

    又不是我干的……这话当然不能说。

    对方一面跑，一面在后方喊了出来：“这是‘转轮王’地盘，某乃‘快刀’乔彬，阁下既然敢过来闹事，又何必抱头鼠窜，有种留下名讳，与我单挑——”

    “哼。”宁忌脚下步伐迅速，越过前方巷道中堆放的部分杂物、垃圾，犹如飞过去一般，口中倒是懒得遮掩，“好说了，我便是传说中的武……武林盟主！龙傲天！”

    “龙傲天？这名字……呃……你是那五……五尺YIN魔？”

    那声音原本还是照着江湖路数记下名号，说到一半，倒是忽然想起来了。其实如今江宁英雄汇集，一个小小的采花淫贼名号，记录在一张破报纸上，关心的人原也不多，只是这报纸本就是这片街区所发，对方看过之后，留下了印象，此时便脱口而出。

    那“五尺YIN魔”在前方奔跑，他捉刀追拿，院落那边的人被这边惊动，此时似乎也在围捕过来，只是眼看这恶名少年轻功卓绝，转瞬间便拉开了距离，他接下来或许便要追赶不上。但也在这一刻，原本要冲出前方巷口的少年听到他的这句话，脚步竟陡然停了下来。

    “我……擦……”

    乔彬见到那少年口中骂了一句，双手舒展，转身朝他奔跑过来。

    “来得好！”

    乔彬大笑，一刀斩出，然而下一刻，他的眼前便陡然一花，挥出的“快刀”被人顺手架住，整个身体都被人推得凌空飞起，转眼间朝后方推出丈余，然后才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头晕脑胀。

    少年照着他的肚子一脚踢了过来。

    “我叫你快刀……叫你YIN魔……YIN魔……YIN魔……污人清白……”

    前方院子里的人追赶过来，眼中看到的，便是一名少年在后巷疯狂踹人的场面，这片街道上身手还不错的乔彬被他打倒在墙角，蜷缩身体，双手抱头，踢得毫无反抗能力。

    骂骂咧咧的少年目露凶光，眼见着众人赶来，还朝着这边狠狠地扫了一眼，果真穷凶极恶。但下一刻，他还是翻过了一侧的墙壁，朝着另一边不知什么人家的院子跑了进去。

    整个坊间一时间喊杀声震天，有人敲起锣鼓，持刀持枪的众人一番围捕，追赶着少年的人影跑过一处处院落，翻过屋顶，复又冲上大街。

    实在太倒霉了……

    宁忌一面奔跑，一面在心中悲愤。

    他平日里若要出去捣乱，或许还会准备一条围巾，在适当的时候将自己口鼻遮住，但今天想着不过是突袭一家破报馆，哪里会有什么危险，身上何用的布条都没有，如今想要遮住自己的脸都有些晚了。

    他此时当然已经反应过来，就在自己抵达前不久，也不知是什么倒霉催的东西，已经提前一步跑过来这家报社砸了场子，而且听得这帮人骂骂咧咧当中透露出来的一些信息，过来砸场子的很可能便是“平等王”屎宝宝的下属。

    操，你个屎宝宝，没事跑到人家报馆砸场子干嘛，脑子有屎啊……

    他在心中暗骂，街道上一路狂飙，后方则是十余人乃至更远处的数十人浩浩荡荡追赶的额情景。周围的行人大都避让开这等犹如绿林仇杀的场景，即便看起来是江湖侠客的各种身影，也都让到路边，看着热闹。也在此时，前方一家饭铺门口，一名托着饭钵化缘的小和尚被蔓延而来的动静惊动，扭头望了过来，与宁忌远远的打了个照面，然后嘴巴张开成“O”型。

    “龙……龙、龙……”他举起一根手指，想要相认，似乎又有些犹豫，不明白眼前的这一幕是为什么。

    宁忌一路奔跑，也犹豫了片刻，随后朝着那边奔跑了过去。

    “哈，悟空！”

    他跑到小和尚身边，双手一张，便朝对方抱了过去，小和尚在那一刻似乎想要避让，但身体已经被对方揪住了，整个人陡然凌空而起，被宁忌朝着后方扔了出去：“挡住他们！”

    后方街道上，为首的十余人已经涌过来，小和尚化作炮弹被砸向对方，他对这种事倒是并不慌乱，身在半空，已经叹了口气，将饭钵挡在身前。

    冲在最前方的几人一时刹车不及，空气中便听得叮叮当当的几声，随着这小和尚身影的落下，饭钵挥舞，已经将几个人手中的兵器砸开，他落地之际在最前方那人腿上蹬了两下，身体冲撞，已经将人影撞开，随后单手一抓，刷的夺来后方一道身影手中的棍棒，一阵劈打挥舞，最前方的四五个人小腿被挥中，一时间摔做一团、混乱不堪。

    落地后的小和尚左手持钵，右手舞棍，进了两步随后又在街道上向后退开，他将棍棒横举，小小的身影拦住众人，此时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微微躬身：“阿、阿弥陀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头望向这边的“龙哥哥”。

    龙傲天伸手挠了挠脑袋，他原本就知道小和尚武艺相当不错，倒是没想到会打得这么漂亮，一时间张了张嘴：“有点东西啊……”

    “龙……龙大哥……”

    “悟空干得好！不愧是我武林盟主龙傲天的兄弟——”

    这一番变故，街道上一些看热闹的绿林豪客目光也变得审慎起来，宁忌挥舞手臂，放声大喝，趁机打出了名气，之后见到更多追赶者浩荡而至，才猛地转身：“跑啦——”

    “哦……哦！”小和尚反应过来，将棍子朝前方一扔，连忙转身跟随上去。

    一大群人挥舞刀枪呼啦啦的追过这片街区，前方的两道身影步伐却更是迅速，一前一后转眼间与这边拉开了距离，随后穿街过巷，将追兵抛在了后方。

    步伐放缓，小和尚趁势追了上来：“龙、龙大哥……原来你也会武功啊……”两人城外的那次相见，他还不知道这一点，但方才对方抓住他扔出去的那种手法和力道，再加上此刻的一路狂奔，自然已经让他明白过来。

    “那当然，我可是大夫啊！”

    “呃……”小和尚挠了挠头。

    龙傲天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哦！好啊！谢谢龙大哥！”

    笑脸绽开，小和尚已然忘记自己上一刻想说的话了。

    两道身影嘻嘻哈哈地没入人群。这是八月十八这天的上午，秋日的阳光温暖和煦，龙傲天与孙悟空，结伴于残破的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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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三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万象去罢见众生（四）

    秋风飒飒。

    正午尚未过去，作为如今“转轮王”许昭南与“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在江宁落脚地的新虎宫前，过来投贴拜访的人已经排起一条长龙。至于前来给圣教主请安的队伍，更是聚满了几乎整条长街。

    各种打扮怪异的“神明”，舞龙舞狮的队伍，跪地膜拜、吹拉弹唱，将整个场面衬托得无比热烈。

    这是林宗吾打过五方擂之后的盛景。虽然周商手下的疯子昨天便展开了报复，但吹响号角的是许昭南一方，并且在与周商的火并之后，这边依旧按部就班的准备打上“百万兵马擂”，这就足以证明“转轮王”势力在城内的底气有多足。

    本就靠着狂热驱动的教众们一时间热血沸腾，部分本身便有一定武艺的积极分子恨不得立刻请战，在战无不胜的圣教主带领下，直接掀翻整个江宁的各路外道邪魔，拿下“公平党正朔”的名头。

    而此时已然在城中的各路中小势力，只要是看好许昭南的，都争先恐后地递来了投名状，许昭南便一个一个地开始接见，让这些人排队到路上，以向整个城内的“观众”，表现出自己的力量。

    距离这边半条街外，对着新虎宫的部分宅院，此时都已用作“转轮王”的待客之所。一处建有武场的大宅当中，“天刀”谭正坐在武场边的椅子上，看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在一片密集的长短木桩中穿梭腾挪，手臂挥舞间，出拳时而灵动时而刚猛，打得那些结实的桩子上木屑飞舞。。

    在木桩中穿梭的这道身影上半身打着赤膊，三十岁左右的巅峰身躯上肌肉虬结，没有半点赘肉，将力量与灵动的特性完美地结合起来，正是从通山来到江宁的这一代“猴王”李彦锋。

    谭正与李彦锋到江宁乃是第一次见面，但经过了十七凌晨的那场并肩作战之后，对彼此的武艺都感到了钦佩，再加上谭正与上代猴王李若缺有过渊源，此时的关系便亲近起来，李彦锋称谭正为叔，谭正也与有荣焉地认下了这个武艺高强的侄子。

    李彦锋此时打的，乃是大小猴拳、白猿通臂拳中的精要。他在抵达江宁后的这几日里，与林宗吾有过两次切磋，而第二次指导性的交手中，得对方指点了不少关于白猿通臂拳增加破坏力的手段和技巧，此时对这拳法的认识，又上了一个台阶。

    眼下一轮拳打完，谭正忍不住起身鼓掌：“好！有过此番改进，白猿通臂必定能在贤侄手中大放光彩，往后或成一代宗师，光耀后世。”

    李彦锋擦掉额头的些许汗珠，并不骄傲，而是拱手道：“正叔谬赞了，此次来到江宁，多亏了教主、正叔与诸位前辈不拘门户之见，悉心指导，往后若真能留下些什么，记录的也必定是诸位前辈的广阔心胸，才使得武林有今日之昌盛。”

    李彦锋打拳之前，谭正也已经演示过一次自己对刀法的理解，此时笑着摆了摆手。

    “不拘泥于一人一脉，破门户之见，本就是大势所趋。十余年前中原沦陷，临安武林说什么南北合流，终究不过是一些噱头，遂有女真第四次南下的摧枯拉朽。这是给天下武林人的教训，如今不能这样做了，恰好又有教主这位大宗师的到来压阵，往后必能传为美谈。”

    李彦锋点点头：“听说教主此次南下，除江宁的事情以外，主要是为了替许先生这边练出一队精兵，以期待往后与黑旗的所谓‘特种士兵’争锋。这件事情，正叔要参与其中吗？”

    谭正的外号原本是“河朔天刀”，过去曾活跃于晋地一带，后来林大教主抗金失利，又与那位“降世玄女”争权失败，受到打压，才转战江南。因为到了江南，河朔二字便惹人笑了，于是干脆改成“天刀”，更显霸气，在许昭南麾下，也已经跟随许久。此时点头。

    “朝堂的事情素来高于江湖，一旦入了军队，也就没什么可藏私的。许先生心胸开阔，对待江湖人一向优厚，过去一年多，大伙儿在一块交流久了，所得果然远高于以往，此次教主过来，大家更是有了主心骨，我是肯定会参与的。倒是不知道贤侄如何看待此事。”

    “我在通山，其实也已经打开门户，教授乡民武艺。便是希望外侮来时，大伙儿能有反抗之力，此次我又接下大光明教护法之位，许先生大势一成，我必在通山遥相呼应，它日双方合流，又或者教主、正叔在这练兵法子上有了所得，还望不要忘记小侄。大小猴拳、白猿通臂的精要，小侄此刻便可写下，交给正叔。”

    他抱了抱拳，话语慷慨，谭正在一旁笑着拍了拍他的拳头，低声道：“给我作甚？你找个时机，交给教主，教主不会贪你拳法，反倒你有此诚心，又能得教主一番悉心提点，岂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可以早些做，如今大伙儿的注意力还都在江宁局势上，对于日后广开门户、交流练兵，还未上心，你若等到教主开口宣布此事，大伙儿纷纷呈上秘籍时再做，可就晚了。”

    谭正无私提点，李彦锋便即肃容道谢，过得片刻，听得外头传来的一阵阵热闹，方才低声道：

    “只是正叔，如今城内这局面，小侄实在有些难懂。您看，兵法上尚有合纵连横的说法，如今城内公平党五大家，加上等着上位的什么‘大龙头’，六七家都有，咱们‘转轮王’一方虽然兵强马壮，可照理说也敌不过其余四家联手，教主打打周商也就罢了，反正哪一家都与他不合，可为什么还要一家一家的都踩过去。这第一个出手，就将所有事情揽上身，也不知道许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想法。莫非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幕么？”

    李彦锋说完这些疑问，眼角留意着谭正的反应，谭正倒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此事我也说不清楚，以教主的神功，一家家擂台打过去，那原是无人能敌的。可为什么要打，那还真让人有些犯嘀咕，或许是许先生有底气一对四，有或者……是他早已联合了其余几家，作一场戏，来麻痹他人？”

    谭正刀法不错，但显然对此事不曾深入查究，李彦锋见到，眼底便微微有些失望。他作为刘光世使团的副使来到江宁，虽然不见得非要忠于刘光世，但肯定是要忠于自己的。许昭南一入城便开始做事，这鲁莽行为的底气从哪里来，他掌握不了全貌，便始终都会有些担心。当然，谭正既然不懂，那便只好考虑再问别人了。

    两人的话题说到这里，演武之后的李彦锋已经穿上宽松的武士服。此时倒有下人过来，跟谭正低声报告了一件事，谭正微微错愕，随后呵呵笑起来，望向李彦锋。

    “正叔，何事？”

    “你前几日着人在城内放了条消息？”

    “……嗯。”李彦锋想了想，点点头，“只是一件小事，托的乃是许龙飚许大人手下的一位弟兄。怎么了？”

    “今天有两拨人找了上去，询问此事，闹出些小乱子。第一拨人有三个，两男一女，其中一位还是个瘸子，跟人逼问讯息，问到了你。这几人自称是时宝丰的手下。”

    “时宝丰……”李彦锋蹙眉，随后舒展开，“……小侄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正叔，咱们这边，要让着他们吗？”

    “用不着。”谭正爽利地摇了摇头，“公平党五大王之间，向来都有嫌隙，以贤侄你如今的身份，给不给时宝丰面子，都是无妨。若是普通人，我会劝他提防对方报复，但以贤侄的武艺，我觉得也没什么关系。”

    谭正说到这里，又顿了顿：“当然，若贤侄跟那边不过是起了些误会，想要要摆个和头酒，我可以代为出面。”

    他这番话将所有可能都说到了，一方面认为李彦锋有资格跟那边起摩擦，另一方面则说了若是不愿起摩擦的解决办法，对于发生的事情却并未询问。李彦锋便也笑着摇了摇头：“此事不瞒正叔，乃是出在通山的一些问题……”

    关于发生在通山的那场摩擦，以及他在报纸上放出消息的目的，前前后后都不算太大的机密，他不过是随手做事，这时也随口说了出来。谭正恍然大悟：“难怪了……那第二波找上门来的是什么人，贤侄可能猜到？”

    “嗯？”

    “此人自称龙傲天。”谭正笑着，“报的外号，说是叫做……武林盟主，哈哈哈哈。”

    李彦锋微微一愣，随后便也大笑起来，自武侠兴起、泛滥之后，天下这里那里开个会就叫武林大会，暗搓搓自称武林盟主的妄人没有一千个也有八百个，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妄人。

    两人为之笑了一阵，谭正道：“此人如贤侄所说，年纪不大，但功夫确实不错，后来他一路逃跑，追赶的人还发现他有一名同伙，乃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叫做‘悟空’……这等自号武林盟主的妄人，从西南带着任务出来的可能确实极小，但是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十四五岁便敢在外闯荡，家学渊源的可能，也是有的。”

    李彦锋道：“家中寄来的信中说，这少年曾放话，要来亲自江宁找我算账，原以为是说的大话，呵呵，想不到还真的来了。真是少年英雄……”

    他口中说的是这样的话，眼里倒隐约有凶芒翻涌。这等狂妄少年，在通山杀了他妹妹妹夫一家，杀了他两名客卿，他还正愁找不见，却不料对方竟还真敢来到江宁。这是真的不把他“猴王”李彦锋当成一方人物来看待的标志了。他此刻便恨不得那少年找上门来，到时候若不剥了这少年的皮，让其痛苦三天三夜，他便枉负了这身名誉。

    心中的凶戾并未让谭正看到，谭正背负双手，呵呵摇头：“十四五岁的年轻人，便是天纵之才，如今对你也难有威胁。倒是时家的那几位，你既不打算和谈，往后便要稍微注意些。当然，也不用太过在意，你且谨记，凡事皆有教主、有教中兄弟为你撑腰，便是时宝丰亲至你眼前，他也对你做不了什么。”

    谭正的话说得慷慨，李彦锋点头。

    “是，彦锋绝不会落了我大光明教的面子……当然，若是真要刺杀或是打架，他们尽管来就是。正叔，你看，你也说了，两男一女，中间还有个瘸子，我让他们三人齐上，又能如何？”

    “没错。”谭正想了想，便也笑起来，“两男一女，一个瘸子。”

    “哈哈。”

    “哈哈哈哈……”

    两人笑声豪迈，俱都开心。

    当然，回过头，李彦锋便私下里找了一条关系，让人将那“五尺YIN魔”龙傲天抵达江宁的消息给“平等王”那边的人传了过去。他的武艺高强，背后也有势力，怕是不怕的，不过能给敌人多上眼药，便是给自己这边增加力量。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毕竟在此刻的江宁城，最想找到那龙傲天的，终究是时宝丰手下的力量——这件事关系到时家的面子。自己等到他们打起来，再行出手，抓住那少年好好炮制，也是不迟。

    而即便事情不这样发展，时宝丰一定要追究他传消息的小动作，那打起来就打起来吧。毕竟两男一女一个瘸子……

    于武学之道，他除了此时在林教主面前稍有逊色，这一生，怕过谁来？

    ******

    叮、叮、当、当……

    时间是下午，兵刃交击的声音在破旧的院子里响起来。

    梁思乙手中刀剑挥舞，“孔雀明王七展羽”舞动的罡风呼啸，游鸿卓御使单刀，在一旁抵挡游走。如此打得一阵，梁思乙额上微微出汗，游鸿卓倒并未显出疲态，他的脚步轻盈，到得某个节点，收刀走向一旁，梁思乙停了下来，调匀呼吸。

    游鸿卓倒了一碗水回来，递给梁思乙。

    “你这孔雀明王剑太过霸道，只适合战场上用一用，若是遇上耍无赖的，你多打一阵便没力了。另外，孔雀明王剑本是双剑，你换了把刀，其实反而削弱了剑法中的刺、戳、点之类的用法……嗯，其实，也就是为了上战场才这样改的吧？”

    游鸿卓与安惜福见面后，昨晚曾有过一次夜探卫昫文驻地的行动，但一时间并未找到被卫昫文拿下的苗铮的下落。

    此时双方虽然有一定的信任，都毕竟都是江湖上行走多年的老手，安惜福手下的主力不会让游鸿卓全部见到，他也不可能为了营救苗铮这一件事情就不管其它。因此如今联络游鸿卓、以及与他搭档的，仍旧是有点面瘫且话语不多的梁思乙，这天下午见面后，双方倒是稍稍交了交手，以对彼此的底细稍作了解，方面之后的合作。

    游鸿卓说完话，梁思乙点了点头：“练剑之时，未想过私斗，其实孔雀明王剑的双剑，更耗体力。”

    她大概介绍了一下孔雀明王剑，事实上在王寅手中的双剑都颇为沉重，对敌之时一路劈砍挥舞，犹如孔雀开屏，令人目不暇接。而夹杂在其中的几个杀招，是在劈砍之中转为戳、刺、点、划，孔雀开屏后一收的杀招，虽然往往让人措手不及，但惯性之下需要的力量，其实更大。

    梁思乙的身材比一般女子高大，双手也算得上结实有力，但孔雀明王剑过去的传承应该是一般江湖上的一传一，或者最多一传几。王寅在北面时为了有人可用，收下的义子义女却以数十上百计，如此一来对各人武艺的督导或许便没那么细致，只得简化了孔雀明王剑中的一些精细杀招，甚至干脆辅以刀法，朝着大开大合的路数走去也就是了。

    “你的内息比一般女子倒是要强上许多，不过在刀法上，总觉得能有所改良……梁姑娘不要觉得我冒昧啊，我这次南下，去到西南华夏军那边，学了一些霸刀的刀招，中间的有些想法，我们可以交流一下……”两人坐到破院子的屋檐下，说起刀法，游鸿卓便有点滔滔不绝的感觉。

    “好的。”梁思乙言简意赅。

    “嗯嗯，那我便稍微说一下我的看法，我觉得王帅让你们将一把剑改成刀，是为了更好的让你们留下剑法中的劈砍招式，但是刀法的精髓不是这么用的……如果要仔细理解这点，我觉得你平日里不妨考虑一下抛开剑，练一练单刀……你看，你刚才的这一式，是这样的……”

    游鸿卓手持单刀在院子里舞动一番，过得一阵，又拿了一根木棒当剑，双手示范。梁思乙练习孔雀明王剑多年，本身的武艺和悟性都是极高的，偶尔看到心动处，手臂、手腕也跟着动起来，又或者跟随游鸿卓道院子里演练一番。她虽然话语不多，但演练的招式到位，令得游鸿卓很是高兴。

    两人如此交流了许久，自觉双方都有所提升，便在院子里坐下来喝水。

    梁思乙看着他：“你的刀法……怎么练的？”

    “我？”

    “嗯。”梁思乙点头，“恕我冒昧。”

    “哦，那倒没有。”游鸿卓笑起来，“我其实……都是自己瞎练……”

    “内功是从小的。”梁思乙道。

    “嗯。”游鸿卓点点头，微微沉默，“……我们家……以前练的叫做游家刀法，其实像是野路子，我爹那个人……死之前没跟我说过什么刀法渊源，反正从小就是傻练，我十多岁的时候其实还没有跟人打过，没伤过人，不过后来呢……出了一些事情，我记得……那是建朔八年的事情了……”

    游鸿卓回忆过去，此时倒是轻描淡写地说起了父母的死，说起了他第一次杀人、开窍时的感觉，再到后来行走江湖，得了一些高人的指点，譬如“黑风双煞”的赵先生夫妇，再之后经历了各种打斗，都是血腥的杀戮中积累出来的经验，此时说起来，却也显得轻描淡写了。

    出于某些原因，他倒是没有说栾飞与结义的那些事。下午的阳光照进破旧的院落里，梁思乙静静地听着，目似流波，有几度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

    他们随后站起来，又简单地厮杀了一场……

    ******

    龙傲天带着小和尚在城里逛了逛，他们去看了作为心魔故居的苏家老宅，又在几个路边摊上吃了简单的小吃，待到黄昏时候才回到小傲天居住的五湖客栈。

    武林盟主龙傲天出手阔绰，要了三大盆的菜，一条老大的鱼、一个豆腐、一个青菜，又要了不少饭。他花钱如流水都让小和尚目瞪口呆了，令得客栈的掌柜都过来劝说：“若是吃不完可以少吃一些，鱼给你一条小的……”

    龙傲天大拍桌子：“我们习武之人，饭量就是大，给你钱你就上菜，再叽叽歪歪老子拆了你这破店。”

    他的面容可爱，虽然也到了这个时代里“成年”的年纪，但不打算真杀人时的吹鼻子瞪眼其实没多少威慑力。客栈掌柜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笑着走开了。

    其实客栈老板主要怕他财太露白，会引人觊觎。不过我们的龙傲天也已经想通了——他早想在客栈里打上一圈，立立威风，此时也就不介意将自己“武林高手”的身份暴露出来。

    只不过他的面貌善良，对面十二三岁的小和尚更加低眉顺目，此时一番发作，客栈中部分远行的绿林人扭头看看，只觉得他们可能是什么有背景的长辈带着的小朋友，打算过来找麻烦的，竟一个都没有——主要是因为找他们麻烦，实在也有些丢份。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两人风卷残云地将饭菜吃掉了大半，慢慢地享受结尾时，夕阳的光芒从客栈一旁的窗外照射进来，龙傲天才稍稍提起上午的事情：“哼，转轮王的手下都是坏痞子！”

    他们下午一番游玩，由于刚刚碰面，小和尚不敢说太过敏感的话题，因此连上午的事情都不曾询问。此时“龙大哥”突然说起，小和尚的肩膀都吓得缩了缩，他低头扒饭，不敢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师父可能是“转轮王”一伙的。

    好在霸气的龙傲天也不止骂一个。

    “下午你看到了吧，什么公平党，五个傻瓜里头一个好的都没有，不讲道理、滥杀无辜、污人清白……嗯，对了，你这次入城，主要是想干些什么事呢？就是参观一下苏家的宅子吗？”

    龙傲天对公平党一阵数落，小和尚附和着点头，待问到后一句，方才摇了摇头。

    “其实倒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要去见你的师父？”

    “在江宁便不见了，这是小衲的修行。”

    “喔……”龙傲天点点头，“那我看你武艺还行，马马虎虎跟我混一段日子吧。”

    他大慈大悲地做出了邀请，对面的小和尚咽下口中的饭，随后有些畏缩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其实……小衲有个问题，想要问问龙大哥……”

    “问呐。”

    “小衲想问……龙大哥为什么要当那个五、五尺……YIN魔啊……”

    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个传闻，忍到此时才终于问出口，话音未落，对面宁忌一掌落在了桌子上，那桌子只是一声闷响，已经被他拍出手指印来。

    小和尚倒并不为这等功力而惊叹，他只是怕得罪了人，此时小声道：“其实……小衲倒不想对龙大哥的爱好有什么意见，不过……不过小衲的师父也说过，色字头上一把刀，女人不是好东西，主要是……伤身体……”

    “那都是污蔑！”龙傲天稳定住了情绪，干脆地说道。

    “啊？是污蔑啊？”

    “哼，这都是通山那帮家伙干的，我已经想到了！”

    龙傲天目光严肃，此时便开始说起自己这一路上的旅程，他离开西南，与一众书生以及一对卖艺的父女相识，然后抵达了通山，发生的那一系列事情……小和尚的目光明显轻松下来，待听到通山王秀娘、陆文柯等人的遭遇，那目光之中也透露出了一丝血气，连连点头：“这些坏蛋，就是该杀了他们！”

    “哼，他们知道我要来江宁，便派了人来江宁造谣生事，给我取……那种外号。我是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离开江宁我便要杀回通山去，端了他们全家！当然，现在在江宁，我要多做几件好事，把我‘武林盟主’的名头打出去……”

    “嗯嗯，龙大哥，我帮你。”

    “好，那以后你就是武林盟的副盟主，就叫‘齐天小圣’孙悟空了。”

    “阿弥陀佛，小衲叫什么倒是没关系。”

    “我已经想好了，这次城里的公平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通山的这件事情，那个李贱峰就在城里头，迟早是要杀他的，不过呢，他们大光明教的林大胖子正在给许昭南惹事，为了让这些傻瓜狗咬狗，我们先放过他一下。这几天我在城里转圈，有一个大恶贼，我们可以先找到他，把他杀了，扬名立万。”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和尚眨眨眼睛，看着他。

    “就是那个什么‘天杀’卫昫文，我们今晚开始就去找到他，然后由我来亲自定计划，想办法把他做了。”

    夕阳之中，龙傲天拍了拍胸脯。

    对面的小和尚咀嚼着口中的饭菜，他入城几日，也已经知道卫昫文的恶名，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武林盟主的扬名计划，在如火的夕阳中，就此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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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四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万象去罢见众生（五）

    八月二十，天气阴沉下来。

    江宁的“百万兵马擂”前人山人海，穿着宽大袈裟的林宗吾已经踏足擂台，而“高天王”方面出动的，并非是如其他家一般怪模怪样的绿林人，只是一队衣着整齐的士兵。

    这些士兵一位一位地上台，采用在绿林人看来呆板笨拙的打斗方式与林宗吾展开对杀，林宗吾将第一人打成重伤，对方将重伤者抬下去，第二名士兵便紧随而上，第二名士兵重伤后，便是第三名士兵……

    整个气氛肃杀而压抑，没有了“五方擂”那天的热血沸腾，这一名名士兵上去，奋力厮杀，而后又被抬下，每一人都显得视死如归。而林宗吾这边，在最初的撂话之后，便沉默下来，一个接一个的与上台的士兵作战。

    打到三五人时，众多的围观者已经咀嚼出高畅方面这番作为的聪明与可怕，有的私下里赞叹起来，也有的便在说林宗吾的胜之不武与以大欺小。然而当这样的比斗打到第十人、十余人时，台下的沉默之中，对于战斗的双方，都隐隐产生了一丝敬意。

    林宗吾庞大的身形站在那儿，他虽然被称作是武艺上的天下第一，但毕竟也有了年纪了。这边的士兵上台，前几个人还能说他是以大欺小，但随着一个又一个的士兵上台、交手、倒下——并且与每个人交手的时间几乎都是固定的，往往是让对方出招，台下人看懂了套路演示后，一掌破敌——这种模式的不断循环便令得他显出了犹如泰山般的气势来。高山仰止，雄浑不倒。

    林宗吾半生传教，奔走四方遇到场面上的事情最多，除了某些不可名状的贱人会在他与人巅峰对决时拿出两个铜板来羞辱他，其他的状况他又哪会放在眼里。。高畅这边做事的办法虽然不错，可脱离不了武力争锋，终究就在他主场之中。

    双方都不说话，你要一个个的上来“视死如归”，那便上来就是。

    庞大的身影屹立台前，一双肉掌应对持各种兵器上来的年轻士兵，从数人一直劈到十余人，在连续打翻二十人后，台下的看客都有了惊心动魄的感觉。而林宗吾未显疲态，每每将一人打翻，只是负手而立，沉默地看着对方将伤员抬下去。

    他没有进一步的表示，高畅这边，也只能将一个又一个的士兵送上去挨打。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五、二十六……这样的数字一直持续到三十，待到第三十名士兵被打翻在地，林宗吾终于背负双手，转身下台，浑厚的声音道：“从今往后，许你们摆擂。”

    这边负责看管“百万兵马擂”的高畅手下原本有些得意，打到此时则早已是满身冷汗，听得这句话，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擂台下便是一片狂热的欢呼。有人赞叹高畅这边的应对果真厉害，比初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周商那边委实强了太多；更多的人赞叹的是林教主的武艺超凡，而这番应对，也着实没丢了“天下第一人”的霸气伟岸。

    如此的狂欢之中，关于林宗吾再过几日将踏足时宝丰“天宝台”的讯息，随之传开。

    ……

    ……

    “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下午，阴沉的天像是朝城市里头压了下来。

    江宁城的大街小巷上，先是传了一会儿流言，随后有些摊主在阴沉的天色里开始收摊关门。

    苏家老宅附近的街道，乞讨了半日并未引来太多注意的薛进，在察觉到某些不太对劲的气氛后，也低声呢喃着朝“家”的方向赶，他一路捡拾柴枝，回到五湖客栈附近的桥洞下，才稍稍的感到一丝踏实。

    “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他缩在那昏暗的桥洞下，坐在月娘的身边，低声说着，桥洞外的天色低迷，也像是就要黑下来。

    五湖客栈的大堂里，一批批的江湖人从外头回来，坐在这儿低声说一阵上午发生的事情，有的与平日还算和气的老板提点几句。这边老板打的是“公平王”何文的旗子，但也已经加固好了门窗，预防会有某些坏事发生。

    客栈二楼靠边角的小房间里，宁忌正指导着小和尚趴在桌子上练字，小和尚握着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齐天小圣孙悟空”这七个字。字迹非常难看。

    “师父……只教了我识字，练……练得少……”

    先前两人一道出去行侠仗义时，小和尚便一度为此红了脸，他的文化水平只勉强能读，最多是写下自己的名字，于是在新认下的大哥面前，很是丢脸。宁忌原本以为抓到了一名会写字的苦力，后来发现自己还要多帮对方写下一个名号，痛心疾首，便不免说些：“德智体美劳要均衡发展啊……”之类让小和尚听不懂的怪话。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在相遇后的这两天里，已经挑掉了“阎罗王”周商名下的两个小场子，第一次不太熟练，打完就走了，今天凌晨终于在墙上留下了名号，乃是“武林盟主龙傲天”与“齐天小圣孙悟空”，临了添上“到此一游”四个字，很是潇洒。乃是他们真正成功的第一次合作。

    两人夜晚工作，白天回来在一张床上呼呼大睡，错过了林宗吾上午的打擂。醒来之后小和尚被逼着练字，好在他字虽差，态度倒是诚恳，让初为人师的盟主大人很是欣慰。

    “多读点书总是没错哒！”

    他拿出当年大娘教他的姿态，在埋头练字的小和尚身边转来转去，谆谆教导。

    “你的师父眼界还是有点浅……”

    “这个字写错啦，哈哈……”

    小和尚连连点头。

    这就叫薪火相传。

    认真地教了一会儿书，过足了瘾，宁忌才去到大堂偷听各种消息。临近傍晚时，他到后厨那边买了点便宜的厨余吃食，送去小河边的桥洞下。

    “瘸子，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要、要要要……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薛进一面跪着道谢，一面抬头看着最近几日都给他送东西吃的少年，想要说点什么。

    “要出事了，你怎么不走啊？”

    “走……”薛进嘴唇颤抖着，沉默了片刻，方才回头看看桥洞之中的那道身影，“走……不了……”

    “那你可要躲好啦。”

    宁忌不再多说，笑着起身，拿了空碗给客栈老板送回去。

    不久之后，这一天的夜幕降临，两名少年人吃过了晚饭，又在黑暗中小声地聊天，等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穿上夜行衣、蒙上面目和光头，从客栈之中潜行出去。

    这天夜里未到子时，城内的火并便已经开始了。

    随着“龙贤”麾下执法队的哨声与锣声响起，“平等王”时宝丰与“阎罗王”周商麾下的打手几乎是同时出动，直扑“转轮王”许昭南的地盘，而这一次许昭南早有准备，早两日便在大规模入城的狂热教众高呼着“神功护体”、“光佑世人”向着对方展开了反击。

    这样的氛围中，白日里被林宗吾连打了三十人的高畅一方也有数名统帅在城内动手，同时殴打许昭南与周商，“龙贤”傅平波首先出面试图压住这帮破坏力最大的军人，而城内的局面，已经热闹成一片。

    公平党的五方，在这一刻，终于全都动起来了。

    轻功高强的两道黑影在这喧嚣城池的暗处奔走，便能够看到不少平日里看不到的恶心事情。

    他们能够看到部分势力在黑暗中汇集、密谋，而后出去杀人放火的全过程；

    也看到了一番劫掠后兄弟间因分赃不均展开的互相厮杀；

    他们能够看到维持秩序的“公平王”执法队成员在落单后被一群人拖进巷子里乱棍打死；

    也看到了被关在黑暗院子里衣不蔽体的女人与孩子；

    一些跪地求饶的人被装进麻袋，另一些人嘻嘻哈哈地将麻袋扔进河里；

    一些人甚至被直接扔进大火……

    这座城池当中，并不只有薛进那样的人在承受着悲惨的命运，当秩序消失，类似的情形只要仔细观察，便已经随处可见。两名少年能感到愤怒，但愤怒之余，有些情绪已经能够按压下来。

    “阿弥陀佛，小衲南下这一路，不曾见过如此多的惨剧……这或许便是，地狱道的景象……”小和尚如此认知着看到的事情，心想这或许便是师父让自己到江宁看看的原因。与这里相比，自己当初在晋地那边看到的一些东西，都显得不值一提。

    “哼！公平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宁忌则保持着他一贯的看法，“最坏的就是周商！非得宰了他。”

    按照这三天晚上的偷窥而言，公平党五方中最坏的、手段最为残暴的，也确实是周商的一方，他们杀人的手段最狠，也最是血腥，当中的许多人都不仅仅是要杀死敌人，而已经在开始享受残暴与虐待的快感了。

    而对于如何找到卫昫文的这个命题，在经过前两日的观察后，宁忌也已经有了简单的计划。

    这天夜晚，在经过一番简单的探查后，两人看准城西一处小码头旁边的仓库，发动了袭击。

    这处仓库如今属于“阎罗王”周商麾下的一个小头目所有，夜里的大火并开始后，这处仓库仍旧留下了十余人进行防守，并且按照宁忌的观察，对方的小头目也依旧待在仓库里头，便说明这里确实储存了部分重要物资。

    子夜，两道身影降临在仓库后方的院子里。

    厮杀的乱象并未在这处仓库中持续太久，当火光中有人发现两道身影的突袭时，仓库附近负责防守的绿林人已经被杀掉了六名，随后那身影犹如跳蚤般的突入夜色中的火光，往往手臂一挥一戳便是一条人命，有的人手中的火把被打得横飞过天际，尚未落下，又有人在歇斯底里的怒吼中倒地，喉咙上或是腰眼、大腿上鲜血狂飙。

    在这样的行动当中，宁忌并未压抑自己的身手，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展开了杀戮。而作为搭档的小和尚平日里看起来性情软弱，但在进行“杀坏人”的行动时，拿着一把小匕首几乎刀刀见血封喉，这是他师父为他这个年纪量身打造的作战方式，宁忌很是认同，因为在他再小两岁的时候，红姨给他设计的打法基本也是这个路数。

    镇守这边的小头目挥舞长刀从房间里冲出来时，几乎仅有一个照面，便被人夺刀反刺，让长刀贯穿了肚肠，钉在了墙壁上。

    院落当中一片血腥，有人在地下蠕动、呻吟，各自稍矮的黑衣人窜进仓库内部，将这边剩下的两名喽啰杀了，个子相对高些的黑衣人走到小头目的身前，伸手摸他的身体。

    “哎，你师父这套打法设计得，有点东西啊……”

    小头目感觉自己胸口正被对方摸了摸，那未加掩饰的公鸭嗓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西。

    “阿、阿弥陀佛……”

    年纪更小的黑衣人走了出来，目光左瞧右瞧，寻觅活口，口中的语调出乎意料的极为幼稚。

    “你、你们……”小头目艰难地开口。

    “你认识你老大，‘天杀’卫昫文吗？”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少年人开口问道。

    “你们……老子……”

    “我们要找他，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老子……操……”鲜血从他的口中流出来。

    “算了。”那少年摇了摇头，从他身上摸出些银钱，揣进自己怀里，又摸出了用作示警的烟花等物，“这个东西放出去，会有人找过来吧……你留了好多血啊，悟空，火把。”

    小头目被钉在墙上，倍感虚弱，他随后看见说阿弥陀佛的小和尚拿了火把过来，这边的少年人又从身上掏啊掏，掏出了一支……大毛笔。

    纵然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小头目依旧神色荒谬地看按着他们将毛笔伸到他嘴上和刀口上，沾了浓稠的鲜血，然后小和尚举着火把，让对方在旁边的墙壁上写字，那少年写完后，又换了小和尚拿笔写，也不知道他们在写些什么……

    “武林盟主龙傲天、齐天小圣孙悟空——到此一游。”

    写完这一排后，龙傲天又想了想，将自己的目的写在后头，他写了“天杀”两个字，让小和尚临摹一番，于是到后来，墙上的文字变成了：

    “武林盟主龙傲天、齐天小圣孙悟空——到此一游。天杀，杀杀杀！”

    他们随后在仓库里头搜索一番，放走了被关在里面不知道多久的，八名衣不蔽体的女人，又进行了一番搜刮与布置，方才拿出从一堆死人身上搜出的烟火，一个一个的扯开放了。

    这天夜里城中厮杀的场面不少，烟火令箭也时常升起，但这边突然放了一堆，先前便隶属于这个仓库的人们还是首先赶了回来，眼见的事态的眼中，又匆匆叫人，随后有五六十名刀手拱卫着一名高头大马的男子过来，众人一齐进入仓库，看到了遍地尸体的一幕与写在墙壁上的信息。

    墙上的字迹明显是两个人写的。

    两种字迹并不一样，一个歪歪扭扭，一个幼稚绵软，大模大样地写在这里乍看起来很是可笑，但这字迹却又是鲜血写就，他们在这边的小头目被一刀穿腹，钉死在了字迹旁边的墙壁上。而周围的院子里不少尸体都是被一刀封喉。这让整个场景甚至有了几分妖异的气氛。

    骑高头大马的首领进去看过之后，便指挥着手下往周围巡查。

    距离这边不远处河湾边的黑暗当中，两道身影趴在河堤上，偷偷看着这一切。距离他们不远处的草丛里，甚至于还放了一只从仓促里偷出来的、装有黑色粉末的木桶。

    “看吧，我就说了，一个老大死了，他上头的就会找过来。”

    龙傲天很是嘚瑟，跟身边的小弟传授人生经验：“咱们又在墙上写了天杀的名号，这些老大当然要一个个的报上去，我们接下来不管是跟着他，还是抓住他，都能找到一些情报。”

    “龙大哥真厉害，我就想不到的。”小和尚心悦诚服地赞叹，在黑暗中瞪着眼睛，观察高头大马上人影的成色，“这个人，武功看起来还行。”

    “嗯，就是不知道他是什么级别的……人是有点多，不过也没关系，待会跟着他们回去，看我炸死这帮王八蛋，趁乱就把他抓了……”

    “嗯嗯。”小和尚连连点头，过得片刻，“龙大哥，他、他朝我们这边来了啊，我们怎么办？”

    “喔？”正回头确认那木桶中炸药成色的龙傲天转过头来。

    两道身影都望着那趾高气扬过来的高头大马。

    “大哥，他身边人不多……”小和尚摇老大的肩膀。

    “我知道……”

    “要不要动手啊？”

    “大家出来行走江湖，要沉得住气……”

    “哦，好……”

    两人都沉住了气。

    过得片刻……

    “唔，有破绽……”

    “这个人破绽很大啊……”

    黑暗中的两名江湖菜鸟，一时间纠结不已。

    ……

    不久之后，距离仓库不远的黑暗中的河湾边，骑马的阎罗王部属正在巡视，一根套索从旁边抛飞出来，直接套上了他的身体，两道小小的黑影拖着那套索，陡然间自黑暗中冲出，向前狂飙。

    你将领被拖得从下方嘭的摔落在地，然后整个人都朝着前方滑了过去。受惊的战马一声长嘶，发足狂奔，几名手下追赶不及，眼看着战马奔向前方，拉着绳子的两道黑影当中，稍高的那道在奔跑中翻身上马，欢呼道：“抓住喽。”

    小的那道也叫：“抓住了！”

    战马狂奔向前，那名被套住的“阎罗王”麾下头目一时间被抛下河岸，一时间又哐哐哐哐的被拖了上来，就这样被拖着奔向远方的夜色，这边的喊杀声才爆发开来，一大群人呼啦啦的试图追赶过去……

    ……

    同一时刻，并不知道自己被一对江湖菜鸟盯上了的大恶人卫昫文，正在城市的另一端，进行一项大事的推进。

    这天晚上，由他再度发动的“阎罗王”一党对“转轮王”方面的突袭声势浩大，但对他而言，这些声势浩大的演出，从来就无关事情的成败。

    他坐在黑暗的阁楼当中，看着下方破旧庭院里的那道单薄身影。这身影的名字叫做苗铮，数日前的一个夜晚落入他的手中，到得如今，他已经想清楚了对方的用法。

    苗铮仅剩的两名家人——他的弟弟与儿子——此时正在阁楼上，与卫昫文呆在同一片空间里，卫昫文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是和善。

    “放心，他做好了事情，你们都能，好好活着。”

    过了一会儿，他要做的事情出现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外头的街道上，逐渐的向这边走来，透过破旧院子的缺口，院子里的苗铮也能够看到这一幕的发生，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不是说……来的会是个女人？”

    阁楼上，卫昫文低声地询问。

    似乎也是害怕碰面受到影响，隔了一段距离，黑暗中的那道身影便朝这边出了声：“我是安惜福，代思乙过来见你。”

    阁楼上的卫昫文，眼前便是一亮，他双手轻轻合拢，低声道：“好。”

    城市中的远处有响箭与烟花升腾，各种厮杀正在继续。这片街道周围的黑暗里，数十上百道的身影犹如无声的恶意，已经朝着这便，汹涌而来了。

    安惜福缓缓前行，黑暗，即将凝聚……

    “啊……”的一声。

    苗铮大喊了出来。

    一瞬间，在那片昏暗之中，安惜福的身影犹如黑鸦疾退，阁楼上卫昫文一声喝骂中挥了挥手，刷的拔出身侧侍卫腰间的长刀。长街上远远近近，伏击之人推开掩护、铺天盖地、汹涌而出……

    ……

    另一边，战马在黑暗的街道上奔行一阵。

    后方的小和尚一面狂奔，一面向前方骑马骑得不亦乐乎的那边开口唤道：“大哥、大哥，停下来、停下……”

    龙傲天从前方回头：“什么了？”

    后头的追兵甩得还不算远，他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拷问俘虏来着。

    小和尚一面随马奔跑，一面指着地下的那人：“他、他被撞死啦……”

    “啊？”龙傲天停了马跳将下来，走到近处看了看。这人确实已经头破血流，也不知是在哪里不小心撞到了石头。

    两人站在路边，摸着下巴，一时间有些沉默。后方夜色中的追杀声倒是越来越大了。

    “怎么办啊……”

    “谁让他骑马的……”龙傲天闷闷不乐，随后摆了摆手，“算了，那就还给他们吧。”

    “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们一开始杀了他们的老大，这个是老大的老大，嗯，接下来他们老大的老大的老大，说不定会过来，指不定就是卫昫文呢。”

    “我们再等一下？”

    “没错，这次可得小心些，不能乱出手了……”

    黑暗中，两人总结了经验，汲取了教训。龙傲天伸脚踢了踢地上的死人，叹了口气，还是稍微有些遗憾。

    当然，追兵追至时，两道身影都已经狂飚不见。

    这天晚上，卫昫文没有过来。他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这边的事情的。

    整个事情鸡飞狗跳，极其操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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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五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万象去罢见众生（六）

    城市在混乱之中过去了一晚。

    临近天明时，两道身影在黑暗中蹦蹦跳跳地往五湖客栈这边过来，他们鬼鬼祟祟地看清楚了周围的状况，才在附近的河道边上脱了衣服，将自己简单地清洗一下。

    秋日的凌晨河水颇凉，但对于这两道身影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大事。重点清理了身上以及衣服上沾的古怪粉末以及气味后，两道身影还做了一次反省。

    “大意了啊……”

    “嗯嗯，坏人那边也是有高手的……”

    “最后那个武功很高呀……”

    两人如此总结一番，俨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随后简单地穿上衣服，才又一路鬼鬼祟祟地去到五湖客栈的侧面，翻了墙从窗户口进入二楼角落的小房间里。

    ……

    光芒从东面的天际渗出，江宁城里，是一个阴天。。。

    公平党五方都有参与的厮杀乱局中在城内渐渐平息，部分的街道上犹有火场在哔啵燃烧，但负责维持秩序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小队小队的士兵推着水龙车前去救灾，一些人在打捞起河面上漂浮着的尸体与布袋。

    一晚上的冲突，虽然说起来各方都有参与，但整个混乱的场面也主要集中在小半个城市里。部分早就摩擦激烈的地方成为了主战场，一些势力较为凝固的坊市并未受到波及。这里头也有公平党五方对于“开大会”的某种认知默契在。

    太阳升起后，明面上的厮杀平息下来，各方势力都在忙着汇总与评估自己在这一晚遭受到的损失、又或是取得的成绩。

    上午过半，一晚未睡的卫昫文才去到城市东头，去查看一片状况最为糟糕的凶案现场。

    “武林盟主龙傲天、齐天小圣孙悟空——到此一游。天杀，杀杀杀！”

    看到这歪歪扭扭的一排字时，卫昫文的眼角委实是抑制不住地抽动了几下。而院子里一排的尸体都在证明着入侵者的凶残，他着重查看了几人身上的刀口。

    凶案的现场还不止这一处，在来到这边之前，他已经去看过了另一片出事的现场。那是属于“阎罗王”名下的一个中型的地盘，就在凌晨接近天明的那段时间，发生的爆炸炸塌了三四间房子，造成了部分的损伤。

    “所以……事情是在这里开始的……”卫昫文将双手抱在胸前，神色抑郁地看着这一切，“这两个……叫做龙傲天、和孙悟空的……东西……冲进这里，首先杀了守在这边的……那个谁……”

    他指了指先前曾被插在墙壁上的小头目。身侧的人探过头来，道：“胡海。”

    “……所以他们首先杀了这个什么海，放了示警的烟花，过了一会儿，这个叫于成的，带人过来查看，骑了一匹马，然后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绳子套住了，扬长而去。在路上被石头磕到了头，直接磕死了……”

    “……再然后，这个武林盟主龙傲天，跟什么叫齐天小圣孙悟空的，仍然没有善罢甘休，等到咱们的黄万勇黄将军再过来查看了一遍，他们就跟着黄将军去了那边街上，悄悄埋伏，到了天快亮，估计大家都睡了，这两个……东西，就想要向黄将军出手，谁知道被黄将军发现了，出来追赶。”

    “……黄万勇没想到对方在后墙放了桶炸药，可能也不是为了炸他，只是被发现后点了就跑，黄万勇出来追赶，结果连他一起被炸药炸死。而因为黄将军住的那边也备了炸药，所以直接炸了四五间房……现在你们觉得，这两个人是冲我来的……”

    卫昫文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又看了看那“天杀杀杀杀”的难看字迹。

    有人低头道：“这二人武艺高强，此时出现，我们恐怕他们是此次随长辈入城的大族子弟，家学渊源。”

    卫昫文伸出手，一巴掌挥在了对方脸上。

    “写出这种狗屁字，他家学渊源个屁啊！你们这帮狗东西今天就回去给我练字，用不着半个月你们就写得比这里好看！家学渊源！我让你们通通渊源一次！我呸——”

    目光又扫了扫扭曲的字迹，昨晚这边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应该也在城市的另一边准备抓人。此时虽然说不出来，倒油然有了一种“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的怪异心情。

    只不过有的深渊比较正经，有的深渊，极其扯淡……

    “让卢显安排人，抓住他们。”卫昫文挥了挥手，做出了布置，“我要教他们写字！”

    ……

    天空中降下来的光像是灰色的，原野之上，云飞雾走。

    “找陈三。”

    下午，城南的东升客栈，有人报出了这个名号。

    游鸿卓从楼上下来时，有些意外地看到了身上打着绷带的安惜福。

    “怎么回事？”

    “出了一点意外，边走边聊。”

    安惜福左边的手臂受了伤，身上散发着些微的药味，此时笑了笑，转身朝客栈外走去。

    天阴欲雨，路上的行人大都神色匆忙，有的是赶着回家的，有的收拾了包裹准备出城。

    “兵荒马乱。”安惜福微笑着说道，“本来以为，公平党这次开大会，向整个天下开放态度，跟西南的大会一样，会是一件好事，所以大家伙儿赶着来了，原本住在城里的人也不忙着出去。到了昨天晚上才发现，没有统一的公平党五方，个个都像是疯子，所以你看看，今天出城的几条路都堵住了。”

    “听说，打归打，今天早上这几方的人还是首先保证了城里城外的物资、粮食运送。这说明他们也不是想把所有人都吓跑。”游鸿卓道。

    安惜福点了点头：“这一次从晋地匆匆忙忙的过来，我们原本也把这件事想得简单了一些。你看，五方开大会，争取的都是天下各方的意向和帮忙，对于各方的代表，他们理所当然的不至于随便得罪……不过苗铮的这件事，让我们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有些新的变动。”

    “苗铮找到了？”

    “他昨天下午发信跟我们联系，约了见面的地方。”

    “那我怎么……”

    游鸿卓微微有些犹豫，苗铮的这条线是梁思乙在跟，而这几天游鸿卓与梁思乙搭档探了“阎罗王”的几处地方，并无所获。理论上来说，对方既然找过来，这边应该继续让梁思乙去接头才对。

    “我觉得有诈，所以没通知思乙。”安惜福道。

    游鸿卓蹙起眉头，望向安惜福身上的伤，安惜福笑笑，用右手手指在左臂上点了点：“确实有诈……好在我做了准备。”

    “那苗铮……”

    “……他恐怕……要出事了。”

    街道上有稀稀拉拉的行人往来，两人穿过阴霾天色下的街道，此时都沉默了一阵，风吹过街道，刮起落叶起伏。

    “梁姑娘那边……怎么看这件事……”

    “游兄弟，你觉得，我们这边为什么会联络你帮忙？”

    “嗯？”

    “这次过来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我们来到江宁，跟以往摩尼教中的老同志联络，这样那样的帮手也能找到一些。我忽然找游少侠你帮忙，当中的理由，游少侠是不是也有过一些猜测？”

    安惜福转过头来，目光望着游鸿卓，他的这番话，说得就颇为直接了。江湖这么大，彼此都不是新手、菜鸟了，这种远距离的行动，吸收进来一个不可信的人，就可能导致全军覆没。为什么会直接信任你，找你帮忙，仅仅因为当年并肩作战过？就觉得你一定可信……这样的问题过于功利，并不礼貌，但游鸿卓当然是想过的。

    不过他看着安惜福，没有说话。

    安惜福顿了顿，这个时间里，天上滴下稀疏的水滴来，两人穿过街道，去往路旁的屋檐。

    “思乙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姑娘。”

    “……但有些时候，她把自己逼得太厉害。”

    “……当然这也怪不得她，这些年在晋地的战场上，她送了很多的兄弟姐妹走。她年纪轻轻，未必能看得透这些事情……”

    秋雨渐渐的在长街上降下来了，两人站在屋檐下，安惜福说着这些话，游鸿卓听了一阵。看着雨。

    “我在西南的时候，听说那边有些叫做心理辅导的课程。说是大家在战场上成天杀人、或者看着兄弟姐妹牺牲了，心里头很容易不……不健康，对这些人，就可以做一些……心理辅导，实在是很厉害的事情……”

    安惜福笑起来，叹了口气：“北边这些年太苦了，王帅这个人性格极端，但又没钱没粮，很多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事情。当年为了筹钱筹粮，不得已的、甚至是对不住人的坏事，也是做过许多的……”

    他说到这里，扭头望了望游鸿卓，见游鸿卓只是仔细听着，方才继续道：“宁毅这人婆婆妈妈，从来都有些奇奇怪怪的瞎讲究，当年在杭州，便用那人人平等的理念将西瓜和陈凡骗得五迷三道的，如今你看这江南……”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前方雨幕中在街上奔走的行人：“当年圣公要平等，今天公平党要平等，未来还有许多人要平等，但不管想法如何好，具体怎么做到，才是真正的大事……当今整个天下，只有西南那边，能够稍微讲究一些、婆妈一点了，至于我们，恐怕还得慢慢将就，慢慢来……”

    “……我能帮什么忙？”游鸿卓问。

    “帮忙看着一点思乙。”安惜福道，“卫昫文通过苗铮，想要抓人，这件事情很不寻常，照理说，如果真的指望向外头拉关系，不管是杀了还是抓住晋地来的人，都没有什么意义，横竖都把一个大势力得罪死了……这件事的理由，我们在查，但苗铮那边……估计不会好过。”

    “嗯。”游鸿卓想了想，理解清楚之后，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去杀了陈爵方……或者卫昫文吧……”

    “……啊？”

    屋檐下，安惜福蹙起眉头，这才用关怀的眼神看了对方一眼。

    “你也……需要心理辅导啊？”

    “我开玩笑的。”

    游鸿卓笑。

    屋檐外雨幕潇潇，两人随后又聊了几句闲话，方才就此分开。

    ******

    八月二十一这天在江宁下起的秋雨在此后数日间断断续续地下，城内的湿润没有停下来过。

    这延绵的雨幕降低了人们出行的频率，若是没有明确目的的人们大都选择了躲在家中或是客栈里聊天吹牛了。

    从外地过来的各个势力的代表们与各方串联，节奏倒是不曾停下，八月二十二，“平等王”时宝丰入了城，然后是高天王与周商的陆续到达。一些大势力的代言人们合纵连横，向众人推销着他们的理念：譬如代表戴梦微过来的一群人提出的“中华武术会”的构想，一时间成为了江宁武术场上最为热闹的话题。

    当然，只是少部分人接受了戴梦微方面提出来的这一想法，首先站队参与，至于更多的人，则都在关注着长江以北刘、戴与邹旭势力的战局。

    “那邹旭啊，从西南出来的，姓刘的跟姓戴的，留得住性命再说吧……”

    对于此时的江宁众人来说，这是对江北局势相对普遍的看法之一。厮杀的双方之中，刘光世有钱有关系，戴梦微有名望，而邹旭那边，有的则是华夏军叛徒的身份，真要摆上战争的天平，这一身份的意义可大可小。而最重要的是，这是女真人去后整个天下第一轮大规模的势力对冲，就算是往日里自诩最懂天下事的儒生们，对汴梁战局的看法，基本也是保守的观望态度。

    当然，戴梦微早知人性如此，便也早早地说出了“待汴梁战局尘埃落定再行兑现此事”的话来，算是在为自己烧冷灶、抬气势。若是他在汴梁之战中失利，这些事情自然当做没有说过，而若是戴梦微真的为武朝重入汴梁，关于“中华武术会”的声势，会随之水涨船高，乃是赢家通吃的一番布局。

    延绵的秋雨降低了外头大规模火并爆发的频率，在随之而来的几天时间里，外头出现的，多是一些小规模发生的恶性事件。

    在五湖客栈这边，每至入夜，两道少年的身影便披着蓑衣鬼鬼祟祟地潜入雨幕之中。“武林盟主”龙傲天与“齐天小圣”孙悟空按照自己的步调寻找着卫昫文的下落。

    两名少年侠客很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他们的行动有时候会成功，有时候会失败。成功了往往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签名，签名的后缀从“天杀杀杀杀”逐渐发展到“卫昫文MA死了”、“周商是傻狗”、“污人清白太坏了”、“何文爱高畅”之类的恶心字句。

    ——在张村的学堂里，“XX爱XX”向来是非常令人难堪的羞辱，被写上名字的人往往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对于这种羞辱形式，小和尚也非常赞同，觉得大哥真是太坏了。当然，落在真正的坏人眼中，偶尔就会有些迷惘：你们不是来杀卫昫文的吗，说何文爱高畅干嘛……

    当然，有的时候也会因为遇上高手而导致行动失败。行动失败的后果往往鸡飞狗跳、一塌糊涂，两名少年人的武艺很高，而由于家人或者师父那边的打法侧重，他们对于逃亡的意识与手段更是出色。

    年纪大些的龙傲天各项发展均衡，不仅能打能跑，设下的各种陷阱、以及飞刀之类的暗器手段更是让人防不胜防，而那外号“齐天小圣”的孙悟空，则是将一击不中立刻远飚的思维发挥到了极致，部分高手即便防住了两人的刺杀，在随后的追踪里也总会无功而返，有的时候甚至还会折损好些喽啰。

    几天的时间里，秋雨笼罩了江宁的天地，将一处处房舍与棚屋打得湿润灰黑，由各个客栈、人群聚集点组成的舆论场中却是热烈非常，大部分客栈、茶楼、酒肆当中，酒水点心的消耗都要比以前多出不少。这样的舆论浪潮之中，在政治场之下的八卦圈里，关于“五尺YIN魔”龙傲天与“齐天小圣”孙悟空的流言，逐渐的浮出水面。

    “……听说啊，这两个人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最近在城里搅风搅雨，要说武艺也真是高强，跟卫昫文那边都连续打了好几次了……”

    “……何止卫昫文啊，你们不知道，如今在城里要找这‘五尺YIN魔’的，除了‘阎罗王’以外，还有‘转轮王’、‘平等王’那边，都在放出风声，要取他人头……”

    “……听说这‘五尺YIN魔’乃是西域高手‘百尺YIN魔’的弟子，入了中原之后无恶不作，卫昫文那边、‘转轮王’、‘平等王’那边皆有家中闺女折在他的手上，与‘平等王’的梁子，还是在通山结下的，是污了那谭公剑严家的闺女，这消息还记得吧？记得吧？”

    “……哎呀，你别瞎说，哪有什么‘百尺YIN魔’……”

    “……不懂了吧，这是人家西域的规矩，都是数字排下来，你看他的师弟，什么‘齐天小圣’……人家的名号，说不定是‘四尺YIN魔’……”

    对于绿林人而言，舆论场上的这些八卦，并不需要太过认真的对待，偶尔说起，绘声绘色，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消息再传开一些，便难免会进入一些不该知道的人的耳朵里。

    城市西北边，如今治安最好的由“公平王”何文掌管的地盘上，已经与何文有过正式接洽后回到客栈的钱洛宁，有一天便在吃早餐的时候，听到了这样的对话。这些天都在关心国家大事的他目光一时间便有些迷惑。

    坐在旁边桌子上的两黑一瘸以及几名过来的华夏军核心成员伸手捂住了侧脸。

    “怎么回事。”

    钱洛宁端着饭菜换了个桌子。

    黑妞低声地跟他解释了一番：“……现在听起来，小弟进城了。”

    “怎么一下子跟‘阎罗王’、‘转轮王’、‘平等王’三边都结了梁子的……”

    “谁知道呢。”一旁的宇文飞渡捏着嘴巴，声音极小，“不过要说搞事情，他毕竟是我们大家教出来的……”

    “你特么还引以为豪了！”钱洛宁瞥他一眼。

    “苦中作乐……”宇文飞渡叹气。

    小黑在那边捧着脸：“我们本来想，查清楚事情是谁干的，做了他们，封锁一下消息。不过那个‘猴王’李彦锋级别比较高，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下再说，我们以为三天五天的也不碍事，谁知道……这一下就传开了，我们也没想到他就在城里啊……”

    “现在有两件事，第一是找到他把他抓回去，让师父和宁先生教训他。”黑妞用筷子插着馒头，神色平静地说话，“第二件，既然事情已经传开了，就弄件更大的事情来淹了它，反正都是要打的，我们计划一下，把跟小弟有梁子的三方做掉一个两个，公平王在江宁打起来，人都死了，将来就没人记得了。”

    钱洛宁瞪着她：“你去杀啊？”

    黑妞拿筷子指了指前方：“让宇文去打黑枪，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桌面上的几人端着下巴，陷入了沉思。钱洛宁左右看看，随后道：“你们看那边……”伸出手一巴掌打在了黑妞头上。

    黑妞撇了撇嘴：“你有话好好说嘛。”

    “其实黑妞说的有点道理……”

    “钱老大英明，我就说黑妞欠打，我就一点都没有考虑过拿枪打人的事，你们怎么这么残忍，人黑心也黑……”

    黑妞瞪眼：“就你刚才说的……”

    小黑叹气：“今天晚上把瘸子炸死算了……”

    “行了。”钱洛宁那边也叹气，“你们这几天出门找一下他，尽量别让其他人捷足先登，真透了身份，丢一辈子人啊……还有那个‘四尺YIN魔’，什么人啊，遇上了也照顾一下……”

    “是‘齐天小圣’，钱老大，人家叫‘五尺YIN魔’，你不能也跟着叫啊……”

    “这下好了，城里所有人都在找他们的感觉，小弟这是四面楚歌了……”

    “嘿嘿，我觉得这次江宁的事情过了以后，‘五尺YIN魔’这个名头会跟着小弟一辈子……”

    “回去就不要乱说……”

    “你会乱说吗？”

    “我不会啊。”

    “反正我不会……都怪你们俩……”

    几个人吃饭、闲聊，一本正经。

    由于时间是上午，“武林盟主”与“齐天小圣”这两个话题人物正在客栈的房间里呼呼大睡，宁忌原本打算用卫昫文的人头来洗刷关于自己的不好的传言，这两天倒是觉得，杀周商也没关系。除了在昨晚的行动中见到了一位名叫卢显的厉害人物，双方交了一下手后逃开，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多方追捕的境地里……

    同样的雨幕，属于“转轮王”“不死卫”名下的一处营地外，有三具尸体被高高地吊了起来，这是苗铮一家人受尽折磨后的尸身。

    他们原本与梁思乙接触，事败之后投靠卫昫文，此时这几人的尸体却又神奇地回到了“不死卫”的手中。

    梁思乙站在远处，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更远一点的地方，游鸿卓静静地看着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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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六章 蜉蝣那堪比天地 万象去罢见众生（七）

    天色在青濛濛的雨幕里亮起来。

    江宁城里，一些设施杂乱的坊市间，也早有人起床开始做事了。

    穿着朴素的妇人抱着柴禾穿过滴雨的屋檐，到厨房之中生起灶火，青烟通过烟囱融入细雨，附近大大小小的院落与棚屋间，也算是有了人气。

    拄着拐杖的老人在屋檐下询问早晨的吃食；厨房里的妇人抱怨着城里生活的并不方便，就连柴禾都无处去砍；早起的年轻人在附近能用的井里挑来了水，跟众人说起哪口井内被缺德的人投了尸体，不能再用；也有半大的小子依旧循着过往的习惯，在院子外头的屋檐下撅着腚拉屎，雨滴从屋檐落下，打在破旧的草帽上，撅着屁股的小子将屎往后拉，看着雨水超前方滴落。

    忙碌了一晚上，卢显从外头回来，又是一脚踩在了屎上。

    “狗子！跟你们说了不许在自己的屋外头拉屎，说了又不听！”

    他看着前方撅着腚的孩子，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

    孩子被吓得跳了起来，顺手拉上了裤子：“那、那一泡不是我拉的。”

    “反正都是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干的！老子早就跟你们说了，进城里住要有进城里的样子，你……你别跑……”

    一番说教还没有开头，眼见对方转身就跑，卢显追赶上去。那孩子并不停下：“你莫打我！”

    “谁打你了，你个教不变的蠢货！”

    孩子提着裤子没能跑出多远，追来的卢显已是使出了八步赶蝉的轻身功夫，一把将对方揪住：“你个蠢货！屁股蛋子都没擦就提裤子，你家有几条裤子给你洗……操……”

    他一边骂，一边扯了孩子的裤子，从路旁折了几根小树枝塞给他：“给老子擦干净了！”

    “哦。”孩子接过了树枝，随后蹲下，见对方瞪着眼睛看他，嗫嚅道，“我、我拉完这一点……”

    “哎……以后再让我看见，我大耳瓜子抽你。”

    被气得够呛，卢显撂下一句狠话，眼不见为净地朝这边院子里回来。

    到的院子门外，边开始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显哥。”

    “显啊，回来啦。”

    “卢显，又忙到这时候。”

    “夜里该着家啊……”

    卢显在院外的水里洗了洗沾屎的鞋底，进来之后，不时的点头应话。

    原本是一处二进的院落，此时已经被改造成了许多户人杂居的大杂院，里里外外都是认识的人，也有年级相仿的中年人取笑他：“卢显，听到你骂狗子了。”

    “卢显，踩到屎了？”

    “卢显，你查一查那泡屎是谁拉的啊？”

    “我看就是你拉的。”卢显也就笑着反击一句，“你跟那屎一个气味。”

    “那是俺也踩到了，哈哈，你这个人，办案子不细致……”

    外头的院子住了几户，里头也住了几户，这样的早晨，便是一片闹腾的景象。待他回到屋里，婆娘便过来跟他唠叨最近粮食吃得太快的问题，之前办事受伤的二柱家媳妇又来要米的问题，又提了几句城里没有农村好，最近柴禾都不好买、外头也不太平的问题……这些话也都是例行公事般的抱怨，卢显随口几句，打发过去。

    在女人的帮忙下脱掉蓑衣，解下随身的长短双刀，随后解下放有各种暗器、药物的兜带，脱外衣、解下里头缀有铁片的护身衣，解绑腿、脱出绑腿中的铁板、小刀……如此零零总总的脱下，桌子上像是多了一座小山，身上也轻松了不少。。

    “去把端午叔叫过来，早食备两份。”

    脱掉了身上的这些东西，洗了把脸，他便让女人出去叫人。过得片刻，便有一名身材高大，大概五十岁年纪，头发虽半白参差、目光却依旧矍铄有神的男人进来了。卢显向他行礼：“端午叔，伤好些了没？”

    “手上的伤已全好了，今夜便能随你一道出去。”那男人点头道，“听小山说，你们这次接了个奇怪的活计。怎么样？有麻烦？”

    “说奇怪到是个奇怪的活，抓两个小孩子，一个十四五、一个十三四，年纪不大，功夫倒确实厉害，前天晚上打了个照面，险些吃亏。”

    “这个年纪有这等功夫，怕是有背景的。”

    “嗯，不过此事只是奇怪，并不麻烦，这两个孩子……想要行刺周商，嘿，这便不用顾虑太多了。其实今日找端午叔过来，是有些疑虑，想跟端午叔你这边商量一下。”

    “嗯。”对方点了点头，“说。”

    “端午叔你说这江宁……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卢显这句话说完，对面想了想，沉默片刻后方才抬起头来：“感觉到什么了？”

    “说不很清楚。”卢显走到门边，朝外头看了看，随后关上门，低声道，“当初公平党攻下江宁，说是要打开门做生意，要广邀八方来客，我又有些功劳，因此才叫了大伙儿，都往这边过来……当初是以为公平党五家俱为一体，可到了江宁数月，五方碰了一碰，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当初不是说，这次大会开完，便真要成一家人了？”

    “我看没那么简单。”卢显摇了摇头，“之前大家伙儿是说，彼此谈一谈、打一打，各自都退一退，终究就能在一口锅里吃饭，可如今看来，这五边的想法，都差得太远了。端午叔，你知道我这段时间都在给狗子、虎头他们跑学堂的事情……入城之初，各家各户都有想在这边安家的，到是护下了不少先生，可倒得如今，已经越来越少了。”

    “这两天……城里倒确实有不少人往外跑……”

    “何止是这几天……这几个月，城里除了公平王那边还保住了几个学堂，咱们这些人这里，读书人的影子是越来越少的……再上头的一些大人物，保下了一些读书人，说是幕僚，私下里只让先生教他们的孩子识字，不肯对咱们开门。我原本看上了南边一点那位彦夫子，想求他给狗子他们蒙学，之前不是有事，耽搁了一下，前几天便听说他被人打死了……”

    两人坐在桌边，卢显压着嗓音：“何双英那边，瞧上了人家的闺女，给自己的傻儿子说亲，彦夫子不同意，何双英便带人上门，打死了人。对外头说，这些读书认字的家伙，百无一用，偏偏眼高于顶，瞧大家不起，而今咱们公平党讲的是人人平等，那念过书的跟没念书的，当然也是平等的，他瞧不起人，便该打杀了……外头还有人叫好。”

    “端午叔，咱也是拿刀吃饭的人，知道这打打杀杀能干点什么，世道坏，咱们当然能砸了它，但是没听说过不读书不识字、不懂道理就能把什么事情办好的。就算是人人平等，拿刀吃饭，这手艺也得跟人学啊，要是这学手艺的跟不学手艺的也能平等，我看这平等，早晚要变成一个笑话……”

    “你说的这些事情，我也知道。”对面的端午叔想了片刻，点了点头，“可是现如今大伙儿都过来了，又突然说要走，走得了吗？而且你如今在卫将军手下办事，突然走了，岂不是恶了卫将军这边……咱们去哪里，如果是跑回去，你别忘了，咱们村子那边，可也是‘阎罗王’的地盘啊。”

    “唉，当初若不是这样，咱们也不至于跟了这边，如今看看，若是能跟着公平王那头，或许能好些，至少狗子他们蒙学，总能有个地方……”卢显说到这里，随后又摇了摇头，“可惜，先前查‘读书会’的那些人，跟公平王那边也结了梁子，估计也过不去了。”

    两人说着这些话，房间里沉默了一阵，那端午叔手指敲打着桌面，随后道：“我知道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既然找我说起这事，应该就有了些想法，你具体有什么打算，不妨说一说。”

    卢显点了点头：“咱们周大王这边虽然做得有些过，但是走到这一步，手底下的金银总是搜刮了一些。最近这城里的态势不太对劲，我觉得，咱们总得想个去处，让大家伙儿有条后路……”

    端午叔那边叹了口气：“你看最近入城跟周大王这边的，谁不是想搜刮一笔，而后找个地方逍遥的，可问题是，而今这天下乱哄哄的，哪里还有能去的地啊？而且，你跟着卫将军他们做事，手底下总是要用人的，咱们这里的青壮跟着你，妇孺便不好走，若是让大家护送家里人出城，不管是回家，还是到其它地方，恐怕都要耽误了你在这边的事情……”

    卢显摆了摆手：“端午叔，这些事情自然可以慢慢想，不过，自那彦夫子被打杀了以后，我心中便总觉得不安，咱们可以先想一想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去的……端午叔，你觉得刘光世刘将军那边如何？听说那边待民亲善，刘将军又是儒将出身……”

    清晨的秋雨蒙蒙，两人在房间里就这些事情讨论了许久，随后又聊了若是城里乱起来的一些后路。两人算得上是城里乡民之中的主心骨，这些事情谈完，端午叔那边才问起最近任务细致情况。

    “……两个孩子，很没有章法，一个自称是‘武林盟主’龙傲天，一个自称‘齐天小圣’孙悟空，但实际上年纪稍微大些的那个，也有个外号叫‘五尺YIN魔’，先前在通山犯了些事，如今其实好几家都在抓他……”

    卢显将整个事情介绍了一番，又包括最近被这两人伤了的数十人。端午叔蹙了蹙眉：“接触过火药，这事情可不简单哪……”

    “从口气上听起来，应该是从西南那边出来的，不过西南那边出来的人一般讲规矩讲纪律，这类孩子，多半是家中长辈在西南军中效力，一朝出门无法无天，我们觉得，应该是孤儿……”

    “那他们家中长辈，都是抗金的烈士……”

    “想杀卫将军、还想杀周大王……”卢显叹了口气，“这件事善了不得，不过我也心中有数，两个人年纪不大，前日交手，我嗅到他们身上并没有太大气味，必定在城里有固定的落脚点。这几日我会探查清楚地方，而后通知平等王或者转轮王那边动手袭杀，如此处理，卫将军那边也必定满意，当然，两人常在夜间行动、到处捣乱，因此每日夜巡，我还是得做做样子。”

    “嗯，这样处理，也算妥当。”端午叔点了点头，“今日夜巡，我陪你一道去。”

    “不，端午叔你这边……”

    “我的伤已经好了，咱们暗地里打听后路和出货，也不会误了事，倒是你这边，两个孩子若是孤儿，当然抓了杀了就是，若真有大背景，我陪着你也能为你压压阵。好了，不过是受点小伤，休息这一个多月，我也快闲出鸟来。总要做事的。”

    断断续续的细雨之中，青色天幕下的城池就像是一直落在黄昏的时节。忙碌了一晚上的卢显开始休息，院落附近人们进进出出，下午时分，有青壮运了一大车的木柴过来，顺便还捎带了一些肉菜米粮，也算是卢显在卫昫文手下办事为自己谋的一些福利。

    傍晚，一些青壮在院子里聚集起来，有着参差白发的李端午穿起黑色的衣服，背负长刀出现时，众人便都恭敬地向他行礼，有的人则欢呼起来。

    他是老派的绿林人，过去在江南有个偌大的名声叫做“断江龙”，这些年虽然老了，但手底下也教出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卢显。也是因为在乱世到来时聚集了村子里的青壮，众人才在这样的局面中杀出一条道路来，如今于城中有了一片落脚之地。这片地方如今看来虽然寒酸，但所有人的手底下其实都积攒了一些金银，过得比其他人要好上不少了。

    他们抱成一团，也有着自己的想法、立场、欲望……以及喜怒哀乐。

    这一刻，他们就要去找出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来。这是一年多的时间以来，他们所执行过的许多任务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在卫昫文的手下，总是能够办事的人最能生存、能够生存得好，他们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卢显于李端午的一番布置之后，众人在这片雨幕下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了。

    城市黑下来，随后在细雨之中逐渐漾起光芒，灯火在雨里，朦朦胧胧的就像是一幕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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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七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万象去罢见众生（八）

    傍晚的雨淅淅沥沥，一阵一阵地落下来。

    阴霾的天空下破旧的院子，原本作为园林的假山已经坍圮，一颗颗青色的山石被雨水湿润，犹如沾上了菜油一般，原本着过火的地面也是一片黑色的泥泞。

    周围是大火之中坍塌了的房舍，只有几处破旧的屋檐仍旧完整，在这样的天色下，衬着不远处荒园的景色，一切便如同鬼蜮般阴森。

    纤细的身影无声地冲出屋檐，脚步踏上院子里湿润的石块，手中的剑光滑过雨幕，刹那间的几个腾跃，已经如同鬼魅般的穿入对面的檐下。

    过得一阵，那身影又以同样的速度穿行回来，脚步诡秘无声，挥剑凌厉而迅速。这个下午的时间里，也不知道她已经以同样的方式在这院落里来回冲刺了多少遍。

    再次冲入屋檐下之后，这一身黑衣、体形纤秀的身影脚步已经微微有些发抖，她站在那儿，缓缓舒了一口长长的气息，知道今天的训练已经到极限了。。

    这是谭公剑中已经相对极端的练剑方法，以这样的高速在雨中穿青石，比白日里已经熟练的桩功要更加危险数倍。在穿行挥剑时每一丝的心神都要被调动起来，只要稍有失误，轻则崴脚，重则伤残。将人至于这样的环境当中练习，其实也就跟悬崖上打拳的原理类似，都属于是“盗天机”的一种。

    严云芝收起手中双剑。

    这样极端的锻炼方式，可以让人的提升速度更快一些，但对于心神的耗费也是巨大，更别提中间还有可能受伤的恐惧感一直袭扰。但相对于最近困扰着她的其它事情而言，这些又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身体的各个地方正在将疲惫陆续反馈上来，她咬着牙关，控制着气息的尽量平稳。家传的剑法讲究“藏如流水、动如雷霆”，即便已经疲倦了，也不能有所松懈。

    静静地站着，调息一阵，随后披上放在破旧屋檐下的蓑衣，朝这院落外头走去。

    在先前的锻炼里，里里外外的衣裳都已经湿了，披上蓑衣也只是聊胜于无。从这处废院子里出去，外头是阴冷的街道，连日里的秋雨早将路面泡成一片泥泞。傍晚的路上不过寥寥可数的几位行人，蓑衣下大都带有刀剑，一匹灰马踩着淤黑的污泥走在路上。

    或许是身上潮湿，破旧的街道、城池里远远近近青灰的院落，在雨幕与泥泞中都是森冷的感觉。

    严云芝低着头，挑选泥泞中相对易行的区域，谨慎而迅速地去往街尾的客栈。

    傍晚时分，客栈之中未有灯火，但杂乱的大堂之中三教九流汇集，仍旧显得颇为热闹。严云芝低头进来，与熟悉的店小二打了招呼，随后上楼回房，过得片刻，便有人送来一大盆热水。

    店小二关门出去了。严云芝在房间之中没有点灯，她已经脱掉了蓑衣，此时将湿透了的外裳也解开，准备脱下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房间的里侧走向门边。

    她的脚步轻盈，走到房门边，执起一支短剑，朝着房门的缝隙无声地刺了出去。

    门外便听得“哎哟”一声叫唤，随后有脚步声迅速远离。那人在走廊里出声：“嘿嘿，小娘皮真够带劲的……”

    那声音远去了，严云芝才默默地收回了短剑。她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仿佛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才能证明她此刻的存在。

    过得片刻，她找了一角破布，塞起房门上的些许缝隙，随后才去到热水盆边，脱去了衣物，擦拭了身体，待到身上干燥下来，穿起一身轻衣后，她从包袱中找出一小包药粉，倒了一些在水盆之中，然后将水盆放到凳子前的地下，脱了鞋袜将赤足浸泡进去。

    药物的刺激带来了脚上的些许疼痛，她俯下身子，用双手抱住膝盖，咬紧牙关，身体微微的颤抖起来。房间里静悄悄的，她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出来。

    十七岁的严云芝，这一刻已是孤身一人，置身于离家千里之外的寒冷城池中了。

    一时的激愤，与时维扬之间彻底闹崩，她并不为此感到后悔。名节或许就此毁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死了之的事情。而这一次众人来到江宁，严家与时家的结盟，才是真正的正题，若是因为她的缘故，导致双方交易的失败，那么被影响的，就不仅仅是她一个人，而是整个严家堡上下的老老少少，这是让她内心难安的最大因素。

    这些大大小小的问题时刻在她的脑海中出现，十七岁的云水女侠在过去的人生当中已经杀死了两名女真士兵，但在关上门后的这一刻，负疚与茫然、孤寂与恐惧依然会令她难以自持。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在外头敲门。

    “严姑娘，在吗？”

    严云芝坐起来。

    “平哥儿？在的。”

    门外传来的声音属于那日救她的两兄弟之一，大哥韩平的嗓音。这两兄弟武艺高强，大哥给人的感觉善解人意、温文尔雅，二弟一身怪力、拳劲无双，只是姓韩名云，有些像是女人的姓名。两人应该也是某个大族的子弟，到江宁这边谈合作的，平日里并不住在客栈这边，严云芝估计对方的姓名都可能是假的。但她身处异地，自然不会冒昧刨根问底。

    只听那韩平在门外说道：“我们从外头回来，听到了一些消息，晚上一道吃饭吧。”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是听到门内的水声，又道：“严姑娘，不忙。”

    “……哦，好的，那我……”

    “我和韩云在楼下等你。”

    这位名叫韩平的兄长行事看来总是面面俱到，只言片语的做好了安排，便已转身下楼。严云芝将足上的水擦拭干净，换上了衣裳，这才拿上双剑下楼。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楼下客栈外的院子里仍旧是断断续续的雨，大堂里则点起了灯火，各种三教九流的人物聚集在这里。严云芝从楼上下来时，正见到两道人影在外头的走廊上打架，参与的一方便是神行壮实的少年韩云，只见他一拳将对手砸飞出去，打入庭院内的泥泞之中。厅堂内的江湖人便是一阵欢呼。

    他的兄长韩平正坐在大堂里侧一张桌边，手中拿着一本小册子，正在看书，见到严云芝，朝她挥了挥手。

    “平哥儿，这是怎么了？”

    “年轻人热血气盛，想要活动一下，不用管他。”平哥儿轻描淡写，对于弟弟小云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

    也在这样的说话间，打架的年轻人摇晃着手臂过来了，面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我听小二说，这人跑到你房间那边去捣乱，实在不知死活。这就帮你教训他了。”

    严云芝蹙眉朝外头望去，这才知道被打进泥水里的，便是不久前到她门口偷窥的绿林人。

    “谢过云哥儿了。”

    “哎，没事、没事，哈哈哈哈……”对方爽朗地摆手。

    “小云哥傻了吧唧的。”一旁看书的韩平笑了笑。

    这边韩云瞪起眼睛来：“不要叫我小云。”

    “你对小云有意见啊？让严姑娘怎么想？”

    “严姑娘，我对你的名字可没有意见……”

    两兄弟几句斗嘴，这边严云芝忍不住笑了出来。此时店小二过来上菜，落座后的三人几句寒暄，那韩平放下手中的小册子，严云芝好奇望去，只见那小册子上沾着血迹与污水，也不知是哪里捡来的东西，封面上的几个字却是《谈四民》。

    韩平注意到她的目光，此时笑了笑：“今日和你小云哥出去，途中见到不死卫的人在追捕犯人，有些好奇过去看了看，那人犯逃跑的时候将一些册子仍在地上，这是其中一本……”

    或许是觉得严云芝不懂，他又补充道：“这是从西南那边传过来的手抄本，原本是宁先生那批人搞的，却料不到公平党这里弄成这样，私下里竟还有人在传阅这种东西。你看这上头的批注，密密麻麻，底上写了读书会三个字……公平党的五位大王，取名都好威武、好杀气，却不知道这读书会又是什么东西……”

    “平哥儿对西南很了解吗？”严云芝问。

    “只是略知一二。”韩平斟酌了一下，“我知道严姑娘被西南出身的匪人陷害，或许对其观感不佳。但据我所知，华夏军终究还是以英雄居多的。”

    一旁的韩云闷声闷气地道：“哪里都有好人，哪里也都有坏人，那个姓龙的家伙虽然是西南出身，但若是被华夏军的人知道了他的行径，也会处理他的。”

    严云芝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其实在这之前，说起西南华夏军，她又何尝不敬佩呢？

    “我们今日在外头，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见严云芝神色不对，韩平错开了话题。

    严云芝微微点头，只听得对方说道：“我们听说了那龙傲天的消息。”

    “啊……”严云芝神色一怔。

    “他到江宁城了。”

    “……”严云芝沉默了片刻，“确实……他似乎说过，会来江宁的……”

    她对这件事情原本有印象，但连续几日里心中所想的，大都是如何去刺杀那指使报纸大肆传谣的李彦锋。而对于这口无遮拦的少年凶徒，则只是想着或许有一天找到了，要跟他同归于尽。

    对于这中间的区别，此时的她难以细想。或许是因为她原就知道在通山发生了一些什么，那少年本身也还算得上是行侠仗义，只是他最后那一句话，就此毁了自己的名节……又或者是因为他一招制住自己的回忆太过沉重，令的她甚至有些难以生出复仇的慷慨……

    这几日她甚至还在客栈当中花了些钱，找人为她调查“转轮王”那边的讯息。先前韩平说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她原也以为是关于李彦锋的。却想不到此时对方突然抛出的是那龙傲天的消息，一时间倒让她觉得有些难以归纳。

    “这小子虽然性格无法无天，但老实说，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还真是挺带种的。简直不知死活了……”一旁的韩云如此说了一句，“当然，严姑娘，若是遇上了他，我们自然是帮你的。”

    严云芝看了看他：“他……做出什么事情来了？”

    “嘿。”韩云笑了笑，“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了一跳，这小子，把半个江宁的人都给得罪了，便是我们不找他，我估计他接下来也活不久。”

    严云芝蹙眉。

    这边作为兄长的韩平也点了点头：“江宁城里的小道消息，我们先前打听得不多，今日去见的人正巧谈到，便问了几句。早些时日……大约也就是八月十五过后，那位名叫龙傲天的小朋友入了城，在这些时日里已经先后得罪了‘转轮王’‘阎罗王’‘平等王’三方。”

    韩平道：“据说他最亮眼的成绩，起初是想要杀‘阎罗王’麾下的‘天杀’卫昫文，陆陆续续的挑了‘阎罗王’的好几个场子，没能找到，后方就放话要杀周商。虽然被他找到的都是‘阎罗王’这边中下层的头目，但这位小朋友艺高人胆大，陆续做掉了不少好手，将周商与卫昫文的脸打得啪啪响，如今闹得不可开交……”

    严云芝此时几乎也瞪起了眼睛，任她如何想象，也料不到对方入城之后，已经闹出了如此夸张的事情。自己还在筹划行刺“转轮王”这边的一名头目，对方竟是到处叫着嚷着要杀周商了。

    就如同在通山时一般，以一人对抗一个势力，对方是何等的厉害？却想不到他入了江宁，面对着公平党竟也打算做出这种事来？西南教出的，便都是这样的人么？

    韩平道：“至于他得罪‘转轮王’这边所为何事，严姑娘倒不妨猜上一猜。”

    严云芝想了想，不可置信：“他……他原本说过……要到江宁找李彦锋兴师问罪……莫非他还真的……”

    韩平笑起来：“虽不中亦不远矣，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是，这位名叫龙傲天的小朋友，单枪匹马去挑了‘转轮王’的一处地盘，这地盘乃是‘转轮王’用于印刷新闻纸的一处据点，你猜怎么着？当时污蔑严姑娘的那份新闻纸，正是这边印刷出来的。也就是说，那‘猴王’李彦锋找人传讯污蔑姑娘，也同时将那‘五尺yin魔’的名头安在了对方身上，这小魔头当即便找了过去，挑了人家的盘子。这已经是与李彦锋下了战书了。”

    身形壮硕的韩云道：“照这种无法无天的作风看来，西南来的这小子，迟早也要找上李彦锋报仇。只不过他一开始将目标定为了卫昫文与周商，一时间没能腾出手来而已……嘿嘿，这种胆子，真想见他一见，当场与他打上一顿，也是快哉。”

    韩氏兄弟二人中，弟弟韩云明显更加热血、悍勇。前几日严云芝说出自己的遭遇，对方便表态若是见到了这位西南败类，必然要将他狠狠打上一顿，待到这一刻说起对方在江宁城内惹的这些事情，他再说起来时虽然也要打他，却显然已经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大抵是觉得对方竟能如此作死而不死，便也有些向往。

    “那……平等王的那边是……”

    “那便是因为你的事情了。”韩平道，“城内的消息如今比较乱，大都是拼拼凑凑，我们今日打听一番，估计是这位龙小朋友砸了李彦锋的报馆后，李彦锋一边发动手下人追捕，一边将消息透露给了时家方面。严姑娘你在通山因此人沾上谣言，往后不管是时家还是你严家，想要善后最好的办法都要抓住此人，因此我们听说时家的时维扬，宝丰号的那位金掌柜，以及你严家的那位二叔，如今都已经暗地里派人或是悬出花红，要求抓住或是杀死这位‘五尺yin魔’……呵呵，都不知道李彦锋是如何想出这等外号的，着实缺德，这若是我，也必然不会放过他……”

    韩平几度说起这“五尺yin魔”的外号，此时忍不住为这外号的缺德而笑了起来。

    “总之呢，如今城内大事未定，便已经有三个大势力的人，在这里说要追捕那姓龙的小朋友的下落。你小云哥说得也没错，估计他迟早要被人抓住打死……哦，另外还有，如今他身边还跟着一位武艺高强的小和尚，比他的年纪更小一些，似乎是叫什么……孙悟空，被人安了个外号‘四尺yin魔’，严姑娘对此人可有印象么？”

    严云芝茫然地摇摇头。

    “此事急躁不得。”韩平道，“我们还会为严姑娘多留意一下。”

    “包在我身上了。”韩云拍打着胸脯，慷慨地说道。

    严云芝连忙道了谢。

    小雨还在一阵阵的浸，昏暗的客栈大堂里，人们的身影乱糟糟的。三人此后又说了一会儿话，晚餐吃完又坐了一会儿方才告辞离去。

    严云芝将他们送到客栈门口，看着他们在细雨渐歇的夜色间渐行渐远。两人乃是大势力的一部分，如今住在距离这边一条街外的院子里，每日里也有自己的事情，能够偶尔帮助她一番，已是极大的恩德了。这些沉重的恩德，她或许只能往后慢慢报答。

    一路折返上楼，她还在心中想着关于那龙傲天的讯息。

    他为什么会如此乱来呢？

    到底是怎样的家庭，教出的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情？

    他若是死在了这里，自己又该怎么找他报仇？

    一片乱纷纷的心事……

    回到楼上，正要进房间时，客栈里的店小二跟了过来，低声道：“严姑娘。”这客栈当中多是高天王麾下的人，也是因为私下里可能有关系的韩氏兄弟打过招呼，因此一直对她颇为照顾。她私下里其实也花了一些钱财，恳求对方为她购买一些讯息。

    此时她听得对方说道：“姑娘想知道的关于那李彦锋的消息，这里刚刚收到了一条。”

    对方将一张纸条递过来，随后转身离开。

    严云芝回到房间，点亮了油灯，细细地看过了纸条上的消息……

    ……

    这边，离开客栈之后，银瓶与岳云两姐弟一路回去自己的住所。

    途中岳云向姐姐抗议：“你往后不许叫我小云了。”

    银瓶蹙眉一笑：“你可以说你不姓韩，可你这辈子什么时候都只能叫云，我哪里叫错了。”

    “小云太像女人了，严姑娘那样的才叫小云，你要是不方便，可以叫我二弟，或者就叫云哥儿。”

    “不，我方便。”

    “……”

    岳云生气了，以敌视的目光看着姐姐。银瓶懒得理他，此时天上的雨暂时的停下，两人走在昏暗的街道上，银瓶手中仍旧拿着那染了血和污水的小册子，细细摩挲，似乎在想些什么。

    “你老是拿着这个册子干什么？”岳云生气无果，有些好奇。

    “觉得有意思啊。西南的‘四民’，有听说过吧？”

    “这些书从西南运来，福州那边也有许多啊。我自然听过。”

    “可你没看过，这一本《谈四民》……”银瓶斟酌了一下，“有过不少修改……”

    “那是什么意思？”

    “我要找左先生……聊聊这事。”

    两人在说话间，已进了此时他们与左修权等人一同居住的大院，银瓶便去找左修权聊这册子与“读书会”的事情。

    过得片刻，外头有人来，找到岳云，向他报告了一件事情……

    ……

    雨稍稍的停了。

    五湖客栈外水渠边的桥下，一阵阵的黑烟从这里冒出，升上雨停之后仍旧湿润的天空。被烟尘呛得咳嗽的声音偶尔响起在这片夜色里。

    “五尺yin魔”龙傲天与“四尺yin魔”孙悟空的组合在这边窜来窜去。

    两人在附近寻找搜罗，为居住在桥洞下的薛进、月娘夫妇艰难地寻来了一些柴火，由于连日里下雨的天气，在不持强抢夺的前提下，两名少年人寻来的柴火也都是湿润的。大家折腾了许久，方才在桥洞下点起火来，又将部分湿柴堆在火边烘烤。

    烟雾与蒸汽弥漫，其实让人异常难受，只比没有火堆的硬捱要好上一点点。

    两人如此做了一阵子善事，体力倒是无碍，主要是心累。善事做完后，待在路边的黑暗里休息。

    “卫昫文跟周商太狡猾了，他们这几日有了防备，不能再用之前的办法硬找，否则我们就要被他守株待兔了。”龙傲天分析战情，从前两天遇上那名叫卢显的刀客后，他就知道自己大概被对方分析出了行动规律。

    “嗯，守猪待兔太笨了。”五好跟班小和尚点头拍马屁，“猪比兔子大，有了猪为什么还要吃兔子。”

    “哈哈，你太笨了，守株待兔就不是那个意思，它是这个株的株，不是那个猪的猪……”

    龙傲天双手叉腰，哈哈大笑，随后开始给小跟班补习了一下文化课，过得一阵后方才编织了一下新的计划：“既然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就先晾一晾这边，让他们白干几天活。这样，我们先去找‘转轮王’那帮坏蛋的麻烦吧……”

    “啊……”小和尚目瞪口呆，眨了眨眼，随后嗫嚅道，“大、大哥，我们是不是……还是要从一而终啊……”

    “什么从一而终！大丈夫要学会随机应变！”龙傲天拍打小和尚的头，准备教他一点人生道理，“嗯，搞邪教的这帮人咋咋呼呼的，就喜欢出风头，跟周商、卫昫文这些贱人就不一样，我们先去探一探李贱锋那边的情况，考虑一下能不能找个机会干掉他……”

    “呃……要杀李贱锋吗？杀不杀别人啊……”

    “当然先杀他，别的人我又不认识。而且我都跟你说过了，他在通山那边做的坏事，你说该不该杀？”

    “嗯，该杀……嘿嘿，我还以为你要杀那个……大胖子和尚呢……”

    “哈哈，林恶禅是我们的一生之敌，我们现在又打不过他，看见就跑知不知道，不要过去送！你傻乎乎的……”

    “嗯嗯嗯。”小和尚连连点头，松了一口气。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龙傲天双手叉腰：“杀李贱锋！留下名字！”

    “扬名立万，让……‘转轮王’，知道我们的厉害！”小和尚挥舞双拳，他想到师父可能知道自己名号后的反应，其实微微的也有些期待。

    从晋地一路南下，师父其实常常跟他分析某些事情善恶，与他说起这世道的复杂，但对于中间的选择，常常是让他自行做出来。“大光明教”内也有坏人，自己偷偷地替师父清理门户，师父知道以后，一定会非常欣慰吧？

    师父的内心之中，其实是个大好人。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

    秦淮河畔，“转轮王”许召南辖下，相对繁华的街道。

    雨幕已收，街边几处保存相对完整的楼宇之中灯火通明。

    这一天，“不死卫”首领陈爵方在这边设宴，款待最近才入城的统领“爱憎会”的领头人孟著桃，宴席包下了这片金楼的一整层，人来人往，敲锣打鼓，分外热闹。

    游鸿卓穿过人群，看到了坐在楼下一处不起眼摊位边的况文柏，这名不死卫副队长做的便装打扮，被一拳打断了的鼻子上还打着补丁，看起来凄惨而又低调。

    他是来观察陈爵方、谭正等人的行动规律的，此时看见了“四哥”，也不免有些欣慰。只要他没死，大家就总有将来的缘分。

    夜色迷离，城市中无数的乱流涌动，不知哪个时刻，会有交错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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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八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万象去罢见众生（九）

    江湖人喜爱热闹。

    夜幕方起不久，秦淮河畔以金楼为中心的这片区域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绿林人已经将热闹的气氛炒了起来。

    这是如今江宁城内最为繁华的几个点之一，沿河的长街归“转轮王”许召南派人管辖，街上诸如金楼等众多酒楼店铺又有“平等王”时宝丰、“公平王”何文等人的注资入股。

    由于牵扯了多方势力，这边成为了城内相对敏感的一片区域，平日里各方讲数，比斗撂话，会选在这里，对于不少大人物的招待宴请，也往往会选在这里。

    及至夜晚，这一片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想寻仇的、想出名的绿林人行走其间，一些英雄宴广开门户，遇上什么人都以花花轿子人抬人的姿态笑脸相迎，也有陡然翻了脸的侠客，到庭院中、马路上捉对厮杀。

    部分交了保护费、又或是干脆从河里偷偷游过来的乞丐跪在路边乞讨一份饭食。偶尔也会有讲究排场的大豪赏赐一份金银，这些乞丐便连连夸赞，助其成名。

    以历史沿革论，这一片当然不是秦淮河过去的核心区域——那里早在数月前便在遭遇劫掠后付之一炬了——但这里在得以保存后被人以这座金楼为核心，倒也有一些特殊的理由。

    按照好事者的考据，这座金楼在十数年前乃是心魔宁毅在江宁建立的最后一座竹记酒楼。宁毅弑君造反后，竹记的酒楼被收归朝廷，划入成国公主府名下产业，改了名字，而公平党过来后，“转轮王”名下的“武霸”高慧云按照普通百姓的淳朴愿望，将这里改为金楼，设宴待客，此后数月，倒是因为大家习惯来此饮宴讲数，繁华起来。

    关于金楼与宁毅的关系，人们在公开的场合并不愿意说起，但私下里的舆论场上，这一消息自然是一直都在流通的。人们踏足宁毅当初建立的酒楼，指点江山、嬉笑怒骂，心中则俨然像是做到了对西南那位的一种羞辱，至少，似乎也证明了自己“不弱于人”，这是私下里的心理满足，偶尔有人在这里打一架，仿佛也显得格外大气些。

    这一晚，由“不死卫”的陈爵方做东，宴请了同为八执的“怨憎会”孟著桃做客金楼，接风洗尘。与会作陪的，除了“转轮王”这边的“天刀”谭正，“猴王”李彦锋外，又有“平等王”那边的金勇笙、单立夫，“高天王”麾下的果胜天以及众多好手，极有面子。

    而在公平党以外，这一天在金楼宴请各方的，还有肩负了使命而来的戴梦微使节团。这使团的领头者叫做吕仲明，乃是戴梦微最信任的一名弟子，其麾下几名副使“无锋剑”卫何、“花拳王”陈變、“断魂枪”丘长英等，都是过去名震一方的侠客。

    这使团入城后便开始兜售戴梦微有关“中华武术会”的想法，虽然私底下难免遭遇一些冷嘲热讽，但戴梦微一方承诺让大家看完汴梁大战的结果后再做决定，倒是显得颇为大气。

    这其实已经类似于后世宣传时的饥饿营销，戴梦微抛出的“中华武术会”一时间并不兑现，也并不要求众人立刻下注。但与此对应，只要参与其中，立刻便是花花轿子人抬人的局面。

    此刻诅咒发誓，先扬了名，异日里若戴梦微攻不下汴梁，那当然承诺作废，这边的参与者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可若是戴梦微真将汴梁拿下，此时的承诺便能带来好处，对于眼下身处江宁的好事者而言，委实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

    在此之外，若是偶尔遭到部分人对戴梦微“卖国求荣”的指责，作为戴梦微弟子的吕仲明则引经据典，开始讲述有关华夏军重开道路的危险。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可若是华夏军折腾五十年没有结果，整个天下岂不得在混乱里多杀五十年——对于这个道理，戴梦微治下已经形成了相对完整的理论支撑，而吕仲明雄辩滔滔，慷慨激昂，再加上他的文人气度、仪表堂堂，许多人在听完之后，竟也不免为之点头。觉得以华夏军的激进，将来调不了头，还真是有这样的风险。

    如此这般，戴梦微抛出个空头支票，一时间便在江宁城内卷起了偌大的声势。一众好事的武者们冲在前头，纷纷表示若戴公异日能复旧京，众人必定前去相贺，而这样捆绑式的舆论氛围又更加有效地宣传了戴梦微的思想。吕仲明每隔两日便在城内宴请宾客，恰到好处地引导这般舆论持续发酵，也实在称得上是可圈可点的操盘行为。

    他这一日包下金楼的一层，宴请的人物当中，又有刘光世那边派出的使团成员——刘光世这边派出的正使名叫古安河，与吕仲明早就是熟识，而古安河之下的副使则恰是今日参加楼上宴席的“猴王”李彦锋——如此，一边是公平党内部各大势力的代表，另一边则都是外来使节中的重要人物，双方上上下下的一番勾兑，当下将整个金楼包圆，又在楼下前庭里设下桌椅，广纳八方豪杰，一时间在整个金楼范围内，开起了英雄大会。

    自竹记在说书中推广武侠以来，这十余年里，天下绿林豪杰们最喜欢的便是这“英雄大会”。最近月余时日在江宁城，大大小小的聚会层出不穷，小到三五好友的路旁偶遇，大到一群绿林人在客栈大堂里的论辩，无不要冠上些英雄的名头。

    众人说一说北拳南传、学艺救国，又或是在空地上摆开阵势，切磋一番，只要稍有些样子的，便要在与会者口中传为一番“佳话”。

    到得这一晚，江宁城内除五大王级别外，次一等的实权人物在金楼几乎到了小半，委实称得上群英荟萃。消息传出后，走在附近的英雄好汉、有识之士们皆来拜会、参与，而“转轮王”、吕仲明等各方又派出人物在门口守卫。若遇上慕名而来的江湖人，便搭一搭手，报出名号，若遇上颇有名气的文士，只要有认得的，便也报出大名，相迎而入。

    如此这般，随着一声声包含厉害外号、来历的唱名之声响起，这金楼一层以及外头庭院间新增的席面也渐渐被各路英豪坐满。

    觥筹交错间，有比较会来事、会说话的英雄或是文士出面，或者说一说对“公平党”的尊重，对孟著桃等人的仰慕，又或者大声地抒发一阵对国仇家恨的认知，再或者恭维一番戴梦微、刘光世等人。众人的连声应和之际，孟著桃、陈爵方等人得了面子，吕仲明兜售戴梦微的理念，有了成绩，各路英雄打了秋风，委实是一片宾主尽欢、和乐融融的场面。

    当然，既然是英雄大会，那便不能少了武艺上的比斗与切磋。这座金楼最初由宁毅设计而成，大大的庭院当中排水、美化做得极好，院子由大的青石板以及小的卵石点缀铺就，虽然连日秋雨延绵，外头的道路早已泥泞不堪，这边的庭院倒并没有变成满是泥水的境地，偶尔便有自信的武者下场打斗一番。

    此时若是遇上艺业不错，打得漂亮的，陈爵方、孟著桃等人便大手一挥，邀其上楼共饮。这武者也算是因此交上了一份投名状，楼上一众高手点评，助其成名，随后当然少不得一番拉拢，比起在城内辛苦地过擂台，这样的上升途径，便又要方便一些。

    “鄙人，河东游明明，江湖人送匪号，乱世狂刀，兄台可听过我的名字么？”

    在周围道路上探查了一阵，眼见金楼之中已经进了不少三教九流之人，游鸿卓方才过去报名入内。守在门口的也算是大光明教中艺业不错的高手，双方稍一搭手，比拼角力间不相伯仲，当下便是满脸笑容，给他指了个地方，随后又让人大声唱喏。

    “河东路！乱世狂刀游明明——游大侠到！”

    这年月的大侠名字都不如书中那么讲究，因此虽然“乱世狂刀”叫做游明明，一时间倒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顶多是二楼上有人向“天刀”谭正相询：

    “谭公当年威震河朔，正是以刀道称雄，对于这‘乱世狂刀’，可有印象么？”

    谭正便只是摇头笑笑：“名头中既有乱世二字，想必是成名不久的年轻英雄，老夫不曾听过，却是孤陋寡闻了。不过这些年河北河东战乱连年，能在那边杀出来的，必有惊人本领，不容小觑。”

    他如今也是一方诸侯、刀道宿老，深谙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对于并不认识的年轻一辈，给的评价大都不错。

    游鸿卓找了个地方坐下，眼见几名武者正在论辩天下刀法，随后下场比斗，供楼上众人品评，他只是鼓掌，自不参与。随后又籍着上茅房的机会，细细观察这金楼内部的岗哨、保卫情况。

    敢这样打开门招待八方宾客的，成名立威固然迅速，但自然就防不了有心人的渗透，又或是对手的砸场子。当然，此刻的江宁城里，威压当世的天下第一人林宗吾本就是“转轮王”一方的太上皇，眼下坐镇于此的陈爵方、孟著桃、李彦锋、谭正等人亦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再加上“不死卫”、“怨憎会”这两方的权势，若真有人敢来捣乱，无论是武艺上的单打独斗还是摇旗叫人、比拼势力，那恐怕都是讨不了好去的。

    对方也是明白这类事情的隐患，整个安防情况外松内紧，金楼内部，有大量的哨卡盯住了这边厨房、上菜等各个环节，避免投毒风险，而即便是借着机会到处走动的绿林人，也免不了要被多打量几眼。

    游鸿卓简单地走了走便折返回去，并不造次。他与谭正、况文柏有仇，可以慢慢报，并不着急，这一次是准备想办法做掉陈爵方，不过对方轻功厉害、警觉性也强，且得找到好的机会才行。

    如此坐得一阵，听同桌的一帮绿林混混说着跟某江湖泰斗“六通老人”如何如何熟悉，如何谈笑风生的故事。到戌时过半，场地上的一轮打斗平息，楼上众人邀胜者前去喝酒，正上下吹捧、其乐融融时，宴席上的一轮变故终于还是出现了。

    那是在与游鸿卓相对而坐的一张方桌旁，有看起来是同行的四人拿出了白麻布来径自穿戴上身。这四人乃是三男一女，为首的女子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身侧三名男子年纪稍稍大些，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几根钢鞭锏来。

    在这样的场合披麻戴孝，看着便是要生事，附近维持秩序的人员想要上前来阻拦时，倒已经晚了，当先那女子捧起一张牌位，走了出来，随行三名男子中年纪稍大的那人在庭前暴喝道：“孟著桃，你这欺师灭祖的畜生！我们来了，你可敢下楼来见——”

    另外一人喝道：“师哥，来见一见师父他老人家的灵位！”

    二楼的喧嚣暂时的停了下来，一楼的庭院间，众人切切私语，带起一片嗡嗡嗡的响声，众人心道，这下可有好戏看了。附近有隶属于“转轮王”麾下的管事之人过来，想要阻拦时，围观者当中便也有人打抱不平道：“有什么话让他们说出来嘛。”

    “我看这小娘子长得倒不错……”

    在“转轮王”等人做出主场的这等地方，若是恃强捣乱，那是会被对方直接以人数堆死的。这一行四人既然敢出面，自然便有一番说头，当下最先开口的那名男子大声说话，将这次上门的来龙去脉说给了在场众人听。

    却原来如今作为“转轮王”麾下八执之一，执掌“怨憎会”的孟著桃，原本只是北地南迁的一个小门派的弟子，这门派长于单鞭、双鞭的打法，上一任的掌门名叫凌生威，孟著桃乃是带艺投师的大弟子，其下又有数名师弟，以及凌生威的女儿凌楚，算是关门的小师妹。

    凌生威执掌的小门派名气不大，但对孟著桃却算得上是恩惠有加，不仅将门内武艺倾囊相授，早几年还动了收其为婿的心思，将凌楚许配给他，作为未婚妻子。原本想着凌楚年纪稍大些便让两人完婚，谁知孟著桃本领大，心思也不定，早几年结交各路匪人，成为黑道大枭，与凌生威那边，闹得很不愉快。

    后来女真人第四次南下，天下民不聊生，孟著桃纠合黑道势力为祸一方，凌生威数度上门与其理论。待到最后一次，师徒俩动起手来，凌生威被孟著桃打成重伤，回去之后在郁郁寡欢中熬了一年，就此死了。

    绿林江湖恩恩怨怨，真要说起来，无非也就是那么些故事。尤其这两年兵凶战危、天下板荡，别说师徒反目，就是兄弟阋墙之事，这世道上也算不得少见。四人中那出声的汉子说到这里，面显悲色。

    “……家师凌公尚在世时，对于此事有过一番遮掩，也曾阻止我们寻仇，令我们不得多生事端！我知道，他老人家是眼见大师哥声势浩荡，先是占山为王，随后跟随公平党，已成了许帅麾下堂堂‘八执’之一，我等找上门去，无异以卵击石，或许连他人都看不到，便要不明不白的让人埋了，至于喊冤，那是绝对不会有人听得到的。”

    “……但师长如父母，此仇不报，如何立于人世之间！家师仙去后，我等也恰巧听闻江宁大会的消息，知道今日天下英雄云集，以各方前辈的身份、德望，必不至于令孟著桃就此只手遮天！”

    “……各位英雄，各位长辈！”那汉子拱手四望，“今日孟著桃威势逼人，我等几人死不足惜，只希望诸位能记住此事，日后将这小人的所行宣扬出去，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相信天理昭昭，终有一日，是有人能还我那师父一个公道的。如此拜谢了！”

    他的这番话语说得慷慨激昂，到得后来，已是不求今日能有公道，只是希望将事情大白天下的姿态。这是激将之法，当下便有绿林人道：“你们今日既来讲理，未必就会死了。”

    “天下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

    又有人道：“孟先生，这等事情，是得说清楚。”

    “‘怨憎会’于‘八执’中掌的本就是刑责之权，这件事上若说不过去，公平党恐难服众！”

    如此一番舆论之中，游鸿卓匿身人群，也跟着说了几句：“孟著桃欺师灭祖，你们别怕！”

    “我雕侠黄平，为你们撑腰！”

    他武艺高强，此时躲在人群里蓄意煽风点火，声音发出之时，竟无人发现他在哪里。不过这也是因为没有太多高手注意的缘故，故意的说了两句，便即收敛，心中倒是佩服楼上的孟著桃沉得住气，这样的一番言论竟也是任由他们几人说完了，没有中途恃强打断。

    如此下方喧闹了一阵，楼上倒是安安静静的令人摸不清头脑，待到最初的这阵喧闹气势过了，才见到一道身影从楼上下来。

    这座金楼的设计阔气，一楼的大堂颇高，但对于多数江湖人来说，从二楼窗口直接跃下也不是难事。但这道身影却是从楼内一步一步的缓缓走下。一楼内的众宾客让开道路，待到那人出了厅堂，到了院子，众人便都能看清此人的样貌，只见他身形高大、眉宇轩阔、虎背猿腰。任谁见了都能看出他是天生的大力之人，即便不习武，以这等身形打起架来，三五汉子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一些在江宁城内待了数日，开始熟悉“转轮王”一党的人们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那“武霸”高慧云，对方也是这等金刚姿态，据说在战场上持大枪冲阵时，声势尤其凶猛，当者披靡。而作为天下第一人的林宗吾也是身形如山，只是胖些。

    这孟著桃作为“怨憎会”的首领，执掌内外刑法，面目端方，背后负有一根大铁尺，比钢鞭锏要长些，比棍又稍短。一些人见到这东西，才会想起他过去的外号，叫做“量天尺”。

    他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目光平静，环视一周，那平静中的威严已令得众人的话语平息下来，都在等他表态。只见他望向了庭院中央的凌楚以及她手中的牌位，又缓缓地走了几步过去，撩起衣服下摆，屈膝跪地，随后是砰砰砰的在青石上给那牌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这等郑重的行礼之后，孟著桃伏地片刻，方才起身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三男一女，之后开口道：“你们还没死，这是好事。只是又何苦过来凑这些热闹。”

    先前出声那汉子道：“父母之仇，岂能不来！”他的声音振聋发聩。

    孟著桃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俞斌，你是老二，我与师父去后，你便该护住这些师弟师妹，使他们远离危险。可叹你心思依旧如此龌龊，说话删头去尾，令人不齿。”

    众人方才知道，这出声说话的二师弟叫做俞斌。

    “我说话删头去尾？”那俞斌道，“大师哥，我来问你，师父是否是不赞同你的作为，每次找你理论，不欢而散。最后那次，是否是你们之间交手，将师父打成了重伤。他回家之后，初时还跟我们说是路遇流民劫道，中了暗算，命我们不得再去寻找。若非他后来说漏，我们还都不知道，那伤竟是你打的！”

    “这便是尔等删头去尾之处了。”孟著桃叹了口气，“你要问我，那我也且问你，师父他老人家每次找我理论，回家之时，是否都带了大批的米粮蔬果。你说不赞同我的作为，我问你，外头兵凶战危这么几年，俞家村上上下下，有多少人站在我这边，有多少站在你那边的？女真南来，整个俞家村被毁，大伙儿化为流民，我且问你，你们几人，是如何活下来的，是如何活的比旁人好的，你让大家伙儿看看，你们的脸色如何……”

    孟著桃的话语顿了顿，随后发出的声音犹如闷雷响起在庭院之中：“几位师弟师妹，你们知道，什么叫易子而食吗？你们……吃过孩子吗！？”

    他这个问题响彻金楼，人群当中，一时间有人面色煞白。其实女真南来这几年，天下事情惨绝人寰者哪里少见？女真肆虐的两年，各种物资被劫掠一空，此刻虽然已经走了，但江南被破坏掉的生产仍旧恢复缓慢，人们靠着吃大户、相互吞噬而活着。只不过这些事情，在体面的场合通常无人说起而已。

    此刻庭院的周围亮着火把，籍着摇晃的火光，众人再仔细打量寻仇的几人时，才发现这几人的身形果然并不瘦弱。按照孟著桃的说法，或许便是得了他的接济，一直过得不错。

    为师寻仇固然是义士所谓，可若是一直得着仇人的接济，那便有些可笑了。

    那俞斌脸色变幻几次：“这些便是你弑师的理由吗？”

    孟著桃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环顾四周，过得片刻，朗声开口。

    “今日之事，我知道诸位心有疑惑。他们说孟某只手遮天，但孟某没有，今日在这里，让他们说完了想说的话，但孟某这里，也有一番来龙去脉，供诸位品评，至于之后，是非曲直，自有诸位判断。”

    他面对众人，郑重抱拳，拱了拱手。

    “孟著桃自幼习武，从少时蒙学到如今，一共跟过三位师父，于最后这位凌老英雄，跟随最久，老英雄教我钢鞭打法，对于手中绝技，倾囊相授，孟某待其如父，此事不假。”

    他此时在转轮王麾下统领数万人，一番话语说出，自有堂堂气势，比之庭院前的几名师弟师妹，这容色气场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在场许多绿林人士听得他先后拜过三位师父，并不奇怪，均道以对方这等身形，正是习武的胚子，一般的武师见了，见猎心喜，将一身绝技相授，委实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情。

    又有人看看对峙的双方，想想那凌生威的门派寂寂无名，教出来的其余弟子也不过是平庸之辈。而孟著桃此时打出偌大声势，这并非是凌生威的鞭法助其成事，委实是孟著桃乃天生的英雄，他学了凌家的鞭法，更像是凌家的鞭法有幸到了他的手上，籍之有了光彩。

    只听孟著桃道：“因为是带艺投师，我与凌老英雄之间虽如父子，但对于天下局势的判断，平素的行事又有些许异同之处。凌老英雄与我常有讨论，却与这几位师弟师妹所想的不同，那是堂堂的君子之辩，并非是单纯师徒间的唯唯诺诺……好教诸位知道，我拜凌老英雄为师时，正值中原沦陷，门派南下，在场这几位不是少年便是孩童，我与老英雄之间的关系，他们又能清楚些什么？”

    “……女真人搜山捡海，一番大乱后，我们师徒在长江北面的俞家村落脚，之后才有这二弟子俞斌的入门……女真人离去，建朔朝的那些年，江南局面一片大好，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籍着失了田产土地的北人，江南阔气起来了，一些人甚至都在高喊着打回去，可我始终都知道，一旦女真人再度打来，这些繁华景象，都不过是空中楼阁，会被一推即倒。”

    “……凌老英雄是个硬气的人，外头说着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他便说南方人不欢迎我们，一直待在俞家村不肯过江南下。各位，武朝后来在江宁、镇江等地练兵，自己都将这一片叫做长江防线，长江以北虽然也有不少地方是他们的，可女真人大军一来，谁能抵挡？凌老英雄要待在俞家村，我敬其为师，劝说难成。”

    “……可居于一地，便有对一地的情感。我与老英雄在俞家村数年，俞家村可不止有我与老英雄一家人！那里有三姓七十余户人聚居！我知道女真人迟早会来，而这些人又无法提前离开，为大局计，自建朔八年起，我便在为将来有一日的兵祸做准备！各位，我是从北面过来的人，我知道家破人亡是什么感觉！”

    孟著桃的话语掷地有声，众人听到这里，心中钦佩，江南最阔气的那几年，众人只觉得反攻中原指日可待，谁知道这孟著桃在当时便已看准了有朝一日必然兵败的结果。就连人群中的游鸿卓也不免感到佩服，这是何等的远见？

    也难怪今日是他走到了这等地位上。

    “对于女真兵祸南来之事，凌老英雄有自己的想法，觉得有朝一日面对金人大军，不过奋力抵挡、仗义死节便是！各位，这样的想法，是英雄所为，孟著桃心中敬佩，也很认同。但这世上有仗义死节之辈，也需有人尽量圜转，让更多的人能够活下来，就如同孟某身边的众人，如同这些师弟师妹，如同俞家村的那些人，我与凌老英雄死不足惜，难道就将这所有的人统统扔到战场上，让他们一死了之吗！？”

    “对于此事，我与凌老英雄有过许多的讨论，我明白他的想法，他也明白我的。只不过到得行事时，师父他老人家的做法是直的，他坐在家中，等待女真人过来便是，孟某却需要提前做好诸多打算。”

    “那时候女真人尚未南下，我结交江北各路英雄，于山中占地，囤积米粮，这中间的手段，坦率来说有黑有白，孟某不做辩解。我在外头做事，偶尔回到俞家村，看到这些师弟师妹……他们天真地过日子，我心中也有安慰，包括我的这位师妹，凌楚姑娘，她是师父的女儿，与我也有婚约，因为我回去得少，她与我之间……并不熟悉，整日里与几位师哥在一起玩闹。她与这位四师弟关系极好，我也早就清楚。”

    孟著桃目光环视，这日过来的三名男子当中，年纪在中间的那人，或许便是凌生威的四弟子。孟著桃将目光看看凌楚，也看看他：“你们如今，已经完婚了吧？”

    那身着孝服的凌楚身形微震，这四师弟也是目光闪烁，一时间难以回答。

    孟著桃点了点头。

    “如此，也是很好的。”

    人群之中，便是一阵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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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九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万象去罢见众生（十）

    “……武建朔九年之后，女真人第四次南下，一路过来的场面，大伙儿都知道了。”

    孟著桃的声音响在宽阔的庭院里，压下了因他师弟师妹成亲而来的些许喧闹。

    “大军过徐州后，武朝于江北的军队匆匆南逃，成千上万的百姓，又是仓皇逃离。我在山间有寨子，避开了大道，因此未受太大的冲击。寨内有存粮，是我在先前几年时间里处心积虑攒的，后来又收了流民，因此多活了数千人！”

    “至于俞家村的百姓，我先一步唤了他们转移，百姓当中若有想做事、能做事的青壮，孟某在山寨之中皆有安置。当然，这中间也难免有过一些争斗，一些强人甚至是武朝的官儿，见我这边准备妥善，便想要过来抢夺，因此便被我杀了，不瞒大家，这期间，孟某还劫过官府的粮仓，若要说杀人，孟著桃手上血迹斑斑，绝对算不得无辜，可若说活人，孟某救人之时，比许多官府可称职得多！”

    他的话说到这里，人群当中不少绿林人已经开始点头。

    有人道：“官府的粮，即便留下，后来也落入女真人的手中了。”

    又有人道：“孟先生能做到这些，确实已经极不容易，不愧是‘量天尺’。”

    亦有人说：“莫非做了这些，便能杀了他师父么？”

    孟著桃对于这些年的救人举动，显然也是颇为自豪，此时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

    “孟某与家师的分歧，倒有两项，也不是不能说与大家听。”

    他道：“其中一项，乃是家师性子耿直，女真人南下时，他一直希望孟某能率兵出击，进攻金国军队，仗义死节……”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便又是一片轰响，均觉得这凌生威着实过于强人所难。金人杀来时，武朝百万大军尚且不断溃退，孟著桃一个小山寨，若真的杀出去，无非是在女真阵前死了，复有何用？

    孟著桃摇了摇头：“家师的理念，是极好的想法，孟某极能理解他的心情。只是这世上各人的选择，在那等情况下，已经说不清对错了。孟某有自己的坚持，而且在这一点上，与几位师弟师妹的想法不同，凌老英雄虽然曾经有过劝说，但对我的想法，也是理解的……”

    “可与此同时，师父他……一直觉得孟某有些时候手段过重，杀人过多，其实事后想想，有时候或许也确实不该杀那么多人，可身处前两年的乱局，许多时候，分不清了。”

    女真离去之后，留下江南的这个烂摊子，随后是公平党的大规模起事，杀富民，夺吃食，在此期间，扬旗而起的各路枭雄又何尝不是勾心斗角、相互厮杀。这里头的腥风血雨，孟著桃虽然并不明说，众人几乎也能闻到那渗人的血腥味。

    只听孟著桃长长地叹了口气。

    “师父他老人家不愿随我上山，后来……江北情况恶劣，山下已易子而食了，我寨中的东西不多，手底下……出过一些乱子。师父他每次找我分说，大大小小的事情，已经搅合在一起，最后是没法说了……师父说，我辈武人，以武为道，既然嘴上已经说不清楚，那便以武艺来卫道吧。”

    “……我们打过一场，是堂堂正正的比斗。凌老英雄说，这是谢师礼，从此，送我出师。。”

    孟著桃在那儿静静地站了片刻，他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的右手。

    “诸位英雄，孟某这些年，都是在激流中打拼，手上的武艺，不是给人好看的花架子。我的尺上、手上沾血太多，既然如此，功夫必定暴戾极端。师父他老人家，使出钢鞭之中的几门绝艺，我收手不及，打伤了他……这是孟某的罪孽。可要说老英雄因我而死，我不同意，凌老英雄他最后，也并未说是我错了。他只是说，我等道路不同，只好分道扬镳。而对于凌家的鞭法，孟某从不曾辜负了它。”

    “杀了凌老英雄的，是这个世道！”

    孟著桃转身，缓缓走上屋檐下的台阶，随后又转过来，朗声道。

    “诸位，我与凌老英雄的分歧，是武道的分歧。老英雄他想要慷慨而死，孟某心中敬佩，可孟某的道路，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孟某让这些人，活下来了。”

    他将手指指向庭院中央的四人。

    “在山中，孟某让寨子里的人，活下来了……在俞家村，孟某让俞家村的人活下来了……女真人杀过来时，孟某让数千百姓，活下来了……此外还有公平党的数万人，孟某让他们活下来了。”

    “你若说着活下来的过程里有没有人无辜者死去，孟某想说，那不仅有，或许还很多……这样的世道，你让一些人活下来，另外便必然有一些人，活不下去。为什么？这是因为女真人肆虐之后，这天下的米粮，已经不够吃了——”

    “这样的时刻，有些人一人家中依然存了十人的口粮，你说他有罪吗？他无罪却又有罪！这无粮的十人眼看着就要饿死，我们便只能夺出这一人的口粮，令十个人能够活着。诸位英雄，公平党为不了无米之炊，整个江南，千百万人要死了！我们只能采取一些手段，让死的人能稍微少一些！等到事态稍微缓解，再尽力的，让更多人，甚至全部的人，活下来！”

    “我方才听人说起，孟著桃够不够资格执掌‘怨憎会’，诸位英雄，能不能执掌‘怨憎会’，不是以情理而论。那不是因为孟某会做人，不是因为孟某在面对女真人时，慷慨地冲了上去然后死了，而是因为孟某能够让更多的人，活下来，是因为孟某能在两个坏的选择里，选一个不是最坏的。”

    “各位啊，怨憎之会，只要做了选择，怨憎就永远在这人身上交汇，你让人活下来了，死了的那些人会恨你，你为一方主持了公道，被处理的那些人会恨你，这就是所谓的怨憎会。而不做选择之人，从无业障……”

    孟著桃望着下方庭院间的师弟师妹们，院子周围的人群中窃窃私语，对于此事，终究是难以评判的。

    若孟著桃自称是个道德无缺的君子，那或许还能指责一番。可对方自承手上染血无数，他是亦正亦邪之人，与凌生威因做事分歧分道扬镳，并非是完全说不过去。最重要的是，他方才这一番说话，表面上从容大气，实则内蕴强硬无比，一时间却没有几人敢就此开口，拿简单的道德来“审判”于他。

    几名师弟师妹面色变幻，那位去了师妹的四师弟此刻倒是咬着牙，憋出一句话来：“你如此巧舌如簧，歪理无数，便想将这等泼天仇怨揭过么？”

    “并非如此。”

    孟著桃摇了摇头。坦然道：“我与凌老英雄的分歧，乃是说给天下人听的道理，这对对错错，既不在凌老英雄身上，也不在我的身上，比武那日凌老英雄送我出师，心怀畅快，尔等何知？你们是我的师弟师妹，过往我将你们视为孩子，但你们已然长大，要来复仇，却是理所当然，情理之中的事。”

    他道：“俞斌，你们往日里想着过来寻仇，却又瞻前顾后，担心我指使手下人随随便便就将你们如何了，这也实在太小看你们的师哥。武者以武为道，你们若心性坚定，要杀过来，师哥心里只有高兴而已。”

    “那么，今日，此刻，你们要来寻仇，是一人来，还是四人其上，孟某也只一人接下便了……如何？”

    孟著桃说到这里，朝着前方摊了摊手。

    围观众人兴奋起来，知道虽然先前过了口舌，但孟著桃心底实则是动了怒，此刻终究还是会有一场打斗。

    这凌家的四人武艺或许并不高强，但若是四人齐上，对于作为八执之一的“量天尺”孟著桃的武艺到底有多高，大伙儿便多少能够看出些端倪来。

    孟著桃的话语落下，庭院当中沉默了片刻，那过来寻仇的四人虽然言语慷慨，但对于孟著桃直接的约架，却是微微的有些犹豫了。

    人群之中一时间窃窃私语，二楼之上，平等王麾下的大掌柜金勇笙开口道：“今日之事既然到了这里，我等可以做个保，凌家众人的寻仇堂堂正正，待会若与孟先生打起来，无论哪一边的死伤，此事都需到此为止。即便孟先生死在这里，大伙儿也不许寻仇，而若是凌家的众人，还有那位……俞斌小兄弟去了，也不许因此再生仇怨。大家说，如何啊？”

    “天刀”谭正道：“自该如此。”

    李彦锋、果胜天等人也随之出声：“我等也可作保，谁若是没完没了，便是不给今日过来的众多英雄前辈面子！”

    众人的话说到这里，人群之中有人朝外头出来，说了一声：“阿弥陀佛。”在场诸人听得心头一震，都能感觉到这声佛号的内力浑厚，仿佛直接沉入所有人的心中。

    只见此时出来的是一名胡须斑白，穿着破旧灰袍，持月牙铲的高大和尚。这和尚走出人群，朝着场地中央过来，场地中央的四人便仿佛找到了救星，各自合十见礼。只见这年纪在五十上下的和尚向着前方竖起单掌，笑道：“孟施主，可还认得我么？”

    “原来是昙济大师。”孟著桃抱拳行礼，“许久不见了。”

    “十年前见凌施主时，你的武艺已然不俗，老衲当时便断言，你必有一日能令凌家鞭法大放异彩，却想不到，十年之后你我再见，却是这样的状况了。”

    那和尚一笑之后，面容肃穆起来：“不久之前，你的这几位师弟师妹找到老衲，要老衲为凌施主的死主持公道，老衲忆及十年前所见，知道施主素有见识，因此今日让他们几位先行出面，激施主出来说话，辨明原委。此时看来，倒真是……一场孽债。”

    听他如此说完，那边的孟著桃也微微地吐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我本察觉几名师弟师妹行得此事，背后或许有人指使，担心他们为坏人利用。想不到是昙济大师过来，那便无事了。”

    “要说无事，却也未必。”

    “……大师此言何意？”

    孟著桃的神色，微微错愕。

    对面那位昙济和尚竖着单掌，微微叹息。

    “阿弥陀佛，老衲出家之前，与凌生威施主便是旧识，当年凌施主与我彻夜论武，将手中鞭法精义不吝赐告，方令老衲补足胸中所学，最终能杀了敌人，报家中大仇……孟施主，你与凌施主道路不同，但即便如此，你坦坦荡荡，老衲也不能说你做的事情就错了，因此对大道，老衲无话可说……”

    “可除此之外，之于私怨这样的小事，老衲却囿于因果，有不得不为之事……”

    ……

    老和尚的目光，略带疲惫地望向了那边的孟著桃。

    ……

    孟著桃目光复杂，微微地张了张嘴，如此持续片刻，但终于还是叹息出声。

    ……

    “……罢了。”

    ******

    夜色迷蒙，火光照耀的金楼庭院之中，一众绿林人朝着后方靠去，给预备生死相搏的两人，腾出更大的地方来。

    陈爵方、金勇笙、谭正、李彦锋等人此时也从楼上下来了。

    原本以为接下来的打斗便是孟著桃欺负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朋友，谁知那位老和尚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这位出身五台山的昙济和尚在绿林间并非寂寂无名之辈，他的武艺高强，而最重要的是在中原沦陷的十余年里，他活跃于黄河两岸敌占区，做下了不少的侠义之事。

    武艺加上名气，令他成为了在场一众豪杰都不得不尊重的人物，即便是谭正、金勇笙等人，此时在对方面前也只能平辈论交，至于李彦锋，在这里便只能与孟著桃一般自称晚辈。

    这一次凌家的三男一女抱着牌位出来，表面上看乃是寻仇和求个公道，但身处八执之一的位子，孟著桃担心的则是更多有心人的操纵。他以一番话术将俞斌等人推到比武决斗的选择上，本是想要给几名师弟师妹施压，以逼出可能的背后推手，谁知道随着昙济和尚的出现，他的这番话术，倒将自己给困住了。

    是他自己承认对方寻私仇的合理性的。

    此时的场地当中，谭正等人使用话术稍作劝说，或是说两位都是有用之身，要保留力量为抗金携手，或是说冤冤相报何时了，那凌生威老英雄毕竟也不算是孟著桃打死的……然而昙济作为和尚明心见性，平日里又是打惯了机锋的，如何会被这等简单话术说动，众人劝说间，也只是无奈地摇头笑笑。

    他与凌生威的交情太过特殊，凌生威死后，他也不得不为私仇就此出手了。这并非大义，却只能说是势在必行。

    孟著桃于场地之中站定，拄着手中的铁尺，闭目养神。

    他的身材高大健壮，一生之中三度投师，先练棍法、枪法，后又练了钢鞭的鞭法，此刻他手中的这根铁尺比一般的钢鞭锏要长，看起来与铁棍无异，但在他的体型上，却可以单手双手轮换使用，已经算是开宗立派的偏门兵器。这铁尺无锋，但挥砸之间破坏力与钢鞭无异，回收时又能如棍法般抵挡进攻，这些年里，也不知砸碎过多少人的骨头。

    昙济和尚转身与凌家的几人叮嘱一番，随后朝孟著桃这边过来，他握着手中沉重的月牙铲，道：“老衲练的是疯魔杖，孟施主是知道的，一旦打得起兴，便控制不住自己。今日之事只为私怨，却是不得不为，实在惭愧。”

    孟著桃睁开眼睛：“大师若是死了，我该将你葬在哪里？”

    “且烧做灰尘，随手撒了吧。”

    “……罢了。”

    孟著桃叹了口气。

    昙济陡然间执起月牙铲，在大喝之中，呼啸而来！

    ……

    夜幕之中的这一刻，金楼外头的街道上，严云芝穿着一身蓑衣，正看着聚集的人群朝前涌动。

    “要打起来了，要打起来了……”有人激动地说道。

    “原本不就在打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次可不同，乃是昙济大师与‘怨憎会’的孟著桃做生死斗，要不死不休了——”

    街边的好事者都属于想要混进聚会却因为武艺低微资格不够的那些，此时的话语之中充满激动。

    严云芝蹙眉往前，她对于‘怨憎会’的孟著桃并无太多概念，只知道里头接风洗尘，为的是迎接他。但对昙济大师在中原所行的义举，这些年来却听父亲严泰威说过多次。

    正疑惑间，只听得那院子里头便是一声暴喝响起，呐喊之声震荡四周，随后便是“嘭——”的一声巨响，也不知是两根铁器以何等大力的互击，才能发出这样的响声来。街边的人群里，当即又是一片惊呼……

    ******

    同样的时刻，城市另一端，五湖客栈附近的街道，一队人马在夜色中靠近了这里。

    “……说的就是前头。”

    带路之人回头报告。

    这支队伍的领头者，便是背负长短双刀，卫昫文麾下负责抓人的小头领卢显，卢显身边的副手年纪稍大，乃是带着卢显出道，众人居住村庄里江湖最老的李端午。

    接了卫昫文的任务后，卢显每日夜间装模作样的巡查，白日里则放出人手四处打探寻找，如此过得几日，便找到了疑似那龙傲天与孙悟空居住的地点。

    从城市外头进来的人，想要照规矩寻个像样的住所，可供选择的地方毕竟不多。李端午乃是老捕头出身，带出来的弟子卢显也是经验老到，嗅到两名少年身上露宿的臭味不多，便就此缩小了排查的范围。

    “挂的是公平党下头农贤的旗子。”李端午仔细看了看，说道。

    “农贤赵敬慈是个不管事的，挂他旗子的倒是少见。”卢显笑了笑，随后望向客栈附近的环境，做出安排，“客栈旁边的那个桥洞下头有烟，柱子去看看是什么人，是不是盯梢的。传文待会与端午叔进去，就装作要住店，打探一下情况。两个少年人，其中小的那个是和尚，若无意外，这消息不难打听，必要的话给些钱也行，传文多学着些。”

    他如此说完，名叫柱子的年轻人朝着客栈附近的桥洞过去，到得近处，才见到桥洞下是一道人影正艰难地用湿柴生火——他原本的火堆可能是灭了，此刻只留下小小的余烬，这跪在地上衣衫褴褛的身影将几根稍微干些了小柴枝搭在上头，小心翼翼地吹风，火堆里散出的烟尘令他不停的咳嗽。

    另外还有一道虚弱的身影，躺在桥洞里的上风处，病恹恹的睡着。

    名叫柱子的年轻人走到近处，或许是搅乱了洞口的风，令得里头的小火苗一阵抖动，便要灭掉。那正在吹火的乞丐回过头来，柱子走出去抽出了长刀，抵住了对方的喉咙：“不要说话。”

    小小的火光抖动间，那乞丐也在恐惧地发抖。

    柱子仔细看过了这在长刀前颤抖的乞丐，随后前行一步，去到另一边，看那躺在地上的另一道身影。这边却是一个女人，瘦得快皮包骨头了，病得够呛。眼见着他过来查看这女子，吹火的乞丐跪趴着想要过来，目光中满是祈求，柱子长刀一转，便又指向他，随后拉起那女人破烂的衣服看了看。

    江宁城内如今的情况复杂，有的地方只是常人聚居，也有些地方外表看来寻常，实际上却是凶人聚集，必须谨慎。卢显等人目前对这边并不熟悉，那柱子观察一阵，方才确认这两人就是普通的乞丐。女的病了，昏昏沉沉的眼看快死，男的瘸了一条腿，发起声音来结结巴巴含糊不清，见他拿着刀，便一直流泪一直求饶。

    柱子看得心烦，恨不得直接两刀结果了对方。

    过得一阵，河道上方有人打来收拾，唤他上去。

    他小跑着跟随过去，却见卢显等人也在黑暗的街道之中奔跑，名叫传文的年轻人肩上扛了一个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历。众人行至附近一处破屋，将那昏迷了的身影扔在地上，随后点起火光，一番说话，才知道那五湖客栈当中发生了什么。

    “娘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客栈，里头的人也不多，谁知道这小二竟颇为警觉，我们问他两个少年人的下落，他说不知道，但看他的样子就有些问题……端午叔拉着我出去，然后就折返回来，看见这小二往里头去，便是要报讯。我们赶快在走廊上截住他，一拳打晕了，找了个带窗户的房间跳出来……”

    那名叫传文的年轻人口中絮絮叨叨，吐了口口水：“娘的，那里一准有事……”

    有人点起了灯火，李端午俯下身去，搜索那店小二的周身上下，此时那店小二也恍恍惚惚地醒来，眼看着便要挣扎，周围几名年轻人冲上去按住对方，有人堵住这小二的嘴。李端午翻找片刻，从对方脚上的绑带里抽出个小布袋来，他开打布袋，皱了皱眉。

    “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的捞着尖货了……”

    李端午喃喃说着，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卢显，只见那布袋中掏出来的，却是两本手抄版的小册子。

    卢显蹙起眉头，望向地面上的店小二：“读书会的？”随后抽了把刀在手上，蹲下身来，摆手道，“让他说话。”

    堵住对方嘴的那名跟班伸手将小二口中的布团拿掉了。

    卢显与对方对视了片刻，那小二口中喘息着，目光惊疑不定。卢显叹了口气：“这次过来，本不是为了找你们……看了几本书而已，何必反应那么大，将那龙傲天、孙悟空两人的消息告诉我们，放你回去便是。何苦呢？”

    小二喘了一阵：“你……你既然知道读书会的事，这事情……便不会小，你……你们，是哪边的人？”

    “平等王派出来的。”卢显随口道。

    对方显然并不相信，与卢显对望了片刻，道：“你们……肆意妄为……随便抓人，你们……看看城内的这个样子……公平党若这样做事，成不了的，想要成事，得有规矩……要有规矩……”

    他说着这番话，仿佛是在对着某种切口，卢显皱了皱眉：“我们不是来抓你们的，我们打听的是那两个人，一个叫龙傲天，一个叫孙悟空，孙悟空是个小和尚，你若是知道，便告诉我们，这事情就结了，成不成？”

    “……我不知道什么小和尚……我以为、我以为你们是在抓我的……”

    卢显站起来，叹了口气，终于道：“……再多问问。”他望向一旁，“传文，过来学学手艺。”

    夜色中的街道上，过了一阵，有压抑得犹如鬼哭般的惨叫声发出。江宁城自大乱后废墟众多，这样的声音似真似幻，原也算不得什么出奇的事情了……

    ******

    金楼。

    庭院之中，昙济和尚的疯魔杖呼啸如碾轮，纵横挥舞间，交手的两人犹如飓风般的卷过整个场地。

    沉重的打击声不停的响起来，疯魔杖力大势沉，进攻当中几乎有进无退。而孟著桃手中铁尺爆发出来的威力也是超乎了一般人的想象，他双手持尺时，能够将对方月牙铲的猛砸正面挡开，而若是他单手持尺，如钢鞭锏般挥砸时，爆发出来的大力则更是惊人。

    双方交手的前半段，孟著桃似乎还有心想让，被昙济和尚追得以守势居多，但到的中期，打开了性子，他的钢鞭挥砸之势便愈发沉重。昙济和尚以疯魔杖进攻，孟著桃好几次竟挥舞铁鞭与其对攻，刚猛的挥砸之间，竟然几度将对方进攻的势头给生生砸退。

    场地边上一根装饰性的石柱被两人兵器打中，爆出漫天石粉来，一张摆放在旁边的桌子在随后的呼啸中也被直接砸成破烂。场地两旁围观的人一时间都忍不住朝后方退去，知道若是卷入这两人的刚猛打斗中，一般人的血肉之躯，绝对挨不了一下重击。

    这样的打斗里，众人也是暗暗心惊，均道偌大的名声果然名不虚传。昙济和尚成名多年，也就罢了，这孟著桃三十多岁，尚未至四十，竟能与对方比斗隐隐占据上风，也难怪他能成为一方枭雄。他虽入了凌氏门下，但包括凌生威在内，这整个门派加起来，恐怕都不够他打的，此时离开，也有道理。

    双方疯狂的对打看得围观众人心惊胆战。那昙济和尚原本眉目慈和，但疯魔杖打得久了，杀得兴起，交手之间又是一声大喊，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以铁杖压住对方铁尺，扑将上去，猛地一记头槌照着孟著桃脸上撞来，孟著桃仓促间一避，和尚的头槌撞在他的颈项旁，孟著桃双手一揽，脚下的膝撞照着对方小腹踢将上来！

    这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昙济和尚挨了膝撞，当即便是一拳还击，两人在短距离压住兵器疯狂互殴，那昙济和尚嘴一张，照着孟著桃的脖子大口咬了上来，孟著桃挣扎脱身，避开了喉咙这处要害。他抽起铁尺，尝试拉开距离，老和尚抓起月牙铲凶猛地铲将过来，孟著桃的身形在疾退中猛地一旋，昙济和尚挥着沉重的铲子冲了过去，身体撞在对方肩上。

    老和尚挥舞铲子便要回击，然而孟著桃身体旋在空中，也是同样的一记回头望月，那铁尺的前端嘭的打上了老和尚的脑袋。

    老和尚没能回头，身体朝着前方扑出，他的脑袋在方才那一下里已经被对方的铁尺打碎了。

    孟著桃艰难地落地，也是踉跄几步退开，这凶猛的打斗几乎是在转瞬之间便停歇下来，孟著桃一时间也有些怔住了。按照他的想法，若是有可能，自然以不杀对方为好，可打到这等激烈的程度，他又哪里受得住手，就如同当初跟师父最后的那次比斗一般，他收不住出手，终究将对方打出了内伤来，这一次昙济和尚的武艺更高，他也愈发的控制不住局面了。

    围观的众人一时间几乎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也就在这一刻，已经有人影从孟著桃的背后跃了出来，却是先前被孟著桃点名的凌氏二师兄俞斌，他奋起双鞭，照着孟著桃的脑袋用力砸下。

    “住手——”

    “小心！”

    “竖子尔敢——”

    周围的场地间，有人霍然起身，“天刀”谭正“戗”的一声拔刀而出，“寒鸦”陈爵方朝着这边猛扑而来，李彦锋顺手挥出了一枚果子……孟著桃身影一晃，手中铁尺一架，众人只听得那双鞭落下，也不知具体砸中了哪里，随后是孟著桃的铁尺横挥，将俞斌的身体当空打飞了出去。

    “不要造次——”

    孟著桃口中大喝，此时说的，却是人群中正要冲出来的师弟师妹三人——这凌氏师兄妹四人性情也是刚烈，先前孟著桃主动邀约，他们故作犹豫，还被周围众人一阵看轻，待到昙济和尚出手未果，被众人视作胆小鬼的他们仍旧抓住机会，奋力杀来，显然是早就做好了的计较。

    然而一切，并不只是这样简单。

    当是时，围观众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这凌氏师兄妹吸引，一道身影冲上附近墙头，伸手猛地一掷，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朝着人群之中扔进了东西，那些东西在人群中“啪啪啪啪”的爆炸开来，顿时间烟尘四起。

    游鸿卓原本就在观察周围情况，此时陡然惊觉，那在人群中爆开的东西乃是过去名叫“霹雳火”的暗器，实际上是当量甚少的火药玩具，炸人不易，搅局倒是有些作用。这些霹雳火爆开的同时，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窜出，口中叫到：“杀陈爵方——”

    陈爵方的长鞭舞过院落上空，空中有杀手坠下。

    那霹雳火的爆炸令得院子里的人群无比慌乱，对方高呼“杀陈爵方”的同时，游鸿卓几乎以为遇到了同道，简直想要拔刀出手，然而在这一番惊乱当中，他才察觉到对方的意图更为复杂。

    在那庭院的前方，谭正长刀挥出，挡下了飞来的一柄飞刀，“猴王”李彦锋抓起棍子，呼啸间连出数棒，封住了一名图谋不轨的武者去路。而在众人身侧不远处，又是一道身影趁着大乱忽然扑出，掠过了……刘光世使团正使古安河的身前。

    那身影掠过之后，古安河才捂着自己的喉咙，缓缓坐了下去。

    众人看见那身影高速蹿过了院子，将两名迎上来的不死卫成员打飞出去，口中却是高调的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一群可怜的贱狗，太慢啦！”

    “陈爵方！”这边的李彦锋放声暴喝，“不要跑了他——”他是刘光世使团副使，当着他的面，正使被杀了，回去少不得便要吃挂落。

    “谁也跑不了——”陈爵方号称轻功天下第一，此时呼啸着追将上去

    “一个都不能放过！”这边人群里还有其他浑水摸鱼的刺客同伙，“天刀”谭正亦是一声暴喝，走上前去，陈爵方离开后的这一刻，他便是院子里的压阵之人。

    眼见那刺客的身影奔跑过围墙，陈爵方飞快跟去，游鸿卓心中也是一阵大喜，他耳中听着“天刀”谭正的喝声，便也是一声大喝：“将他们围起来，一个都不能跑了——”

    他这句话一出，原本遭遇变故还在尽力保持平静的众多江湖老手便立刻炸了锅。大家都是道上混的，出了这等事情，等着公平党众人将他们抓住一个个盘问？就算都知道自己是无辜的，谁能信得过对方的道德水平？

    当即便有人冲向门口、有人冲向围墙。

    围墙外的街道上，严云芝混在人群里，只听得墙内的打斗在平静一瞬后，陡然化作混乱爆发开来。她还根本弄不清到底是什么事情，有一道身影大笑着“……一群可怜的贱狗，太慢啦！”冲出围墙，随后顺手一撒，又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洒出一波东西来。

    炸炮噼噼啪啪的在街道上的人群里爆开，这些人本就挤在围墙边听里头的动静，此时烟尘一起，便是数不尽的毫无头绪的呼喊声，那身影投入混乱的人群，将一名迎上来的“不死卫”成员打飞。后方的墙上，陈爵方也已经冲了出来，他的斗篷在黑暗中便如一袭寒鸦，穿梭过街道上空。

    那最先出来的人大笑着冲向远处，口中道：“来呀，小乌鸦，看是你厉害，还是周侗厉害！”

    围墙上，院门口随即又有人影扑出，其中有人高喊着：“看住这里，一个都不能跑掉——”

    街道两旁的不死卫成员此时都已动了起来，他们下意识地跟随着那个声音的呼喊试图堵住街道，阻拦别人的离开——不论事情的真相是怎样，这一刻控制住场面总是没错的。

    况文柏此时持单鞭在手，冲向街道的远处，试图叫长街两头的“转轮王”成员设置路障、封锁街口，正奔跑间，听到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一个都不能跑掉！”

    他还以为这是自己人，转过脸朝着旁边看去。那与他并肩奔跑的身影一拳挥了过来，这拳头的落点正是他先前鼻梁断掉尚未恢复的面门。

    况文柏的脸上便是一黑，整个人咕嘟嘟的滚了出去，砸翻了路边的几张破旧桌椅，满脸的血，开始从碎了的鼻子后头浸出来……

    这一刻，“寒鸦”陈爵方似乎已经在前头与那刺客打斗起来，两道身影窜上复杂的屋顶，交手如电。而在后方的街道上、院落里，一片混乱已经爆发开来。

    严云芝在混乱的人群里抱头鼠窜。

    距离这边不远的一处街道边，名叫龙傲天与孙悟空的两名少年正蹲在一个卖煎饼的摊位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摊主给他们煎煎饼。

    滋啦啦滋啦啦。

    “师傅你煎饼煎得真好吃……你是武大郎变的吧？”

    龙傲天在发表着自己很没营养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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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〇章 乱·战（上）

    “师傅你煎饼煎得真好吃……你是武大郎变的吧？”

    夜幕渐深，街道上的煎饼摊前，两名少年人兴致勃勃地等待着食物的出锅。颇有学问的武林盟主龙傲天抒发着自己的博学与感慨。他们已经吃过一轮了，觉得非常好吃，这是二度光顾。。

    正在煎饼的摊主不知道少年口中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没有接话，倒是一旁的小和尚及时捧哏。

    “武大郎是什么啊？”

    “我爹说是天底下煎饼煎得最好吃的人。”

    “你爹吃那家煎饼的时候，肯定是饿了。”

    “嘿嘿，说不定也是。”

    两个人当然是准备出来找“转轮王”麾下“猴王”李彦锋麻烦的，只不过此刻夜市未歇，他们找了一阵，便有些烦了，觉得做坏事应该到深夜才好。这也是重开新局的麻烦。

    此时有烟花令箭飞上夜空。

    小和尚耳朵动了动，几乎与龙傲天一同望向不远处的秦淮河边街道。

    “出事了。”

    “师傅，那边是哪里啊？”

    煎饼子的师傅看了看：“那边……是金楼的方向吧。那里最热闹，估计谈判不成，又有人打架喽。你们这个年纪，可别过去。”

    “嗯嗯，师傅你快点煎。”

    过得一阵，他们拿起煎饼，拔腿就跑。

    跑在前方的龙傲天目光在平静中蕴含兴奋，而紧跟在后方的小和尚张着嘴巴，满脸都是遮不住的高兴。他过去在晋地行走，虽然跟着对他极好的师父，学了一身武艺，但自幼没了父母，又常常被师父扔到危险之中锤炼，要说多么的有趣，自是不可能的。倒是大部分时候精神紧绷，又被打得鼻青脸肿，偷偷地哭鼻子。

    也只有这次抵达江宁后，遇上了这位身手高强的大哥，两人每日里奔走间，才令他真正感到了一身功夫、到处凑热闹的快乐。他心中想，说不定师父便是让自己出来交上朋友，经理这些事情的。师父真是禅机深厚、老谋深算，哈哈哈哈。

    这样的心情中，两人朝着热闹的方向，一路狂飙。

    ……

    金楼内外，混乱蔓延开来。

    楼外街道上，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严云芝险些被骚乱的人群撞倒在地上，好在她迅速的反应过来，奔跑到一旁的街边靠强站住，观察着局面。

    最先从围墙中翻出来的几人轻功高绝，其中一人或许便是那“转轮王”麾下的“寒鸦”陈爵方，以这几人展现出来的轻身功夫看来，自己的这点微末功夫仍旧望尘莫及。

    街道之上有人在大喊着命令“不死卫”截人，也不知道那院子里到底出了怎样突然的火并。视野之中，远远近近有摊贩推起车子便跑，一些进来乞讨的乞丐、行人、凑热闹的绿林人士也在匆匆忙忙地散向远方，道路这边的店铺内有持刀的“不死卫”或是“怨憎会”成员出来，而店主与小二忙乱地插起门板，谁也不想轻易地卷入这样的大乱当中去。

    示警的令箭已经飞上天空，周围看见烟火的“转轮王”手下，恐怕会大规模地朝这里聚集过来。

    严云芝站在路边昏暗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思绪冷静。

    她能看得出来，眼前并非是势均力敌的大规模火并，最先逃出来的那人朝人群里投放霹雳火，目的是为了搅乱局势，令骚动扩大，但如今街道上的行人、凑热闹的绿林人足有数百，那金楼院子里人数也早已过百，只要初期的乱局被压下，“转轮王”也好“公平党”也罢，不可能对这么多的人兴师问罪。

    自己只要不被卷入一开始的乱局之中，理论上来说是没有危险的。

    然而，自己目前也正被时宝丰那边的人画图捉拿，附近的街道若是被人封锁，要检查入城时的文牒路引，那自己的情况，或许就会变得糟糕起来。

    她想到这里，看准了道路边上因光照问题而显得昏暗的区域，开始无声地去往长街的一端。此时身侧、周围都有人在奔跑，金楼那边的围墙上有绿林人陆续翻出，院落的大门处也有人冲向外头。

    严云芝忽然明白过来，此时在这数百人的大乱里，担心身份问题不清不楚，不愿意被盘查的，又何止是自己一人。

    她连日以来心情郁结，每日里练功，只想着杀传谣的陈爵方或是那始作俑者龙傲天报仇。此刻经历这等事情，看见众人狂奔，不知道为什么，倒是在黑暗中好气又好恼地笑了出来。

    也在此时，那边的围墙上，一道身影如奔雷般冲上墙头，手中棒影挥舞，将几名试图跃出围墙的绿林打翻下去，只听得那身影也是一声暴喝：“我乃圣教护法‘猴王’李彦锋！今日街上，谁也不许走！大光明教众！都给我把人截住——”

    如雷霆般的声音朝着长街两头传开，端的霸气无双。

    这边街上正在散开的好事者听得那声音，有人却并不买账，口中嗤笑：“什么‘猴王’，什么东西……”脚下步伐不停。

    那李彦锋目光望过去，身影在墙头飞快奔来，猛地跃起，朝街头落下。只见他手中长棍一番冲突挥打，棒影呼啸间，朝着街道那边奔去的人群竟被打翻一大片。人群里还有人不服，冲锋出去便被长棍打回来，又冲出去两人，又被打回在地上。李彦锋在那边握棍而立，棍棒前端点在地上，一时间竟无人再敢朝那边冲过去。

    这片刻间，又有一人冲上墙头，只见那身影手持大刀，也随着“猴王”开了口。

    “我乃‘天刀’谭正！今有数名凶徒行刺刘光世使节，意欲逃亡，无辜之人且靠墙站立，不要喧哗引乱，免中奸人之计，我等排查完后，自会送诸位离开！”

    “天刀”谭正成名已久，此刻发声，那内力沉稳浑厚、深不见底，亦在长街上远远传扬开去。

    如果说先前那“猴王”李彦锋出来，直接喝令所有人不许走，彰显的是自家的霸气，此刻“天刀”谭正的说话来龙去脉便都已经交待清楚，这雄浑的内力倒是将大光明教一方的霸道彰显得更加深刻了。

    而随着“天刀”的出面，随后便又有数道声音响起来。

    “我乃宝丰号金勇笙，听命行事，保诸位无事。”

    “我乃‘高天王’麾下，果胜天……”

    “我乃‘无锋剑’卫何，望诸位不要中了奸人诡计……”

    “我乃‘花拳’陈變……”

    此刻街道上烟雾飞散，一个一个大人物的身影出现在那金楼的墙头或是楼顶之上，一时间竟令得长街上下、金楼内外数百人气势为之夺。

    这些日子以来，众绿林人来到江宁，想要参与的，气势也就是各种故事、说书里令人心旌动摇的英雄时刻。甚至盼望着自己能够参与其中，成为这等豪迈大事的参与者或者见证者。

    而眼下的这一刻，各路英雄、巨头云集，在这混乱的场景里给人的冲击感和压迫感愈发真实与强大，那“猴王”李彦锋单人只棍几乎便封住了半条街，其余的豪杰陆续站出。“转轮王”、“平等王”、“高天王”连同戴梦微、刘光世等各路人马的意志降临于此，一些并未被卷入其中的绿林人明白，只需到的明日，眼下金楼这一刻的盛况，便会在满城绿林人口中传开。

    一些人在烟尘中冷静下来，开始去往街边等待、不再乱跑，同一时刻，自然也有少部分的人仍旧在四处奔跑找路。有人哈哈大笑，甚至报上自己的名字，冲向李彦锋，随后被打得鼻青脸肿。

    部分的行人正在开始朝街道两旁散开，街边的其中一段又有霹雳火被撒了出来，这是混在人群当中的刺客试图再次搅乱局面进行的努力，但在这一刻，只见高墙上的“天刀”谭正一声暴喝，从墙头冲下。

    这位刀道宗师犹如猛虎般扑入那霹雳火炸开的烟雾之中，只听叮叮当当的几下响，谭正抓住一个人拖了出来，他站在街道的这一头将那浑身染血的身体掷在地上，口中喝道：

    “大丈夫行事堂堂正正，今日能过得了谭某人手中的刀，放你们走又如何！”

    街道那头，“猴王”李彦锋又将一人打倒在棍下，威风凛凛，顶天立地。

    一众高手片刻间的威压摄人心魄，但长街之上自然还有些人不及躲开，正四处奔突。严云芝便注意两名手持钢鞭的男女正在街头奔跑，他们冲向其中一边，李彦锋却似乎是认得他们，举起棍子便指了过来，两人当即掉头，而周围从院子里出来的少量“不死卫”、“怨憎会”成员则朝他们围了过来。

    一名手持粗长铁尺、肩头染血的高大汉子从金楼的院门那边朝两人过来，那汉子一面走，也一面开口：“不要负隅顽抗，我保你们没事！”这汉子的话语铿锵稳重，似乎有种一字千钧的分量。

    严云芝自然并不知道这人便是“转轮王”麾下执掌“怨憎会”的孟著桃。他打死昙济和尚后，心神动摇，四名师弟师妹立刻便发动了偷袭，那二师兄俞斌动作最快，钢鞭砸下，打在孟著桃的肩头，那一瞬间孟著桃几乎也无法收手，将对方全力打飞。

    而此后的三名师弟师妹却没能占到便宜，其中娶了小师妹凌楚的老四被制住后，小师弟便拉了凌楚趁乱逃向外街。然而他们的武艺、轻功并不高强，在被众人盯住的情况下，又哪里真能逃掉？

    孟著桃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口中说话。

    “听好了，你们与我之间，只是私怨。这些刺客趁乱动手，并非你们的过错，四师弟被我制住，伤势不重，只要你们不再乱来，我保你们今日可以安全离开！”

    他的威严深重，这话语随着脚步逼近过来，周围又有不死卫围堵，委实令人有种难以反抗的感觉。

    只见那两人种持单鞭的女子“啊——”的一声吼了出来。

    她道：“大师哥，你说你跟爹爹论道，你还说是你将凌家的鞭法发扬光大，你不知道凌氏的鞭法，宁折不弯的吗——”

    严云芝站在路边的人群里，她也不清楚这些人的恩怨为何，只是听得这句话，一时间内心翻涌、为之动容。

    孟著桃的脚步微微的停了停，他站在那儿，看了两人片刻，随后朝着一旁道：“……拿渔网来。”

    两人似乎没想到孟著桃会冒出这句话来，一时间也是愣了愣。随后只见两人猛地调头，朝着不远处的“猴王”李彦锋冲将过去。

    李彦锋手中棍棒呼啸，转了一圈。

    “请尽量留手，不要伤了他们。”孟著桃朝那边说道。

    “有分寸。”李彦锋道。此刻他所站着的街道毕竟宽敞，待看到冲将过来的两人竟是并肩而上，一时间被气得笑了，棍锋一点：“分开跑啊！”

    两人冲将上去：“让开——”

    李彦锋无奈摇头：“真有病……”

    夜风吹拂过来，将长街上因霹雳火引起的烟尘横扫而过，远远近近的，小规模的骚乱，一阵阵的打斗正在持续。一些人奔向远处，与守在街口那边的人打在一起，朝更远的地方奔逃，有人试图翻入周围的店铺、或是朝着暗巷之中跑，部分人奔向了金楼那边的秦淮河，但似乎也有人在喊：“高将军来了……锁住河道……”

    刘光世派来的使者被杀，这在城内绝非小事，“转轮王”这边的人正试图全力补救、镇压现场、找回威严，不过人群之中，不愿意让“转轮王”或是刘光世好过的人，又有多少呢？

    严云芝尽量冷静思考着这一切。

    又是一阵霹雳火飞出，这边的人群里，一道身影扑向李彦锋与那持双鞭的师兄妹的战团，一刀朝着李彦锋斩下。这或许是先前藏身人群的一名刺客，如今看见了机会，与李彦锋交手两招，便要飞快朝远处逃亡。

    街道另一端，先前追逐第一名刺客远去的陈爵方正在呼啸而回。

    那一名刺客轻功高绝，身手也委实厉害，行刺得手后一番嘲讽，拖着陈爵方在附近的楼宇间打斗了一阵，眼下居然失去了踪迹，以至于陈爵方也在那边楼顶上呼喊：“封锁江面！”随后又召唤不知那一部分的不死卫成员：“给我围住这里——”

    ……

    烟火令箭一支接一支的响了起来。

    游鸿卓在楼宇间的黑暗中观望着一切。

    随着一位又一位绿林英雄的出面、出手，以及部分“转轮王”成员的赶到，长街前前后后的厮杀仍未平息，但已经有所降低。如果按照正常情况，或许持续半柱香左右的时间，那些在路上乱跑、四处翻墙的人就会被控制住。

    不过那也只是正常情况而已。

    金楼附近的状况复杂，各方势力都有渗透，这一刻“转轮王”的人闹出笑话，这笑话是谁做出来的，其余几方会是怎样的心思，那是谁也不知道。说不定某一方此刻就会拉出一拨人杀进来，公开宣布古安河是我做掉的、我就是看刘光世不顺眼，然后乒乒乓乓的打上一架更大的也未可知。

    那些没有背景的人在下头的街道上奔逃，而游鸿卓能够感觉到，有更多的人，正如他一般站在黑暗之中窥探着这一切。

    他在观望着陈爵方。

    先前那名刺客的身份，他目前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这一次过来，除了四哥况文柏算是个惊喜，“天刀”谭正是迟早要挑战的对象，他这两日非要杀死的，便是这“寒鸦”陈爵方。

    “转轮王”这边的苗铮因为梁思乙的牵连，不得不投靠卫昫文，随后卫昫文设下陷阱试图抓捕安惜福，在未果后不久，苗铮回到了陈爵方手上，被陈爵方杀死……这中间的关系耐人寻味，当然，游鸿卓也并不喜欢深究。

    但是按照安惜福的说法，梁思乙本身有些问题，需要开解。

    游鸿卓哪里会开解？

    想了许久，也只好过来做掉陈爵方了。

    按照先前的一番观察，自己的轻功是及不上对方的，眼下的情况复杂，或许也并不是刺杀的最好时机……最主要的是看不懂这条街上其他人的心思。以成功的可能性而论，这场行刺最好是等到今天晚上对方主持抓人，更为疲倦一些更好……

    他想着这些事情，看着陈爵方在前方木楼楼顶上发号施令后，飞速回奔的身影。

    而也在这一刻，他的眼角一动，注意到了那边二楼上黑暗中缓缓前行的一道轮廓。

    陈爵方长鞭一挥，在一处楼顶檐角上借力，身形飞荡下来。

    游鸿卓摇了摇头。

    但对面黑暗中潜伏的那道身影已经朝陈爵方迎了上去，长剑经天，反射火光。

    ——孔雀明王七展羽！

    游鸿卓的身形下蹲，猛地发力，朝着那边狂飙而出！

    梁思乙经历最多的是战场，她不曾像她的那些义兄弟们，曾经被外放出去，到江湖上厮混、劫掠钱财贴补军队，也是因此，她并不明白，类似陈爵方这种人，在眼下的环境里，警惕心仍旧是非常高的。甚至有可能是最高的一刻。

    长剑挥动，劈向陈爵方，随后半空之中发出的是金铁相击的猛烈声响，空中火光四射。陈爵方用随身的长刀封住了对方的这一剑，而他的另一只手拉着长鞭，身体在空中接力折转，撞向木楼的墙面，随后双腿在墙面上全力一蹬，投向了身在半空，正落向街面的梁思乙。

    这一刻，游鸿卓的身影已经从不远处全力扑来，沿途之中二楼檐角上的瓦片轰然碎裂。

    而在这一处房屋的另一边，正巡到这里的“断魂枪”丘长英几乎是下意识的被引动，奔跑过了屋顶。

    长街上方。

    陈爵方手中长刀照着梁思乙飞劈而下。

    游鸿卓的身影突入上空，手中的刀光犹如霹雳绽放，挥向陈爵方的头颅。

    一侧，丘长英的枪锋刺了出来。

    游鸿卓身在半空，左臂朝上一挥，打上那长枪的枪身，他的身形因此下坠，手中的刀与陈爵方刹那间拼了一刀，他在空中挥舞大圆，与刀锋、长枪又是两下交手……

    街道之上各种大小规模的骚乱还在持续，四道身影几乎是陡然跃出在长街上空，半空中便是叮叮当当的几声，只见那些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砸落、翻滚。有两名躲闪不及的行为被大名鼎鼎的“寒鸦”陈爵方砸倒在地，一架来不及收摊的小车被不知名的身影砸烂了，街道边碎片、水花四溅。

    许多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幕吸引过来。

    梁思乙、游鸿卓的身体在地上翻滚几圈，卸去力道，站了起来。陈爵方在半空中受到的几乎是游鸿卓压箱底的凶戾一刀，险被断头，仓促抵挡落得也是狼狈，但他砸到两名行人，也就缓冲掉了大部分的力量。

    那丘长英在空中出了两枪，并不麻烦，因此落得也相对潇洒，只是就地一滚便站了起来，口中喝道：“我乃‘断魂枪’丘长英，两位是何方神圣、鬼鬼祟祟，可敢报上名来！”

    游鸿卓朝后方退了退，他的肩头被对方一枪刺破了，且身在半空强使大力，落地时砸破小车，受伤最重，此时尽力调息，低声道：“若要逃跑，不要选河那边，他们备了渔网。”

    梁思乙与他站到一起：“我来打，你尽量逃。”

    游鸿卓已朝着陈爵方冲了上去。

    生死攸关，他已留不得力了……

    ……

    四名高手从长街那头的空中落下的这一刻，正在尝试离开的严云芝，看到了道路前方不远处的宝丰号大掌柜金勇笙。

    先前在猴王棍下试图逃离的那名刺客放出的霹雳弹令得周围烟尘缭绕，路边不少人都被呛得咳嗽起来，有的人也在奔向远处。那逃跑的杀手被前方几名“不死卫”成员截住，正在厮斗，两名使钢鞭的男女当中，男的已经被李彦锋打倒在地，又让人扔了渔网兜住了，女的在呐喊之中奋力厮杀，李彦锋单手持棍，只是随手几下将对方钢鞭砸开，算是给孟著桃一个面子，逗着这女人玩。

    一些“不死卫”、“怨憎会”的成员喝令着路边的人群不许乱动，但事实上，命令发得相对混乱，又让人站着的，也有喝令众人蹲下的，一阵咳嗽当中，也有小规模的冲突发生。

    严云芝已经见识到了李彦锋的强大，这样烟雾弥漫的场合里，自己固然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但胜算渺茫，她想要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一名不死卫的成员在前方堵过来，挥刀试图砍人，严云芝一步趋近，以猛烈却也尽量利落的手法将对方打翻在地。

    她朝着前方走出了几步，这一刻，听得街道另一端的夜空中有人在打斗中落下地面来，她没有回头去看，而走出下一步，她便看见了金勇笙。

    这位宝丰号的人字号资深掌柜负了一只手在背后，正带着有些深邃的笑容看着她。她明白过来，想要若无其事地转身，也已经晚了。

    严云芝的双手按住了剑柄。

    金勇笙开口道：“想不到严姑娘也在这里。这里乱，且随老朽回去吧。”

    严云芝摇了摇头。

    她的身影向后，隐没在烟雾中。

    金勇笙叹了口气。随即，呼啸而来。

    ……

    退入烟雾中的这一刻，严云芝有着些许的迷惘，她不知道自己眼下应该去倾尽全力刺杀旁边的李彦锋，还是与这位金掌柜做一番周旋，尝试逃亡。

    这样的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正要持剑冲出，只听得耳侧响起了一个声音：“这下，麻烦了……”

    这声音显得平静轻柔，随着声音的响起，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在她身体的一侧，有人将身上的斗篷掀开。

    出现在她身后与身侧的，正是当天救了她的那对兄弟，贺平与贺云，此时大平站在她的身后，而小云已经在旁边掀开了斗篷。

    金勇笙呼啸而来。

    等待着他的，是一记刚猛到了极点的

    ——拳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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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一章 乱·战（中）

    人群奔逃。

    街道这一段弥漫的烟雾正缓缓散开，周围赶来的“不死卫”、“怨憎会”成员与想要趁机离散的行人正发生小小的冲突。

    不远处的街道中央，李彦锋持着棍棒随手挡开前方女子的钢鞭锏。。一向眼观四路、心思敏锐的他也注意到了场面上情况的变化。

    长街的那一头，追凶未果后折返回来的陈爵方遭遇到了截击，四道身影从空中坠下，砸落街头。这突然出现的一男一女武艺高强，已不是这边持钢鞭的几个水货可比的了。

    而自己这边，也有值得注意的微小变故出现。

    “……哈，怎么了？金老？”

    “宝丰号”分天地人三大柜，每一柜上又有两到三名大掌柜主持，金勇笙乃是人字号辈分最深的掌柜，据说老谋深算、极为难缠。双方如今虽然在同一个宴席上照面，看起来立场也是一致，可具体是敌是友，那也还难说得紧呢。他这一刻忽然下场，目的为何便令李彦锋在意起来。

    严姑娘，那是谁……虽然周围的声音嘈杂，但李彦锋也将这些话语听入了耳中。

    只是心中还在思考，侧后方一些的街边，金勇笙陡然发力，身形如飓风卷舞，已经投入这烟尘之中。李彦锋本以为他年纪不小，做事多半慢慢悠悠，却料不到他的出手如此暴烈果决，人群中的这位说不得便要被这老头子抓住后糟蹋，自己没机会多做手脚了。

    这念头才在脑海中闪过。

    身侧的人群里，有人掀开了斗篷，迎上金勇笙，下一刻，拳风呼啸，连环而出。李彦锋眉头一挑，只是听这声音，他便能够听出对方拳法与破坏力的端倪来。烟雾之中，两道身影撞在一起。

    ……

    金勇笙忽然看见严云芝，乃是准备快刀斩乱麻地抓住对方，结束一切，却也没想到，身形才一冲上，雾气中的反击随之而来。

    呼啸的拳头挥至眼前，他倒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伸手朝背后一抄，一把黝黑而沉重的铁算盘猛地旋转，挥了出来。

    金勇笙手中的算盘名叫“泰山盘”，也是他纵横江湖多年，外号的由来。这铁算盘乃是偏门兵器，做得沉重而粗粝，在手中旋转如磨盘，挥舞打砸间，断骨碎头只是等闲，驾驭得好，也能作为盾牌抵挡攻击，又或是使用算盘缝隙夺人兵器。此时他算盘一抡，犹如磨盘般照着对方的拳头甚至脑袋磨了过去。

    那挥拳之人拳路沉重而迅速，前两拳避开了沉重的算盘挥砸，随后便是身形变幻，拳、肘、劈、撞连环而至。

    金勇笙的泰山盘攻势绵密，一般人见他年长，多以为他是慢条斯理的打法，然而他借着铁算盘的沉重与偏门，出手的攻势向来是趁着对方反应不及的连环抢攻。而面前这人身形灵动，拳出如电，刚猛的肘击与挥砸间，手臂上显然也有铁器保护，与那铁算盘撞出沉重而猛烈的响声来。

    双方这甫一交手，都在第一时间相互强攻，硬碰硬地试图夺得优势，这烟雾之中，转眼间几乎是雷鸣暴雨般的轰鸣之声响起，白烟翻滚鼓荡。

    手中算盘挥砸与对方的硬碰之中，金勇笙的脑海陡然闪过一个名字：翻子拳。

    这是“铁臂膀”周侗传下来的拳法，据说拳法中的“八闪翻”讲求的是身法的灵动，但出拳间的攻势讲究的是出拳如暴雨、脆似一挂鞭。周侗老年时武艺超凡入圣，往往只在理念上讲述这拳法的诀窍，至于在实际的比武之中，则已经很少有人需要他躲来闪去，更别提有谁经得起他的“出拳如暴雨，脆似一挂鞭”了。

    周侗在御拳馆坐镇时授徒众多，但后来成名者多以擅使枪棍等兵器为主，至于这些年江湖上有说擅长周侗拳法的，则往往得其皮毛，精髓难通。然而眼前这人不仅拳法刚猛、迅如暴雨，而且小范围内的跨步躲闪更是迅捷无比，已然将这正面抢攻的拳法与身法、步伐结合得天衣无缝，得了“铁臂膀”拳法理念精髓。

    “好——”

    金勇笙一声大喝，手中的算盘挥、砸、格、挡一时间更为迅猛起来。他如今也算得上是江湖上的一方豪杰，虽然平日里以勾心斗角处理实务为主，但在武艺上的修炼却一日都未有落下过。这一刻一是见猎心喜，二是心中傲气使然。双方都是全力出手，一片烟尘中片刻之间因这打斗爆发出来的破坏力堪称恐怖。

    如此交手只是短短几息，金勇笙喝道：“小单！”

    宝丰号这次过来的另一名掌柜单立夫已经在朝这里走来，不远处李彦锋手中棍棒一敲，一挑，径自打掉了那名叫凌楚的女子手中钢鞭锏，将她直接挑向孟著桃，也朝这边烟尘中的人群走来。

    肩头染血的孟著桃一把抓住踉跄倒来的师妹的肩膀，目光望定了这边烟尘里忽然爆开的打斗。

    烟尘之中人际影影绰绰。严云芝被“韩平”拉的朝侧后方走，对方平静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

    “他们的人太多……不可恋战……”

    “出手之后，你找准机会，朝前方第二条巷子跑……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们……”

    韩平道：“清楚了吗？”

    “……清楚了。”

    对方的话语平静，严云芝也冷静地点了点头。

    她听得“他”笑道：“好。”

    此时李彦锋提着棍子，朝这边走过来。道路之上虽然有烟尘四散，但以他的功夫，一瞥之间留下了印象，仍旧能够准确地留意到人群中某些身影的位置，他的棍棒在空中一挥，直接将挡在前头一名瞎跑的路人打得翻滚出去。

    这一边，就在韩平的话语落下之后，严云芝感到他松开了手，随后将身侧一根长条状的布兜，拉了下来，转身，迎向李彦锋。

    这一瞬间，前方单手持棒的李彦锋将棍棒一沉，转为了双手持握中段，烟雾之中，猛的有枪锋腾跃而起，无声冲出。

    李彦锋棍棒前端猛地一挑，格开长枪的刺击，接着后端朝着前方扫了出去。那枪锋犹如幻影般的收回。就在瞬间的空白之后，烟尘之中传来枪的低吟。

    只是交手的一枪过后，延绵的枪影犹如怒龙卷舞，奔腾呼啸而出。严云芝奔行于侧，只觉得周围的空间都开始咆哮而起。

    这边李彦锋挥起长棍，在那咆哮的枪影中几乎是同样的速度格挡回击。枪影与人影轰然间朝街心推展出来，李彦锋奔走格打，两人的交手在刹那间爆发至巅峰，噼噼啪啪噼噼啪啪——转眼间是无数的声音。街道上的烟尘被卷起，千万的龙与蛇在街道上疯狂腾跃搅开！

    街道上的众人看着这突然爆发出来的场景。

    激烈的打斗还在继续，一道身影无声而迅速地冲向李彦锋的后方，籍着烟尘的掩护，霎时间递出了手中的短剑。李彦锋感受到危险时，那短剑的剑锋几乎已经迫近了他的颈侧。

    这一瞬间，也算是身经百战的“猴王”“啊——”的一声，双足之上猛地用力，狼狈地朝后方脱出战团。他的身形在街头翻滚了几下，几乎滚到街道的另一边才停下来。雨后的道路上满是污水，站起来时，他的身形格外的难堪。

    使枪杀出的那道身影本欲追逐，但“宝丰号”掌柜单立夫手中梭子镖已经掠过夜空，梭子镖的后方系着链子，在烟尘中画出一个大圈，飞回他的手中。对这边做出了威慑。

    不远处，金勇笙与那名出手的使拳者在一轮激烈的对攻后终于分开。金勇笙的身影退出两丈之外，算盘一转，负手于后。口中吞入长长的气息，随后又长长地吐出，些许烟尘在他的周身弥散。

    街面两侧不相干的行人犹在奔走，正在逸散的烟尘里，李彦锋、金勇笙、单立夫、孟著桃以及那忽然出现的使拳、使枪的两人也各自走动了几步。这忽然出现的两道身影年纪算不得太大，但一人拳风凌厉，一人枪出如龙，纯以身手论，也已经是绿林间数一数二的好手。

    李彦锋先前立于街心，单人只棍阻人逃跑，好不威风。此时身体在路边的脏水里滚了滚，一时间却看不出喜怒，只是沉声喝道：“好身手！来者何人，可敢报上姓名！？”

    烟尘中那使拳的年轻男子脚下踱步，笑了出来：“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亲啊！”

    在场之人都知道“猴王”李彦锋的父亲李若缺过去乃是被心魔宁毅指挥骑兵踩死的。此时听得这句话，各自神色古怪，但自然无人去接。接了等于是跟李彦锋结仇了。

    李彦锋只是一声冷笑。

    距离李彦锋不远处的人群里，方才递出了一剑的严云芝开始朝着不远处走去。

    街道另一侧看起来在与拳手对峙的金勇笙此时忽然将目光望过来，开了口：“小单，留下他们。”

    也就在这句话后，街道上的这几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

    金勇笙朝着严云芝的方向扑去。

    看似被拳手话语激怒的李彦锋也是猛地发力，口中喝道：“逃得了吗？”竟然也将目光投向了严云芝这边。

    单立夫手中正在缓缓旋转的梭子镖猛地一动，沿着不规则的路径陡然扩大，照着两名敌人射来。

    孟著桃叹了口气，手挥铁尺，大步前进，口中喝道：“‘怨憎会’听令，留住这些人——”

    他的喝声如雷霆，而在这边，使拳的年轻人抱起街边的一只石鼓，“啊——”的一声怒吼，将那石鼓朝着金勇笙掷了出去，只见那石鼓轰然间掠过街面，随后以惊人的威势砸进道路那边的一家店铺当中，碎屑四溅。

    他吼道：“老东西，你跑得了！？”身影已冲突而来，犹如奔腾的战车。

    街心处使长枪的身影也在这一刻投向李彦锋，口中几乎是与孟著桃同样的喝声发出：“大家还不跑——”

    几个声音在街面上鼓荡而出。

    这长街前后，数以百计看热闹的人群又或是心怀鬼胎的绿林人本就是被一大群高手的威严所慑，渐渐的开始放弃反抗，到路边聚集。此刻街面上几名高手的突然杀出，场面已再度混乱起来。在孟著桃的那声“留住这些人”与使枪者“大家还不跑”的双重刺激下，这一段街道上的人群便又忽然炸开，一些原本放弃了反抗想法的、不愿意被检查身份的人又率先的沿着街边的昏暗处朝远处奔行。

    严云芝发足狂奔。

    这一刻她并不知道身在后方的韩平、韩云两名恩人是否能够顺利离开，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先走，因为她明白，自己留在这边，也只是累赘。

    这一段街道爆发出大乱的同时，长街另一端，游鸿卓、梁思乙两刀一剑，正在街道上奔突。

    陈爵方、丘长英两人尝试着截击他们，街道周边，其余的喽啰也开始陆续的迎上来，几名“不死卫”被游鸿卓呼啸而凶戾的刀光砍翻在地，他们的厮杀也引得周围的行人们开始伺机逃跑。一时间，混乱扩散。

    激烈的厮杀中，几乎转眼便见血。梁思乙的孔雀明王剑大开大合，她也是早就适应了类似战场的环境，一面抵挡住丘长英等人的攻击，一面故意将敌人往路边人多的地方引去，掀起混乱作为降低对方人数优势的筹码——路边的这些人多数并非是普通的路人百姓，一旦受到战团冲击，绝不会傻傻的待在原地等死，而是如鱼群般散开，随后倒是破罐子破摔地跑向远处，不少人半途中就与“不死卫”、“怨憎会”的喽啰们打了起来。

    而到得放手厮杀的这一刻，梁思乙才发现，游鸿卓手中的刀，要远比他过去呈现出来的可怕。许多时候只见他单刀趋进如风，几乎是一人之力抵住了陈爵方与那丘长英两人的攻势，而路边杀过来的“不死卫”喽啰，往往是交手一刀便被他砍翻在地。

    与两人对敌的陈爵方与丘长英心中的感受更是深刻。与这名使单刀的汉子交手，最可怕的是他给人的节奏格外让人难受，往往是三四刀快如闪电般、不要命的劈出，到得下一刀上，前半刀仍旧迅速，后半刀却像是突兀地缺了一块，这边一枪或是一刀扑空，对方的攻势便到了眼前。

    众人习武半生，往往都是在千百次的训练之中将对敌动作打成条件反射，然而对方的刀在关键时刻往往时快时慢，给人的感觉极其扭曲古怪，犹如天上的月亮缺了一块，按照瞬间的反应应对，猝不及防下，好几次都着了道。好在他们也是厮杀多年的老手，交手片刻，双方身上都有见血，但都还算不得严重。

    这厮杀的战团随着游鸿卓、梁思乙二人的奔突朝着前方蔓延，“天刀”谭正看着这边，一路走来，到得近处时，方才哈哈一笑：“好刀法，这位朋友的刀中已明快慢、圆缺之道，假以时日，或能大成……可惜了。”

    他口中“可惜了”三个字一出，身影猛地趋进，犹如幻影般踏过数丈的距离，长刀经天而来，只听“乒——”的一声响，将游鸿卓连人带刀劈飞了出去。

    “圆缺之道，诀窍在于以抢攻之法将对手带入自己的节拍。”谭正淡然道，“虽然知易行难，但了解之后，倒也不难破解。”

    先前众人一轮厮杀，陈爵方、丘长英带着大量喽啰，也不过与两人战了个有来有往的局面，此时谭正一刀将游鸿卓劈飞，谈笑间委实霸气无双。那边梁思乙以孔雀明王剑将一人砍道，身上也中了一剑，溅起血光，她犹如未觉，转身攻向谭正。

    “几十个人轮流过来，亏你这老头有脸聒噪——”

    她平素面容冷峻、话语不多，此时一轮厮杀，却仿佛引起了血性，口中喝骂出来。

    谭正笑着叹了口气，挥刀架开对方攻势：“姑娘，你今日不死，那才会知道什么叫做几十个人、轮流过来。”

    说话间，梁思乙刀剑斩舞如轮，陈爵方从一旁攻上，后方，游鸿卓飞扑而回，口中道：“谭正，你的对手是我！”与梁思乙身形一转，换了位置，两人背靠着背，在刹那间迎向了周围数方的攻击。

    ……

    长街两头局面开始沸腾之时，仍旧有不少人站在战团外，看着这街道间混乱的情况。

    距离大乱场景不远的一处侧面暗巷之中，两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检查着地面上男人的身体。

    “喔，这个人的鼻子烂了。”

    “我看看我看看……哇，好恶心啊……”

    “阿弥陀佛……”

    “人又没死，有什么好念经的，你快点，脱他裤子……”

    “阿弥陀佛不是念经，这是和尚的口头禅……他裤子穿得好紧……”

    “他们不死卫的衣服裤子都这样，乱七八糟的，不过这样显得气派啊……”

    “可是他是不是有点高了……”

    “之前那两个傻瓜更高，没事，高一点就我穿嘛……”

    两人鬼鬼祟祟，窸窸窣窣地给人宽衣解带，费了好一阵的功夫。

    黑暗之中，只见这两位少年英雄英气勃发，显然就是一路跑来凑热闹、给“转轮王”找麻烦的“武林盟主”与“齐天小圣”。他们这一路奔跑过来，将好吃的煎饼揣在了兜里，途中绕过几处坏人的聚集点，找了这处巷子潜行进来，到接近巷口时，还打翻了可能是“怨憎会”安排在这里堵人的两名暗哨。过得一阵，两人冲出巷口，只见街头上乱成一片，是有很多的热闹可以看了。

    他们在巷子口外的不远处，又发现了一名倒在地下的“不死卫”。那巷道之中光线黑暗，被他们打倒在地的两人是如何装扮的看不太清楚，此时光线更亮一些，经受过多种作战培训的龙傲天计上心来，与跟班小和尚一番合计。

    “……我以前学过乔装易容……今日反正要大干一场，咱们准备就得做得充分些……这样那样……我们将他的衣服脱下来，若是被追得逃不掉了，我就假装是不死卫，正好把你抓住，然后大摇大摆地从坏人当中出去……我告诉你，华夏军跟金兵打仗的时候，就这样干过……”

    小和尚满眼崇拜：“大哥知道得真多。”

    “没错没错，我早就想这么干一次了……”

    他们便又将倒在地上的那名可怜的“不死卫”成员拖回了巷子里，扒掉他的衣服裤子。

    “外面好热闹啊，小衲方才听到那个李贱锋的名字了。”

    “果然是来对地方了，不过我们说好啊，这次要低调，不要打草惊蛇。”

    “嗯，外面坏人很多……”

    “所以要听我指挥。我们先偷偷装傻，混在人群里，等到看清楚了李贱锋那个猴子是谁，再到他回去的路上埋伏，嘿嘿……”

    “大哥，他武功很高，你说要不要等他回家，我们拿那个炸药桶炸他？”

    “炸药桶很难抢的……而且你把地方都炸塌了，就没办法在墙上写字了啊……”

    “阿弥陀佛，也是哦。”

    两人进行着若是被李彦锋听到必定会血冲脑门的对话。外头的街道上有人喊：“……来者何人？可敢报上姓名？”

    那边回答：“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亲啊！”

    这对话的声音听得两人眼前一亮，龙傲天佩服道：“喔……这个好这个好，下次我也要这样说……”格外的英雄相惜。

    也就是在这声对话后，街道上的吼声犹如雷霆交错，一番更加激烈的打斗已经开始。两人迅速地扒着那鼻子碎了的倒霉蛋的衣服裤子，还没扒完，那边巷口已经有人冲了进来，这些是逃散的人群，眼见巷口无人守卫，顿时五六个人都朝这边涌入，待见到巷子里头的两道身影，才顿时愣了愣。

    外头的人并不知道里头是哪一边的，若是“转轮王”的手下，自然免不了要打一场才能通过，而这边两人也跳起来，微微愣了愣，小个子开口道：“大哥，打不打。”

    大哥一巴掌打在小个子的头上：“他们又不是坏蛋……啊，我们也是好人，我们也是逃跑的……”拉起小个子转身就跑，一挥手，“自己人不打自己人啊。”

    许多时候，这样的狭路相逢打起来，倒不是立场问题了。而是因为巷子狭窄，两个身份不明白的人挡在这里，自然免不了跟对方打上一通。武林盟主已深谙世事，眼见大热闹在前，仍旧决定低调一点，免得在这边跟五六个傻瓜莫名其妙地打上一通，首先暴露掉自己。

    他一面跑，一面跟小和尚道：“我们到前头绕一圈再回来。”小和尚明白过来，对他的运筹帷幄分外崇拜。

    这处暗巷前头是一条砌了围墙的死路，但尽处的墙壁若是轻身功夫不错仍旧可以爬出去，围墙那边是一处院子，两人便是从这里偷偷过来的。此时混在这帮人中，又装作轻功平平、连滚带爬地翻了出去。他们混在这些人当中扮猪吃虎，感觉也颇为有趣。

    翻过围墙，到得那处院子后方，两人还帮着一个爬墙艰难的人翻越过来，随后咋咋呼呼的沿着房屋后的泥地朝前方跑。此时“不死卫”的烟火令又在空中炸开，不远处的屋顶上似乎有人交手，有人不慎踩破房顶掉进楼里，一切都格外热闹。龙傲天与一道身影并肩而行，热心地给他们指点道路：“你们朝那边跑，绕出去就能上大道了。”

    他笑眯眯地看了对方一眼，对方也扭头看了他一眼，两人一道跑出几步，随后，又对望了一眼。

    天空中烟火正化作余烬落下。

    跑在周围的人到一旁转弯，准备奔向不远处的院落出口。严云芝的脸色陡然间白了，她停了下来，龙傲天也停了下来，下一刻，只见严云芝的步伐陡然朝后窜出一丈，剑锋平举指了过来。

    小和尚跑到前方，又停住脚步赶了回来：“怎、怎么了？”

    那边的严云芝犹如见鬼一般，咬牙切齿：“你、你……”

    龙傲天也看着她，愣了片刻，跟小和尚解释：“她就是害我被污蔑的那个女人啊。你看她的弹弓剑，咚……就弹出去了。”

    “啊。”小和尚瞪了眼睛，“她就是那个……屎宝宝的女人？”

    “嗯，她是屎宝宝的姘头。”龙傲天小声说。

    “那怎么办？”

    “冷静，我要想一下。”龙傲天一手抱胸，一只手托着下巴，随后望了对方一眼：“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你含血喷人……”严云芝目光之中似乎带着泪光，“污我清白……”

    “污……我污你清白？明明你们是坏人！你跟屎宝宝是一伙的，跟通山的人也是一伙的！”龙傲天被人倒打一耙，几乎要跳起来，当下一番指责、控诉。

    “谁说我跟他们是一伙的——”严云芝的声音压抑地说道。

    “呃……不是吗？还想狡辩！你们明明是……”

    “你放屁！我杀了你——”

    女子咬紧牙关，便欲攻上。她在过去的数日当中，曾经许多次的想过与此人拼命时的场景，这时化作现实，竟有些不太适应。而也在这一刻，外头的院落前方，有人呼啸落地，几名跑在前方的人似乎被吓得够呛，一阵喧哗声，但那道身影手持长棍，径直朝这边来了。

    落入李彦锋眼帘的，便是这边三道身影对峙的情况。

    他的心思缜密深沉，先前由金勇笙的一句话引起疑惑，此时已迅速地回忆起宝丰号最近的行动，以及与“严姑娘”有关的一切。这严云芝背后代表的利益不小，今日若能将她拿下，异日便有了与宝丰号交易的筹码，无论如何，都是一个能做的买卖。

    那边街道上出现的两人身手厉害，但无论如何，终究是年轻了一些，虽然鼓动不少人趁乱逃跑，可即便尽力而为，顶多也只暂时性的拖住了孟著桃、金勇笙、单立夫等三人，他已提前一步翻上屋顶，抄近道堵截过来。

    这时见到这严云芝——想一想对方被侮辱的新闻还是自己这边放出，等于是一手操纵了整个局面，将宝丰号玩弄于鼓掌，说出去也称得上是一番壮举——不由得心怀大畅。

    时人纵横天下，武艺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真正令他觉得自豪的，还是在通山搅动风云、排除异己，短短数年前使李家成为了通山第一的这些运筹帷幄。心中憧憬的，其实也是如同仇人心魔那边操纵人心、局势的能力。

    绿林间的胜负格局，其实值得了什么呢？

    当下脚步放缓，收棒于身侧，步履稳健地走了过来。昏暗的光芒里，只听得这位绿林大枭朗声笑道：“本座今日高兴，不相干的人，且放你们生路。走了吧。”

    严云芝横起剑锋朝向了他。这边两道身影一时间有些迷惑，在这男子的气势面前，站着没动。无论是龙傲天还是小和尚都在想：不相干的人是谁？

    李彦锋蹙了蹙眉，随后或许也是发现了这个漏洞，棍棒在地上一顿。

    “本座‘猴王’李彦锋！今日只为留下此人。”他的手指微抬，指了指严云芝，“你们还不走！？”连目光都没有多望过那两道身影。

    两道身影还是没动，他们看着李彦锋，因为对方的抬手，一齐扭头望了望严云芝，随后又扭头看李彦锋。

    小和尚伸出手指戳了戳旁边的大哥：“他、他他……就是李贱锋哎。”

    “嗯嗯，我听到了。”

    “怎么办啊……”小和尚小声问。

    他们定好的计划，分明是今晚没人时再去找对方算账，免得今天在街上打起来，过于滥杀无辜，此时计划还没开头，又夭折了……

    李彦锋气势满满，本以为说完名字，两名围观者便要逃跑，然而呼吸过了两次，站在侧面的这两位路人甲没有动静。他将目光望了过来，虽后发现两人的目光也正盯着他。

    六目相对，一片诡异的尴尬。

    李彦锋脸颊抽动，心中嘀咕：“邪了门了，今晚上还真是什么傻子都有……”他先前拦在街上时，便有几个傻瓜明明没事，却非要冲过来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当时是打人立威，却也觉得这些人傻不拉几令人唾弃。此刻没了旁观者，对于这帮杂鱼就只剩厌恶了。

    接着，他见到对面那身形较高的少年伸出手来指了指这边：“你为什么要抓她啊？”

    这声音听来……竟有几分天真。

    我草你大爷。

    这关你卵事——

    院子后方静悄悄的，秋天的、雨后的夜晚，这一刻，李彦锋心中有一场海啸，但他的目光平静，没让任何人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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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二章 乱·战（下）

    天色晦暗，传讯的烟火陆续在空中升起、落下，外间混乱的打斗声还在传来，将这处院落后方的气氛也衬得有几分焦灼。

    李彦锋不再理会突然出现的两名少年人，高大的身影走向位于墙角的严云芝。

    对于突然出现的外人，他已经出于仁慈地说了两句话，虽然对方的反应令他多少有些愤怒，但更多的聒噪，也已经变得没有必要。

    习武这些年来，李彦锋青出于蓝，罕逢敌手。他先前才在长街上单人只棍打倒了一大片武者，随后与那持枪的高手有过片刻过招，此时热身已毕、血行如汞，正是最为巅峰的状态上，便是再有一大群人扑上来，他也有信心随手打翻。

    倒是正事在前，拖延不得。

    他持棍往前，严云芝的身体也陡然在黑暗里紧绷起来。。一旁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走过来，犹然出声：“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李彦锋陡然一棍横挥了出去。

    他步履往前，手中的棍子陡然横挥，悄无声息却又迅如闪电，棍棒的锋端取的是对方的右侧太阳穴。这一棒犹如枪法中的凤点头，棍棒只需一触，便能将人的脑袋如瓦罐般打破，大部分人根本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会毙命。

    但偶尔也会有意外的情况出现。

    那少年怔了一怔，不知什么时候抬起的双手已经将砸向太阳穴的棍子扣住了。

    “你这样……”他的语气有些忿怒。

    夜色中像是有寒意涌起，下一刻，两人之间的棍子突然间完全，拱成了半圆形。

    李彦锋脑后汗毛炸开。

    “嘭——”的一声，那跟长棍在空中重新弹回一字，李彦锋的步伐猛地一沉，身形舞动如幻影，随后双拳如巨蟒般朝着对方呼啸而出，白猿通臂拳的发力，凶狠而大气。而在这边，松开棍子的少年步伐在地面上一踏，身体朝着对面的中路直冲而出，李彦锋连续两拳挥在空中，第三拳上，拳头已经狠狠地砸在了少年防御的手臂上。

    扑——

    周围淤泥溅开，少年反击的拳头照着李彦锋的胸口砸了过去。

    随后便是一轮刚猛到极点的对攻……

    ……

    秋风拂扫天际，夜空之中，雨云堆积涌动，犹如倒涌的山峦。

    金楼附近的街道上，混乱正在扩散。但远远近近的也都有响箭飞起来，这一刻，周围属于“转轮王”一系的力量正在被调动起来，呼应的声势仿佛从四面八方扑来的海潮。

    街道东段，谭正的步伐推开道路上弥散的烟雾，手中的大刀扬起，下一刻犹如霹雳般的落下。在他的前方，游鸿卓挥刀反击，两柄长刀在空中爆出火光来。

    全力搏杀的刀光沉重而凛冽。这一刻，步伐沉稳的“天刀”谭正乃是双手持刀，而另一边的游鸿卓半身染血，也已经将单手的快刀换成了双手持握，他的目光凶戾，全力挥出的刀锋迅速而又沉重，在街道之中与谭正的手中长刀的碰撞犹如飓风撕卷一般，噼噼啪啪的几乎形成一片外人难以进入的可怕区域来。

    如果说谭正手中的刀大气而稳健，已然有了如山一般的宗师气象，那这名暂时还没有多少人认识的年轻刀客手中的刀在这一刻便充满了野性与破坏的气息，如同初生牛犊一般冲向了这座大山。

    他先前在众人的围攻之下已然受伤，在与谭正最初的几度交手中也没有占到多少的便宜，但到得此时，带着半身鲜血的游鸿卓却像是越战越勇，一次次的改变着打法，眼下又与谭正正面的拼杀在了一起。

    两人双手持握的长刀在空中暴雨般碰撞，一时间谁也没有后退，稍许的挪移间，两人的步伐便在朝街道的侧面转移。这期间，路边的几张桌椅被这暴烈的刀光卷入，都如同爆开般的飞走，一名“不死卫”的成员从侧面杀来，手持长枪似乎是想要支援谭正，才刚刚进入厮杀的战团，手中的枪锋便被刀光斩断，随后刀光从他的大腿和身侧爆开，鲜血飞舞。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刀光卷入的敌人却也打破了比拼中的平衡，游鸿卓的口中犹如困兽般的呐喊，仍旧试图前冲，然而前方的谭正目光如水，沉重的刀罡不断地从正面落下，将他的攻势劈开，又数刀后，游鸿卓踉跄后退。

    谭正的步伐如影随形，一刀接一刀的劈了过来。

    混乱的街道上，谭正在转眼间连劈五刀，游鸿卓狼狈飞退，到的第五刀上，已被劈得门户大开。正招架不及，梁思乙的刀剑从一旁硬生生地格挡过来，她挡了谭正的这一刀，手臂几乎发麻，陈爵方犹如鬼魅般从一旁杀来，一刀斩在她的身上，鲜血飚飞，梁思乙几乎是已换命的姿态朝陈爵方挥剑猛攻，陈爵方复又避开。

    “这是我的事！走——”

    梁思乙口中大喝，这女人是战场上、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浑身是血，犹在全力抢攻。游鸿卓还在后退，硬生生的咽下口中的一口鲜血，抓住附近冲来的一名“不死卫”，手上一带，已使出全力朝谭正冲去。

    双方的距离转眼拉近，谭正单手抓住那“不死卫”的后背，左手夺人，右手上的刀已朝这边斩来，那“不死卫”手舞足蹈还在反抗，游鸿卓口中鲜血朝谭正喷出，双方的刀光在血光中复又拼杀在一起。

    远远近近的旁观者看着谭正刀前的一男一女，几乎杀成两个血人，犹在全力搏杀，心中都不由得一阵唏嘘。

    ……

    长街西侧。

    路边部分店铺的二楼之上，激烈的打斗声正传扬出来。一些桌椅轰然间冲破木楼的门窗，砸向路上的行人，将局面变得愈发不可收拾，也有长枪的枪影冲出屋顶，挥洒间搅落漫天的瓦片。

    岳银瓶、岳云二人拦住了金勇笙、单立夫、孟著桃等人对严云芝的追赶。在岳飞的训练下，相处多年的姐弟俩配合默契，弟弟岳云天生神力，纵然并未使战场上善用的兵器，但得了周氏真传的翻子拳出手之间也隐隐有了陈凡当年在杭州街头刺杀包道乙般的威势，正合了“拳怕少壮”的古语；而姐姐银瓶平素最初擅长的是周侗当年的五步十三枪，她的身材高挑，枪法、腿法皆是凌厉惊人，弟弟在房间里以一身怪力乱扔东西，甚至蛮横地撞破墙板扑入下一处房间时，她跃上房梁甚至冲出屋顶在高处俯瞰大局，两人彼此呼应，一时间竟拖着战团四处肆虐，除了几名高手外，远远近近的喽啰竟都有些追赶不上。

    若是能够全身而退，只是这一番大闹，便足以令他们名满江湖。

    不过真要说局面，其实也算不得乐观。金勇笙、单立夫皆非庸手，平日里即便是姐弟俩与其单挑放对，胜负其实也颇为难说，而在三人之中，尤其是那看来肩头受伤的孟著桃，其武艺威势还隐隐在宝丰号的这两名掌柜之上，若非他在杀了长辈、抓了同门后杀意平息，兼且弄不清金勇笙等人的意图而有些消极怠工，姐弟两人之中或许已经有人受伤了。

    方才金勇笙、单立夫主要存的心思还是想要抓住严云芝，此时银瓶挥枪如雨，在一番搅合之后与弟弟堪堪拦住三人，实际上也已经到了能力的极限。

    此时在打斗之中，银瓶也在向一旁的岳云发出信号——必须尽快逃走。

    岳云在厮杀中也在焦急地传出讯号：有人追过去了。

    银瓶只是摇头。

    这一番搏杀，已经为对方的逃亡争取了一定的时间，此刻远远近近的夜色中呼喊如潮，“转轮王”麾下“武霸”高慧云的大队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有可能汹涌而至。能做的已经做完，此时不走，莫非还要把自己也搭上去么……

    ……

    距离街道不远处的晦暗院落里，严云芝看见那气氛从平静压抑到爆发开来，只用了短短的一瞬间。

    昏暗之中的两道身影，前一刻还在开口说话，但就在持棍角力的下一刻，属于真正高手的反应被引爆了。

    在这之前，严云芝也曾考虑过如何与李彦锋对抗的问题，但就在方才的那一刻，面对着那西南来的少年，这位通山的“猴王”身形晃动，随后大开大合的白猿通臂拳便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这或许是真正的武道宗师察觉到危险后的剧烈反应，严云芝甚至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后是李彦锋的身形舒张，拳风凛冽呼啸。

    天空中有明明灭灭的微光落下，也是在这瞬间，最让严云芝觉得吃惊的，是那名叫龙傲天的少年对着李彦锋的白猿通臂拳猛冲而上，如果说李彦锋的拳展开后就如同滔天扑击的海浪，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少年的身影在应激后的这一瞬间就如同一颗顽石，照着海浪的中心直扑了进去。

    两道身影的拳交错在一起，昏暗的光芒里，严云芝甚至看不清两人转眼间在小范围内的趋进躲闪，但“砰砰砰砰——”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响声。仿佛两只暴戾的凶兽在见面的第一时间便要在正面压下对方，竟是谁也不肯后退。

    下一刻，一道身影突兀而又无声地出现在两人的中间。

    那是跟随着“龙傲天”行动的那名小和尚，在双方拳风猛烈互击的刹那扑向了李彦锋。黑暗中李彦锋“啊——”的一声，澎湃的内息在这处院落的后方鼓荡，他的身体腾挪，拳法挥舞间风雷之声更盛，在烟火的微光中竟犹如展开了七八条手臂，而小和尚犹如跗骨之蛆跟随着他。

    纵然精研刺客之道的严云芝，此时也根本看不清那小和尚的手中使着怎样的招数，但以李彦锋此刻突然的反应来看，他也必然是感受到了棘手的威胁，一面应付前方的“龙傲天”，一面想要摆脱这死皮赖脸就要贴上来的小和尚。

    又有光芒绽放的一瞬间，严云芝看见李彦锋的身形朝后方旋了两个圈，他抓住了小和尚的手，而在他的前方，名叫龙傲天的少年跨步跃起，一只右拳已经挥起在空中。

    嘭——的一声，结结实实的一拳挥在了李彦锋的脸上，李彦锋的身形一矮，似乎将那小和尚朝远处抛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他的身形像是缩小了一圈，一记朝天脚斜挥而出，在脸侧中拳的下一刻，踢中了扑来少年的胸膛。

    三道身影都如同炮弹般的飞了出去。

    李彦锋的身体在地面上翻滚了几圈，一直滚到墙角边方才径直用力站起；那犹如幽灵般粘人的小和尚被李彦锋掷向了更远处的墙角，筐的砸烂了几个瓦罐，下一刻也站了起来；而这边飞扑出拳后被当胸踢了一脚的少年，脚步在地上的泥泞里踏了几下，他的双手在空中舒展，双足朝后方滑动，却已然拿住了身形，长长的气息从他的口中呼出，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在这具身体里翻涌。

    类似的状况严云芝在通山时也曾经见过，也不知这少年修习的是怎样的内家功法，在全力舒张时会有这样的动作出现。但作为武者而言，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表象甚至连她都能感觉到热血沸腾。

    这三人之前的交手，不过发生在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里，李彦锋与这龙傲天刚猛至极的对冲、小和尚如跗骨之蛆般的凶险趋进，随后李彦锋甩开小和尚，被一拳打在脸上后又踢腿还击，整个过程凶猛而又利落异常。

    而实际上，即便是脸上中拳稍显狼狈的李彦锋，展现出来的也已经是异常厉害的拳法与应对。他一开始以白猿通臂与龙傲天对拼，待到小和尚冲过来，整个拳法的路数其实就已经在往猴拳的方向变化，跳跃腾挪间躲过了对方的两次扑击，随后拉起对方的手将人抛飞出去，而龙傲天虽然当面一拳砸在他脸上，他在抛飞小和尚的同时还能旋身踢腿，以一打二，已然是极为漂亮的对抗。

    ——如果他面对的是与他年纪相仿的武者，这样子看来其实是毫无问题的。

    但这一刻他面对的乃是一名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以及另一名看来年纪更小的少年人，这两人展露出来的身手便有如怪物一般了。

    严云芝在通山时，与这龙傲天仅仅是照面一瞬便被按倒，固然知道他相对自己而言武艺是高强得，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在面对李彦锋这等武道宗师的时刻，与其展开毫不相让的正面对抗。

    而那被抛飞出去的小和尚，或许便是传闻中的“四尺yin魔”，虽然看着年纪更小，但在短短片刻间竟能激得李彦锋宁愿正面挨上一拳也要将他扔开，足以证明一旦被其近身，他的攻击手段可能是致命的。

    夜色迷离，不远处金街的喧嚣蔓延，严云芝的牙关紧咬，心中砰砰直跳。

    对面的墙边，李彦锋高大的身影已经直立起来，他的面上挨了一拳，此时一头长发都已经散乱开，身上因为在地上翻滚而有了不少的泥泞。他伸出手臂，抓住自己的衣服，径直将它撕了下来，昏暗之中露出轮廓如刀削斧凿般的上半身，沉默之中，杀气四溢。

    更远处的墙角，砸碎了几个瓶瓶罐罐的小和尚仿佛融入了那片黑暗里，只在这一刻，发出了“阿弥陀佛”的一声响：“施主出手太过狠毒，确实是坏人。”这话语老气横秋，语音却颇为稚嫩，令人听后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这边名叫龙傲天的少年是唯一一个没有倒下的人，他的身形舒张随后缓缓而落，口中似乎有无比漫长的气息在吞吐。

    “今日江宁，看来确实风云聚会。”黑暗之中，李彦锋出了声，“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都来了。”

    “我问你话，现在可以回答了？”这边的少年也开了口。

    “问了什么？”

    严云芝看见那名叫龙傲天的少年将手指向自己这边：“你们，不是一伙的吗？闹翻了？”

    那一边李彦锋蹙眉，举步向前：“一伙的？你知道她是谁？”他走到掉落在地上的长棍边，伸腿一扫，那棍棒啪的弹上旁边的墙壁，随后弹回来，被李彦锋顺手一抓，干净利落地拿在了手中。

    名叫龙傲天的少年手落下了。

    更远处的黑暗中，小和尚朝这边走来，李彦锋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他的棍棒低垂，但这一刻即便严云芝也知道，众人要面对的，将是真正全力出手的，不带半点保留的本代“猴王”了。

    黑暗之中安静了片刻，龙傲天没有说话，他将指向严云芝的手放下了。随后道：“李贱锋，你全家老小在通山作恶，你知错吗？”他没有再追问李彦锋与严云芝的关系，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时，语气都像是微微低沉了几分。

    “通、山、作、恶……”李彦锋微微的笑起来，“原来，你就是那五尺yin魔……”

    “我不是。”

    少年走向前方，李彦锋沉下架势。

    “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爷爷啊！”

    下一刻，严云芝看见李彦锋手中的棍棒如龙卷呼啸而起，而在他的身形两侧，龙傲天与那小和尚身形突进，朝着两边环绕而来，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同的方向向李彦锋发起了突袭。

    李彦锋“哇啊——”一声，于黑暗里狂舞的身影似猿、似猴、又似疯魔，他犹如雷霆般的一棒朝前方落下，龙傲天窜了过去，那地面之下的大堆杂物连同淤泥轰然爆开，随后那棍棒卷起漫天的污泥、碎屑溅向四面八方，李彦锋突进那飞散的污泥中，身后的黑暗中是无声滑过的刀芒。

    伴随着棍棒的狂舞，三道身影穿梭交错，随后，严云芝发现，李彦锋持棒的身形朝着她猛扑了过来。

    严云芝亦是武者，眼见这突然爆发的打斗，手中剑势一沉，挥手迎击。也是在下一刻，她听得前方传来“操”的一句骂声，身体才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朝后方猛退，李彦锋手中的棍棒在黑暗中似乎失去了形迹，陡然出现时，砰的一声响起在她方才站立处的墙面上，石屑飞溅。

    李彦锋作为武道宗师的放手搏杀铺天盖地地朝着她席卷过来，她的身形已经在朝后飞退，但下一刻朝前方做出防御姿态的右手上仍是陡然一痛，随后棍棒横挥而来，扫中了她的身侧肋骨。

    身体还在半空中飞出去，严云芝看见李彦锋手中的棍子似乎在空中爆成了碎片，一道身影从侧面冲撞向李彦锋，随后轰隆隆地撞向院子侧面的一堵颓墙。

    严云芝从空中落下，在地面上翻滚，她知道肋骨或许已经被打断了，但李彦锋的那一棒似乎并未使出全力，她的身体在地面上一滚，又奋力地爬了起来。而就在她站立的不远处，一整堵土墙正轰隆隆地倒下去，连同周围的杂物、垃圾、坛坛罐罐，都在破碎开来，少年的身影抓起一只带水的陶罐，轰的一声砸在李彦锋的头上，漫天的瓦片、臭水飞溅，李彦锋同样猛烈的一拳将对方打倒在废墟之中，他身体的后方，小和尚扑了上来，挥手便朝李彦锋的喉间划了过去。

    李彦锋绑有细长铁尺的右手手臂便是猛地一格，空气中便是细微而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响起。那矮小的身影与他在空中纠缠，之后又是两记猛烈的刺击。李彦锋才将这难缠如鬼魅般的身影甩了出去，后方爬起来的龙傲天又已经扑了上来，拳头一挥，李彦锋几次格挡，都是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他才将那难缠的小和尚甩出去，此时面对着少年的攻击，却是在凶险之中踉跄后退，之后摔飞在泥水里，少年扑将上来，被他一脚踢开，他还没能爬起来，那少年抓起身侧废墟之中的一大块砖头，照着他的头脸砸了下来，李彦锋奋力格挡，这却是一块泥砖，虽然沉重，却也嘭的一声爆散在空中，李彦锋也没能爬起来，身形往地上一趟，使出地躺拳的路数，双脚猛踢威慑，随后朝后方翻滚起来，龙傲天与小和尚从两边冲上，三道身影又激烈地冲撞在一起，将附近一座已经坍圮的假山撞得飞散。

    严云芝站在那儿，一时间几乎感觉不到肋下的疼痛。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惨烈而毫无形象的打法——先前在那长街之上，李彦锋单人只棍，扫荡一片，宗师的身手展露无余，而在过往她所经历的诸多擂台比武切磋中，众人点到即止，即便有着武艺高下的分别，也都各自保持着风度。

    但这一刻，眼前呈现出来的一切俨如最为惨烈的战场厮杀，双方都爆开了杀意，要无所不用其极地置对方于死地，即便是李彦锋，在这样的打斗中竟都未能保持丝毫的宗师风度，他浑身沾满淤泥、臭水、一头长发凌乱飞散，说起来身法灵动腾挪有度的大小猴拳，此时竟连离地腾跃的机会都没有，双方互相拉扯殴打中几乎成了一只泥猴。

    这是……西南的打法？

    严云芝想起这少年的来历，想起那传说一般的地方，一时间心中火热。她的右手被李彦锋一棒打得鲜血淋漓，此时左手持剑，就要冲将上去。

    她也不知道要帮谁，但无论杀掉哪一个，感觉都没有关系。

    龙傲天正与李彦锋在碎石堆中纠缠殴打，手中的刀锋朝着对方面门刺过去又被格开，抬头一看，却见那名在通山有过往来的少女傻乎乎的提剑要过来，口中便骂：“我操！你还不快走——”身体便被李彦锋猛地踢开，一阵气闷。

    不远处的街道那边，有人朝这边奔跑过来，那是一名身着长衫，手拿算盘的老者。他的身形迅捷，原本在奔跑间籍着微光见到了这边的人，还颇为兴奋，口中远远地说道：“严姑娘……”内劲迫发、鼓荡而来。

    到得近处时，已然看到了这边一片狼藉的景象，一道狼狈的身影在大片碎石中站立，遍身泥泞、甚至还有鲜血，若不是多看几眼，他简直快认不出这是之前威势慑服整条长街的“猴王”了——事实上，倒也是因为李彦锋方才脱掉衣裳，才在这样的打斗里变得更为狼狈，龙傲天衣裳穿得严实，纵然受到些伤，外表显不出来，绝不至于像李彦锋一般浑身裹满泥巴臭水。

    李彦锋怎么了？这少年又是谁？怎么打成这样的？

    “泰山盘”金勇笙话才出口半截，顿时有些惊疑不定。而在这边，眼见对方有援手到来，龙傲天与小和尚也下意识地停了手，众人之间相互望望，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安静。

    “……李兄，你这是……怎么了？”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片刻之后，金勇笙语气平静地开口，问了一句。

    李彦锋看着他，随后抬了抬手，似笑非笑。

    “这女孩，归你了。”

    “……嗯？”

    金勇笙蹙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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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三章 凶影

    天色昏暗，夜色中的云层涌动，犹如倒悬在天空上的大海。

    橘红的烟火光芒在天与地之间缓缓升腾。

    破旧而混乱的后院当中，短暂而诡异的对峙正在发生。

    乍然赶到这里的金勇笙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周围的景状，也用谨慎而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昏暗光芒里的几道身影。

    四道身影都诡异地显得狼狈不堪，一名少年人、一名年龄更小的小和尚，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此时正一前一后地包夹着李彦锋，先前威风凛凛的猴王此刻浑身泥泞，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也不知先前经历了怎样的阵仗。四人当中唯一衣衫、妆容整齐点的严云芝站立的姿态也有些奇怪，看来在之前的打斗中受了伤。

    周围的院子一片狼藉，几截土墙倒塌成一片，甚至于一座假山也被撞开了，看痕迹似乎还是新的。

    难以想象，这李彦锋在首先甩开他们，追上严云芝后的这短暂时间里，这整个院子里发生了一场怎样激烈的打斗，片刻间也难以分辨那少年人与小和尚都是哪一家的人。

    “这女孩归你了。”

    “……嗯？”

    简单的对话，李彦锋扶着半颓的假山而立，口中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金勇笙将这话听在耳中，一面回应，一面朝李彦锋使个试探的眼神，李彦锋的神情也是似笑非笑，他的右边眼睛被打肿了，一些污泥从肿起的眼皮上掉落下来，猴王伸手将污泥擦去，头发杂乱，目光淡定。

    方才经过了打斗的少年人与小和尚此时也在昏暗之中缓缓走动，趁着这片刻的对峙，调整着口鼻间的呼吸节奏。

    在金勇笙看不到的地方，少年人朝严云芝悄悄地摆了摆手。

    金勇笙拿着铁算盘，试探性地朝着严云芝这边走动过来，少年人步伐横走，隔断金勇笙望向严云芝的目光，小和尚环绕李彦锋，晃动着手臂，往金勇笙这里靠近了过来，一旦金勇笙继续向前，他与少年人又将对金勇笙形成包夹之势。

    四个人之间形成缓缓变形的四边形，这片刻间却是谁也没有展现出杀意来，李彦锋站立不动，金勇笙笑吟吟的，少年人缓缓走动，将手臂撑开做了几个舒展的动作，小和尚双手叉腰，脖子微微扭动。

    又一道橘红的烟火爬上了夜空之中，光芒浸润过来。

    少年人的手，朝后方挥了挥，五根手指在光暗之间弹开又收回。

    “……跑！”

    严云芝朝后方退去。

    金勇笙的目光望向李彦锋，这一刻，阴霾与杀意已经涌上这位猴王的表情，他的右臂之上肌肉贲张，抓起身侧修葺假山的一块青石，刹那间已经使出最大的力量要照着严云芝投掷出去。

    假山被掰断，石屑飞溅。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缓缓横走的少年人已经将手中的飞刀掷了出去，他的足尖挑起了地上被李彦锋落下的长棍，伸手抓住。。

    棒影便要呼啸展开，另一边金勇笙手中沉重的铁算盘已经被掷了出来。

    掷出的飞刀扎进了李彦锋的肩膀，令他掷出的石块瞬间失准，呼啸地掠过了少年身侧，同一时间，铁算盘“轰——”的一声砸上少年手中的木棍，棍棒断裂开来，少年的身影被砸得飞向后方。

    严云芝已经使出全部的力量向远处纵跃，在她回头的瞬间，少年的身影几乎被金勇笙的铁算盘向后方砸出丈余的距离。这铁算盘的全力一击几乎能将房屋外墙砸开，名叫龙傲天的少年结结实实地承受的这一击令她看来头皮都为之发麻，但这一刻，她也只能使出全力朝前方奔跑。

    视野的余光中，少年的身体在泥泞中朝后方翻滚，之后双腿落地，竟硬生生地站起了半个身子，黑暗中的那头，李彦锋犹如疯狂扑来的猛虎，白猿通臂顺着冲势如流星锤般的砸了过来，似乎要砸开沿途中的一切。但少年没有丝毫的犹豫，张开双臂朝着李彦锋迎了上去。

    嘭——的一声巨响，双方对冲在一起，李彦锋是顺势猛冲过来，沉重的一拳当中，将仓促迎上、试图阻拦的少年又撞得翻滚出去。

    黑暗之中，猴王的步伐跨幅巨大，凶猛追来。他先前受了少年人与那小和尚的围攻，狼狈不堪，此刻是含怒出手，夜色中的轮廓都显得疯狂起来，然而下一刻，他奔跃的身影陡然被拉住，从空中砸向了地面，少年人的身影在他的背后腾跃起来。

    “你爷爷……”

    严云芝奔出了这边院子，耳中听得那名叫龙傲天的少年人身影沉闷地响在夜空中，口中像是含着鲜血，他的年纪虽然不如李彦锋，但这一刻展露出来的，却是睥睨一切的疯狂与霸道。

    “你爷爷……”

    “让你……”

    “……走了吗——”

    伴随着这吼声的，是后方不断传来的纠缠与打斗声。

    严云芝竭力奔跑。

    虽然双方在通山时有过过节，甚至于自己的清白名誉都被对方一句轻飘飘的话给毁去，但这一刻，她的心中也清晰地明白，在这样的夜色中拦在李彦锋与金勇笙的前头，到底有多么的艰难。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则只能以后再问了。

    昏暗的光芒里，李彦锋与龙傲天厮打在一起，又撞塌了旁边的墙壁。少年的口中满是鲜血，却是揪着他，几记头槌照着他的脸上没完没了地撞过来，眼中凶狠的颜色已经完全成了找人换命的模样。

    李彦锋纵横江湖数十年，也是自诩凶狠，却是极少遭遇这等武艺高强打起来却完全不将自己当人看的对手。但转念一想却也合理，对方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懂个什么人生的珍贵。这种小孩子最特么疯了！

    他习武成名多年，一身武学造诣、内力修为其实比对方要高出一截，然而在这打斗的时间里，竟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对方的这股疯劲。心中怒气沸腾，随后又被对方拖着滚进泥里。

    另一边，金勇笙乍然遭遇那小和尚的攻击，一时间也并不好过。

    他毕竟是刚刚抵达这边，面对着那矮小的身影，心中是有些托大的，然而随着那小和尚狂奔而来，这习惯了大开大合路数的老人才察觉到对方的棘手。那小小的身影双手挥舞小刀只攻膝盖之下的位置，令得他在狂奔躲闪中一阵左支右拙，最后几乎要俯下身体来应付对方的刀锋。

    江湖比武放对，有各种各样的路数，然而若论路数阴狠，地躺刀地躺拳绝对都排得上前几号。这类在地上翻滚砍杀的打法看起来并不入流，但事实上由于脚的灵动远不如手，真正难防的往往也就是这类下三路的攻势，甚至于部分军队当中都会专门训练地躺刀法，战场上阵型一乱，人往地上一趟，专砍人腿脚，大部分时候都能有不错的战绩。

    这小和尚的刀法明显是地躺刀的演化，却是配合他的身高专门设计的一路刀法了——金勇笙也不知道是哪家缺德的长辈干的这种事，一般人教导小孩子练武，年纪不大时通常都是打好基础，待到年纪大了再出来杀人，配合小孩子的身高教他一套打法有何用处？等到他长大之后变得没用么？

    他毕竟也是多年的老江湖，虽然往日里大开大合惯了，人老了腰又没那么好，俯着身子应付一个出手狠毒的小孩子，终究还不至于出什么事。只是一番仓促的应对间，竟也完全腾不出功夫去追逐那严云芝，一时间只好边在心中咒骂着小和尚长辈的缺德，一边认真地应付起这狠毒孩子的攻击来。

    而见到一旁李彦锋与那少年在废墟里砰砰砰的相互殴打，竟看得他都有几分头皮发麻。相对于那少年人出手的凶戾，眼下这孩子出手的狠毒给人的感觉竟又隐隐好过了几分。

    ******

    仿佛沸腾起来的厮杀中，刀锋划过身体，似乎又结结实实地带走了一部分的生命。

    人生变得残缺起来。

    梁思乙伴随着游鸿卓，在充盈着敌意的街头冲突，每一刻，都像是要被这敌意淹没下去……

    ……

    梁思乙记得，有过那样的一段时间，受伤犹如吃饭一般简单。

    或者毋宁说，那样的一段时间里，甚至于吃饭都是一件并不简单的事情。

    从十余年前女真人的第一次南下，到中原沦陷，每一次掀起的战火里，首当其冲的，总是雁门关以南、晋地以北的那一片地方。

    梁思乙的家在太原，第一次女真南下时，这座古城在秦绍和的主持下固守了将近一年。汴梁第一次解围后，朝廷的援兵迟迟未至，终于太原弹尽粮绝，破城之后经历了报复性的大屠杀。

    那时候梁思乙的年纪还小，她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是如何从那一片尸体的泥泞中生存过来的。

    父母在大屠杀的混乱中死去了，太原付之一炬，再也没有重建起来。

    从那以后，她眼中的天与地，都是灰黑色的。

    不知什么时候，名叫王巨云的中年人来到那片绝望的土地上，接济乞儿，教授武艺，她几乎也忘了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跟在对方身后的了。没有出路的乞丐和饥民们聚集在那位背负双剑、穿着破旧灰袍的男人身后，有时候能够有一口吃的，许多时候，大家也都要饿着肚子。有人死去，有人离开。

    断断续续的饥饿与离散中，有过许多的苦楚。在兵祸肆虐的年月里，雁门关以南的那片地方，基础设施几乎被破坏殆尽，有能力南下的人们早已离去，留在这边的或是老弱病残，或是率兽食人的匪类，即便有想要好好过活的人们，种下一片田地，或早或晚的也要经历匪人的摧残。

    义父王巨云始终在那片废墟之中救人。

    他是能够南下的人，在聚集起一群人之后，也能够带着他们去往更好的地方重新开始。但一年一年的，他也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废墟般的土地。多数的时候，他们与那片土地上的匪人相争，也与刘豫麾下的乌合之众般的军队厮杀，甚至伏杀过女真人的使节，也有的时候，他们在争斗中败下阵来，被附近的大小匪帮烧过寨子。

    那手持双剑的男人，始终没有倒下。

    身边的渐渐多起来之后，势力扩大了，但需要的物资也更加的多，时不时的有人会建议大家转移，时不时的，有人离开。每一年，总有那么几次，头发迅速灰白、迅速变老的王巨云会聚集起身边的孩子或是年轻人，指着太原的方向对他们说：“你们是忠烈之后，你们的父辈，曾经在那片废墟里，首先抵抗过女真人，至死不渝！”

    梁思乙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不是参与过正面的抵抗，但偶尔听人说起这样的事情，她也会觉得这灰黑的天地里，还有着些许的光芒。

    被王巨云收做义子义女，其实并不代表在军中有多少的特权。陆续十余年的时间，被王巨云收做义子义女的人，成百上千，他们吃不饱穿不暖，但每一天仍旧要进行武艺上的练习，而练习出色的，能够多吃一点东西。

    有那么一段时间，这些义子义女当中，也有着相当的仇视与对立心理，他们在校场上厮杀，有些时候杀出火气来，甚至会闹出人命。

    但在那样混乱的年月里，每每他们并肩作战，对抗那片土地上肆虐的匪人与横行的军队时，却也能渐渐的积攒出一些亲情来。

    梁思乙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杀出来的，她在校场上与自己的兄弟姐妹厮杀，有时候将别人打得鼻青脸肿，有时候被打得头破血流。那些时候，治伤的药很宝贵、吃食也不多，有几次负伤，梁思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到后来的。

    义父王巨云偶尔出现时，总是冷漠地看着他们相互厮杀，而后冷漠地教导他们如何改良杀人的技巧，他就是那样冷硬如钢铁般的男人。后来因为他以自己的“子女”为基础打下“乱师”的基业，一些读书人或是外界过来的人们总是以此诟病他的虚伪与冷血。

    部分孩子或是年轻人也曾经升起过这样怨恨的念头，待到有了一些能力之后，便愤然从“乱师”之中离开了，他们南下，寻找更好的生路，对于这些事情，乱师之中进行过一些整肃，但事实上总是没能收到多大的成效。

    由此而来，存在于那片废墟之中的那支乞丐军队，在整个天下的范畴里总像是一支寻常而又奇怪的存在。寻常的是，这支军队没能标榜出多少的仁义来，但整个天下，原本就没有多少仁义可谈了；而奇怪的是，那支乞丐般的部队，始终盘踞在那片废墟般的区域里，渐渐的驱逐了众多的匪人，将过去的残局慢慢的收拾起来，顽强地生存下来。

    在女真第四次南下的战火当中，他们再度首当其冲，遭遇天下最强的女真西路军部队……尽管在那之后他们开始与晋地的部队、与华夏军的部队合流，但仅有的一点家业也在那样的洪流中再度荡然无存。

    他们经历了持续的厮杀，与女真人、与廖义仁率领的晋地分裂部队陆续作战，“乱师”的武器并不精良，训练其实也算不得优秀，唯一值得称道的，或许也只有在每一次的战斗中，都由他们这些“王家军”的义子义女们坐镇战场、甚至首先发动冲锋。

    或许是因为已经煎熬了这么多年，仍旧留在乱师当中的这些义子义女们在面对战场时，罕有因畏惧而溃逃的。他们不逃，下头的士兵纵然战力不强，也常常能够鼓起勇气向前冲击。

    “你们是忠烈之后，你们的父辈，曾经在那片废墟里，首先抵抗过女真人，至死不渝！”

    晋地连续两三年的作战，她见过了太多同伴的死去，自己也数度倒在血泊当中。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在那样的战场上，人们能不能活下来，更多凭借的，往往只是运气，但在运气之外，却也有一部分年纪较大、更为成熟的兄姐，主动承担起了最为危险的任务，也有的在危险的战场上凭借殊死一搏，将她拯救下来，自己却慷慨赴死。

    在那样的战场上，陆续两年多的时间里，梁思乙不知道送走了多少的兄弟姐妹。而她自己也在一次次的负伤后醒来。

    有的人会认为负伤多了，人们会渐渐习惯这样的感觉，但事实上，没有人能真正习惯它，在每一刀每一剑的交错中，人的生命会变得残破，甚至于有些时候……活下来的人们会憎恨自己。

    ……

    “……走啊——”

    狼狈的身影在人群中冲撞奔突。

    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来，将视野也染成了猩红色，刀剑挥过身体时带来的痛苦与虚弱感不断地持续着。

    路旁的人群奔散，有人逃跑，有人冲将过来，剑光挥退前方的敌人后，带着长柄的钩镰从背后呼啸而来，她凭借瞬间的反应，下意识地用后背靠向枪柄，那明晃晃的钩镰几乎扎进她的肩膀里。趁着对方还没能用力，梁思乙双手之中刀剑斩舞，将这钩镰长枪的木柄劈成了三截！

    浑身上下不知道挨了几刀几剑，夜色中的凉意伴随着身体的逐渐虚弱，似乎已经可以感受到了。但最让人难受的，却是无法慷慨去死的执念，这执念来自于身侧那名叫游鸿卓的男人。

    晋地两年多的战争，王巨云率领的“乱师”是伤亡最高的一支部队。

    在雁门关附近那片物资缺乏的土地上练出来的军队，过去物资匮乏，训练不够，谈到战场上的素质其实算不得高，只是由于其内部独特的“义子”“义女”带头制度，其中层又有着一定的“听命令”“不怕死”的将领，这样的组合最终造成的是一场场惨烈的大战。

    许多时候，那却是在部分专业将领眼中无谓的伤亡。

    两年多的大战结束之后，大量熟悉的人已经在战火中死去了，过去十余年生存的天地似乎都变得空荡起来。后来晋地平静下来，梁思乙在几场最为惨烈的大战当中都有建功，倒是受到了不少的封赏与赞誉，但她心中却是明白，这些所谓的功劳，其实却是死去的兄弟姐妹们用生命给她堆积起来的，无非是她还活着，因此得到了这些赞美而已。

    让她带兵，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待到这次江宁大会，游鸿卓奉义父的命令带她过来“散散心”，她也听命来了。

    战场上的事情与江湖上的事情毕竟不同，让她联络苗铮，中途出了问题，害死对方一家，对梁思乙而言，这样的失败与无能让她感到痛苦，这些痛苦堆积在一起。

    但随之而来的补救，事实上也是简单的。

    刺杀陈爵方，尽力的让对方偿命，而倘若不成，那便自己偿命——乱师之中，从来就没有怕死的人——这素来便是军队中的逻辑。

    只是她没有想到，那名相处了几日，名叫游鸿卓的晋地侠客，也过来了。

    “走啊——”

    奋力厮杀，口中低吼着，对于见惯了生死的江湖人而言，这其实是很不光棍的行为。就如同在战场上眼见着那些兄姐的牺牲一般，所有人都知道哭泣是无用的，因此只能奋力杀敌而已。

    但这一刻，游鸿卓与那些兄弟姐妹终究是不同的，虽然希望渺茫，但梁思乙心中还是希望对方在某一刻转身奔逃，而自己就在这里豁出性命去，将那“天刀”谭正、“寒鸦”陈爵方等人阻拦片刻。

    但对方沉默不语，唯独那手中的长刀凶戾，与紧逼过来的谭正手中的刀在空中拼出无数火光来。

    “走……”

    “躲——”

    夜色之中，天空上的云层倒卷欲坠。某一刻，梁思乙的呼喊之中，游鸿卓转身猛冲，他一只手推起梁思乙的身体，另一只手上长刀朝后方挥去。

    天刀谭正大踏步而来，一刀斩在他的手臂上。

    鲜血飚飞的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冲过路边的几名行人，径直撞向道旁一间紧闭房门的店铺。这本是一家食肆，眼见着外间厮杀蔓延，店主以木板将房门封了起来，此时砰的一声，两人撞破房门，朝屋内冲将过去。木屑横飞间，“寒鸦”陈爵方、“天刀”谭正追杀而入。

    梁思乙的身体撞入木门内，浑身剧痛，但仍旧勉力拿住脚步，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房舍的后方奔去，然而身后的游鸿卓以更为巨大的力量撞上来了，两人在冲撞间滚倒在地，梁思乙只感觉到对方伸手揪住自己的衣襟，两人朝着黑暗的房屋深处翻滚过去。这样的翻滚中，游鸿卓似乎还踢翻了一张桌子，手中扔出了什么东西。

    低沉的夜色下，街道的这一侧，陈爵方与谭正追入路边的食肆房间，下一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震动了地面，白色的尘埃带着气浪在那食肆中抖了一抖，喷薄而出。

    整条长街上的人都朝那边望了过去。

    木屑、石屑飞舞。

    有身影从房间里被那气流冲了出来，翻滚在街上。

    一片混乱……

    ……

    仿佛是被大地之上的骚乱惊动，翻滚的云层渐渐逼近大地，阴冷的秋雨又开始点点滴滴地降下来了。

    以金楼为中心，刺杀引起的巨大混乱在长街上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激烈的暴乱朝着四面八方膨胀，随后被周围压过来的转轮王一系力量围剿、平息。但在这样的过程里，也有数股暴乱的支流一度冲破防线，去向远方。

    亥时一刻，位于金楼、秦淮河东南面百丈外的桂枝街，便有一股风暴卷过。

    这原本就是一条不起眼的狭窄小街，破城时遭过兵祸，附近的院墙坍圮，居住了不少流民。亥时过后，随着大量烟火令箭的升起，转轮王麾下的人们开始朝金楼靠近，桂枝街也过了几队人，随后，以小头目方锦文为首的十余人暂时的留在了这边，观望着远处骚动的波澜，同时喝令附近的流民躲回自己的棚屋或帐篷里，不得生事。

    一刻，稀疏的雨滴从天空中降下，路面上的火把也随之动摇，黑暗众的院落间，陡然有四道人影朝街头冲杀出来。

    这四道身影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互相追逐厮杀，为首的一名少年人冲上街头夺了一把长刀，随后几乎将半条长街化作了修罗般的杀场。

    方锦文一时间分不清楚这四人当中谁是好的谁是坏的，但那夺了长刀的少年人凶狠如猛虎，一名更为矮小的身影则形如鬼魅，冲入人群奔跑腾挪，时隐时现，而在这两人的后方，一名男子抢了一根长棍，挥舞如疯魔，与那手持长刀的少年拼杀最多，而第四道身影是一名老人，手持沉重的铁算盘挥舞砸打，附近街头的破烂桌椅被那算盘一碰几乎被砸成靡粉，甚至于半坍的土制院墙都被他扔出的算盘砸塌了一堵。

    四道身影在街头厮杀，将来不及跑开的几名转轮王麾下卷入其中，血流满地，随后冲入附近的棚屋区，朝着远处延伸过去。

    ……

    黑暗之中，严云芝朝远处遁去。

    胸口断掉的肋骨正持续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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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四章 满城风雨（上）

    秋夜的雨熄灭了地面上大多数的光，暗地里谋算的人们，各自隐匿在黑暗里了。

    金楼附近，负责善后事宜的各路“转轮王”部下仍旧身披蓑衣、四处搜索。距离金楼十余里外的新虎宫中，被这场大乱惊动的许昭南、林宗吾、王难陀等人已经在大殿之中聚集起来。

    时间过了子时，各方面的信息基本已经汇总完毕，随后，“寒鸦”、“天刀”、“猴王”、高慧云、孟著桃等人也陆陆续续地过来了。

    阴冷的夜色之中，新虎宫内的气氛也显得冷冽。许昭南的目光阴沉，此时出现在殿内的部分高手，也在先前的那场混乱中受了伤，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令得转轮王这边面子、里子的受损都不小。

    “……先前在金楼行刺的那帮人，我们这边现在抓了有四个活口，第一轮已经审过了。”

    寒鸦陈爵方的身上缠了些绷带，他早些日子在与梁思乙、游鸿卓的厮杀中不小心中了石灰粉的暗算，本就伤势未愈，今天晚上因为冲得太快，在店铺之中遭遇了手榴弹爆炸，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很是狼狈，话语也是粗声粗气的。

    “审不出什么头绪来，我们现在知道，这些人是被雇佣的江湖人，彼此之间甚至不算认识，出钱的人让他们今晚动手，为的是让他们把水搅浑。真正动手杀人的只有一两个高手……得手的那一个，轻功极好，我身上有伤，没能追上……”

    陈爵方将这事交待完毕，沉默片刻，大殿之内也显得安静，各人的面色都有些阴郁，刘光世使节被杀的这件事，今天丢的是所有人的脸。

    许昭南环顾四周，冷冷道：“行凶之人武艺高强，轻功也厉害，具体是哪边的人，有谁那里有头绪么？”

    “这天下间，轻功能胜‘寒鸦’者，不过五指之数。”

    “我身上有伤。”陈爵方道。

    “此人嘴巴很坏，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大殿之中，谭正开了口，这一刻他的身上也有些绷带，却是在爆炸中受到的一些擦伤，并不严重，只是侮辱性极强，这令得他在眼下的一刻也显得颇为可怕。他将目光望向上方的林宗吾与王难陀：“教主与副教主，可还记得北地的一位和尚么？”

    王难陀蹙了蹙眉：“吞云。”

    谭正点了点头：“此人昔年的外号乃是吞云铁甲，看起来是以一身铁甲、铁袖著称，实则轻功了得，脱去铁甲后，周侗也抓他不住。他的武艺极高，但贪图享乐，并无大志，这十余年间，常常接受大户雇佣，帮忙做些脏事，也曾在江南出现过。此次出手的若然是他，古安河死得不冤。”

    王难陀点了点头：“那和尚的嘴巴是不好。”

    “问题在于，此次到底是何人雇的他。。”

    “吴启梅、铁彦那边很有可能。这次江宁大会，咱们公平党一整合，首当其冲的便是临安的小朝廷，这有事没事，杀人捣个乱，是他们能干得出来的事情。而且啊，这帮读书人，也最爱用这等小手段……”

    “邹旭也有可能……刘光世如今领兵北伐，要收复中原，正跟邹旭打得不可开交，若是邹旭雇佣了这吞云和尚，首先做掉刘光世的人，倒也说得通。”

    “另外，大伙儿可别忘了，此次的事情中，有西南那边的影子……”

    “只是西南的手榴弹而已，外头不是没有，老夫倒是觉得，不必多疑……”

    殿外大雨在下，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地说着这中间的可能性。到的某一刻，只听得大殿的角落当中有人突然出声：“这次的事情，孟先生要给我一个交代。”

    眼下在这大殿之中，能够出声议事的都是江湖上有数、有地位的高手，众人听得这般不客气的说话，扭头朝那边看去，只见双手抱怀、面色阴郁地站在那边的，果然便是“猴王”李彦锋。

    李彦锋今天晚上的遭遇极其诡异，旁人甚至都不太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一次江宁大会，乃是这些年来江湖上有数的盛会之一，从四处敢来的各路高手、新秀无数。但无论跟谁作比较，通山的猴王都是其中最出色的新人之一，不仅武艺高强，甚至在心性乃至背后的势力上，连“天刀”谭正这类老江湖都不敢对其有所小觑。

    以往在任何地方，李彦锋虽然心性傲岸，却也都保持着小辈的礼貌与谦恭，极为得体地与一种前辈打着交道。而在面对着外人时——就如同今日在金楼外的街道上——他的武艺施展，大气英武，也往往能够折服甚至压倒面对的无数敌人。

    但就在金楼外大街作战的后半段，这位以单人只棍的力量堵住半条长街的猴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与一些不明不白的人物展开了厮杀，有的人说这猴王吃了亏，追着几个孩子丧心病狂地杀发了性子，也有人说他被宝丰号的大掌柜金勇笙摆了一道，总之最后没能杀出什么结果来，最终被人殴打到鼻青脸肿，旁人问及来龙去脉，他也并不开口多说。

    这并不奇怪。

    今晚金楼的一番宴饮虽然看起来热闹，但是宝丰号与转轮王这边终究不是同志。“猴王”这位外来的过江龙到底跟金勇笙之间出了什么事情，一般人难以想得清楚，但不管是怎样的阴谋论，在这中间终究都是行得通的、有可能的，他不说，旁人自然不好多问。

    而在另一方面，这次刘光世派出的使节团当中，今晚被刺杀的古安河乃是正使，李彦锋担任的是副使之一。古安河被杀之后，李彦锋固然丢了一些面子，但他在街头的一番逞凶，基本上又将面子拉了回来。

    若是这样的事情能够持续，或许李彦锋如今也会是和和气气的，可是谁能料到有后来的离奇发展呢。正使被杀之后，他这个副使落入混乱之中，也被打成猪头，面子里子丢了个干净，或许也是因此，才导致了他此刻言语的不善。

    不过，无论心中藏着怎样的火气，此刻执掌“怨憎会”的“量天尺”孟著桃也绝非易与之辈。这位曾经亲手弑师的大汉一手铁尺的功夫出神入化，今日虽未在街头肆意逞凶，但论及武功造诣，他却算得上是殿内林宗吾之下最强的一列，再加上其在“八执”当中位置重要，权威深重，大部分时候甚至连许昭南都不敢随意呵斥于他。

    这时候李彦锋的矛头对准孟著桃，殿内的氛围就像是陡然间更冷了几分，孟著桃眯起眼睛来望定了李彦锋，大殿一侧，“天刀”谭正干巴巴地开了口：“哎，贤侄冷静一些。”算是帮忙拉了拉架，尽了长辈的义务。

    孟著桃缓缓道：“李猴王此言何指？”

    “今日古先生被杀，刘将军那边丢了面子，李某回去，这件事情难以交待。”李彦锋目光毫不相让地望着他——若是右边的眼皮没有肿起来，或许会显得更威武一些，“陈前辈说，他那边抓了四个人，但谁都不知详情，这件事情，莫非就这样算了？”

    “说说你的想法。”孟著桃道。

    李彦锋点点头：“今日在金楼，贼子伺机出手刺杀，寻的机会是如何来的，大伙儿可都还没有忘记。孟先生，是你那姓凌的几位师弟师妹闹事，后来才给了贼子行刺的时机，如今从四名贼子身上寻不到突破口，那总该问问你那几名师弟师妹，是否曾经与人勾结、勾结的到底又是些什么人，方才公道。您执掌‘怨憎会’，在公平党中主持的是刑律之责，我这番说法，可有问题吗？”

    面对着孟著桃，李彦锋的这番说话，已经称得上是咄咄逼人。孟著桃在那边看着他，过得一阵，却也淡淡地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些道理，这件事情，本座会查一查。”

    李彦锋道：“但孟先生既然执掌刑律，此刻事涉亲人，您亲自去审，岂显公正？在下觉得，您这几位师弟师妹，该交给陈前辈这边审讯，才更显得公道。您说呢？”

    大殿之中又沉默了一阵，有的人已经皱起了眉头。孟著桃看着他，眼神未变，却是缓缓说道：“没有可能。”

    他这四个字说出来，没有辩论，也没有任何解释，李彦锋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已经与孟著桃对峙起来。这边天刀谭正正要说几句话缓和一下气氛，上头许久不曾说话的许昭南砰的一声将手掌拍在了座位扶手上：“够了！”

    “今日之事还没有丢够人吗？自己人之间还要内讧？”许昭南目光环顾四周，在李彦锋身上停留了片刻，“李先生今日的损失，本座应允，必会有所补偿，至于孟先生那几位师弟师妹，本座了解了，与此事确实瓜葛不大，请孟先生酌情处理吧。来来回回，这件事丢的都是我们自己的面子……教主，这件事情，您的看法是……”

    他将目光望向旁边的林宗吾。从一开始，这位圣教主对整个情况都有些似笑非笑，显得并不在意、又像是智珠在握，此刻自然是要询问一番的。

    只见林宗吾摇头笑了笑：“依本座看，你们只是被花迷了眼，原本很简单的事情，闹得好像很复杂，自己人还差点要打起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许昭南道：“请圣教主示下。”

    林宗吾的目光微微垂下来：“自本座入城之后，帮忙打了几个擂台，咱们转轮王这边，声势正隆，可天下的便宜，哪有给一家占尽的道理？昨日占了便宜，今日就要有被人针对的准备，古安河在小陈、小孟的宴席上遇刺，打的是咱们的脸。而即便今日不是古安河遇刺，本座也觉得，该有其他的事情要发生了，其余四家不会看着咱们一家独大吧？这是第一个要知道的地方。”

    大胖子说到这里，微笑着顿了顿：“而第二件事，知道了有人打脸，至于是谁打的，很重要吗？诸位啊，城里是个什么状况，大伙儿如今都心知肚明。公平党有五家，如今要分出个子丑寅卯来，公平党之外，大大小小的各家各户，有几十家，眼看着谈判的日子近了，这几十家不管怎么样，总是要打起来的，今日就算查出了事情是吴启梅干的、是邹旭干的，又能如何？是杀回去吗？还是说不是那吴启梅干的，该打他的时候，就不打他了？”

    “城里的几十家，迟早要乱。”林宗吾道，“想要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那是没意思的勾当的，咱们只是其中一家，需要分清楚的，无非是谁跟我们站在一块，谁不跟我们站在一块。既然是自己人，就要团结，而不是自己人的，明天找个由头打死他就是了，比如吴启梅的那帮人、邹旭的那帮人，接下来找他们谈一谈，能当自己人，这事情就跟他们没关系，若是谈不拢，他们杀了古先生，莫非还要让他们生离江宁不成？”

    “至于今天有多少人出手，背后有多少势力动了手脚，有哪几个高手出了手，分析来分析去，实在是没有意思。情况这么乱，将来的每件事情，都会有很多高手出来的，大家的脑子不要被这些事迷了眼睛。你们如今面对的不是一个江湖了，也不是一点快意恩仇的小事情，政治场上水深得很，都警醒些吧。许公，你说，话是不是这么说啊？”

    坐在大殿的上头，林宗吾身形如山，话语沉稳而缓慢。他如今接触的政治事件多了，对于诸多事情都有了更加深层次的理解，此时说出这些看法来，也委实给了众人一种运筹帷幄、稳如泰山的观感。许昭南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敬仰地拱手。

    “圣教主真知灼见、拨云见日，令人敬佩不已，我对教主的景仰，犹如滔滔江水……”

    当即也顺着林宗吾的说法，发出命令。

    “……便按圣教主的教诲，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追查还是要追查的，便由陈爵方、孟著桃二位全权负责，与此同时，召集城中吴启梅、铁彦、邹旭等各方代表过来坐一坐，问一问谁是凶手。刘光世将军与我等素来交好，他的使节在我方宴席上遇害，许某人是一定要追查到底的，告诉他们，有嫌疑的，谁也别想跑掉！此次谈判，就由高将军主持，谭先生为副手，如何？”

    下方陈爵方、孟著桃、高慧云、谭正等人当即尊令。

    “……另外，公平王就要入城了，接下来不管是打是谈，局势都会有很大的变化。诸位要凛尊圣教主的教诲，维持团结为第一要务。彦锋啊，你年轻气盛，有冲劲是好事，但无论如何，孟先生是我等同志，也是你的前辈，不该对他咄咄相逼……你今日的损失，本座会做主为你补上，你前几日曾经提起的关于通山的几项生意，本座做主允了，三日之内还有其它补偿，保你满意，你看如何？”

    李彦锋便也当即称谢，随后又向孟著桃道歉，再转过来对许昭南道：“古先生的公道、刘将军的面子，全赖许先生与诸位前辈主持了。”却是将为古安河讨债的名义，正当地交给了许昭南。

    许昭南与众人哈哈大笑，随后又道：“至于今日的街头出现了多少高手，是哪边哪边的，我觉得就不必再提了。那些给了面子，被拿下了的，咱们要表现得大气一些，待会本座亲自去见一见他们，然后就放了，不必咄咄逼人。至于今日与诸位结下了梁子，有恩恩怨怨还要说道的……”

    许昭南顿了顿，目光扫了扫众人：“……这些恩怨自己平，如何？”

    在江宁城鱼龙混杂的大场面之下，某个地方突然杀出几个高手，打死了谁打伤了谁，跟大局其实算不得有多少的关系。许昭南懒得去管，林宗吾也并不在意——他作为天下第一，既无时间也没有心情去了解某个或者某几个年轻高手的状况——众人听完，当即也表示合理。

    虽然今晚跑了几人，也因为各种状况，谭正、陈爵方、李彦锋等人都有受伤，丢了一些面子，可整体而言，出现的那几个高手，谁不是被他们压着在打，险些送了性命？作为这等层次的高手而言，对于接下来手刃仇人这件事，心中是既有迫切感、饥渴感，又是充满了自信心的。

    至于放到台面上来说被某某某某削了面子，甚至需要组织出手复仇，那才真是丢了老江湖的最后脸面。

    “最后还有，那位吞云和尚若是真在城里，将来遇上了……”临走，许昭南补充道，“……给他开个价，让他过来我们这里，咱们既往不咎。”

    “若他不肯呢？”

    “那便杀了，留他何用。”

    许昭南笑着，挥了挥手。

    雨还在下。

    一切都浸没在湿冷的黑暗里。

    新虎宫这边的会议开完，城内的其他地方，自然还有另外的一拨拨势力，在商量着对于整件事情的应对策略。一道道黑暗的身影在窃窃私语后复又分开。

    ……

    无尽的寒冷正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淹没已经残破的身躯。

    阴雨之中，偶尔的清醒出现，目光里只有背负着她前行的身影。

    在不知道什么样的地方，那身影撕开她的衣裳，似乎在修补着她身体上的破口。

    他的身上，也受了严重的伤，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没有倒下。

    “醒醒……”

    “醒醒……”

    “给我醒过来！”

    恍惚之中也会感觉到自己挨了一个耳光。

    雨夜中，一个残破的身体正在艰难地修补着另一具残破的身体。

    “游、游鸿卓……”

    “嗯？”

    “你还记得……记得……”

    “什么？”

    “你记得……栾飞……还有秦湘吗……”

    “嗯，记得。”那残破的身影对于她提起的名字，并不觉得奇怪。

    “那是我的……义兄……和姐姐……你……你……”

    “……猜到了。”

    “雁门关……雁门关那里，太荒凉了……没有吃的，大家都要饿死……”

    “……”

    “年长一些的兄姐……他们出去找吃的，想办法……弄钱，把银子送回来……”

    “嗯。”

    “有些时候，他们也骗人……害了一些人……栾大哥何秦湘姐……你还记得吧……”

    “……三姐对我挺好的。”残破的身影回答了一句，闷声闷气的，“被谭正那帮人杀了……”

    “栾大哥回去以后，没有了腿，秦湘姐也去了……他、他过得不好……”

    “……”

    “后来你成名了，帮着女相，行侠仗义……他有时候会说起你……”

    “……”

    “说……可惜你们的兄弟之情，是假的，他……没能好好对你这个弟弟……”

    “……他还活着吗？”

    “乱师……好穷的……”

    “……”

    “没有吃的……”

    “……他……活着吗？”

    “他……没有腿啦……”

    “……”

    “乱师……好穷的……”

    “……”

    “女真快南下了，他没有腿……秦湘姐也没了……掉进井里，死掉啦……”

    雨不停下，沉默当中，游鸿卓抱着她，微微的怔了怔……

    “天杀的……女真人啊——”女人哭了出来，“中原……中原以前……好好的啊……”

    秋风秋雨阴冷得就像是刀子，从破旧的房檐下、从无尽的四面八方不断地削切过来。他心中犹然记得在昭德所见的那一幕，乱师的队伍一批一批的朝着敌人涌上去，一队人被打散了，又有一名名作为王巨云义子义女的将领带领着他们再度杀上，城墙破了，几队人马不断地冲向前方封堵着口子，那名从来面色冰冷的女将杀到力竭，终于在一片血泊中抱着兄弟的尸首，仰天哭泣。

    乱师的作战，没有太多厉害的章法，他们的物资太少了，锻炼也并不足够，他们只是……竭尽了全力而已。

    他于是也竭尽全力地，想让她，生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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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五章 满城风雨（中）

    “他喵的……死猴子……死猴子……嘶……喵喵的……”

    外头是夜雨，位于江宁城南一处不知名的物资仓库中，高高的货堆上点了小小的油灯，两道年纪不大的人影赤膊上身，正籍着些微的火光将药酒涂上彼此的身体，然后呲牙裂齿地拼命揉搓，倒是浑然不管身下便是易燃的麻袋。

    按照两个年轻人中年纪稍大那位的说法：“点着了就点着了，烧死那帮王八蛋。。。”

    反正这倒霉催的破仓库是宝丰号的。

    两人今天晚上挨打得够呛，小和尚的伤势稍轻，但浑身上下也已经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这一晚主要是被泰山盘金勇笙追打，对方年纪大了，力气仍旧，但灵动不足，小和尚仗着刁钻的打法攻其必救，吃的亏不多，但偶尔被打中几次，也免不了在地上咕噜噜地乱滚，内伤外伤都有出现，嘴巴上都被撞出了一道豁口，显得颇为可怜。

    但对比一旁的大哥龙傲天，小和尚的伤势就算不得什么了。作为阻挡李彦锋与金勇笙追杀的主力，在掩护严云芝逃跑的最初那段时间里，这霸气的少年人接下了那两名绿林豪强带来的大部分压力，不仅正面中了金勇笙掷出的铁算盘，而且与擅长拳法的李彦锋相互拉扯殴打了极长的一段时间。

    待到预计那姑娘已经跑掉，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拼命逃亡，负伤的状况才少了一些，但到得寻觅到落脚点的这一刻，脱下衣服，小和尚才赫然发现自己这大哥的上半身几乎没了一处好的地方，而且口中吐了不少血，内伤显然也是不轻。

    略作休憩调息，两人才找了药油给彼此处理伤势，小和尚被龙傲天搓得呲牙裂齿，也用双手在对方身上用力搓来搓去，揉散淤青红紫，顺便佩服地开始拍马屁。

    “龙大哥真厉害，挨了这么多下，骨头没事……真抗揍啊……”

    “嘶……他喵的死猴子……啊……那还用说，没练打人先练挨揍，我们家都是从小就开始练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嘶，痛痛痛……你没练过啊……”

    “师父教我练功的时候我还太小了，练抗揍没用，我都是靠躲的……”

    “长大些就有用了……可惜了，十三太保横练是童子功，从小练起作用最大……干，我迟早弄死那个猴子……还有那个老东西！”

    “那个老爷爷不知道是谁……”

    “拿算盘的，年纪又大，问一下就知道了……我带你报仇。”

    “阿弥陀佛……额，痛痛痛……”

    “啊，嘶，痛……你轻点……”

    两人搓来揉去，互相伤害。过得一阵冷静了些，便开始反省今晚的得失，眼下最大的问题似乎是运气有些差，说了要偷偷地窥探一下李贱峰的情况，再到私下里找机会把他做掉的，谁知地方还没到就跟正主迎头撞上，被打得狼狈逃窜，简直丢尽了二人绝代双骄的威名。

    “……不过我回头想了想，咱们跟人遇上，莫名其妙的就开始打起来了，我好像没有报名字，对不对？悟空你回忆一下是不是这样？”被打成猪头的龙傲天反应过来，回忆着关键的事情。

    小和尚想了想：“好、好像是的……”

    “那就没事。”龙傲天道，“还好没砸了招牌，否则要被那只猴子笑死……哼，他的武功也就那样，咱们两人联手，到时候多做几个陷阱，足够弄死他了。”

    “阿弥陀佛，小衲觉得，还是要谨慎一些。”

    “你怕什么！放心吧，我还有好多招数没有用出来呢，看我好好盘算一下，接下来一定行！哼，看我漂漂亮亮地把这件事情做了。”

    从西南来到江宁，好不容易收到这么一个意气相投的小弟，性格合得来、打起架来也有默契，本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可惜联手之后，两人在做大事上每每受挫，想去找“天杀”卫昫文找不到地方，抓住人家的小弟不小心把人撞死了，说要揪出周商来，最后也没什么头绪，转过来要抓李贱峰，想要改变方针，先做调查徐徐图之，结果迎头就跟对方遇上，被打得头破血流抱头鼠窜……作为两人之中的主心骨，每每都将计划说得头头是道的宁忌委实也觉得有些丢脸。

    他龙傲天毕竟也是要面子的。

    当然，毕竟人还年轻，龙傲天的脸皮虽然比不得他那从小练过十三太保横练、又修习了太极的卸力功法、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段时间的身体抗揍，但一番骂骂咧咧之后，也大可将些许的丢脸抛到记忆的另一边了。

    年轻人的些许挫折，当成没发生过就是。

    夜雨之中小半晚的疗伤，随后又吹了油灯，在仓库之中多休息了一阵，令一两天内无法痊愈的内伤暂时平复后，两道身影才找了蓑衣披上，在雨幕之中鬼鬼祟祟地穿过了黑暗的城池，回去暂居的五湖客栈。

    此时已是凌晨的丑时了。

    五湖客栈附近，原本接了卫昫文的命令，过来调查四尺、五尺y魔事件的卢显等人，此时还在对客栈进行盯梢。

    这原本是一个相对简单的事情，然而夜里动手探查时，抓来的店小二竟是读书会背景的人，却令得整个事件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公平党中的这个所谓的“读书会”，是去年年底方才兴起的古怪事物，乍看这名头委实人畜无害，但私下里传播的，却是属于西南的一些讨论平等理念的小册子。

    这件事情在公平党中的性质可大可小，毕竟放在明面当中，何文建立“公平党”的理念源头便来自于西南，而至今也没有任何公平党人正式的否定这一论调——毕竟华夏军的虎皮实在好用。

    可对于公平党内部的中高层来说，公平党的起事与西南的理念探讨，又有着全然不同的意义。西南的理念探讨，在某些方面过于纯粹，在另外的一些方向上又过于保守，照搬是绝不行的，而且在某些近似公开的舆论之中，何文并不喜欢西南华夏军，也算不得多大的秘密。公平党扯着华夏军的虎皮建立起来，但到得五位大王分治的阶段，整个体系迟早将与西南华夏军产生分歧这已经是不难看懂的事情，而之所以是分歧而不是冲突，不过是因为双方距离太远了一些罢了。

    当然，公平党既然从一开始使用了华夏军的名义，那么虽然大部分的中高层随后接受了双方并非一路的现实，有少部分的存在开始变得倾向于西南、仰慕西南甚至于开始学习西南，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因为这些复杂的缘由，公平党中那些对西南颇为好奇的人们最初以“读书会”的形式传阅小册子，众人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但这样的敷衍没持续几个月，出于某些深层次的理由，公平党中的几位大王便开始调查和清理“读书会”的存在，这其中，“阎罗王”周商这边对读书会的清理力度是最大的，几乎一经发现，便要动手杀掉一大批的牵连者，这是因为周商的追随者们在五位大王之中最为狂热，他们以最极端的态度均贫富、分田地，在这样的团队里讨论如何理智的办事、如何切实可行的达成“公平”的目的，本身就等同于一种造反。

    而其余的几位大王，甚至于包括“公平王”何文在内，对于这个“读书会”的存在，也都在私下里选择了打压。他们的状况虽然与周商并不相同，但在半年多时间追查读书会的过程中，卢显却能够察觉到，这些“读书会”成员所传播的小册子，实际上可能并不是从西南传来的原版思维。

    也就是说，存在这某一个群体，从去年年底开始，便在公平党中借着“西南华夏军”的名义，暗地里传递自己的“私货”，这里头蕴藏的，或许也是某个能够动摇公平党根基的阴谋。

    对于公平党的任何一位“大王”来说，他们都不需要某个“正统”的公平思想存在于此，毕竟若是正统的“公平”出现了，自己的思想又该如何自处呢？江南公平党如今数千万人的规模，所谓的“正统”，本就得从头破血流中打出来的，任何人宣扬正统，也必然会被所有人打得头破血流。

    这整件事情即便在卢显看来也真是讽刺。当初“公平王”何文起事，假借西南的名义，实际上与西南却并不同路；而今有人要釜底抽薪搞些阴谋，明面上竟也要打了“西南”的名义，私底下却又将西南传来的思维修修改改，权做利用。

    而在这整个复杂的局势里，卢显也能够感受到，虽然对“读书会”不约而同地进行了打压，可背后的大人物们却始终怀了一种最坏的担忧，那就是……他们担心这“读书会”的幕后主使，还真有可能是西南的那位“心魔”派来的人。

    毕竟若这对手是公平党内部的人物，众人还能有所衡量，不至于太过惊奇。可若真是西南的那位宁先生将触手伸过数千里的距离，要凭借那些虚无缥缈的小册子，将江南公平党这个畸形的“孽子”捏死在襁褓中……平素说起天下英雄来都能目空一切的众人，还真是会感到害怕的。

    因为这些缘由，对读书会的打压从未浮出明面，但参与者们大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卢显本已暂时的脱离了这件事，抓住那店小二后，才觉得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他集合了附近的手下，先做封口，随后派出队伍中江湖最老的李端午等人出去详细打探周边的情况。两个y魔的事情相对于“读书会”，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先前在阎罗王的地盘上抓捕读书会是一回事，如今到了江宁，五位大王势力错综复杂，读书会的某个后台冒出来，很可能就是他惹不起的爸爸。

    “……任务是任务，接了上头的命令，要查读书会，那没什么说的。可如今咱们没有这个任务，是突然碰上了，要不要惹，就得好好衡量。”

    夜雨之中，卢显隐匿在黑暗里，一面盯梢，一面与跟在身边的小弟传授着江湖上的经验。

    “……这五湖客栈外头，挂的是‘农贤’赵敬慈的牌子，虽然说起来，‘公平王’手下七贤，‘农贤’不惹事是出了名的，但不惹事不代表他没有能力惹……咱们公平党起事之后，在整个江南瓜分地盘，咱们这边杀豪绅地主最是果断，但分下来的地盘上，也都破破烂烂，‘平等王’经商，麾下金银最多，看来最是富庶，但真要说过得太平的，还是‘公平王’的那一头。”

    “……这是为什么啊？因为‘公平王’的地盘上，开荒、复农是最快的，咱们这争来抢去打了两年，很多地荒了，至今没人种，因为种了也会被烧光，倒只有公平王那边，几座大城庄稼都种了，今年收成还行……你们看吧，今年冬天，饿死人最少的会是他们……而这些事情，就归‘农贤’赵敬慈、‘章贤’沈黎两位管。”

    “……他们不惹事，是因为旁人若是惹到他们，根本不用他们自己动手，这些人就会被莫名其妙的做掉。尤其是在今年大家都缺粮的时候，赵敬慈，轻易惹不得。”

    卢显能够在卫昫文的手下站稳脚跟，靠的便是身边这些同村同族的手下，因此带着他们也都尽心竭力，当说的事情，都会仔细的说出来。待他说完这些，众人再看那五湖客栈时，目光也都复杂起来。

    一群小辈中相对年轻的卢传文先前参与了审讯店小二的活动，后来将那店小二做掉，找个地方埋了，此时的情绪倒是有些焦虑。

    “那怎么办？咱们已经把人杀了，不管怎么样，他们发现少了人，恐怕也要打草惊蛇。显哥儿，咱们莫非就这样掉头走？留在这边若是被发现了，那可就结下梁子了。”

    “遇上大事，要有静气。”卢显看了他一眼，“武林盟主和齐天小圣两位还没有回来，着急什么？”

    卢传文被这样瞪了一眼，不敢再说话，一旁有人道：“之前私下里传，‘读书会’的事情很可能便是西南那边指使的，这自称‘武林盟主’的孩子听说也是西南来的。显哥儿，若这五湖客栈便是西南人在这边的落脚点，这事情……可大可小啊。”

    “若是往上报，这波发达了。”

    “要是真的，咱们往上报了，事情接得起来吗？怕是有命收钱，没命享福……”

    “西南隔这边几千里呢，哪有那么玄乎……”

    众人在黑暗之中窃窃私语，各自都发表了一些看法。卢显没有再参与讨论，过得一阵，却是李端午带着人回来了。

    “城里出事了，上半夜烟火乱放，是金楼那边死了人，刘光世派来的使节被杀了，好多人在金楼那边，打得头破血流，这次事情要闹大……”

    大家在黑暗之中碰头，李端午首先说了些并不算直接相干的消息，随后才与卢显走到一边。

    “这五湖客栈的跟脚，找人打探过了。老板的旗子，是直接在‘农贤’那里拿的，不是乱打……这事情原也想得通，若是乱插旗，也没多少人会插农贤这一挂的。既然插了农贤，那多半是直系……可大可小……”

    公平党内部旗号混乱，但总的来说，直系的属下多半会有人罩，他们作为“天杀”的手下，真惹上了“农贤”，最后的结果也就难说。

    卢显点了点头：“方才还在说，那武林盟主、齐天小圣两位如此张扬，说不定便是有什么背景……龙傲天摆明是西南过来的，端午叔，这件事情背后若真查出来‘读书会’有西南的指使……咱们是一步天王、一步死亡，全村死光的可能，也是有的。”

    “是得谨慎些。”李端午点头，“好在，这次倒不是没有替罪羊，可以帮咱们投石问路。”

    黑暗里，卢显也随之点头。

    “还是先等等，只要确定这两位真在这客栈里……事情倒是好办了。”

    他们如此议定，随后又盯梢了一段时间，到得丑时过后，终于由李端午发现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周围绕了几圈，往客栈二楼悄悄的进去了。

    “所有的人先撤，今晚的事情封口，谁也不许说出去。这边的事，暂时由我和端午叔处理了。”

    整个事情已经被读书会弄得复杂起来，卢显不敢留下生手，当下打发了其余手下回去，留下自己和李端午在这边盯梢。

    两人并不打算进去抓捕那五尺与四尺的两位y魔，因为在此时的城内，有不少人对他们是更加感兴趣的。

    “先去宝丰号报讯。”李端午道，“不要告诉那位金掌柜，那是老江湖，做事有分寸。想办法将消息传给时宝丰的那位公子，好像是叫做时维扬的，年轻人，易冲动，这次被那五尺y魔戴了帽子，有他出面，才容易把事情搞大。”

    卢显也是这样想的。

    他穿过黑暗的雨幕，朝着众安坊“聚贤馆”那边过去了。

    这一日天刚刚亮，得知了惊天消息的时家二公子召集了人马，朝着五湖客栈这边浩浩荡荡地杀了过来。

    在昨晚厮杀中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两位小y魔这一刻犹然在床上呼呼大睡，并不知道，危险便要在清晨的雨幕之中降临。

    城市北端的客栈之中，严云芝坐在床前，看着晨曦从漆黑的雨幕中渐渐舒展起清濛濛的眉眼来。白天到来了，她已经包扎好了胸口的伤势，却是一宿未睡，脑子里乱哄哄的。

    “你爷爷……”

    “让你……”

    “……走了吗——”

    那少年搏杀的身影，似乎还在眼前晃动，他的吼声，竟将那不可一世的猴王都压了下去。

    算不得多么美好的记忆。

    但从通山见到的第一眼开始，这西南过来的少年人便是这等的凶狠与霸道，他能走到人家的庄子上杀人，能够为了一个书生，肆无忌惮的对抗整个通山的势力，乃至于到了江宁这等群雄汇聚之地，他仍旧是这样不可一世地对抗李彦锋与金勇笙这等的绿林大豪……

    他还活着吗？

    原本……

    ……

    是希望他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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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六章 满城风雨（下）

    天的东边浸润过来青色的光，持续了一晚上的阴雨，也渐渐变得柔和了一些。

    五湖客栈当中，有细微而谨慎的脚步声响起来，之后，有敲门声。

    “客官……客官……实在对不住，这个时候敲门……咱们店里有个小二，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

    “……”

    “对不住、对不住……是忽然找不到了，就是来问问您，有没有见过他……”

    “……”

    “嗯，客官您也知道城里不太平……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我们也怕……”

    “……”

    “不好意思，打扰了……您休息……”

    笃笃的敲门声、对话声逐渐延续，到得二楼通道的一端，稍稍有些犹豫。。。

    “这边是那两个孩子……是不是……”

    “……也问问。”

    穿着青衣小帽的男子敲响了们，而掌柜打扮的中年人退到一旁，过得一阵，一个小光头揉着眼睛开门了。

    “啊……啊……阿弥陀佛……什么事啊？”

    “实在对不住，这个时候敲门……是咱们店里有个小二，个子稍微矮一点的那个，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啊……”小和尚张着嘴巴睡眼惺忪地呆了一阵，而后点头，“阿、阿青……是那个叫阿青的小二哥……”

    “没错、没错，就是他。城里兵荒马乱，从昨晚开始忽然找不见他了，咱们就有些担心，想来问问您有没有见过……”

    “昨晚……昨晚出去了，不知道啊……”小和尚揉眼睛，揉到身上青紫的地方，痛得呲牙咧齿。

    青衣小帽嗅着空气里的气味，也朝房间里多看了几眼。双方又是一些简单的询问，方才道歉离开。

    客栈掌柜与青衣小帽汇合。

    “奇了怪了……”

    “怎么？”

    “这俩孩子，昨晚当是跟人打了一场，你看那小和尚，鼻青脸肿的，房间里都是药酒的味道……阿青莫不是被他们……”青衣小帽蹙着眉头。

    掌柜也想了想，随后摇头：“……不见得，若真打得鼻青脸肿，动静一定大。要真是这两个孩子做了阿青，那也该是偷袭，不是三个人打成一团。而且你想，若真是他们干的，怎会带着药酒味直接开门？”

    “这两个孩子也不简单。”

    “这个时候待在城里的，几个人简单了？多少都有些背景，晚上还动不动的溜出去，都是麻烦……”掌柜想了想，“阿青折在他们手上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就担心，他是落在自己人手上……”

    “他昨天带回来的几份东西……唉……”

    窃窃私语的两道身影逐渐离开，小和尚回到床上继续呼呼大睡，另一张床上，个子稍高的身影倒是陡然间坐了起来，他的意识也有些迷糊：“奇怪，昨晚不见了，今天早上就这么着急敲门？”

    “唔？”小和尚在一旁侧头。

    “有猫腻。”五尺Y魔嘟囔了一句，过得片刻，便又躺了回去。

    此刻的江宁城里龙蛇混杂，不少人都有点这样那样的小秘密。不过，五湖客栈这边的事情，与自己和小光头能有什么关系？如此想通，酣然睡去了。

    外头的阴冷的细雨仍旧在下，城市之中某些区域的状况，则在一点一滴的发生着变化。

    城市东头众安坊，一列车队在这清晨的雨中驶来，进入了“聚贤馆”最为核心的院落之中。从车上下来进入主院大堂的，便是如今的“平等王”时宝丰。这位主宰着公平党大部分商贸事宜的掌权者身形颀长，样貌温和而不失威严，远远看去倒更像是一名儒生而并非商贾，不少人都说，他与西南的那位宁先生做派有些相似。而公平党这一系的许多动作，包括在众安坊兴建“聚贤馆”，类比西南的“迎宾路”，或多或少的也都透露着这样的痕迹。

    时宝丰进入城内已有数日了，作为平等王一系的首领，这几天时宝丰正在巡视周围的地盘，并且秘密的会见一部分人。昨晚金楼那边的事情发生，他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只是到得清晨方才过来众安坊，准备见一见昨晚亲历了事件的金勇笙。

    在召唤金勇笙过来的时间里，时宝丰询问了一下次子的踪迹，众安坊内其中一名管事便上前来回报，道二公子就在小半个时辰前召集人马出去了，坊内几名能打的客卿也被他带了出去。

    时宝丰皱起眉头：“这逆子又要去惹什么祸了？”

    “听人回报，似乎是有人找到了那两名Y魔的下落。”

    “……什么Y魔？”时宝丰愣了愣。

    “就是……与严家小姐有关的那两位……”

    “……哼。”

    入城之后的这几天，时宝丰对于时维扬这个“逆子”颇不满意，私下里给了孩子一个耳光。具体的理由便是因为时维扬的莽撞赶跑了严云芝，搅合了与严家堡的联姻。

    时宝丰与严家堡的严泰威相交于微末，虽然这两年的时间，时宝丰乘着公平党的东风，忽然成了这世上权力最大的几个人物之一，在外人看来严家堡的支持已经可有可无，但作为一个商人，他却深深明白蚊子再小也是肉的道理。

    在他看来，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上天，但若是飞上了天便失去谨慎，不再稳固根基，那便是这头猪离死期不远的象征——这个道理，尤其是突然发家的人必须谨记的。

    而在第二个层面上，他认为自己与西南的宁毅是有共通之处的。对于经商者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西南那边早已做在明面上。

    ——契约。

    一个经商的人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守契约，哪怕乍看起来对方很弱小很好欺负，实际上损害的也是自己最重要的根基。往后谁还能跟这样的商人做生意？

    这个原则西南一直在守，他也并不含糊。这种不谋而合，也正是他与西南那位英雄所见略同之处。

    在这样的道理之下，虽然严家的那位姑娘在通山遭遇了一些事情，有了些不太好的传闻，可这能算是什么坏事？尤其是在对方出纰漏的情况下，自己这边反而可以大张旗鼓地为其澄清，予以接受，可以在这次各方汇聚的环境下，真正向众人展示“平等王”的肚量与豁达，这是何其理想的千金市骨的机会？

    别说通山的事情一听就是扯淡的，就算那严姑娘真的在通山遭遇了什么，她千里迢迢而来，自己这边应该表达的岂不也该是包容与善意？英雄大会这种事情，是在所有人面前表现自己形象的时刻，其它的小节，能有什么重要的？娶了以后不开心，出去玩就是了嘛。

    在抵达江宁之前，他早已做好了全套的准备：对严家表示同情和慰问，以最大的力度去渲染这场婚事，同时派人在私底下做出宣传——虽然严家的姑娘已经有了些许瑕疵，虽然严家堡本身对公平党这边也算不得强大，但时宝丰对于约定是绝不会反悔的，任何人千里迢迢地过来，时家都会对其作出最好的对待。

    结果，进来江宁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发现自己的这个儿子，因为精虫上脑把对方吓跑了。

    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严家的老二严铁和还跑到他的面前来声色俱厉地将他数落了一顿，时宝丰气得够呛，好不容易安抚了严铁和，当天就给了时维扬一个耳光，对其的称呼也直接变成了“逆子”。

    大清早的过来，逆子呼朋唤友又跑出去了，原本心中已经在酝酿对孩子的拳打脚踢，听得事关那两位Y魔，他才冷哼一声，平静了些许。

    严家的事情想要妥善解决，取决于两个方向。事情的主体自然是将严姑娘找回来，令这场亲事完成，弥合与严家堡合作的大局。而另一方面，对方来到这里，受了污名，自己当然也有责任为对方洗刷这些耻辱，如此方才算是将事情做得妥妥当当。那两个什么乱七八糟的Y魔若能抓回来，总还是有些用处的。

    “哼……这逆子，不要再搞出什么乱子来才是！”

    火气消退，口中还是要骂一句的。这句话骂完，厅堂外头金勇笙也过来了，时宝丰面容温和，叫声“金老”，迎了上去。

    金勇笙此时的面色并不太好。他的武艺泰山盘大开大合，向来是以力压人，打法刚猛，消耗也大，谁知昨晚遇上个蹦蹦跳跳的小不点，出手阴毒逃命也快，他以重手法压了对方几条街，好几次眼看要打死对方，最终却都被那小和尚一路狼狈地躲开，打得很累，对他这个年纪而言，更算是超高负荷的运动了。

    而那两名敌人之中最可怕的还不是那小和尚，与李彦锋放对的那名少年人在街头夺了一把长刀之后放手搏命的几个时刻，金勇笙才真正感受到了彷如实质的杀意。

    那是战场之上最为凶戾的打法，刀光展开之时，仿佛要跟李彦锋直接以一换一，杀得李彦锋都下意识的后退。而金勇笙在追赶之中也承受了这样的两次进攻，他们武艺自然高于对方，可面对那几个瞬间的进攻时，却都下意识的选择了保命——他们自然是不愿意真与一个孩子同归于尽的，后来也是在这样疯狂的厮杀中，对方最终窥准机会跑掉，令李彦锋与他，都有些灰头土脸。

    李彦锋此人性格阴险，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头到尾也没有说清这两人是谁，但汇集最近以来的一些消息，金勇笙对此事倒也有着一些猜测。

    他昨晚回来之后腰酸背痛，此刻经过了休息，打起精神与时宝丰相见，随后道：“老朽惭愧，昨夜在金楼附近，曾经见到严姑娘的踪迹，可惜被李彦锋与其余几人搅局，最终没能将严姑娘寻回，还望东主赎罪。”

    “哦？找到了严姑娘？”时宝丰拖着金勇笙落座，“金老详细跟我说说，究竟是怎样的事情。”

    金勇笙将昨夜金楼事情的后半段说了出来：“不知为何，这严姑娘离开数日，倒是与好几名年轻高手有了离奇的联系，长街之上首先出手掩护她逃离的，一人力大无穷，使翻子拳，一人使五步十三枪，承袭的显是当年周宗师的衣钵……至于后两人，一人是个身材不高的小和尚，另一名少年，刀法之中隐隐有霸刀的威势，对于这两人的身份，老朽只能猜测……”

    “……绿林江湖中，这少年英雄多有家学渊源，这四名年轻人，不论放在何处，都有一流高手的身手……老朽倒是想不到，严姑娘是如何能与他们一一结交的……”

    金勇笙说到这里，话语其实也有些复杂。严家的人来到江宁之后，因为市面上流传的谣言，他自然也有调查过严云芝的事情，当初他就知道这姑娘身家清白，乃是阴差阳错遭人陷害了。谁知道这次逃跑才几天，一下子与四名少年英雄有了联系，令得四人能够在那样的情况下为其殊死一搏。

    这说不通啊，她被人一番轻薄后翻脸，逃出去后立马就变坏了？这算是大彻大悟还是自暴自弃？

    听出金勇笙话语中的言外之意，时宝丰一时间也皱了皱眉头，道：“严家在江湖之上，其实颇有威名，或许这次过来，有其他朋友收留也说不定……”顿了顿之后，又道，“对了，金老觉得，后头的两个少年人，便可能是那四尺与五尺的……Y魔？”

    “老朽只是觉得有可能……”

    时宝丰道：“金老昨夜回来之后，可曾与那逆子聊过此事？”

    金勇笙微微犹豫：“其实……老朽睡下之时，二少尚在外头……”

    “……”时宝丰抿了抿嘴，过得片刻，“金老可能不知道，今日清晨，有人过来报讯，说是找到了那两位Y魔的下落，这逆子召集人马出去了……看来也是巧了。

    金勇笙点了点头：“……那两人虽然逃掉，但身上负伤颇多，或许因此露了行迹。二少若能将人抓回，事情自见分晓……嗯，说不定严姑娘的下落也能因此查明，一道带了回来。”

    “那就最好。”时宝丰一挥手，“此事便看那逆子的处理，不提了。倒是金老，对于金楼此次事情的影响，您怎么看？”

    “老朽正要说起此事。”金勇笙面色严肃起来，“东家，许昭南性情霸道，不是一个会吃哑巴亏的人，此次金楼的事，看来只是死了刘光世派来的使节，但若是许昭南借题发挥，我们不能不防。昨晚首先送过去的那些消息，老朽不曾说得清楚，方才仔细想起，事情得早做准备……”

    “哈哈，金老稍安勿躁，你与我想到一块去了。”时宝丰笑起来，“老许的性格我最清楚，他们这帮神棍，平日里没事都要搞个大场面，这次一定借势发疯，逼人站队，捞些好处。好在他能逼人，我们就能够示好，他要吓人，我们就能够保人，所以昨夜你让人递来消息，我这边就已做了安排，着人连夜向城内各个使者通风报信，道许昭南要动他们了，今日只要许昭南有动作，必定会有人向我等求助……”

    金勇笙昨晚打得腰酸背痛，回来之后只是让人给时宝丰送去金楼事件的基本消息，不曾做更多示警，此时听得时宝丰已经做了安排，惊讶之余也松了一口气。当下表示了一番对东主的敬佩，时宝丰也谦虚一番，两人随后又商议起接下来的一些安排。

    事实上，江宁城内的局面会愈演愈烈早已是各方的公式，这个阶段，众人也都在有意识地往中间添柴浇油、各自显圣。这些事情才商议了片刻，有报讯的士兵陡然从外头的雨里冲了进来，向他们报知某项变故的出现，而院落外头的街面上，隐隐约约的，似乎也传来了一些骚动。

    时宝丰与金勇笙站了起来，蹙着眉头去往临近街面外侧的阁楼。濛濛的秋雨中，隐隐约约的有大量的人群在远处的街面上动起来了，一些旗帜正在展开。

    “傅平波这条烂蛇，又要搞些什么事情？”

    街面上正在行动的，隐隐约约的，便是“公平王”何文旗下“龙贤”傅平波的人手。

    公平党五位大王，如今说起来分庭抗礼，但在明面之上，作为首领的何文仍旧是当中最特殊最超然的一个存在。而如今在城内的“龙贤”傅平波，也在名义上有着最高的治安管理的权限。城内其余四位大王打来打去肆无忌惮，各种手段使用也显得寻常，但只有隶属于何文的力量，动起来时似乎总有着一锤定音的意义。

    金楼出事的此刻，龙贤的人突然大规模动起来，没有人能够忽视这一动作背后蕴含的可能性。

    时宝丰与金勇笙在阁楼上看了一阵，城市的南端，便突然间有号角声响起，这期间，也有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军贤’林角九，率轻骑自南面入城，距离城门，只有五里了——”

    时宝丰皱了皱眉，随后一挥手：“去他的，一个林角九，不说清楚我还以为何文到了呢！”

    金勇笙想了想：“林角九此时突然入城，可能是想压一压金楼事情引出的乱子。”

    “我自然知道。”时宝丰平静地答道，“他昨天还扎在城外三十里，动都不动，这大清早的突然轻骑过来，当然是给傅平波助阵的。”

    金楼古安河被杀，城内的下一波乱局即将开始，傅平波多半镇不住场面，因此何文那边又紧急来了人……这些事情也并不奇怪。时宝丰说完，转身便要离开，走出一步后，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了回来，目光透过雨幕，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细雨那边的北方。

    城市当中，一拨一拨的人都在暗地里行动，傅平波的队伍开始清理街道时，许昭南那边已经在安排威胁各个使团的顺序了；城市的北面，左修权收到了时宝丰那边传来的示警，正召集昨晚闯了祸的银瓶与岳云等人开会；在城内各方当中最为弱势的吴启梅、铁彦一方派来的使节们更是连夜逃离了客栈，转移了地方……一些人观望着街面上的变化，讨论着“军贤”过来之后可能引发的变局。

    江宁城北面，城外的码头上，此时已经有不少工人在阴冷的秋雨中开始做事，一队队军队朝这边过来，随后，有人在细雨濛濛的码头木架上抬起头，望向了仿佛一片烟雨的长江江面。

    一列打着巨大旗帜的船队，已经穿过了江面，巨大的楼船，朝着这边缓缓驶来。

    有人认出了旗帜，跪倒在地上。

    “……救万民啊……”有的人开始磕头。

    “……公平王，救万民啊……”

    一则消息犹如敲击在江岸边上的石块，消息泛起的涟漪开始朝着整个江宁城，笼罩与扩散出去，不久之后，一些人带着消息，在城市里飞奔起来。

    公平王，何文，来了。

    ……

    时宝丰站在阁楼上，朝着北面江岸的方向看了一阵，远处的街面上，有人在雨中策马奔腾。

    他搓了搓手指。

    “一些小事情，随便了。”

    他道。

    “准备谈判吧。”

    ******

    时间倒回小半个时辰，五湖客栈二楼靠边的房间里，花名已经传开的五尺Y魔陡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太对劲……”

    他的眼睛还在闭着，耳朵动了动，听着周围的动静。

    雨在屋外下。

    客栈当中，掌柜与几名同伴寻找着名叫阿青的小二未果，有同伴从外头奔跑进来。

    “出、出事了……”

    “怎么了？”

    “有一大队人，朝这边过来，路上跟人打听了咱们这里的位子……”

    “是什么人？”

    “不不、不知道……看旗子像是平等王那边的。”

    “干，叫上周围的人，都过来，阿青昨晚才不见，现在就来人，事情要糟糕……你们手上的东西都拿过来，我先烧了！”

    外头是延绵的细雨，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的薛进披着破烂的蓑衣，从桥洞下上来，随后他站在路边，看到了悠悠闲闲过来的一大队人马，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公子哥，他们过了桥，要在五湖客栈前头展开队伍。

    “把周围的人都赶走，这里给我围起来。”

    公子哥儿下了命令。

    喽啰们往四周展开，有人朝薛进这边过来，喝道：“给我滚开！”薛进卑微地缩到河岸边沿，他有些结结巴巴的想说话，对方已经走近了：“走啊。”

    薛进想要回到下方的桥洞中，他朝这边走了两步，对方一脚朝他踢来：“叫你走你听不懂啊。”

    “我……回……”

    薛进跪在地上，开始磕头，那人将他踢翻在了泥水里。

    客栈那边、周围的一些建筑里，此刻有不少人开始涌出来，朝着时宝丰的这支队伍迎了过来，在街面上开始对峙。

    “干什么？”

    “‘平等王’的人过来闹事啊？”

    “……还有没有王法？”

    队伍前方，时维扬皱了皱眉头，包围受阻，他叫来身边人，过去交涉——按照他过去的脾气，是会叫身边的手下直接打人的，但眼下他长大了、成熟了、爹来了，要顾全大局，轻易倒是没必要将事情闹大，毕竟无非是搜两个跟公平党没关系的外来者而已。

    这边初步的交涉完毕，传讯者冲进客栈，跟掌柜报告，对方只是要抓两个得罪了他们的外来人，一个是五尺Y魔、一个是四尺Y魔，只要给他们搜一搜，对方抓了人就走。

    “……对面好像是时宝丰的公子时维扬，咱们得罪不起啊，若是真的，是不是给他们人就够了？”

    掌柜的面色阴晴不定：“阿青才失踪，人就来了，他说要抓人，你就给他搜啊，咱们这经得起搜吗？下次有人说家里的鸡丢了，你是不是也给他搜一遍？干，得罪不起也得得罪，咱们打的是农贤的旗子，不尿他平等王那一壶！想进来，跟他说没门。”

    鼻青脸肿的Y魔两兄弟悄悄地奔出了客栈主楼，他们在侧面观察了一阵，随后悄悄地攀向旁边的木楼。

    “这是什么人啊？出什么事了？”小和尚好奇而小声地问。

    “像是屎宝宝的人……”

    “是来抓我们的吗？”

    “不是吧。”龙傲天掰着手指想了想，“我们最近主要是得罪了卫昫文、周商，跟猴子那边也打了一架，屎宝宝那边，我们还没有开始得罪呢。”

    他觉得自己是无辜的：“不过……不管怎么样都是坏人，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们先从后面出去避避风头，免得被波及。”

    “什么是君子不立危墙啊？”

    “这是个成语。”

    趁着前方在对峙，两人朝着后方悄然攀爬而出，当然，出于看热闹的心理，他们也在屋顶上停留了片刻。

    五湖客栈前方的道路上，争吵愈发激烈起来。时维扬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了，他带来的人既多且强，出于自身的善意给了对方一点礼貌，谁知道这帮打着农贤旗帜的东西竟然寸步不让，这是什么神经病？

    正要因此发飙，大打出手，城市之中不远处的主干道上，一些动静开始变得明显起来，大量的人马与旗帜在周围调动。

    不片刻，“军贤”林角九入城的消息传了过来。

    客栈当中的伙计与附近助拳的众人顿时兴奋起来，有的人甚至奔跑去了主街那边，开始向“龙贤”与“军贤”的人马告状和拉援手。一时间，即将发生流血惨案的五湖客栈前方，又恢复成了对峙的局面。时维扬保持住了理智。

    雨幕之中，便是闹哄哄的一片。

    从侧后方翻出的小和尚与少年人在屋顶上看了片刻的热闹，方才往后巷下去，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事情太乱了，真是太刺激了，若不是昨晚才打了一架，这一刻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傲天便要过去大喊一句：“听我一句劝……打一架吧。”

    “我跟你说，偷偷看他们打群架最有意思了。”

    他跟小弟传授着人生经验。

    长而脏乱的后巷，摆放着一些杂物，脚下是雨中的泥泞，某一刻，前行的两人看见了前方的一道身影，他们同时朝旁边躲避。走在后方的小和尚躲在了一堆垃圾后头，前方的龙傲天，微微的愣了愣。

    他听到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哟，真是巧啊。”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来自于蓑衣下一个黑皮肤的丰满姑娘。

    她的下一句是：“……这不是咱们名震天下的五尺Y魔，龙傲天吗？”

    少年人的脸上原本有些慌乱，有些惶恐，到这一刻，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

    “……那！是！他！们！污！蔑！我！的——”

    混乱的城市清晨，有人在雨里，悲愤地呐喊了出来。这个时候，公平王正在入城，数不清的人在雨里磕头，街头正在对峙，薛进爬回桥洞下，瑟瑟发抖地哭泣，无数的勾心斗角正在交织，宁忌见到了不该存在于此的黑妞。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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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七章 热闹

    “……那！是！他！们！污！蔑！我！的——”

    清晨，五湖客栈前的雨幕中，两拨人还在对峙，一部分武艺较高的人，听到了似乎是从不远处传来的悲愤呐喊。

    对峙的双方各有数十人，以时维扬为首的一边兵强马壮，高手云集，自然占着上风，不过他们赶来的初衷已经被客栈这边不怕死的众人打乱，对于些许意外的动静，眼下也顾不上什么了。

    这边互相施压对骂，客栈后方的巷道之中，发出悲愤呐喊的少年与前方身披蓑衣的黑皮肤姑娘也在对峙，一颗小光头从他身后的垃圾堆里探出来，迷惑地打量着这一幕。

    前方披着蓑衣的那道身影倒是显得颇为自在，听了少年的呐喊，有些似笑非笑。

    “真的啊？我看不是吧……大家手足，龙朋友在西南的行事作为，有谁不知道。你荒淫好色，无女不欢，这次怎么从家里跑出来的，你自己心里还有数不？”

    听着这番话，小光头的脑袋好奇地转来转去。

    冷雨之中，龙傲天双手握拳，脸都胀红了。。

    “黑妞我警告你，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喔，生气了。”名叫黑妞的女子眨了眨眼睛，“我哪里开玩笑了，我说的都是正经事，大家都知道的。对了……”

    “你再说我弄死你啊——”

    “弄死我？”对面原本在笑的女子偏了偏头，眼睛都瞪圆了，随后只见她在雨中晃了晃手腕，周围的雨滴哗的溅开，犹如鞭子抽上水面，她悠悠赞许道，“好……啊，果然是五尺y魔，混出了名头，有出息了，连姐姐都不放过。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么弄死我……”

    小光头在雨里转来转去，兴味盎然。

    这边原本已经有了中二少年拼命气息的龙傲天却是神色一滞：“我……我……你知道他们是污蔑我的！”

    “我不知道。”黑妞摇头，“世界上的事情，向来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龙朋友，你这次闯出来的名声要是传回西南，结果会怎么样心里有数吧？”

    “你……你们不要瞎说不就好了！”

    “这件事情，可由不得我们，毕竟大伙儿都已经知道了。”

    “大伙儿……”

    “但是现在呢，就有一个办法。你逃家四个月，名气闹得一塌糊涂，大事一件没成，今天被姐姐我抓住，也算是有缘分，这样，你乖乖的束手就擒，不要抵抗，让我揍你一顿把你抓回去，然后你的事情，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替你摆平，毕竟家丑归家丑，咱们在外头也是要面子的。你说好不好呀？”

    巷道之中秋雨沥沥，淋在女子的蓑衣上，那黑皮肤的女人笑吟吟的、缓缓的说出这些话来。少年人的气势被压得颇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待听完这番话，却是陡然爆发开了。

    “放你的狗屁！我事情没做完，才不要跟你们回去！”

    “唉，为了个姑娘出门三四个月，还没有找到呢……”

    “我迟早扒了她皮……”

    “一夜夫妻百日恩哪，小龙。来吧，让姐姐教你一点人生的道理。”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峙，说到这里，已经互相表明立场，身披蓑衣的女子双手捏在一起，手指咔咔的响了响，举步向前。这边的少年人也是双拳在雨中一振，咬紧了牙关准备开打。

    “你别嚣张。”

    “我不嚣张，还等你弄死我呢。”

    黑皮肤的姑娘笑脸盈盈，走来的这一刻，倒是露出了唇间白白的牙齿。两人之间这样的对峙显然发生过不止一次了，彼此看来都很熟悉。探头在后方垃圾堆里的小光头这时候低声问道：“大、大哥，她是什么人啊？”

    “是敌人！”龙傲天的拳头在雨中摆动，抖了抖腿，“准备动手，咱们打死她！”

    小光头看着不太像，低声问道：“咱们两个打一个会不会不太好？”

    “……啊？”龙傲天偏了偏头，一时间表情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秋雨那头的黑妞倒是听到了这句话，这时候笑得更是亲切了：“这位是齐天小圣孙小哥吧，看你跟小龙关系不错，来，叫声黑妞姐。”

    “不要理她！”龙傲天道。

    “阿弥陀佛。”小和尚双手合十，“黑妞姐。”

    “好乖的小和尚。”黑妞笑起来，“你帮他也没事，姐姐下手很轻，只会有一点点痛，哭一场就好了……”

    她的话说到这里，脚步却是陡然停了下来，这边一直在眼观四路的龙傲天似乎是见她分神，缓缓退了一步，随后却也停住了，将疑惑的目光望向了侧面的一条岔路。

    雨中有细微的动静出现。

    这一刻，惊动双方的本是这处岔口的细微响动，但首先使变化变得清晰的，却是距离这边十余丈外一处年久失修的屋顶。有两道身影陡然在那处屋顶上交了手，双方的动作诡异而迅速，但还是劈碎了屋顶上的部分瓦片，一道身影飞速后退，随后砰砰几声，落入下方的院子里，看起来已经用轻功卸了力。

    “有人盯梢。”

    一道声音从屋顶上传来，黑妞蹙起眉头，这边的少年也蹙了蹙眉。在那屋顶上发声的，很明显是此刻华夏军中最危险的狙击手——宇文飞渡。他显然是跑到周围习惯性的找制高点，结果不知道与哪边的人交上了手。这一句话，身影也迅速地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而黑妞和宇文飞渡都已经出现……

    少年的步伐往旁边走了走，朝不远处的岔道口望去，只见那边的一片杂物当中，缓缓的竟也有一抹刀光出现——这是一名早已埋伏在这里的人，而他之所以现身，不仅仅是因为黑妞与傲天同时关注到了这边，更是因为那岔道稍远一点的地方，另一名身披蓑衣的身影也静静地站在那里许久了。

    这人皮肤也相对黑一些，身材高瘦，蓑衣之下的双臂肌肉虬结犹如铁石。龙傲天咬了咬牙，冲黑妞道：“你真阴险！不要脸。”

    从小到大，他与黑妞不知道打过多少架，对彼此的实力都是知根知底。对方年纪稍微大些，女孩子发育又比较早，与嫂子初一是一个级别的人，一路过来，他被对方揍哭过许多次，所以即便此刻因为对方的言语表现出了些许狂怒，那也不过时短时间的虚张声势而已。

    一旦真打起来，侧面这条看来不太好走的岔道本就是他选定的逃跑路线，但现在看来，只要跑过去，说不得便要被躲在那边的小黑逮住了。

    简直最毒妇人心！

    相对而言，宇文在对付自己人时不可能随便开枪，反倒成了威胁最小的那个。

    当然，此时此刻，黑妞算是近乎平辈的师姐，就已经打不过了，小黑与宇文更是上一代的师兄，如今也都是得了红姨与陈叔、杜叔这些长辈真传的大高手，哪一个都打不过，更别说三个一起来了。

    倒是这节外生枝、突然出现的两个大坏蛋，或许可以变成自己的一线生机。

    “躲在暗处的又不是我，阴险和不要脸关我什么事。”黑妞笑着说了一句，顺便将那边的同伴与偷听者暗损了一下。

    岔道那头，小黑叹了口气，随后道：“这位躲起来的朋友，不知道是哪边的英雄啊？”

    那持刀出现的中年男人横刀而立，看来也是架势极有章法的高手：“大家都躲起来，老大说不得老二。我乃卫天杀麾下先锋卢显，诸位是哪里来的朋友，可敢报上姓名吗？”

    秋雨落下，一时间，三方在这边对峙在一起。龙傲天朝着后方摆了摆手，他知道，有机会了……

    ******

    发现五湖客栈的问题之后，卢显将两位y魔的情报偷偷递给了众安坊的时维扬，随后与师父李端午继续在附近盯梢了一个早上。

    理论上来说，如果时维扬保持着基本的警惕心，对于五湖客栈这类地方的搜查该以突袭为上。但一来时维扬对于麾下的队伍以及父亲的招牌都颇有自信，二来卢显也不可能将五湖客栈内里涉及读书会的情报交代出去，结果时维扬大摇大摆地过来，客栈方面却已然有了准备，双方在前方对峙，使得卢、李二人预想中“客栈被砸、一片混乱、各方显形”的想象落了空。

    在心中免不了对这类公子哥儿办事的不靠谱吐槽一番，但两人在客栈后方俯瞰全局的盯梢仍旧是起到了作用。当两道身影鬼鬼祟祟地从后方潜行而出、甚至于在屋顶上不知死活地看着热闹的时候，卢、李二人以黄雀在后的姿态准备地捕捉到了他们的动向。

    眼下大的事情是五湖客栈与读书会的瓜葛，更大一些的事情，是读书会的背景到底与西南方面有没有瓜葛，对这两位y魔的抓捕，反倒并不那么重要。也是因此，两人爬出来时，卢显并没有着急对目标动手，只要跟随在他们后头，找到他们下一个落脚点是否与五湖客栈的这帮人有所牵连，或许就能将读书会的线索从这团乱麻里清理出来。

    结果，跟随到客栈后方的巷道之中时，还真的听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信息。

    不过，自己螳螂捕蝉，对方也有黄雀在后，眼看着那身披蓑衣的女子便要与这边的五尺y魔动手，爬上附近屋顶高处盯梢的端午叔陡然被人发现，双手交手之后，李端午顺势下楼，远远听去，端午叔这边虽然选择退避，但并没有过分仓惶，这令得卢显多少有些放心，但稍一回头，这岔路后方另一面黑高个也已经站在那边了。

    卢显受李端午教导，刀口舔血多年，纵然遇上些许危险，这时候单对单、单对双的局面也并不会太过慌张，手中长刀一晃，站了出来，心中倒是隐隐约约的明白：这次是真的遇上尖货了。

    身前身后的这几人，多半都是正宗的西南华夏军背景。

    公平党成立的这两年，声势扩张迅速得厉害，藉由华夏军背景扯旗的同时，也已经将西南的力量渲染得神秘而强大。卢显的武艺高强，跟随卫昫文办事，在内部也有了一定的势力和声望，但往日里内部清理，面对最为凶险的情况也不过是清理一些疯子、又或是严肃对待部分读书会的成员。

    真正面对西南过来的人，这还真是上位之后的第一次。

    他调匀了呼吸。

    “……我乃卫天杀麾下先锋卢显，诸位是哪里来的朋友，可敢报上姓名吗？”

    口中的话语激将。

    冷雨之中，正面的巷道内，披蓑衣的女子道：“好人。”

    她对面名叫龙傲天的少年也在同时开口：“黑人！”

    卢显的侧面，那名发现了他且堵住去路的黑高个此时微微叹息一句：“哎……”

    各自的目光在雨中交互的这一刻，那名叫龙傲天的少年微微摆手，似乎就要逃跑，卢显手中长刀一晃，左手深入怀中，掏出了一枚带响箭的烟火筒，雨幕中，黑高个目光一沉，身形狂飙而至，探手抓来！

    卢显手中刀光劈出。

    前方的巷道中，披蓑衣的女子身形“嘭——”的一声破开雨幕，口中喝了一句：“他交给你了——”自己直扑对面想要逃跑的少年人，那少年脚下一停，双腿在雨中陡然凝成马步，双手交错成员，摆开了大气的拳架：“来啊！”

    纵然过去被打哭过许多次，但与这等一生之敌的较量，他也从来没有真怕过！按照父亲的说法，毕竟自己年纪还小，等到大家都二十多岁，还不知道谁打谁呢！

    他是有志气的。

    就算要跑，也是挨揍之后的事情。

    黑妞的拳势破开雨幕，直冲而来，这边龙傲天的步伐犹如莽牛犁地，砰砰两下，也朝着前方趋进了两次，随后朝上支起的手肘尽全力将对方的直拳架开。

    飞溅的雨水在两道身影间爆开。

    下一刻，两人挥舞的拳头在空中交错，少年从下往上斜挥的拳头砸在黑妞的肋下，而黑妞一记摆拳几乎砸到少年的脸上，下一刻，她化拳为抓，揪住了少年颈项后方的衣服，另一只手也陡然抱了过来。

    双方从小打到大，谈不上多少的授受不亲，只是在不见兵刃的情况下，摔跤的技术有时候比拳头更为可怕，宁忌知道一旦被对方抱住，接下来多半会被打个半死，跑都跑不掉，当下“啊——”的一声，全力挣扎，一拳冲向对方面门，口中大喝：“猴子偷桃！”手中倒是没有相应的动作。

    “我打死你啊！”

    黑妞羞恼地低喝一声，两人的拳脚在雨中交错，转眼间都给了彼此几拳。

    另一边，卢显在掏出那烟火令箭的下一刻，手中的刀光已经劈了出去，那冲来的黑高个声势迅猛如雷，双手一封，陡然间将他手中的一柄宝刀直接用双臂钳住，拔都拔不出来。他心中一凛，当即明白对方使的是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

    这十三太保横练固是硬功，但面对刀枪，也并不见得就让人直接用血肉之躯去怼，而更多的是以硬功去封、去夺。对方双臂这一封，卢显当即明白对方的横练功夫已然到了极高明的境界，即便真的挨上一刀，恐怕也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

    他知道这等敌人的难缠，但自己也非庸手，正要开始角力，耳中陡然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小心！”

    只见远处雨中的屋顶上，一道身影猛地扬起长刀，朝着对面一道挽弓的人影劈将过去。却是李端午发现了屋顶上射手的意图，不得已又杀出来救人。

    箭矢穿过雨幕飞射而来，卢显猛地弃刀扑出，他的身形狼狈地在雨中打滚，才刚刚爬起来，那黑高个的拳脚已连环而来，刹那间，只见周围的地面、杂物、墙壁砰砰砰砰的连环爆开，这黑高个就如同战车一般，手脚挥舞俨然是凶猛的铁棒，转眼间砸碎了前方的一切。

    卢显在仓促间狼狈躲避，这千钧一发的局面中，几乎每一个动作都是下意识的所为，那如同铁棒一般的攻击从他的脸边擦过，一片火辣辣的感觉。在这仓促的时间里，他也陡然拉开了手中的烟火筒。

    这类的烟火令箭，在雨中有一定概率无法发射，但他这个在拔出后便感受到了冲出的气息。而在下一刻，那挥舞的拳头砰的砸了下来。

    雨幕里只听噗噗噗的几下转折，那枚已经激发的烟火冲撞在地上、墙壁上，乱弹了数次，随后嘭的一声在雨里爆开了。

    这令箭没能升上天空。

    不远处五湖客栈的前方，正在对峙的两拨人听到了后方雨里传来的怪异的动静。

    彼此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谈判到这时，完全没有进展，时维扬也已经失去耐性了。此时陡然察觉到对方店铺后方发生变故——尽管不知道是什么变故，但——想来是好事。

    “娘的！婆婆妈妈，不谈了，给我进去拿人！”

    时维扬对父亲的恐惧已经到达极点，知道今天的事情多半要砸，但无论如何，对方如此紧张地不准自己过去，若非这里便是那y魔的y窝，便是他们自己也有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与其无功而返，自己总得要挽回些面子。

    “抓住那两个祸乱江湖的y魔！谁敢拦我就打谁——”

    双方亮出刀兵，在桥头前方的道路上冲撞在一起。

    客栈这边的人一面抵挡，一面派出人手：“快去叫人！请军贤、龙贤主持公道！”时维扬这边也派出人手：“叫附近咱们的人都过来，能调多少调多少，今天一定不能无功而返！”

    双方的拼杀展开，乱成一片，有的人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时维扬被几名高手客卿拱卫着，便要往客栈之中强杀进去。也在此时，客栈的侧面道路上有几道身影冲将过来，跑在前头的是一名鼻青脸肿、衣衫破烂的少年人，跟在他后方的是一名光头小和尚，两人一边跑，一边在口中大喊。

    “救命啊——”那少年喊道，“强盗杀人啦——”

    在满街的厮杀呐喊之中，这样的声音其实并不突出，那两道身影混入人群，原本也并不起眼，甚至于偶尔夹杂几句“天塌啦！地陷啦！小黄狗不见啦！”之类的古怪话语，不仔细去听，原也听不出什么问题来。

    但时维扬的精神紧绷，此时的目光，倒是陡然被那名光头小和尚给吸引住了。

    他望着那冲入厮杀人群中如鱼得水，开始变得平平无奇的两道身影，某一刻突然反应过来，在原地猛地一跳脚，口中大喊道：“抓住他们！”

    “抓住那个光头，和前面那个东西——”

    “他们就是五尺y魔和四尺y魔——”

    时维扬兴奋不已，他虽然不曾见过两人的样貌，但连日以来被父亲耳光中冷暴力，对于这两个y魔的特征早已想过无数遍了，两个少年人，其中年纪比较小的那个是和尚——这还有什么分辨不出的！

    跟随着这两个y魔一路杀入人群的，此刻还有身披蓑衣的黑皮肤姑娘，以及跟在更后方一点的黑高个和瘸子，此时倒是引不起太多人的注意了。

    “天塌啦！地陷啦！小黄狗不见啦——”

    与小和尚联手，好不容易逃出黑妞追捕的龙傲天冲入这片打群架的人堆里，一时间如鱼得水，很是兴奋，待发现不远处客栈门口那蹦蹦跳跳的公子哥正指着自己大喊，顺便周围还有人围了过来，他才稍稍有些懵了。

    我明明还没有开始得罪你啊！

    人群之中，黑妞等人潜行过来。

    过得片刻，龙傲天悲愤地大骂起来。

    “屎宝宝你什么毛病，你爹死啦——”

    时维扬蹦蹦跳跳着大喊：“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几名平等王麾下的打手已经到了近处，少年骂完之后，在人群中往下一俯身，陡然间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下一刻，地躺刀展开，附近的几个人无声无息地便矮了一截……

    少年在悲愤之中冲向时维扬，在他的后方，黑妞等人也已经冲过来了。

    “怎么回事……”

    “怎么搞成这样……”

    “把人抓回去再说吧，我看事情要闹大……”

    几人窃窃私语中顺手打翻了来到身边的人，这等江湖斗殴不比战场厮杀，在没被盯上之前，他们应付起来，还是非常轻松的。

    更多的人从远处冲过来了，厮杀在长街上蔓延开去……

    城市的北端，何文在雨幕之中入城，看着在路边的雨里磕头的人群，他坐在马车里，并没有多少的表情。

    公平党的几位大王都已经到了，随着他的入城，对于外界而言似乎是一场盛会的展开，但对于公平党内部而言，整个谈判即将开始。它将决定公平党之后的面貌，甚至足以决定公平党的存续。

    他的内心之中早已有了拿捏，但是到事情必须做出的这一刻，他的心中也难免有着忐忑与不安，而对于路边磕头的这些人，他的内心，有着更为复杂的愧疚感存在。

    然而事到临头，需放胆。

    在这样的心情当中，某一刻，他察觉到了城市另一端的动静。

    “那边怎么了？”

    “……好像是时宝丰的人，在城里火拼。”地方隔得比较远，不多时有人带来初步的消息。

    “……”

    何文沉默片刻，其实这类事情，乃是如今公平党的常态，倒也没什么好出奇的。又过得一阵，有更为详细的讯息传来。

    “……是时家的二公子时维扬，与农贤下头的一些人发生了冲突，龙贤那边在介入了……何先生，您正好入城，这件事情是不是……”

    “真热闹。”

    何文一声感叹，摇头笑了起来。

    他没有再理会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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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八章 生与死的判决（一）

    八月底，随着何文的进城，公平党的五位大王已经在江宁城里聚集起来。

    城内令人头疼的治安问题因此平静了几日，往日里打破狗脑子的火拼不见了踪影，“转轮王”许昭南已经准备好的发飙也按捺了下来。除时宝丰的次子时维扬在何文进城当日还掀起了一场大规模的群架外，其余各家都已经重新进入认知“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的严肃反思环节，因为在接下来的谈判里，这可能就要变成最重要的问题了。

    何文入城当日，五湖客栈附近的那场火拼，双方随后都出动了数百人，闹得声势浩大，但最终却没能打出个什么结果来。盖因太过混乱的火拼局面对于捕捉某个特定对象的行动其实并没有多少的加成，五尺和四尺的两位Y魔在人堆里窜来窜去，尽管时维扬一度看到几个不知名的高手将那两个东西围追堵截，打得抱头鼠窜，但最终也没人抓住这二人带到自己眼前来领赏。

    另一方面，五湖客栈这边的众人对于自身的地盘严防死守，在时维扬的关注重心改变之后，客栈前方的火拼便一直没能蔓延到客栈当中去。也是因此，这一次的行动，时维扬一没抓住人，二来也没能勘破这客栈之中隐藏的秘密，最终无功而返。。

    当然，能够在何文现身当日闹出这么大的一件事情来，这位二少在周围的朋友当中一时间成为了不折不扣的话题人物，小伙伴们见到他时都纷纷竖起大拇指，佩服他能够不给公平王面子，赞其为真的“猛士”。时维扬表面上自然得意洋洋，回过头去，被恼羞成怒的父亲执行军法，打烂了屁股，一时间只能在家里趴着了。

    几日之后，江宁城内“白罗刹”聚集的某个破院子当中，一群女人正围在一起，感叹着江湖上的风云变化。

    “这个……真是那个什么……英雄出少年啊……是不是这么说？”

    “怎么是英雄呢？这明明是个大坏蛋……”

    “那是大坏蛋……出少年？”

    “我的天，他这是做了什么坏事，进城才没有半个月吧，这赏格提了五倍……”

    “咱们要是抓住他，这辈子不愁了。”

    “没错没错，抓住他抓住他……”

    一群平素不怎么擅长打架的女子被新闻纸上的某个赏格冲昏了头脑，一时间摩拳擦掌、叽叽喳喳，颇为兴奋。一来自然是因为赏格的价位太高了，实在是很有吸引力，二来这被悬赏的对象犯下的事情也实在比较触动她们的神经。

    倒也有人间中的提醒几句。

    “我看你们别想多了，看看这赏格有多少？五千两！江湖上能被悬赏五千两的，那都是名气多大的坏蛋，武艺有多高，手段多厉害。你们还想去抓人家，当心抓不到人，反倒被人家给办了……也不看看人家犯的是什么事，羊入虎口……”

    新闻纸悬赏上的Y魔称号颇为显眼，再加上高额的赏格，象征着对方绝不是什么易与的简单人物。不过，面对着这样的忧虑，周围的一众女子许多都当场笑了起来。

    “那样不也挺好的，你们看，这五尺Y魔和四尺Y魔两人，只是说他们坏了人的名节，也没说他们把人姑娘给杀了，那咱们去抓他，不是正好吗？”

    “没错没错，你们看着画的图像，还挺漂亮的……”

    “年纪又不大……”

    “成功了咱们有钱，就算不成功，也丢不了命嘛……”

    “说不定他手段厉害，把人家弄得死去活来的……那人家就承认他是真正的小英雄……”

    “你们看阿香，娇滴滴的，要不然咱们就使个美人计……”

    “反正不吃亏……哈哈哈哈……”

    “白罗刹”当中都是女子，虽然平素做的坏事不少，但人生当中经历的坏事也多，此时说起那少年Y魔的事情，口中并没有太多的遮拦，反倒嘻嘻哈哈，很是轻松。这些女子当中也有长得漂亮的、秀气的，平素最擅长扮演被地主士绅侮辱的苦主，说起美人计来，更是头头是道，一片欢乐。

    各种虎狼之词的混杂当中，只有那负责读报的“小秀才”曲龙珺，此时仍旧捧着那载有悬赏和人像的新闻纸，将脸皱成一只包子，目光却有些茫然地晃动着。

    这怎么会呢？

    回想一下，在西南救过自己性命的那位龙小哥，不该是这样的人啊。

    然而看那图像上的人物，虽然样貌不过五分相似，但作为见过那龙小哥的人，她确实能够认得出来，这图像之上通缉的，的确就是那位龙少侠。

    而且，回忆西南变乱的那一晚，那位龙少侠在院子里以一敌众，犹如站瓜切菜般将十余人斩翻在血泊中的英姿依然历历在目，如果说自己从西南一路流浪到江宁，过得窘迫，并不出奇，这位龙少侠凭借过人的身手能够迅速成名，也并不奇怪，她是相信的。可怎么也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会成了个这样的名声，借着这通缉令的发出，快名闻天下了吧……

    小半个月前龙傲天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那通缉的榜单上，曲龙珺的心中还是存疑的，那通缉令上说他在通山污了人家姑娘的名节，悬赏八百两，曲龙珺觉得必然是一个误会。可是这世间过去不过十余日，八百两突然翻到五千两，都与那些最为穷凶极恶的灭门大盗有得一拼了，而且通缉令上还特意强调了他的Y魔行径……

    难道是在入城十多天的时间里，他又做了许多起这样的事情么……

    曲龙珺在这世上有过几度的颠簸，不到十岁，父母死了，成了孤儿，被卖做瘦马。后来被闻寿宾抚养近十年，将对方暂时的视作了亲人。闻寿宾不是什么好人，在其死后，虽然她说起来是恢复了自由身，可同时也重归了一身孑然，再没有任何亲人了。

    在这样的节点上，唯独成都城内的顾大婶与那不知为何救下了她的这位龙傲天，在她心中，其实是有着特殊位置的。

    对于在成都城内救下她、照顾她，随后又为她安排了后路的那位龙少侠，她的了解一直不深。

    最初以为他救下她，是有些觊觎她的身子的——这并不是什么大的坏事，闻寿宾死后，有个人能够要她，令她能有一个归宿，其实已经是一件好事了，更别说对方的年纪也并不大，甚至于长得也颇为好看。

    即便他看起来有些霸道、喜怒无常，可那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被当成瘦马养着的这些年，她学习的便是如何曲意逢迎、如何伺候夫家，世上的英雄人物大多刚愎自用说一不二，但只要找对了办法，活得好并不是太大的难事。

    ——这是她在西南那间卫生院里醒来之后短时间内的想法。

    但很快的她发现对方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名叫龙傲天的少年只是公事公办、甚至于不情不愿地每日给她检查身体，但肢体上的分寸其实保持得极好，许多需要上药的、隐蔽的事情都是顾大婶过来帮忙完成，甚至于他在私底下很不礼貌地叫她“小贱狗”，她是知道的，只是敢怒不敢言。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才知道华夏军中规矩森严，他救下自己，似乎就得对自己负责到底。虽说将自己娶做妻妾也是负责到底的一种，可对方也没有这样的意思，他们的接触不多，对话不多，对方甚至在她的枕边放《妇女能顶半边天》这样的怪书。

    看完了书，再有顾大婶的引导，她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对世道有了新的看法，对那名叫龙傲天的少年，她依然所知甚少。

    这少年心狠手辣，可最终救下了自己，具体的原因说不清楚；他似乎在更早以前就已经认识了自己，私下里给自己取外号叫“小贱狗”，对于这些事的缘由，她也弄不清楚。她的心中有些好奇，可最终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也只是一些破碎的交流，他突然的从成都离开，像是个简单的过客，一直到她也离开西南，没能再与对方见面。

    可即便两人的往来是如此的破碎，她的心里始终还是愿意相信对方是一个好人的，他对于萍水相逢而且看起来颇不欣赏的自己都是那样的好心，帮了忙、救了命、给了钱还不求回报，怎么可能就变成……什么五尺Y魔了呢……

    已经没有了亲人的小秀才，此时捧着那份绘有图像的新闻纸，心乱如麻地想着这些事情。在这座危险的城池里，她很想能够再见到对方一面，证实一下这些事情并非是真的，她甚至想要光明正大地为对方辩解。不过，对方已经成了这种价值五千两的大人物，眼下多半又已经躲了起来，以自己的身份，又怎么可能与对方见得到呢？

    周围的女人嘻嘻哈哈，对于小秀才偶尔的恍神，倒是并没有太多的在意，一直到有人笑着说出“让小秀才去使美人计吧，她与这五尺Y魔的年纪倒是差不多的。”曲龙珺才微微的红了红脸，低下头去继续读起新闻纸上其它的内容来。

    旋即又想到，若是“白罗刹”的这些姐妹真的使起美人计来，将龙公子抓住了，自己是不是，就真能见他一面了呢……

    破院子这边的众人嘻嘻哈哈，多数倒只是放松心情般的开玩笑了。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随着这新闻纸上悬赏的提高，另外的一拨人也重又聚集起来，开了短暂而临时的会议。

    “……怎么能没抓住呢！怎么就跑掉了呢！你们看看这个……闹成什么样子了，五千两……这下名气更大，遮都遮不住了……”

    “……八爷啊，说过了……能有什么办法，那小子性子野，从小是怎么教的……打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能逃命，几个公子都是这样的路数，在张村单挑还没什么感觉，真到出来了，才知道他不肯投降的时候有多滑……”回答的人都无奈地气笑了。

    “……咱们的龙小少爷这是作死，这下图像都画出来了，将来回去……见不得人了。”

    “……会被打死的……”

    “……说起来，这个训练方针还是宁先生定下来的，去年仗打完，都知道他闲不下来，下半年跑到军营里去特训，还加强过这些……八爷，真是有用啊。”

    “别提宁先生。”被称作八爷的身影头已经疼起来了，“看看这个，想想这事情传回张村以后，他是什么表情吧！”

    “我觉得……哭笑不得？”

    “宁先生挺大度的，不会生气哦？”

    “他跟霸刀那位夫人，一准要把小龙来个混合双打……”

    “别给我在这里插科打诨！”钱洛宁用手拍打桌子，“你们几个都是红夫人教出来的，接过衣钵，是宁家自己人，快想办法擦屁股吧！要不然你们就指着回去不挨揍？”

    “小黑十三太保横练，我是残疾人，黑妞……虽然看着不像，不过她多半是个女的，宁先生下手，会有分寸。”

    “看那边！”

    这声音响起，宇文飞渡低头一躲，钱洛宁的巴掌还是啪的打在了他的头上。

    “打得好。”黑妞点头。随后在钱洛宁的目光中肃容，双手一拍桌子：“行了，这悬赏里头的八成，都是时维扬那个贱人给加的，这样，不盯梢了，我今晚去做了他，叫人把悬赏撤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是做了，恐怕作用不大，真想要洗掉五尺Y魔这个美名……咱们让时维扬再加点钱，就悬赏正义凛然的‘武林盟主’龙傲天，大家觉得怎么样？宣传这种事情，我最懂了，我有几个朋友就是那边的……”

    “我说你们就别太担心了，反正只要在江宁城里，下一次还能遇上的，到时候你给点劲啊，打断他的腿，慢慢的治上两个月，到家了……”

    “什么我们给点劲，就你个瘸子特么的最没用，你说，小龙那天是不是从你那边逃掉的。平时还吹牛，啊狙鸡手……你在小龙眼里就是个软柿子，你有种下狠手啊……”

    “我去……我拿着把枪我怎么下狠手，你人黑心也黑挑事是吧，来来来有种我们单挑，孙子不对你下狠手，你十三太保横练我打不死你……”

    “虽然小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次我赞成他的话，八爷，都怪宇文这个软柿子，这件事我们上次没说，照顾他的面子，你现在就砍死他吧，来，手起刀落……”

    “老子手起刀落，砍死你们三个王八蛋——”

    “八爷你说笑了哪有三个，他们明明就两个王八蛋……”

    对于龙傲天就是宁忌的事情，即便在这次的队伍当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知道。少数的知情人在这边发泄了一阵焦虑，但最终也想不出太多的好办法，只能做些盯梢撒网的水磨工夫，等待着下一次变故的出现。

    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对于此刻的江宁来说，无论是在五湖客栈发生的火拼，还是化名龙傲天的少年所带起的些许动静，都只能算作城市一隅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时间进入九月初，热热闹闹的江宁比武大会终于正式召开，先前在五大擂中崭露头角，也选定了东家的各路英雄、又或是以其它势力、甚至个人名号来到江宁报名的各方人物，开始正式进入一场场的擂台赛环节。城市的治安稍稍缓和，市面上进入看起来平静而兴奋的狂欢阶段。

    与此同时，以公平王何文为首，包括“高天王”高畅、“平等王”时宝丰、“转轮王”许昭南、“阎罗王”周商在内的扯起“公平党”旗帜的各路大小势力成员，于九月初一这天在城中召开了第一次的全面会议。

    在这场会议上，何文直接向众人抛出了几个公平党内的核心问题，包括如今公平党政出多门，怎么办；各方在攻城略地后的财物分配、策略方针都有不同，如何统一；公平党的章程、目的要不要更加的细致；目前各方都已经出现大量破坏规矩的享乐情绪，如何打击；公平党怎样走才能避免过去农民起义失败的结局……等等。

    公平党两年崛起，在过去曾经有过一次聚义大会，当时为了团结各方，只是定下了遵循《公平典》行事的各方都属于自己同志的这个大方针，于是在当时，整个聚义其乐融融、和谐无比，也基本奠定了此后一年时间公平党席卷江南的大基础。

    那一次的会议，何文一个尖锐的问题都没有提，然而到得这一次，他一开口，便是这些涉及公平党核心存续的基本难题了。在这些问题当中，他甚至带上了大量的支撑数据，几次做出了“再不改，公平党就会死”这样的论断。

    虽然许多东西听起来新潮，但这类的问题在公平党上层却已经算不得超前，这主要还是因为西南方面这些年来做了大量关于社会推演的理论工作，对于大量社会变革的推演，“农民起义走对第一步走不对第二步仍旧会死”的这些论断，至少在关心这些事情的体系上层，已经是能够理解的说法。

    何文发言完毕之后，引起了大量与会者的沉思。

    随后发言的其余四位大王以及各方代表，便也纷纷进行了大量插科打诨式的安慰，多半类似于“这个问题很复杂”、“事情还没那么严重”、“我们跟方腊比还是不同的”、“我们是正义的、正义必胜”之类的口水话，间中也有“打地主就是应该激进”、“矫枉必须过正”、“一时的腐败也没什么，比地主好多了”之类的言辞出现。

    于是九月初一的会议结束，与会各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基本交换了意见，各方都没有生气，这是整个江宁大会谈判的伊始，在比武大会热闹的气氛下，倒是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城内百分之九十的人，甚至都不太清楚它的发生。

    真正复杂的暗涌已经在水面下聚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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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八九章 生与死的判决（二）

    “老何这次有备而来，是要图穷匕见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江宁城远远近近的浮现出点点光芒，灯火馨黄的茶楼上，几道身影看似寻常地碰了头，寻常地泡了茶，便也说起寻常的话题来。

    九月初一的大会才过去不久，聊起这些时事，自然算不得太过特殊，不过，考虑到此刻茶楼上几个人的现实身份，他们口中的每一个话题，其实也有着并不简单的涵义。。。

    “量天尺”孟著桃、“武霸”高慧云、“寒鸦”陈爵方，再加上一位武艺和地位都不低的作陪者“沱河散人”许龙飚，在场的四人，基本已经等同于此次江宁城内“转轮王”麾下的半数高层了。四人在晚饭之后，只是在这处茶楼上，简单的休憩。

    在随意的语气中首先开口的，还是身形高大、肩膀上仍旧缠着绷带的“量天尺”孟著桃，他在说话声中，给几人倒了茶水：“诸位怎么看？”

    “我看图穷匕见，倒也未见得。”陈爵方拿起茶杯，摇头笑了笑，“老何抛出来的这些东西，原也算不得无的放矢，公平党有些什么问题，大伙儿难道不清楚吗，五位大王，令出多门，古往今来，那都是长久不了的。事情要解决，我看也快到时候了，你们看他今天抛出问题，没有回答，这图就不算穷，刀子还没出来呢。”

    “老何心中肯定早有回答了。”一旁与孟著桃同样身形魁梧的高慧云笑了笑，“无非是先看看各方的意思，而后再选择时机抛出来罢了……许先生觉得呢？”

    “沱河散人”许龙飚五十出头，头发半白、颌下蓄有长须，见众人都已开口，便也笑了起来：“公平王提出的那些问题，说到底，最重要的一个，便是谁说了算，若要再细致些，无非是接下来怎么玩……这些事情，不早在大家的预料之中么。他既然抛出了问题，这次就是要解决问题，江宁的英雄大会开一个月，大家私下里讨论一个月，把接下来的玩法商量好，不同意的打一顿，诸位都看得懂的，简单。”

    “老许透彻，一语中的。”许龙飚说完，其余几人都拿起了杯子，笑着碰了碰。

    “不过呢……”过得片刻，陈爵方用小拇指掏着耳朵：“……问题既然是老何那边抛出来，大的方向上，也就是说，老何要收权……这事情以他为主，不对吧。”

    “他占了公平王的名头，有这样的做派，也不出奇。”

    “名头自然不出奇，可公平党五方，原本就是各打各的，谁也没有多吃他公平王的一口饭，名义上的便宜他已经占了，到了实际层面还要占，我看大家未必愿意。”

    “在会上不就看到了么。说句实在的，就好像老陈刚才的说法，咱们公平党发展到今天，是该想一想谁说了算、怎样说了算的事情，老何抛的问题，不算没有道理。但是这些问题，他不该抛，至少也该五家商量了以后，一起往外抛……现在他要出这个风头，其余几方不就各种敷衍，把水搅浑了么。说白了，手腕都没掰过，就要被他压一头，谁能甘心？”

    众人喝着茶水，缓缓了聊了几句，许龙飚蹙起眉头：“公平王这次的做派，确实有些奇怪，这么大的事情，原本是应该五位大王私下里坐着聊清楚了，再到大会上说的，怎么这次……处理得这么不漂亮。往日里都说公平王很重大局，第一次聚义时，那可都是赞不绝口的……”

    “早几日那五位是碰了头，但好像谈得不怎么愉快……”

    “一年前是一年前，那时候大家都过得窘迫，当然礼贤下士。如今公平党阔气了，他何先生可是自比西南的宁先生的，书生做派，原本就是这样……”

    陈爵方、高慧云笑着说了几句，这边的孟著桃摆弄着茶水，也是笑了笑：

    “怎么可能谈得拢，诸位啊，谁说了算，是一个大问题，在这之下，还有怎么做的问题，那就小了吗？咱们公平党五方，攻下地盘之后分田分地，行事手段各有不同，高天王那边，就喜欢打仗，对于下头的地主士绅，打得反而最少，只要这些人肯帮忙，加入进来，真正破家灭门的事情反而少，公平王那边规矩森严，有些人说，与其他几家想比，那边打了地主，都不畅快……”

    他顿了顿：“此后到平等王，到我等、到周商，各自都有自己的一套做法……其他的不说，就说周阎罗，他那个做法，有钱人杀个干净，杀干净之后回过头来再杀一遍，谁受得了，神经病……可偏偏，这个神经病还听不得其他人劝。人家很有道理的，态度不坚决做不成事、矫枉不能不过正。我听说，西南那边传来的各种小册子，周商也一直在看，他比西南那位宁人屠厉害得多了，平素就说宁毅虚伪，成不得事，何文婆婆妈妈，也成不了事，当今天下能成大事的只有他……”

    孟著桃说到这里，摇头笑笑：“你们看，谁说了算的问题，未必不能解决，最后无非是咱们五方各派人手，商量着做嘛，可这怎么干的问题，怎么解决，周商不会同意的。退一步说，将来是照何文那样干，还是照咱们这样干。我们当然变不了周商那样的疯子，可照着何文的办法做，你们就甘心？”

    高慧云失笑摇头：“有得聊喽。”

    “怎么聊是个大问题。”许龙飚喝了口茶，“敞开门来说亮话，诸位都该收到邀请了吧。”

    其余三人相互看了看，高慧云并不在乎，笑道：“不说其他不着调的人，高畅和林角九，倒是首先请了我吃饭，我已经报上去了。许公说，吃一吃也没有关系，反正他也邀了不少人。”

    “何文那边规矩严，林角九统军，不拘小节，听说平素对公平王的规矩颇有怨言……老高也是统军的，觉得这件事情有机会吗？”孟著桃问道。

    “不好说。”高慧云摇了摇头，笑，“时间还早，先探一探嘛。老孟你这边呢？”

    孟著桃摊开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数：“何文、高畅、傅平波、时宝丰、金勇笙、陈言达……我比较奇怪的是，周商那边为什么也要跟我聊，卫昫文也送了一张请柬过来……”

    “还是老孟吃香。”众人笑起来，“风云人物。”

    “时间还早，这一次明面上开会，私下里的串联才是大头，老何图穷匕见之前，谁都逃不过的。”孟著桃淡淡地笑了笑：“倒是你们几位可别把持不住才好。”

    “我对许公忠心不二。”陈爵方表态。

    许龙飚笑：“许公是我本家。”

    “走着瞧吧。”高慧云道。

    “开玩笑。”孟著桃道，“开玩笑的。”

    此后众人又喝了几杯茶。

    高慧云将话题转移开去。

    “老孟，你那师弟师妹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问这个干嘛？”孟著桃挑了挑眉。

    “金楼的事情还没结案，私下里有人盯你啊……还是说你包庇凶手那事，毕竟古安河死了，明面上的涉事人，身份清楚些的也只有你那师弟师妹几人，再加上你又执掌怨憎会，所以最近有些流言，听着是冲你来的……”

    “什么人？还是那只猴子？”孟著桃似笑非笑。

    “不至于。”高慧云摆了摆手，“猴王虽然是后起之秀，有些野心，但分寸是有的，当日他借你的事情做文章，是他的不对，但在许公弥补过他的损失之后，不至于再没完没了……后来不是还专程找你道歉了吗。”

    一旁陈爵方搭话：“这次的事情，还是因为老孟你这边做得太过明显了些。方才说白了，接下来的江宁大会，无非是选出一个办法，决定谁说了算，咱们五方各自牵扯，何文想要只手遮天，是不可能的。那多半就是……在上头成立一个新东西，商量着来呗，到时候能进这个圈子的，才是真正的掌权人。老孟，你位高权重，现在留个话柄，一些人有事没事打你两杆子，也不奇怪。”

    许龙飚笑了笑：“这事情说到底，也还是怪猴王，若不是他起了个话头搞事，接下来恐怕也没人敢跟。”

    金楼出事当晚，折了面子的李彦锋借故向孟著桃发飙，随后由许昭南出面安抚，平息了事态，但他发飙时使用的理由，如今倒是成了新的问题了。孟著桃沉默片刻，手按在嘴边微微笑了笑：“李彦锋与谭天刀关系不错，我给谭正一个面子。”

    “你便是要找他麻烦，我也没意见。”几人当中与他关系较好的陈爵方笑道，“不过这事情不是我说你，孟兄啊，有些人说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话固然不对，可真要帮人出头，至少也得是自己女人吧，你看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师弟师妹，订过亲的师妹，跟师弟乱搞，师弟就想着要杀你，你肩上这一鞭还是被他们打的，你这是……何苦来哉呢？”

    众人也是微微点头，孟著桃的目光扫将过去，随后似笑非笑：

    “……兄弟我就好这口。”

    前方沉默片刻。

    “……”

    “……行。”

    “……通透，会玩。”

    “……孟兄果然……能者无所不能。”

    几人嘻嘻哈哈，各自表示了对孟著桃的佩服。此后又喝了几杯茶，众人才准备离去，陈爵方最后倒还对孟著桃说了几句交心话。

    “外头议论你的流言，不管是谁放的，先抓住一批，打杀一批再说，就当是杀鸡儆猴，要快。权力这种事情，拖不得。你要是不想做，我帮你做也行。”

    “懂。”孟著桃点头，“我心里有数，自己来吧。”

    “行。”陈爵方拍了拍他的手臂。

    这简单的茶局本就是孟著桃的提议，此时结束，陈爵方、高慧云、许龙飚三人各自离开，只有孟著桃在茶楼上，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在灯火的晃动中，又静静地坐了片刻。

    夜色流向深处，时间又过去一阵，孟著桃离开了这所茶楼，坐着马车去往城市当中正被“怨憎会”的力量拱卫的一处院子。在这院落深处的房间里，他探望了身受重伤昏迷未醒的二师弟俞斌。一名老医官正跟在旁边。

    金楼事发当日，俞斌趁着孟著桃分神，挥舞双鞭暗中偷袭，使得孟著桃肩上受伤，至今未愈，但出手偷袭的俞斌被孟著桃一鞭反打，差点就此死去，后来孟著桃虽然安排人全力救治，但情况仍旧不容乐观。

    “……不说他的下半身能不能恢复走路了。”在询问了医官片刻之后，孟著桃叹了口气，“就让他活过来，可以吗？”

    孟著桃的语气放低，那老医院心情也有些忐忑，犹豫了一阵：“其实医者父母心，该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能不能醒过来……眼下还是只能看他自己……或者看运气……”

    这回答与之前数日的回答并没有太多不同，再问下去，顶多也是一些更为详细的病理解释。孟著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从这房间里出去，院落当中还有三个人正站在屋檐下看着他，那是他的师妹凌楚，以及其余两名师弟——当中的四师弟，已经是凌楚的丈夫。

    三人的身上，也都有未愈的伤势。

    “姓孟的，你什么时候放我们走？”

    三人对孟著桃的目光都无善意，但也只有小师妹凌楚，此刻仍旧敢问出这种话来，这或许是小时候对她太过纵容的缘故。孟著桃的目光冰冷地扫视过去。

    “等你们伤愈，送你们离开。”

    “我们用不着你好心，你现在就放我们走！”

    “外面兵荒马乱，接下来又要打仗，以你们的功夫和心性，带伤出去活得了几天？”

    “那也不关你的事！”

    “你们打得过我吗？”

    “你武艺高强不代表有理——”

    “打不过就给我跪下听话！”夜色之中，孟著桃的目光陡然变得凶戾，“否则我叫上二十个人，当着你男人的面跟你玩一晚上，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世情险恶！”

    这话语撕开夜幕，屋檐下的凌楚眼睛瞪起来，嘴唇张了张，某一刻，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她已经是嫁了人的女子，自然明白对方话语中的具体涵义是什么。

    在她说不出话来的时间里，孟著桃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走出这所院落，穿过长长的檐廊，便又有一名名报告事情的副手跟随上来。

    作为“转轮王”麾下怨憎会一系的首领，他每日里都要处理大量的事情，尤其是在九月的会议揭开序幕的时候，工作更多了，时不时的，甚至还有人秘密的过来会见。这样的事情处理了大半个时辰，在书房见到其中一名副手时，他还顺道询问起了不久前才被人提醒过的事情。

    “……外头放传言的那拨人什么路数，查清楚了没有？”

    “幕后的主使者还没有找出来，但是一些具体经手的，已经查出了一些名单，我们暂时……还没有打草惊蛇。”副手将一份名单递上来。

    孟著桃看了看，放到一旁：“幕后的是谁，继续查，这两天我会找个机会，跟猴王李彦锋过一过手。我打完他以后，不管你这名单上都有谁，照单抓人，拖到个敞亮的地方，做得漂亮些。”

    “是。”副手应诺，犹豫一下，又低声道，“不过按照这次打听的结果，跟猴王那边确实没有关系。”

    孟著桃点了点头：“嗯。”不再看他。

    副手下去了。

    夜黑得像墨。

    夜色之下，江宁城点点滴滴的光火，偶尔亮起、偶尔熄灭。这斑斑点点的火光距离这座城池繁盛时期的样貌，不知道萧条了多少，但在这火光之下的黑暗当中，无数的勾心斗角、暗中串联都在静悄悄的发生着，其涉及到的层面与可能出现的后果，已经越来越大……

    子时，夜风呜咽。

    江宁城外一处被征做军资仓库的破旧老宅附近，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趁着夜色显出了身形，他们籍着夜色的掩护，在草地上运动着身体。尽管月初的夜晚光芒暗淡，我们仍旧能够看出，出现在这草地之上的，便是如今江宁城内大名鼎鼎的五尺Y魔与四尺Y魔两位英雄。

    只是这一刻，两人都有头发。

    在草地上做了一套操，发泄掉些许体力之后，我们的龙傲天小Y魔双手叉腰，望向了远处的江宁城池。

    “哼哼，都以为我喜欢凑热闹，我跑到城外头来，看你们还抓得住我。悟空，等过两天……不，就明天，咱们的伤势痊愈了，就进去城里浪一波！”

    “阿、阿弥陀佛，大哥……这个头发，好难受啊……”

    “阿、阿米豆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个道理你知不知道……而且现在城里都有我们的画像了，你的光头又那么显眼，不易容，咱们怎么进去，我告诉你，这易容的法子很高级的，没人认得出来！”

    龙傲天顶着两条很凶的眉毛，在夜色中叉腰说道。

    “哼，等我这次重整旗鼓进了城，什么李猴子、屎宝宝，一个都别想跑——都得死！还有你！悟空，不是我说你，谁是你老大？谁给你吃的？下次见到黑妞，不准再叫她姐！我的面子都被你丢光了知不知道……还有，对付那种江湖败类，根本不用跟她讲什么江湖道义，两个人一起上，你犹豫个什么劲，她那天看起来是单挑，实际上是三个埋伏我们两个，她们两个黑心肠，一个瘸子，真要杀起人来那个林胖子都拦不住，很凶的——”

    “另外还有……”龙傲天的话语絮絮叨叨，事实上在先前几天的时间里，这些话语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小和尚哭了，抱头鼠窜。

    “对不起……救命啊……”

    “你别跑，我还没说完呢——”

    两道身影都使出了此生最高的轻身功夫，一追一逃，迅速地进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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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〇章 生与死的判决（三）

    时间进入九月，当天下人将多数注视的目光投射在长江以北刘光世与邹旭已经展开的厮杀、以及公平党于江宁举行的英雄大会上时，西南大地上，一场复杂的风暴也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这是第一届华夏人民代表大会的第二次会议，相对于去年第一次会议召开时的八方云集、场面盛大、天下瞩目，这一次的会议声势，显得相对寻常一些。

    因为真正具有代表性、充满仪式感的众多政治框架，已经在去年的会议上大张旗鼓地予以确定。时间过去才一年，今年的这场会议，乍看起来更像是对去年一些延续性工作的拾遗补缺，甚至于是完善各项框架的细节。这样的会议自然引不起大部分人看热闹的兴趣。

    而在去年，第一次会议是在八月初召开，到得今年，不知道是怎样的原因，这次会议的时间选在了与江南公平党类似的八月底九月初。如此一来，抛开代表大会上那些琐碎又难懂的提案内容，西南市面上更为有趣的八卦内容反倒成了无耻的公平党与华夏军抢热度的新闻。。

    在这个方向上，我们知道，自从何文宣布江宁英雄大会的消息起，在西南华夏军内部，就一直都有“何文白眼狼”、“蹭热度”、“借鸡生蛋”、“公平党实在龌龊”之类的吐槽，只是到得八月间，这样的吐槽变得愈发明显起来了而已。

    而在这样的氛围之中，似乎是意识到这波消息热度的价值，七八月间直到九月，成都城内的各种大型报纸都使用了一定的篇幅来介绍三千里外公平党的事情。这样的介绍当然并非详实的第一手资料，更多的还是从理论、纲领、大致做法进行了一些框架式的描述，一些胆大的报纸甚至还刊登了部分对比华夏军与公平党做法异同、理论差异的文章，虽然看起来是要描述华夏军框架的先进性，但在成都依旧有不少“异见者”的情况下，这类结论当然也谈不上能够服众。

    这一切舆论看起来，都像是顺理成章的自由讨论，而部分不正经的小报，也在这样的情况下刊登了一些因公平党消息而引出的花边新闻，甚至是杜撰的故事。例如五位公平党大王的华山论剑，转轮王欺男霸女，周商杀人如麻等等等等。

    这寻常的舆论氛围一直推进到第二次大会召开的八月底九月初，随着大会看似平静的召开，内行看门道，几个敏感的话题还是出现在了大会的提案表上，一股莫名压抑的气氛开始在成都城里聚集起来。

    几份关于“土地改革”的提案，被几个有着商人背景的代表抛了出来，随后，逐渐被列在了大会的重点讨论议题上。与此同时，成都的部分权威报纸，接续对公平党手段的议论风潮，开始集中讨论华夏军所谓“四民”中的“民生”理论。

    这是一只房间里的大象。

    对于看热闹的人们来说，这样的讨论并没有多大的意思。既比不了长江以北叛徒邹旭与刘光世的刀枪见红，也比不了决定整个江南未来的江宁大会。但在西南，部分特定人群的神经已陡然紧绷起来。

    至九月初三，大会召开的第六天，一些细细碎碎的事情开始在城内发生。这一天上午，有二十余名自各地而来的乡老、村长等人物聚集在成都城内的会议大楼前，跪地陈状喊冤，状告的是数名退役后分派下乡的华夏军老兵在村里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的事情，对这些事情的指控，都有着详细的证人、证词。

    同日傍晚，一名提出“土地改革”的提案代表在散会后，被凶徒刺杀在迎宾路旁的林荫道里，血溅满地。

    大量的游说、打听者，都已经在暗中行动起来。

    初四这天的议程结束后，宁毅在摩诃池旁的院子里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家宴，招待包括苏文定、苏文昱在内的少数亲友，而在晚饭过后，他又将作为代表的文定、文昱留了下来，三个人在湖边坐了一阵。

    晚秋的成都，气候怡人，晚风从摩诃池的那边吹过来，宁毅向两人开口，倒也开门见山。

    “……苏家好不容易成材几个人，就算要选个能说上话的，你们来一个也就行了。现在跑过来两个，干嘛，想挡住地球运转啊？”

    听到他的话语如此直接，如今手上都有一摊分管事宜的苏文定、苏文昱两人苦笑对望，随后苏文定道：“哪敢啊，姐夫，原本抓的壮丁该是文昱，只是我正好在附近，被一块拉上了。老实说，家里的几个人，心里紧张，叫我们两个一起来，打听到了什么再转述回去，让我们不好扯谎。”

    “小家子气惯了……”宁毅摇头笑笑。

    一旁的文昱道：“这次的事情听起来不小，姐夫，你想怎么做，我们当然没意见，不过也是心中好奇，想来打听一下是不是真要做，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

    “你们觉得呢？”宁毅反问。

    “原本不就是没有心理准备吗？”文昱苦笑道，“土地改革这个事情，你以前提起过两句，但这一次，外头确实一点征兆都没有。你看看外头那些人，多措手不及？大会之前，本来以为这件事不至于上台面，谁知道突然就上去了，而且私底下的手段根本压不住，所以心里面都没数，现在城里城外各种猜测都有，有的说是姐夫你这边突然要动手，有的说只是这代表大会的玩法，他们还不够熟悉……”

    “……措手不及。我倒是觉得他们的动作够快的。”宁毅笑了笑，“你后面那句话说的是对的，对代表大会的玩法，他们还不够熟悉，所以敏感度不足。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昨天就有人反应快到组织了二十多个人告状，证据都准备好了，甚至于晚上还动手杀人。我都料不到他们有这么快……今天来的几个叔伯没参与吧？”

    文定摇头：“他们怎么敢。”

    “杀代表这件事，要死一群人，谁沾上了都跑不掉……外头的人确实还不太熟悉我们的玩法，或者说，当了两年的朋友，他们开始有恃无恐了。”

    坐在湖边的亭子里，宁毅望着水面，喃喃地说了这段话，一旁的文定、文昱头皮发麻，都沉默了片刻。

    文定道：“那……姐夫，这件事，我们要怎么配合？到底会做到什么程度？是探一探他们的想法还是……已经决定了？”

    宁毅看他一眼：“……你们怎么看？”

    两人相互对望，苏文昱斟酌片刻：“……土地改革，看起来四个字，实际上，会决定西南所有人的根子，这个事情，实在是太大了。您突然把它抛出来，外头一般的看法，还是您想要试探一下大家的反应，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私下里打听、游说的，想知道您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他微微顿了顿：“另外，土地改革，细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新闻纸上早两个月在介绍公平党，已经将收田地做了铺垫。但若是像公平党一样的杀人夺产，反对肯定是最大的，在此之外，大家关心的是有没有补偿，补偿有没有商量，是毫不含糊的直接收地，还是中间可以有变化，有空子可以钻……”

    宁毅笑了笑：“问的是你们的看法。”

    苏文昱想了想，一咬牙：“虽然外界都说您这边是突然抛出一个提议来试探大家的看法，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我觉得，您是一定要做事了。这中间有一个信号，七月间您开始彻查军队问题，然后到八月，您让第七军跟第五军的二、五师换防，看起来是在应对第七军、第五军长期驻守一地的腐败问题，但事实上，第七军从来没有在西南内部执行过驻防任务，它在这里，还算是彻彻底底的外来者。”

    “……另一方面，四民当中的每一项，看起来都大而无当，说要推行，谁都觉得难到极点，可姐夫您不是一个说着玩玩的人。以前我们在小苍河、在凉山，地方不大，后来又是借住，没有这种改革的基础，从凉山出来，又一直在为西南大战做准备……可现在西南大战落幕，我们修整了一年多，再往前走，您说的既得利益者要开始在西南扎根，现在恐怕恰恰是一个还能撕破脸的最后时机了……”

    “我觉得……您是不愿意在等了。”

    苏文昱说到这里，一旁自称被抓了壮丁的苏文定点了点头：“其实我也隐约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也有一些疑虑，所以文昱过来，我也想来问一问。”

    “什么疑虑？”

    “您之前谈起过资本的问题。”苏文定肃容道，“您说过，华夏军的发展，格物和资本会是一条主线，而这些资本的发展，它可能迟早会让大部分人失去土地，一方面您说过要促进这件事，但另一方面，如果真的要促进他的发展，这个时候搞土地改革，使耕者有其田，是不是又跟它有些背道而驰，毕竟大家要是都分了田地，会跑出来的人，是不是又要少一些？”

    他道：“我过来的路上，与文昱谈起八月的换防和报纸上两个多月以来的宣传，也觉得你是要动手落实民生的这一环。但您也说过资本是强规则，我们一定是要促进和利用好它的，那这个时候的土地改革，风险……是不是又有些过大……”

    当年苏檀儿正式掌家，宁毅做好上京帮助秦嗣源的计划后，开始将相对亲近苏家二房的苏文方、苏文定、苏文昱、苏雁平四人带在身边培养，早期有过深入的教导、也有过大量的交谈，这些年来四人各有自己负责的一面，交流少了一些，但待到文定、文昱这些话说完，宁毅倒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他斟酌了片刻。

    “资本和地主本来就会打起来。”宁毅笑着说道，“西南大战胜利之后，成都周围开始大规模开发，到了今年，寸土寸金，一些商人开始考虑往周边发展，部分地主加入进来，有好好合作的，也有坐地起价的……开会之前，我做了一些挑拨，所以有一部分商人觉得，华夏军政府是要大力支持建厂的，但很多手上有地的人顽固不化，导致地批不下来，那么……他们就怂恿代表，直接从土地改革的议程上入手……”

    “当然，他们主要还是想要投石问路，土地改革这四个字太大了，他们扛不起，但可以作为谈判的一个筹码，让几个地主妥协一下……但是提议送上来了，他们怎么可能还压得下去。我这边当是顺水推舟，所以事情也就浮上来了……”

    苏文昱找了眨眼睛：“所以姐夫确实从一开始就做了决定。”

    “事情才刚刚开始，转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虽然意义不大，迟早是要刀枪见红的。”宁毅笑了笑，“土地改革这种事情，历朝历代只有几个开国的朝廷能推得下去，它带来的影响，不见得都是好的，就像文定你说的那样，明明大家都快穷死了，突然又给每个人发块地，我这工厂怎么招人啊？不过从长远来说，若是能成功，大部分就一定是好的影响，因为土地改革的本质，其实不在于民生……”

    他顿了顿：“……在于夺权。”

    夜风呜咽着吹起满湖的涟漪，凉亭内人不多，宁毅的话语低缓柔和，文定文昱的脑后，却陡然都有头皮发麻的感觉，周围似乎有火在烧。

    “从古至今，中央统治地方，说的是皇权不下县，官吏往下，最大区域的农村，稳定靠的是乡贤，这其实是把很大一部分的国家权力交了出去。当然，历朝历代的政治资源不足，这样做是很有道理的……但是走到开民智的这一步，我们可以考虑把新的变局做出来了。”

    “文昱说得很对，以前在小苍河、在大小凉山，我们虽然早就喊了口号，但是没有这样做的基础，到开始统治西南，一直在为大战做准备，没有开始推行这些政策……其实政策喊得再漂亮，有没有执行的前置条件才是真的……”

    “打赢了西南大战之后，我们复原了几千的军人，把他们派下乡里，陆陆续续的，给下面农村派出老师、派出医生、派出巡回法庭、开始组建民兵队伍，这些事情的本质，都是在为废除乡贤的权力基础做准备，而现在，这个准备……有些勉强，但确实可以发动了……”

    “继续维持土地私有，维护它的自由流动，从短期上来看，确实可以给资本、给工厂的发育提供温床，但这样的发育会死很多人……而一旦能够破坏掉乡贤的统治基础，掌握一个社会最末端的权力，我们将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能够顺利得多，能够有更多的选择，包括那些分了田产的农民，他们会站在我们这些，将来我们打出去，更多人会欢迎我们，对于所有地方的发展，我们可以统一规划，用不着看土地私有的脸色了……”

    他微微笑了笑：“我们打下西南之后，没有大刀阔斧的分地分产，主要是因为管理不到的地方，仓促分了田地意义也不大，这本身就是练兵和夺权的一部分。西南的一些人看我的态度温和，对于当初站在我们这边的一些地主，也很优待，以为可以讨价还价，其实如果只是一点经济利益，是可以有所补偿的，但是任何人还想当乡贤、或者有可能当乡贤……死路一条。”

    “至于文定说到的资本是强规则。”宁毅说到这里，微微的顿了顿，似乎有些感慨，“资本确实是强规则，我们现在还看不到它全部的威力，但迟早，它的高效率会横扫其余的一切，会走到最极端的地方去，它也会沉淀出自己的问题，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但是在找不出更好的规则替代它之前，抛弃它是不可能的，怎么办呢……”

    “除了以后每一代人要不断给他打补丁、出疫苗，就只能我们先做一点不是退路的退路了……”

    “把土地收回来，一些人受不了的时候，至少……回去种地吧……”

    宁毅这些年都在促进格物和资本的发展，虽然偶尔也会谈及将来的一些问题，但并不深入，此时说到最后几句，文定和文昱已经不是非常能理解，但他们也早已习惯了姐夫偶尔会说些奇怪的言论了，这时候对望两眼，并未多话。

    凉风吹拂的亭台内，宁毅喝了一口茶。

    “……这次的事情很大，我不确定能不能成，但趁着华夏军还能在成都平原上杀人，一定要做。土改能成功，证明我们的夺权成功……告诉几位叔伯，不管最后是个什么样的章程，自觉一点，就不要做出……什么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他微微的，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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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一章 生与死的判决（四）

    在强硬的表态加直接的恐吓后，两个小舅子带着答案离开了。

    宁毅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

    亭台边的古木森森，摩诃池上水波安详，作为西南的中心，此刻的成都城正在夜色中漾起祥和而又繁华的光芒来。。。

    在击溃宗翰、希尹的金国西路军后，华夏政权与人为善，在这片地方已经休养生息了一年多的时间。虽然华夏军的核心理念听起来激进，包括其对儒家的态度使得天下大部分人都为之反感，甚至不断地有做出其刚强易折的预言，但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华夏政权的步伐在任何人看来都算得上稳健。

    大量的工作队进入基层，稳定民心，支持农耕、兴修水利，敞开门户与天下各方做生意，强势地吸纳了无数的金银与物资，繁荣了市场。川蜀本就是天府之国，在这样稳健的修养之中，华夏军支起了人民代表大会的政权框架，用大气的动作吸引了天下各方的目光，甚至不惜枪毙大量女真战犯令得各路诋毁者都无话可说……

    而在这段时间里，西南之外的天下各方都显得焦头烂额。

    戴梦微竭尽全力地平稳治下局势，甚至靠着大量贩卖人口才能吃上一口饱饭，维持基本的体面；

    邹旭作为背叛西南者，处于风口浪尖，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发展自身，以期待在接下来的风暴当中能够存活下来；

    刘光世砸锅卖铁结西南的欢心，就想要收复汴梁，取了邹旭的人头一次性翻身；

    吴启梅、铁彦只是被公平党的其中一两系攻击，就已经变作强弩之末，眼下四面楚歌；

    东南新朝廷勇猛激进，各种政治、经济上的改革将原来的基本盘得罪了个遍，几乎是处于进亦死、退亦死的尴尬局面里难逢解脱；

    而即便是最为声势浩大的公平党，两年的时间席卷江南，内里却不过一身虚胖，隐患无数，因此何文才急着在江宁开大会，可是相对于去年西南大会的从容不迫，他这照葫芦画瓢的江宁大会，就委实令人茫然得多了，热闹有余、前路渺茫。

    无论如何，除了一个隔得太远的晋地外，此时的西南政权，在各个方面，都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天下第一，无论是军事、经济、民生、稳定都显出了令人叹服的勃勃生机，即便是热衷于唱衰西南者，眼下这段时间也找不出太多的问题来予以抨击。

    因为真的是太稳健了。

    宁毅坐在亭子里，看着这平静的一切。

    关于土地改革这个概念的讨论，自从四民被抛出来后，它就一直镶嵌其中，相对于华夏军中一直存在的“灭儒”、“开智”、“格物”、“资本”、“人权”等等大框架的激进讨论，它在其中并没有显出巨大的重量来。

    这是因为华夏军前期摊子较小，宁毅用强势的态度就能维持住其中相对清廉的平均主义，到了凉山之后，华夏军借地而居，也不可能朝周围的尼族人宣扬什么土改，而在统一西南后，华夏政权对格物理念的宣传、对资本的推动更是占了其工作重心的最大头。

    大量的物资进入成都之后，无数工作组的下乡，其实也会给大家带去众多物质产物，人们在宣传中最多表达，也是格物发展后物质大丰富的展望，只要物质丰富了，在农村过不好的人们自然可以进入大城市的作坊、工厂中赚钱，成为人上人——在这个阶段，这一展望，本身就是相当靠谱的。

    成都、梓州这些大城市附近的工业集中发展，暂时延缓了其它非核心区域因土地带来的矛盾。虽然在华夏军出凉山之初，部分人还有过“华夏军人人平等，要杀富户”的担忧，甚至跑了许多人，但西南大战结束后，华夏军对当时相对配合的部分地主、乡绅的优待，则打消了大部分人的疑虑。

    只是在大城市附近地价飞涨后，部分商人与周边的地主才起过几次小规模的摩擦，眼下也并没有到不可开交的程度。

    但回过头来，不少人也都知道，华夏军中关于土地改革的讨论，多数都是与“平均地权”、“耕者有其田”甚至于“土地国有”挂钩的，在学术的讨论上，甚至于“一条鞭法”、“摊丁入户”这些策略都被认为是小打小闹。

    这次代表大会上突如其来的苗头，令得许多人都有些懵。

    若是放诸后世的现代社会，不少人听到土改这个概念，大都是一方面觉得它光辉伟大，一方面又觉得它有些平平无奇，人们会觉得，只要将这样伟光正的概念抛售出去，自然而然就会得到大部分人的拥护。然而，这却是数千年的封建社会从未有人能够真正突破的一道关隘。

    甚至于在另一个世界轰轰烈烈的近代史中，由那位先行者孙先生首先提出平均地权的纲领，也得到了无数后来者的拥护，但在穿林北腿常先生领导果党于大陆呼风唤雨的数十年里，这样一个理所当然且光辉伟大的共识性概念，几乎没有取得过任何决定性的进展。

    因为组成果党的基础成员，就是盘踞于各地，掌握天下庞大的权力末梢的乡贤和精英。

    而当时另一支流淌着红色血液的政党，于24年与果党达成谅解，以为已经开始合作就能够将正确的事情义无反顾的推行下去，于是大刀阔斧地进行了土改，他们开始实现孙先生提倡的“民生”理论，而回过头，便在27年迎来了“四一二”与“七一五”的大屠杀。大革命失败。

    土地何止是土地。

    它是位于整个社会最庞大的权力末梢最核心的生产资源，也是象征着这庞大权力归属的最明显指标。土地改革能够成功，其前提是对这庞大权力体系细致入微的掌控，而一旦掌控了这样的权力，能够做的事情，又何止是将得来的土地分配给人民？

    这件事情所涉及的，已经是一张与儒家类似的大网了。

    自华夏军从凉山跃出，整个成都平原、川蜀之地，无人能够与其相抗；随着华夏军击溃女真西路军，遗留在西南之地的些许地主、乡贤，也没有任何人敢不臣服。相对于横扫天下的女真大军，那些所谓的儒生、地主、乡贤，看起来都是软弱的，明面上的敌人，对于华夏军而言，都是最容易处理的问题。

    然而土地，是关系着天下所有人生存方式的东西了，要改变这种生存方式、统治方式，就会受到每一个人心中“共识”与“潜意识”的反抗，侵蚀的巨网会反方向的扑过来，它会让不够坚定的统治构架从内部降低效率，会让民怨沸腾，甚至于当整个结构出现问题，人们都不会意识到它是因土改而来的。

    自己的准备够充分了吗？放到各地的基层官员、退伍军人，锻炼足够了吗？他们或许能够打败明面上的敌人，然而当土地化作利益开始实实在在的计算，他们能够抵御住其中的腐化吗？左和右的风潮能够遏制住吗？已经进行了如此多的整风，还能够更严格吗？

    甚至退一步说，眼下推行土地改革，有必要吗？

    一如苏文定所说，资本的强规则将自行走出一条道路来，土地的私有化和自由流动能够为它提供血腥生长的温床。跟着这条道路走，而后进行一定的操纵，促进民众的自觉、民权的出现，已经是一个相对妥帖的发展构架，资本的逐利性将在各个方面推垮封建制的生产关系，因为以利益为核心的大网会比那张网更为强大，它由规律编织，远胜于人力的强为。

    有必要在这之前就由自己先去触动乡贤那张网吗？

    真的有百分百的必要性吗？

    宁毅自己，其实也有着这样的疑惑。

    正反方向，都有着许许多多的理由。

    在正的方向上，土改的好处当然非常之多，一旦成功，华夏军对于底层的掌控将直接跃上一个新台阶，相对于外界的所有势力，华夏军都会像是进入了一个新维度的门槛，这样的一场战斗，核心的敌人仍旧在于遏制体系内部出现的扭曲，若是能够过去，将会变成未来应对儒家那张大网的可靠练兵……

    然而在反的方向上，一个大势力的前进必须要妥善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一旦这次土改当中诞生不可预料的问题，譬如左右路线的倾向加剧，内部打起来，改到半途落下病根，未来华夏军的力量就可能遏制不住狂奔的资本萌芽，一次失败的土地改革或许不会直接造成华夏军的失败，但假如将来失败，这样的一次动作，必然会是骆驼背上的一大捆稻草……

    在华夏军仅仅掌控西南的现在，手头上的兵力对川蜀这片地方有着压倒性的掌控，明面上的敌人翻不起太大风浪，短期内强推土改是可以落下去的，真正的顾虑在于长线和组织内部的变化，而一旦华夏军杀出西南，吞并天下，若是还没进行土地改革，未来可能就无法再正式的提起这件事情，这是它正面的迫切性……

    然而，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原生考量，在自己过去所生存的那个伟大时代，那个经历苦难的国家失去了资本和格物的先发优势，土地改革发动群众是追回优势的一大法宝，然而在这个时代，倘若已经具备格物与资本的先手，土地改革是否还是那样迫切与必要的一环呢？自己的行动，是否也在一定程度上被教条主义与纯粹致敬的感性思维支配着呢？

    这桩桩件件的考量，在它的脑海中，已经盘旋了极长的一段时间。

    他自己也说不出一个斩钉截铁的结果来。

    在这样复杂的一件事情里，苏家的几个人不过是这中间最无关紧要的一些细枝末节。

    长久以来无论是宁毅还是苏檀儿对这些家人的管束都非常严格，尽管到不了水至清的程度，但在西南范围内打点擦边球捞点土地好处也只是这一两年的事情。宁毅若是直接问，他们的名下甚至都不敢有明面上的利益，只是部分地主乡绅可能会在手头分出一些银钱上的好处，换他们在关键的时刻，打探或是偷听到一些消息。

    而即便是两名已经有了一定地位的小舅子，在接下来的这件事情里，也唱不起一个配角的重量。宁毅之所以会在这段时间里与他们展开这样的长谈，一方面固然是对身边人的培养，另一方面……则因为他心中也无时无刻的不在进行这样的演算与思考。

    这样的犹豫和疑问，或许还将持续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于尘埃落定的未来，他都可能一次次的回问自己。但思考可以谨慎，他可以推演、可以总结、可以反省，事到临头，选择却必须坚定。

    暂时性的，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如既往的，宁毅选择了比较难的那条路。

    在大会结束前，甚至于结束后一两个月里，或许还有反悔的机会。但他知道，叫停的概率，已经非常小了。

    深秋的摩诃池波光粼粼，他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平静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偶尔间抬起头，他看着夜空的点点星辰，也会想到这片大地之上其它热闹的地方，打仗啊、英雄大会啊、刘光世与邹旭的交锋或许会很有趣、江宁何文想必遭遇到了很复杂的难题……

    时常有这样的消息传过来，对于他而言，已经是极为、极为轻松的消遣……

    真想把位置换一换。

    不管是跟谁，都像是重开一局的白手起家……

    那该多有趣啊……

    要是没跟秦嗣源认识就好了……

    ……

    又想到小宁忌的江湖之旅……

    不知道在哪里浪着，总之应该很开心吧……

    也罢，也罢。自己一时脑抽，搭上了一辈子……

    小孩子就多玩几天罢……

    将来，也不骂他了……

    ……

    名叫宁毅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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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言了，今天没有……

作废两个开头，写了八千，但是不够有趣，现在思维僵死了，明天才知道具体是调整还是重来，

    唉，以后还是不说哪天一定有之类的话比较好，老天爷不允许我自信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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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二章 生与死的判决（五）

    淅沥的冷雨化作白日的暖阳，当九月初七的日头升上天空，江宁城内，已放晴了数日。

    天公的作美使得城内泥泞的路况得到暂时的改善，治安状况的回升以及英雄大会的正式召开让江宁的街面上又多了不少的行人，如今越是往江宁的城中过去，人群的汇聚越是密集。许多原本显得紧张的酒肆茶楼，此时也都显出了高朋满座、客似云来的景象，纵然时不时的还会有一些小骚乱的出现，但大规模的变乱，总归是暂时的停歇了。

    辰时左右，严云芝从居住的客栈里走了出来。

    刺客家的少女穿着一身相对朴素的灰衣，头上的长发用蓝色的头巾包起来，手持一柄已经有些年岁的宽鞘长剑，脸上做了些许易容。乍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初入江湖、平平无奇的桀骜少年。身材虽有些矮瘦，但这个年月，许许多多的人本就是吃不饱的。

    金楼混乱那晚被打断的肋骨接好已有数日，平日里的行动间已经没有太大的窒碍，只是若要剧烈活动，仍旧会感到疼痛。

    那混乱的一晚让她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了与绿林高手的真实差距，但在另一方面，生与死之间的经历倒也更为踏实地削去了她心中因愤怒带来的第一轮冲动情绪，转而能以更为冷静与理智的心态感受周围所处的环境了。

    这几日的时间里，她行走于附近的街道上，身上已经不再有早几日溢于言表的尖锐气息，更像是一个自然而然融入周围的普通人。。若是再发生一次金楼的事件，不说能够百分百的逃开金勇笙、李彦锋这类高手的观察，但至少，隐藏的概率是再加几分的。

    对于家传“谭公剑”的许多练习讲究，也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在附近的街口的茶楼边买了几份当日的新闻纸，随后去到旁边的茶楼上一面看报一面吃早点。

    此时阳光和煦，清晨的茶楼上声音嘈杂，也多有看着新闻纸大声交谈的各路人物。江宁城的新闻纸小半年前才刚刚出现，过去几个月向来没有什么太过正经的报道，刊登的大部分或者是道听途说的花边消息，或者是西南传来的低俗，直到九月里英雄大会召开，不少篇幅转成了这次崭露头角的某某英雄的生平事迹，才稍稍变得有的放矢起来。

    这是跟去年西南学习到的宣传手法，多半是由公平党中的某一方花了钱的，但煽动性的言辞与杜撰的生平，再加上某些类似“降龙十八掌”的充满仪式感的绝技名词，仍旧能够让城内的好事者们沸腾不已。

    再加上某些报端尾末能够赚钱的悬赏通缉信息汇集的黑榜讯息，已经足以让此刻身处城内的绿林人们拼凑出一个个大大的江湖轮廓了。

    隔壁几张桌子上的人们，便都在议论这些事情。

    “……昨日下午，在丙六擂台上出现的这个王象佛，我跟你们说，那可了不得，去年在西南，他都是打出了名气来的……六通老人当年专门点评过他的武艺……”

    “……是极是极，这王象佛外号‘拳痴’，一身武艺那可真是厉害，已经到了宗师境界了……前些日子平等王那边不是有个‘铁拳’倪破，号称两只拳头练到化境，本是夺冠的大热门啊，结果遇上王象佛，被硬生生的打成了个血人……站不起来喽……”

    “……比武才开始，高手榜暂时排不出来，但是鸳鸯坊的赌牌上隐约透露，这王象佛在宗师榜上可列入前十，早几日列的那张以悬赏算的黑榜，老大无非也就是这个位子……”

    “……哎哎哎，黑榜未必做得了数，如今那上头排最前头的，是杀了什么……什么刘光世手下的那个凶徒，虽然新闻纸上说他的轻功可与‘寒鸦’比肩，可具体的名号都不清楚，这怎么比……空对空嘛……”

    “……那排第二的连山大盗可不空吧，这人一把血刀最爱屠人满门，绿林上可是说他的刀法隐追当年霸刀的……我看啊，王象佛未必打得过这连山盗……”

    “……一个使拳、一个使刀，当然啦，一看就是使刀的比较凶……”

    “……黑榜就是花钱上的啦，你们这些人就是无聊……作恶看的是心狠手辣，武艺高强的赏格不一定高，比如你们，要是杀了西南心魔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费不了多少劲吧，你悬赏肯定天下第一。而且这黑榜就列江南这点坏人，它也不客观啊……”

    “……是极是极，若是以赏格论，你们知道邹旭不？这两年刘光世刘将军费劲心力讨好西南，买了无数军资，花的钱何止千万两，西南那边跟他说，你干掉邹旭，这些钱返两成，我去……想一想邹旭值多少钱？你们难道能说邹旭就是黑榜天下第一？能跟林教主干？”

    “……哎，这个我有话说。真要这样谈花钱上黑榜，那黑榜第一，其实很能服众啊……你们想想，谁还能比西南的宁先生招人恨，他可杀了皇帝，当年为了悬赏他，中原是出了百万大军的。那你们看，心魔与教主，这搭得上了吧？‘铁臂膀’周侗当年与心魔，那可是忘年之交，据说第一次见面，就有过三拳之约，双方全力以赴，使出毕生最强的三拳，三拳之后，谁也奈何不了谁；后来‘凶阎王’陆陀，那多不可一世，也是遇上心魔，被一招‘番天印’直接打死了……”

    “……心魔跟教主，这在武艺上倒确实有得一比，不过宁先生这些年在西南主持政务，出手不多了，难免有些退步吧……”

    “……我来说句公道话……心魔只是特例，下头的确实是拿钱堆上去的嘛，就是看仇家钱多不多而已，黑榜无非就是招人恨……你们看那十多位的两个，五尺y魔和四尺y魔，年纪不大的，就是做的事情龌龊，采花嘛，用点蒙汗药，晚上偷摸进房，武艺能有多高啊……”

    “……话不是这么说，这五尺跟四尺，那不是一般的淫贼，他们的师门，很厉害的——”

    “……别瞎扯，天下间哪里会有淫贼的门派。”

    “……这你们就不懂了……要没有大y魔，怎么生出小y魔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们叽叽喳喳，各抖机灵，茶楼中便洋溢着一片欢乐的气息。在这样的氛围中，严云芝大致地看过了新闻纸后对两位y魔的悬赏，不动声色地将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盖上了。

    这些新闻纸上得不到太多正经的消息，但只要悬赏还在，或许便证明着那个奇奇怪怪的家伙仍旧活着。

    过得一阵，先前约过的韩平、韩云两兄弟从楼下上来了。他们也是在江宁城中有自己任务的人，最近这段时间，三人每隔一两天碰一次头，也给严云芝带来了一些相对靠谱的消息来源。

    不过，从八月底公平王何文入城开始，江宁城官面上的讯息并没有太多离奇的变化，九月初一何文在公平党的内部大会上提出了接下来的几个关键问题，到初三第二次会议，各个势力开始陆续提出各自的诉求，随后私下里各方开始协商串联。

    在大的方向上，五方聚会，求同存异，将力量全部拧成一股绳的基本诉求还是存在的，解决方法当然是参考西南的经验，组成一个各方“商量着来”的代表大会，而五方的诉求各自都退一退，商量出一个大家都能忍受的基本玩法来。这是官面上的人之常情，也是接下来最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旦通过，公平党的凝聚力就会进一步上升，过去各自为战的五方甚至更多方的力量会暂时归结于一个统一的政权之下，他们就可能真正变成这个天下最强的力量之一，在数量上，甚至还要隐约凌驾于西南的华夏政权，而且战力上也并不虚弱。

    一些意外的暗流自然也是存在的。

    例如杀人如麻，行事最为极端的“阎罗王”周商势力，在这几次的会议上的表现，也是最为刺头。初一的大会上何文提出公平党的几个基本问题后，其余三家大都心怀鬼胎、插科打诨的用口水话和稀泥，但回过头来，却都还提出了自己的诉求，也隐约有着让步和协商的姿态，却只有周商一派直接在会上说‘矫枉必须过正’，甚至说其它几家的态度不行，做事不够纯粹。

    而在此后的几天里，也是“阎罗王”的一系，重复着这样的论点，据说私下里表现出来的态度也都颇为强硬，有的甚至说出“要合并就按我们的方法来”，成为五大派中最不讨喜的一方。

    过去的日子里人们诟病于阎罗王的极端，但私下里却也有冷门的消息传出来，据说周商此人平素对西南宁先生的理念也极为关注。他是经过了认真的思考之后，认为何文也好、宁毅也好都过于婆婆妈妈，对于人心人性太不了解，必然无法成事，因此才选择的这等极端的行事手段，而在此时看来，竟还真有了这样的可能性。

    当然，理念这样的东西在现实层面上最重要的考量是行不行得通。周商的极端为“阎罗王”的派系带来了首先的减分，到得初七这天，江宁城内的大会开过三轮之后，人们认为接下来的发展最可能的当然是五方各自妥协，而后组成一个政权，而倘若成不了，那可能就是何文、高畅、许昭南、时宝丰四方瓜分周商一方，把刺头打掉后再行结合。

    因为这样的推测，连续几日的时间里，部分原本投靠了周商的小势力都受到了其他方的拉拢，但周商不为所动，甚至于部分人坚信，一旦开战，他的人会越打越多。

    相对而言，在入城前曾经传出过各种传言的公平王何文这边，整个作风算得上四平八稳，除了在抛出问题时表现得稍微强硬一些，连日以来他都仔细聆听各方的看法，说些深得合纵连横精髓的话语。他这样的行为给了各方很大的踏实感，只要公平王自己不作死，公平党联合的大局，总是能够保住的，哪怕有周商这样的刺头，再糟糕无非是杀了他，但若是公平王本人真有些什么离经叛道的想法，整个公平党大旗四分五裂，那就是真有可能的恶果。

    “……不过公平王这边，眼下还没有把他的全盘打算扔出来，大伙儿想，可能还是要等到所有人态度明确之后，再抛出一个不太得罪人的办法，给大家讨论……”

    “兄弟”二人之中，化名韩平的“兄长”岳银瓶一面吃着早餐，一面清晰而有条理地跟严云芝说着这些讯息。

    “……至于你家中的情况，我们也特意打听了一下。严铁和严二侠经时宝丰的引荐，于公平党的第二次会议上，就已经参与到了其中……这样的情况下，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里子，我看时宝丰那边都不会让严家太过吃亏，只要严姑娘你不出现，他们时家都是理亏的一方，所以你也不用为家里太过担心了，安心看完这出好戏就是。”

    金楼那一晚的混乱之后，严云芝这边的心态，有了一定的变化。

    她今年年方十七，过去也经历了一些事情，从严家堡一路出来，总体上来说，心性当然是自傲的。然而通山的一番变故，再加上入城后的众多议论，令得她非常的难受，而后可能会嫁为夫婿的时维扬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轻佻令她难以忍受，一怒之下逃跑出来，便想要做些事情，杀了李彦锋又或是龙傲天报仇，解决掉这两个让自己身处难堪之中的罪魁祸首。

    但金楼的一战，终究令她看清楚了幻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李彦锋只是顺手的一棒，自己的肋骨被打断，几乎无法逃走，而那名叫龙傲天的少年与李彦锋的战斗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煞气，乃至于长街之上一众高手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姿态，都是自己短时间内无法触及的东西，她才总算明白了自己目前所处的位置在哪里。

    过去在家中修习“谭公剑法”，父辈们常常说刺杀之道便是以弱击强，只要找准机会、观察敏锐，哪怕是武道宗师，猝不及防之下也不是不能杀。她在先前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武艺，然而那混乱而暴戾的局势之中，她才真正意识到，以自己眼下的见识和修为，即便想要以弱击强，那种老辣的时机，自己也是抓不住的。

    想要报仇、想要有个公道，自己需要更高的武艺，这样的武艺修为，并不是存在于脑中的一点想象可以增加的。

    意识到这些之后，她对于此次在江宁城的目标有了调整，对于李彦锋，她不打算急匆匆的前去刺杀了，对于那来自于西南的龙傲天，她想要找个机会质问他，但也已经明白，短期内是杀不掉他的。自己因为那一口气离开家，不再履行与时维扬之间的婚约，这个选择是正确的，但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恐怕就是一段更为长远的江湖之行。而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将这些公道，一一拿回来。

    想清楚这样的事情之后，对于谭平、谭云两位兄长，她做出了道谢，同时也为自己去到金楼看热闹的不成熟道了歉。

    而在对面，银瓶对于救下的这名少女，原本只是一种侠义心驱使下的举手之劳，金楼外长街上的出手，也不过是在能力之内的一种帮助。但在见到她的这番心性转变后，对她倒是变得更加欣赏起来。

    此刻年近二十的银瓶与岳云一般，在颠沛流离的军旅生涯中度过了整个少女时期。女子的心性本就成熟得早，她经历了战场的厮杀，也负责过不少军中庶务的处理，武艺之上，作为周侗衣钵正统的五步十三枪在年轻一辈中罕逢敌手，先前岳云曾经调侃过的将她送入宫中成为“王妃”的说法，原本就是因为以她的心性和见识，本就是成为君武的贴身护卫最合适的人选。

    当然，一来因为岳飞这样的心腹将领需要避嫌，二来也是已然变得稳重的君武不愿意这样子损毁某个少女的人生，这样的想法并未落实。但相对于天生神力以至于满脑子肌肉的弟弟岳云而言，她这个姐姐，委实是称得上文武双全见识出众的女中豪杰。

    对于她来说，某个少女因为一时冲动展现出某种冲动或是勇气，那并非是足以让她刮目相看的东西，冲动和勇气致人死地的可能性比让人成熟的可能性要大的太多。

    但在这样的勇气和冲动后，能够再度平静下来，仔细地思考和丈量这个世界真实一面的人，她的未来，才有了真正做成某些事情的可能。于是到得这一步，银瓶对严云芝的态度，倒是从过去的旁观更多的变成了欣赏。

    她与岳云随着左修权过来，在明面上当然也有着与人结盟的任务，昨日在打探消息的过程中顺便打听了一下严家的讯息，此时说出来，让严云芝稍稍放心，随后三人又聊起一些大局之外的传言来。这中间，有关于“读书会”的极端言论，有五大派之外“大龙头”之类新兴派系的部分动作，随后，岳云倒也说起了一个与严云芝有一定关系的传言。

    “……昨晚听到的消息，是真是假眼下倒也不好说，说是昨日下午，转轮王那边，孟著桃与那猴王李彦锋打了一架厉害的。”

    “孟著桃……”严云芝蹙眉想了想，“他与李彦锋……为何要打？”

    “说是金楼那晚，刘光世的正使古安河遇刺，孟著桃的几个师弟师妹参与其中，后来抓不到凶手，李彦锋作为副使，借题发挥朝孟著桃发难，‘转轮王’许昭南这边承诺下不少好处才让李彦锋闭嘴，李彦锋占尽便宜，最近这些时日又是各方拉拢，声势很高。反观孟著桃，他一直未将几个师弟师妹交出来，私下里就有不少议论。李彦锋年轻气盛，可能也有些得意忘形，昨日可能说错了几句话，孟著桃便直接开口，讨教李彦锋的白猿通臂。”

    “‘量天尺’以兵器见长，李彦锋厉害的本身就是手上功夫。”严云芝道，“那后来呢？”

    “听说许昭南并未阻止，林宗吾也不表态，大家出来混，本身就是手上见真章，所以哪怕孟著桃是借题发挥，李彦锋也点头答应了，结果……双方空手放对，‘猴王’李彦锋，吐血倒地，败得很惨。”

    岳云说到这里，嘿嘿笑笑，严云芝瞪大了眼睛。她想起金楼外那一晚见到的孟著桃，对方肩上受伤，虽然能够看出他的威势，但此后的打斗中表现得一直都比较消极，也是因此，严云芝不曾从那人的身上感受到如李彦锋一般的威胁与压迫感，却委实想不到，对方即便不用手中的那根长尺，还能空手将以猴拳称雄的李彦锋打到吐血。

    这人的功夫，高到什么程度了？

    “此事昨晚才发生。”岳云道，“眼下还不能完全确定这消息是真是假，但若是真的，今日下午就该在城里传起来了……嘿，金楼那晚，他先是杀了昙济和尚，后来又将一个师弟打成重伤，再后来总觉得他有些敷衍，若有机会，真该与他好好打一场……”

    岳云年轻气盛，一身拳法练了多年，浑身都是劲，这些天遇上了大高手都恨不能与其单挑一番，只可惜这次过来带着任务，又是岳飞的儿子，身份敏感，无法任性而为，眼下只得在各种议论里过过嘴瘾。

    他一边点评李彦锋，随后又点评孟著桃，过得一阵，话题展开，复又说起比武大会之上那名叫王象佛的大高手，道：“这人武艺不错。”叽叽呱呱地幻想了一番与其放对应当如何打的问题，显示出了高深的武学修为。严云芝便在一旁仔细地听着。

    如此这般，日头再高一些，茶楼内外气氛喧嚣，江宁城中便又是比武大会热闹召开的一天。此时城中的各方动作克制，八月里的矛盾与火拼都仿佛消失了一般，公平党的人们在等待着这场大会取得一个顺利的结果，而后凝聚出更大的力量，只有在此刻公平党中上层某些人的心中，某些忐忑与不安正在慢慢的酝酿。

    这日接近中午，一条不起眼的线索，正在某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地方，慢慢的朝前延伸。

    ……

    “娘的……滚！都滚——”

    日头快要上到中天，众安坊，聚贤居内的院落当中，传出了某个年轻人暴躁的声音。

    随着两名仓促穿好衣服的女子狼狈地逃出，院落房间里也显出了时维扬那张空虚、落寞而又愤怒的脸。

    远远近近的，周围这一片院子，这一刻都显得颇为安静。

    何文入城后，各方结束了前期的造势拉人，进入新的、更为激烈、也更为谨慎的博弈阶段。而在明面上，城市之中比武大会的大会场已经开始厮杀，每一日，不论是为了看热闹还是为了拉关系、搞串联，人们的舞台都已经聚集往更为热闹的公众区域，类似聚贤居内部的串联戏码，暂时已经告一段落。

    也是因此，随着日头的升高，原本入住这边、每日宴请往来的各路人马，眼下都已经去了城内以大会场为主的各个热闹场所——他们来到江宁，首先选择的自然是与平等王攀上关系，联络结盟，也相互之间更多的了解一番。

    而在这样的基本盘稳住之后，到下一步，人们自然也并不介意往更大的天地认识更多的英雄豪杰，说不定就有某方出价更高、某些生意更适合加入。反正至不济也能退回平等王这边，总之是不会亏的。

    但在另一边，自何文入城那天起，时维扬已经被关在家里数日的时间了。

    因为五湖客栈那次群殴事件，时宝丰震怒，当着众人的面将时维扬训斥了一番，随后打着给公平王出气的名义，对其执行军法，结结实实的打了二十板子。往外说屁股打烂了，人也下不了床，实际上当然只是一点小伤后关在了家中，令他不许再出去闹事。

    而自那天起，江宁城内的局势风云变化，各方的热闹一日更甚一日。旁人出得门去，回来之时说起外间精彩，擂台赛上的争锋，又或是某些暗地里的争端，兴奋不已。但原本一直处于风云中心的时二公子，此时只觉得自己被遗弃了一般，即便偶尔也有些吹捧之徒过来，赞其勇猛无畏，时维扬也总觉得对方在暗搓搓地嘲弄自己。

    宅家数日，到得九月初七这天，终于有些忍不了了。

    赶跑了两个不知他为何突然发怒的女子，处于贤者时间的时维扬感受着周围院子空落落的动静，心中一阵悲哀。随后叫来贴身的跟班：“这些人都出去了吧……外头的比武，就那么好看？”

    这样的送命题自然不好回答，好在那跟班也已经伴了他很长的一段时间，稍稍犹豫，方才说道：“其实，吴公子还在，这几日不知为何，没有出去。”

    “哦？”时维扬微微蹙了蹙眉，“琛南他……平日里朋友不少，为何没出去？生病了吗？”

    “那倒是没有，看起来好好的。”

    遭逢战乱、秩序崩坏的此时，社会各方的娱乐生活都比较贫乏。即便作为公平党高层二代这样的公子哥，平素要玩得比较开心，娱乐的基本模式也无非是呼朋唤友，聚众寻欢。这一来是气氛好，二来在这乱世中出门，弱肉强食，倘若寻欢作乐时遇上什么硬点子，大家聚在一块，也相互有个照应。

    时维扬口中的吴琛南，本就是与他相识多年的好友。幼时在一起玩得多，这两年时宝丰借着公平党的机会，从一个中等商人一跃成为天下顶尖势力的大头目，时维扬的地位便也水涨船高，身边吹捧者众，与这吴琛南在一起玩的时日，便少了许多。

    此时得知对方仍呆在这边，时维扬忙让跟班过去邀请对方。

    过得一阵，一位样貌清秀俊逸的年轻人便过来了，这人脸上带着微笑，身上有着一股出众的书卷气，与最近这些时间围绕在时维扬身边的各种玩伴都有些不同。

    “维扬。”

    “琛南。”

    吴琛南拱手行礼，时维扬便小跑过去，托住了对方的双手，道：“城内热闹，琛南为何没有出去玩耍啊？”

    “时兄还在家中禁足，琛南一人出去，又能有什么热闹好凑的。”

    “琛南……”

    时维扬当即感动了，他过去几个月里身份水涨船高，身边围绕的朋友越来越多，对吴琛南这种内向的昔日同伴，几乎忘在了脑后，此时大为内疚。

    “我过去这些时日，实在不该，回想起来，与琛南见面竟都没了几次……”

    “哎，不能这样说，时公对你寄望甚殷，到了这江宁，本就有诸多正事要你出面处理，与各种人物往来，乃是你的修行。你我手足，何言至此。”

    “琛南。”时维扬握住了吴琛南的手，随后又叹气，“唉，什么寄望甚殷，我爹对我，失望透顶才是，你看，我如今连出门都不行了……”

    吴琛南笑了笑：“其实……莫非真的出不去了吗？你看，门口又无人守卫，各人来去都自由，公子要做些什么，其实都无人阻拦，不是么？”

    两人手牵着手，往房内走去，在凳子上坐下，时维扬叹气道：“唉，那是因为我爹最近事情太多，忘了安排，可是他明明白白地说过了，若我还敢出去惹事，就打断我的腿……我看啊，从今往后，我这个二公子，在家中是没地位了，所有的东西，都是我那傻哥哥的了吧……”

    “公子此言差矣。”吴琛南笑道，“其实啊，公子是没能领会时公的意思，但凡大家大户，谁不会经历一些事情，出门办事，谁不会惹上一些麻烦，古往今来哪个大人物都不怕惹麻烦，怕的只是没能把麻烦变成好事。公子过去几次，遇上的事情，确实是有些楞了……”

    临近正午的阳光从门外透进来，吴琛南文士气质，在时维扬的眼中，一时间竟有了些羽扇纶巾、挥斥方遒的气派。他微微的愣了愣，感动之余，禁不住道：“琛南有以教我。”

    “琛南敢问公子，你上次出去，遇上了什么事情？”

    “我上次……”时维扬犹豫了一下，“无非是……想要抓那什么……五尺y魔，然后被那客栈的人阻住，又正好遇上了何文进城，结果……就闹大了……”

    “那琛南想细问公子，那客栈的人，为何要阻你。”

    时维扬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我们后来怀疑……那客栈的人有问题，但是事情闹大了，没能冲得进去……再后来隐约听说，可能跟读书会那帮疯子有关系……”

    “那公子为何没能跟时公说清楚？”

    “不是没能冲进去吗，没抓住把柄啊……”

    吴琛南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他。时维扬被看得有些不太自在：“这个事情，唉……本来也是我……唉……”

    “公子啊，证据重要吗？”吴琛南缓缓地说道。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随后，听得吴琛南再度开口：“证据，重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得有，有了证据，时公就能跟所有人有所交代；不重要，在于它不必是真的，而今公平党五方并立，你提出来的证据，人家认不认，本就是两说，上了台面，各方靠的是嗓门跟实力，从来就不是靠公理。公子啊，时公并不会怕你惹事，他怕的是你惹了事平不了，你既然已经知道那客栈与读书会有关系，做点证据不就行了吗，老爷只要下得来台，他拿着证据去质问公平王就是，又何必朝你动手……”

    吴琛南慢条斯理地说到这里，时维扬瞪着眼睛，陡然一巴掌拍在了吴琛南的手背上：“悔……悔不当初啊……当日若是带了琛南去……”

    吴琛南嘴角抽了抽：“公子主要是……心性太过良善了……”

    时维扬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遍，随后又在吴琛南面前坐下了，握住吴琛南的双手：“而今，而今这事，我该怎么办……往琛南不要顾忌，教一教我。”

    吴琛南看着他：“公子想要如何？”

    “我……”时维扬迟疑一下，伸手指了指周围，“你看看如今这场面，我反正是禁足了，那些帮闲的，最近受了警告，也不来了，我知道院里院外的人，可能就看着我这二公子要失势，就都去巴结大公子了，我……我反正这样了，怎么才能把事情挽回来，琛南你说，你就说这个……”

    “其实事情倒也不至于那般严重，二公子你就是暂时的做错了一些事情，你毕竟是时公的亲生儿子，哪怕过得一段时间，也总会是他最信任的人……”

    “可我想把事情做好，我不想让人觉得我这么窝囊。”时维扬道。

    吴琛南又看了看他：“……其实，权力之为物，看似虚无缥缈，倒也不是全无凭依。如二公子所说，今日大家伙儿对二公子的信心是下降了一些，是因为公子确实栽了跟斗，大家失了信心，若是要拿起来，其实也简单，无非就是在栽跟斗的地方再爬起来，告诉大家伙儿，你是记事的。前头栽了，只要找补回来，那总是会让大家记住的。”

    “找补回来……”

    时维扬瞪着眼睛，已然想到了什么。在对面，吴琛南的面上有从容的微笑，他平静地说道：“去那个客栈，把得罪你的人都抓了，证据都补上，堂堂正正，大张旗鼓，那所有人就都知道，二公子您这边，是不容轻侮的，也就是了。”

    “……可是，事情过去了这么些天，若是里头的人都已经跑了……”

    “跑得了和尚，难道还跑得了庙吗？而且，和尚就算跑了，先烧他的庙，再慢慢抓回来，又有何妨？”

    这一刻，面前文弱书生表现出来的气势摄人心魄，时维扬几乎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好友一般，分外感动，他拉起了吴琛南的手。

    “琛南，真吾之子房也！”

    吴琛南也拉着他的手：“此事，我们细细绸缪一番。”

    他们细细绸缪了一番。

    到得这天下午，时维扬便调动了人马，朝着五湖客栈的方向再度过去，要将自己丢掉的面子，再度捡起来。

    天光黯淡了一些。

    一场大火，便要在这样的天光里，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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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三章 生与死的判决（六）

    下午的天色阴了下来，灰色的云层随风飘过。

    江宁城内，比武大会的下午场正在进行，会场附近的酒楼茶肆之中人群汇聚，街道上也有各种来头的人物往来，一场场令人关注的比赛结束后，负责传递消息的人们奔跑在街道上，为附近一处处的赌局带来或杀获赔的凭据，有人押中赌局，兴高采烈，也有人哭丧着脸被扔上大街，众人追踹围殴，各方大小势力、谈生意的人们便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碰头接洽，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城市的东头，离开了众安坊“聚贤居”的人马不久之后便在街头分散开来。对于此时发生在城市中央的热闹比赛，时维扬稍稍有些关注，但随后也便收敛了心神，与吴琛南一道，低调而自然地朝五湖客栈的方向过去。

    他第一次跑来五湖客栈抓人时，没有料到这客栈也并非善茬，居然会负隅顽抗，大张旗鼓地杀来结果坏了事，这一次在吴琛南的提醒下便汲取了教训，先着手下做好必须的准备，又选了探路者，悄悄的朝客栈这边围堵过来。

    出来之后，心情终究还是有些忐忑的。

    “我爹那边……真不会因此事而生气吗……”

    见他犹豫，吴琛南倒也并不奇怪，笑道：“若然时公真的不允，公子，你是绝不可能将这些人带出来的。”

    “……这倒也是。”时维扬对宝丰号这边的人员调动，这次虽然不曾直接呈报父亲那边，却也经过了聚贤居方面几名掌柜的点头，如此想想，稍微放下心来。只是随后又道：“可若是……那客栈当中真有猫腻，会不会又闹得不可收拾……我是说，我爹那边，他大概会想要个怎样的结果……”

    “我觉得，公子不必太过担心。”吴琛南道，“你是时公的儿子，将来的成就，不在于一件两件的小事上，你出来做事，是为了跟大家显示，你手上仍旧有权力，也有驾驭权力的手腕。时公想看到的，是公子你的进取，未必会是这一件两件事情上的细枝末节……”

    公平党的发迹不过两年时间，宝丰号趁势而起、再到后来时维扬出来扛事，时日更短。他初时手握大权，各方吹捧，自然免不了膨胀，这次因严云芝的事情遭遇一系列的碰壁之后，心思又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吴琛南是个读多了书，自比公瑾、武侯的书生，先前时家发迹，他被冷落许久，此时终于得到了被时维扬信任的机会，便一面思考，一面安慰这位性情并不大气的儿时同伴。

    “当然，对于如何细致处理这五湖客栈，时公心中，自然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不过这些想法，便非琛南所能揣测的了。维扬，你我大丈夫生逢乱世，说起来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上了事情，便该锐意进取，处理掉事情，时公你对先前行事虽有斥责，但我想他最不愿意看到的，还是你真的禁足于家中，垂头丧气、长吁短叹的情景，你想一想，是不是如此啊？”

    时维扬浑身一震：“还是琛南透彻。”

    两人骑马前行，如此说得一阵，时维扬的意志便也渐渐坚定起来，更加明确了这次出门的目的。如此穿过几条长街，又在闲聊时说起城市中心的比武大会，吴琛南随意摆手：“那边的擂台，不过是吸引外人注意的些许噱头，于我公平党而言，真正重要的事情，都不在那里。此次开会是否顺利，才是将来这天下的重中之重。”

    随后又细细介绍了最近几日的会议进展，谈了谈最为尖锐的周商与众人之间的矛盾，又提到大龙头等几个小势力，之后不免提及与五湖客栈有关的“读书会”。

    时维扬道：“私下里倒是听说，这读书会与西南黑旗，可能有牵扯。”

    吴琛南摇头笑道：“不过是些有心之人，借西南之名，暗中搞事罢了。如今的公平党，若说阎罗王一方概括起来，是‘走极端’三个字，读书会概括起来，便是‘立规矩’。他们借着西南的名义，说公平党内部规矩过于涣散，最近发出的小册子上，说连同公平王何文在内，五方都难以长久，可那册子里的内容，据说也不是西南那边的原版，都是被有心人改过了的。”

    “然而这背后之人，可能是谁呢……”

    “公子不必在乎。”吴琛南笑，“公子可知，咱们公平党起事，扯的是谁的虎皮？”

    这个问题太过简单，时维扬一挑眉：“自然是西南。”

    “是了。咱们起事，扯的便是西南华夏军的虎皮，可走到今天，咱们内部谁都清楚，公平党与华夏军，全然是两回事。咱们扯着虎皮做了大旗，方有五位大王当权，可此时若还有人要扯西南的虎皮，他想要做的，是什么事？最犯的，又是谁的忌讳？”

    吴琛南摇头笑道：“自古皇帝为天子，他称了天子，还会准别人称天子吗？何文冒名华夏军，始得权柄，若还有人敢称华夏军，那他的野心，无非就是夺权了……公子，自古这权力场上，分权尚有商量，夺权，那必是你死我活。”

    “也是因此，公平党五位大王之后，尚有大龙头等势力可以慢慢起来，甚至于坐在一起商量事情，但只有读书会，过去半年，五方皆杀……这背后之人啊，野心太大了，羽翼未丰，就敢说自己是华夏正统。可笑世面上还有无识之人，说读书会背后指使乃是公平王本人，真是笑话……哈哈，陛下岂会造反……”

    吴琛南侃侃而谈，挥斥方遒，时维扬心中疑惑尽解，对着儿时同伴又是一阵刮目相看。两人到得五湖客栈附近一处街巷，找了个茶馆坐了，等待各方安排妥当的时间里，时维扬便深入地询问起吴琛南的志向来，方才明白这位过去喜欢宅在家中读书的伴当一身饱学，也正想要趁着乱世，做出一番事业来。

    时维扬心中惭愧，此时方才觉得，自己过去一两年的得志，被人吹捧，更像是游戏一场。当下便也向吴琛南剖白心事，道：“……小弟过去轻浮孟浪，往后再遇诸多事情，请吴兄务必在小弟身旁，提点于我，甚至我若再荒唐，吴兄便是骂醒我都是应当的。我辈男儿，果然要在这世间做些大事，方才痛快……”

    吴琛南也拉着他的手躬身下拜：“你我兄弟，何必如此，都是该当的……”做出诸葛亮遭逢明主时的姿态来。两人都还年轻，一逢明主、一遇靠山，当下整个茶楼当中几乎都要迸发出奋进的光芒来。

    如此一番“宾主相得”的过场，再聊起事情来，看问题的眼光，都更加广阔而踏实了。此时准备炮制五湖客栈的准备陆续做得妥当，先头之人也陆续回来报告了客栈那边的信息，这样的运筹当中，吴琛南便又向时维扬献上投名状一般的计策。

    “……其实不说五湖客栈，这些时日以来，公子身边的事情皆源自那严姑娘的出走。但在琛南看来，严姑娘走得虽然坚决，但若是要找回来，未必就真有那般难办。”

    “哦？”时维扬瞪着眼睛，“其实……前些日子在金楼那边，金掌柜他们险些就抓住了那严云芝，可是后来还是让她跑掉。金掌柜的手腕尚不能抓回她……琛南有何妙策，便不要卖关子了吧？”

    时维扬一面说，一面笑着抱拳作揖，吴琛南便也笑：“公子的性情太过于良善，金掌柜那边，或许该说是灯下黑，维扬，你们忽略了一件事情。严姑娘虽然不管不顾地从众安坊离开，可她本身并非孤家寡人，此时的江宁城中，她还有亲人在呢，我敢与公子打赌，严云芝虽然走了，可她私下里，一定在关心严二侠的动静，也会关心……严家与你时家的生意，会不会受到真正的影响。”

    “琛南是说……”时维扬眨了眨眼睛，“……可这严家，毕竟还算是我时家的客人啊……”

    “公子对严家人照顾有加，初时孟浪吓走了严姑娘，事后还大张旗鼓地道歉，努力促成时、严两家的结盟……这样的情况下，严二侠在这鱼龙混杂的江宁出了一些小意外，又有谁能挑出公子的错来呢。”

    吴琛南缓缓地说出这番话，随即退后一步：“当然，这些计策，或许太过于剑走偏锋，唉，公子宅心仁厚……”

    他话没说完，时维扬两只手抓了过来，沉声道：“不！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是吴兄提点了我呀，想不到这般难办的事情，经吴兄三言两语，便已指出路来。吴兄往后若有想法，务必坦率直言，我若妇人之仁，哪能办得了大事。”

    他语气慷慨地进行了自我批评，这番话说完，便又有人过来报告，对围剿五湖客栈的准备已经完全做好，虽然看起来上次在客栈当中的那帮刺头已经跑掉，但这原本也是有了心理预期的事情，想要在这边做一场秀，恢复他时二公子的威严，已经没有问题了。

    时维扬大手一挥：“走，先处理掉今日的五湖客栈，再慢慢的将上次那帮家伙抓回来，一一炮制。吴兄，你我既然决定了要做一番大事，便不必在乎太多小节了！动手吧！”

    只是片刻，时维扬与吴琛南走出茶楼，沿着街道走向五湖客栈前方的那座石桥，天已经阴了下来，一拨拨的人马从四面八方朝客栈这边汇集，只片刻时间，先头的高手便已破门破窗而入。

    江宁的局面本就不太平，眼见众人来势汹汹，客栈当中的人们第一反应也并非束手就擒，便是拔刀厮杀，这第一批的人随即便被砍倒在血泊中，接下来，周围才响起了：“抓捕‘读书会’凶徒。”的呐喊。

    一批一批的人被抓了出来，人们从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上搜出了一些“读书会”的小册子，而后又在客栈内部的墙壁里搜出了大量的证据。时维扬、吴琛南大踏步的走进客栈里，点了第一把火，随后才出来在桥头的街道上直接对一部分的人进行了大声的审问，询问他们上次过来时守在这边的“读书会”凶徒跑到哪里去了。

    有人高声呐喊：“我们是‘农贤’赵敬慈的人，你岂能如此！”

    吴琛南道：“上次的人，也都是‘农贤’赵敬慈的人，他们前些天还在，出了一点事情便走了，分明心中有鬼！你们，也是与他们一伙的——”他与时维扬喊着，便将搜出来的“读书会”小册子扔在了对方脸上。

    火焰渐起，声势渐大。

    时维扬道：“上一次我过来，周围这些家里看热闹的，也分明是这客栈当中众人的帮凶，把他们也给我揪出来，一一的给我询问清楚了，他们是不是与读书会有牵连！”

    宝丰号这一次的行动有心算无心，准备得极为妥当，时维扬命令一下，围在周围的打手们便冲向各方开始抓人。时维扬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他之所以被挡在客栈前方的路上未能得逞，这些人可也是帮了对方大忙的。当场便有许多在周围看着热闹不及逃跑的人们被抓了过来，一面质问，一面被打得倒在地上。

    客栈中火势渐旺，时维扬朝着周围大喝：

    “你们这些人，不管是不是跟读书会的凶徒有牵连，今日之后就给我转告那些过去在这五湖客栈当中的匪类，他们就算今日侥幸跑掉了一些，本公子会将他们一个一个的揪出来，一个不剩——”

    风助火势，火光之中，一本本古怪的小册子在街头起舞。宝丰号的众人在周围搜捕了一阵，又搜出了部分“证据”来。时维扬着手下将客栈当中的掌柜、跑堂之类全部抓走下狱，其余人做了一番审问，打得一顿后方才陆续离去，附近属于“公平王”那边的几个小头目过来，也都被时维扬强硬地赶走，他指着一地的“证据”，道上次若真是一番寻常的口角，那些掌柜为何要离开，分明有大问题。对方一时间竟也辩驳不过。

    时二公子的面子，便就此捡起来了。

    ……

    天有些阴。

    聚贤居内，时宝丰坐在阁楼上有凉风吹过的阳台，双手交握，闭目养神。

    脚步声响起，大掌柜金勇笙从楼下上来了，在一旁告见。

    “金老请坐。”时宝丰往一旁摊了摊手，“怎么样了？”

    “会议上还是一样的情况。”金勇笙道，“以老夫看，东家不去，那会开不出什么结果来。”

    初七这日是公平党大会的第四天开会，上午时宝丰还是参与了的，谁知道中午回来一趟，下午便懒得去参加了。此时会议上的各方还在针对何文提出的几个问题谈各自的想法和条件，时宝丰的突然缺席，令得“平等王”一系无法再拍板说话，这一边的进展，也就停了下来。

    “开不出结果就开不出吧。”时宝丰笑了笑，随后笑容敛去，“开会谈判，总是你一言、我一语才好，第一次开会何先生抛了问题，第二次第三次咱们谈了想法，倒是咱们的何先生稳坐钓鱼台，好像就要等着别人把牌出完了再表态……我是觉得有些不对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而且……我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东家觉出什么来了？”

    “……太正常了。”时宝丰道，“何文抛问题，周商跟何文杠上，大家各自表态，最后商量出结果，我总觉得太正常了。何文……他不像是一个这么正常的人……”

    凉爽的秋风从远处吹来，阳台上安静了一阵，金勇笙并不答话，时宝丰想了片刻，偏过头去一笑：“金老快坐……若只是大会的进展，不至于要金老过来报一次讯。孽子那边，没出问题吧？”

    金勇笙这才往前方走了一步，到旁边坐下：“二公子还是担得起责任的，安排都妥妥当当。”

    “扯，若非金老你打了招呼，一步步盯着，他知道安排个屁。”

    “那边动手了，当无大碍。”

    “再有大碍我扒了他的皮！”时宝丰道，“然后，那个……琛南呢？”

    “年轻人，有冲劲，有野心，我看不错。”

    “先让他冲一段时间吧，金老也说了，年轻人有冲劲有野心，那往后……烦金老在适当的时候再教他一点分寸。”

    “这个……”金勇笙犹豫一下，随后点头，“好。”

    阳台上沉默了一阵，见时宝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金勇笙便起身，准备告辞，却见对方又偏过了头来，面容阴郁而严肃。

    “金老。”他道，“读书会这个事情，你怎么看？”

    “还是往日的那些看法……终究没能真拿住人，到底是哪一边，太难说了……”

    “外头说是何文搞的，那怎么说？”

    “……那就是翻了天的大事了。”金勇笙斟酌着，“但这样的可能，终究是小的，何先生他何苦呢，说是西南宁毅亲自做的都可信一些，而最大的可能，无非是哪个投机派，或者是大龙头这些想上位的野心家使的法子……其实照我说，就连大龙头这样有可能上台面的，都不至于剑走偏锋至此了，这不是到处树敌，自寻死路吗？”

    “周商顶在前头，他是最有可能跟何文干起来的，反倒让很多人忘了读书会了……而何文这慢吞吞的步调，也让我觉得不对，他再不表态，我不去开会了。”

    “嗯。”金勇笙点头。

    “另外，老二这么往五湖客栈一闹，明面上打的是‘农贤’赵敬慈的脸，虽然他栽赃嫁祸，有了借口，但两边扯皮，也不是那么好办，金老你帮忙多照看一下，当然，一方面锻炼一下他跟琛南，一方面，也别真的搞砸了，这件事可大可小……但比起大局来，就算不得什么。”

    “是。”

    “‘读书会’的借口，我拿来试探一下何文……多半不会有什么结果……没有结果是最好的……再接下来……”

    时宝丰坐在椅子上，双手的拇指相互旋转着，说到后来，已经是自言自语的状态。金勇笙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下去了。他从阁楼这边出去，天色阴了，似乎快要下雨，城市中的远处似乎还在持续着热闹，那些热闹都不是什么大事，真正的大事，往往都在水底之下静悄悄的发生……

    时维扬在五湖客栈做足了姿态，抓人、打人之后，指挥着手下有序地开始撤离，他甚至还安排了水龙车过来，要令得五湖客栈的火只烧掉这间客栈，不波及它处，免得再遭到更多的指责。

    经历了这些事情，又有吴琛南的辅佐，他决心要成为一个面面俱到的人，这边的人群撤走，他已经在开始关心之前客栈里跑掉的那些人的讯息了——这些人是一定要抓回来的。而后，对于吴琛南给他设下的，关于抓回严云芝的安排，他也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思。

    等到将严云芝抓回来，他不会再拘泥于些许的儿女私情，在场面上，他一定会对对方做足姿态，面面俱到，但当然，中间的一些手段，也不过是无毒不丈夫的人之常情。

    阴云翻涌过来，做大事的人们，都在关注着更大的远方。五湖客栈这边，火焰还在烧，一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小人物们从地上爬起来，哭哭啼啼地回家，过得一阵，也有大夫被请过来，看了部分人伤情，用廉价的伤药给人们包扎了。

    大夫将要离去的时候，路边摇摇晃晃的奔跑过来一道人影，这人腿有些瘸，身体虚弱，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他跑到大夫身前，便跪地磕头。大夫听他结结巴巴的说话，随后跟着他一道往旁边石桥的桥洞那边过去。

    桥洞里有一名头破血流的虚弱女子正倒在那儿，进出的气息断断续续的，已经颇为微弱了。大夫给那女子看了片刻，无奈地摇头，对方这次收到的伤，实际而言算不得太严重，但过去身体的虚耗，再加上这一次的受伤，他这种赤脚大夫的本事，就没有法子了。

    瘸腿且结巴的男子抱着他磕头，不许他走，他黑乎乎的脸上染了血，鼻涕与口水几乎混在了一起，大夫被纠缠不过，最终给了他一包廉价的金疮药离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下起小雨来。

    名叫薛进的男子抱着妻子躲在桥洞里，他生不起火来，周围变得很湿润，妻子的头上被缠了绷带，然而对他的任何呼喊，都已经没有了反应，他不知道该让对方休息还是该做点什么，他抱着没有反应的妻子在雨中嚎啕地大哭起来，犹如被打断了腿，在路边奄奄一息等死的野狗，呜咽地舔舐着已经无法愈合的伤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雨绵绵的下，轰轰烈烈做大事的人们，不会关注这些即将熄灭的小事。

    到得深夜，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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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四章 生与死的判决（七）

    雨降在黑暗中的江宁城，午夜时分，有奔跑的身影穿梭在雨里。

    城市南端的凌晨，有两家已然关闭大门的医馆陆续传出骚乱来。

    此时能够在江宁城内立足的各类店家，或者托庇于公平党的某一方势力，买旗保身，或者便是本身有着不俗的艺业、背景，足堪自保。尤其是在八方绿林豪客汇聚的此时，打架斗殴的情况众多，城内郎中、大夫便也颇受优待，生活状况比上不足，比下却是绰绰有余。

    持刀的少年人强行敲开两家医馆索取药物，态度强悍而凶狠，其中索要的甚至还有有价无市的贵重药材，第一时间自然便被人拦住，医馆中的学徒或是护院手持刀枪棍棒冲将出来，随后被打翻一地，坐镇的大夫便知是遇上了强人，说上几句漂亮话后恭迎对方入内。

    这样的骚乱在此时的江南算不得出奇之事，骚乱短暂的出现后便又平息。武艺地位的莽夫惹不起医馆中的大夫，武艺高强的侠客医馆中的大夫们惹不起，只要对方尚有分寸，与其报官找人，寻个“公道”，倒还不如结个善缘。

    陆续打了两家医馆，凑齐了勉强堪用的续命药物，黑夜里掀起的波澜就像是被洋洋洒洒的秋雨淹没了一般，夜又在这样的氛围中安静了下去。

    五湖客栈前方潮湿的桥洞下，戴着可笑假发的小和尚升起了火堆，持刀出去抢药的大哥回来之后，他们架起了瓦罐，熬煮药物。名叫薛进的瘸子磕了许多的头，想要帮着这两名深夜出现的小侠客救治弥留的妻子。

    桥洞之外的江宁城淹没在黑色之中，人们像是被这黑暗隔绝起来，就如同少年抢夺药铺激起的涟漪几乎无法扩散一般，城市内的人们并不知道这黑暗里的小小桥洞下，人们的心情有多少的焦灼，而从桥洞往外看，也看不见任何清晰的事物，白日里被打了的人们，周围的各家各户，也都在各自的桥洞下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当然也有更多的事情在黑暗中酝酿着。

    位于城市东南的众安坊，“聚贤居”内的某个角落里，白日里被抓起来的“五湖客栈”成员们正在被严刑拷打，烙铁焚烧人的皮肤、竹签翻开指甲，连夜用刑的审讯者们一遍一遍地让他们承认自己作为“读书会”成员的罪行。

    时维扬没有睡着，甚至在吴琛南的陪同下过来刑房亲眼看过了这血淋淋的场景。两人的第一反应都有些反胃，但某种特殊的兴奋感令得两人都没能睡下去。

    从五湖客栈回来之后，父亲时宝丰那边对这次的行动并未多做评价，但他表情中的赞许已经令时维扬知道，自己做对了事情，洗刷掉了月前的耻辱。而后在大掌柜金勇笙的隐约透露下，时维扬更是明白，自己的行动触及了某个更大层面的事物核心。

    最重要的是，在吴琛南的辅佐下，自己已经抓住了大人物行事的核心。

    五湖客栈跟“读书会”有没有关系，重要吗？

    抓回来的人是不是无辜，重要吗？

    自己对严云芝一直以礼相待，可是，重要吗？

    自己一直想以君子之道待人接物，可重要吗？

    真正到了自己父辈，包括金勇笙这些长辈的层次，衡量事物更多的只是面子上过不过得去，里子能不能落得了好。严云芝的事情上，自己做得不漂亮，五湖客栈的那次冲突，自己以为是过去抓贼，对对方并无恶意，对方必然也会大开方便之门——委实太过于幼稚了。

    宝丰号跟随着公平党发家迅速，时维扬作为时宝丰的二公子，年纪轻轻，也长得风度翩翩，素来被夸天资聪颖，也被大多数人视为时宝丰最宠爱的儿子。。这次来到江宁，他跟随着金勇笙等掌柜在聚贤居接待各方，说起来应对潇洒，实际在他的内心深处，总是觉得有些忐忑不安的。

    担心自己被那些老江湖视为纨绔子弟，担心自己能力不够，对方表面上和乐融融，心中看不起自己，尤其在出了些纰漏之后，他内心之中更是焦虑不安。然而，待到吴琛南给他点破这些事，他才终于把握住了这些大人物为人处世的核心。

    真是有一种“朝闻道，夕死可也”的豁然开朗感。

    五湖客栈的面子轻轻松松地捡回来，“读书会”的这把刀转手交给父亲，时维扬心潮澎湃，这一晚与吴琛南又就严家、严云芝的事情聊了半宿，抓住矛盾，定下计划，到得凌晨时分，将一个计划的雏形大致敲定，两人推演一次，感觉颇为可行，时维扬几乎便要立刻叫人做好准备，但吴琛南端着茶水制止了他。

    “二少。”吴琛南道，“每逢大事，要有静气，您昨晚才得了时公赞许，这天还未亮，咱们就急吼吼的叫人，落在旁人眼中，怕是会觉得您急于表现。况且江湖之事，你我毕竟还有些纸上谈兵，要针对严家做事，这等算计咱们不妨再找金老他们商议一番，一来给足前辈面子，二来，也是让他们知道，二少您今日的心思……”

    听得吴琛南说完这些，时维扬反应过来，握住对方的手道：“还是琛南提醒得是，确实是我毛躁了，唉，这些事情若无琛南……”

    两人在房间里四手交握，当下又是一番相互勉励，待到天快亮时，才在一张床上沉沉睡去。

    ……

    桥洞之下的动静到得天将明时已停了下来。

    “……已经尽力了。”

    化名龙傲天的少年是这样说的，说完之后，带着小和尚从雨幕里走了出去，随后又回头，扔下一句话。

    “也许能活下来……”

    他的话语之中，有着自己都觉得多余的犹豫。

    桥洞下的女子没有醒来，她头上缠了绷带，身体软软的瘫着，鼻间的气息有如游丝，薛进触碰她，长期以来桥洞下的居住令得她身上带着腐臭的气息，而且一如往昔般瘦骨嶙峋。由于少年说她还有可能活着，薛进并不好去抱着她，他朝着桥洞外磕了头，并不明白这两名小恩公为什么会过来发善心，也想不动了。

    他浑浑噩噩地在雨里坐着，想要照顾妻子，但更多时候只是长时间的呆滞与空白，临近天明时，他在清濛濛的雨色里跪趴在那儿睡了一阵，也不知什么时候，又怔怔地醒来了。月娘躺在那，伸手探在鼻间犹如死了一般，但长久下来，仍能感觉到丝丝的气息。

    要去挣钱、要去讨吃的……

    他心里想着。然而雨还在下，白日里讨不来什么吃食，倒是城中正在比武，热闹些的地方或许能有些剩余的潲水，只是不知道，这腿能不能走到。

    他挣扎着起来，昨天到今晨的那番折腾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令得他爬了好一阵，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雨幕中翻上河堤的台阶又是一个巨大的阻碍，他尝试着过去，翻了一下，从上头摔下来，又抖抖索索地爬起。

    有身影穿过雨幕，朝这边过来，一道身影搀起了他，将他拖回桥洞之中，这是昨天那位小恩公，他在说着些什么。或许是因为耳朵里进了雨水，薛进什么也听不清楚，他跪在地上开始磕头，过得一阵，另一名小恩公过来了，将一碗稀粥放在他的面前。

    薛进颤抖着嘴唇，开始喝粥。

    他看见两名小恩公又生起火焰来，起锅熬药。妻子月娘已经吃不下药汁了，那些汁水，是捏开她的嘴后，在她的舌头上一点点的浸下去的。

    ……

    聚贤居。

    清晨的厅堂内，准备了简约的几样粥饭，时宝丰坐在首座上，与过来的单立夫等几名大掌柜吃着早餐，聊些琐事。

    金勇笙从外头进来，手中拿了一份布袋装好的卷宗，交给了时宝丰身旁的亲随。

    “金老辛苦，大清早的便在办事……不会是一晚没睡吧？”单立夫笑着打了招呼。

    “给东家请安，单掌柜好，诸位掌柜好……”金勇笙笑着摆了摆手：“年纪大了，不如当年，哪还能天天熬夜。近来啊，不到子时，必来瞌睡，只是醒得早些……嗯，二少抓回来的那帮人，审结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在时宝丰身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下人给他盛上热腾腾的碎肉粥，一旁的时宝丰将身前的咸菜碟推给他：“来，金老，今天的腌菜不错。”

    “那我不客气了。”金勇笙笑着夹了一筷子。

    “审的结果如何？”时宝丰随口道。

    “都是读书会的，二少上次说那边有蹊跷，没有说错，里头的供词，都签字画押了。”

    “那个客栈听说都是农贤的人哪。”单立夫道，“读书会不会是……”

    “西南的名头下，谁都想占点便宜，哪一家的手下没有读书会的人，不要瞎猜。”时宝丰道。

    “不过供词上说，他们是听公平王的命令，成立的读书会。”金勇笙喝了一口粥，随意道。

    厅堂里的众人安静了一下，时宝丰笑了笑：“又是瞎攀扯。”

    众人便也跟着笑：“没错、没错，金老，我看要接着审。”

    金勇笙点头：“确实让他们在接着审了。”

    “不过，二少昨天捣了那五湖客栈，今天傅平波与公平王那边，未必会忍气吞声吧。”

    “昨夜就有人说，恐怕农贤要发难……”

    “那这些供词倒是可以用一用了……”

    众人议论一番。

    时宝丰放下手中的调羹，抹了抹嘴。

    “昨天查五湖客栈，是因为老二前次在那边就发现了问题，昨天出手虽然鲁莽，但看来倒也不算闯祸。最近一段时日，表面上周商跟公平王吵得厉害，但他们的争论摆在台面上，乃是君子之争，私下里不安分的‘读书会’才真正搞得大家人心惶惶，这流言可厉害啊，说这读书会是宁立恒做的，是那什么大龙头搞的，说是许昭南、何文、周商又或者是我搞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有，这种暗地里的野心家，才是大家真正的敌人。”

    他顿了顿：“也好，就趁着这次的事情，把读书会摊到台面上，大家一五一十谈一谈，有人说何先生指使的读书会，就让何先生说一句不是，也有人说是我们指使的，我们也正好说一句不是。如今是谈联合的时候，大家都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嗯，是个好事……”

    时宝丰这样一说，几名掌柜便也都笑了起来。

    “没错没错，‘读书会’先前总是在暗地里搞事，藏着掖着，反而要出大事……”

    “摆在台面上，读书会散布的这些流言，反倒没用了……”

    “东家果然深谋远虑……”

    “二少也不错啊，上个月底便察觉到问题，硬是暗中调查了这么久，方才一网打尽。沉得住气啊……”

    一群人加以附和，待说到时维扬的时候，时宝丰才往旁边看了看：“老二呢，怎么没出来吃东西？”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过得片刻才有一名亲随过来道：“二公子昨晚与人商议事情到深夜，似乎才睡下不久。”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道：“二公子勤勉起来了……”

    时宝丰摆了摆手：“不理他了……今日不开会，不过下午我与何、高、许、周几位会碰头，农贤的事情他会提起，我也正好，把事情抛出来问一问他……”

    他想了一想，随后道：“事关公平党的将来……他会表态的。”

    众人随即也点头赞成。

    ……

    到得正午时分，时维扬与吴琛南方才醒来，此时时宝丰已经离开聚贤居去处理其他的事情，包括下午与何文等几方开小会的各种安排，令得他失去了给父亲请安的机会。

    忆及昨晚定好的针对严家、严云芝等人要设的局，时维扬倒也将请安的想法暂时推开，稍作洗漱后，与吴琛南一道邀了大掌柜金勇笙共进午餐，待到听完了两人的计划，金勇笙倒是反复打量了这两名小年青一阵，对他们的胆大进取有些赞赏起来。

    “按照这个思路，事情……是可以做的。”他细细地想了一阵，“不过，具体的细节方面，还有许多可以斟酌之处……譬如二少与吴少年考虑到了严云芝的心性，却有没有考虑过，严铁和此人，也是一名老江湖呢……”

    “我看啊，对于此事，有几点可以斟酌……”

    老掌柜针对两名年轻人的计划，一一予以了修正。

    待到这件事情大致谈完，时维扬按捺着心中的激动，方才问及昨天晚上的事情，以及父亲那边今晨表现出来的态度。金勇笙便将读书会的问题更多的谈了一下，这个由头给了时宝丰之后，今天下午，时宝丰便会趁机向何文等人发难，而后便有可能将“读书会”这个阴谋派系拉上台面，彻底灭除。

    这是关系到整个公平党未来的大事，此刻已然交给时宝丰，那时维扬这边便再无忧虑了，午饭过后，他与吴琛南便开始着手安排起针对严云芝的布局来。

    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许许多多运筹的轨迹，正伴随着一位位大人物的操作，在城内延伸，这些轨迹，迟早会拨动无数人的生命。而在同样的时间上，因被大火烧毁的五湖客栈废墟正静静地矗立在那处桥头的路边，五湖客栈附近，一名名在昨日受到了波及的居民也都有着自己微小的轨迹，他们有的包扎好伤势，开始了新一天的挣命，有的则因为缺医少药，伤痛逐渐开始恶化起来。

    桥洞下的瘸子正浑浑噩噩地守护着自己那只有些微星火般生命的妻子，他没有真正能做的事情，也睡不下去，直到被两名小恩公打晕之后，才在安静当中休憩了一段时间。

    披着破烂蓑衣的两名少年在附近询问着昨天的事情，由于对方做事本就是为了面子和扬名，不久之后，他们也从周围人的口中打听到了时维扬的名字与有关“读书会”的讯息，以及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

    “先杀屎宝宝吧。”

    进入江宁城后数度定下计划又数度更改的“武林盟主”龙傲天再度改变了他的打算，他口中的“屎宝宝”，也不知指的是时宝丰还是时维扬，但似乎并不重要了。

    他的脸上，已经积累起浓重的怒意来。

    雨已经停了，这一刻，他们坐在潮湿而残破的河堤边，不远处的桥洞下，瘸子似乎微微的动了一下。

    ……

    “欲成大事，讲究的是雷厉风行。”

    城市的中心处，时维扬与吴琛南在茶楼上泡好了茶水，他们看着街道另一边店铺内的动静，正在闲聊。

    这边已经靠近了比武大会所在的场地，街道之上人头攒动，两边的酒楼茶肆都颇为热闹。时维扬对于比武大会的些许喧嚣已经不在乎了，他与吴琛南观察着的店铺当中，一场规模不算大的“英雄小会”正在进行——此次过来的严家二爷“追风剑”严铁和，参与其中，正在结交各路豪杰。

    靠近窗边的位置，一名手持长剑、面带伤疤的高瘦男子回头看了看，他能够看见街道对面时维扬对他的示意。而更令他在意的，是在侧面稍远一些一处酒楼窗户上挂出的金勇笙的暗号——他是宝丰号早前安排好的暗子，当的是双面谍，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有金勇笙的这个命令，代表着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叹了口气，他提着剑，站了起来，走向前方。

    “严二爷，诸位英雄当面，有礼了。”他大声地打过了招呼，“……今日英雄聚首，堪为盛事，肖某看诸位聊得这么开心，原也不欲扫兴，怎奈胸有块垒，实在不吐不快啊……严二爷，我听说你严家堡此次入城，有些事情，实在做得，不是很地道……”

    他持剑往前，每前行一步，话语中的内劲便增加一分。

    街道对面，时维扬与吴琛南随后也听到了那边传来的说话和响动声。

    “……开始了。”

    吴琛南笑道。

    ……

    城北。

    时宝丰带着几名手下走进宽敞的厅堂时，许昭南与周商已经到了，两人坐在相邻的椅子上，也不知是在聊些什么，见到时宝丰，倒是停止了交谈，起身迎接。

    许昭南身材颇高，满脸笑容，周商是个矮子，脸上没什么好气色，只是冷着脸拱手，做到了礼数。三人落座，只听得许昭南笑道：“听说，时老板昨天着人砸了农贤赵敬慈的场子，如此不给何先生面子？果然是……好样的。”

    “许公不要乱说。”时宝丰笑道，“犬子无状，行事鲁莽，方才惹下这等祸事，时某就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哪里敢捋公平王的虎须，一会儿是要与何先生请罪的……”

    他微微顿了顿：“不过此事说起来，也是错有错着，抓住的几个人，现在已经确定是‘读书会’那边的野心家，穷凶极恶，很是可恶，他们招了自己的来历之后，还心存妄想胡乱攀扯，说‘读书会’背后就是何先生指使的，他们便是何先生的御林军……这是要乱我公平党根基的丑恶之言，一会儿，如何处理这几个人，还得交由何先生定夺。”

    旁边的周商冷冷笑了笑：“时老板就不担心，他们说的是真话？”

    “何先生已经是公平王了，何苦造自己的反啊。”时宝丰手一挥，在茶几上敲了敲，“我确信！何先生待会，就会给我们大家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他手指敲打，一字一顿，房间里倒是在他的话语之中安静了些许。许昭南与周商露出沉思的目光，时宝丰喝了口茶，又笑道：“倒是周爷，怕不是在盼着何先生做这种事吧，您行事最是极端，若何先生也是这样的性情，动不动要砸锅，说不定您私下里与何先生反而更谈得来。”

    周商皱了皱眉。

    旁边的许昭南摆手：“好了好了，咱们几个就不要瞎揣测了。你们看啊，说是碰头聊一聊，咱们三个先来，高将军跟何先生迟迟未至，你说他们两个是不是也像咱们三个一样，正在哪里闲聊交心啊？”

    周商看了他一眼：“你为何将高将军说在何先生的前头？”

    许昭南便愣了愣。

    时宝丰笑：“许公就爱瞎说，按照您这说法，我方才第三个过来，您与周爷不也是在私下里交了心吗？”

    “我与周爷情同手足，与时老板也是一样，从来都是交心的呀。”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两人一阵笑，一旁的周商看着他们，道：“若是待会何先生过来，真的认下了‘读书会’的事情，那你们怎么办？”

    “……”

    “……”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周爷真会说笑……”

    “没错没错……”

    “哈哈哈哈……”

    “那可是会……打起来的啊！”

    “四个！打一个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淡青色的天光里，时宝丰与许昭南笑得前仰后合，过得片刻，周商也看着他们，笑了起来……

    ……

    “大哥。”

    河堤上，忙碌了一晚的两名少年站在那儿，易容后的小和尚望着远处的天光，开口说话，“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嗯？”

    “我跟随着师父这次南下，见过了很多的惨事，北方有惨事，南方也有，城里有，城外也有……这些年，突然遇上事情就断手断脚的，甚至活生生饿死的人，也见了很多，桥下头的瘸子叔叔是很惨，可是大哥，你看这城里的家家户户，又有多少人，不是这个样子的呢？”

    他们能够看到河堤下凄惨的身影，而在视野的前头，残破的城池中仍有重重叠叠的黑瓦灰墙，一道道的身影在这当中行走，浑浑噩噩地生存。小和尚问。

    “大哥，为什么偏偏这个瘸子叔叔的事情，就那么让你生气呢？”

    宁忌站在河堤上沉默了片刻。

    过得一阵，他低声道：“他过去跟我家里人，有些交情。”

    小和尚想了想，稍微明白了一些，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河堤下，瘸子已窸窸窣窣地醒来，他茫然了一阵，随后便去看女人的状况。

    “大哥，他的娘子……能活下来吗？”

    ……

    雨停后，厚厚的云层依旧泛着淡青的颜色，那些云翻滚着，被扯开了几道口子，光从云的空隙中坠下来。没有人知道，是云层翻滚着要去遮蔽那些破口，还是天光会将那破口撕得更大。

    这光与云的下方有无垠的大地，大地之上有灰黑的城池，城池里有鳞次栉比的房舍与纵横的河流，在其中一条不起眼的河流边残破的河堤上，微不足道的宁忌面无表情地站着。

    他看着桥下的人，低声道：

    “阿弥陀佛。”

    ……

    不久之后，公平王何文与高天王高畅走进那处宽敞的厅堂，公平党的五位大王相互寒暄，说笑了一阵，随后，时宝丰向何文抛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与其余四人一道，等待着一个简单的回答。

    城市之中，风的方向，云的颜色，就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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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读者烟灰发个声明

    是这样的，早几天呢网文圈出了一个事情，应该有一个叫浪漫烟灰的作者在某个网站受到了侵权，然后发了一篇文章进行控诉，侵权的网站是叫做摩卡——由于我处于卡文期，情绪萎靡，消息封闭，所以关于这个侵权事件的来龙去脉并不能够保证复述的完全清晰。

    不过因为这件事情呢，早几天在朋友圈，大家突然都在转发这篇文章。当然维权自然是个好事，不过大家在转发的同时，都在说：“为烟灰大大讨回公道。。”“想不到烟灰也写书。”之类的话，这里的烟灰让人看了就有些迷惑，因为他们指的是一个叫烟灰的大盟。

    嗯，就是赘婿排行榜上的那位，叫做烟灰黯然跌落的，他这些年呢，在各种书里打赏了很多盟主，应该是整个起点打赏最多的读者，也跟很多作者都认识，所以这件事情发生以后，不少人找到他，跟他说：“你被骗了啊？”“你也写书啊？”送上了同情和声援。

    然后……大家都知道我在卡文，早几天烟灰跟我说，你帮我发个声明说一下吧，我斟酌了一下，因为当天就在码开头，码得很起劲，我就说：“我应该要码出来了，我更新了就替你说一嘴。”

    再然后……过了一天、两天、三天……反正今天是码出来了，就要在这里说一下，首先呢，希望维权能够成功，然后呢，烟灰黯然跌落这个ID具有它的单一性，其他任何带着烟灰字样的作者号或是读者号，暂时都是跟他无关的，大家不要帮忙维权到他那里去了。

    当然，我回忆一下，烟灰认识的作者车载斗量，干嘛要找到我这么一个断更断到崩溃的作者发这个东西呢……

    ……

    这难不成是被大盟催了更……

    ……

    算了，趁有感觉，继续码字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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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五章 生与死的判决（八）

    九月初八下午，江宁，未申之交。

    延绵的秋雨停下之后，下午的天气变得明朗了一些，古老的城池，秦淮河水翻涌着浮沫穿城而过。

    自从战乱开始出现，原本繁华的古城江宁便渐渐褪去了过往的颜色，曾经张灯结彩的街巷如今放眼望去大多以灰、黑为主。战乱带来的残破无人清理，涌入的流民建起一处处的棚屋，又在随后的火拼与厮杀中将它们毁得更为彻底，灰烬在雨里冲刷，便成为了这战乱城池当中最重要的染色。

    不过，到得这日下午雨停后的光景里，倒是有着一辆辆的大车驶向了古城之中的各处重要节点，一盆盆金黄的花被人从车内捧出来——多数是菊花，也有部分用来凑数的花色花儿——开始在城市之中进行装饰与点缀，甚至有华丽的灯笼、阔气的彩绸也被挂了出来。

    城市稍北一点，一座漂亮而古朴的名为“怡园”的宅子，随着何文的到来，对这宅子内外的装点也开始进行起来。

    “明日便是重阳了……”

    这一日的公平王何文一袭青衣，是与面容显黑，容貌粗犷的“高天王”高畅一道进来的，他们与提前到达的许昭南、时宝丰、周商打过招呼，随后五人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下人点缀外头院落的景象。

    何文笑着解释：“……搞点氛围，庆祝一下。”

    “何谓氛围啊？”许昭南道。

    “就是气氛的意思。”何文看着对面，偏了偏头，“以前在西南的时候啊，黑旗军其实过得紧巴巴的，吃用都少，不过每到逢年过节，姓宁的那位都讲究让大家动起来，庆祝一下。他在人前没什么威严，都是跑在前头，让人扎起火把，晚上漫山遍野的点起来，又弄些唱歌跳舞，他那个时候最常跟人说的，啊，搞点氛围、搞点氛围……很有意思。”

    “若漫山遍野都是火把，又不至于失火、失控，原本也算得上是练兵的一种。”

    “有这么个意思，不过宁先生那边后来说的是，情况越是艰难，越要动起来，局面越是一潭死水，越要用力把这死水搅浑。向死而生。”

    何文这般说着，过得片刻，脸上一笑，摆了摆手。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不管怎么样，重阳了嘛，咱们拿下江宁这么久，外面还是挺乱的，如今搞比武、开大会，很热闹，那这么大的节，也不能错过，让所有人好好过一过。”

    “什么恨落晖？什么东西？”屋檐之下，高畅偏头往一旁的许昭南，低声问道。

    “杜牧的诗。。”许昭南低声回答。

    仍有残留的水滴顺着藏青的瓦滴入池塘，另一边，个子稍矮的周商背负双手：“何先生喜欢这首诗？”

    “周爷觉得如何？”

    “我喜欢另外一首。”

    “哦？”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周商看向何文，“何先生觉得如何？今日九月八，我的更应景啊。”

    “……哈哈哈哈。”何文愣了愣，随后笑起来，“周爷喜欢的这首太凶了，除了时间是九月八，其他的哪里应景了？你看咱们五兄弟，过来开会，会开得不错，眼看着打不起来了，周爷你突然吟这种诗，莫非是想开了你那朵花，突然干掉我们四个不成？”

    “哈哈……”

    “哈哈哈哈……”

    其余几人便笑了起来。

    “周爷他就是附庸风雅，他懂什么诗。”

    “开会、开会。”

    ……

    公平党五位大王聚于江宁之后，从九月初一开始，每逢单日城内各代表开大会，每逢双日，几人便到怡园这边开一场小会。到得这日，也已经是第四场了。

    外头代表大会的规模宏大，且场面严肃，五个人私下里的聚会，则更为活泼、随意了一些。几人相互调侃，偶尔说些笑话，或是彼此骂上几句，但过去的这些时日里，气氛都没有太过紧张。

    几人之中，总是身穿长袍，一只手并不方便的“公平王”何文儒雅而不失稳重；

    “高天王”高畅样貌粗犷，但话语不多，眼睛眯起来时充满压迫感，然而一旦开口，往往非常随意；

    “转轮王”许昭南身形如高塔，作为办邪教的，他学识渊博，常和稀泥；

    时宝丰爱笑，为人稍有些狭促，偶尔看人产生分歧，挑拨两句却还算有分寸；

    周商则尝尝板着张脸，成天打打杀杀态度激烈的他在这种场合被众人议论，倒也谈不上气恼，有时候还会一板一眼的与人论辩，常常一个人与其余四人对喷，随后被颇觉无趣的四人搁下话题，不再跟他多聊。

    由于是中立场合，几人来到这边也带了一定的保镖随行，谈判之时大量的保镖都停留在外围，其中一部分被何文支使去布置花草灯笼，进入内围的则是每人随身的两名幕僚。

    这一日随着几人的落座，厅堂里看着依旧是相对融洽的氛围。一些大大小小的议题、诉求在笑呵呵的氛围中被提出，有些在简单的商议后尝试了拍板，有一些则因为某几位的想法仍有分歧，便只在争论或笑骂后暂时搁置。以何文为首的五位大王都显得轻描淡写，跟随而来，负责伺候、记录、携带和管理资料的幕僚们却都显得严肃而安静，虽然面无表情却是心旌动摇，因为他们都知道，这里，便是决定接下来整个江南大事的最重要的地方，而他们所看到的这些轻描淡写，都是这世上最高级别的权力争锋。

    跟随时宝丰而来的两名幕僚知道，今天东家这边将会给公平王使个绊子、挖个大坑。

    当然，这也并非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从第一场私下里的碰面开始，在坐的五方，便都在尝试着给彼此为难。各家各户看似轻松地提出有益于自己的提议，又笑呵呵地反对掉别人的想法。一些充满语言陷阱的话语，不动声色的挑拨离间、合纵连横随时随地都可能在这间房屋内的圆桌上出现。但总的来说，此时的一个共识是，大的冲突倒不至于在这个时间段上产生。

    十名幕僚既紧张而又安静地感受着这一切，并且随时准备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一些话题凭据。

    申时二刻，众人在谈论了临安铁彦的一些趣事后，提到了农贤赵敬慈，何文顺势夸了一番赵敬慈的功劳，许昭南道：“听说时老板那边昨天与农贤的人起了些龃龉……”

    时宝丰便摆摆手：“下头些许误会，哪里能说是我与农贤起了龃龉……此事是我那不成器的逆子所为，正要与何先生报备呢。”

    “昨夜是听说出了些什么事。”何文想了想，“不过时公都说了是误会，想必事情已经查清楚，此事我看就交由时公定夺，想必误会都很容易解开——我信时公。”

    “哈哈，误会都很简单，些许跳梁小丑的行径罢了。”时宝丰笑道，随后微微肃容，“但这件事情，还关系到何先生的清誉……”

    “与何先生清誉何干，老时，你不要砸了人家场子，又来阴阳怪气。”许昭南伸手在桌上敲了敲，“这不厚道。”

    “许公误会我了。”时宝丰双手抱拳，“小于，把东西拿上来。”

    厅堂之中，如此就已然做好了设计。被称作小于的幕僚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儒生，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案卷布袋递了上去，随后平静地退下，看着五人也是嘻嘻哈哈的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心中一阵波澜起伏。

    呈上的案卷，自然便是从五湖客栈抓来、屈打成招的那些供词，此外，还有几本染了鲜血的“读书会”小册子作为证据混杂其中。时宝丰便大致介绍了这“读书会”瞎攀扯的事情，案卷的供词中歹人们称公平王便是他们的靠山，农贤赵敬慈便是读书会的大将，这样的事情，几位大王自然是不信的，只是这等行径异常歹毒。

    “有段时间，倒也传过‘读书会’是我周某人指使的……”周商这样的说了一句。

    许昭南嘻嘻哈哈：“说我的也有……”

    “那到底是谁的？”

    “先表个态，跟我没关系。”

    “读书会这些人，用心歹毒，想的是挖我们的根，不能姑息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时宝丰道：“何先生怎么看？”

    圆桌那边，何文简单地翻完了供词，随后拿了一本小册子在手上，此时还在慢慢翻阅。

    “……何先生自然是被栽赃的。”房间里只微微安静了片刻，许昭南笑道，“歹人这样做的目的，也很明显嘛。”

    “咱们公平党这两年，英雄辈出，也龙蛇混杂，总有耐不住寂寞的，想要借西南那位的名义，成一番大事，就我那片，可不止读书会一家干过这种事。”

    “还有其他人？老周说说。”

    “已经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没什么好说的。”

    “咱们今天公平党五方，一脉相生，同气连枝，都是在《公平典》下聚义的兄弟，按照何先生的说法，其实真要说起来，第六方、第七方，只要有实力，也可以一道聚义，譬如‘大龙头’那边，就属于可以一起吃饭的弟兄……可这读书会，它跟其他家，不一样……”

    “读书会狼子野心，他们其实不认《公平典》，，是有异心之人，此事若不能解决，后患无穷……”

    “何先生，你觉得如何？”

    ……

    “……何先生？”

    ……

    时宝丰将手，伸了上去。就在要碰到何文手中书册的前一刻，他看见那双眼神抬起来了，朝他这边，望了过来，他的手便停在了空中。

    ……

    “何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

    “你们觉得……这小本子上的东西，有没有道理？”

    厅堂之中，何文的声音，传出来了。

    申时二刻已经过了些许，厅外深秋的天光走向迟暮，外头的众人还在布置着重阳节的菊花与彩灯。厅堂内安静了一阵，五人的目光交错，时宝丰的手伸在空中，在他后方不远处，两名幕僚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名叫小于的幕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自然知道这些供词和小本子是怎么来的，五湖客栈或许并没有读书会的人，一切都是二公子时维扬的布置，时宝丰则是要在公平党内部统一对“读书会”的共识，让一些压在暗地里的牌面变得更加清晰，“读书会”便是一张不能不看清楚的暗牌。

    原本这不该是一件复杂的事情。

    但何文似乎想要将这件事，变得复杂起来。

    几人的目光打量着何文，何文的目光，也冷漠而平静地与众人对视。过得片刻，手持茶杯的高畅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许昭南向何文举了举右手。

    “老何，今天谈的不是这个事情。”

    “是啊何先生。”时宝丰的脸上也绽出笑容，“你别卖这种关子。”

    “那我们今天谈什么？”

    “就谈这读书会背后的到底是谁。”

    “我先表个态，跟老时我没有关系。”

    “跟我这边关系也不大。”

    “何先生，读书会对公平党危害甚大，含糊不得，您表个态，我们也好心中有数。”

    “那我表什么态呢？”

    “这‘读书会’说他们的后台是您，您说是不是吧。”

    对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行着，许昭南与时宝丰的表态最为迅速，态度也最为积极，高畅只偶尔插上一句嘴，而周商蹙着眉头，望着何文，何文笑起来。

    “看起来老时老许你们非得要我开这个口，可我怎么开呢？”

    “只要您开句口，跟读书会没关系不就行了。”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何文看着他们，“这读书会是些什么人，归根结底，他们也是公平党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可是即便如此，我是公平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今日聚义江宁，就是要谈各家各户的事情，这个读书会就算恶贯满盈，那他们做了什么坏事，是不是也得谈一谈？就譬如五湖客栈这件事，五湖客栈时赵敬慈的地方，那么他们跟赵敬慈有没有关系，是不是咱们也得查一查，他们对公平党危害甚大，危害在哪里，是不是也该论一论才好呢？你们看，人家的想法激进一些，但不是都写得很清楚吗？”

    何文将手中的小册子扔到了圆桌中央。

    高畅将茶杯拿起来，目光安静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昭南似乎被何文的这番言论惊得目瞪口呆，微微张着嘴，将背后靠上了椅子；时宝丰的舌头在口中搅动，望着何文，惊疑不定地眨了眨眼睛。

    圆桌那边，一直沉默的周商不知道什么时候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何文你这个疯子！”

    “谁更疯，世上的人还是会有公论的。”何文的话语平静，随后又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个东西，上面写的，就一点道理都没有吗？他们的说法，大概都已经看过了吧？”

    “做这个东西的人，参考了西面华夏军的的很多事情，也对比了古往今来，像我们这样起事者的许多共通之处。”何文道，“这上面说，凡古往今来能成大事者，核心其实不在于什么口号和说辞，而在于一群人内部听命令、讲规矩的程度，西南华夏军能够成事，最核心的不是宁毅说的那一套‘华夏’的说辞，也不是什么‘四民’的画饼，最关键的在于他以种种手段，使军中的军法能够令行禁止，让政令能严格地得到执行。”

    “当然，想要达到这种程度，需要有理想、有画饼的辅助，可归根结底，是规矩。老高，你是领兵的，你的命令能下到哪一层，你的兵就有多能打，对不对？老许，你摩尼教出身，手下的教众听话，你就有权力，可是听话也分程度，对手下你的规矩有多细？是不是政令发到一半，就要走歪了？人家谈的不对吗？”

    “时爷，你生意做得多，铺子里的规矩一条一条，有人违反了怎么办？要不要处理他？为什么要处理他？就算是你的亲戚犯了，我听说你也很少网开一面，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啊？”

    “……还有周疯子你，你的手下，有破坏没建设！除了赶着他们一直往前打你还能干什么？没有我们接济，你到底过不过得了这个冬！谈一谈有关系吗？”

    何文儒者出身，文武双全，在西南之时就是辞锋横扫的大辩手，此时时宝丰与许昭南等人发飙，倒想不到他也一五一十侃侃而谈起来，转眼间竟将几人的声势都给压倒。不过，待说到周商之时，对面的矮个子面带冷笑，却也毫不避让，伸手一挥将桌上的茶杯扫飞出去。

    “过不了冬？什么接济？以往我的人攻城略地，抢来的东西你们哪一家没收吗？我吃你们谁的白食了？说什么规矩，谈什么西南，老何，西南那边的东西我也看过，有一点说得很明白，缩手缩脚的作风做不得事情。公平的说辞来自哪里？来自宁毅那边谈的人人平等的精神，因为人人皆平等，所以才要公平！你今日不将过去的那些人上人杀得一干二净，便要谈规矩，便要徐徐图之，这公平二字能长到谁的心里去！”

    “规矩是令行禁止，不是你定个方向喊个口号就一窝蜂地上，不是你这种有破坏没建设。”

    “我有破坏没建设那是还没到建设的时候！何文，你建的是公平党，那最重要的就是公平两个字！但是以往享受过的那些人上人你们没有杀光，你们的人跟着你们打天下，也是为了当那种人上人！你公平王，进城的时候路边的人都跪下给你磕头，你能谈什么公平！”周商的手往旁边一指，开了团，“你们统统一样！”

    “别吵了。”许昭南摆手，“今天不是在谈这个。”

    时宝丰道：“老许说的有道理。”

    何文盯着周商：“但公平是为了干什么？为的是让旁边的人能够过上更好的日子，能活得更加像人，可是公平这回事，能一蹴而就吗？你指着把世上所有有钱人都杀光，让全部人都平等一次再开始建设，你知不知道你杀得不止是有钱人，你手下的穷人有一大半也会被你杀光，他们会被饿死、被蠢死！平等可以靠教化，可以靠律法，可以靠一百年、两百年的时间，它不该靠一场玉石俱焚的屠杀！”

    “哈哈，靠教化、靠律法，说得好听，我怕你们教化还没开始有用，你手下的老爷们都已经开枝散叶、四世同堂了！”

    “一代人只能走一代人的路，你把人杀光了能干什么？”

    “他们至少真正的知道什么叫做平等，等到他们见到老爷们不跪了，那我自然就可以不杀了！”

    “我怕到时候你们根本停不下来。”

    “能不能停下来，做了才知道！欲行千年未有之大事，岂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还谈西南，宁毅为什么杀皇帝，你们都搞不清楚吗？”

    两人展开辩论，言辞激烈，那边时宝丰嘭的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行了，老何，你别在这边揣着明白装糊涂。今日说读书会歹毒，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而在于他披的是西南正统的虎皮！如果这些人声势渐隆，再等下去，你这公平王还要不要当了？又或者，这东西还真是何先生你指使的？”

    何文将桌上的卷宗一把推回去：“是与不是，时公你心里没数？”

    “我谈的，也不是五湖客栈的事。”

    “我还以为我们正在谈五湖客栈的事。”

    “呵呵呵，疯子。公平王你就是最大的疯子。”周商笑着，“我看就是你，‘读书会’就是你办的，你想隔开我们四个自己干？”

    “我没有这样说。”

    “那就表个态。”

    “我是公平王，谁对公平党有想法，只要它是内部的，我认为都可以谈一谈、听一听。如今开会，不就是为了讨论将来的路子？”

    “我看何先生很赞成上面的说法，要不然我们改叫规矩党算了。”

    “为什么不赞成，可以说出来，赞成的也可以说出来，我觉得这上头的许多忧虑，很有道理，在开会的第一天我就提过，古往今来的很多农民起义为什么会没有结果，我们会不会重蹈覆辙，这上头有很多东西，我们要谈……”

    “这不是谈不谈的事……”

    “这就是谈不谈的事情，这些事情谈不清楚，公平党的日子长不了。”

    “你不要装得不明白……”

    “明明白白谈也可以。我是公平王，你们要我说公平党人跟我没关系，那行不通……”

    “我周某人才是真正的公平王，老何你就是个规矩王。”

    “老何，读书会还真是你弄的？你针对我们四个？”

    “我没这么说，但人家写得有些道理，不能考虑招安吗？眼界能不能广一点……”

    “不是你的弄的。”

    “我也不能说这个话……”

    “我操你……”

    嗡嗡嗡嗡嗡嗡嗡……

    厅堂之中，几人的声音时而激烈、时而凝重，到得某个时刻，渐渐的安静下来，有人起身走动，有人拍了桌子，时间已经是傍晚了，雨停之后的白色天光渐渐的收回云层之后，一些灯笼挂上了，渐渐的点起来，卫士们在阆苑和屋檐下惊疑地对望。众人用自己的方法，判断着事态的严重性。

    包括那小于在内的一众幕僚也紧张地站在那儿，看着这场争论的进行。过去公平党的五方各行其是，对于何文本人，其余四家接触的并不算多，这一次入城后，他组织开会、听取意见，多数时候表现出来的也都是与人为善、大气平和，直到这一刻，众人终于第一次见识到他与人相持、高深莫测的一面……

    ……

    时间接近傍晚，城内“文水酒肆”当中，刚刚发生了一场骚乱，此时被叫过来的大夫正匆匆的往酒肆大厅里进去。

    这日下午，酒肆当中进行的原本是一场各路绿林人聚集的“英雄小会”，这是最近这段时间在江宁城里常有的事情，当然，也由于聚集起来的多是跑江湖的刀口舔血之辈，众人与人为善时固然和乐融融，时不时的却也会出些小意外。

    从西边严家堡过来，在江湖上颇有侠名的严家二爷“追风剑”严铁和，在这场聚会里便因为奇奇怪怪的原因与一名剑客有了口角。双方下场厮杀，那剑客使出阴招，在这等比武之中先以暗器伤人，随后将严铁和砍倒在了血泊之中。

    此时绿林间的比武切磋，若非生死相搏，一般默认是不许使暗器的，尤其是在这等庄严的“英雄聚会”之中，众人都觉得掉份。眼见那人以卑鄙手段获胜，几名侠士便上前阻止对方离开，但那人狠招迭出，陆续砍伤几人后自酒楼窗口逃离，而到得此时，部分消息灵通人士已经打探到了对方的身份。

    此人乃是“转轮王”许昭南麾下，“不死卫”的一名队长，江湖人称“剑狂”杨翰舟的，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非得在这等场合使出阴招致胜，之后还伤人落跑。

    如今的江宁城里，伤人流血都属常见，八月里上千人的火拼都爆发过数次，很多人没头没尾地死了，也无人追究。但这样司空见惯的混乱并不代表绿林间的许多事情可以没头没尾，就如同眼前这件，严二爷代表严家堡过来，乃是时宝丰的座上贵客，这杨翰舟背后则带了“转轮王”的背景，于是在大夫到来收拾残局之时，酒肆中的绿林人们大都或兴奋或忐忑地窃窃私语。

    这一下，不知道“平等王”与“转轮王”之间，要掀起怎样的冲突来，此事难以善了，那么接下来，就有好戏看了……

    ……

    既然确定了行凶者的来历，有了“不死卫”这个归属地，“文水酒肆”中的参与者们便没有心急火燎地兴师问罪，毕竟严铁和有着时宝丰这个后台，而“不死卫”也并非一般人动得了的。

    酒肆骚乱渐歇的这一刻，手持长剑、面带刀疤的行凶者杨翰舟已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背上蓄有金银财物的包括，赶往了江宁城的东门。以最快的速度出城后，他在城外的小树林边，见到了乘马车过来，确认他离城的金勇笙。

    “答应好的银子……我宝丰号的银票。都在这了。”金勇笙将一个小包袱交给他。

    杨翰舟扯开包袱点数，面色阴沉：“这是为了什么啊，好不容易才在不死卫里混了个有油水的位子，上下打点可花了不少。”

    “怎么，没捞够，有看法？”

    “不敢……就是觉得奇怪，这严二爷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何必非得让我整这出……这不，本以为能跟金老您做一番大事的。”带着刀疤的脸上挤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金勇笙不看他，望向不远处的道理，缓缓道：“没捞够，就说没捞够，带着银子先逍遥一段时间，过两个月到扬州等着，考虑给你安排其他事情。你能打能杀，放心，亏不了你。”

    “那……”

    “不该好奇的事情，就别问了。知道了，对你不安全。”

    “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翰舟虽然心有好奇，但自然不敢再做追问。也在此时，他见到前方的金勇笙微微蹙眉，低喃了一句：“第二批了……”

    杨翰舟回头望去，不远处便是从江宁出来的大道，此时夜幕渐临，进出城池的行人不多，却有三匹快马，正以极高的速度驮着背上的骑手朝东而去。

    “这是……”杨翰舟皱眉，“袁瞻？”

    “认识？”金勇笙道。

    “‘转轮王’下头的亲信，他一般负责……一些大事的传讯，人到信到好调兵，这是……”

    “第二批了，出来的时候，遇上了几个周商的手下……急匆匆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杨翰舟将目光望向金勇笙，只见林中昏暗的光线里，对方也正将平静的目光望过来。

    我到底参与了什么事情？

    这难道跟我有关？

    他心中忐忑起来，原本涌起的些许好奇，顷刻间散了。当下一拱手：“那，小的先去了，金老保重。”

    “保重，扬州再见。”

    “扬州再会。”

    背着两个包袱，杨翰舟转身离开，最后回头看时，只见远处灰蒙蒙的江宁城池，正要陷入那一片黑色的天光里去，傍晚的气息似乎变得肃杀起来，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也不愿意追究此事，这一刻，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远离这片可能要出事的地方。

    杨翰舟离开后，金勇笙才蹙着眉头上了马车，多年的江湖生涯养出的直觉正在轻轻的向他报警，从方才见到的两批人马身上，他都嗅到了轻微的、不详的气息。

    这些不详的气息，不会是来自方才的杨翰舟，也不会来自于安排了文水酒肆事件的二公子——这里只是一件小事——他暂时还想不到出了什么意外。

    “速回众安坊。”

    他如此吩咐道。

    不久之后，老掌柜回到城内，正是夜幕降下，华灯初上的时间，城市平静的表面下，一波自江宁大会开幕以来最大的暗涌，正无声而剧烈地翻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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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六章 生与死的判决（九）

    酉时。

    江宁金街之上，一片灯火通明。

    金楼后方的小院里，“武霸”高慧云邀了“量天尺”孟著桃，连同部分亲信正在这边宴饮吃饭，某个消息从各自手下的口中传来时，两人都有些惊疑不定，随后挥退了一众陪吃陪喝的部下，又让下人迅速地撤了酒宴，摆上茶水。

    不一会儿，首先抵达这边的是头发半白的“沱河散人”许龙飚，随后是“天刀”谭正，两人过来的第一句，都是“出事了”，随后落座聊了几句，孟著桃倒是开玩笑般的与谭正提了一提：

    “李小朋友怎么没跟谭公过来？”

    谭正无奈地摇头摆手：“孟公不要这么小气嘛，猴王年轻气盛、心急了些，但毕竟是后辈，你教训过他，不要再放在心上了。不过话说回来，他如今虽然是我摩尼教护法，但明面上的职务还是刘光世将军派来的使者，出这么大的事情，他首先当然还是要跟使团那边做商量。”

    早先金楼的混乱发生后，由于没能抓住凶手，李彦锋两度借题发挥，指责孟著桃包庇它的几名师兄妹。第一次在新虎宫中，出面当和事佬的许昭南因此给了李彦锋不少补偿，而到得前几日，李彦锋又隐隐约约说起这件事时，却遭遇了孟著桃的当场发飙。。

    其时孟著桃直接向李彦锋提出切磋的邀请，李彦锋身手一流，也是年轻气盛，直接答应下来。结果在那场比武中，本就以拳法见长的“猴王”被弃了兵器的“量天尺”打得吐血倒地，旁观众人才明白了孟著桃的身手到底有多高强，也更加明白了这位在转轮王势力中执掌刑律的男子性情强横、不容轻侮。

    就李彦锋的事情随口聊了两句，喝了两口茶后，“寒鸦”陈爵方也匆匆赶到了这边，坐下喝了口茶，第一句道：“娘的，不太对劲啊。”

    孟著桃拿起茶杯道：“下午的时候传来消息，你手下的人又惹祸了，有个叫……杨翰舟的，跑去砍伤了严家堡的严铁和，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要么我们这边跟时宝丰打一场，要么你和我先处理杨翰舟……你跟这个杨翰舟熟吗？是不是亲戚？”

    陈爵方微微愣了愣，随后一摆手：“这都是小事了，我没顾得上。怡园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我接到了让‘不死卫’待命的消息，许公直接吩咐袁瞻出城了，听说目的应该是调兵，目前其余几家都有动作，怎么样？为那个‘读书会’，现在就要打起来吗？”

    “不至于。”谭正摇了摇头。

    许龙飚那边也摇了摇头：“老夫听了几个消息，不一定准，听说……公平王默认他跟读书会的关系了？”

    “我听说是含糊其辞。”谭正道。

    “我这边也是。”陈爵方点了点头。

    “没有承认，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我收的消息多一点。”一旁的高慧云道，“许公与时公因为读书会的事情联手向何文发飙，打的主意应该是想要让五方点头，然后趁着大会期间，首先联手把读书会这个隐患清除出去，不知道为什么，何文不肯表态，还跟周疯子那边吵起来了，何文跟大家说，读书会小本子上写的那些东西，不是没有道理，要让大家多想一想。”

    众人微微沉默，目光看看彼此，陈爵方环顾周围：“这是什么道理？”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孟著桃喝了一口茶：“何文疯了吧。”

    “应该有三个可能。”众人当中年纪较大、见多识广的许龙飚捧着杯子，缓缓开口，“第一个，许公、时公借读书会的事情逼何先生表态，但是被何先生抓住机会，顺水推舟，摆了一道……大家都知道，这个读书会虽然想法激进一些，但是在下头的影响，已经开始有了些规模，最重要的是，咱们公平党五家，哪一家都有认同这个读书会想法的人，很多人即使不认同，或多或少，也看过他们的东西，然后咱们的公平王，想要顺势拉拢这一票人，聚到他的麾下。”

    “许公与时公逼他表态，结果他反手挖其他四家的墙角？”孟著桃蹙眉道。

    谭正倒是笑了笑：“江宁大会已经开了四场，各方都还算克制。我先前说过不会一直这样，一定会有剑拔弩张的一天，只是没想到，首先动手的，居然是何文？”

    “时宝丰不是没有小动作，昨天开会，他就没有参加，今天怡园聚会，看来也是他首先想要弄出点变数来，只是没想到变数会有这么大罢了。”孟著桃说了这句，“许老继续。”

    许龙飚点了点头：“第一个可能，是公平王顺水推舟，那在第二个可能上，我们也许可以觉得，他是真觉得读书会的看法很有道理，他就是想讲道理？”

    他说完这句，众人又是彼此望望，陈爵方笑了出来。高慧云那边道：“第三个可能是什么？”

    “第三个可能，无非是……咱们的公平王，真的是创立读书会的幕后指使人，不过这样一来，许公、时公逼问时，他应该否认才对，搞阴谋的人，哪有这么实诚的？”

    如此说着，众人笑了笑，有人点头，一旁的孟著桃倒是摇了摇头：“这些时日，处理读书会的事情，我跟老陈参与得比较多，他那边负责抓，我这边负责审和杀，发现这个读书会有个特点……拿着这些小册子，感觉自己已经入了读书会的人，其实都不知道写出这些东西、最上头的那一位是谁，也就是说，不管是、与不是，公平王站出来说他是，真会有人信。”

    他的目光望着众人，手里的茶杯微微的转了转：“今日坐在这里的五位，你们当中若有读书会的成员，我根本就判断不出来……那这样一来，公平王今日的动作，甚至都不止算计了四方……”

    孟著桃微微顿了顿：“若他不是读书会的幕后指使人，今天的这个动作，算计的是包括读书会在内的五方，诸位想想，过去常有传言，说读书会的幕后，其实是西南宁毅对公平党动的手脚，若这事是真的，我是公平王，必定芒刺在背。而他这一番作为，倒是让其中半数的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众人沉默着，孟著桃道：“而按照许老的说法，若在另一个可能性上，真的是何文造了读书会，那他今日的动作，便是在摇旗了……就是趁着大会的时机，向所有读书会成员表态说……我在这里。”

    他的话语低缓，说到这里，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高慧云道：“他贵为公平王，又创个读书会干什么？读书会的想法……与五家都格格不入，整天说公平党这样那样，迟早完蛋。就算何文的地盘，也被骂过，怎么，他连自己的反都打算造？”

    “照理说可能性不大。”许龙飚道。

    “那是何文故意借势？一边打咱们四家，一边坏掉西南的布局？”

    “这个可能性也不大。”孟著桃摇头，“说起来畅快，实际上，公平王以一对四，直接掀桌子，他若不是疯了，何必这样做？没看见咱们几家都开始调兵了，要真等到咱们四家灭了他一家，他再来说是个误会？一时兴起，开了个玩笑？”

    “……”

    这金楼后方临河的院落中灯火通明，外头的屋檐下已经挂起了明日重阳节的装饰，前方宾客觥筹交错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房间之中一时沉默着，许龙飚背负双手，站了起来，摇头低喃。

    “不太对……”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给人的感觉都不对，何文若真与读书会有关系，他接下来会损害的，就是其余四家的利益，甚至于会损害本身集团的利益，而若他与读书会无关，他也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出头，让许、时、周、高四人都紧张起来，因为即便他作为公平王能接收一部分读书会的力量，其余四家也都会在这里受损，而有了这受损的风险，众人就会展开反击。

    江宁大会才开了四场，彼此的诉求都还没有说完，他一个领头人，为什么要挑起这出实在没有任何益处的风波？

    这一刻，许昭南麾下的巨头们在金楼这边为之感到迷惑的同时，江宁城中一处处的地方，消息灵通的人们都已经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夜幕中的异动。公平党的高层人物开始紧张起来，部分势力甚至开始摆出准备火拼的端倪，城市的北端，银瓶、岳云也已经受到召集，与左修权、段思恒等人一道议论着外头传来的消息。

    “怡园”的聚会未散，点起这把火头的何文、以及在传闻当中向来是与何文交好的高畅，也都从里头传出了命令来，要求麾下的部分精锐，做好了火拼的准备，更别提许昭南、时宝丰与周商。

    在这件事情里，无论各方有着怎样的考量，一旦彼此在这里撕破脸，接下来会爆发的，都不仅是波及江宁一地的祸乱，而是会直接掀起一场波及整个江南的五方混战。

    城市的西南端，卢显快马加鞭地赶到这里一处“阎罗王”麾下看似脏乱的院子，解下兵器，过了几处卫哨后，方才低声地朝旁边一名相熟的卫士问了一句：“不太对劲……到底出什么事了？”

    “事情不小，说是公平王疯了……”那卫士低声说了一句，随后道，“进去吧，卫公等一阵了。”

    “心情怎么样？”卢显将一小锭银子递过去。

    对方收了：“见了几批人，吩咐得很细，都是麻烦事。不过没骂人。”

    卢显点了点头，进了里面房间，便见到了负手站在窗边的“天杀”卫昫文。

    “召你过来，是想再跟你确认一下，早些天发生在五湖客栈的事情。”看似书房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昏暗的光芒，卫昫文在窗边简单地说道，“当时你说遇上了西南来的人，你回忆得仔细些，再好好的给我说一遍。”

    “是……”卢显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主要是从疑似西南过来的那位y魔说起……”

    此时外头城市中的局势正变得紧张，卢显知道卫昫文召他询问这件事必有深意，当下仔细回忆着那天雨幕中的细节，待到一五一十地将值得注意的地方说完，卫昫文点了点头，想了片刻。

    “五湖客栈，确实有读书会的人？”

    “此事不敢编造，确实是抓住了……”

    “但当日你说，西南这帮人，与那五湖客栈读书会的联系，或许并不算大。”

    “……此事干系太大，卑职只是觉得，还需……谨慎细查，才能确定……”

    卢显微微有些犹豫，他当日潜伏雨中偷听，在得到的些许情报当中，几名黑旗成员并没有涉及五湖客栈这一据点的特殊言辞，而在后续的观察当中，五湖客栈中的读书会与恰巧居住在那边的黑旗，更像是两条巧合却并行的线索——这件事情毕竟后果太大，他也不敢直接做出什么断言来。当时卫昫文让他继续调查，但区区几日，他并没有再找到城内那几名黑旗成员的下落。

    昏暗之中，卫昫文伸手抓了抓头发。

    “你向时维扬通风报讯，说出那没有家教的小朋友的下落，时维扬兴冲冲的赶过去，五湖客栈的人心怀鬼胎，在前头挡住时维扬，没家教的小鬼从后头逃走，正好遇上更多的西南高手，然后大家打成一团，读书会、黑旗一个都没被抓住，只有时维扬灰头土脸……这些……都是巧合……”

    他的手揪着头发，口中喃喃自语，卢显蹙眉回忆。

    “当日毕竟……”

    “你可知道，今日出了什么事情……”

    “卑职……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怡园闹起来了……”

    “何文很奇怪。”卫昫文道，“那天在五湖客栈吃了瘪的时维扬借题发挥，昨天去砸了五湖客栈的场子，抓了一批人屈打成招，说是读书会的据点……这个既然有你的情报，我们当然知道是扯淡的，但时宝丰借花献佛，与许昭南一道跟何文逼宫，让他说出自己跟读书会没有关系，但……何文不置可否，态度非常暧昧……卢显，你是我手下里能想事的，你说为什么……”

    “这个……”

    卢显的脑子迅速运转起来，片刻间想到了许多可能，但还没有开口，卫昫文已经扭头望向窗外的院子。

    “……读书会打西南正统的名义，平时说的什么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取代的就是公平王。而作为公平王本人，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你看到了，因为他的这个态度，各家各户都已经开始调兵，做准备，因为如果读书会真的跟他有关，接下来整个江南都会打起来，要付之一炬的，不止是一个江宁城……那他如此有恃无恐的理由，我只想到两个……”

    “第一个，是何文已经撇开我们，跟高畅、许昭南、时宝丰中间的一个到两个结了盟，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所以干脆摊牌要开始火拼……哦，时宝丰应该不会是他的盟友，因为今天的这一出，是时宝丰挑起来的，这样一来，我们还可以考虑跟时宝丰去谈一谈……”

    “至于第二个可能……你当天在五湖客栈，至少已经能够确定西南的人来了，那不管读书会怎么样，或许就是何文已经跟西南正式谈妥了合作，要掀翻桌子，撇开其余四家，轰轰烈烈的干一番大事，若是这样……这样……”

    卫昫文面对着窗户，说话的语速极快，听起来甚至没有什么抑扬顿挫，只是在说到后面几句时，话语的语调渐低，思考与疑虑就像是浸入了窗外的黑暗里。卢显听到他这样的推测，却是汗毛竖起。

    “便是西南……参与进来……他们离这里，毕竟太远了吧……”

    卫昫文摇了摇头，喃喃道：“西南都是神经病，宁毅是最大的疯子，何文也是那边出来的，脑子有问题，若非如此，他创什么公平党……别看他们平时正常一点，为了心里的那点念想，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对于卫昫文针对西南的这番总结，卢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昏暗的房间里，两人又就最近的局势说了几句，卫昫文吩咐道：“……最近不见得会打起来，大家要考虑的是波及整个江南的大事，各地调兵都要一段时间，城里的小场面，只是给何文施压而已。但我说了，何文是个疯子，他没有人性……这样，你当日见过那些黑旗的人，我再调给你一批人手，加一把劲，尽快的，把他们找出来。”

    “……”卢显微微的迟疑了一下，随后道，“卑职领命。”

    “那就靠你了。”

    昏暗的光芒里，卫昫文平静地说道。

    ……

    城市在夜色中沉潜，像是载着星辉的船。

    九月初八的这个夜晚，当无数的线因为那一段含糊其辞的争吵被引动，在水面下隐隐咆哮起来时，也有更为细微的线索，在这巨大的暗涌里交错，有的线索，也会突然被巨大的暗涌承载着推向水面。

    这天夜里，导演完文水酒肆中的意外，将受伤的严铁和安排到合适的医馆，留下监视的人手再与军师吴琛南用过晚膳后，时维扬方才带着一众随员回到了众安坊内。

    一回家，便发现坊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精锐的侍卫皆已着甲，两侧的坊门戒严起来，俨然已经是准备打仗的前奏。

    “……金叔对我这么好？”时维扬看得简直有点受宠若惊，“莫不是知道我晚上要闹事，早给我做好了准备？不过这个场面……没有必要吧……”

    吴琛南微微蹙眉，思考后说道：“说不定是‘不死卫’那边蛮横惯了，知道下午结的梁子，不愿道歉，晚上打算直接杀过来，恶人先告状？”

    两人稍作议论，不得章法。直到在侧院的房间见到了金勇笙，一番询问之下，时维扬才大概知道城内发生的巨大变故。

    为了自己之前做的局，父亲在会议上直接向“公平王”发问，“公平王”的回答并不让人满意，于是自己家这边直接摆出了打仗的架势，要硬憾“公平王”的权威。

    “……向‘公平王’施压？我爹他这么……霸气？”

    时维扬都有些目瞪口呆了，往日里父亲不过教他长袖善舞，甚至还因为他不懂礼貌、不够谦和而揍过他，却想不到在遇上真正的强者时，父亲如此硬朗。

    这一边几个掌柜办公的院落里人来得不少，方才进行了大量调兵遣将工作的金勇笙便也没了精力跟时维扬解释太多，只道：“如今是四家跟一家施压。”

    何等霸气……

    时维扬感叹地摇了摇头，随后蹙眉想了想。

    “……那……金老，严二爷的那件事情，原本说好了今晚要去找‘不死卫’那边的麻烦，这若是咱们四家联手了，那这事情……”

    金勇笙揉揉额头，斟酌了一下。

    “注意分寸，做做样子，不要真的打起来。”老掌柜道，“应该……不碍事的。”

    时维扬对于读书会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此时只关心地询问了自己做局，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心满意足地离开。这天夜里，他便带了一帮喽啰，浩浩荡荡地朝“转轮王”“不死卫”的驻地杀了过去。

    此时的江宁城，表面上仍旧是重阳节前的和煦的夜，但城内五方的精锐皆已收到命令，彼此做足了威慑的姿态。眼见着时维扬这霸气的举动，几乎所有人都被惊到了。

    就如同大家都不理解为什么是何文第一个挑起了这次矛盾一般，也根本没有人能够理解，在彼此都做出威慑，一触即发的此时，第一个举起火苗，作势要去点炸药桶的，竟又是一向广交八方宾客的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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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七章 时维扬的世界（上）

    九月初八接近子时，时宝丰次子时维扬在一段时间内短暂地成为过全城重要人物瞩目的焦点。

    此时怡园的会议已经散去，何文对“读书会”的暧昧态度，令得所有人心中都为之警惕起来——这是足以左右整个公平党生态，丝毫儿戏不得的大政治趋势，当何文表露出这种可能打仗的端倪，所有人就必须做好整个江南范围内的应对准备。

    一些简单而重要的命令已经在第一时间发了出去，城内许多重要地方的警惕与剑拔弩张，都只是附带而起的小小波澜了。而就在这样的局面当中，时维扬带着人浩浩荡荡的杀向“不死卫”的驻地，许多得到信息的人，一时间几乎要被惊掉下巴。

    在新虎宫调兵遣将的许昭南有些目瞪口呆，据说他的脸当时都抽搐了几下：“我原本以为公平党中只有周商是疯子，今天下午看看，何文没输给他，这还没过两个时辰，老时也疯了……这疯病传染啊！？整个公平党就没一个正常人了！？”

    许昭南在新虎宫发出“公平党只有我一个正常人苦苦支撑”感叹的同时，城市各方，周商、高畅、卫昫文、高慧云、谭正、许龙飚、孟著桃……乃至钱洛宁、左修权、李彦锋这些外围势力代表，再甚至于到挑起事端的何文本人，得知消息后都大致发出了“时宝丰竟如此刚烈决绝”的感叹。

    这一天虽然是何文的态度导致了事情的恶化，但再往前回溯，毕竟还是时宝丰将读书会的问题拍上了桌子。他提出问题时自信满满，觉得何文多半会表态，结果事情扩大成这样，这一步固然无人料到，但也没人想到，这一向标榜商人身份的时宝丰也如此火爆，傍晚丢了些面子，晚上就要一巴掌打回来。

    这种不在乎同归于尽的疯狂劲，一时间几乎要让人想到远在西南的宁毅。

    也难怪时宝丰偶尔自比那位宁先生。

    做生意的，都是神经病……

    ……

    当然，这一晚公平党中上层突如其来的变故，短时间内并未波及到城市的下层生活。

    一方面何文挑起的这场变局可能性太多，它乍然爆发时，就连卫昫文、孟著桃这类的高层成员，都无法判断整个局势未来的走向，较为稳妥的方法，都是做好准备，等待事态的发展。

    另一方面，自比武大会开始后，城内的治安环境已经变得相对平静，而且江宁公平党大会的进展也较为顺利，在重阳节到来之前，城内甚至还开始布置花草灯笼，这样的祥和氛围，也总有其惯性。

    到这一晚夜幕降临后，白日里扎起的灯笼一部分在城内点了起来，成群结队的绿林人在酒楼、夜市上聚集，也有大量游手好闲的公平党下层人员借着灯笼的光芒，在外头闲逛，与人喝酒、吹牛，重阳节的庆祝氛围，在这一晚便已经开始了。

    到得时维扬带人浩浩荡荡地去找“不死卫”的麻烦，城中各处夜间场所能留到此时仍未休息的，也已经是内心最为狂野的一批好事者了。

    此时消息灵通者都知道城内出现了异动，但对于事态的全貌与严重性，能够抓住的毕竟不多。时维扬的动作令得许多“猜测”都有了暂时的归所，当下距离事发地点近一些的人们便纷纷过去看热闹，为时维扬与“不死卫”的对峙加油打气。

    人们并不知道，此时各方高层的眼睛也都在夜色中盯住了这一小片对峙的区域，无数因果盘旋，凝成巨大的漩涡。而时维扬本人，一时间也并不知道这些事情，这一晚，他站在城内名叫云来坊的坊市前方，大声地向对面的“不死卫”集团宣告：

    “……你们手下的凶徒杨翰舟！打了我时家的客人！打了从严家堡过来的抗金英雄，严铁和！严二爷！如今严二爷生命垂危！倘若你们不将行凶之人交出来！我时家，须饶不得你们的性命——”

    他的话语铿锵，掷地有声，远远近近的，便有站在黑暗中屋顶上的好事者鼓掌大喊：“好——”

    “打起来——”

    “英雄万岁——”

    “血债血偿——”

    一道道带着酒气的声音响在夜色里，一时间，场面紧张，一触即发。

    ……

    政治场的因果当然也不会如此的简单，也就在双方对峙得剑拔弩张，许昭南在新虎宫中感叹“疯子太多”后不久，他在大殿里，便见到了秘密赶来的“宝丰号”老掌柜金勇笙。

    云来坊的对峙还在持续，许昭南也才跟陈爵方等人了解了来龙去脉，此时见到金勇笙，心稍微放下了几分，口中冷哼道：“老时搞什么鬼？他儿子的命不要了？”

    “许公息怒。”面色有些疲惫的老掌柜拱手道，“说一千道一万，外头的事情怪不得二公子，陈寒鸦麾下的杨翰舟伤了严家堡的严二爷，是许多人都见到了的场面，严二爷……身份特殊，若不为他出头，我宝丰号很难与天下各方交代。。许公要平了这件事情，着陈寒鸦交出杨翰舟即可，老夫听说，不过是个小人物，莫非还有什么苦衷不成？”

    金勇笙话语平和，说得在理，许昭南看着他，都微微迟疑了一下，过得片刻，才道：“大事在前，我犯得着包庇一个姓杨的？方才陈爵方来报，他四处着人追查杨翰舟的下落，但遍寻不至，后来说，这姓杨的也是个老江湖，知道惹出了是非，可能是带着他的钱物跑了，若是在城里接下来还能找得到，若是已经出了城，那就难说了。”

    “这个……”

    “今日从怡园分开时，我与你的东家还说了要联手，犯得着为了这点事情伤了和气？金老，今天城里到底是什么局面，你总该清楚。”

    金勇笙拱手点头：“东家派老夫过来，也是要当面确认一下许公的态度，许公既然有此言辞，老夫回去，东家想必也会放下心来……而且，云来坊的事情，依老夫看来，有益无害。”

    许昭南眉头微蹙：“你的想法是……”

    “今日在怡园，何先生突然挑起局面，接下来咱们几方必然都有些惊疑不定，说起来，结盟、联手是大趋势，而与此同时，结盟示之以未结，倒也没有坏处。”

    “金老是说……假打？”

    “这些事情，只要上头说得明白，事态不至于扩大，下头打与不打，都不是什么大事。就怕私下里不沟通，彼此没有默契，那才要出问题。”金勇笙道，“而且结盟之事，不在口头，看的是将来做事，因此今日二公子上门，东家便立刻着老朽过来，一来亮明底牌，二来也看看许公的态度，外头的事，就当咱们联手做一场好戏，那么此事非但不会让咱们两家生疏，反而会让咱们更加亲近，这是东家的想法，许公您觉得呢？”

    大殿之中，许昭南看着金勇笙，思考了一阵。

    片刻，夜色之中传出了许昭南的大笑，金勇笙也随即笑了起来，此后两人又沟通了不少事情……

    ……

    大人物们有大人物的世界，也有着属于他们的因果。

    这个晚上，时维扬的身影在静静地酝酿的巨大风暴眼中短暂地出现，但不久之后，也与他们交叉而过。

    时维扬也有着自己的世界。

    这天夜里，他带着众人在云来坊的街头与“不死卫”的头领“寒鸦”陈爵方对峙过子时，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双方几度要掀起小的摩擦，但好在最终并没有引起真正的火拼。

    时维扬的内心是有些忐忑的。

    他要在这里搅起一轮巨大的骚动，也做好了火拼的思想准备，不过，即便身后站的是父亲、是金勇笙这些老江湖，正面面对“寒鸦”陈爵方时，时维扬仍旧会有些担心，引起了对方的暴怒，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好在老掌柜是靠谱的，他在背后不知道进行了怎样的奔走，大名鼎鼎的“寒鸦”陈爵方虽然看起来态度蛮横，但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克制，双方颇有默契地进行了几轮对骂，待到几位有分量的和事佬过来说和时，时维扬知道，从今往后，他在江湖上已经可以自称是与“寒鸦”同等级的人物了。

    同样的时刻，被他视为军师的吴琛南，已经带着人跑遍了城内大大小小的报馆，着他们将一篇新的文章与悬赏，印刷了上去。

    许许多多的安排，已准备妥当。

    ……

    凌晨时分，江宁城东的一家医馆里，严铁和从睡梦中醒来，感受到了身体的虚弱。

    房间里是豆点大的灯火，一名丫鬟在不远处的桌边睡着，严铁和挣扎着试图起来，但是没能成功。

    看护的丫鬟醒了，连忙过来询问他身体的感受与状况，随后出门唤来了大夫。在这个过程里，严铁和向丫鬟询问了他被刺伤后发生的事情，再之后，他让丫鬟将一名等待在附近院子里的严家堡成员叫了进来。

    那是跟随严铁和一路东来的家中子弟，本身也是严铁和、严云芝等人的旁系表亲。年轻人进来之后，严铁和挥退了丫鬟、大夫，向对方更详细地询问了一遍事态的发展，对方将此后这段时间里时家的仗义表现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包括昨夜子时与“不死卫”的对峙，如今时家势力的内部也已经传开了。

    躺在床上，身体虚弱的严铁和静静地想了好一阵子，随后抓住了对方的手：“不对劲……”

    “什么？”

    “……云芝走后，迫于外头的压力，时家人……不得不对我们严家摆出更和善的态度，咱们这段时间，甚至算得上因祸得福，但是……我昨天的受伤，有些问题……”

    “二叔你是说……”

    “我确定不了，但此事一出，有些事情，不得不未雨绸缪……”

    严铁和抓着这名表侄的手，声音嘶哑，随后叫对方附耳过来，缓缓地叮嘱了不少的话。

    年轻人听完叮嘱，从房间里出去了。

    此时正值天明前最暗的一段时间，院子里光芒昏暗，附近的坊市静悄悄的，他离开医馆，在黑暗的街道上巡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严家修习的是刺杀之术，年轻人在轻身、匿形的功夫上也颇有造诣，如此巡查过两圈后，他在街角的一处地方停下来，左右环顾后，尝试留下一处印记。

    也在此时，他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

    陡然间望向身后——

    ……

    城市走过最为黑暗的一刻，鱼肚白从东方升起来。

    江宁城中，不曾察觉到太多事情的武者们已经开始晨起练功，预备在新一天的比武中又获得更多的喝彩。众安坊内，时维扬带着兴奋的情绪罕见地早起了。

    略作梳洗，从医馆那边传来的一个消息也送到了他的身前，看完之后，时维扬的情绪更为亢奋起来，直接便打算去找老掌柜金勇笙，但迟疑片刻后，还是首先的唤来了吴琛南，向他告知某个安排的成功。

    吴琛南看完那消息后，也是佩服地感叹出声：“金老果真是老江湖，连这等细节他都预料到了，愚钝如我，便实在没有这样的经验。”

    时维扬拖着他的手：“琛南不必如此妄自菲薄，回忆这几天里的事情，维扬才是真正浅薄无识的那个人，多亏了琛南前几日将我点醒，我才知道于这世间，你我之辈究竟该如何行事。金老是老江湖，他的经验，你我心存谦卑，向其学习，这是正理。而唯有琛南，你才是我真正的贵人，自琛南为我谋事后，你看这几日桩桩件件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迎刃而解，往日里我手足无措的诸多大事，如今都豁然开朗……”

    他心情畅快，当下拖着对方，又说了不少肺腑之言。此后待到天更明时，才过去找了金勇笙，报告医馆那边的反馈。

    金勇笙吃着早餐，听到这事，倒是微微的叹了口气。

    “……严二爷是老江湖，杨翰舟也是随意惯了，匆匆安排两人放对，事情未必能做得那么圆融，他若是醒来，或许便会察觉到不对。此事有好有坏，好的是，有严二爷的人参与，找出严云芝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坏的是……事情做得太过，你可就真的将未来岳家的人给得罪了……这事情的分寸，你还是该多多斟酌、谨慎拿捏。”

    “小侄受教。”

    连日来几件事情都办得极为畅快，时维扬的心性也谦恭起来，待金勇笙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才问道：“金老，此事……咱们将该做的都做了，您说，接下来能有几分把握啊？”

    金勇笙喝着粥：“世间许多事情，都是尽人事，而后听天命。事情未曾落地之前，心情放平一些，毕竟若是那姓严的姑娘已经出了城，二少这里便是有再多安排，也是无益的。但当然，若然她仍在城里，你又做足了准备，事情成功的可能肯定不低也就是了。”

    老人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随后又道：“二少，这几天，你确实成长了。”

    时维扬低头感谢，随后又道：“这些事情多亏了琛南兄弟的辅助，多亏了金老的教导……对了，接下来的安排，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多需要注意的，往金老多教我一些。”

    金勇笙满意地点头，随后，两人又在晨光之中，细细地说了不少的话语。

    ……

    同样的光芒里，城市的另一端，严云芝走上每日都去坐坐的茶楼，拿着报纸准备用早膳。

    这一日乃是九九的重阳节，世间的习俗重阳登高、每逢佳节倍思亲，已经做出离家决定的她也不免怀念着家中的亲人，她这一走，也不知再见到远在严家堡的父亲，会是什么时候了。

    不久之后，她在报纸上看到了严铁和负伤的消息，在另一张新闻纸上，她更加看到了严二爷负伤垂危，时家向外头悬赏寻找名医、并且追捕凶徒杨翰舟的赏格。

    严云芝在茶楼上坐了半个上午，这一天，能够为她带来一些城内信息的“韩平”、“韩云”两位兄长也没有过来——作为外来的使团成员，如今这座城池里最为紧急的信息，已经变为“读书会”了，从昨夜到今天，虽然市面上依旧平静祥和，但各家各户私下里的合纵连横，已经变得尤为剧烈，城中的每一刻，大势都有可能产生变局。

    她心中怀着警惕，但还是决定去远远地看一看，打听一番消息。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绝不可能真的去探望二叔，她只想知道，受了重伤的二叔，有没有脱离危险。

    时间是下午，阳光晴朗，整座城市都因为重阳节的喜庆气氛变得温暖而热闹起来，城市东头的街道上，做了易容的严云芝混在行人里向前走动。在此之前，她已经去文水客栈附近打听了昨天发生比武的详情，确定二叔是真的身受重伤，城内因此闹得沸沸扬扬后，她才朝着这边过来，已经远远地打量了一番医馆的情况。

    不出所料，医馆附近，有时家安排的暗哨层层埋伏，这埋伏针对的目标，显然便是可能过来探望二叔的自己。

    心中的想法必须放弃，她在周围扩大着巡视的地盘。

    下午未申之交，她在医馆附近一处脏乱的街角，瞥见了严家表兄留下的特殊讯号，对方同样在讯号中对她做出了示警。

    倘若二叔的受伤是假，那么这件事情很可能是二叔连同时家一道尝试将自己抓回去的做局，但调查后发现二叔是真的负伤，并且还让表兄出来示警，那这件事情就有了极大的可靠性。

    申时二刻，严云芝走上了距离医馆两条街外的一家茶楼，她在窗户前找了一处地方坐下，等待着表兄过来与她碰头。

    不久之后，茶水与点心上来了。

    严云芝握住手中的短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视野的前方，时维扬、吴琛南等几人朝着这边缓缓地走过来了。她的目光朝楼下望去，考虑着立刻翻阅下去，但街道上几个摊位摊主正在换人，有的人已经似笑非笑地朝这边望来。街道对面酒楼的窗口边，也已经出现了棘手的身影。

    “都是高手。”时维扬的眼中泛动着红色的光芒，他的声音轻柔，柔和得简直不像是平时的他，严云芝看见他走到桌边，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双手微微颤抖地在桌面上碰了几下。

    “都是高手……为了……不惊动你，所以首先安排过来的，都是家里的高手……还有很多人，现在才从两头围过来，今天走不了的，谁来都走不了……”时维扬看着她，温和地说道，“你坐啊……”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茶楼，街道两头，确实有更多的人，朝这边过来了，茶楼上也陆续的出现更多的人，严云芝张了张嘴，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些。

    时维扬双手的手指都轻轻点在桌面上，他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只在眼底的深处，无数的情绪不断地波动着，他在体会着这一刻的感觉。

    在时维扬的视角中，连日以来，他卧薪尝胆、不断反省，引燃读书会的导火索、操纵厮杀的阴谋、与“寒鸦”陈爵方正面抗衡、擦过风暴般的涡旋、做下桩桩件件的事情、设下一个个的布局，到得这一刻，他终于带着巨大的因果，杀到她的面前了。

    “你要去哪里……”

    这个时候，这所茶楼、这条街道、这个女人、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他便要将她——

    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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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八章 时维扬的世界（下）

    “你要去哪里……”

    深秋的茶楼之上，时维扬柔和的声音正在响。一些身负刀枪的人从下方上来，看似随意地靠近了部分仍在喝茶的客人，拍拍他们的肩膀，在礼貌地放下银两后，摊手且微笑地示意对方离开，一些客人疑惑地打量周围的状况，随后陆续起身，朝楼下走去，有几人也在离开前，朝严云芝那边打量了几眼，但终究不会有人说出话来。

    大小规模的江湖仇杀，在此刻的江宁城，也算不得太过稀罕的事情，楼下的大厅仍在喧嚣，街道上的热闹依旧，深秋的菊花盛放成金黄。严云芝看着离开的人，也看看楼下的街道上的状况，视野之中，一道身影拿起一张渔网扔向街道对面的人，被街对面的汉子伸手接住了，更多的人已经形成包围圈。

    她缓缓地吸入空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为了……”时维扬亦是缓慢地开口，“……走到这一步，你可知道，时家……动用了多少的人，做了多少的事情，花了多少的银子，就为了……弥补我的，一时鲁莽。”

    严云芝微微蹙起眉头。她看见时维扬的双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随后双手按上桌面，站了起来。

    “严家妹子，你可知道，我时家本就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靖平之前，家父只是在北地绿林间跑生意的小镖头，武朝南迁十年，家中因时应势，攒下一些小本钱，也是因为家父在这十年间积累起一些人脉，遂有最近两年的公平党之兴……”

    严云芝在茶楼窗口的栏杆旁站着，时维扬缓缓说话，也朝那窗口靠了过去，他的手指有微微的颤抖，点在栏杆上。

    “我知道，严家也是一般的处境，伯父泰威公与严家的几位老英雄当年在汴梁游历，得过周老英雄的一番指点，但说到底，不过是御拳馆的外门弟子。倘若不是女真南下，天地翻覆，你家习武，我家走镖，也做不到今天的一番事业。”

    时维扬的目光望向严云芝，似乎要往前走过来，严云芝抬了抬手中的短剑：“你想说什么？”

    时维扬笑着举起双手，退后一步：“维扬想说，在此之前，你我或许都不曾见过太大的世面，我虽有父辈照拂，一时间得以在众人的眼前露脸，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介纨绔子弟，这几日得吴琛南吴兄弟点醒，维扬悚然而惊，也因此细细反省了之前的一些作为。严家妹子，我当日酒后孟浪无行，做出了……极为浅薄之事，令你生气，这里便正式的给你赔不是了。”

    他正式地说完这句，双手抱拳，重重地向严云芝作了一揖。严云芝的目光微微的迷惑，对于时维扬这般做派，一时间几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吸了一口气，迟疑了好一阵，方才望了望周围街面上的布置。

    “你……向我道歉，这便是……你道歉的态度？”

    “什么？”时维扬直起身来，看见严云芝的目光，方才转头望街面上也扫了一眼，他的目光平静，“这些人，自然是防止严家妹子里再一次跑掉的。”

    “所以，你与人道歉……是绝不许人拒绝的？”

    严云芝抬起短剑，微微冷笑，时维扬却是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将身体转向街道，双手在栏杆上按了按。

    “严家妹子。”他道，“维扬跟你道歉，是因为最近几日，我已经反省自己的作为，实在有些不对，但是我方才也说了，严家的状况，与我时家也是类似，时维扬之前孟浪浅薄，但严家妹子，你有想过，你是什么人？来到江宁，是要干什么的吗？”

    他手指在栏杆上点了几下，目光望向前方：“……你是严家的千金，不远千里过来，是要与我时家联姻的。所谓联姻，是时家与严家的联手，不说时家在江南的百万之众，此事光是关系到你严家堡的，也有成百上千人之众，严家妹子，此事就关系到你我二人吗？”

    他微微泛红的目光望向严云芝：“我方才说了，你可知道，为了将事情推到这一步，我们冒了多少的险做了多少的事，出动多少的人，花了多少的银子。。今日我跟你道歉，你扭头走了，你知道，接下来要有多少事情被耽搁，有多少人要因此出事？”

    深秋的阳光之中，时维扬的话语平静，却是掷地有声，严云芝没有说话，时维扬顿了顿。

    “……我知道，当日你偷偷的跑掉，随后时家仍旧给了你们严家礼遇，在你们看来，这或许是松了口气，也或许是占了个便宜，你不用成亲，我时家答应给你的生意仍旧会做。可是……这样的生意，你觉得长久得了吗？”

    “……严家妹子，你有没有想过，吃了哑巴亏的时家，迟早都可能找回这个场子来？”

    “……严家妹子，你有没有想过，到严家时家再起摩擦的那一天，你我不在中间，却又有了今日江宁的芥蒂，到时候吃亏的是谁？”

    “……严家妹子，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因为你的一时冲动，你严家的人要受多少的苦！吃多少的亏！？”

    他的巴掌，嘭的拍在了栏杆上。

    秋日的阳光肃杀，路上有行人疑惑地抬头朝这边望来，栏杆边上，严云芝没有说话，时维扬也沉默片刻，感受着这一刻的气息。

    过得一阵，他轻声道：“严家妹子，你十五岁杀金狗，我敬你是巾帼英雄，叫他们过来，一是为我着想，二也是为你着想，事情关系到你我两家的将来，任性不得，你便是只考虑你严家的事情，也该有所担当才是。你看，你没有话说，是因为你知道，我是对的……”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便要向严云芝靠近，待到严云芝再次提起短剑，才有些叹息地摇头。严云芝盯着他，片刻方才道：“我的……我的表兄呢？他为什么帮你？”

    “……我差点忘了这一茬。”严云芝说起这事，时维扬的脸上倒是微微笑起来，随后挥了挥手，“带他出来。”

    茶楼之上，一间侧门打开了，过得片刻，有人从那里头被拖出来，那是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一片头皮被削掉了，身上满是经受拷打的痕迹，看到这人的右臂时，严云芝陡然捂住了嘴，腹中翻滚起来。这一刻，她并非是被血腥味所震慑，更因为地上的男子乃是她自幼便已熟识的亲朋，他的右手上绑了绷带，却是明显地短了一截——他的右手被砍掉了。

    “不要误会，表兄他为人很硬，实在是熬了很久，才出卖你的……”

    ……

    秋风肃杀，阳光倾泻。

    茶楼上下，喝茶的客人慢慢的似乎都已经离开了，耳朵里隐约能够听到有人关上门板的身影，血腥的气味当中，严云芝看见地上的男子正在微微抽动。时维扬平静的声音响在耳边，轻声安慰她。

    “不要误会，表兄他为人很硬，实在是熬了很久，才出卖你的……”时维扬在前方絮絮叨叨地说道，“因为时间很紧张，所以用起刑来，也有些着急……严家妹子，你知道吗？严二叔他真是老江湖，我做了这个局，他醒过来后就发现了，然后让严容表兄出来留记号，怕你被抓住，所以我们就抓住了表兄……”

    “抓住他的时候是早上，天已经快要亮了，大家想一想，这个局下午之前得做好啊，所以希望严容表兄配合我们一下。表兄真是硬气，令我佩服，身上打得很厉害，一句话都不说，后来连指甲都挑了，没有办法，后来……用刑的那帮家伙真是歹毒，就威胁说，要剁掉表兄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我说不要一开始就剁啊，万一表兄后悔了呢，所以……我帮忙说情，那帮家伙就说，先砍一只手试试，这就……只砍了一只手。”

    时维扬竖起大拇指：“严家妹子，表兄能撑到这里，真是英雄，他的忠心，维扬佩服，将来一定要好好的补偿他……”

    严云芝目光通红，陡然盯紧了他：“你做出这等事来！还盼着有人跟你成亲！？”

    严云芝的声音激烈，但下一刻，更为激烈的声音陡然从时维扬的口中发出来了。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他的一只脚砰的蹬在楼板上，手指着严云芝，斩钉截铁地大吼了出来：“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吗！？这只是表兄家里的事情吗！？想一想你严家堡有多少人！想一想时家有多少人！脑子转不过来，你看看今天这里就有多少人！就为了我的孟浪轻浮，你的一时任性，你要害多少人！？能够把你找回来，表兄会高兴的！”

    这咆哮的声音当中，时维扬的左手摊向地上的血人，随后跨过去一步，猛地一把揪起了对方的头发，喊道：“表兄！你是觉得高兴的！对不对？”

    名叫严容的血人在地上抽搐，时维扬松开他，朝向严云芝：“你看！你过来听听！他说高兴！你知道他为什么高兴……”

    严云芝手中的剑光刷的向时维扬射了过来，她这一剑含怒出手，脚下的步伐陡然间前冲三步，分寸与速度掌握得犹如幻影一般，然而时维扬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一柄长剑从他身侧划了过来，与短剑一格，闪电般的剑光便朝严云芝卷了过去。

    严云芝步伐蓦止、飞退三步，后背直靠上角落窗边的栏杆，前方的剑光未止，瞬间点向她的手腕脉门，严云芝的手腕一转，将剑锋陡然抵住了自己的喉咙，那剑光便也在瞬间退了回去。

    时维扬的咆哮还在继续。

    “……因为他知道，他的家人都会过上好日子！因为表兄他，是一个识大体的人！”

    方才进退三步的交锋犹如幻觉，但一道披着长发的男子身影已经出现在严云芝与时维扬之间，这人手中长剑犹如一泓清水，目光冷澈，一看便是高手，若非严云芝在陡然间用剑锋抵住自己的喉咙，恐怕方才便被对方制住了。

    时维扬吸了一口气，随后伸手拍了拍那持剑男子的肩膀：“这一位，乃是大名鼎鼎的‘一字电剑’蒋冰蒋前辈……”

    之后又拍向身侧的一名大汉：“这位，‘龙刀’项大松项前辈……”

    “这位，‘白山掌’钱卓英钱掌门……”

    “……前面那位，‘牛魔’徐霸天……”

    “……‘惊神手’樊恨……”

    “……‘白修罗’贺秦昭……”

    “……‘十五弦’于慈于老前辈……”

    “……还有楼下的……”

    茶楼之上持不同兵器的众人在各处分开，有的坐着喝茶，有的负手而立，时维扬就那样一个一个的介绍着外号和名字。严云芝双目通红，却也只能将短剑抵住自己的喉咙。

    “……所以你难道还想不明白，这里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吗？这里有严家的事情、有时家的事情，有关系我时家面子的事情！严家妹子，你冲到江宁来，给我时家一记耳光，以为这件事就能这么轻轻松松地算了吗？到头来就是这个样子！你只要回来，接下来你好、我好，谁都好，将来你我两家也能长久的合作，表兄的付出是值得的！”

    他朝着严云芝那边走了两步，之前出手的“一字电剑”蒋冰便也缓缓向前，严云芝道：“你别过来！”

    时维扬双手一摊：“能怎么样？你杀了自己吗？你有没有想过，你杀了自己会怎么样？我做局的事情严二爷已经知道了，表兄他被弄成这个样子，你今日跟我回去，时、严两家将来联手，今天的事就都可以揭过，我会补偿表兄、补偿你，什么事情都可以当成没发生过。可如果你死在这里，时、严两家的面子都捡不起来，谁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时家会落下坏名声，但你严家的人一个都不可能离开江宁，他们统统要死在这里，你有没有想过！？”

    “……你看，你无话可说了，为什么，是因为你知道，我有论点！”

    时维扬跺了跺脚，严云芝双目通红，这一刻，她确实发现，自己失去了一切的底牌。

    “……你都不怕……我将来杀了你。”

    “哈哈，你身为女子，不想过自己的日子，我有什么好怕的。”时维扬笑起来，“严家妹子，我说了，你是巾帼英雄，我敬你爱你，将来成了亲，我会对你好，但你若是想动手，你就尽管动手，我用链子把你绑起来！每天绑在床上！你若再要动手，我就打断你的腿！但你不要怕，严家和时家是要结盟的，你们严家堡的人，会过得好好的，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痛改前非，现在是一个识大体的人——”

    他的话语说到这里，空气之中仿佛都散发着令人陶醉的气息。一旁的地上，被打成了血人的名叫严容的男子陡然发出“啊——”的一声呼喊，竟小幅度地扑腾起来，朝时维扬扑了过去，旁边名叫项大松的刀客一把将他推开，令他滚在地上，时维扬朝旁边看了一眼，吴琛南也皱了皱眉，一脚踢在严容的身上，随后招呼周围人将俘虏拖起来，做了一个要继续炮制的手势。

    “住手——”严云芝叫了出来。

    “所以说今日的事情，严家妹子，这就是走到这个地方的人，做事的办法，我这几日有吴兄的帮助，才将它想得明明白白，普通人能干什么——”

    时维扬大声说着话，伸手拍上一旁吴琛南的肩膀，要跟女人介绍他最好的朋友，吴琛南正向旁边做着手势，让人将严容更为残忍地架起来，他面向严云芝，露出儒雅的笑容：“严姑娘，今天没路……”

    他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有一道东西，就在这一刻，划过了街道上方的天空，它从道路另一侧的酒楼当中呼啸而来，射入这边茶肆的空间里，这东西从时维扬的面门前方猛地飞过，随后带起无数的血肉猛地翻飞，军师吴琛南的身体朝茶肆的另一边倒了出去，似乎拉着他的手朝一边甩了一下。

    时维扬正说完了“普通人能干什么——”，这让他有一个闭着眼睛身体下沉的动作，手往旁边甩了一下后，他才陡然间朝旁边望去，那是让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的一幕景象，正奇奇怪怪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愣了一阵子。

    从街道对面飞过来的，是一根前端锐利的、长长的竹竿，它呼啸着穿过了吴琛南的脖子，由于竹竿很粗，这令得他的脖子像爆炸般的绽开了，吴琛南倒在地上，竹竿带着鲜血与碎肉，又插进了一名卫士的肚子，插翻了几张椅子后将那卫士暂时的钉在地上，竹竿上的许多地方也已经爆开了，化作了刺出的竹片。

    红色的鲜血在茶楼上方飞溅出长长的一条道路。

    时维扬的手指颤了颤，他无法理解。

    就仿佛前一刻运筹帷幄的吴琛南，下一刻，还能再站起来一般。

    不管怎么说，都该再站起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脖子没有了……

    ……

    茶楼上迟疑与惊乱了片刻，街道的上空，一道身影划过深秋的日光，犹如炮弹一般，轰然而来，“一字电剑”蒋冰手持长剑，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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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九章 插曲（上）

    九月初的江宁，无数的因果纠缠凝聚，它们有的卷成暗涌、有的咆哮成漩涡、有的会掀起惊天的巨浪。

    九月初八的那个夜晚，随着何文的一番言语，因“读书会”引起的巨大暗涌就要浮出水面，时维扬一度站上了舞台的中央，落入所有大人物的视野当中，当然，不久之后，这些因果还是交叉而过。

    时维扬有他自己的追去。

    重阳节的这天下午，他真正的，走上某个阶段的巅峰，完成了他的蜕变。

    而在这些波澜交织的同时，也有无数更为细微的暗涌，正在这一片波涛中流淌……

    时间朝前回溯。

    九月初八的下午。

    何文与其余四位大王在怡园当中开始商谈的同时，城内名叫五湖客栈的废墟旁边，被称作y魔的两名少年人，看着桥洞下毫不起眼的两名男女，感到了悲恸与为难。。

    在找来药物，尽力地为桥洞下受伤的女子续命的同时，他们也地轻易地从周围人口中打听到了当日过来立威之人的名字。

    不久之后的夜晚，于五湖客栈事件后终于拾起了面子的二少时维扬，又带着更大规模的人群，去到云来坊附近与“寒鸦”陈爵方展开了对峙。

    吴琛南则去到城内的报馆，将严铁和负伤、时家为其讨回公道的消息大肆地登上了报纸。

    一个精妙的局，就此大规模地展开，在金勇笙这等老江湖的辅助下，他们更是考虑到了诸多可能出问题的小细节。九月初九，时维扬在人生中第一次做出了那样完美的布局，就在严云芝拿到那些报纸的第一刻，他便已经进入了新的人生阶段。

    也在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那不起眼的五湖客栈前方，五尺与四尺的两名y魔拿着报纸，沉默地看了许久。

    桥洞中女人的状况并不好，薛进一瘸一拐地过来给他们磕头，龙傲天在烦躁的情绪中便又煎了一副药。之后他们相继离开了。

    中午时分，在严铁和就医的医馆附近，两人在仔细的观察中发现了更多的东西。

    “大哥，人有点多，怎么办啊？”

    ……

    “……玉皇大帝都救不了他。”

    “……哦。”

    ……

    下午的茶楼上，时维扬对众多的高手下了命令。

    “今天谁也别想从这里离开。”

    他推开门，走向严云芝。

    ……

    “……我这几日，有吴兄的帮助，才将它想得明明白白，普通人能干什么——”

    ……

    竹竿，划过天空，呼啸而来——

    爆开的竹片从时维扬的眼前划过，于茶楼之中穿出一条凄厉的血路。

    时维扬的目光呆了呆，原本更为掷地有声的下一段演说迟疑了一下，茶肆二楼的数人陡然站了起来，而在下方的一楼、上方的屋顶、外头的街道乃至对面的二楼上，数十道身影都同时惊觉。

    而在下一刻，“一字电剑”蒋冰挥剑迎向了旁边的窗口。那身影是从街道对面楼房的屋顶上过来的，时间是下午，这边的窗口微微向西，那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中“呼”的一声，陡然变大。

    说时迟，那时快，蒋冰在那一瞬间陡然挥手撤剑，他的身体猛地低伏，朝着一旁跃出。在日光中冲撞而来的那道身影，前方挟着的竟是一面圆盾，掩护着突袭者的身体，直接越过街道，朝这边轰然砸了进来！

    从竹竿首先掷入，到这人携盾牌飞跃而来，中间不过一两次呼吸的反应时间，但茶肆二楼的多是高手，大都有了反应，“一字电剑”挥剑刺出，“惊神手”樊恨站了起来，双手掀翻了前方的桌子，‘牛魔’徐霸天执起了手中的大斧，站在时维扬身侧不远处的“龙刀”项大松被吴琛南的血肉浇了满头满脸，他也第一时间朝窗口跨步，尝试伸手将时维扬护在身后，其余人也各自走位。

    下一刻，蒋冰撤剑低伏随后身体跃出，但身体还是被那呼啸而来的刺客擦了一下，这盾牌与人的黑影轰的一声砸在茶楼楼板上，随后朝着前方撞飞出去，顷刻间，茶楼的空间里桌椅乱飞、瓷片飞溅，蒋冰手持的长剑刷刷刷的飞舞着上了房梁，掀起桌子的“惊神手”被那冲撞波及，翻滚在空中，随后重重地落在楼板上。

    那无比鲁莽冲撞过来的刺客带着盾牌一路轰隆隆的滚到了墙角，附近的一名卫士被撞得沿着楼梯朝下方滚去。此时茶肆二楼当中倒也算不得一片狼藉，只是先前被竹竿刺穿了两人，血肉横飞蔓延了一长条，此时这刺客又不要命地冲进来，带着盾牌又撞开了一条道路，破碎的桌椅瓷片呈扇形飞溅。

    附近的一众高手反应迅速，除了“一字电剑”被撞到了肩膀、“惊神手”被撞得飞起后砸下来，更多的人已经在尝试要第一时间扑将过去，也有更富大局观的人还在看着窗外，惊疑不定地警惕这刺客的同伴。这个时候，茶肆间哐哐哐的声音消散，下方有人呼喊，砸在墙角的此刻似乎有些艰难地翻滚，众人能看到这此刻拖着盾牌，面上蒙了一道黑巾，他的目光在茶肆的空间里巡弋，扫过了时维扬。

    半身血红的“龙刀”项大松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他伸出一只手，尝试将时维扬推到身后，时维扬的目光才从地上没有了脖子的吴琛南那边转过来，他也看到了刺客的眼神，举起右手朝那边指了指，但口中一时间没能发出指令，他还没有接受军师突然没了的事实。

    旁边有几人朝那刺客举步冲去；外号“十五弦”的于慈老人拿起一只茶杯朝刺客飞掷；“一字电剑”蒋冰从楼板上爬起来，知道自己的肩膀受了伤，右手虎口似乎也在冲撞中裂开；茶杯爆散在楼板上，“牛魔”徐霸天挥舞大斧；“白修罗”贺秦昭伸手指向某个地方，叫道：“当心。”茶楼角落里那此刻猛地咬牙用力，竖起盾牌蜷缩身体试图挡住自己，众人知道这一下撞进来他也受了伤；“白修罗”贺秦昭又道：“当心……”他也不知道该当心的是什么。

    已经有人用余光瞥到了那样东西。

    那东西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大概枕头大小，此时正静静地躺在茶楼中央一张桌子的旁边，一点光芒静静地燃烧。

    有人的步伐定了一下。

    楼下正有人冲上来。

    站在楼顶的两名高手在瓦片上变换着自己的步伐，在这片混乱中仔细地听着下方的动静。

    轰——

    一声巨响震动了长街。

    时间是这一天下午申时二刻，位于江宁城东余庆街的这座茶楼附近，路过的行人其实多少都已经察觉出有什么不对，某个大势力正在这边办事，或是缉拿仇家、或是纵恶行凶，察觉到这一点的行人们大都开始避开这一处街道，楼下的一些经商散户也怀着顾虑尝试收摊离开，一些人站在远处朝这边望过来，指指点点。

    但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般惊人的一幕。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了整片街道，一瞬间，那整栋茶楼似乎都震动了一下，灰白色的烟尘从二楼的窗户朝四面八方喷薄而出，楼上的瓦片朝下方掉落，原本站在屋顶上的两名高手陡然间被烟尘吞没，随后轰隆隆的朝下方滚落下来，身体拿捏不住，砸在了街上，街道上或是手持渔网或是摆开阵型的宝丰号成员被这巨响惊得踉跄倒地、有人下意识地朝后方逃跑，也有人似乎想要冲进去救人，场面一时间一片混乱。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茶肆的二楼，此时那里已然被爆炸后的灰尘笼罩。

    而他们的二公子时维扬，此时就处于这片爆炸的发生地……

    ……

    “咳……咳咳咳咳……”

    灰白色的烟雾带着焦臭的高温弥漫，楼板似乎还在颤抖，无数灰尘簌簌而下，眼前伸手难见五指，耳朵里是一片嗡嗡嗡的响声。

    “惊神手”樊恨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刻轰然冲入的那一瞬间，他双手一抬掀飞了桌子，却也因为这一下视线的阻隔，对方和盾撞来的时候他不及躲闪，被硬生生地撞到了双腿，随后身体在空中滚了几圈，砸在楼板上，他的脑袋发昏，还没能反应过来，身边更为剧烈的爆炸便将他笼罩了。

    作为绿林人，虽然偶尔也会见识到一些旁门左道的火器，例如用于逃跑的霹雳弹掌心雷等物，但在这样近的距离内体会更大当量的爆炸，机会其实是不多的。

    公平党偶尔攻城炸门、炸城墙，往往也是特定的匠人营的事情，绿林豪客们平素受到优待，与这些匠人的来往也是不多，顶多是逢年过节，着人做几份爆竹回家喜庆一番而已。

    连续两下大的冲撞，他的脑袋里一片混乱，什么都转不过来，艰难地站起来，随后又踉跄坐倒在地上，右腿的小腿断了，使不上来力气，这样的症状他倒是熟悉。

    “咳……咳咳咳咳……”

    伸手试图去处理腿上的伤势，但喉间呼吸不畅，简直像是拉了风箱一般，空气中的灰尘烧得他的喉咙火辣辣的疼。

    他一只手握住小腿上的断处，尝试判断伤势，另一只手用力挥动，试图将旁边的烟尘挥散，一道身影在他身体的侧后方，摇摇晃晃地、缓缓站起来了。

    那身影的左手上，拿着一面盾牌。

    “喂……”

    那身影拔出了刀，叫了一声。

    嗡嗡嗡嗡嗡嗡嗡……

    樊恨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

    ……

    眼前有星星在转，身上火辣辣的疼，整个身体，都似乎不是自己的了。

    时维扬在弥散的灰尘中晃着头。

    这一刻，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

    爆炸发生的前一刻，“龙刀”项大松将他推向后方，让他离开了那炸药包的近处，但随即，震动、灰尘与热浪还是席卷而来，他在地上滚了好一阵，方才断断续续地清醒。

    那是什么人啊……

    什么事情啊……

    先前发生的一切还在一段一段、激烈而迅速地在眼前倒回，那拖着盾牌冲撞进来的刺客的目光、突然间掠过了眼前的长杆、脖子没有了的吴琛南、站在窗户角落边上露出绝望而畏惧眼神的严云芝……

    没错，绝望而畏惧的严云芝……

    这是他多日以来追求的一刻，他为此痛定思痛，甚至于在几个夜晚都在谋划布局，自己做了许多许多的事情，按照父亲过去的教诲、按照一切靠谱师长所说的格言，自己成为了一个真正能做事的人，并没有疏忽和骄傲，而是在之前每一次骄傲的时候都尽量的压抑住了情绪。

    自己便是想要走到这一刻，享受这一刻的满足……

    当看到她眼前的绝望时……

    当看到她眼中的畏惧时……

    当自己跟她说出以后桩桩件件要炮制她的方法时……

    当自己说出要用铁链锁住她、打断她的腿，她甚至无法反驳时……

    这一切的感受，简直让他体会到了人生之中前所未有的快感。

    不同于自己过去的仗势欺人、又或是一群所谓侠女的投怀送抱，眼前的这位，是真正的想要反抗自己，而且是真正杀过女真人的巾帼女子，而自己以堂堂正正的手段，征服了她。这意味着自己真正成为了独当一面的能够解决一切问题和敌人的男人。

    父亲他们的路、包括何文在内的那些大人物的路，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他的演说还没有完成，他甚至想着今天夜里将严云芝捆在床上后，还能说出更多霸气的让她无法反驳的话语……

    那根竹竿嗖的飞来……

    脑子里嗡嗡的响，一切就像是假的一样。

    虚假的灰尘在他的眼前飞散，他艰难地咳了几声，想起推开自己的项大松似乎也朝这边扑过来了，方才努力地看向周围。

    屋顶上有灰尘和瓦片掉落下来，这一下，所有的地方都已经一片狼藉了，他看见扑倒在地上的一道身影，尝试伸手，但第一次居然没能抓到对方的手臂，下一刻，扑在地上的人陡然用力，一个翻滚，坐了起来。时维扬踉跄的后退两步，他看见那道身影晃动着站起来，外号“龙刀”的项大松身形魁梧，此时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而从脖子往上，有白色的、红色的、黑色的皮肤一片片地分布，令这一刻的他看起来，狰狞可怕，犹如鬼怪。

    那大面积的灰白，只是空气中散开的灰尘，而红色的是血，黑色的是火燎后的焦，时维扬看见他眼睛瞪着，右边眼眶之中，一片通红。

    “啊啊啊啊啊啊啊——”

    项大松猛地一声狂吼，犹如狮子一般挥动了手中的长刀，随后口中飞溅着血沫，也不知道朝灰尘中大骂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吼道：“鼠辈——”他意识犹然清醒，没有对时维扬这边做什么，而是望着或许是先前墙角刺客所在的方向，踉跄走了一两步。

    嗡嗡嗡的声音渐渐的减弱。

    这个时候，才能够听到更多的动静传来，周围的灰尘中似乎有人在呼喊，有人叫：“保护二公子……”有人猛地咳嗽：“要当心。”

    “宰了他……”

    “各守其位……”

    “不要乱——”

    弥漫的烟尘。

    “牛魔”徐霸天手中的大斧舞动了几下；“一字电剑”蒋冰在废墟中躬身寻找着武器；有人将同伴搀扶起来；有人站立起身，才发现腹部已经刺进去断裂的木楔，他“啊——”的一声，执枪往前；时维扬“咳咳”几声，尝试往光的方向去，寻找出口……

    烟尘中，有刀光落了下去，“惊神手”樊恨猛地一掌落在了地面上，他疯狂地反击，但下一刻，刺客的身影已经抛开了他。烟尘中，一名踉跄站起的宝丰号卫士与那身影交错，手中长枪还未刺出，掠过空中的刀光从他的左边肩膀一直斩裂到右边身体。

    “白修罗”贺秦昭感受到了烟尘的咆哮舞动，他手中的双刺猛地刺出，一面盾牌自那烟尘中猛地推了过来，他双刺抵住盾牌，“啊——”的踉跄后退，如此只片刻间，他的脚后跟抵住了茶楼一侧的墙面，贺秦昭感受到前方盾牌猛地翻开，刀光前劈，盾牌舞向后方，只听得一声巨响，“龙刀”项大松从侧后方烟尘里挥刀斩来，恰好被盾牌当下，而刺客的一刀朝着贺秦昭当头斩下，贺秦昭左手在仓促间挥刺一格，只听乒的一声，虎口爆开，整条手臂化为了血淋淋的一片。

    后方，“龙刀”再度斩来，那此刻挥刀斩向“龙刀”项大松，另一只手上的盾牌呼啸而回，照着贺秦昭的胸口猛烈砸下——

    ……

    烟尘之中，有厮杀声响起来了，随后渐渐的开始变得清晰，严云芝从角落里爬起来，她捂住口鼻，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清醒，风卷动烟尘，让它稍稍的变淡，她考虑着逃跑的路径，随后，在这迷雾般的烟尘中，她看到了此刻一路厮杀往前的身影。

    使双刺的“白修罗”贺秦昭被打翻在血泊之中，狼狈地翻滚爬行，犹如战神般狂吼的“龙刀”项大松被对方一刀劈在了小腿上，整个身体都矮了一截，有护卫冲上去，被那此刻暴烈的刀光斩开。那一把单刀的刀光简洁、凶戾几乎到了极致，刀法中蕴含的气势，吞天食地。

    西南。

    霸刀！

    ……

    不久之前。

    找到机会的宁忌在对面的屋顶上挥出竹竿。

    竹竿是对准时维扬去的，不过……

    “射偏了……”

    对面的茶楼上下，包括这边楼房的下方，宝丰号的大量成员都已经被惊动，惊醒起来。以刺杀论，此时便要收手离开。

    宁忌的目光冰冷，从西南的一路过来，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冰冷的目光。他顺手点燃了准备好的炸药包。

    “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强杀。”

    他的身体冲出屋顶。在日光中，朝那片高手聚集的龙潭虎穴，轰然落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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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〇章 插曲（中）

    热浪鼓动，烟尘弥漫，茶楼之中，瓦片与灰尘的跌落在各处簌簌而下，街道之上混乱的呼喊声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持刀盾的身影已经在一片灰雾中杀向前方。

    流淌的烟雾还在朝四周散开，茶楼之上绝大多数人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靠近茶楼里侧墙壁的一段，烟尘的鼓动在呼啸间变得暴戾起来。

    挥舞的长刀在刹那间于空中绘出清晰的轮廓来，鲜血一路挥散飚飞，也有刀锋与盾牌的撞击惊起的一片浮尘。刺客与“白修罗”的冲撞会令得一整片粉尘轰然爆开，“龙刀”项大松手中钢刀狂舞，挥出的刀路就像是被烟尘“嵌”在了空中一般。他的“龙刀”与对方的盾牌沉重地拼了两击，口中在大声地喝骂着什么，整个空间都为之震动，随后却是喝骂之中的一声咳嗽。

    刺客手中的钢刀呼啸而回，沉猛的一刀掠过粉尘“噗”的劈在了项大松的小腿之上。。

    渗人的血花飞溅。

    项大松被称作“龙刀”，乃是因为他不仅身材高大魁梧，而且刀法气势威猛、犹如魔神，挥刀冲上的一刻，他比那杀来的刺客高出几乎半个身体，口中的咆哮也是慑人非常。然而这杀来的刺客也是凶戾异常，随着这一刀劈落，项大松粗壮的小腿连皮带骨被一刀劈断。

    人的肌肉骨骼与刀锋相比看似脆弱，但实际上也有着相当的抗打击能力，就如同屠夫肉摊上的猪脚，即便是拿着沉重的劈肉刀，想要一刀劈断腿骨也绝非易事。但这刺客手中的长刀沉猛而准确，前一刻还在攻击“白修罗”贺秦昭，听得咳嗽声响起的一瞬间已劈了下来，项大松犹如一头巨大的奔牛，在这一刀之下，魁梧的身体便在痛苦中轰然砸向地面，烟尘爆开。

    一名护卫冲上来，那刺客手中的长刀反手一挥，空中一道白色纹路刷的往上，那护卫的胸口就像是被死亡的波纹卷入一般，在渗人的劈骨之声后，撞开一旁的楼梯栏杆，往一楼轰隆隆的跌落。

    “哇啊——”

    摔落地面的项大松也是悍勇，他右腿断了，左腿在地上猛地用力，身体往前一扑，手臂朝着刺客的双腿抱了过去。

    那刺客一刀一盾，步伐成圆，这一刻一脚踢在凌空扑来的项大松的脑门上，身体朝着前方跃了出去。

    项大松便如同撞上了一堵铁墙，身体在空中一滞，再度摔落。

    而在前方，被称作“十五弦”的于慈老人才刚刚从粉尘中艰难爬起，眼见着那刺客往地上一滚，扑了过来。他也是多年的老江湖了，手中一晃，“啊！”的一声，将手中的铁陀螺全力掷出——他这乃是一样极其讲究功力的偏门武器，前方铁陀螺砸人头颅，后方三角镖取人弱处，而中间是一根强韧的金属线，一旦缠住人颈项，两边一拉，转眼间便能致人死地——那铁陀螺带着铁线，在空中陡然划出一个半圆，便要套向刺客的身体，刺客持盾在前，扬刀向后，往前扑击。

    灰尘之中只见老人豁出了全力，与那刺客斗在一起，两道身影在灰尘中冲向旁边的桌椅，金属线带着铁陀螺轰的敲击在楼板上，老人拉着金属线与那刺客撕扯周旋，手中的三角镖“啊”的朝对方面门刺去，更远处的“牛魔”徐霸天挥舞巨斧冲了上来，而在一片起伏的灰尘中，他看见于慈老人被刺客陡然推了过来。

    “牛魔”的巨斧劈向地面，于慈的后背与他的侧身撞在一起，一片灰尘之中，老人正伸出双手用力地抱住身前的钢刀，钢刀刺进了他的肚子，而盾牌压在他的脸上，老人道：“不要……”

    下一刻，钢刀刷的搅了一下，朝后方拖了出去。

    战场之上，钢刀入腹后，要搅。

    “牛魔”徐霸天“哇”的舞动大斧，刺客的步伐走向侧前方，“十五弦”于慈尝试捂住肚子，但他一只手的手指也都没有了，身体在灰尘里摇晃……

    ……

    时维扬一面咳嗽，一面踉跄地行走。

    爬起来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他仍旧有些浑浑噩噩，声音听得并不清楚，方向感也不是很明白，不远处似乎传来了呼喊与打斗声，但他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谁是谁，但随着他走到墙边后再度返回，打斗的声响与动静，终究是愈发的大了。

    弥漫的烟尘中，有人呼喊，有人发出绝望的乞求声，但更多的声音，是一阵又一阵逐渐变大的咳嗽。

    有什么东西被人刷的一下甩过来，黏在了正火辣辣疼痛的侧脸上，时维扬定睛朝前看去，他看见先前最后世外高人风范的宗师于慈正在缓缓的摇头，他半个身体，都是鲜血，方才飞过来的，是他肚子里的内脏。

    “牛魔”的斧头呼啸着掠过空中，那张脸在扭曲地呐喊，但下一刻，灰尘之中是一次猛烈的冲撞，徐霸天被那凶戾的身影连人带斧撞飞了出去。

    旁边有浑身带血的卫士冲上前来，呐喊声中，被挡下一刀，而后又中了一刀。

    手持刀盾、带着面巾的身影朝这边望了过来，他身上也沾染了不少灰尘，但更多的是染上的鲜血，面巾后的眼神冷冽噬人，却已然看见了他。

    又是一名卫士冲上，在咳嗽的瞬间，被对方砍倒在地……

    从茶楼之中竹竿突然飞来，到对方落入之后的爆炸，再到卷起厮杀的此时，持续的时间不过片刻，这刺客已经单枪匹马的自一片狂乱的身影中杀了过来。这是时维扬一生至此，经历的最为危急的时刻，此时手上、身上、甚至于脸上都还在痛，但心底的危机与恐惧感已经疯狂涌上，他“哇——”的一声，推开旁边一张倾倒的桌子，再度朝后方奔逃，身边有护卫朝着刺客冲了过去！

    长久以来，虽然天下的绿林人多是乌合之众，难以被严格的纪律约束起来，然而能够在江湖上立足、甚至于打出名气来的，多数还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尤其是在偌大的公平党中，能被时宝丰收为客卿，此时又被金勇笙安排过来的，无论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侠，还是跟随时维扬的众多侍卫，往日里大都有着惊人艺业，皆属于手底下沾了鲜血，杀人绝不手软的硬汉。

    也是因此，纵然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搅乱了步调，眼见着杀入茶楼的刺客只是区区一名，头晕脑胀中仍能站起来的众人依旧是悍然冲上，“龙刀”小腿被劈断犹在烟尘之中大喝，“白修罗”贺秦昭虽在中刀后浑身是血，站起来踉踉跄跄的依旧试图朝前方杀去，“十五弦”于慈中刀之前虽是狼狈出招，但铁陀螺的飞舞、铁线的纠缠卷起的依然是凌厉至极的杀机。

    一般的绿林高手，即便占了爆炸的先机，被卷入这样的乱局之中，恐怕也难以在茶楼上走出十步。

    不过，他们这一刻面对的，原本也就是这天下最不“一般”的习武之人。

    从西南对抗金人的战场上下来之后，宁忌的心性本就经历了最为扎实的打磨，其后近一年的时间在张村，他所进行的，更是远超一般特种作战需求的各式锻炼。如大量极端环境下的追逐逃杀，十几、甚至于几十名从抗金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一拥而上，不将宁忌揍到鼻青脸肿不会罢休。在多数人的习武过程当中，这种超高强度的“刷人桩”训练，便是许多高门大户的嫡传弟子，都很难享受到。

    归根结底，还是宁毅觉得这个儿子性格过于狂野，将来难免要在这种性情的驱使下有些出格的经历，上战场之前还指望着对他有所开导或是劝阻，但上了战场之后，便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增加他未来遇事的存活率。

    那样极端的厮杀锻炼中，除了各种各样的逃生技巧，自然也存在各种挖空心思的极限作战课题。这是从十余年前周侗传下小队作战诀窍后便在不断深化的方向，而在火药、枪支、地雷等技术更为成熟之后，利用这些物品配合武艺进行高效的杀戮更是华夏军特种作战的重中之重。

    从西南一路过来，即便经历昆山李家的黑暗事件时，宁忌的内心之中也没有掀起过过度强烈的愤怒。

    一直以来虽然他的年纪还不大，性格也相对单纯，但身处西南政治圈的核心，就如同兄长会说起“城市的规划和治理是个大问题”一般，身边的父亲、朋友谈及外界，也总有相对宏阔的视角与说法，也是因此，昆山的闹剧令人气愤，但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想。

    并且在西南众人一贯的启发下，他也会明白地认知到，这类的惨剧，是需要如“大有可为”陆文柯这些人逐渐的觉醒、反抗才能最终从大地上根除的。

    一路来到江宁，他的心情，长久以来其实也比较轻松，与小光头在城内的数轮打闹，疏漏百出，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并没有耗费自己太多的心力。他带着母亲传递过来的温暖的记忆，来到父母曾经的家乡，看到了众多滑稽百出的闹剧，而即便有人对自己泼来“五尺y魔”这样的脏水，那也不过是武侠故事中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插曲罢了。

    整体上还是很有趣的。

    已经坍圮的苏家宅院，废墟之中似乎还残留着过往的痕迹，躲在桥洞下瘸腿且结巴的薛进，让人感觉到命运的曲折离奇。

    那两个人，就如同过往废墟之上的尘埃，悲惨而又无声地在桥洞下生存着。宁忌并没有将注视的目光过多的投射在两人身上。他偶尔从桥边走过去，扔给对方一些吃的，薛进在桥下磕头，他在城里咋咋呼呼的乱跑时，薛进在苏家的院子旁边说着十余年前的故事，可怜地乞讨，城内混乱又或是秋雨绵绵时，薛进在桥洞下抱着虚弱的妻子瑟瑟发抖。

    桥洞潮湿而且臭，如同远离了普通人视线的角落。在城内奔跑的间隙间，宁忌偶尔也会想到，说不定某一天过来，两个状态都不好的人，便无声无息的死了……他有过这样的预想，并且本身在华夏军中担任军医的他，也见惯了众多生命的离去……

    然而在亲眼见证了桥洞下的悲惨变化，且打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巨大的愤怒还是在陡然间涌上来了……

    如果说江宁城已经是一片废墟，桥洞下的两人，便只是这片废墟中的一缕尘埃，这尘埃镌刻了过往的信息，静静地躺在那里。但在眼前的一刻，这尘埃便要被人随意地扫走。

    名叫时维扬的存在高傲地展示着他的权力，将人们令这一切化为废墟的过程，又随意而寻常地演示了一遍。

    九月初九，重阳。

    名叫宁忌的少年从西南出来后，第一次在这座茶楼上全力地展开了杀戮。

    江宁城内能够找到的炸药不如西南那般好用。

    然而随着火药的爆发，经过宁忌特意调配的石灰粉肆意地冲散开去，笼罩周围的一切，空气中都是刺鼻的粉尘。

    爆炸后的茶楼上，一众凶人从地上挣扎着起来，全力展开反抗，他们大都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江湖厮杀，悍不畏死。

    然而在巨大的爆炸中，他们已经将弥漫的粉末吸入肺中。

    全力的搏杀随即到来，猛烈而迅速，一众绿林侠客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当身处狭路相逢的境地，他们所爆发出来的气势也是摄人心魄，但越是爆发猛烈，吸入肺中的灰尘带来的破绽也越是剧烈。

    那对每个高手来说，或许都是短短一瞬间的窒碍。

    对于蒙住口鼻的宁忌，却是已经演练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搏杀场景了。

    他的步伐趋进，钢刀翻飞，每一次的挥刀，骨骼、肌肉、肚肠……一片片鲜血的在这随烟尘卷起的暴戾侵攻中爆开，曾经只属于西南战场的凶戾眼神、原本是针对女真高手为假想敌的屠杀场景，于茶楼上化为血路蔓延！

    杀戮转眼间到了近处，越是接近，时维扬也越能看清楚那厮杀有多么的惨烈，一个个在平时就凶狠异常的亡命之徒带着鲜血与伤势被那刺客砍开或撞开，粘稠的东西飚飞在空中。这一刻他也已经找到了茶楼临近街道那一面的方向，但临街的这一截是封闭的墙壁，并非是敞开的露台，一路冲杀的刺客距离露台的方向反倒更近一些。

    他如果想要从窗口直接跃出茶楼，便要冲向那浑身是血的刺客。

    “牛魔”徐霸天在雾气中挥舞大斧，将桌椅砸成碎片飞溅，但他的身影，却被刺客隔开在更远处。

    “救——我——”

    时维扬歇斯底里的大喊，随后猛地用力，撞向临街的木板墙。

    墙壁很结实，时维扬撞了一下，掉落在楼板上。

    “公子快走。”

    有人迎向前方。

    弥漫的灰尘当中，也有一道身影从二楼的露台外冲了进来，这是原本安排在街道上的高手，此时不顾安危，冲将上来，口中大喝：“二公子——”

    他翻进来还没有完全站稳，刺客的盾牌朝着他的脸上砸了过去！这人铁肘一沉，砸上盾牌，刺客在盾牌下全力的一脚轰在了他的小腹上，空气中都能听到一股沉闷的声响，这人撞破后方的栏杆，又倒飞出了这片烟尘。

    “救——我——”

    时维扬爬了起来，全力嘶喊——

    ……

    茶楼上的爆炸响起后不久，下方一楼大厅楼梯转角处，一场莫名的厮杀也突如其来地展开了。

    其时一众护卫占了大厅，关闭了周围的门窗，令得大堂内的光景本就昏暗，随着上方爆炸的突如其来，一楼内的光芒顿时又暗了几分，无数的灰尘簌簌而下。片刻之后，有人从楼梯上翻滚下来，烟雾朝下方沉落。

    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卫士便要冲向楼上，然而一包石灰粉轰然爆开，一道矮小的身影在昏暗中与他交错而过，这卫士身形一晃，倒在了楼梯上。

    后方冲来的人们也是陡然间中镖，那矮小的身影冲下楼梯，在昏暗的光芒里匿形不见，随后是好几个人在混乱中被砍伤了小腿。

    茶肆外的街道上，原本安排的高手们也有着短时间的混乱，那巨大的爆炸令得烟雾冲散，烟尘之中到底有火焰还是有毒气都令人惊惧。但片刻之中，耳听到楼上传来的巨大骚动，吃着时家薪饷的江湖豪客们还是鼓起了勇气，决定冲上二楼。

    一名想要表现的护卫是首先从侧面爬上去的，他上去之后，便没了动静。没有人知道他在上去之后便被悄悄苟在窗边的一名少女用短剑封了喉。

    而第二名冲上去的乃是“铁肘”徐安，他在助跑后翻上楼台的那一刻，烟尘当中也传出了时维扬歇斯底里的呼救，于是他也大喊“二公子”。

    不到一次呼吸，街道上的人们看见徐安如同炮弹般的倒飞出来，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救我啊——”

    时维扬的呼救声尖锐的爆开，在巨大的混乱当中甚至显得有点荡气回肠。

    楼下的几名高手相互望了几眼，咬一咬牙，便要冒险再度扑上去，也在此刻，只听茶楼当中一片轰隆隆的巨响，更多的烟尘朝着四面八方喷薄而来，过得片刻，有人反应过来，似乎是茶楼靠近北端的半层楼板垮塌了，而方才二公子发出呼救的，便在这一片的区域。

    ……

    楼板的垮塌不知道砸到了多少人。

    周围一片呼喊、混乱与昏暗……

    时维扬像鱼一样艰难地弹动着身体，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周围一片狼藉，似乎有身影，又似乎没有……

    有人在不远处挥散烟尘，口中虚弱地喊：“二公子！二公子——”似乎是“一字电剑”蒋冰。

    就在方才，楼上一片混乱的杀戮，“牛魔”徐霸天挥舞斧头狂轰乱砸，那刺客越来越近，“一字电剑”拖了一名护卫过来保驾，那护卫就在时维扬的眼前被砍得鲜血飚飞，而蒋冰趁势拖着他避往远处。

    也在这一刻，楼板轰然垮塌，一大群人、尸体、桌椅板凳砸向一楼……

    时维扬摇摇晃晃地想要说话，身后有什么东西撞了他一下，随后感受到的，似乎是激烈的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该回头的。

    蒙面的恶魔手持长刀，正砍翻一名冲来的卫士，他伸手朝着时维扬这边抓了过来。

    “喂，屎宝宝！”

    时维扬陡然一个激灵，鸡皮疙瘩几乎在一瞬间从脚底上升到发梢，他的身体在这刹那间便是全力地后退，但那人已经揪住了他的衣襟，将他向前拉。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经全身灰白、血迹斑斑的时维扬这一刻口中呐喊出来，他奋力挣扎，脚下朝前踢了一脚，也不知有没有踢到什么，双手挥舞起来，努力地想要朝远处与这刺客拉开距离，嘭的一声他脸上挨了一记，但身体挣扎不息，犹如生死边缘弹动的大虾。

    灰尘与废墟之中，仍是一片暴戾的杀场，周围反应过来的时家护卫、客卿已经朝这边过来，有的手持刀枪与刺客交了手，刺客拖着时维扬，时维扬如疯了一般的呼喊挣扎，四散的灰尘之中，“一字电剑”蒋冰已经也已经冲了过来，他抱住时维扬将他朝后拽，时维扬在混乱中全力奔逃，他已经与刺客拉开了一些距离，然而一只右手还是被对方拉住了。

    巨大的混乱中也不知道刺客呼喊了一些什么话，时维扬听不进去，他的身体与手臂疯狂地摇晃，口中：“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喊个不停。

    某一刻，那边的拉拽之力陡然消失在空中，时维扬被蒋冰拖着，踉跄跑向前方，昏暗的视野中，他看到那刺客手中的钢刀在呼啸中挥舞成圆，斩开了一柄刺来的长枪，而他的手臂突然间轻了一截，仿佛遗失在了那片刀光里。

    九月的阳光照在烟尘弥漫的下午的街道上。

    就在茶肆二楼楼板垮塌后不久，有身影在混乱的厮杀中从那茶肆一楼的门口奔逃出来，那是半身染血，也不知中了几刀的“一字电剑”蒋冰，搀扶着同样半身鲜红的时维扬，自滚滚烟尘里全力奔跑出来了。

    时维扬的右臂齐肘断了。

    “救——人——”

    这一刻，蒋冰的声音沙哑，竭力狂呼，外头街道上的人们迎了上来，随后便听得他呼喊道：“拦！住！他——”

    一根长枪从烟尘之中呼啸而出，刷的一声，将一名冲来救援的侍卫刺穿在长街上。手持长刀的身影犹如猛虎般冲出烟尘，朝着蒋冰、时维扬的后背全力劈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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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一章 插曲（下）

    九月初九下午申时二刻，并不和谐的一幕正在江宁城内升起、蔓延。

    城东卜水街，原本热热闹闹的重阳街景，茶肆二楼爆炸发生后不久，局面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远远近近看热闹的人群堵塞在街头，一些背负刀兵的武者、好事者们站在附近指指点点，而在茶肆外的街道上，一众客卿、护卫的应变稍有些混乱，但随着如“铁肘”徐安等人开始朝灰尘里冲，几名能够管事的客卿也做出了决定，将示警的响箭放上了天空。

    中间耗费的时间并不久，对于街道上的众人而言，这个决定在做出之时也稍显有些鲁莽。

    这一次在金勇笙的安排下，跟随时维扬过来布局的时家客卿足有十余人，皆是绿林间有着偌大声名艺业的凶悍之辈。他们过去或是在地方有着自己的山寨；或是手段高强，在战乱时期仍能威震一方的豪强凶人。

    就地位上而言，抓捕区区一个严云芝，这些客卿任何一个到场，也就够了。甚至至于这些人中地位最高的几位，如“十五弦”于慈这样的老江湖，即便是严家堡严泰威亲至，那也只能对老人执以晚辈之礼。

    ——这甚至都不是以身份排辈来压人，自中原战乱、女真肆虐后，那种虚假的名声，在公平党这种厮杀出来的势力高层，不可能占到长久的便宜。这位使偏门兵器的老人看似年迈，但近些年来，手底下的铁陀螺不知砸碎了多少绿林人的天灵盖，手中的铁线也不知缠住过多少自以为艺业惊人且年轻气盛的英雄豪杰的颈项，也是在不少身形高大魁梧的汉子被老人制住生生勒死之后，公平党内部也才真正认可了这类人的身份地位。

    战乱固然令得天下动荡，无数人颠沛流离，但也使得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加剧，披沙拣金。过去那些盘踞一地，稍有些武力便自称一方宗师的套路已然行不通了。而作为这些年来人群聚集、天下最为混乱的一片地方，江南的一众武者在摩擦中交流、融合，大家都变得更加厉害，这是公平党内部的共识，也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天下的共识。

    十余名这样的客卿，加上上百的时家精锐护卫，再算上附近几条街道上故布迷阵、守卫医馆的一些人，这样的阵容，即便是大光明教那位林教主亲至，也讨不了好去——虽然过去的擂台上没什么人挡得住那位发飙的天下第一人，可眼下的情况又不是擂台，十余高手、上百战士无所不用其极的情况下，吃亏的也必然会是对方。

    而在这样的阵容下，稍出变故便立刻发响箭召人，令这边的同伴朝这边收缩，这对每一个客卿而言，都是极丢面子的事情。各方英雄在场，都还没弄清楚事态，你这一惊一乍的找帮手，往后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

    但当然，楼上那一阵爆炸引起的变故可大可小，烟雾冲散之中，徐安跃上高楼，时维扬在烟尘里嘶喊，街头上其余几名客卿便各自有了动作，有的让人准备好用渔网救场，有的大声提醒众人“二公子没事，我听到了”，而其中一名客卿放出了最基本的示警响箭。

    两边的街头上，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认出了这响箭的涵义，便纷纷议论：“这是时家在做事。”

    “事情不小，时家的‘御林军’亲自到了，这可都是硬点子……”

    时家过来的级别不低，倒也配得上茶楼里那片突如其来的爆炸。而其后的变故暴烈而迅速，徐安被踢下楼头，在街面上吐血翻滚，二楼、一楼的烟尘中都是一片惨烈的厮杀，再接下来，楼板坍塌，烟尘更是扑向四面八方，外头的人一时间还没能做出最妥善的决定，而蒋冰搀着时维扬从一楼的烟尘里冲出来了。

    看见时维扬浑身是血、手臂断去的那一刻，周围的人才陡然间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

    而下一刻，那持刀的刺客，如同嗜血的魔神一般，从后方的烟尘中追杀了出来！

    这刺客的步伐猛烈而迅捷，脚下蹬起灰尘就像是爆开了一般，他冲向蒋冰与时维扬的深厚，长刀斩落。旁边的街道上，附近的人也大都有了动作，有人大喊之中抛出了渔网，有人抛出手边的物件，有人持刀枪杀向前方，有人将路边的桌椅砸了过来。蒋冰推起时维扬，奋力扑向一旁。

    那刺客面对的，几乎是周围呼啸而来的漫天人影、枪影、渔网的影子……蒋冰护住时维扬扑向旁边的那一刻，只见刺客的身影在高速的奔跑中猛然低伏，他仿佛在呼啸间从虎豹化为了蜘蛛。刷的一下，从正面冲来的一名持枪护卫被这狂风卷中，身体在空中被硬生生的扯向后方。

    兔起鹘落的瞬间，刺客冲出烟尘，在一刀未曾劈中后转眼间低伏过丈余距离又高速探起，将那名护卫轰的一声拖砸在街道对面酒楼的台阶上，一旁的一名护卫惊觉间扭头，刺客手中的长刀横指，直接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瞬，这护卫全力后退，与这酒楼前的摊位撞在一起，对方已经径直重进了酒楼大堂里。

    渔网、兵器、各类器物、攻杀在街道上落了空，后方的烟尘里，也有数道狼狈的身影追了出来——这是在茶肆一楼被砸得七荤八素的一群护卫。

    一切并未停止，对面的酒楼大堂里本就有时家的护卫与客卿存在。先前他们在二楼上亦有安排人手，方便更加清晰地监控茶楼中的动静，爆炸出现之后，这些人都已匆匆下来，那刺客冲进大堂，转眼间便是一阵哐哐哐哐的声音，呼喊之声此起彼伏。

    “拦住他——”

    “抓住这厮——”

    “哇啊啊啊啊啊啊——”

    “小心！”

    “点子扎手——”

    “围起来——”

    “哇——”

    酒楼大堂里桌椅翻飞，身处这里头的几名时家高手在第一时间根本无法对那刺客做出合围，被那刺客接着复杂的地形拖得乱跑，转眼间便有三四人被劈倒在血泊里，一名护卫被那刺客拖着当成盾牌，身上中了几刀几枪、反抗之中又被那刺客瞬间抹了脖子，一时间状况惨烈无比，即便是见惯鲜血的老江湖都有些被这凶狠的手段吓到。

    那刺客冲向酒楼的后方，似乎是想要逃跑。

    街道中央，蒋冰护住时维扬，口中兀自大喊：“救人——”他拖住旁边一名护卫，伸手撕了对方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衣服，开始忙碌地给时维扬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勒紧断处。旁边亦有手脚利落的同伴过来帮忙，替下了此时全身都在发抖的蒋冰。

    当是时，街道上一片混乱，有人指挥着众人追捕刺客，有人冲入茶楼废墟中寻人，有人奔向高处监控事态，也有人开始向蒋冰询问事情的发展。

    此时的众人其实都还有些不清楚茶楼之中具体发生的事情，不清楚于慈、项大松等人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遭遇，到底是被那爆炸直接炸死了，还是在此后的厮杀中遭了毒手——若是前者，刺客没了炸药后威胁便已大减，但若是后者，这人的身手便再难估测。

    蒋冰还没来得及回答。

    街道的上方，陡然有人暴喝：“小心——”

    那是一名手持长弓的时府客卿，此时带着弓箭已经上了茶肆一旁的楼顶。就在他大喝的这一刻，众人才发现，之前冲入酒楼，又朝酒楼后方冲了出去似乎想要逃跑的刺客，此时自旁边一条胡同里折了回来，他手持一柄抢来的长枪，冲出胡同口后，照着这边人群聚集的方向便掷了过来。

    长枪呼啸，照着地上的时维扬、蒋冰这边直射而来。

    长街上的众人不曾体会过茶楼当中的厮杀，还未曾料到这刺客竟如此凶悍，在街道上有如此之多高手坐镇的情况下还杀了回来。蒋冰拉着时维扬便要往回拖拽，站在前方的一名客卿顺手将身旁想要躲避的护卫推了一下。

    土尘漾起、血花飞溅，那护卫的身体摔倒在地上。长枪穿过了他，猩红的锋芒直刺向街面上的时维扬，随着那护卫身体的翻动，才扎进路面上的泥土里。

    时维扬浑身是血，身体抽动，蒋冰的手臂和目光都在颤抖，街道上的护卫、附近的客卿朝着那刺客冲将过去，有人抱着渔网也在冲。刺客刀光一晃，以高速冲向街道一端围观的人群。

    一侧的楼顶上，之前示警的持弓客卿摔了下来。他的弓箭技艺极高，原本见到刺客从胡同冲出的瞬间便要挽弓射箭，谁知后方有锋芒斩了过来。这是一名身材矮小的刺客，手中短刀刀法伶俐，轻功和步伐也是迅捷非常，双方在屋顶上一番厮杀，这持弓者的屁股上、大腿上各中一刀，此时拿不住步子，从屋顶上摔落，砸在路边一个摊位的小推车上，碎片飞散。

    “当心……”

    “刺客有两人！”

    “是老手……”

    人群中的众人各自发出呼喊之声。他们能够看到，之前掷出长枪的那名刺客已经持刀突入人群，道路上一片更大的混乱随之散开，后方跟随着二十余人追杀过去，一时间竟无法将他截下，被他左冲右突地伤了两人，在捡起街道上落下的一把长弓后，又奔入旁边的一家商铺之中，在厮杀里冲上二楼。

    二十余人围堵过去，武艺有高有低，但短短片刻间能同时与他交锋的，竟都只有一两人。

    街面上无论是“平等王”一方的客卿还是精锐护卫，都是绿林间颇有厮杀经验的刀口舔血之辈，此时便能够看出来，这刺客在混战局面下厮杀的手段，娴熟到了极点。

    在此时的绿林间，除非武艺能到达林宗吾、周侗那类大宗师的碾压级别，厮杀中以一对多的不二法门仍旧是高速游走，同一时刻绝不与多人发生战斗，类似的厮杀方式，在场众人也有许多曾在战斗中实践过。

    也是因此，随着眼前厮杀的迅速延伸，那刺客的身手乍看起来并没有碾压的优势，但短短几次的出招，狠辣利落却又干净至极，不管得不得手，回身一刀便迅速远飚，选择的方向也皆是能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的一端，这种混战之中近乎冷澈的大局观，令得人群当中冷眼旁观的几名高手也在瞬间感受到了对方的凶残。

    即便是客卿当中经历过战场的老手，在一个人面对满街敌人时，精力高度集中，体力也会迅速消耗，在某个时刻，便难免出现纰漏。但这刺客干净利落地从今人群，在将大量围观者冲散成掩护的同时，还能借机反杀，甚至捡起了地上掉落的长弓，冲入旁边设施更复杂的商铺里。他看起来甚至没打算就此突围。

    不死不休。

    先前第一个放出示警烟花的客卿此时径直拿出了身上一枚最高级别的烟火令箭，陡然拔了盖子，令一支烟花呼啸着冲天而起。

    “一字电剑”蒋冰颤抖着抱起了仍在抽搐的时维扬，转身便走，他口中呐喊：“让开——”旁边的客卿有想要出言阻止的，但终于也只能护在他的周身，让前方看热闹的行人迅速散去。

    刺客在商铺中奔行，径直冲上二楼，扑向窗口，这边街道上，一群人拿着长枪、石块朝那窗口飞掷过去，那刺客在窗前一阵躲避，探头一看，只见蒋冰已经抱着时维扬朝远处奔行，口中喝道：“跑不了的——”他朝着商铺二楼后方的窗户冲了出去。

    屋顶上，那名身材矮小的刺客正被左右扑上来的敌人追逐，此时一面奔跑，竟也是一面大喊：“你跑不了——”众人听他嗓音带些少年的稚气，但内息圆融绵长，一声喊出，回音在四周鼓荡，赫然是极为高深的内功基础的象征，也不知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子弟，俱都为之心惊。

    短短的片刻间，巨大的混乱蔓延向更远的地方。随着那支属于“宝丰号”中最高级别示警令箭的发出，隐约间半个城池的重要人物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更远处一条街道上的房间里，正与人商谈重要事务的老掌柜金勇笙蹙着眉头从窗口望了出来。再远一点的众安坊内，时宝丰在不久之后也得知了事态的发展，随后，几乎整个“平等王”体系下方的高手，朝着这边倾巢而来。

    烟尘弥漫，人群惊乱。蒋冰抱着时维扬朝着长街的一头奔跑，那是安置严铁和的医馆所在的方向，眼下不管是大夫还是收到命令的人马都正从那边赶来。

    隔着一条商铺的临近一条污水道的窄路之中，宁忌持刀冲过惊乱的人潮，时不时的有人掉落旁边的泥泞脏水中，也有恰巧围堵过来的护卫被他砍杀在地，透过商铺与商铺之间的窄巷或是敞开的门窗，他能够看到护卫着时维扬的众人正与他平行向前奔跑。

    短短片刻的时间里，他以高速的游走拖着护卫时维扬的众人在这片混乱的街道上撕扯了几个来回，中间以狠辣的手段砍伤了一些人，但事实上，留给他的时间，也已经非常短暂了。

    对方的成员当中，并不是没有高手，只是或者阴险、或者惜命，在这短暂的交手中，大都被自己的打法吓退或是被小光头给牵制住，不过自己身上此时也或多或少地挨了几下，胸口烦闷，手臂隐隐作痛，背后也有两处伤口正在淌血。

    他捡起长弓时只顺手捎了两支箭，偶尔扑向高处挽弓欲射，但也并未寻到最好的时机。

    再做拖延，自己或许便难以离开。

    混乱的身影在眼前蓦地闪过，隔着一家店铺的街巷那边，抱着时维扬的蒋冰，奔跑过有些瘸腿的……宇文飞渡身边。

    他陡然间，瞪大了眼睛。

    蒋冰抱着时维扬还在奔跑，旁边护卫着他们的客卿与高手挥舞刀枪，恐吓着路边的行人避开，并没有意识到这行人当中隐藏着一些怎样身份的游客。

    “他得死——”宁忌呐喊出来，“别让他活着！”

    他骨子里潜藏着的凶性此时已经被完全激发出来，呐喊之中都透着浓浓的血腥气。

    然而商铺那边站在路旁的宇文飞渡似乎并没有在意道路中间的人群，他只是目光严肃地朝宁忌这边望过来，口中似乎认真地说了一句什么。

    宁忌奔行往前，他猛地一咬牙，收刀、挽弓，就在冲入下一个店铺范围的瞬间，天空之中，有棒影呼啸而下。

    宁忌猛地挥弓、格挡，他的脚下同时用力，身形朝着前方跃起、转身，尝试还击。

    棒影如风暴席卷，从二楼的窗台呈斜线朝下方吞噬而来，还未落地，对方便以高超的轻功在墙上借力扑打，转眼间，宁忌的身上也不知中了几棍几棒，被打得沿着小道翻滚而出，甚至砸碎了摆放在这边的诸多木箱栏凳。

    宁忌蜷缩着身体，感受着口中的甜味，在一片碎屑之中滚了几下，眼睛的余光朝那边望去，只见手持长棍举步而来的，赫然是早已结下仇恨的通山“猴王”李彦锋。

    “好大阵仗，见到是你，着实让人有些惊喜。”李彦锋声音微带沙哑，极有魅力，目光快意，举步而来。

    宁忌捂着肚子蜷缩在地，口中的鲜血吐出来后，他陡然又是一声呐喊：“他得死！杀了他——”

    这一刻，他惦记着的，居然还是冲着街道前方呐喊。

    李彦锋微微蹙眉，左右瞧瞧：“你跟谁说话呢？”脚下的步伐却丝毫未停，到得近处，棒影一卷，照着地上的少年呼啸而下。

    宁忌拔刀、翻滚、后撤，也在这一瞬间，一道身影从他身侧过来，手中拿了一根竹竿，与李彦锋棒影一绞，碎成竹片飞溅，那人却没有丝毫的后退，李彦锋棒影卷来的这一刻，他一拳照着李彦锋头上砸了过去，这一下拳风呼啸，李彦锋猛地后退出三步外，持棒蹙眉望定了来人。

    突然出现的这道身影三十来岁的样子，皮肤黝黑，身形匀称而结实，他扔掉左手上只剩半截的竹竿，颇为严肃地开口。

    “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显然是针对地上的少年人说的。

    李彦锋蹙了蹙眉，对方使兵器的功底稀松，方才竹竿一挡便被自己打碎，但随之而来的那一拳却是从容不迫，甚至没有对自己的挥棒进行格挡。方才的那一刻，若是自己一棒不收，换了对方那一拳，他直觉地感到，后果可能会很不妙。

    说话的这一刻，明明面前有着强大的敌人，但这皮肤黝黑的汉子竟然还在偏头朝后看。

    “你是什么人？敢来架这个梁子？”

    李彦锋问道。

    这一刻，他能够知道，周围的“平等王”麾下成员，也正在朝着这边扑过来。

    皮肤黝黑的男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爹被踩死的那天，我在。”

    “……”

    李彦锋迟疑了一瞬间。

    下一刻，整条长街之上都听到了“猴王”暴戾的怒吼声，那声音随着内里鼓荡朝四面八方推展开去，令人心底隐隐发寒。店铺后方，这位准宗师级的高手便如同一头发狂的怒猿，以疯狂的攻势冲向了前方黑色的敌人。

    对方以重拳轰来！

    ……

    仍在弥漫着烟尘的茶肆附近，一身灰尘的严云芝正悄然地离开这片混乱的区域，尝试混入远处逃散的人群当中。

    在先前的那段时间里，她尝试去找到了表兄严容，然而经历了那样的一番严刑拷打，又被后来的爆炸卷入，带她找到时，表兄已经没有了生息。这一刻，她也不知道该恨谁才好，但身处险地，她也只能以最谨慎的态度，尝试离开。

    偶尔能够听到那“刺客”在风中的呐喊声，不依不饶地要宰了时维扬，她能够听出这少年显然便是那龙傲天，震撼之余连她都有些迷惑起来，不明白对方跟时维扬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深仇大恨。

    偷偷摸摸地出去，到得茶楼后方的巷子，尝试远走，某一刻，却陡然有人发现了她，那是三道搜捕过来的身影，其中一人赫然还是“平等王”麾下客卿级别的高手，仔细看了她几眼后，蹙眉出声：“严姑娘……”语气倒有些得意起来。

    对方三人手持兵器，举步过来。

    有一道身影从天空中无声落下，随后是看了几乎令人心悸的几道重拳，两名护卫被打翻在地，那名在江湖上颇有威名的客卿，被对方按在墙上，几拳将脑袋几乎打得嵌进了土墙里。

    这突然出现的，是一名看起来身材结实丰满，皮肤显黑的年轻女子，一身打扮乍看起来就像是毫不起眼的乡下村姑，她的目光朝严云芝这边望了片刻。

    “他就是为了你，生气成这样？”

    “啊……”

    严云芝蹙了蹙眉，有些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

    这天下午长街上爆发的战斗，来得快，打得激烈，但在某个时刻，便也忽如其来地散了。

    但肃杀的气氛未歇。

    半个城市之间，属于“平等王”麾下的高端战力已经被调动起来。

    一队队的士兵封锁了这一片街区，街道上的人被驱赶、软禁起来。

    傍晚的阳光照射过来时，一队队士兵拱卫的街道上，“平等王”时宝丰的车驾到了。街道前方一家店铺旁支起了一个干净的棚子，时维扬此时就躺在里面——事实上，被斩断手臂的时维扬本身就不宜乱动了，“一字电剑”蒋冰眼见刺客凶残，带着他跑向同伴更多的街尾，也害怕那刺客随时朝这边挽弓射箭，但在刺客离开后，更多的同伴也已经赶到，众人便围起了人墙，随后让赶到的大夫第一时间进行急救治疗。

    这一刻，时维扬全身都是绷带，静静地躺在街道旁一个由摊位做成的床上，已是面色苍白、气若游丝，他失血过多，能不能继续活下去，已经是极为难说的事情。

    时宝丰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到了这边，他对着床上的儿子看了好一阵，随后才陡然开口。

    “手呢！他的手呢！”

    有下人连忙将废墟中清理出来的手臂用盒子捧了过来，时宝丰拿起盒子里的那只断手，举在眼前，颤抖着看了好一阵子，之后，他的手臂也仿佛瞬间没有了力气一般垂了下去，将儿子的断手仍在了一旁的地上。

    “谁干的？什么人干的？”

    金勇笙从一旁走了过来，低声地跟他说了几句话，时宝丰微微愣了愣，随后道：“请猴王。”

    李彦锋被人从一旁领了过来，这位在先前参与过长街战斗的准宗师看起来状态也并不好，他前几天才被孟著桃打得吐过血，今天的一番打斗，虽然面上看不出明显的伤痕，但整个人的状态也绝不是占了便宜的样子。

    双方见了礼，时宝丰道：“敢问猴王，动手刺杀我儿的是谁？”

    李彦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是西南来的人。”

    “……”时宝丰目光凝重，与李彦锋对望了好一阵，终于道：“何以见得？”

    “因为对方说……我爹被踩死的那天，他在。”

    李彦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时宝丰点了点头。

    过了一阵，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一片黄昏的云卷云舒，握紧了拳头。

    “我儿……维扬。最近一直在查，有关读书会的事情……如今，读书会与西南勾结，对我儿行凶、报复，这件事情……”

    “公平王何文，要给我一个交代——”

    “西南华夏军，要给我一个交代——”

    “所有牵扯到这件事的人——”

    “都得死——”

    平等王时宝丰愤怒的声音，响彻整条长街。

    ……

    时间过去，傍晚的颜色更深了一些，桥洞下的薛进看到了两名少年的归来。

    两人的身上有伤，容色都有些狼狈，纵然换了一身衣裳，但面上仍旧有挨打后鼻青脸肿的痕迹。

    月娘躺在桥洞下奄奄一息，薛进一整天的时间找不到他们，此时看到他们回来，想要上去磕头恳求，看到对方脸上、身上的状况，才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两人拿着一些药，走回桥洞下，支起瓦罐，开始准备煎药。由于柴禾不够，小和尚便被支持出去找木头了，宁忌沉默地坐在小小的炉灶旁，先将火生了起来，也沉默地进行着煎药的工作。

    薛进在旁边给他磕了几个头，眼见少年的状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是因此，见到对方煎药的行为，他的眼泪更多的流了下来。

    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流泪的状况并不好看，但他瘸了腿，说话都不是很清楚，此时这难堪的表现竟成了唯一能做的事情。

    “没事的。”

    宁忌望着药罐和火，低声说了一句。

    如果宇文飞渡和小黑能够帮他，时维扬就会死。

    可他们并没有帮忙。

    那就只得，再杀一次。

    ……

    第二天，城内针对读书会成员的大搜捕，便突如其来地展开了。

    公平王入城之后各方都默契地保持着平静的会谈局面，陡然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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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二章 大江歌罢掉头东（一）

    凌晨，清朗的月光从夜空中倾泻下来。

    况文柏被坊外传来的动静吵醒了两次，脸上的痛楚加剧，便彻底的睡不着了。

    于他而言，江宁实在是个倒霉的地方，先后两次卷入莫名其妙的高手争锋之中，都没有看清楚敌人从何而来，便被彻底打烂了鼻子。

    被打烂鼻子是很惨的事情。

    尤其是在鼻子烂掉之后敷上伤药，药的刺激、脸上的疼痛混杂在一起，令人呼吸都难以顺畅，另外还有各种古怪的“味道”时不时的凭空出现，难分真假，只是无比的难受。连日以来，他在睡梦之中被自己的口水呛醒过许多次，乍然醒来又将鼻上的药物吸进肺里，几度接近活活呛死，个中情由，一言难尽。

    世上的每个人都该被打碎一次鼻子，或许才能体会他此刻的艰难。

    倒霉的还不仅仅是这两次的伤势，第二次受伤是在金街，变故出现时他便被一拳打晕，后来——或许是有人想要趁乱逃跑——他被拖进附近的巷子里，脱光了全身衣物，醒过来时，情况便非常尴尬。他固然辩解说自己是不死卫的一员，但过来清场的高慧云部下不肯相信，后来闹得沸沸扬扬，虽然有附近的同伴来为他担保，但整个事情也在之后传开了。

    况文柏刀口舔血半生，虽然因为天资和机缘所限，在武艺上没能成为名震一方的大宗师，但此时四十来岁，闯荡过天南地北，结过无数恩仇，也委实算得上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了，若非在此刻八方英雄汇聚的江宁，而是去到某个乡下城镇，他也是足以镇得住一方场面的人物。

    过去经历风雨之时，也曾想过自己将来会遭遇到的事情，人在江湖，便是断手断脚、老来凄凉，那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甚至于想来都能有几分豪迈。但造化弄人，怎么也想象不到的，是在江宁这片地方彻底没了鼻子，还被扒光了衣服，作为“转轮王”麾下精锐“不死卫”当中的一名队副，他这几日出门，总觉得旁人在对他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这江湖道路，眼看着便完全走偏，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当然，鼻子碎了之后，首先要做的，终究是养伤，并且金楼的事件过去后不久，公平王入城，江宁太平了一段时日，不死卫的工作清闲，也给他放了一段时日的假。

    九月上旬这十天里，内部大会每天在开，城中的比武也一直在热热闹闹的进行，各路英豪汇聚，每日都有比武的佳话传出，委实称得上是最为理想的江湖氛围了。然而重阳过后的这两天里，情况终于又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各个坊市开始加强防御，夜里又有了混乱的声音响起来，属于公平党的内部大会虽然仍旧在开，但整个氛围，已经隐约有暴风雨之前的感觉了。

    横竖睡不着，况文柏强忍住鼻间的复杂感受，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了药膏，随后才做了一番打扮，穿衣出门——他打扮的核心自然在口鼻的这一片，由于鼻子没了，又敷了药膏，若是带着绷带直接出去，很像是戏文当中的小偷，他在上药之后，只得给自己多做一层蒙面，将下半截的脸整个包裹住，这样令他看起来神秘且煞气，只是不好摘下来吃饭。

    根据这个形象，他还准备好了给自己做一个下半截脸的铁面具，待到鼻子伤愈后，能够继续混迹江湖。当然，江宁已经不好混了，这边他做到不死卫的队副，许多人对他知根知底，一旦打扮得古怪，反倒会令旁人更多的议论他这个面具是为什么。但是在离开江宁后，天下之大，他终究去到哪里都能混一口饭吃的。

    离开房间后，月朗星稀。。这是“不死卫”占据的一处小坊市，周围筑起了木墙，屋顶上有兵丁巡逻，这样的夜间，许多人会坐在上头打盹，但因为方才的喧闹声，一些人影正站在高处眺望远方。况文柏从一旁的楼梯上去，只见远处昏暗的城池间仍有动静传来。

    “怎么了？”他走到一名兵丁身旁，开口询问。

    “哦，况队。”对方看他一眼，随后指向远处的街道，“方才有一帮人，从这边追打过去。三个人逃，二十多个人追，也有人骑马，您看，往丙子街那头去了，丙子街住的是一帮穷鬼，虽然打着公平王的旗号，但鱼龙混杂连个街垒都没有，我看这下要闹大。”

    “又是读书会的那档子事？”

    “看着像。追人的，打的‘宝丰号’天字旗。”

    两人在墙上看着那一片的动静，果然，之前规模还不算大的骚动并未渐渐停歇，反而在蔓延到那丙子街后，闹得更凶了一些。在江宁城陷入混乱的这几个月里，类似的状况并不鲜见，有背景的诸多势力挑完了城内尚算完好的一些街巷，但也总会有大量的流民无处可去的，便在一些或被烧毁、或者破烂的地方临时聚集，这些人有时候也会被人聚集成一股小势力，但更多的则在一次次的混乱中被打死打散。

    爆发在城市之中的江湖仇杀，无处可去的被追杀者们往往也只能往这种区域逃遁，指望掀起更加大的混乱，为自己求取一线生机。而这些地方的流民、乞丐虽然因为身无长物也有一些战斗力，但在公平党五方的直属精锐眼里，却也是完全没有威胁力的。

    二十余人追杀着三人一路过去，途中不知道又要踩死多少人。果然，随着丙子街那边的混乱开始变得声势浩大，有人便在混乱中发出了响箭，正是“宝丰号”人字旗的摇人令箭，而距离丙子街不远的一处街道间，隐约也有另一拨人正在赶来，两个便仔细看了看。

    “是‘龙贤’傅平波的人。”

    “他们也实在是累。”况文柏有些幸灾乐祸地失笑。公平王何文麾下“七贤”，“龙贤”傅平波掌管的是内部的直属卫队，算是何文最能用的臂膀之一，而作为“转轮王”麾下最强卫队的“不死卫”，本身便常常与“龙贤”对标。当然这几个月在江宁，傅平波带着手下到处救火，麻烦还累，而“不死卫”杀人抓人，并不做类似看家护院的事情，这让不死卫的人看见傅平波的奔忙，便多少有些优越感产生。

    “况队，您见多识广。”一旁的士兵看着黑暗里的热闹，偏了偏头，“您觉得这事……它能了吗？”

    “怎么算个了？”况文柏极为喜欢给人解惑，听得提问，似笑非笑。

    “就是……咱们这公平党的大会，还能开得下去吗？”那士兵压低了声音，“外头都说，公平王疯了，要认下那什么读书会的事情，说这是在跟其他四位叫板，然后……您看这平等王，本来可以谈，但阴差阳错的，前天下午差点死了个儿子，咱们开会是为了合并的，这样下去，看起来不妙啊。”

    “大人物死个儿子算什么。”况文柏笑了出来，“更何况不是没死吗，看你们这乱的。”

    “况队是说，会没事？”

    “……也谈不上没事。”况文柏沉默了片刻，“咱们会有事，但公平党，多半没事。”

    “怎么说呢？”

    “在这世上，权力就是这么一号东西，它不把人当人的。”望着远处的骚动，况文柏也压低了声音，“咱们公平党五位大王聚集在这里，为的就是合并，不是为了打架。合并，有利，所以大局是不会改的，但是两家人结亲都会有摩擦，更何况是五家人要合成一家，合并之前，磕磕碰碰，私底下、明面上的交手都不会少。”

    “公平王何文，借读书会的事情发难，是为了占便宜。占便宜才是他的目的，读书会不过是个筹码，没有读书会，他也会借其他的事情占便宜。而平等王时宝丰，一开始发难，也是为了占便宜，被公平王摆了一道，他就得找回场子，正好，儿子出事了，他借酒发疯，是因为他真的疯了？不是的。你看，这夜里的人不是疯，他们就是想要占便宜而已。”

    况文柏看着远处，侃侃而谈，此时龙贤的队伍很显然已经开始跟宝丰号的队伍对峙上，但夜色之中双方的火气丝毫未减，宝丰号有更多的人自夜色中过来了，眼看便又要是一场火并。

    “合并之前，都得打的。”况文柏负手道，“咱们下头的人命，没有那么值钱，上头的人开始谈判，下面的就开始打，打到什么时候，大家都有个分寸了，这事情就谈成了。就好像宝丰号追的那三个人，说是读书会，你觉得真是？实际上啊，宝丰号里头哪一个头头借机清除异己，我觉得更有可能。”

    他江湖阅历甚足，一番话说出来，顿时显出内涵来，鼻子上的伤势都仿佛好了几分。旁边的士兵蹙着眉头，怎么想怎么觉得有道理：“那，况……况大哥，咱们这边……”

    “咱们这边，也太平不了多久，打起来了，就说明谈到关键的事情了。警醒些吧。”况文柏目光平静地看着外头，过得片刻，方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别担心，咱们知根知底的，自家兄弟，有什么事情我会提醒你，你最近顾好自己，谨言慎行，也就是了。大风大浪，这些年哪里不是这样，想当年在北边的时候，咱遇上的可都是女真人……”

    夜色之中，远处的对峙还在持续，双方都在召集更多的人马，况文柏如此说了一阵，回忆起在北地时的往事，跟对方聊了一阵。那士兵听得心惊，当下哪还不竭力拍马，冲着况文柏吹嘘恭维了一番。

    过了小半个时辰，双方都有大人物到场，远处的混乱才渐渐散去，况文柏道：“看吧，打归打闹归闹，日子还是要过的。今天十一，逢单开大会，你等着看吧，咱们五家，哪一家都不会不去，且有得吵呢。”

    他如此说着，负手从墙上下去。此时已接近天明，人前显摆的事情稍稍缓解了他鼻上的疼痛，待到日出之后，吃完早餐，他出去稍稍打探了一下，果然，这一日的公平党内部大会仍旧照常召开，许多有参会资格的人都已陆陆续续的赶去会场，可以想见，这一天的会议，会非常激烈。

    到得中午时分，上午会议中的一些状况便已经传了出来。据说“平等王”时宝丰在会上要求公平党内五家一起通过清理“读书会”的决定，他的意志强烈，直接打断了其余所有问题的讨论，会场之上一些大头头甚至差一点就兵戎相见，打了起来。

    而无论会议的结果如何，从昨天到今天，“平等王”已经开始在城内各处大规模的发放悬赏和缉捕令，搜捕匿藏西南书册的人士，甚至注明若证据可靠，可以以人头领赏。这样的悬赏开始在城内引起混乱，“龙贤”的人马则大肆出动，在城内各处制止这样的事情，据说又当街杀人者，也随即被“龙贤”手下的人击杀。

    纵然“平等王”是接着儿子险些被杀的事情趁机发飙，但随着昨天到今天的对峙，城内“公平王”麾下的人也已经动了火气，甚至有不少人当街喊出了：“让你们看看，今日的江宁，终究还是咱们公平王说了算！”这样的宣言。

    况文柏与其余人听着这些传言，激动之余内心也有些忐忑，只要公平王或是平等王不肯在这场事件里让步，接下来城内的局面简单不了了。

    未时，进一步的变故便来了。

    此时下午的大会可能才刚刚开始，况文柏坐在街上乘凉，便见传令的骑士一路奔入了这处坊市“不死卫”的大院当中，不久之后，集合的锣声便哐哐哐的响起来，路上的人们还在看热闹，况文柏负伤休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去集合，但过得片刻，部分接到命令的士兵将坊市两头关闭起来。

    镇守此地的“不死卫”与部分普通士兵都被调了出来，随后，追查“读书会”的命令在坊市内部公布。

    自“转轮王”许昭南那边发出的缉拿读书会成员的命令措辞极严，随后的措施也相当严厉，首先便是让“不死卫”与士兵双方派人，相互搜查对方的驻地房屋，之后再彻底搜查此处坊市的每一间屋子，凡有匿藏“冒称西南”、“妖言惑众”书册者，可格杀勿论！

    要出事了……

    况文柏心底沉了下去。

    过得片刻，他看见城内有示警的烟火升起，不知道哪里，爆发了厮杀。

    再过一阵，“不死卫”的驻地当中，有一名队长与几名成员的房中似乎发现了什么，厮杀陡然展开，有人高呼：“这是栽赃！”夺路而出。

    “转轮王”许昭南，加入游戏。

    ……

    未时三刻，出门购买新闻纸的“小秀才”曲龙珺看到了城市当中突如其来的变化。

    “转轮王”的地盘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在先后不久的时间里，有两根示警的烟花升起，厮杀与混乱的声音隐隐传来。

    她抱紧怀中买到的几分报纸，朝着“白罗刹”居住的小院子那边奔跑过去。

    街道之上，许多的行人也在奔跑。

    曲龙珺并没有太多的体力防身，平日游走的范围倒也算不得太远，转过两条街道，便看见了那破旧院落的大门，她朝着那边过去，半途之中，一道身影迎了过来，猛地揽住她的肩膀，挟着她往反方向走。

    “大、大娘……”

    被她称作大娘的，便是如今这处破院子中“白罗刹”的首领霍青花，她面带刀疤，平日里不苟言笑，但对曲龙珺多有照顾，将她收留在这处院子里，让她每日里读报，也是对方做出的决定。

    这一刻，这位霍大娘将一些东西，塞进了曲龙珺的怀里，曲龙珺看了看，却是一些碎银子，以及一长一短的两把刀。

    “要出事了，不要回去。”

    “怎、怎么了……”

    “上头马上会下命令，追查……那个啥子读书会的人……”

    “读书会……我不是啊……”

    几个月来在江宁读报，曲龙珺知道这边所谓“读书会”的底细，有好几次，甚至有“白罗刹”内部的姐妹抢到过一些小书册，拿回来给她看。作为在西南呆过、且读过《妇女能顶半边天》这类书本的人，她觉得那些小册子上的言论似乎有些奇怪，看来不像西南的口吻。但当然，她对西南政治方面的了解也并不十分深刻，无法对此事做出断言。

    “老头下令了，不管能不能查出来，每一个地方，每一百人，至少要交出一个人应付差事，可以杀错，不能放过。”霍大娘搂着她往前走，简单地说明了问题，“咱们整个院子，只有你会读书……”

    “但是……”曲龙珺几乎有些不可置信，“……怎么能这样。”

    “认识字的人都要杀，公平党么前途了。”霍大娘低头抱了她一下，“快点走，想办法出城，逃得远一些……”

    她放开她，将她推向前方。

    曲龙珺回过头，只见这带着刀疤平日冷漠的女子朝她摆了摆手，随后转身，朝着院子那边走过去。

    下午的日光苍凉，曲龙珺扭头奔跑，方才事发仓促，霍大娘让她走时她有些流泪，但这一刻便已不再哭了，她看着周围的混乱，知道自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地方躲起来。

    她跑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子，穿过巷道，后方是一条满是淤泥的污水河，曲龙珺砰的一下，摔在河边的淤泥里，爬起来时，她身上已经沾上了许多恶臭的泥泞，没有人会愿意关注她了。

    紧了紧怀中的银钱，将小刀贴身藏好，曲龙珺抱着稍长的那把刀，朝记忆当中附近能够藏身的地方，低头走去。

    传令的士兵在街头奔行，冲进了附近的破院子。

    “阎罗王”周商，加入游戏。

    ……

    会议在吵闹中持续了一个下午。

    城池中混乱的响动时不时的传入会议当中，也有这样那样的传令士兵不停到来，给各种人物带来各种不同的消息，又将一项一项的命令带出去，但对于“读书会”的问题，何文以及“公平王”方面，从头到尾都不曾松口。

    临近傍晚，纵然没有结果，会议当中的各路人马也大概知道，许昭南与周商，在这天下午都已经表态了。

    迟暮的夕阳变成红色，众人休了会，在附近的阁楼、院落间聚集、闲聊，有人疑惑“公平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有的人道：“下一次开会在两天后，这两天时间，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远远的，城市之中有黑色的烟柱升腾。

    “龙贤”傅平波仍旧领着人在城内镇压事态，但一些中等规模的火并，陆续发生了。

    也有各类意外的出现。

    拿着新近传来的一份消息，执掌“怨憎会”的孟著桃在会议大堂所在木楼二楼的窗前沉默了片刻，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便随意回应。过得一阵，“寒鸦”陈爵方匆匆而来。

    “出事了……”

    “死的是我的人，老陈你这副德行可让人吃不准。你不要猫哭耗子……”

    “这事情你看不懂？是我们被读书会的摆了一道……”

    “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阴我。”

    “我用得着吗？”陈爵方瞪着眼睛，“是你的人先发难的，他们清清白白为什么要动手，解释清楚不好吗？”

    “我那一个地方就三十个人，二十三个人被子底下有小本子，老陈，大家都不是第一天混江湖，真进了坑里……几个人能清者自清！？”孟著桃也瞪了眼睛。

    陈爵方看了他片刻，咬牙道：“老孟，是你的人不守规矩，是他们先动的手。”

    孟著桃平静地看着他：“是，他们该死。”

    陈爵方一挥手：“不是这么回事……老孟你别跟我置气，这明明白白的就是读书会故意的。”

    “……你当我想不到？”孟著桃沉默片刻，“何文出招了，时宝丰出招了，周商和我们出招了，读书会也出招了。老陈，今天我做东，聊一下吧……不止是在江宁，接下来这样的事情，不会少。”

    陈爵方看着他，随后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类似的交谈，这一刻，还发生在许许多多的地方。

    ……

    会场后方主楼的一处露台，高畅与何文也在看着城内一处处混乱的场景蔓延。

    “有必要搞成这样？”看了一阵，高畅开了口，“何兄弟，你到底想干什么？读书会真的是你的人？还是说，你真信他们那一套？”

    何文看了他一眼：“高将军，读书会说的，就真的没有道理吗？”

    “道理值几个钱？”高畅道，“何兄弟，看看江宁城里的这些事情，现在已经不止是江宁了，决定动手清理那个会以后，他们的命令已经发出去五百里了，你知不知道接下来是整个江南的大乱？如果你真的背后指使读书会，清理我们四家，他们做的，就是接下来整个江南打仗的准备，今日的江宁，只有我高畅还没有动手，何兄弟，因为我想搞清楚以后再动手，免得我打错了人。”

    “高将军，道理能让你打胜仗。”何文道，“当今天下，最强的、最能打的军队是那一支，高兄弟，你是知道的，咱们为什么不学一学呢？”

    “因为老子用不上！”高畅道，“按照西南那样练兵，今日的公平党，就没有我高畅站的地方！我高畅能打胜仗，靠的是我手底下的兄弟信我、服我！我手底下的人，再让他们手底下的人信他们、服他们！才有今天所谓的‘高天王’！我高某人对待兄弟，就有对待兄弟的样子，今日的江宁城里，我没有动手，也是因为我把你当成兄弟！何兄弟，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看着何文，何文便也看着他：“我在想，早晚有一天，我们要对上那支最强的军队。那个时候，我们的哥们义气，怎么跟他们打？”

    高畅一挥手：“那些读书人说了，西南刚强易折，他们长不了的。”

    “就算如此，若是跟女真人打，怎么办？若是跟东南的那支背嵬军打，怎么办？”

    “女真人已然朽败，不如当年了，至于那背嵬军，你我清清楚楚，不过是那位小皇帝为他挡住外头的风风雨雨，苛刻至极练出来的兵，它迟早撑不住！”

    “高将军，你的练兵之法，就是靠所有的敌人自己撑不住？”

    “何先生，众叛亲离我怕你立马就撑不住！”

    高畅等着他。

    过得片刻，高畅摆了摆手：“不是这个事。何先生，便是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又如何？咱们在这两年时间里是怎么起来的，你仍的掉吗？西南那样练兵，咱们学得来吗？照西南的那套，要为官清廉、搞令行禁止，我手下的多少人，立刻不服我，你手下的多少人立刻不服你！？你读书人，读史我老高也读，古往今来哪一个皇帝不是这种你说的哥们义气起来的，起来以后再收了他们的权，当富贵闲人养着。你都没有好处谁跟你打天下？西南宁毅在小册子里冠冕堂皇地说人民，他手下的人就不贪？他手下的人照样贪！他一年一年的打那是他威望大，他拳头狠人家怕他，不是他的道理大，等有一天他死了，你看那道理值什么钱！”

    何文笑起来：“那些小册子，看来高将军还是看的。”

    “何兄弟，你我拿不起来。这若是你弄权的手腕也就罢了，可你要弄权，干掉他们三个，或者干掉周商，你何苦用读书会这个帽子？一打四你有这个实力吗？今日没有外人，你给我交个底，放掉读书会这步棋，我总会帮你的。”

    高畅的目光诚恳，何文在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似乎在斟酌。过得一阵，他叹了口气：“高将军，两年的时间，公平党走得太快了，确实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你身不由己，你身边的人，是指着荣华富贵去发财的。可如你所说，倘若我们打不过他们，今日投降也就是了，何必走到将来，自取其辱呢？”

    “我说过了，古往今来……”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那样是因为没有人练出过西南那样的兵！但是今天有了！今天既然有，那明天必定有！古往今来都算的事情，明天不算了！”何文的声音斩钉截铁，“高将军，权宜之计到头了，公平党若是要变，机会只有这一次，借读书会的这把火，借着西南传来的这个名义，严肃军纪、严肃内部纪律，让所有人令行禁止，不能再胡来了！”

    “跟不上的你怎么办？”

    “要么我打死他们，要么他们打死我。高将军，你跟，还是不跟？”

    “没有人会跟你！”高畅一把掌嘭的拍在了桌子上，须发皆张，他伸手指向何文：“你到底……”说到这里，却是陡然间迟疑了一下，随后想了想。

    “你……你跟西南的人……合作了？”

    何文看着他：“……若是呢？”

    “……”

    “高将军，你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九月十一，秋日的凉风随着傍晚的阳光吹进这片延绵的宅院，何文平静地说话。

    “……古往今来，没有人这样做到过，若在这之前，我空口白话，可能也不会有人信我。但今日的天下，已非昨日，西南做到了那些事情，他们说出来的话，有一些人会信。公平党要革新，可以以这样的人为基础，有了这样的人，我们或许就能练出西南那样的兵……我们已经一路朝前跑了两年，再往前跑，真的回不了头，最后只是历次所谓农民起义的旧路，现在停下来，是唯一的机会。也许会死，但如果明知将来也是死，我想搏一搏。”

    “高兄弟……你跟，还是不跟？”

    ……

    轰的一声巨响。

    房间当中，高畅轰开了整张桌子，木屑在夕阳中飞舞，他的双目如血，与何文对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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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三章 大江歌罢掉头东（二）

    城市的远处，有骚动在响。

    视野中吹起几许烟尘。

    在廊道上与正要离开的“转轮王”许昭南聊了几句。走进院子里时，王难陀看见师兄背负双手，正在露台边远眺，凝望着城内乱起来的地方。

    “师兄。”他在后方不远处行了一礼。

    林宗吾没有回头，过得一阵，王难陀听得他微微地叹息一声：“……有生皆苦。。”

    “师兄何以作此感叹？”

    “江山半壁，千里之地，大好局面。”林宗吾叹道，“有些时候，他们又要打起来，连本座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言语之中颇有一种“我这等恐怖分子都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的唏嘘感。

    王难陀点了点头，很理解。

    “许公……与师兄说过他的想法了？”

    “……何文倒行逆施，该杀。”

    听得这句，王难陀蹙起眉头：“许公他……让师兄去杀何文？”

    “不至于此。”林宗吾笑着摇了摇头，“昭南与我说了近日的一些变化，公平王心思难测，他与其余三位已经开始调兵，力求在半个月的时间内做好与其大战的准备。但这件事的发展太过直接，公平王几乎是明着将读书会的事情认下，如此不智，反倒让人觉得背后还会有反转……师弟这边打探得如何了？”

    王难陀压低了声音：“除当日平等王那边的说辞外，目前便只有猴王证明西南之人到了场，但此事仍旧颇有蹊跷，追杀平等王公子的那位，自称龙傲天，在通山县杀了猴王家中不少人，说是自西南来，其实并无过硬证据，而且，与这龙傲天搅在一起的那位……自称齐天小圣的刺客，听起来像是……师侄。”

    “哼哼。”林宗吾表情威严，有些古怪地笑了笑，随后道：“……你接着说。”

    “这龙傲天性情随意，无法无天，就算真是西南出来，恐怕也不是什么使节团的人，至于猴王当日与另一位西南来人交手的情况，并无旁人佐证，猴王被打的不轻，说对方练的是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样貌与那路红提的弟子‘黑铁神’仇书延类似，不过，暂时并未在其它地方见到这面如黑炭、身手高强的‘黑铁神’出现的信息。”

    “那位小朋友，当日在吕梁又不是没有见过，不过比旁人黑些，哪有面如黑炭这般夸张，这样找自是找不到的……”林宗吾摇头哂笑，“不过，对于西南使团究竟有没有来，师弟你怎么想？”

    “……虽然互为敌手，但眼前的公平党大会，确实是一件大事。往日里说何文与宁毅不睦，这次大会又是故意占了西南的便宜，因此大家伙儿以为西南不会派人过来，但如今想来，不得不承认宁毅是个做大事的人，若他派了人来，倒也并不奇怪。只是以我看来，他未必会选择何文联手啊。”

    “何以见得？”

    “人说泥菩萨都有三分火气，宁毅此人，火气是很大的。”

    关于宁毅的火气，王难陀并没有展开说，但对于林宗吾而言，自然便明白了。他背负双手，叹了口气。

    “公平王何文对读书会的态度含糊，若在普通情况下，是立即就要引起其余四家反噬的。但就因为一条西南来人的传言，其余各家各户，而今都如惊弓之鸟，只能以清剿读书会为手段，暂时向何文施压。昭南方才过来，他所担心的，不止是何文在私下里与西南有接触，他担心的，乃是西南接触的人，不仅一家。”

    王难陀皱了皱眉：“高畅……”

    “这些时日，大家都是说，高天王与公平王乃是一路人，其余三家一路，但仔细想想，‘阎罗王’周商固然性格激进，可张口闭口的，又何尝不是西南传来的理论。他不光嫌弃何文束手束脚，成不了大事，甚至认为西南那边做事都不够彻底，按宁毅的作风，与他未必没得聊。至于那位平等王，他经营商路，手下物资丰裕，张口闭口便是心魔第二，若宁毅真愿意与他谈，你说他会不会屁颠颠地凑上去？”

    “但他的儿子毕竟是……”

    “这些大人物，死了儿子都能忍住，更何况只是少了一只手。他咋咋呼呼，第一时间出来挑事，究竟存的是什么心，谁能确定？万一四家联手对抗公平王，临到头来，两家倒戈，其余两家，是要被瓜分掉的。昭南方才过来，担心的，也就是这些事情。”林宗吾微微顿了顿，“如此大好局面，千里江南，你猜忌我我猜忌你……真是让人觉得，何苦来哉呢？”

    他武艺高强，几近天下第一，只是进入政治场后却是连连挫败，在中原、在晋地都没能掀起多大的局面。这次来到江南，一开始固然还有些矜持，但随即便察觉到公平党的声势浩大。过去北人南迁，天下精华尽归江南，如今虽然山河残破，可公平党席卷之后，其势力仍旧成为了许多人眼中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二，不知被多少人羡慕。

    如今江宁各方汇聚，五系合流，眼看着形势一片大好，公平党充满前途，谁知临到头了公平王本人还要出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幺蛾子，将整个公平党推到大乱的悬崖边上。

    就算要搞什么斗争，合并成功之后再搞难道不好吗？

    林宗吾都为之感到晦气和惋惜。

    “外来各家，如今状况如何？”

    “各方都在积极接触，但有几家行踪诡异。”王难陀道，“此次大会，天下各方势力皆有安排人手，但明面上势力最大的，无非几方。临安的吴启梅、铁彦是来求公平党高抬贵手的，过去一段时日奔走积极，但自金楼事件后，一些人将矛头指向他们，这使节团的人躲避几日，如今倒是没有了音讯，一些人在私下里传，说不定他们已然被杀了。”

    林宗吾点点头。

    吴启梅与铁彦这个小朝廷，过去因女真东路军的扶持而起，如今却是非常可怜的，因为无论从道义还是从实力上来说，他们都已经陷入天下皆杀的境地。东南的福建朝廷要杀他，打着武朝名义的刘光世、戴梦微要杀他，西南早就放出了风声要杀他，至于看起来没什么牵扯的中原邹旭、晋地女相，若是可能的话也不介意顺手杀掉他们，毕竟小朝廷投靠女真，名气已经臭了，谁做掉它就算没有实利也能大刷一波声望，何乐而不为。

    至于就在江南的公平党，打土豪分田地，首当其冲的便是盘踞临安的这帮豪绅地主，周商早将其当成囊中之物、冬日里的存粮。倒是何文这类理智派、时宝丰这类资源派，呼吁事情要讲规矩，对自愿改造和无大恶者能网开一面的，倒是给了对方一线希望，于是趁着大会时过来，只要愿意接纳的便到处游说，一开始登了许多人的门，甚至送出不少金银。

    只是金楼的那场行刺之后，刘光世的使者被杀，有人便在私下里说，如今的江宁城，最害怕公平党合并的便是首当其冲的临安小朝廷，后来又渐渐传出行凶者疑似过去的绿林大枭吞云和尚，而这吞云和尚肆虐江南时，依稀仿佛受过吴启梅与铁彦的雇佣。

    吴、铁二人派出的使者团自然也尝试辩解，但在找不到真凶的情况下，城内的氛围颇有一种“大家已经决定了”、“反正说你是坏人也不算冤枉你”的倾向。导致这使节团连夜转移躲避。不知躲到了哪里，到得如今仍旧没有现身。

    “……东南小皇帝那边的使团如今是左家的左修权带队，他们过去一段时日很低调，但最近几日开始，已经在偷偷地与人串联。我们私下里打探过，暂时尚不清楚他们会将筹码放在谁的身上，但初步看来，何文与周商首先会出局。对于东南那位来说，这两位的意志过于坚决，他们一旦杀出福建便会遭遇公平党，因此即便短暂结盟这两位也不是好选择，如今看来，他们与高天王走得最近，但与平等王或是咱们这边，也不是不能谈。”

    王难陀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听说许公已经派人过去相邀了。”

    “左家地位超然，与西南的关系也很好。”林宗吾笑笑，“若是对方愿意合作，说不定西南的消息，他们也知道一二。”

    王难陀点点头：“此外，刘公与戴公二位派出的使团颇为有趣。古安河遇刺后，正使的职责落于猴王身上，师兄知道，猴王此人颇有野心，近来代表刘公与许公谈判，私下里应该给自己捞了不少的好处。但猴王之外，这使团尚有另一位副使，也是做得有声有色，倒是令情况有些耐人寻味起来。”

    林宗吾想了想：“吕仲明？”

    “便是戴公的这位弟子。”王难陀道，“刘公与戴公结盟，明面上一切以刘公为首，但戴公此人的威望也不少，吕仲明以副使身份过来，初时在其它的事情上与人谈得不多，只一心一意给人推销那‘中华武术会’的计划，与众人立下重重许诺，道只要戴公有朝一日进入汴梁，这中华武术会便会成立，与众人许诺的事情也会兑现。为此事，他也是找过师兄的。”

    林宗吾点头：“戴公此人德行深厚，那吕仲明也颇有礼貌，带了一封书信过来，说若是大事能成，希望我去当那中华武术会的会长，若我不愿意当会长，便可挂个太上长老、名誉会长的头衔。这是于武学一道有好处的盛事，我便也随口答应了他。吕仲明此人行事颇有分寸，此后并未借我名头到处宣传，我是有些欣赏的。”

    王难陀道：“古安河死后，猴王确定了与许公的结盟，吕仲明仍旧到处游说，宣传这中华武术会的计划。最近几日，倒是有不少人将之视为了戴公的代表，私下里与其谈了许多的合作……当然，这些事情真真假假，如今尚无定论，不过与猴王谈完后，许公也私下里见了吕仲明两次，这倒是有点后来居上的意思了。”

    “合纵连横，连西南与女真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戴梦微不简单。他派出的弟子，也不容小觑。”

    “至于其它还有两家，楼书婉派出的使团是由那位安惜福小朋友带队，前段时日他被许公与周商两边一道追捕，如今没了音讯。晋地与西南关系匪浅，若是能抓住此人，或许也能问出一些西南的状况来……至于另一边，据说邹旭也派出了一队使节，私下里或许还联络过许公，但西南的消息从平等王口中传出后，这一队人已经完全销声匿迹了，在我们看来，必是害怕被西南来人寻仇。”

    “派出人手，尽量的找一找邹旭派来的这帮人。”听得王难陀说起这些，林宗吾道，“关于西南的底细，邹旭最清楚，若是可能，将他拉到我们这边来，至于安全问题，本座愿意给他们一个担保。便是需要我出手，那也没有关系。”

    “是。”王难陀点头道，“如今西南的名头出来，邹旭这边大家也都派出了人手去寻。我们这里只要放出风声，相信不久会有结果。”

    “至于安惜福……”林宗吾沉吟片刻，微微叹了口气，“放过他们吧……当年摩尼教的老人，如今剩下的已经不多了，小安是方百花的弟子，但方百花已死，他这些年来在晋地跟着王寅……不太容易。当年在晋地并肩抗金，我与王寅之间，没有什么恩怨了。若是能见到他，可以带他来见见我。”

    城市之中的烟尘在秋日的阳光中飘荡，林宗吾庞大的身躯在叹息之中似也变得祥和起来，王难陀能够体会他的心情，点了点头。

    事实上当初在晋地拉起队伍来、一同聚义抗金，林宗吾与王寅本是有修好机会的，但当时林宗吾麾下势力庞大、教众众多，楼书婉与田实对他也是毕恭毕敬，倒令得他有些瞧不上王巨云那衣衫褴褛刀枪不全的“乱师”，双方便颇有默契的未做交谈。

    不久之后他抗金失败，细细想来，感觉乱师也是颇有可取之处，但到得那时，他也不好再登门与王寅叙旧……这些事情说来简单，但内中也有复杂缘由，譬如那女相楼书婉，当时便有挑事作梗的端倪，有几次看似说和，实际上起了反效果。他懒得再细想此事，真要说起来，也就是政治场实在太过险恶，人心污秽。恶心。

    师兄弟俩说起此事，话题倒是稍稍轻松了一些。过去的一个多月。城内各个代表团私下里合纵连横、到处交朋友，但只要是有选择权的，都还存了些待价而沽的心思，即便是公平党的五方，也并未迫切地要与某一家谈妥协定——这是因为按照预定程序，公平党五方是要联合的，其余各家各户，都属于过来抱大腿的性质。

    然而何文脑抽的举动一出，虽然时宝丰许昭南等人还无法确定他的目的，但一个不小心，公平党大会就成了至少有一两家被清理的内讧局。这样的情况下，每一个外来大势力的站队都变得重要起来，各家各户都如同吹响了号角，纷纷到外头拉人。一旦真的要打起来，不管何文有没有更多的阴谋，强大自身总是没错的。

    针对城内各家的态度又聊了几句，王难陀有些欲言又止：“其实……师兄……”

    “嗯？”

    “师侄的事情，这边是不是得插手一下？我的想法是，让他回来算了……”

    “哦？为什么？”

    “与那自称‘武林盟主’龙傲天一道行动的少年，与师侄实在有些相似，多半是他，对外头他自称‘齐天小圣’孙悟空，但是……这个……”

    林宗吾看着他。

    王难陀犹豫片刻：“绿林间也给他们起了外号，一个是五尺y魔，一个是四尺……四尺那个，便是师侄……”

    林宗吾看着他，背负的双手放开了。

    “绿林间这些谣言，积毁销骨，师侄这边，也不知……”

    “噗——哈哈……”

    林宗吾笑了出来，只听得那笑声回响在院子当中，随着内力的鼔荡，逐渐笼罩往半座新虎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来得突然，宫殿之中远远近近听到这声音的人无不为这内力折服，只是林宗吾笑意畅快，并未含有其它心情，众人大都猜测这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身在近处的王难陀先是愕然，随后微微有些无奈，他道：“师兄……”

    林宗吾的笑声这才缓缓停下，他道：“展开说说。”

    “啊？”

    “他既然闯下四尺y魔这等名头，到底是做了什么无耻y行，你细细说说，我想听听。”

    王难陀叹了口气：“便是没有y行，听说他是被那五尺y魔带坏的……”

    “既然已经带坏了，必有y行，此事有趣，你且详细说来……”

    “也不是带坏，是被牵累——牵累！”王难陀哭笑不得，“师兄，你不要觉得有趣，年轻人行走江湖，名声很重要，万一真被污了名声，将来可转不回来……”

    林宗吾便又笑起来，过得片刻，道：“年轻人行走绿林，我只担心他经历的事情太少，过得不够精彩，江宁虽乱，但平安的性情太过平和，在我原本的设想中，还怕他日日化缘，躲在暗处不敢惹事。如今看来，四尺y魔，这精彩程度，倒是远超本座的期待了。”

    他微微顿了顿：“恶意、诋毁、污名、谎言、骗局、敌手、争斗……这世上哪里没有这些东西？人在这些东西里过上几遍，仍能活着的，便是人杰。咱们能教会平安的只是武功，江湖上的磨难，他今日不闯，异日你我不在了，他还能避得过不成？五尺y魔……哦，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当日在通山，与猴王结下梁子的是他，金楼当晚，猴王与人交手，容貌狼狈，咱们的‘四尺y魔’在……”

    王难陀又是叹息：“回头想来，被猴王与那金勇笙追杀的，便是这两个孩子，只不过此事说得清楚了有些丢人，李、金二人对这番打斗皆有些含糊其辞，明面上倒是将矛头对准了孟著桃，占了些小便宜。”

    “哈哈哈哈哈哈……”林宗吾一阵大笑，“你看，与李彦锋、金勇笙这两位成名高手放对，最后还能跑掉，掉过头来，这二人于长街之上刺杀那时宝丰的公子，叫做什么来着……随便了，行刺后竟还能扬长而去，这等身手，这等威风，不愧是我林宗吾的弟子，师弟，你岂能不为之大笑。若是我，那姓时的死定了，我还要再杀他一次，哈哈哈哈，好！壮哉！”

    林宗吾笑的豪迈又开心，说到后来袍袖一振，俨然有种要替徒弟去杀了时维扬的冲动，也懒得考虑自己这边与时宝丰是不是盟友了。

    “既然知道了平安的下落，你这个师叔，对师侄的事情，应当多关心一下。我如今在这新虎宫中当个泥塑菩萨，有些私下里的事情，不好亲自去打听……”林宗吾笑着，压低了声音，“你去打探一番，看看这四尺y魔的美名，到底是如何来的，想来必定有趣。而且你看，他为何是四尺y魔，不是六尺……连当y魔都要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将来说出长辈的名号，你我实在有些丢人，咱们的弟子，当是六尺才对……”

    王难陀知道他在开玩笑，又叹息道：“那五尺y魔，听说乃是西南来的人，咱们与西南，毕竟是有不共戴天之仇的。”

    “长辈的仇怨，到下一代，不必再叙了。”林宗吾道，“平安的路，将来让他自己选。”

    过得片刻，又笑道：“快去打听，我等着听这y魔的恶事呢。”

    王难陀看他几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但走得几步，又回过了头来。

    他面容严肃起来：“师兄，还有一件事，我……”

    “说。”

    “……当日公平党席卷江南，打豪绅、分田地，许公与公平王一道，占的是大义的名分，因此我才应他的请托北上，求师兄你出山。此次固然是公平王此人心性难测，倒行逆施，但若是整个公平党真的内讧，许公这边，大义难存的话……师兄，咱们离开、或是帮那有大义名分的一方，也是无妨的……”

    王难陀与林宗吾相处大半生，对于这位师兄一生的追求与执念，是非常清楚的。虽然也曾为大族做事，不得已的颠沛流离，但他对于本身的名望，其实颇为看重，许多时候行事都讲究师出有名。

    当初对付方腊，用的出发点是复仇；杀秦嗣源，当时说的也是去锄奸相，为国杀贼，只是这些年来黑旗势大，秦嗣源被那宁毅渐渐“洗白”了而已；成为“天下第一”的这些年里，他一直力所能及的礼贤下士；即便在晋地，他唯一选择的立场，也一直是抗金。总的来说，师兄这一生，是希望被人所称道的。

    这次公平党，占的本身也是大义，可若是眼下这公平党真的内讧，“转轮王”许昭南占了什么，那就难说得紧了，或许只是一家区区造反的邪教？到得那一步，他知道师兄待在这里，必然会非常难受，因此反复斟酌，终于还是决定将这番话说出来。

    林宗吾微微愣了愣，随后笑出来。

    “会有办法的。”

    他挥挥手：“且去打听吧。”

    王难陀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王难陀离开之后，林宗吾便又转过头来，背负双手看着城市里的烽烟。

    因捕杀读书会成员而引起的骚乱正在江宁城内蔓延，这个时候，类似的混乱其实也正在整个江南大地上推展开去。

    “转轮王”、“平等王”、“阎罗王”乃至于“高天王”等四系力量关于清理读书会成员的命令，都已经在陆续下达，程度有轻有重，却都已经摆明了第一时间的立场，这是对“公平王”何文与读书会的第一轮施压。

    对各个势力的拉拢，私下里紧急的商谈，也已经在两三天的时间里陆续展开。当然，共识与互信并不那么容易建立起来，江南上千里疆域的命令下达，甚至随之而来的军队调动、人事变革，也不可能迅速到位。如果将公平党视为一个团队，其中每一位巨人的整体转身，都需要长达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来彻底完成。

    城市当中沸沸扬扬。

    林宗吾在新虎宫中遥望烽烟的这一刻，城市的另一端，与何文有过一次彻底交谈后的高畅高天王，更为正式也更为隐蔽地接见了代表东南而来的左修权。

    位于高处的房间，同样能够看到城市之中的乱象，左修权在高畅粗糙的泡茶后喧宾夺主，抢过了茶盏，重新泡好茶水后方才缓缓的开始说话。

    “……这一次来到江宁城中，有三家使团，是最为特殊的，因为只有这三家，占有大义的名分。不管高天王想不想，你总得选一家，进行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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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四章 大江歌罢掉头东（三）

    “……这一次来到江宁城中，有三家使团，是最为特殊的，因为只有这三家，占有大义的名分。不管高天王想不想，你总得选一家，进行合作……”

    秋日的天光自窗外照射进来，有叶子落在外头的露台上，房间里，左修权熟练地倒茶，将茶水推到高畅的身前。

    “这具体是哪三家，倒并不出奇。西南的黑旗，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败了女真人，大义与实力俱在；东南的陛下，承袭武朝正统的衣钵，实力受损，但大义一项最为堂堂正正；其三，与刘光世结盟的戴梦微，他所承袭的并非武朝正统的君权大义，而是以西南所谓的旧儒学为基础，因对抗黑旗灭儒举动而产生的儒家大义，当今天下，许多看不惯黑旗又在福建寻不到希望的儒家子弟，会跟他并肩作战。”

    “自古以来，欲成大事，大义与实力，缺一不可。”

    “公平党本身也有大义，你们的大义原本便是公平二字。这是古往今来无数造反者天然就会利用的一个名分。。借着西南黑旗对人权的讨论结果，公平王何文将其做得更加深化了一些，但总的来说，你们都是在借着黑旗的说辞为自己做注，可惜的是，一直以来，尝试握住这个大义名分的，一是何文、二是读书会，如今何文拉拢读书会，他有恃无恐，而你们，便用不了这个大义名分了。”

    “没有这个名分，你们只好到外头去借。今天这三家势力，天下人最看好的当然是黑旗，若是宁毅肯派人过来，说高天王我看好你，与你合作，相信高天王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可惜啊，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左修权喝了一口茶。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高将军必然明白，这天下间的合作，重要的常常是各取所需。黑旗手中的好东西，天下谁都想要，可是究竟几个人手上的东西，能入黑旗的法眼呢？高将军，你在公平党中擅长领兵打仗，可这天下，有几个人打仗能比得过女真、比得过黑旗。高将军你手中的东西，宁毅，瞧不上。”

    房间之中，老人的话语平缓，高畅望着窗外的烟尘，一面听，手指一面在桌上敲打，此时倒是扭头望了过来：“照这样说，何文莫非就有宁毅想要的东西？你们东南的小皇帝莫非就有？我知道的，他对你们可不小气，就为了多年前的人情？”

    左修权笑了笑，随后的回答，却没有太多的犹豫。

    “这些年来，宁毅想要的东西有很多，一方面，他建立黑旗，锐意进取，提出‘四民’的理念，开民智、立人权、兴格物、促商业，欲开千载未有之新局。但另一方面，将军知道，外界诸人对他的做法存疑，戴梦微说他刚强易折，吴启梅更是诸多唱衰，而即便是佩服他的人，如你、我，也难免对其有所疑虑。”

    高畅道：“然而他已然打败了女真人。”

    “他打败了女真人，可以向天下展示他的强势。”左修权道，“但即便如此，宁毅此人令天下英雄望尘莫及的是，他仍旧对自己，心存警惕。”

    “哦？”高畅蹙起了眉头。

    左修权笑笑。

    “在外人看来，宁毅此人，行事果决，霸道无双，当年周喆倒行逆施，他走上朝堂，一刀砍了皇帝，自此，天地倾覆。可若是仔细分析，自弑君开始，他选择的是最为极端的道路，却从来不愿阻碍其他人的路，甚至乐于见到有心人在其它道路上的探索。”

    “当年西南大战在即，华夏君兵源最缺，在老牛头，一批人造宁毅的反，如公平党一般要分田分地，宁毅默默承担后果，由他们去探索。后来老牛头均田失败，也是宁毅派人，过去收拾残局，甚至对分田分地失败的过程，着人一一记录。”

    “宁毅弑君，他当年的好友李頻过去行刺于他，被他一句灭儒的话语逼得探索新儒学，以道理为基础，尝试重注孔孟，自那之后，西南在几次的交流中甚至往李頻这边送过几车的书，皆是华夏君对新儒学的讨论结果。”

    “女真西路军战败，天下方定，他向其余势力出售技术，也出售想法，对东南新君，他帮得很多，对晋地，女相抗金有功，他帮忙很多，甚至于对戴梦微，他并不吝啬于技术和想法的流动。为何？对外说，是有一天他席卷天下，这些东西便都是他的，但与此同时，这中间有句没说的话……”

    “宁毅的起事是为了救此华夏，倘若有一天，他的起事不成，其他人成……也可以。”

    茶香弥漫，高畅扭头看着左修权。

    “……天下真有如此人物？”

    “老朽愚钝，才疏学浅，但家叔左公端佑，脾气上来时甚至能与秦嗣源决裂，可不是什么杀人无算的霸道人物就能折服的。”

    高畅缓缓喝了一口茶，失笑中，缓缓道：“还以为左公今日过来，是为了说服高某与东南结盟，你如此推崇那宁立恒，就不怕高某心向往之，转投了西南，为一犬马吗？”

    “若是高将军愿意，老朽还真想建议你配合何文，投了西南，而后厉行革新，肃清军中冗弊、清理种种裙带关系，若能成功，则天下又能多一强军，也又多出一条道路来。”

    高畅眯了眯眼睛：“左公这是肺腑之言，还是讽刺高某，怎么听不明白了呢。”

    “既有肺腑之言，又有讽刺之意。”左修权坦然道，“若真能将军队完全肃清，以军法肃人，令行禁止，那自然便会成为黑旗那样的强军，可古往今来，如此简单的道理，人们莫非真想不到？就如同公平、平等、均田、大同，两千年前的人想的便是这些事情，孔子为何被我等称作是至圣先师，就是因为他第一个明明白白地说出了大同的构想，可是谁做到了？谁做得到呢？”

    左修权的笑容也是无奈而讽刺：“这个世道，从来不会为你美好的想法让步，时至今日，宁毅仍旧在一遍遍的肃清军纪，他的华夏军，每一年也有大量腐败之人被查出来，这是因为华夏军从头到尾都在逆境中打仗，宁毅以他的权威主持这件事情的运作，可是若有一天，他们的仗越打越少，军中的朋党越来越多的时候，宁毅的权威，是否还有用呢？有一天他死了，这一年年的肃清，是否还能清查出多少人来呢？”

    “东南的朝堂中，也有好用的军队，岳将军的背嵬、韩将军的镇海两系，如今由陛下的权威与两位将军的自觉强行撑着，不许其余文官插手，方才保存了战力。这些东西，不可长久……至于高将军，你的权威从何而来？是因为军纪吗？是因为你手底下的军队，每一个人都认你？”

    老人摇了摇头，为高畅斟了一杯茶：“你的权威，并不来自于你手下的百万人，而只是来自你下头的几十人，那几十个将军，每一位的手下又有几十人，如此推演，成百万之众。若是你想杀一通，改一改这规矩，其实是好的。人有向上之志，任谁都要为之欢呼……高将军，你改吗？”

    高畅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左修权换水，泡茶。

    过得片刻，高畅讽刺地笑了笑，他望向左修权：“何文莫非就真的想改？”

    “这件事老朽岂能说得准。”

    高畅想了想：“我听说，当年在西南，宁毅与何文有过过节，公平党虽借黑旗之名起事，但过去两年，何文对宁毅的忌惮，不是作伪，他们真能联手？”

    “……原来高将军怕的是这个。”

    “不论如何，有些事情总是要做，但在做之前，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能弄清楚些，总是好的。”

    左修权斟酌了片刻：“当年何文替武朝到西南卧底，他风流倜傥、辩才无碍，得了宁毅义女的倾心，后来事情败露，以宁毅对家人的照顾来看，他不该再对何文存有好感。但另一方面，说起宁毅的格局，在这些大事上又似乎不会拘泥于此。因此何文的话是真是假，可能性都有。”

    “左公与西南关系匪浅，这次可曾见到西南来人？”高畅盯着左修权。

    左修权笑了起来：“结盟的事情尚未谈开，高将军打听的消息可真不少。”

    高畅笑道：“左公也可以不答。”

    左修权斟着茶水：“传说中的黑旗使节，老朽尚未见到。不过在我看来，高将军如何选择，并不在于黑旗有没有来，只在于你想不想换个活法……或者选择死法而已。”

    “……若没有黑旗，何文这样做，他已经死了。”高畅面色冷然。

    左修权微笑。

    高畅看着他：“老人家既然是让我选东南，你们能给我什么？除了那劳什子的大义名分。”

    “有了大义名分还不够吗？高将军莫要让人小看了。”

    “如你所说，戴梦微也有大义名分，他最近还要入主汴梁呢。”

    左修权笑起来：“高将军一生志向在哪？”

    “嗯？”

    “老夫来到城内近一月，为东南之事而来，细细看过公平党五家，最后选择的是与高将军正式商谈，自然是有理由的……”左修权笑道，“何文当年为武朝卧底，从西南回来后遇上了贪官，在牢里家破人亡，出牢狱之后，恰逢陛下登基后于江南辗转，他混迹流民之中，本托庇于陛下的军队，谁知道陛下借船队转道东南，这批流民又被抛下，自此始有公平党出世。”

    “哼。”高畅冷笑一声，“你也知道，你们那小皇帝当初做了什么事情！”

    “为此事，陛下一直内疚至今，因此对公平党，几度提出运粮赈灾，但何文不接。”左修权叹了口气，“当然，今日要探寻此事的方方面面，没什么意义，陛下有理由跑，何文有理由闹，但不论如何，何文是接受不了东南朝廷了。他与周商，最有可能是选择与西南联手……”

    “周商？”高畅皱眉，“周商是个疯子。”

    “宁毅也是啊。”

    “……”

    高畅偏着头。

    左修权话语平静。

    “去掉何文与周商，便剩下许、时与高将军三位，但老实说，许昭南、时宝丰有称帝之志，不论是否异想天开，他们是有野心之人，与戴梦微那边，恐怕更配一些。”

    “为何有野心之人便会选戴梦微？”

    “因为对刘光世，汝等可取而代之。但联手东南，你们想要取代陛下，很难。”

    高畅沉默下来。

    “至于高将军，你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与数十好友，纵横捭阖，成一世功名，在杀人夺产之类的事情上，你的劣迹更少，即便发生了，也多数是在战场上，这些事情，自古都有人谅解，因此说起来，高将军你与东南的陛下，更为相称。若能结盟，将来你是与岳帅、韩帅鼎足而三的大元帅，在东南最为窘迫之时，你率江南数百万之众首先回归武朝，对东南来说有千金市骨之效，只要高将军你不谋朝篡位，将来你会有好结果。”

    左修权斟茶：“你看，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有些事情说起来很好，但人要拿什么，看的是什么适合自己。西南的路，说起来很厉害，令人高山仰止，但即便宁毅本人，也知道风险极大……戴梦微的这边，干掉刘光世你说不定可以当皇帝，但诸侯并起，野心家都在这边……陛下这边，最为稳妥，陛下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不是庸君，你手握大军、雪中送炭，正当其时，而且借此一波机会，你纵然不做彻底改革，也能狠狠整肃一番军纪，依老朽多年经验来说，这世上能成事的，往往不是那最激进的、也不是最保守的，而恰恰在于，恰到好处的、中庸者胜。”

    他讲茶杯，往高畅那边推了推：“这是适合你我的路子，考虑考虑。”

    视野远处，烟尘飘散。

    高畅握着茶杯，望向那边。沉默不语。

    ……

    缉捕读书会成员引起的烽烟在城内弥漫。

    时间接近中午，靠近城市中央的比武场馆，一群群观看比武大会的人们从场馆中出来，在附近的街头聚集。

    短短两三日间，江宁城的气氛已变得混乱而躁动起来。

    一方面，热热闹闹的比武大会仍旧在城市之中举行，已经进行到半决赛的日程。另一方面，因追捕读书会成员引起的混乱已经在城内爆发了上百起，有的甚至一度蔓延到比武的场馆中来，甚至短暂地中断过比赛。

    在这场突然开始的混乱中，首先被抓捕和杀死的，多半都是公平党内部的成员，至于外来的商旅、侠客，一时间反倒被波及得少。因此，看着一幕幕混乱的爆发，只要还没波及到自己身上，部分人甚至有一种看公平党热闹的奇怪心情。

    此时上午的比武结束，从比武场馆中出来的人们或是外来的商旅、或是背负刀剑的侠客，一面交谈一面走到了附近最大的街道口，随后便看见广场上有架子立起来了。

    悲戚的呼号声无数。

    在众人的视野中，一队一队的囚犯被人用囚车押运了过来。这些囚犯不断地哭嚎与呐喊，众人听得片刻，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阎罗王”周商的麾下，对读书会的成员进行清理，执行百一抽杀令，凡一百名“阎罗王”麾下成员，必须找出至少一名读书会的逆贼，可以互相举报、揭发。而从大规模的抓捕到行刑，甚至不到两天的时间。

    “阎罗王”麾下识字的人本就不多，这次被抓起来的，多数都是这类人。而在囚车之中有少数人更是在不断大喊冤枉，这少部分人实际上连字都不认识。

    聚集在周围街口的商旅与绿林人都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即将执行的行刑一幕。

    街道的一个角落，名叫曲龙珺的少女裹着她脏兮兮的衣服，也正在远远地观望着这一幕，寻找着这些囚犯之中是否有“小院子”里的同伴，她急得不断跺脚。

    有宣讲官在台上大声地宣布这些人的罪名：

    “……这些读书识字之人，平素便趾高气扬，大摇大摆，瞧不起咱们这些不识字的人……他们还组建什么读书会，私下里联合，说咱们公平党的坏话，说咱们公平党有问题……他们就是觉得，咱们这些不识字的人，不配与他们平等，他们要成人上人、要当官、要成地主，要蓄私田、要养豪奴、要娶很多个老婆……这样的人，你们以前都见过。但是今天，咱们就要告诉他们，我们是平等的——”

    人群之中窃窃私语。

    稍远一点的阁楼之上，“天杀”卫昫文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过得一阵，有人私下里报告了什么，随后，“量天尺”孟著桃出现在了阁楼的窗口前。

    “读书会的罪名，好像不是这样的吧？”孟著桃听了一阵。

    “有谁在乎呢？”卫昫文似笑非笑。

    “恰巧路过，便来凑个热闹。”孟著桃也微微笑，“不过，这样子杀人，恐怕是要出问题的。”

    “孟兄那边，没有杀吗？”

    “杀了不少，但我也知道，冤杀了不少……你们这边最离谱，这样子杀，有什么好处？”

    “百一抽杀，这么大压力，肯定能找出人来的。”卫昫文笑了笑，他望着下方，偏了偏头，“对于读书会这件事，小弟最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与不对，孟兄想听吗？”

    “说说。”

    “百一抽杀，卫某不知道冤杀了多少。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还敢跑到卫某跟前来为读书会说话的，不管他说得多有道理，卫某觉得，那多半就是读书会的成员。”卫昫文的目光缓缓转了过来，望向旁边的孟著桃，“孟兄……觉得有没有道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孟著桃的目光冷了下来，随后也扭头望向卫昫文，“咬我啊。”

    “哈哈哈哈……”卫昫文笑了起来，“玩笑、开个玩笑，卫某哪里敢拿孟兄开刀，不过……之前有六个人过来劝我，他们现在，都在下头呢。”

    孟著桃看了看楼下的景状，刽子手已经准备好大刀，第一批人被押上了刑场，不断哭喊、叫骂。他转过身：“告辞了。”

    卫昫文望向他：“孟兄，咱们这次是一伙的，对吧？”

    “你跟你老大都有病。”

    “这个世道就是有病的。”卫昫文笑着，低声呢喃。

    孟著桃便要离开，随即，视野的余光看见不远处的街道间，属于“公平王”、“龙贤”的旗帜汹涌而来了。

    “要打仗了。”卫昫文并不奇怪地说了一句，随后道：“叫人。”

    巨大的对峙，便要在这广场间展开。

    公平党的势力当中，“高天王”高畅、“转轮王”许昭南、“平等王”时宝丰、“阎罗王”周商等四方针对读书会的清理命令皆已下达。九月十二中午，何文以“公平王”身份，向整个公平党地盘下达的不许无故滥杀公平党内部成员——尤其被称为“读书会”成员的党众——命令，开始朝整个江南发出，开始直接“粗暴”地干涉其余四系的内政。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做法。

    下午，城市北面，公平王何文所在宅邸，无数游说、劝说者也在汹涌而至。

    许多人至今还弄不清何文的打算，以政治斗争而言，最近的这个做法太过粗暴，在许多人看来，或许更像是在酝酿什么反转，但即便有反转，这样的做法也已经逼近其余四方的容忍底线了。

    同日下午，许昭南拜访何文。

    当晚，时宝丰拜访何文。

    第二日，周商拜访何文。

    此后又有多人间的数轮交谈。

    同样的时间里，城市之中日升月落。

    不起眼的桥洞下，一名女子的生命，正渐渐地从她的身体上离去，两名少年人为此在混乱的城市之中奔走了几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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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五章 大江歌罢掉头东（四）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

    许昭南坐在右边的位置上，身上是明黄与深红点缀的衣袍，目光平静温和，不怒而威。

    “……五月的时候，让人做掉了黄权……还记得他吧？我挺喜欢他的，咱们第一次见面，是他居中牵的线，人笑眯眯的，一个胖子，看起来跟谁都不错……”

    “……我为什么杀他？为了你……今年的时候，人已经变了，地盘扩得太大，手底下人多，一群混蛋溜须拍马，他开始瞧不起你。找到我这边，说，许公，何文那个瘦子，现在手底下已经不如我们了，除了名头大他还有什么？他瞧不起你，我就帮你做了他……”

    “……死胖子，知道我要杀他，敢反抗。”

    “……你知道的，陈爵方杀他一家三十六口，他不反抗，本来可以少死一点人。”

    “……为什么杀他？死胖子笑眯眯的，又会说话……但是在我的地方，谁不尊重公平王，就是不尊重我……许昭南。”

    许昭南手指敲了敲，看着对面的人。

    “……今年过来，说要干掉你的，死鬼黄权不是第一个……尤其是开会，手下的那些读书人说，你的名声太大了，非得第一个干掉，否则就会有麻烦——我把你当自己人！我许昭南拿你当自己人！”

    “……许昭南是干什么的？许昭南是信光明教的，何文，信教的人实诚，大光明教的书里告诉我们，做人要讲道义，要问心无愧，对上，要敬天法祖，对下，我们要对得起教友黎民。我许昭南为什么能把人拉起来？这么多年，我没有对不起过自己的兄弟！”

    “……但如今你对不起我。你往我的地盘上伸手，你真的想打起来？”

    马车骨碌碌的前行，秋风拂动的车帘缝隙间偶尔显出外界的街景与天光来。许昭南盯着前方的何文，过得好一阵，才见何文叹了口气。

    “在对读书会的事情上，你们真的做过了。”

    “没有什么做过了的，公平党两年，你我杀过多少人了？周商那疯子杀了多少人？你往我的地盘上下命令，才叫做过了！”

    “读书会的人是有好的想法的……”

    “不要跟我打这种马虎眼，何兄弟，大家关起门来说亮话，你就不要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到我的地盘上下你公平王的命令，不许滥杀读书会的人，你是想收读书会的心，但我跟你保证，接下来没有一个人能逃到你的地盘上去，今天下午谈不拢，我晚上就开始调无生军去太湖——不止我一个人会这样做！”

    何文坐在那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许昭南的眼神愤怒，朝后靠了靠。过得片刻，他指向何文。

    “这次是你不听劝。”

    何文的身体朝前方坐了坐，目光低垂，随后抬了起来。

    “许公，拿出决心，跟我一起干吧？”

    “什么？”

    “从头到尾，我就没有开玩笑，所以的事情，我都是摊开在台面上说的，但是你们没人信，以为我开玩笑，以为我在玩什么阴谋诡计，想要让谁出局……没有，许公，公平党局面危殆，放下江湖义气，跟我一起做改革。高畅已经决定跟我了，我们联手，不怕时宝丰和周商。”

    “……你当我是傻子？”许昭南偏头看着他，“为什么要改？改掉江湖义气？义气都没有了你还要做人吗？读书会那些东西是西南拿出来偏傻子的！你真的信啊？”

    “许公，你真的不信啊？”何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之后抬了抬手，“黄权是动你的小妾被你做掉的，何必呢？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先不说很多人觉得那是个冤案，就算是真的，送给他就送给他了。论办事，黄权比陈爵方有本事。”

    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许昭南忍不住笑了起来，牙齿都露出来了，“哈哈哈哈哈……黄权，哈哈……那个小妾是我新看上的，大家都知道，是我新宠，他一个执掌不死卫的，让人把那种消息传出来了，我怎么办？我不动他，还不让人觉得，他重要到我不能动了？他试探我啊……至于小妾算什么？我在乎吗？别说他没看上，就算看上了，私下里跟我开口，可以一起的啊。自己家兄弟，独乐乐何如众乐乐，对吧？”

    “许公……豁达。”何文目光顿了顿，笑道，“这下有关起门来说话的感觉了。”

    “是吧？”许昭南笑，“王八蛋，是你你也杀他……不过话说回来，姑娘不错，是个良家，要不是杀黄权的时候顺手杀了她，今日大家可以一道品鉴。”

    “下次一定。”

    何文露出笑容，许昭南却是目光凶戾地指向了他，那手指定在空中，许久未动。何文面上的笑容便又渐渐的转为平静，过得一阵，甚至变做了冷漠。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公平党就要回不了头了，许公。”

    “公平党本就回不了头，也没有必要回头。你要么是起了坏心眼想对付我们，要么是你被读书会的那帮人骗了，异想天开。”许昭南说到这里，顿了顿，“不对，读书会的人骗不了你——你是被西南的宁毅给骗了？”

    “……公平党大会，到头来层层妥协，是没有意义的，走到最后无非是个厉害点的方腊。而且许公，这些问题最后都会归结到组织度的问题上……”

    “你看你满嘴都是西南的妖言……”

    “有没有问题，终究是要拉上战场的。许公，女真西路军跟华夏军的那一战，宗翰、希尹带队，手下将领都精通排兵布阵……没有用了，手榴弹一扔，你所有的排兵布阵都是扯淡，西南直接把军队散出去，命令还是能够执行，他们每个人都会动脑子，你的无生军扔出去试试看。”何文道，“……这是数千年未有之变局。”

    “西南迟早是要折的。何先生，你根本不用考虑他。”

    “许公，你也信刚强易折那一套？”

    “我信的是你们读书人的中庸，何先生，自古以来这些大事情，看起来最好的那个和最坏的那个，都是要出局的……天下人说什么心魔心魔，何文，大光明教才是真的心魔，你见过那些教众的心中所想吗？你读书读了一辈子，你知道这世道最底下的那些人心中所想吗？你要改革？要组织度？要人人读书？自觉？一千个人中间只有几个人能做到！”

    许昭南身体前倾，目光严肃：“你可以用一些办法把所有人都压得变成这个样子！宁毅他做得到，至今还能撑住，他很了不起。但是我更加清楚，它迟早是要爆开的。什么心魔，这世道人心我也看了一辈子！宁毅逆着它来，用尽办法，他厉害。但会有尽头的……西南说格物，说规律。我谈的才是规律，你们都在做违逆规律的事情！”

    何文笑起来：“许公对西南果然也很了解。”

    许昭南目光望向一旁，摆了摆手：“何文，别把话往这里引，我说了，你很大的可能是要对付谁……大家趁乱世起兵，相处一年多，也算是守望相助，我许昭南自问对得起你，你不跟我说，我只好认为你要对付的是我……至于受了西南的鼓动，你真想豁出去转身，那你最近做的也太糙了。”

    何文叹了口气，他想了想，又将身体前倾过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样，若我真的存了坏心，想要对付许公你，你打回来那是应该的。但如果……过一段时间，许公你发现，我真的是豁出去所有东西，想要革新，我要立规矩，借读书会这把火，把真正愿意走正路的人集合起来……许公你是读过西南理论的人，那个时候，扪心自问，你跟不跟？”

    许昭南盯着他，他张了张嘴，目光迷惑，没有说话。

    何文压低了声音：“西南的人，确实过来了，他们找到我，问清楚我的想法，他们确定支持我。许公，这世上没有容易的事情，你是想当个方腊，抓几个小妾快活几年，还是想要在这世上真的做出些事情来，或许得个善终？许公，你考虑一下，即便你如今拿不准主意，到时候也不晚，只要你愿意革新，愿意讲规矩，我们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西南的人找到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西南过来的是陈凡。”

    何文这句话轻轻地说出来，马车之中，许昭南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许公，跑到这里来，在开大会的时候向你们的地盘上发命令，直接挑衅，一打四，如你所说，这些动作是糙了点。如果手上没牌，我怎么敢这样做？另外，您看过西南的那些东西，就该知道，既然铁了心做这种程度的改革，做事便不能拖泥带水、徐徐图之，哪怕要割肉，摆明态度是最重要的。就如同宁毅，他要造反他就得杀皇帝，一刀把两边的关系都切开……”

    “……我不期待许公您直接就相信我，您觉得是阴谋诡计，您就按照阴谋诡计来。但咱们今天关上门，我何某人自造反那一刻起，就当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情很难，您觉得匪夷所思，但我不怕你们，哪怕没有一个人跟上来，今天我一样打你们四个！要么你们打死我，要么我打死你们！因为不这样做公平党就完了——你们也得完！”

    何文的声音高亢了一瞬，随后又低下来。

    “……我觉得这条难走的路，是唯一的路。许公您若真不信，那没有办法，但若是许公您仔细想过觉得是有道理的，我不求其它，只希望许公您稍微留个余地。如您所说，我的命令发到你的地盘上，那些读书会的人，也走不出来，但是在您没想清楚之前，抓住了他们，能不能暂时不杀。若是要打仗，只求您这一点，就算是……我们私下里的一点默契。”

    许昭南看着他。

    马车依旧缓缓地前行，到某个地方时，许昭南起身下车，他将手指在何文身前的长椅上敲了敲。

    “你说的这些，若是真的……周商比你正常多了，你们是亲兄弟……神经病！”

    他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去了。何文笑起来，他扭过头望向许昭南下车的身影，道：“周商说他跟我。许公考虑一下。”

    “我去你大爷——”

    许昭南袍袖一挥，大踏步去了。

    帘子垂下来，掩盖了外头深秋的萧瑟，何文坐在车里，目光变得严肃，又渐渐的变得惘然起来……

    他去到居住的小院，又接见了几人。夜晚到来时，时宝丰乘车过来，何文将他接入了书房。

    相对于下午的许昭南，时宝丰的态度更为凶戾，也更有兴师问罪的姿态，他的儿子被西南来人剁了手，如今拿到哪里，都是能够压人的话头，当场便也将何文指责了一番。

    何文倒并不在意，他连茶都懒得给对方倒。

    “时公开口闭口便是黑旗的人做了事，谁看到了？”

    “通山猴王李彦锋当时……”

    “通山李彦锋是个混子，他爹当年在朱仙镇被吕梁骑兵活生生踩死的，这种栽赃瞎掰的事情他怎么干不出来！许昭南下午都说他是个王八蛋！”

    “何先生的意思，是李彦锋骗了人，我时某人也骗人？我的儿子少了一只手——”

    “从五湖客栈的事情开始，就是姓时的你首先向我发飙，正好出了二公子的事情，你把读书会、黑旗跟我拴在一起，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砰的一声，时宝丰掀翻了房间里的桌椅。

    “你没有儿子……”

    “我儿子死了，我坐牢的时候！”

    声音喧哗，两道身影在房间里对峙，时宝丰手指颤抖：“姓何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今天的事情，你说是我想要对付你……”

    “不是吗？五湖客栈那批小册子，你儿子弄出来的，你不知道？还特么农贤赵敬慈的……你不是冲我来你是要干什么？黑旗干的……你是不是想说是我指使黑旗剁了维扬的手！？你说得出来你就说！”

    “……我……我那是借着小册子让你对读书会表态！”时宝丰语气滞了一滞，“读书会迟早要出事，要成心腹大患，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对读书会的想法，我也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哪次听了！？”

    两人相识已久，虽然称不上多年的好友，但公平党起事后，至少也算是亲密的搭档，算是几位大王之中友情最足的。此时时宝丰颤抖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何文一只手叉着腰，两人都气了一阵，何文才转过身来。

    “读书会是我办的。”他道。

    时宝丰拿着椅子旁的茶杯本想倒茶，此时袍袖一挥，将茶几上的东西都扫了出去，碎片飞溅：“姓何的，你连我都骗？”

    “时兄，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你当成儿戏，但无论如何，决定总是要做的。”何文转过身，从旁边端来另一套茶具，“公平党快要到头了，外头看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但就是它的病根要出来的时候。我必须做这次革新，你跟我一起干吧。”

    “……”时宝丰盯着他，随后目光转柔和，“你就不能……这次开完会再想办法？”

    “这次会议只要开完，妥协两个字就会钻进公平党的骨髓里，在那之后，这个病根就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掉。”

    “——那你在全天下人面前搞这么大场面！”

    “我就是要一把火把公平党烧了，让全天下人看见！我何文想要的是什么，让全天下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凤凰才会在火里涅槃出来！”

    “你个神经病……”

    “我疯了很多年了，时兄。”何文说着，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黑旗确实来了人，但维扬的事情不是他们干的，他们说支持我，高将军、许公也动心了。时兄，下点决心，跟我一起吧，公平党不进行一番大改革，不刮骨疗毒，是没救的。”

    “你……果然跟黑旗……”

    “黑旗那边来的是陈凡，要是他出手，维扬死定的，李彦锋还能说得出话？跟你说了，那就是个耍猴戏的混混。”

    “……”

    房间之中，沉默了一瞬。

    此后便又是数轮苦口婆心的劝说与争吵。

    这一天的争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结论可言，在上千里的江南大地，公平党五系的地盘上，大批大批的军队则已经在各种命令当中开始集结了。

    两年以来，公平党五系都在野蛮发展，有许多地方，彼此的地盘犬牙交错，还有众多实际上归属未定的小势力参与其中。一旦出现对抗，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必然会是一轮大规模的混乱。

    但公平王表现出了敌意，其余四家也不得不做出动作来。

    第二天的上午，周商便也来见了何文一面，他的态度倒也直接：“我来见个死人。”

    何文看了他一阵：“……我们一起干吧。”

    ……

    城市之中，公平党的大会仍旧在进行，这天下午的会议结束后，许昭南、时宝丰、周商、高畅四人私下里见了一面，交流彼此的态度。

    “何文疯了，他说要搞个新公平党。”

    “何先生说，你跟他一起了。”

    “他也是这样跟我说的你……”

    “何先生说，西南的人站在他那边。”

    “要么是蒙人的……”

    “又或者说，宁毅好手段，远隔几千里，三言两语把公平王给解决了……造自己的反……”

    “现在怎么办？”

    “还能有什么办法，联手干掉他啊。”

    “咱们大家是一条心吗？”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正要说话，只听得外头的不远处，有骚动的声音传了过来，随后便是示警的烟火令箭。

    此时的江宁城内，因为读书会引起的骚乱时常都有，并不出奇，但这次的烟火级别甚高。过得片刻，便有人过来回报，离开会场后必经的景文街上，公平王遇刺，此时，厮杀还在进行。

    “这规模不小。”远远地听着传来的声音，周商笑道。

    “谁干的？”时宝丰蹙眉。

    “我还没动手呢。”许昭南道，“要不要过去看看？”

    一直相对沉默的高畅坐在桌边喝茶。

    “死了再去看吧。”

    他道。

    ……

    九月十三傍晚，江宁，景文街街头。

    就在公平王何文离开会场，马车进入这条街道后不久，众多的刺客便从四面八方出现，以大量弓弩甚至于陶罐手雷，对着何文的车驾进行了集火式的刺杀。

    爆炸声蔓延。

    带有铁板的马车车厢被炸得在街面上滚动，随后凶狠的厮杀在整条长街之上爆发开来。此时厮杀的两方都是最为精锐的军人，转眼间展开的杀戮力度，已然超越了过去数月间在这座城中展开的无数火拼。

    第一轮冲突，正式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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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〇六章 大江歌罢掉头东（五）

    时间才刚刚入夜，距离新虎宫不远的院落间火光缭乱，一队队的卫士手持火把、刀枪在附近的街道、院子里来来去去。

    “天刀”谭正走进院子里，有些意外地与已经身处这边的王难陀见了礼，随后更加恭敬地冲着里头院落出来的那道身影拱手：“圣教主，您来了。”

    “哦，谭正啊。”从里头出来的正是体型庞大的林宗吾，“来得不慢，看来外界说你挺照顾这个侄子，所言不虚。”

    谭正微微躬身：“当年与李若缺论拳，于我刀道大有裨益，倒是圣教主怎么……”

    “正好遇上了这场打斗，因此从那边赶过来。”林宗吾笑了笑，“我过来时，那刺客便逃了，但观其身法，再问了问彦峰与他交手的经过，很像是当年的吞云和尚。呵呵，没了那身铁甲的牵累，周侗追不上，我也没追上。”

    说到这里，林宗吾顿了顿，随后才道：“哦，彦峰没什么事，吞云出手刺杀，有心算无心，他只受了些小伤，算是命大了……你且进去看看他吧，年轻人，有点挫折是好事，我看他将来会有一番成就。。”

    得了林宗吾的这番批语，谭正便拱手告辞朝里去。这里头又有两重院落，最里头的院子带着竹林与山石，此时有不少竹子倾倒在地，一些是被刀锋斩断的，一些则是被棍棒打折，显然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打斗。李彦锋赤着上半身坐在有假山的池塘边，上半身已经包好了绷带，看起来伤在肩膀或是背上。

    年轻人有点挫折是好事，但最近这段时间，猴王在江宁这里经历的挫折未免有些多了。

    事情的发端由那次金街的厮杀开始，吞云和尚杀了刘光世的使节古安河，随后导致长街上一片大乱，李彦锋起初在长街上大显身手，后来却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可疑人物，一路追去，厮杀过后伤势不重，却也颇为狼狈。

    他随后借着金街的事情向孟著桃发飙，许昭南不得已出来当和事佬，向李彦锋许下大量补偿，而在古安河死后，他成为刘光世使团之中的实权副使，倒是得到了最大的好处。

    只是事情没过几天，孟著桃于一场聚会当中主动向李彦锋约战。此时李彦锋不过三十余岁，一身猴拳功夫据说青出于蓝，面对肩上仍旧有伤的孟著桃，自然不打算退却，结果在双方仅仅比试拳脚的前提下，被对方打得当场吐血认负，这便是第二次受伤。

    又过得几日，参与到时宝丰次子时维扬遇刺的事件当中，据说当场遇上了西南来的高手，双方互殴，结果被对方打得鼻青脸肿，虽然说起来他也成功将对方逼退，但在更多的讯息中，据说那人擅长的是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这场互殴便很难说是他占到了便宜。这是第三次受伤。

    此后便到了九月十六这日的傍晚，看来是吞云和尚突然杀来，李彦锋也算是反应迅速，挥棒还击，随后正在附近的林宗吾呼啸赶来，吞云远飚离去，如此一场刺杀又以李彦锋轻伤告终。

    绿林人刀口舔血，比武受伤本是常事，然而李彦锋毕竟与普通绿林武者不同，他家学渊源天分也高，更是已然有了一定成就的乱世诸侯，无论武艺与智力，都算得上是这乱世中的风云人物，也是因此，这次来到江宁的摩尼教年青一代中，谭正对他最为重视。

    但谁知道也不知道这是犯了什么太岁，短短二十天的时间内，连续被打了四次——如今的江宁城内，能打得过李彦锋的绿林高手，本已经算得上是这场游戏最顶层的一拨人，如他谭正一般，轻易是不该出手的，然而——他每次受伤还都是如此的莫名其妙，令得谭正此时看了，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当然，这些心情，眼下是不可能说出口的，有人点背而已，他人生阅历丰富，也不是没见过。例如不死卫当中，就有个以前跟过他的副队长，最近听说被人两次打烂了鼻子，天天敷药，很是凄惨。那又能怎么样？你鼻子第一次受了伤，再遇上敌人，人家当成是弱点照着打，听起来很恶劣，实际上也算是打斗中的人之常情。

    撇开脑海中这点无聊的思绪，他靠近竹林的边缘看了片刻，随后便也发现了刀、棍之外第三种武器造成的破坏。

    “流云铁袖……这看起来确像是吞云和尚的功夫，他是袖里藏刀？”

    谭正回过头去，李彦锋倒是已经起身走了过来，他样貌俊逸身形颀长，常年练武的身体犹如刀削斧劈般坚硬，即便最近挨了四次打，在他的脸上也并未见到丝毫沮丧的感觉。

    “袖中藏短刀，与金楼那日像是同一个人……身法着实厉害。”

    谭正点了点头：“能在教主手底下逃脱的，普天之下也就那么几人了。”

    “听说当年正叔与他，有过些往来？”

    “他是孤魂野鬼，四处乱窜的邪派高手，于中原时，有过几次照面，但算不得熟悉，朱仙镇杀秦嗣源那次，他也在现场，后来逃得一条生路。此人名声不好，教主并不喜欢……”谭正摇了摇头，只简单地将事情说了一下，随后微微蹙眉，“倒是奇怪啊，外头说吞云这次受了吴启梅等人指使，因此刺杀古安河，破坏刘光世与众人的结盟，还算说得过去。但古安河已死，他不去找其它使团的麻烦，过来杀你是存的什么心思？莫非是刘将军跟谁结下的私仇？”

    当初金楼事件发生，众人说是吴启梅请了高手过来捣乱，不希望公平党大会顺利进行，这倒也算是个合理的推测。不过到得如今，吴启梅、铁彦二人派出的使节团人都找不见了，市面上都在传他们已经暗中被人做掉，回过头来，这件事难不成反而成了个误会？

    谭正蹙着眉头，一旁的李彦锋更是心思敏捷，他或许早已想到了这些，此时倒只是摇了摇头：“如今这江宁城中，令人想不通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呢？”

    谭正偏过头来：“贤侄指的是……”

    李彦锋挑了挑眉：“这城中的局面，到底如何收场，正叔看得明白吗？”

    附近的院落间，因为涉及到猴王的这场刺杀，一队队的士兵、护卫正在朝四面八方进行搜索追查，但与此同时，在李彦锋所示意的方向上，大大小小骚乱、火拼的痕迹即便在夜色之中都已经变得愈发清晰。

    自九月十三，公平王何文遇刺之后，整座江宁城中的局面，已经再次动荡起来，甚至在短短三天时间内，就已经恢复到、甚至超过了一两个月前最乱时候的局面。

    因读书会这个小小引子点起的一把火苗，开始在短时间内烧成大火。

    在野蛮发展了近两年的时间之后，江宁的这次五方聚会，原本就是为了谈事情、做联合的。

    然而作为公平党首脑的五位大王——以何文为首——突然像是脑抽了一样，在这件事上不肯让步，随后是谁也不打算妥协的将矛盾激化开来。如果说时宝丰等四位大王公开发布缉拿读书会成员的命令还算是在处理自己的“内政”，九月十二何文不管不顾地向其余四人地盘发布不许滥杀的公平王令，便是直接撕破脸皮在其余人头上拉屎的宣战。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能居中调停，彼此退让一步，事情原本还是可以谈的，一切也都会保持在政治试探的范畴里。然而九月十三，那场当街的刺杀似乎就意味着导火线已经烧到了火药桶。

    在那场刺杀的行动之中，早有准备的何文并未受伤，而是调动早已安排好的人手对数十名刺客进行大规模的围杀，双方在长街上爆发的厮杀堪称惨烈。而在之后的九月十四，疯子周商手下的“天杀”卫昫文，便第一个派人入侵了挂着公平王旗帜的一条街道，负责治安的“龙贤”傅平波带人去时，卫昫文以“早就看你不顺眼”为理由，与对方展开了激烈的火拼。

    时宝丰、许昭南随即发难。

    由于过去几个月抢地盘的行为，城内的各个地盘本就相互错节，彼此之间也充满了私怨，在几位大王之下，名义上的地盘又有直系与借名的区别。当时是因为何文的进程，其余四位大王都配合他的动作做了收敛，许多直系地盘静下来后，各个借名的小势力也就再不敢乱动，因此太平了之前的半个月时间。

    到得此时，五位大王撕破脸皮，这火药桶便再度爆发开来。

    城市当中，时宝丰、周商、许昭南三人动手最多，让手下一拨一拨的人与何文的势力展开冲突，但事实上，城内力量的天平并未因为三打一或者四打一的动作出现一面倒的情况，双方在一轮轮抢地盘的厮杀中，竟然显得有些势均力敌。

    这是因为相对于整个江南千里之地的局势，区区江宁此时仍旧只是一处消遣用的沙盘。随着五位大王对抗的趋势渐渐变得明朗，从江宁发布出去的命令，除了捕杀读书会成员或是不许捕杀读书会成员的对抗，还有一轮轮连续不断的军令，这些军令中涉及的对抗，只会在此后十天甚至大半个月的时间后出现效果。

    当台面上口头的谈判无法谈妥，台面下局部的厮杀便也是摆明态度的一种手段，与此同时，大规模的军事威慑也是博弈的重要筹码。

    这是情况微妙而又奇特的几天时间。

    九月十五，就在城内火拼变得激烈的同时，原本预定的公平党大会，仍旧照常召开了一轮，除了五位大王未曾参加外，如陈爵方、如谭正、如傅平波、如卫昫文、如金勇笙这些高层成员，竟都还一个不落地聚首一堂，展开了将近一天的讨论与对骂。

    表面上吵过架后，私下里相互打探消息的情况，也最为频繁。

    李彦锋的迷惑其来有自。

    他的这一轮被刺杀，不过是最近几日城中混乱局面里最不起眼的小事情，而即便是谭正这种跟随许昭南已经有些时日的大光明教护法，眼下都有些拿不准局势的走向。

    此刻的情况乍看起来，当然是时宝丰等四人就读书会的事情逼着何文就范，但何文如此头铁的展开对抗，他的手上就真的没有一点点筹码？

    从私下里传出来的消息看来，最为绘声绘色的说法，还是何文已经联手了四位大王当中的一到两家，准备一次性清理两到三家出局。

    许公看起来与何文站在对立面，但实际上，事到临头会不会突然倒戈呢？据说何文曾经向他说出了“我们一起干吧”的邀请。

    九月十三长街之上的那一轮刺杀，据说就是高畅干的，这也符合他干干脆脆的性格。但在另一方面的传言里，高畅始终都是最有可能与何文走在一起的人。

    时宝丰与何文早就相识，平等王如今实力强大，物资丰厚，但实际上，他本就是何文手下专管物资的一系分裂出来的，前些时日以读书会为借口，逼迫何文表态，随后事情直接发展到这一步，又会不会是他们私下里的设的局呢？

    包括周商，这个疯子谁都不喜欢，人们一度以为他才是会被四打一的对象，如今纵然变成了何文，他难道就值得信任吗？纵然他没有与何文联手，事到临头背刺同伴，那也不是奇怪的展望。

    归根结底，这几日人们心中的迷惑实际上还是会归于一个问题：公平党五系的风格各有不同，若是何文没有将其余几系联合起来，撇开何文后的四系力量，就真能合成一股吗？

    彼此之间要进行怎样的妥协？需要保持怎样的默契？在这个过程里，会出现多少的变故？

    人们并不会天真地认为四家联手就能顺利地打倒何文，更有可能的情况是，打到一半，大家或许就展开了彼此提防的混战。

    这场大会突然变成这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但与此同时，倘若能够真正看清楚未来的走向，这也是能让每个人获取最大利益的机会，这件事情对谭正而言是如此，对代表其它势力过来的李彦锋等人而言，更是如此。

    两人站在竹林边聊了一阵。对于吞云为何要来行刺的事情，李彦锋未再多提，谭正便也不多说起，谈了谈许昭南的事情之后，他们又提起读书会，何文是真的信奉读书会的说法吗？西南真的有插手这边吗？谭正与李彦锋一面朝外头行走，一面说了几句关于那日对手的事情。

    “黑铁神”仇书延，这是宁毅武艺最高的妾室手下的徒弟，实际上也等同于“心魔”宁毅的亲传弟子，若他确实到了，那整件事的性质，真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我也无法完全确定啊……”谭正说得认真，李彦锋便也谨慎起来，“毕竟这人我也是第一次交手。”

    “圣教主方才问起过这件事吗？”谭正道。

    李彦锋点头：“第一次是王先生过来问的，但是方才，圣教主他老人家与我搭了搭手，具体是不是，他却没说什么。”

    谭正点点头，沉默了片刻：“与心魔的对抗，是圣教主私下里的一段心结。”

    李彦锋看着他：“我听说他们二位不曾交手。”

    “我跟随圣教主时日不久，未曾亲眼见过那宁毅的身手。”谭正道，“但是当年在吕梁山，是有过一轮明争暗斗的，后来在朱仙镇的那一次，心魔携大军杀来，当时该是交过手的。那一战……终究我大光明教上一代的高手，损伤殆尽。”

    对于这件事，谭正说的不多，那一次也是上代猴王李若缺的殒命之役，李彦锋这边倒也不用多提。

    他低声道：“其实江湖上一直有两种说法，也有说那心魔宁毅，实际上是不懂武功的。”

    “这一说法早有流传，以讹传讹，现在愈发绘声绘色了。”谭正笑了笑，“众人说心魔不懂武功，是因为他早年便开始经营军务，出手不多。但你若追索当年，便该知道，宁毅在‘心魔’这一外号之前，尚有一匪号，被叫的是‘血手人屠’，你且想想，得杀了多少人，有多凶残，方才能有这等满是煞气的外号？绿林间啊，有取错的名字，不会有取错的外号。更何况这些年来，我们与圣教主提起那宁毅的传闻，他总是笑而不语，为何？你要知道，圣教主也极少跟人谈及周侗……”

    谭正这样一说，李彦锋也就明白了，点点头：“我听说圣教主当年约战周宗师，但周宗师始终不曾应战，后来周宗师刺粘罕而死……圣教主是尊重他。”

    “他与心魔也是一般，早些年，大光明教与心魔有过冲突，几次是咱们这边居于下风，但两人同为当世宗师，未必没有惺惺相惜之感。这些年圣教主北上抗金，与西南走的也是一条路……但这次若是黑旗的人真来了江宁，圣教主说不定便要考虑与这些小辈对抗的事情，他的心思，其实比较复杂。”

    谭正与李彦锋说起这些私密的事情，微带白发的脸上笑起来，更为亲近。李彦锋想了想，目光坚毅：“但是家父死于黑旗之手，若有机会，我是不会放过那心魔的。”

    “有机会的。”谭正拍了拍李彦锋未曾受伤的一边肩膀，“圣教主也不会放过他，我觉得啊，以后天下太平了，几位宗师，必有一战。”

    两人从读书会闲聊到这些事情，之后谭正让李彦锋回去休息，转身离开。出了这处院落之后，走得不远，便也看到了正从附近宅院中出现，准备上马车的孟著桃，两人打个招呼，发现彼此其实没什么重要事情后，谭正开口：“一道走走？”

    孟著桃点头应下，举步前行，让马车在后头跟着：“谭公从猴王那边出来？听说他又挨揍了？”

    “圣教主先前也在，竟没能将刺客留下，出手的像是吞云和尚。”谭正道，“若非知道孟兄性格，我差点要猜测，他后头两次挨揍，是孟兄花钱雇的凶手，如此一来，吞云收钱办事，也就解释得通了。”

    孟著桃笑了笑，他性情豪迈，看李彦锋不顺眼时，当场就打了，对其它的却是懒得解释：“……吞云为何要杀他？”

    “在老夫看来，有三个可能。要么，吞云和尚不是吴启梅那些人请的……是刘光世的对家请的。当然，此事颇大，不好多猜。”

    “那吴启梅派来的一帮人，还真是倒霉……第二个可能呢？”

    “吞云收钱办事，李贤侄得罪过的人请了他，这是另一笔交易。那这件事就单纯多了。”

    “年轻人得罪的人多，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孟著桃神色平淡，“第三个可能呢？”

    “跟第二个可能差不多，他私下里得罪了吞云，因为某些原因，又不肯说，吞云非得做了他，也是有可能的，李贤侄这人心思重，偶尔有所保留，咱们猜来猜去，反倒没什么凭据……”

    吞云和尚行刺李彦锋的这个举动，如果仔细探究其实会有不少的可能性蕴藏，李彦锋说起城内局势，将话题随意引开，谭正便也顺着他说些口水话。其实他年老成精，何尝看不懂李彦锋那点小小的心思，此刻倒是微微的叹了口气。

    孟著桃只是一笑：“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顺风顺水，又借势打开一片地盘，爱把聪明挂在脸上，不奇怪。”他道，“将来吃点亏就好了。”

    谭正也是一笑，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前方的夜色之中，又是火拼引起的动静，孟著桃挑了挑眉：“卫昫文又在趁乱报仇。”

    谭正叹了口气：“孟兄弟，你说，咱们这边，真的会与何文打起来吗？”

    孟著桃想了想，他看着前方：“谭兄……你说，何文他是真的……想走读书会的那条路吗？”

    夜色之下的长街蔓延，前方的城池，烟火延绵，一片黯淡而混乱的景象。

    借着西南提出来的口号，公平党因何文而起，也因此迅速地扩大，对于这场剧烈的斗争，人们都会说何文一家未必打得过其它四家。然而在西南的理论伴随着他无可置疑的强大战绩扩散开来的这一刻，离开了何文与公平的旗帜后、离开了西南的名义之后，公平党这一庞然大物还真能顺利延续吗？

    在这一刻，这是夜色中许许多多的人，都在面对的疑惑。

    ……

    同一时刻，新虎宫。

    处理完李彦锋的事情，回到这边后，许昭南登门拜见。

    双方对坐饮茶，在与何文决裂三天之后，似乎是仔仔细细地想过了整个问题，这一次过来的许昭南，看似闲聊的话语之中，也隐藏着极度严肃的神态。

    林宗吾跟他轻松地聊完了关于李彦锋的事情，待到许昭南正襟危坐，开始拱手后，林宗吾微微一笑：“许公但说无妨。”

    “昭南有罪。”许昭南拱手俯身，沉默良久，“此次……摆脱王先生北上请圣教主出山，为的是在战场之上用到圣教主的教诲。只因西南大战之后，那华夏军军人，借着周宗师的训练之法，小队作战，个个皆能为斥候，此事若不解决，将来我等难以与之一战，而事实上，公平党五派，我方高手最多，他们性情桀骜，战场之上不好统御，因此一是借圣教主的智慧，训练他们，而是借圣教主的威望，也能压住他们……”

    “此次公平党大会，原本也以为五方合力，会平平稳稳，接下来便可全力练兵。谁知何文喜怒无常，突然倒戈、倒行逆施……若是外头打起来，我们其实并不害怕，但偏有一事，如今何文扯虎皮做大旗，对外称黑旗之人已至，站在了他们的一边……若真是如此，咱们这里，便不得不早做准备。而若是正面对抗真的开始，咱们这里，能以堂堂之势压服黑旗的……其实并不算多……”

    许昭南缓慢而谨慎地陈述着想法，林宗吾放下茶杯，他的表情平静，并不意外。脑海中想起来的，是这些年来，与黑旗的对抗——其实对抗早已停止，即便当初在晋地的那次惊鸿一瞥，也已算不上对抗了……

    他讲茶杯转动了一下。

    “战场上的对抗，私下里的经营，宁毅是很厉害的。”

    他道。

    “许公……真的决定，不与何文合作了吗？”

    秋风萧瑟，窗外的星光寥落，许多人都会渐渐的走到，命运的岔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