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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by晓渠

深夜。大内寂静，传来报时的梆子声。

明月迈上枝头，高墙内，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处处宫门深闭。掌灯太监翘着脚，将门前的灯笼点起来，黑底金字的“雍华宫”三个字在烛光里，幽幽现了出来，暧昧光线中，显得寂寞，又不容亲近。

象牙梳子在乌黑长发间缓慢穿梭，宫女挑了挑蜡烛芯儿，烛光象是忽地睡醒，摇曳中逐渐明亮，使得镜子里隐约的容颜渐渐清晰，声音也在这瞬间响起：

“皇上今晚翻了谁的牌子？”

象牙梳子没有停，传出尖细却低微的回答：

“回娘娘，谁的也没翻。”

“难不成又召了仁喜？”

“正是。”

女子站了起来，显露出五六个月身孕的腰身。“雍华宫”的主人，当朝左相叶世成的长女，因为生于立春，名曰“逢春”。叶逢春十五岁进宫，长于心计，加上娘家势力辅佐，一路顺风顺水，入宫第三年生下公主，两年后再生皇子，虽皇子两岁时不幸夭折，仍获封“华贵妃”，在后宫势力很大。

“荣贵妃那头有动静没？”

“今儿个又有人去万岁爷那里吹风啦，提到立后的事儿，我看，这是就想在娘娘生下皇子前，要万岁爷定了呢！”

吴越满收拾起梳子用具，让开地方，宫女碧珏连忙上来给贵妃更衣。

“荣贵妃”韩初霁是右丞相韩方之女，入宫比叶逢春晚，容貌上也稍逊一筹，但肚子争气,第一胎就生了个男的。在叶逢春还是“华妃”的时候，已经获封“贵妃”头衔。两人旗鼓相当，这么多年，使出浑身解数，结党营私，逐渐成为后宫各据一方的势力。

一年前皇后去世以后，后位一直虚空。后宫之中，论势力，只有叶逢春与韩初霁最有资格，况且，叶逢春再次怀了龙胎，若这次生个皇子，争夺后位的形势又将不同，韩家早看透这点，催皇上立后的贴子，最近越发勤了。

华贵妃在碧珏搀扶下，在床上卧好，一直也没说话，却看得出脑子里在寻思着对策。隔着帘子，侍候她多年的吴越满并没有离开，他了解主子此刻有心事，今夜必定要交代。果然不出一会儿，帘子里传出声音：

“吴越满，你明日去找大都督府叶大人，说我想见他。”

朝廷之上姓叶的大人甚多，但吴越满清楚主子说的她娘家的二哥。

“奴才记下了。”

退出之前，熄了灯，只留一盏长明。黑暗中，叶逢春却是难以入眠，心里反复琢磨着目前的形势。因为有孕在身，她已经四月余未承龙恩，本来担心给荣贵妃抢了风头，却不料，皇上迷上了一个叫仁喜的男宠，三不五时召他侍寝，竟是冷落了牌子上无数名字。

皇上素有男宠，以前每月也会召唤一两次，这仁喜倒是第一个让皇上连着宠幸这么久的。这让叶逢春一时又喜又忧，喜的是破了荣贵妃专宠的美梦，忧的是，自己也是女人，一旦皇上痴恋男风，将来自己分娩之后，又如何赢得皇上的心？

这当口要是任局势这么走下去，还不知要给韩家那群搅成什么样！她不能就这么耗着，在等待里失了时机……算计来算计去，一步一步的棋，一条一条的路……后宫之争，永无尽头，她唯努力凡事主动，把后宫的戏码，牢牢抓在手里。

闭上眼，叶逢春的手抚摸上微凸起的小腹，孩子，你若争气，定要是个男娃，娘定会助你入主东宫，将来继承大统！为此，牺牲谁，娘在所不惜。



皇上寝宫，即使入夜，依旧有十几个太监内外当职。在内门口侍候的，清楚地听得见仁喜夸张的叫床声。龙塌之上，低垂帘幕之间，忽露出一只雪白的胳膊，不似女子丰腴，却独具骨干修长，此刻正抓着帐子。手上那般用力，竟也无一丝青筋，显然是从小到大培养出来的尤物。身体上无懈可击，性爱技巧更不是那些大家闺秀出身的妃嫔可比，口里故做压抑，又适时吐露出娇嗔，勾人魂魄。

德宗皇帝洪煜上身依旧着衣，裤子褪了一半，血脉喷张的分身，正在仁喜体内进出，眉头却皱着，脸上的神色难以描绘，象是孤独尽头的发泄。洪煜自幼习武，成就一副精壮体格，双臂如有神力，抓着仁喜的腰身象老鹰擒鸡雏，仁喜是半点也动弹不得，只能撅着屁股，任洪煜的分身穿插到底，引来阵阵颤栗，性感地摇动肩膀，嘴中难耐呻吟，似痛苦，又似欢乐……任门外侍候的太监全部低着头，把全过程听了个周全。

今夜洪煜勃起的时间格外长，仁喜中途已有不支，却仍竭尽心力地讨好勾引着，他明白，只有这个时候洪煜才跟自己最亲昵，性事一完，他就得穿衣服走人，多一分恩宠也得不到。

过后，洪煜仰身躺着，并不去抚慰被他干得死去活来的仁喜，倒是仁喜凑上前，试探着枕上他健壮手臂，见没被拒绝，心中窃喜着，又再朝那胸膛近了一步，大胆问道：

“万岁爷今儿个心情不错。”

“嗯，你怎么知道？”

“平日里侍候完，总是先谴走了仁喜，难得象今夜这般，容许仁喜陪万岁爷躺一会儿。”

“你这是跟朕抱怨？”洪煜心情确实不错，他的手臂绕过仁喜长发，在润泽脸颊上缓慢抚摸着。

“仁喜不敢，万岁爷护着我，怕各位娘娘嫉妒迁怒。”

“仁喜啊，仁喜，你的名字是让你仁厚喜乐，朕看你是喜乐有余，仁厚不足，缺了男子汉该有的胸襟啊！”

仁喜从小就接受侍候人的训练，这时候自不会如常人去惭愧，反倒巧笑着回答：

“仁喜就是讨万岁爷开心的，您觉得喜乐就够了。”

洪煜不与他争，沉默着躺了一会儿，才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

“回去吧！朕要休息了。”

“哎，好！”仁喜虽然心中不情愿，却还是装出干脆的模样，光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跪着倒退至洪煜脚下，悄悄从角落里下了龙床。

洪煜起身，外面候着的太监已经捧着新的铺盖进来，快速换下刚才皇上跟仁喜做爱用过的被褥。

“万岁爷安寝！”

跪了一片，直到洪煜重回龙床，随身侍候的太监放下幔帐，才都静悄悄地撤了。洪煜双眸清亮，伸手将帘帐掀了条缝，月光落在地中央，雪白一片。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一个明月夜，又辗转念起那张朦胧脸庞……多少年了，偶尔还能想起干净眼神，又慢慢地变得模糊，似乎渐渐淡忘了。月上中天，素净光华笼罩重重宫闱，这高墙之内，哪还有一寸，干净的地方？

碧云衣天，黄叶被地。

秋高气爽，正是狩猎的好时机。随行而来的皇亲国戚，文武官员均在一处等候，圣驾却迟迟未至。原来洪煜试骑一匹关外进贡的青骢宝马，此马尤擅林地奔跑，竟将跟随的御前侍卫都甩了开去。洪煜一时兴起，在皇家猎场青黄斑斓的林间，纵马狂奔，肆意昂然之中，顿觉胸襟开阔，心旷神怡。

忽然眼角略过一道白影，从草丛中窜过。洪煜手疾眼快，引弓便射，耳边却传来一阵低呼，刹那间，不知何处出来一骑马少年，飞快从马上俯身，朝着那小东西伸手一拎，洪煜那一箭擦着他的手臂，射在树干之上，“砰”然一声，剑尾抖动不停。再看那人，已经将那小东西搂着怀里，竟是只雪狸，嘴上念着：

“你个小畜生，带你出来就惹祸！”说着看向洪煜，“亏得你慢了一步，否则，我就没法跟娘交代了，这是她的心肝宝贝。”

在洪煜面前说话的人，向来中规中矩，毕恭毕敬，他这才意识到因为今日便装，眼前人明显没认出自己来，心里盘算此人是谁家公子。一身素白，平肩细腰，尤其一双眼眸，丰神俊郎，顾盼之间全不带庸俗之色，干净得象林间朝露，洪煜不禁砰然心动，假装淡定与他搭话。

“今日你若不看管好，它早晚成了别人的猎物。”

“带着它本来为了解闷，怎知这小畜生不听话。”

“哦？怎么出来打猎很闷吗？”

“因人而异，有人兴致高，才这么兴师动众。”

“不喜欢何必勉强？”洪煜说这话，心中已有不悦。

“做人哪能随心所欲？”少年轻笑一声，嘴角扬起，是耐人寻味的一丝惆怅，似很快收拾情绪，问他，“皇上应该快到了，你不怕错过接驾被降罪？”

刚说完，远处传来叫喊声，洪煜以为是那群不中用的侍卫，细听却不是：“知秋！知秋，你在哪儿呀？”

“哎，来啦！”少年清脆回应，转头一笑，“二哥叫我了，呆会儿手下留情，别伤到我家‘盛雪’啊！”

身影慢慢远了，淹没在一片斑斓红叶之中。

洪煜认得那声音，应该是大都督府叶武安。原来他是叶家的人，竟然是华贵妃的弟弟么？洪煜浅眯着眼，叶，知，秋？好一个“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此次狩猎，也是中秋前应景儿的皇家聚会，来参加的都是一些内亲外戚，连带着几个近日圣驾前的几个红人。一干人等正焦急，终见到洪煜一身劲装现身，立刻黑压压跪倒一片，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叶知秋站在哥哥叶武安身边，折腾累了的小狐狸被塞进怀里，此时正睡得酣，而他遥望着马上英武的那人，竟是呆了。

原来，他就是皇上！惊诧之下，只有他长身站立，暴露在洪煜视野之中。洪煜侧目朝他看过来，那一眼，似笑非笑，却显得分外愉快。叶知秋仓惶下跪，手按住怀里的小家伙，叫苦不已。金秋的大太阳，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暖洋洋的。



仁喜从屋里出来，正看见敬事房的尤公公，他连忙跟上去，绕到后院的假山处，才叫住他：

“尤公公，借一步说话？”

尤公公心领神会，与他回避到假山深处。仁喜偷偷地塞给他块碎银，不料，尤公公却不收，只推却道：

“如今仁喜是万岁爷跟前的红人啦，奴才怎么敢收您的银子？您有话就问吧！”

“公公，您拿着！”仁喜再塞过去，尤公公仍旧不收，他心里于是有数，这是嫌少啊，再加了一份，“万岁爷今儿个打猎，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遇见一个人，”尤公公把银子收到袖子里，才露口风。

“谁呀？”

“叶相的三公子！”

“哦，华贵妃的弟弟？”仁喜清楚，这要是简单遇见，就不必花双倍银子买了，“后来怎么着？”

“万岁爷说了八个字，‘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仁喜迈着小步往回走，心里一边骂那些死太监越来越贪，越贪越坏，一边又千丝万缕地寻思着那个“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叶家三公子，不禁走了神。他进宫三年了，今年夏天才得以伺候皇上。

宫里女人的青春不值钱，男宠的更低贱，女人乘了龙恩沐泽，可以封妃授嫔，若怀上龙胎，前途更不可限量。可男宠始终不同，就是给皇上准备的玩物，皇上高兴了，给些赏赐，可还不够孝敬那些没把儿的公公呢！真正封了官晋了爵的有几个？终还是熬到人老珠黄，烂死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可转念想想，那不还有能锦衣玉食的么？别人能混出个样儿，自己怎就不能？眨眼间又学着鼓励自己，正左思右想着，看见假山边儿上露出一截蓝绿的衣服，不禁皱了眉，带着气站起来，四周看看，确定没人，才敢绕过去，果然那人站在后面偷看自己。

“钟卫！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再偷偷摸摸找我，我就告诉万岁爷，治你个欺君的罪！”

“我，我，哪里有欺君？”

“还嘴硬？”仁喜不敢压着声音说，“我现在是万岁爷的人，你心里那点龌龊心思最好收起来！不然我俩都不得好死！”

“仁喜，我们俩以前不是好好的么？怎么你忽地这么无情无义？”

“今非昔比了，现在后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呢！你要是心里还有我，就别再来找我。万岁爷若没召我，也就罢了；如今我俩……各走各的吧！”

叫钟卫的小侍卫脸上带了凄苦之色，却又无可奈何：

“仁喜，我等你，不管将来怎么样，我都等着你。”

仁喜没再与他纠缠，转身朝住的地方走回去，天似乎阴了，还没下雨，仁喜却觉得脸，好象湿了。

那一晚，仁喜没有被召见，因为天黑以后，皇上已经坐在华贵妃的“雍华宫”。

叶逢春向来没有下午沐浴的习惯，今日却稀奇了，不仅沐浴，精心地化了桂花妆，换上应景儿的桔色的裙，连香囊镯子那些小玩艺儿也都是皇上喜欢之物，整个人看起来分外有秋日神韵，最后，吩咐吴越满给她梳头。

吴越满翘着的兰花手沾了油脂，在叶逢春的发间忙碌，一边不忘说：

“娘娘天生黑发如瀑，顺滑柔软，这后宫之中，无人能比及。”

“嘴皮子成天不闲着，不累么？”

“奴才句句实话，所以不累。”

叶逢春轻笑了一下，不再理他。吴越满手巧，在宫里梳头的功夫数一数二，他没忍住，梳着梳着问出口：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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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怎么大下午的，想起沐浴更衣来了？”

叶逢春猜想，若皇上见了知秋，又如自己先前所想，今晚大约要来，才会先做一番梳洗，她只懒懒地应了一句：

“万一皇上打完猎，来了兴致呢？”

“是，不过，依奴才看，娘娘纵使不收拾，也是倾国倾城！”

“那是十年前！”叶逢春瞧着镜子里的脸，女人二十六七算老么？在这后宫却是了。每年送进来的新人，都是十五六的年纪，那脸嫩得能掐出水来，“现在是化了金妆银妆，皇上也懒得看上一眼了。”

“哟，娘娘言重了！哪有不得宠的还能怀上龙胎啊！万岁爷疼着您呢！”

梳好了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吴越满高兴地说：

“真给娘娘料中了！万岁爷在道儿上啦！”

果然，不久外面穿来细长的一句：“皇~上~驾~到！”

“来啦，来啦，”宫女碧珏跑进来，“万岁爷在门外呢！”

“慌什么？”叶逢春再整整头，缓慢自信地站起身子，伸出手由奴才扶着，长长吸了口气，说，“接驾吧！”

到了门口，还未行礼，洪煜已经上前扶了她，声音愉快地说道：

“免了吧，你大着肚子呢！看朕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只硕大的虎皮鹦鹉，“朕知道你喜欢鸟儿，特选了这个，嘴巧，教它什么会什么！”

说着进了屋。曾有段时间，洪煜是“雍华宫”的常客，此时再来，许多事倒觉得有些怀念。他看着身边光彩照人的叶逢春问：

“你这是知道我来？”

“臣妾日日盛装等着接驾。”

这话既道出她对洪煜殷切的盼望，又抱怨了深宫幽禁似的生活。洪煜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却没在上面盘旋，喝着茶，询问了她最近看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转悠着，终于说到重点。

“朕今天看见你弟弟了。”

“哦？知秋也去了？”叶逢春心里暗笑着，脸上故做惊讶，“那一定是二哥怕他在家里呆着无聊。”

“可他觉得打猎无聊，还责怪朕动辄兴师动众。”

叶逢春花容失色，起身就要下跪，被洪煜拉住，再按她坐回座位：

“他不知朕的身份，而且说得无害，朕不怪他。”

“知秋自幼长在相府跟山上，所见所处极为单纯，不精通君臣之礼，明日他来，我一定会好好教他。”

“哦？怎么他明日会来？”

“他这两年在山上呆的时间多，我也很久没见他，也不知模样变了没有。”

“跟你长得不象，”洪煜若有所思地说，“不过，都是绝代姿容！叶家实力果然深藏不露。”

洪煜与叶逢春已经不是简单夫妻感情，若说开始时，确有过你侬我侬的情谊，可这么多年来，渐渐地淡薄，说话留着分寸，带着深意，明里暗里，好象玩弄文字游戏一样。洪煜破天慌地留下来用了晚膳，临走前，还不忘吩咐把白天打来的猎物赏了“雍华宫”，说是明天再来尝野味，叶逢春自是喜上眉稍。


第二天，刚用过午膳，叶知秋便到了。他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身雪白衣装，仿佛把那外面的阳光扯进一道来，竟是耀眼得很。两年多没见了，知秋越发颀长挺拔，英姿逼人。

“你要比二哥还高了吧？”

“略胜一筹！”叶知秋语带得意，“前儿个跟他比，他还不服呢。”“这次脸色是比上次好了，看来袁师傅很上心。”

袁师傅是在山上照顾叶知秋的人，熟知天文地理医术，知秋跟他长大，甚为依赖。叶知秋看见姐姐的宠物，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只是呆头呆脑的笨鹦鹉。

“这些东西都不解闷啊，不如养只象娘的‘盛雪’那样的小狐狸。”叶知秋逗着那只看似无聊的金丝雀，“要不养只波斯猫也是好的。”

叶逢春黯然道，“我就是只笼中雀，看着它，就跟看见我自个儿一样。弄那些猫啊狗的，我倒烦。”

知秋心里忽地，象是抽动了哪根筋，冷不丁儿地疼了一下。他连忙把家里人拖他带进宫的礼物拿出来，换个话题。两人喝了皇上前段时间赏的贡茶，聊了会儿家常，说到大哥叶文治的信……不知不觉地，就到了晚膳的时候，洪煜果然没爽约，准时来了。

因为上次相遇时的尴尬，叶知秋依旧有些难堪，开始时红着脸不怎么吭声。洪煜对他，一开始就甚为和善，与外界的传言极有出入，似乎总逗着他说话。慢慢，知秋放开了，也会与他说上两句俏皮话儿，惹得席上三个都笑了。叶逢春不留痕迹地偷偷观察着洪煜注视知秋的表情，似曾相识，如同自己刚进宫时认识的那个年少君王一样，沉醉地，不曾掩饰心中的迷恋。

那夜，知秋走后，逢春又讲起知秋儿时一些趣事，洪煜听得专心，转眼就过了大半夜。讲着讲着，逢春腹中胎儿踢了她，她惊喘着，又幸福地笑了，那抿开的嘴角，象是朦胧光线中绽放的花。

洪煜心中叹了口气，这女人跟自己做了十多年的夫妻，为了争恩夺宠，整日劳情费神，勾心斗角，这几年是见老了，可到头来，是不是只为了自己多看她一眼？

心肠借着酒意柔软下来，他趴在逢春的肚子上听胎动的声音，这还真是个好动的娃，在娘肚子里打滚一样折腾。最终是这个献宝的小家伙留住了洪煜的人，皇上留宿的“雍华宫”的消息不胫而走。

“荣贵妃”韩初霁听了自然很是不高兴，本来当天皇上游猎，遇见叶知秋，还盛赞所谓“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她心中便已颇多不爽，如今叶逢春大着肚子还能留皇上一夜，这能耐是见长啊！

她向来觉得自己命比叶逢春好，不仅第一胎便是皇子，这几年争宠，她也总是压着叶逢春一招。韩家背景与叶家不同，韩初霁的爷爷，是先皇极为重用的大将，为洪家打下天下立了汗马功劳，先皇赐韩家世袭“护国公”，风头一时无两。

后来，先皇又请出任过前朝宰相的叶氏出山，来权衡韩氏的势力，开始了两家的争权之战。到了这一代，叶家出了叶文治这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文武双管齐下，狠给韩氏子弟些压力。

朝廷上的风吹草动在后宫反映得毫厘不爽，如今，叶逢春竟把亲弟弟也弄出来，是想要独断后宫？想来又觉得是烟雾，怎么说也是相府三公子，若落得男宠，岂不让天下人看叶家的笑话？韩初霁急召了心腹，可应对的招数还没出来，就传来消息说，皇上已经下旨，即日诏传叶知秋进宫小住。


红呢拜垫铺在御书房门口，端正跪在上面的少年，依旧穿了浅色的袍子，暗地儿的绣花，看似简单雅致，做工却十分讲究。

“臣叶知秋恭请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煜抬头看了一眼，却笑了：“起来吧！几日不见你，却懂得规矩了！”

一边伺候的太监连忙搬了椅子，放在洪煜书桌的下首。叶知秋没说话，坐姿挺拔，眉目之间透着一股秀丽可人。

“朕见你面熟，总觉得在哪儿瞧过你。”

“那日在猎场是第一次见皇上。”

“哦，”洪煜对他招手说，“你过来，看看这棋该怎么走。”

叶知秋进来就看见洪煜自个儿在下棋，心里纳闷，又没敢问，这下满足了他的好奇，也不犹豫，走过去，探头便看，黑子咄咄逼人，白子看似气势弱些，不知不觉地，他便执白子走了一步。

刚走完就后悔了，连忙躬身认错：“臣知罪……”

“免了吧！”不知怎的，洪煜见他被规矩礼数束缚得左右为难，倒觉得好玩儿，“何罪之有？”

“臣，不该破了皇上的局。”

“朕要你破的，怕什么！来，继续！”

刚换上来的热茶，在御书房午后阳光之中，热气袅袅。香炉的檀香烧得慢慢矮了，日头西斜，白日渐短。

“真给你赢了！”洪煜说着话儿，竟带着高兴，“平日那些大臣宁愿输银子都不敢赢朕。总是朕赢，玩得无趣。象是他们花钱找朕陪着打发时间，不好。”

叶知秋一听，低头皱眉，小声道：“臣是不是又坏规矩了？”

他指的是赢了洪煜的事儿。

“不是！”洪煜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难得有跟朕真心真意下棋的人啦！”

叶知秋这才松了口气，不由得说：“皇上棋带君王之风，攻防缜密，今日若不是心不在焉，臣也捡不到这便宜。”

“哦？你看出朕心不在焉？”

叶知秋点头，说，“皇上可想说出来？臣愿分忧。”

洪煜长叹一声，背手而立，缓缓踱步到书房的一面墙壁前，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牛皮地图，天还没黑，书房之中的光线却是暗了些，掌灯太监连忙点了高烛，一旁举着。洪煜背对着叶知秋，说道：

“你大哥叶文治在西北已驻守三年有余，虽也有捷报传来，却始终没有根本进展。再看，北有罗刹国扰边，东南倭蔻横行，云贵叛军猖狂，长江以南，前朝余孽势力不可小觊……举国千疮百孔，朕励精图治十五年，仍这样一个结果，说来不免让人倍觉遗憾。”

叶知秋不赞同，站在洪煜身后，也注视着牛皮地图说：“前朝后期统治昏庸荒诞，逢战必败，割地求和，百姓民不聊生，官逼民反，这张版图上，割据了至少十五六块，国将不国。自先皇起兵渭水，本朝二十余年来，继承前朝疆土；收复关东，建立布政使司；清理收编中原各地义军；将前朝余孽挤至东南一隅；西北叛乱已在镇压之下，西南一挫不成气候……皇上十五年内完成的，是很多帝王一生不能成就之伟业，并且，勤政爱民，当数不可多得的圣明君主。”

叶知秋的先生袁侠学贯古今，平日里极注重对他的培养，因此他虽在山上过清修样的生活，教育上其实从未怠慢过。他秉性纯净，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面对这样悲观的洪煜，并没想着退避，只道出心中所言，却惹得洪煜回身注视，看了他好半天，才问：

“你是这么想的？”

“袁先生这么说的。”叶知秋坦诚回答，“先生高瞻远瞩，淡泊名利，所言客观可信，知秋相信他的判断。”

“你这先生，朕有时间要见一见！”

洪煜因为这一番话，顿觉心胸畅快。叶知秋清爽容颜的坦然相待，琅琅陈述的肯定崇拜，使他下午自己独处时的孤寂悲愁，一时得以舒解。

“先生做惯了闲云野鹤，哪里懂得这些君臣的规矩？”

“你跟先生在哪里清修？”

“西郊‘云根山’”

洪煜恍然大悟，拍掌道：“朕这记性真不得了！就说看你面熟！”

原来两年前，洪煜经过郊外“云根山”，曾经在山中休息片刻。当时看见一白衣人飞快而过，他远远看，却自觉得看得清楚，是一少年面貌，怎知身边的太监竟吓破胆，非说是狐仙。

“他们嘴里的狐仙就是你呀！叶知秋！”

叶知秋并不记得此事，却也觉得有趣，竟有人把自己当狐仙。两人共进晚膳，把酒言欢，说得极端投契。知秋孩童性格未褪尽，清茶淡酒，花样点心，都能惹来他沉醉笑颜。洪煜抬头，朗月当空，离十五中秋不远了。

叶知秋的进宫，不仅韩家极端策划反对，连叶相本人也十分不情愿，责怪叶逢春未与自己仔细商量，就私自拿主意把知秋引见给皇上。

“这是一天天见冷了，”“雍华宫”的高墙，挡风雨，也遮了日头，叶逢春神闲意定，“我让二哥问过您的意见。”

“他只随便提了一下，我还没准许，他已将知秋领了出去。”

“也不能怪二哥，当年大哥十八岁的时候，已经金榜高中武状元，领军出征。男儿志在四方，总要有功名官衔，难道一辈子把他藏在府里山上？”

“可知秋他……”叶相欲言又止，心中已是百感交加，只得叹气，“娘娘可知，皇上昨夜让他留宿寝宫暖阁，这传出去……叶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叶逢春依旧旁若无人地跟那鹦鹉玩儿着，“我着人打听了，是昨夜聊得晚了，没什么。有我在，父亲放心吧！知秋沦落不到男宠的份儿。”

叶相感觉出这几年女儿确实变了不少，不仅凡事敢拿主意，有时候还极端强势，不容与她争辩。

“那有劳娘娘务必看管好知秋，留在宫中总得有个缘由，提醒皇上一下也好。”

“这个交给我办吧！一官半职，皇上也不会吝啬。再说，父亲您是太多虑，知秋的智慧，不输给叶家任何一人！”说着，她颇含深意地看了父亲一眼，“将来只怕你我，都得靠他避荫呢！”

叶逢春看着父亲远去背影，却觉得他是真的老了。人老了，就会多疑，会担心不得善终，胆子也会越发地小。只是当朝为相，与韩家争权夺利这许多年，即使现在后悔害怕，叶家每个人，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中途洗手江湖，不过让那杀身之祸提前降临罢了。让我乖乖做个棋子？叶逢春嗤然冷笑，既入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我就是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

叶知秋天未亮便打坐吐息，刚坐了一会儿，就听旁边有声音，窗外太监来回穿梭，看来是皇上起了。他睁眼一看，外面天还没亮，这几天夜夜与皇上或博羿或泼墨，喝点小酒，聊到很晚。若不是自己多年来日日早起的习惯使然，自是要睡到日上三杆。可白天里也不见皇上精神委顿，相反双目炯炯，气宇轩昂，身上的英武之气，竟跟武将出身的大哥可较高低……忽觉得气息乱了，知秋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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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收敛思绪，静心屏神，才觉着顺了，渐进入安静端方之境。

再起身太阳已经升起，有小太监进来服侍着用了早膳。又有御书房的秉笔司礼太监过来跟他说：“皇上前日说起让您去国子监视察的事，着奴才办啦。今儿国子监祭酒杨大人，下朝以后在宫外等候，宫里会派几个侍卫跟随，您，您这次了别忘了带上出入禁宫的腰牌。”

“行，有劳公公了。”

知秋只嫌弃那腰牌丑陋，平日里，时常忘记，大内盘查极其严格，又有很多人不认识他，惹来不少麻烦。可后宫虽大，今天却遇见了熟人。派过来的几个随从里，有一个被知秋认了出来，是那个他目睹过被人欺负的钟卫！

初见钟卫，是叶知秋进宫那天。家中的管家送至宫门外，正准备离开，知秋看见他正被头目样的人严厉地训斥。那人长得不善，语气称得上刻薄，让知秋不禁皱眉，便遣了管家过去询问。

相府的管家门路是很宽的，即使这守宫门的侍卫首领，也绝对说得上话。只是管家并不想管这闲事，无奈对三公子的脾气性子摸不到底，也不敢违背，才上去调解了一下。那头目远远地朝知秋这头看了一眼，恭敬地哈腰行礼，回身便遣走了钟卫。

“那天你为什么挨骂？”

从国子监回来的路上，知秋跟钟卫说话，他在这宫中认识的人不多，对虎头虎脑的钟卫很有好感。

“坏了长官的好事，”他说话温吞，老实巴焦地，“还幸亏叶三公子帮忙解围，不然，这差事怕是保不住了。”

“经常有人欺负你吗？”

“这很正常了，这宫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欺负别人，一种被人欺负。”

他说得轻松，听的人心中却不是滋味，知秋想起几日前与逢春的对话，为什么宫里人，好象都各怀心事？

“你进宫几年？”

“第四个年头了。”

轿子停在宫门口，文武百官的官轿也只能到这里，知秋下来，往住处走的时候，遣散了其他随从，只留钟卫跟他，边走边与他聊：“祖籍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太原人，有个老奶奶。”钟卫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的公子小姐，象这个叶三公子这么平易近人爱说话的，倒是第一次见到。

“是想攒了钱，回去娶媳妇儿，还是想在官场大展拳脚啊？”

钟卫的脸却红了，知秋偷偷观察他，又觉得他在低着头傻笑，半晌才闷闷地说：“我哪是当官的料？攒点儿钱，带上喜欢的人，回老家耕两亩地，挺好。”

知秋越发觉得这个害羞红脸的钟卫实在可爱，不禁也微笑着问他：“你喜欢的人，也在宫里？”

钟卫点了点头。这高墙里宫女成群，到了一定年纪，没承过龙恩的，便一批批放出去，钟卫大概也是在等心上人到了年纪，好一起返家吧！


经过阳光普照的后花园，钟卫和知秋行走的小径却是掩在林荫深处，想抄个近道儿回去。中秋将近，天是爽气多了，花园里摆了案几，放了些瓜果，两三个妃嫔打扮的女人，被宫女太监围着，似在喝茶聊天。

知秋对宫中人事并不熟悉，也认不出衣香鬓影的几个女子都是何人，闷头打算离开，正行至假山背后，那几人正坐在假山另一面，很近，本来低低碎碎的声音，却也听得清楚了。

“这是哪里来的？可要比前日送来的贡品还甜了！”

“娘家弟弟送过来的，知道彤妃姐姐喜欢这口儿，特别拿来给您尝尝，要是喜欢，我那还有些，今晚就着人都给您送去。”

“哟！你自个儿留着吧！别枉费了弟弟孝敬你的心思。他现在住在哪儿？”

“宫外的舅舅家。”

“这么多年也不见一面儿，跟皇上说说，留宫里住几天多好！”

“那怎么行？您当谁的弟弟都能想住进宫就住进来呀？”

说着几个人“吃吃”地笑起来，言语里多了嘲弄讽刺，又有人说道：“你弟弟长得好看不？要是好看，那儿可还空着一间暖房呢！”

“可别拿我弟弟说事儿了，家里就这么一个男丁，还等着他传宗接代呢！”

一群女人，加上几个阴阳怪气的太监，笑得更响了。知秋束手站在原地，象给人钉住，动也不能动，脸涨红，不知所措。钟卫碰了碰他，低声询问：“叶三公子？”

叶知秋匆忙抬头看了他一眼，迈步走了出去，钟卫连忙跟上去，一路再没有话，直送到寝宫墙外，知秋回头与钟卫说：“你若现在回去，他们还得派你别的差事，你就找她去玩吧，有人问起，就说我差你办事就好。”

说话时，脸上已没有刚才的尴尬和微愠了，钟卫一时佩服着他的教养，又感激他对自己的照顾，忍不住劝道：“宫里人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嗯，今天算是领教了，”知秋侧头看着钟卫，“既然没有欺负人的胆量，就得认命给人欺负吧？钟卫，你也是这样的人吧！”

“我哪有叶三公子的器量？”钟卫摇手摆头，“我是没有欺负人的本钱，呵呵，要不，也不是什么好人呐！”

知秋终于笑出来，能这么说的，都是善良心软的人，因为恶人总是心虚，随时随地不忘掩藏和美化自己。看着钟卫的身影消失在两道大红的宫墙夹着的宽阔宫道转角，知秋站在寝宫门外，迟迟没有迈进去，直到大太监张连贵迎出来，尖声尖气地说：“哟，三公子，您可回来了！皇上正念叨您呐！”

钟卫刚转过花厅，就给暗处猛窜出来的人影吓得倒退一步，定睛一看，却是仁喜！心下高兴，刚要说话，仁喜示意他噤声，转身进了爬满爬山虎的影壁后面，钟卫连忙跟了上去。

“你今儿滚哪儿去了？”仁喜见四周无人，拉长着脸，冷冷质问。

“接了差事，送叶三公子去国子监，怎么了？”

“送他去的人早就交差了，怎么独你才回来？”

“哦，叶三公子说不用那么多人跟着，在国子监就把他们打发回来，我是跟到最后。”

“你脸上长爱人肉了？那么多人，他单点你跟着？”

“呵呵，”钟卫傻笑着抓了抓头，“真长了也不一定，要不你怎么看上我？”

“呸！谁看上你了？”仁喜把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又伸头出去确认外面没人经过，“今日万岁爷赏了月饼，给你留了一块儿，就在这儿吃了吧！”

中秋确是快到了，各宫各院儿的，都有打赏，但皇上亲自赏的，可不是每个人都有份儿，仁喜高兴了好一阵子，院子里另外几个小官儿，可是嫉妒得眼睛都绿了。

“这，这是万岁爷亲赏的？”钟卫欣喜若狂，他进宫四年，还没享用过圣上亲赐的东西，可他没舍得吃，推给仁喜，“你自个儿留着吃吧！”

“我那儿还有呢！”

其实，万岁爷赏的六块，都拿去孝敬掌事的太监，也独剩这一块儿，没舍得，偷偷留了下来。仁喜见钟卫咬了一口，脸上幸福得要抽筋的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虽然嘴上说不想见，心里明白不能见，可是，受了龙恩宠幸的他，还是禁不住时不时想钟卫傻里傻气的模样，这便是喜欢吧？

第二日，没大事，洪煜早早下朝回到寝宫，打听跟着的小太监知秋在做什么。小太监说，这时候，叶三公子应该还在打坐呢！

“打坐？”洪煜想了想，“带我去看看。”

知秋住的暖阁，其实也是单独的房间，门没合严实，露着缝儿，洪煜没敲门也没进，透过缝儿朝里看了看。知秋还没着装，只穿白色中衣，头发却不乱，晨间光线从开着的格子窗照进去，落在年轻润泽的脸上，双目微闭，嘴角淡笑似有似无，安详得如同观音坐莲。

小太监正要推门进去，却给洪煜拉住了，在他耳边说：

“去给朕拿把椅子，朕在这儿等他！”

洪煜不言不语，怕扰了知秋清静，隔着门，无声看着那波澜不惊的脸颊，无端地，又感到隐隐约约的熟悉，象是在哪儿见过他，应该是在云根山之前，两人就曾这样，隔着短短的距离，面对面。

叶知秋打完坐，站起身，觉得身上舒爽很多，拿小太监送进来的水，草草洗了把脸。窗外晨光正好，推开窗，啾啾鸟鸣入耳，阵阵花香袭人，竟似回到山上的神仙日子，每日晨间都是这样一番景色。

脸上水迹未干，袒露在空气中，凉丝丝，却舒服，正觉惬意，听见外面传来小太监的咳嗽。他虽住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这种咳嗽并非生病，是在暗暗提醒。他想了片刻，猜不出是否提醒的是自己，按理说，这时间洪煜应该还在上朝，其他人会直接进来找自己，这才问一句：“外面谁呀？”

门外确有隐约的人影，似乎站了起来，没回话，知秋走过去拉开门，站在那里的却是洪煜，正把手里的书交给旁边垂手的小太监，含笑看着他：“朕可是等你半天了！”

知秋一时没反应过来，楞楞问了句：“怎么是你？”

一边的小太监先吓破胆，想起华贵妃再三嘱咐他多提点叶三公子的话，心想，这万岁爷怪罪下来，可不是里外都难交代吗？连忙挤眉弄眼，示意他下跪请安。知秋说完就后悔，不顾面前高高门槛跪下去，正硌在骨头上，身子一歪，摔在门槛外，“扑通”一声，还来不及叫，一双稳重大手伸到他腋下，将他拎了起来。

“免了吧！以后旁边没人，不用这么拘小节，没摔到吧？”

“没……”知秋刚说完，立刻改口，“谢皇上关心！”

站稳了的身子，相当挺拔，脸红着，大概为刚才的失礼感到难为情，脸上的水还没擦干，跟刚从田地里拔的小葱般鲜嫩。洪煜多少觉得，这个叶家三公子，既不象叶老大那么老谋深算，也不象他二哥直率莽撞，从上到下，由里至外都太干净，那双眼睛里，竟是一点杂质都没有，可不太象叶相培养的孩子！

“你去整理一下，等你早膳，你姐姐这会儿大概也在路上呢！”洪煜对身边的小太监说，“传膳吧！”

叶知秋慌张进了屋，心中有些懊恼，换了衣服，片刻不敢耽搁便又出门。他跟洪煜吃过几次饭了，虽仍有些拘谨，却不觉得象外面人说得难相处，相反，洪煜的某些谈吐举止，武人体格，跟大哥还有些相似……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比较，简直称得上大不敬，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这嘴这脑袋，还是都老实点吧！


叶逢春到的时候，洪煜和知秋已经坐好，一边喝茶，一边等她。膳食放在两层的桌子上，两三个太监服侍着。因她有孕在身，也免了那些繁文缛节，洪煜直接赏了她坐，早膳便在安静中开始。因天气好，一早儿已经阳光明媚，桌子放在外面，借着新鲜空气，人也神清气爽。

“让你大肚子跑来跑去，不忍心，”洪煜性情不错，说，“本来应该过去找你，又怕你们女人家早上没收拾，不爱见人！”

“谢皇上体恤，一家人吃饭，哪里都一样。”

席间，叶逢春时而与知秋低言几句，问他在这里可住得习惯，又嘱咐他多去自己那院儿去聊天；时而又与洪煜搭讪，末了，心里盘旋了很久的事，终于借着话儿说出来：“知秋礼节懂得不周全，无缘无故呆在这宫里，也不好。”

洪煜却笑了，放下了筷子，说，“华贵妃啊，朕就知道这话该出你口了！”

叶逢春并不因为被看出弥端而觉得尴尬，相反，顺水推舟：“皇上圣明，这点儿事儿哪能瞒了您的眼，就算我不说，您心里定是有打算的。”

“叶家满门上下，不算叶相的门生，三品以上就有八九个了吧！还嫌官不够？”洪煜说话，点到为止，不在这话题上纠缠，目光又回到知秋的身上。这会儿衣服穿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一丝不苟，可跟片刻之前那个张惶无措的判若两人！“你自己怎么想？看上了什么官？”

“哦？”知秋没抬眼，也不敢公然向姐姐求救如何应付，眼睫眨了眨，低声但肯定地说，“我不懂做官，皇上也说了，叶家上下个个朝中大员，不需我再添荣耀。”

“你看！”洪煜回望逢春，“可不是朕不给他做，是他自己不愿意呢！”

“那臣妾也就不跟着多嘴了。”

逢春不再这上面多言，又聊些其他的，完全不为这一桩事而觉得难堪，口气依旧轻松自在，开口便含笑，相当喜悦的一人！三人吃得愉快，正值初秋爽朗清澈的早晨，轻风送来远处的渺茫的钟声，一声声，远了。

宫中消息传得很快，都说华贵妃为弟弟求官，被皇上拒绝，荣贵妃一派暗暗窃喜，叶逢春却没当回事儿，跟着他的吴越满着急了：“娘娘，这是怎么啦？管大小，封官这事上，万岁爷可从不是小器的人啊！”

“你个奴才懂什么？只有傻子现在才有心思笑呢！”

叶逢春眼前直觉得胜利在望，脸上的笑，掩藏不住心中得意：皇上和知秋今天的反映简直太合她心意了！皇上若肯轻易封个官，那知秋跟一般妃子的娘家兄弟有什么不同？现在不封，却是露了不安的心，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知秋。难不成真为他动了心？看着吧！不出多久，皇上总要有大行动，变着法儿地把心上人永远地留在身边吧？

至于知秋，他虽确不太识宫中礼节，却懂得用身上那股纯真之气，掩饰行为上的不足，他看来也知道，新鲜感在这后宫之中多么重要！大哥，他可真不给你丢脸啊！想到这儿，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转了头，将那又要升腾起的影子抹了去。

当年皇上出宫，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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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上偶遇叶知秋的事，宫里知道的人并不多，那会儿她正站在呼风唤雨的浪尖儿上，后宫之中巴结她的人如过江之鲫。一日，宫中画师来求见，说是皇上最近时常梦见一人，说了大概模样，让他来画，当时画师并不知道皇上心中那人就是叶三公子，却也明白妃嫔争宠，就是要把敌手扼杀在萌芽中的道理，于是把画拿来给她献宝，她展开图看，虽然只有两三分相似，可联想到亲信传来的消息，她是认定，皇上心中那只狐仙就是知秋！

如今，计划开始如此顺利，成功只是时间问题！怕你是要恨我入骨了吧！叶逢春眯眯眼，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当初对你的恨，有多深！你给我每一分的疼，我都要十倍地还你！大哥，你等着瞧吧！

中秋夜，洪煜大宴群臣，庭院中席开三面，宴桌上插满时令鲜花，摆着瓜果梨枣大石榴，中间一桌，五色菊花围绕当中，是块一丈见方的大月饼，早到的各位大臣都围着看，啧啧称奇！

洪煜没出场，躲在后面暖阁喝茶，只差了跟班的太监出去打听，都有谁，在做什么。小太监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说到叶相和韩相都到齐，都在准备接驾呢！

“知秋过去没有？”

“回万岁爷，叶三公子刚到。”

“哦，”洪煜眼光从书上挪开，“跟谁在一块儿？”

“自个儿在一边呆着呢！倒是叶相的新女婿陈大人，很是活跃。”

洪煜沉思须臾，起身道，“朕也去凑凑热闹！”

正如小太监汇报的，叶知秋确实不太合群，也就跟他二哥叶武安偶尔谈两句，有人上前请安，都由叶家人挡了。行礼落座，陪在左右的两位贵妃，简直就跟两朵争艳的花，一人着紫红，一人着金黄，多年争下来，如今相互间是连憎恨也懒得掩饰了。

晚宴吃的是螃蟹，端上来的时候，上笼蒸时用的蒲包还没撤，洪煜好这口儿，佐以酒醋，人间最美味的就是这丑陋的大螃蟹！席间不缺高谈阔论之人，也有人吟风弄月，借机显显才华，拍拍马屁。

他捉了空儿，偷着瞄着坐在叶相一桌的知秋，他好似不太喜欢，把面前的螃蟹推给了叶武安，却跟着喝了些苏叶汤。食毕，服侍的太监将剩下的苏叶汤掺了水，送到各个大臣面前，供他们洗手除腥气。虽然没吃，知秋还是做样蘸湿了手，给他拿手巾的是洪煜的贴身内侍，悄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洪煜见他听罢，立刻朝自己投来欣喜感激的目光，轻轻颔首应允。历年中秋宴，那夜的堪称最短，嫦娥奔月的戏还没唱完，洪煜已经悄然离席，只着韩相主持，切了大月饼，大家分食，便各自散了。

踩着月光，穿过幽暗小径，一路健步如飞，月亮门前，他没立刻进去，伸头朝里看，却见叶知秋已经坐在院子当中放的八仙桌前，独自斟了酒喝，白衣飘飘，自由自在，倒似天上掉下的一片月光，洪煜看着，情不自禁，笑了。

月华如水，清风过，酒香淡而隽永，迎面扑来，沁人心脾，夜色里开得如火如荼的八宝菊，寸寸芳，丝丝媚。洪煜与知秋对饮一会儿，已经看出他酒量并不好，刚进几杯淡薄水酒，本明亮如昼的眼，就不那么清醒了，可对酒甚是偏爱，即使并不怎么出色，也喝得津津有味。

“你是爱酒之人？”

“喜欢，非常喜欢。”知秋并没醉，正是酒兴最好的时刻，“袁先生得意这东西，却专横得很，好的都藏起来，全没有分享之心，除了特别日子，才允许与他小酌几杯，也管得紧，他酒品风度都不好！”

“哦？你口中的袁先生，可是袁侠袁风辛？”

“你怎么知道？”知秋又饮一杯，“他平时都呆在山上，哪里也不去。”

“也是名门之后啊！”洪煜初得知袁风辛是他老师的时候，确感惊讶，叶相这掖藏在深山的儿子，恐怕不是失宠这么简单！

“他是大哥请来的老师。”知秋难得喝的爽快，又觉得许是不该再喝，忍不住，再端起青瓷的壶，却给洪煜按住了手。

“给你试试真正的好东西！”说罢，拍了拍手，“广西今年上供的酒到了没有？”

“回万岁爷，听说是下午刚到。”

“拿些过来，给三公子尝尝鲜。”

酒是装在白玉高嘴壶里，太监端上来的方盘里，还装饰着几枝刚折下来的桂花枝。洪煜将盖掀开，凑到知秋鼻子附近，晃了晃壶身，酒气飘出来，是一股清爽甘醇的香甜！知秋睁大眼，无限欣喜地问：

“桂花酒？”

“没错！广西快马送来，为的就是中秋深夜小酌应个景儿，因为少，刚才宴席上，都没舍得拿出来呢！”

顺流而下的酒，击在精致翡翠杯子边缘，发出美妙如同天籁的声响，叶知秋双手捧宝贝一样，小心翼翼送到唇边，沾了一口，“啧啧”称赞，似是不舍，遂再闻了闻，毫不掩饰花开样的幸福心境，终一抬头，饮了下去。不过须臾，唇齿间尽是芬芳之气，胸腹无限舒爽，“了得！真是了得！”

“宫里收藏的好酒不少，日后都赏了你，尝个够！”洪煜跟着浅尝一杯，竟觉得年年都来的供品，今年格外香醇，甚至不舍得多喝，想都留给身边这着迷的人，他自己首先给这不曾有过的想法，略微震动。“那日我见你打坐，懂武功吗？”

“不懂功夫，但有师傅传授过心法，可助宁神静气，多年做下来，也养成习惯。”

“也是袁先生教的？”

“他哪里懂？还总是取笑我装模作样，教心法的是另外一个师傅，好多年没见过了。”

“平时都在山上做什么？不会无聊？”洪煜将太监不停端上来的点心菜式，夹进知秋的碟里，又替他斟酒，十分随意自然，因为都喝了几杯，暂把君臣的拘束都甩去一边不理。

“小时候有点，没伙伴，长大以后习惯了，也不觉得。先生管得也严，功课多，平日里看书，练琴，舞剑……倒也觉得日子好打发，再说若有空闲，总要下山回家探访。”

“舞剑？不是说不会武功？”

“不是什么真功夫，”知秋完全给这看似清淡的桂花酒迷惑，就着精致小食，不知不觉一杯接着一杯，“为了强身健体而已，舞给你看看？”

“好啊！”洪煜立刻应允，便要太监备剑，太监却唯喏着不肯动，万岁爷面前舞枪弄刀，可是破规矩，大不敬！知秋倒也没醉糊涂，随意道，“不用那个，”说着挑出一只桌子上装饰的桂花枝条，甩了甩，“就拿一枝桂花，舞一段给皇上，当做对美酒佳肴的酬谢吧！”

天上银河皎皎，明月横空；地上花影疏斜，暗香浮动……那一瞬，天地万物都让了开，腾出空寂的一处庭院，年轻身影，毫不矫揉造作，穿梭在月光与花香之间，确不是什么武功，全无攻防，只求舒展罢了！少年并肩挺胸，展腰分腿，动作多了柔韧之姿，伶俐敏捷真如山间白狐，想是平日练得多了，并未因酒乱了步法，借一支桂花，夜色两分，三生辗转，四海归潮，流畅优雅如水出涧，风过松……收招时，风止云住，长身玉立中庭，桂花纷纷而下，清风不在，满月无声，浩然岁月凝固在一瞬，弥漫着桂花香气的，白露夜，晓霜天。

次日，叶知秋宿醉中醒来，手臂横过脸，遮挡刺目光线，昨夜的点滴终于倒流回脑海，不禁懊恼皱眉，一动，便扯了浑沌的脑袋，肆无忌惮地跳疼起来。一双没什么温度的手搀扶上来，他抬眼看，不是平日服侍他的那个小太监，换了个老些的，有些面熟，却不太想得起来。

“三公子，喝茶润润喉咙。”

这一说话，辨认出来，好似在姐姐那里见过，这一把声音是让人过耳难忘的，接过来，不忘道谢：

“有劳公公！”喝了两口，“请问公公怎么称呼？”

“奴才于海。”

“于公公，你有话跟我说吧？”

于海想起来之前华妃娘娘的话，“知秋耳朵可尖呢，你要不说话也就罢了，一露声，他准把你认出来。”

“奴才是娘娘拨过来，服侍三少爷的，从今以后，有什么需要，吩咐奴才去办就好！”

“哦，昨晚让公公见笑了！”

“哪里，三少爷福泽恩厚，万岁爷亲自搀扶回来的，可有记起？”

知秋影影乎乎，确曾感受过一双异常有力的手，可后来因为又掺着喝了别的酒，真的是醉了，若说舞剑的事还隐约记得，之后，就真的浑浑噩噩，实在没印象了。

“若不是万岁爷灌了三少爷满满一碗的醒酒汤，今早儿起来，还得更难受呢！”于海说着，吩咐外面的小太监准备洗脸水，走回来，见知秋已经起身，忙蹲下帮忙穿鞋。

“我自己来就好……”他不习惯给人这么近身侍侯。

“这是奴才该做的，您不让奴才做，怪别扭的！再说，不把您服侍得舒舒服服的，万岁爷也不能饶了奴才呀！”

他说话有所保留，弦外之音又格外明显，知秋见水盆已经放在桌子上，过去伸手撩水，温暖的水扑溅上脸的瞬间，听见于海低低说：“奴才侍侯万岁爷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见他服侍别人，三公子惜福了！”

知秋的双手，停在水中，忽地不敢动了。

起得晚，早饭摆好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依照洪煜的习惯，既然没有回来用膳，定是留在御书房批折子。叶知秋吃得心不在焉，琢磨着该不该去跟他解释一下，总是要赔个不是的，昨晚纵酒在他面前放肆，说大可大，也不能等他来责问自己，反倒被动。

“三少爷就算没胃口，也得把这汤喝了，”于海盛了一碗递给他，“这是宫里秘制的方儿，不管喝得多醉，喝下去就舒坦，万岁爷单用这个调理！上朝前特吩咐给您准备的，炖了大上午了。”

知秋捧过去，尝了一口，微苦，但不难喝，渐渐记起，那双稳健手臂，把自己从庭院一直扶到卧房，自己不甚清醒地说了一句：“谢……谢主隆恩，知秋今夜很高兴！”他是不是也回了自己一句？说的是什么？

去书房的一路，他都在企图回忆起洪煜的那句话，答案就粘在嘴边，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样一路懊恼地，到了书房门前，侍卫见他有腰牌没拦，倒是要门口守候的小太监进去同禀的时候，得到有些为难的回答：

“三公子，您还是先等一会儿吧！”

叶知秋止步，金秋暖阳笼罩重重楼宇殿堂，依靠着白玉栏杆，显得无比随意。这时又跑来一人，他识得，是贴身侍侯洪煜的张连贵，人都叫他贵公公，直接走向自己，先是请了安，再上前低声说道：

“三公子，万岁爷今天火大了，您能不能过去看看？”

“哦，刚才几个公公说现在不方便……”

“那些小子懂什么？现在估计也就您能……”话只说了半截儿，“您还是跟奴才来吧！”
知秋边跟他上台阶，向御书房走去，边向贵公公打听前因后果。贵公公犹豫着，既然拜托了三公子灭火，也不好隐瞒，只点了点：

“中秋前，吏部张侍郎前几日上折子参韩相的事，您知道吧？”

虽住在宫里，知秋不至于孤陋寡闻，这事闹得也大，他多少知道些情况，据说是韩相内部的人站出来揭发，透过熟人张侍郎上了折，皇上表面没做回应，二哥却说，那是着人秘密调查，掩人耳目罢了。

“不是都过去一段时日，怎的今天却恼了？”

“唉，万岁爷火的是，那人昨日被……被害死了！”

御书房的门半掩着，知秋倾身朝里看了一眼，十几个人黑压压跪了一地，洪煜响亮的声音蕴藏着凶狠的怒气：

“这才几年？都长本事，敢拿主意了！你当灭了口，朕就查不出来？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说着随手扔了什么在地中央，“这上面的名字，个个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肱股之臣，朝廷上的一品大员，你们那些小动作，当朕是傻子不知道么？现在，在朕面前杀人灭口，无法无天啦！你说你们心里除了自己那点儿苟且的破事儿，还有王法，有朝廷，有朕吗？”

下面跪的人瑟瑟发抖，半点不敢言，虽然皇上将那名册扔给他们看，却谁也不敢抬眼，这时候看，不表明了自己心虚吗？只得一句句“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为首的刑部尚书被迫请命：“皇上龙体为重，此事臣等愿全力撤查，定给皇上……”

“查？你能查出什么？从明儿个起，你们几个，都不必上朝了！统统给我闭门思过！”

“皇上……”这处罚可大可小，几日后无事便罢，若严重了，不就是革职？众臣慌张，门外的贵公公听了，心下儿想，这可不好，他受人之托搬救星，这会儿再不阻止皇上，就得出人命！连忙低头躬身走进去，跪在门口：

“万岁爷……”

可还不等他说话，洪煜先厉声责问：

“张连贵，朕刚才吩咐你什么了？”

“万岁爷说……说……天大的事也不准进来打扰！”

“你几个脑袋，敢抗旨不遵？”

“奴才不敢，”贵公公趴在地上，脸也不敢抬“可，可求见的人是……是……叶三公子！”

洪煜楞了一下，脸色还黑着，却没吭声，门外的叶知秋却有点慌，他几时急于求见的？这事儿发生得太乱，大概是贵公公是要暂时平息皇上的怒气，不至气头上做过分决定，顺便捉了个救星，还是，冤大头？

“朕什么时候允许你们上朝，你们再来！好好想想，这官你们还要不要当，若要当，打算怎么当！”字字掷地有声，不容违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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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跪安吧！”

也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跪了半天早受不了，听这么一说，如获大赦，也知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趁机下了台阶，“呼啦啦”叩谢圣恩，便都下去了。叶知秋见他们退下时脸色青白，估计也吓得不轻，皇上一句话，这命说没就没不说，恐怕连九族都不保。

书房极为高大宽阔，从洪煜的角度看过去，门口跪的那人儿越发显得瘦小，见他恭敬请安，低头垂目，再找不到昨夜那仗酒轻狂的少年的影子，遂联想到即使这干净单纯的知秋，也不过是叶家的一份子，而本质上，叶家和韩家有区别吗？想到此，莫名觉得心痛，从政多年，渐渐锻炼得坚硬的心，突然暴露出柔软的一角儿。

“你急着找朕做什么？”

头依旧低着，只能看见黑黑的头顶，没有回答。

“问你怎不回答？”

洪煜的声音不耐烦，惊得那人连忙抬头，露着黑白分明，象夜月入湖泊般明澈的眼：“臣在想呢！”

“想什么？”语调再柔和下来。

“想……想……来找皇上的原因啊！”

一句话便露了张连贵说谎的底。哪里有急事求见，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的？洪煜轻叹了口气，连自个儿身边儿的奴才都胳膊肘儿往外拐，跟着外人设计自己！当时更觉无奈，于是对知秋说：“起来吧！不是跟你说过，以后周围没人，不用这么多礼，走吧！”过去拉起他，“跟朕出去走走！”

风从水面徐徐而来，带着水气和清凉，天上雁南飞，秋色渐渐浓了，洪煜临水而立，一时不胜感慨，当年登基那天，也是这样秋高气爽的一日，少年天子，意气风发，十几年过去，当年豪气干云何时萎靡成了沧桑？

“知秋啊，”他负手靠着栏杆，看白日西斜，“先皇曾对朕说，等你一人坐拥天下，就会明白，你拥有的，也只剩这一片江山而已。”

叶知秋垂手站在洪煜身边，不敢去看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揣摩他的想法，却深刻领悟叶逢春跟他说的，皇上心思深沉，绝非一两日就能看个彻底，猜得全面。他此刻必有千言万语，却能揣在怀中，毫不透露，是坚强？还是迫不得已？

“皇上贵为天子，人在高处，都难免寂寞，”知秋说到这里，心里象给光明照亮，连忙说，“臣想起来了！”

洪煜给这无来由一句弄蒙了，问他，“你想起什么？”

“臣想起为什么去御书房找皇上。”

“哦？是什么事？”

“为臣昨夜酒后失礼道歉，请皇上原谅。”

“哦，就为了那个？没什么，朕觉得你喝醉了，可爱得很。人人都有格外上心的东西，你不喜权势，也不爱阳澄湖的螃蟹，唯独贪杯而已。咦？怎么忽然想起来的？”

叶知秋脸红了，低头唯唯喏喏地说：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洪煜稍微一想，记起刚才他说到自己贵为天子，必然寂寞的话，想必是顺便联想到这句子，反倒笑了：

“那朕与你，便一个是寂寞圣贤，一个是饮者留名！”

“臣就算不幸留了名，留的也是酒鬼之名罢了！”

“哈哈！”洪煜抚掌而笑，心情大好，吩咐身后的太监，“拿些酒来，朕要跟这饮者再喝两杯！”

深夜，“雍华宫”烛影飘摇，门窗紧闭，随身的宫女太监都遣走，墙上嵌的黑影，随着蜡烛忽闪不定的光，隐隐晃着，传出深沉男声：

“现在形势不明，臣不敢大胆预测，不过陆将军却是阵亡了！”

“什么？你说的是陆鸿达？”

“是。”

叶逢春知道那是叶文治左膀右臂，骁勇善战的一员猛将，他若阵亡怎会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

“朝廷上一点风声都没有，你的消息确切么？”

“千真万确！臣以为将军之所以封闭消息，是怀疑朝廷上有贼党耳目，怕传了出去，影响战事！”

叶逢春皱眉沉思，边问，“大哥没发现你的踪迹吧？”

“臣此行极为隐蔽，相信绝无人发现。”

“嗯，你回去休息吧！过几天，我还有任务交给你。”

“臣遵旨，娘娘保重！”保重二字出口时，本来冰冷的眼，瞬间闪过短暂的温柔。

黑的人影，转眼消失在夜色中不见。叶逢春坐在曼纱帐后，脸上显得疲惫，她手抚摸着肚子，对着那里不安的小生命说，儿啊，保佑你大舅舅此次得胜归来，叶家有了你跟他，便是稳操胜券啦！

杨柳褪色，半黄半绿，夕阳斜照里，秋意显得更深一分。后花园的林木深处，假山背后有个死角，旁人极不易发觉，仁喜与钟卫，便常在那里幽会。此时，两具身体正纠缠在一起，衣衫不整，手伸进对方衣服，在火热的皮肤上摸索……嘴是紧紧咬着，尽管高昂处，呼吸多么郁闷不通畅，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双手停留在下体，套弄中，有原始的性爱需要，也带两情相悦的心，每一下，都表达着爱和喜欢。

事后，仁喜瘫在钟卫的怀里，大口吸着空气，借以排遣胸口的沉闷之气。钟卫小声地问：

“皇上多久没召你了？”

仁喜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就是召见，也只管自己痛快。”又觉得这般说不妥，闭了嘴，那一瞬间，有点可怜自己。坐直身子，开始整理衣衫，准备离开,钟卫却捉着他的手不放：

“再坐一会儿吧！”

“坐什么呀？快要开晚饭，我还得偷着洗一洗，那些死太监都长着狗鼻子……”停了下来，在钟卫脸上亲了一下，“你也快点回去吧！路上小心，有人问，别忘了我教你的理由！”

“知道，”钟卫舍不得，索性张开手臂抱紧了仁喜，“那些太监要是再欺负你，我就把他们都宰了！”

仁喜却笑了：“你还有那能耐？”脸上的笑凝结住，眼睛里似乎忽地就蒙了水雾，“有这心就好……，”挣脱了依赖的怀抱，“别磨蹭了，快走吧！”说完，也不再与钟卫罗唆，见身上看不出什么破绽，躬身走出来，瞅着四下无人，趁着暮色掩盖，悄悄地抄上小径。

小路有长得极高的花草掩盖，平日里没人走，仁喜向来谨慎，走路时虽然不敢东张西望，警惕性却高的，忽地觉得不远处的长廊里走来一队人，连忙往树后隐了隐。

十几个侍卫太监拥簇下的，竟是洪煜！开始还不太明白,随从跟着的人，怎么都半躬着身体，没一个人敢抬头的？定睛一看，仁喜也彻底惊诧，万岁爷身上，竟背着一个人，那人手很长，搭过洪煜的肩膀，垂着，玉一样洁白，却清楚是一名男子，未着官服，头窝在万岁爷的颈侧，虽然看不见脸，仁喜却猜得出，这宫中敢这么放肆的，也就叶三公子了吧！

心里象给什么咬了一口，也说不清是疼，是酸，还是什么，总之就是非常不畅快，自从万岁爷在猎场见到他，就再没召见过自己。虽然宫里传的沸沸扬扬，却也没人敢确定万岁爷拿他怎么样！仁喜并没有躲避，眼睁睁着那贵为天子，叱咤风云的男人，如今竟为了叶三公子折腰弯背。只怕天不亮，这整个后宫，乃至朝廷，都知道叶三公子欺君，不管怎样，又要有好戏看了吧？

日头沉了，月亮从东方升起来，洪煜想着刚才水边对饮，那人洁白如月的脸颊，他的酒量可真是糟糕，还不知回绝，给酒便喝，举杯就干，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海量……谁知几杯过后，“砰”地倒了，洪煜这才意识到，今日的酒不似昨夜的桂花酒那么薄，难怪醉得这么快！此刻老实地，在自己背后睡得正沉，貂皮大氅的覆盖下，身子暖和得象个小火炉。他停下脚步，小声对身后随从说：

“都别跟着了，张连贵，你快跑回去,让宫里准备些热水和醒酒汤。”

奴才们依旧不敢抬头，低头领旨。深秋，五彩斑斓，形状各异的菊花，开得如痴如醉，洪煜一人，背着醉酒深睡的叶知秋，走在一片花团锦簇之中，那一刻，不知道为何，心里充盈着难以名状的喜悦，象是变成与洪煜全不相干的另一人。

于海从先跑回来的张连贵那里已经听说，叶三公子酒醉，被万岁爷一路背回来的消息，虽然心里有底，却还是难免慌张，偷偷着了小太监，跑去华贵妃那里报信，娘娘怎么也得先知道，才能想办法。

洪煜刚进了寝宫的门，一群老老少少的太监便围了上来，他不禁皱眉，有些不悦，没好气地说：

“你们都让开，去把床铺好！”

一个小太监爬到床上，整理好褥子，跪在那里接着，洪煜蹲身，把知秋放在床上，立刻有人那被子将他盖了个严实。他还没见过如此乖巧的醉鬼，躺在那里，依旧睡得熟，眉毛却皱着，手在胸口抓，大概是不太舒服。伸手把小太监手的汗巾夺过来，洪煜刚要替知秋擦擦脸，站在一边观察的于海连忙上前：

“使不得，万岁爷，使不得！让奴才们侍候就好，您这一路也累了，歇着吧！”

洪煜象被什么击中，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刚才背着他走过花园的短暂路程，顿时无限恍惚着，极不真切，只一点他能肯定，此时此刻，自己再不是那个人！竟会觉得怅然若失。

站在一边，看着太监忙碌，灌了些汤水下去，叶知秋中间吐了一次，却没清醒，吐过再扶回被子里，翻了身继续睡。都弄好了，洪煜把服侍的人都打发下去：“朕在这里坐一会儿，都别来打扰。”

屋子烧了檀香祛酒气，也宁神，床上的人连着翻了好几个身，终冲着洪煜侧身睡着，床头几案上蜡烛摇曳的光芒，照着胭红未退的脸，酒醉后的叶知秋，与清醒时不太一样，就象他身体里还躲藏着另一人，只有在这神智控制不严的时候，会跑出来。

洪煜不知是被什么蛊惑着，这叶三公子就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靠近，再靠近……他的手，轻柔地擦过熟睡中毫不戒备的容颜，指端在饱满的唇边流连很久……忽地站起身子，大步走了出去，门外侍候的太监躬身请安，洪煜冷声吩咐说：“把仁喜叫来！”

第二天，叶知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随便整理一下，便端坐着，准备打坐调息，于海却走进来，平时他打坐时间，是不会有人进来打扰，除非有重要的交代。

“公公找知秋有事？”

“我的主子啊，您犯大错了，怎么还有心思……唉，您记得昨晚怎么回来的？”

知秋一时发懵，迟疑地说：“隐约记得一些，不大真切……”

“您是万岁爷亲自背回来的！”于海颤声说，“这在宫里是犯忌讳的，就算得宠的妃嫔，朝廷上吃香的王公大臣，没一人敢让皇上背呀！”

知秋进宫之前，叶家是有找人专门教过宫中礼仪忌讳，自然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心里有些慌，昨天刚跟皇上道过歉，说自己酒后失礼，就接着把最后的“礼”都失了，这在皇上跟前还有什么颜面？正懊恼着，却听于海说：

“主子，你快收拾收拾，娘娘等着您呐！那头儿一夜都没睡，都在想万一这事给人抓住了，该怎么对付呢！”

早饭也来不及吃，整理好就到了叶逢春那儿，就象于海说的，一夜没睡她显得格外疲惫，靠着软榻，正有宫女抓腿按摩，却没于海说的那般慌张，或者是在宫里呆的久了，大风大浪见的多，就算害怕也能掩饰得纹丝不露吧？

“用了早饭没有？”

知秋知自己是闯了祸，摇头，却没说话。

“吴越满，准备早膳吧，准备些三公子爱吃的。”说着，示意知秋坐下，又让宫女退了，才对他说，“这后宫大也不大，小也不小，就是人多，眼睛多，虽说皇上背你，是你情我愿，这传到别人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看不上叶家的人，就算看见个小刺，也恨不得能划出个大口子。你聪明，不用我明说，以后记着点儿吧！今儿个，怕是不能轻省了。”

叶知秋水晶心肝，这话也点得透，看来一点小酒，害人不浅，说不上是害怕，只是对那未知的，即将发生，又或者正在发生的事，感到无能为力……吃早饭的时候，一遍遍地，想起与自己对饮那人，一会儿愁眉深皱，一会儿笑得洪亮,他会怎么惩罚自己?

早朝上伪装的平静，终在洪煜的书房里被打破，韩家一派的几个老人，直指叶知秋欺君妄上，破了宗法规矩，主张按法杖责五十，以示警告；这涉及到叶派颜面，叶相的拥护者自是不能同意，两帮人，在御书房竟吵了起来！

两宫主子都故做闲适，奴才就要跑断腿，这多事一日，御书房，两宫之间消息频传，对方一举一动，不待须臾，便传到双方耳中。看似一件简单的事，叶知秋今天会不会挨板子，可是关系到两宫在皇上心里的孰轻孰重，甚至映射了叶韩两个姓氏，哪个才是这后宫的主人！

叶逢春挺着肚子与叶知秋下棋，公主纳祺也在，跟着奶妈玩得开心，“咯咯”笑个不停。下棋不过是个借口，她知道知秋这时最专著，不太理会周遭，也许此刻是真烦了心，更没心思管别人。叶逢春手握一白子，目光偷偷观察着对面的少年，虽是姐弟，两人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知秋偶尔回家，多呆在叶文治或母亲那里，跟逢春并不怎么亲。叶家老大在京的时候，要么去山上陪伴，要么接到他府里住，对知秋的袒护和疼爱，旁人不亲眼目赌，简直难以相信。若非边关艰险，恐怕这次远征，早就把他带在身边了罢！

逢春棋下得快，知秋却慢，不知道此时脑里想什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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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看棋盘，眉头微微皱着，从对面的角度看过去，那管挺拔的鼻子，带着股扑面而来的英气。他长得跟大哥，可是一点儿也不象，心里这么想着，叶逢春将棋一推：

“坐得我累死了，不玩了罢！”

说完立刻有人撤了棋盘，在桌面上摆了水果点心，叶逢春最近胃口越来越好，随时随地总有想吃的东西。她掰了半个石榴，因为多籽儿，石榴在宫里格外吉祥。就算没什么味道，果肉也少，叶逢春有事没事儿地，还是喜欢嗑上一个半个。

“大哥最近有书信给你么？”逢春向后靠着枕头，边吃边问。

“刚进宫那两天收到一封。”

“你回了？”逢春垂下眼帘，不想让知秋看出她的心思。

“还没有！二哥说暂时不要跟大哥提进宫的事，就搁着没写呢！”

“信里可有说战况？这段时间，边关的折子也少了呢！”

知秋摇头，“只说了些那头的生活而已。”

叶逢春注意到知秋的领子里多了件小挂件儿，乍看象柳条编的坠子：“那是什么？拿来我瞧瞧。”

“哦，大哥随信寄过来的，”知秋解下来，递给逢春，“说是边关特有的一种荆棘，极有韧性，大哥将它剥了刺，刮了皮，编的平安符。”

果然是大哥亲手给编的，他战事吃紧，损兵折将，却还有心情取悦你啊！逢春心里不是滋味，脸上却笑的灿烂：

“嗯，大哥小时候就爱用柳条儿编玩物，手巧着呢！戴着吧，有了这么千金难买的平安符，别说今日这事，就是以后也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了！”

正说着，吴越满推门跑了进来，口中连声说：

“娘娘，御书房那头散啦！”

“谁让你进来的？”叶逢春冷脸厉声说道，“滚出去！”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吴越满躬身退出去，把门带上，在门外高声禀告，“娘娘，万岁爷那头有消息了！”

“进来吧！”叶逢春这才说，见吴越满恭恭敬敬地站在身边儿，问道，“怎么回事？”

吴越满早把自己主子的脾气摸得差不多，说话拿捏的本事相当高，见叶知秋在场，只简单地轻描淡写：

“万岁爷把他们驳了，不准奏。三公子没事儿啦！”

逢春脸色轻松了些，淡笑着对知秋说：“这可是皇上对叶家的恩典，谢恩去吧！”

知秋于是站起身告辞，临走时，逢春再嘱咐，没事儿多到这里坐坐。待知秋出了宫门，叶逢春才又再问吴越满：

“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万岁爷对三公子偏袒着呐！从头到尾，不管韩相那头的人怎么强词夺理，就是坚持不准打！”

“就那么硬驳了？”逢春不太相信皇上会这么不给韩派留面子。

“不算是，最后同意攒着，以后犯事儿，说是一起打！”

怕是以后更不舍得打了吧！叶逢春扬了扬下巴，眼目间露出胜利的微笑，她就知道这步棋走得是对的，知秋果然是能让她跟着沾光的不二人选！在诞下皇子之前，要把皇上紧紧地系在叶家人身边！

洪煜给一群文官吵得头痛欲裂，好不容易都遣走，小太监进来请示说，叶相在门外候着呢！刚才躲得远，这会儿又现身，洪煜叹了口气：

“宣吧！”

就象他大概猜想的，叶相果然提到了知秋的去留。理由提得充分，说知秋不懂礼节，长留宫中，只会给皇上惹来更多麻烦。洪煜停下手中批阅奏折的笔，抬头看着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的老人：

“朕跟知秋投缘，留住一段时间都不行？”

“若皇上想见，随时召见就好！知秋也到了下山的年纪，会住在叶府，见面方便的很！”

“朕就偏想他留在宫里，”洪煜向来说一不二，索性不再与他理论，“我看他住得也挺自在，你们就不要瞎操心！下去吧！”

叶相本欲多言，却见洪煜埋首案头，再不理睬自己，也只能躬身而退。太阳还没落山，天气已经觉得凉了，皱着眉头，郁郁走在宫墙之内，他也算服侍过三代君王，从前朝亡国之君，到本朝开国的两代君主，洪煜是最年轻，却也最精明老练。

他即位时年幼，这么多年来，看得多，听得多，都默默记着，不知不觉成长到今日世事洞明。叶相思来想去，皇上不怕叶家出错，怕的是叶家不出错吧！不由自主地叹息着，抬首长河落日，宫墙幢幢，前朝今世，这一切恐怕都是命中注定！

叶知秋刚到御书房的时候，小太监跟他说，万岁爷在接见叶相呢！他便转身走了，这个时候不敢见父亲，不管怎么说，是自己没守规矩，丢了叶家的颜面。转了一圈，发现宫里这么大，除了姐姐跟皇上，再没收留他的地方，转回来打听，说父亲已经走了。朝屋里瞅了一眼，见皇上全神贯注，不忍心打扰，再晃悠出来，想着也许可以找钟卫聊聊天，却没找着，只得回住的地方，草草吃了晚饭。

于海在旁边唠唠叨叨半天，他也没听进去，脑袋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晃悠晃悠的沉迷不清，象小时候给大哥驼在背上，那种依赖的感觉，又回来了。

“皇上晚上几时回来？”

“不好说，”于海收拾碗筷，没怎么吃，都剩着呢！“万岁爷熬到那半夜也是常有的事！前几年熬得狠了，病过一段，恢复以后才不那么拼命。三公子找万岁爷有事？”

“还没谢恩呢！”

“也不急，万岁爷是真疼您，不会跟您计较，明儿起早再说吧！”

叶知秋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天上星罗棋布，花间秋虫呢喃，抬脚便向着御书房再走去。屋里灯火通明，檀香炉烧得旺，香火味绕梁而行，从为了透气而开的一扇格子窗里飘出来。

小太监低声问他：“公子要见万岁爷，奴才帮您通报一声儿吧！”

手指放在唇上，做禁声的手势，边小声说：“别惊扰圣驾啦，我在这里等就好！”

说着冲小太监摆摆手，示意他去忙，自己则随意坐在台阶上，不远处巡逻的亲兵，拿着灯笼夜行，脚步也放得很轻。门前几棵参天的松柏，遮蔽了大片大片的夜空，漏进的小小一片，竟也点缀着水亮的一颗小小星辰。

正看得入神，身后沉沉声音响起：“你一个下午，晃了多少个来回？”

回头一看，竟是洪煜！他一掀袍子，在知秋身边坐了下来。知秋平视着他那双深夜般黝黑的眼睛，身后小太监抱了垫子，一路跑过来：

“万岁爷，地上凉……”

“行了，下去准备吧！朕跟叶三公子单独坐会儿！”

小太监听话地撤了，四周立刻静悄悄。洪煜将手里垫子递给知秋：

“朕没那么矜贵，你坐着吧！”

“啊？”知秋惊讶，却已经给洪煜半拉起来，将垫子铺在他屁股下面，“皇上还是不要对知秋这么好吧！弄不好，又有人要打知秋的板子了。”

洪煜笑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坑，为他总是肃穆的脸平添几分亲切，硬郎的线条也因此柔和下来，笑容不长，终结在一声淡淡的叹息之中：

“只要朕护得住，就定不会让人欺负你，你可知为何？”

“知秋愚笨……”

洪煜在他背后似鼓励又似安抚地拍了拍，轻声地，带着惆怅：

“朕也不知怎么说……起来吧！赏你些好东西！”

叶知秋看不透今夜无缘无故低落的洪煜，跟着他又回到书房屋里。书房一角的卧榻上摆了桌，上面放着几盘精致冷盘点心。洪煜盘腿坐下，示意知秋也坐，怎知这人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朕准你坐！”洪煜说着，竟掩饰不住想笑起来的表情，“王公大臣，跟朕一桌吃饭是常事，没人会找你麻烦。”

秀丽的眼睛抬起来，相信了，坐在他的对面，见洪煜没拿筷子，也乖乖束手没动。

“一天都提心吊胆，饭也没吃好吧？这些清淡，你姐姐说，都是你爱吃的，来吧！补一补，饿着肚子晚上要睡不好了。”洪煜为他往盘子里夹了两样，“朕一向都是给人侍候，不懂得照顾人，你爱吃哪样儿，自己夹。这酒朕要给你斟，算是压惊。”

“多谢皇上好意，”知秋心里想着要拒绝，眼睛却盯着杯里翠莹莹的液体，“因为酒麻烦惹得够多，以后再不喝了。”

“少喝又不会醉，不醉就不会失礼，麻烦不是酒给的，是人给的。真不喝？竹叶青，肯定合你口味。”

“那……就一杯？”

洪煜耸耸肩，表示并不介意。知秋似受了鼓励，接过酒杯，举在眼前，愉快地说：“那知秋先干为敬！”说着一仰头，酒入喉，肝胆滋润。

烛光摇曳，月亮正挂窗边的柳条之上。看着躺在榻上，睡得人世不醒的叶知秋，洪煜不禁摇了摇头，这人乖巧玲珑，唯对酒是半点抗拒之力都无，一杯接着一杯，不醉不休。让人撤了桌子，软榻颇为宽敞，放平他的身子，让他睡得舒服。有太监上来询问要不要送回寝宫，洪煜看看窗外起了风，多了凉意。

“让他在这里睡吧！找床厚点的被子来！”

看着太监忙活着，终于安顿好，又暖又轻的锦被盖在身上，四肢舒展，嘴角竟象是挂了微笑，一副酒足饭饱的心满意足。洪煜原本沉郁的心境，给安然鼾睡的容颜清扫得轻快多了。不知因何缘由，在后宫众生芸芸里寂寞的洪煜，有这叶知秋在空阔的房间里陪着，仿佛风雨里有了伴，紧紧抓着，再不舍得放开。

叶文治西北战事，好久没有战报传来，即使每月例行的汇报，也渐渐空泛，洪煜隐约觉得事情不太对，又查不出什么头绪。南方的前朝叛党余孽近来也越发猖狂，韩家人举荐的陈康鸿可是不怎么争气，连吃几个败仗。韩家是武将出身，曾与先皇同打天下，开国之初，战功显赫。两代传下来，倒是文官叶相长子叶文治独领风骚，治军严明，战无不胜。

两头战事，前途都不明朗，耗费着大量的银子粮草，朝廷上，叶韩两派争强斗势，就连这后宫之中，两个女人更是为了各自姓氏斗得不可开交……也难怪洪煜夹在两股势力之间，左右为难，夜不能寐。

“万岁爷，四更天了，歇息吧！”张连贵从外面悄声走进来。

“朕再批几本，就在那里小睡一下即可。”洪煜指了指角落里，知秋睡得正沉的软塌。

“那……奴才让三公子给您倒地方吧！那榻可小着呢！”

“别吵他！挤一挤就成，也睡不了多久。”

正说着，原本睡得香甜的人忽然坐了起来，睡眼朦胧，掀开被子，脚在地上划拉两圈，象是在找鞋的样子，洪煜猜他大概要方便，刚要叫张连贵去给他拿鞋，知秋却象是等不及，赤脚站起来就往外走。他睡得迷糊，以为还在原来的那间小屋，也没睁眼。

“砰”地一声，连警告都来不及，洪煜亲眼看着他撞到柱子上，本来以为他会躲开，却没料到这人完全没看路。这下撞得挺重，短短地叫了一声，便蹲在地上，捂着脸。

“哎哟，三公子……”

还不待张连贵反应过来，洪煜已经扔了手里的笔，三两步窜过去，拉开知秋捂着脸的手：

“撞到哪里？”脸上没有伤，至少看不出来，只是眼泪流个不停，“撞疼了吧？别哭！”

“我没哭！”知秋说，语调里是一点哭音都没有。

“那，那你掉什么眼泪？”

“撞到鼻子了，当然会流泪”

“你怎么不看路的？”洪煜用胡乱地给他擦了擦泪，眼睛跟浸在清水里似的，看得他不禁呆了片刻，就在这时，血突然从知秋鼻子里淌了下来，胸前刹那红了一片。

“这……是怎么……”慌乱之下，洪煜只得用袖子去擦，“张连贵，去打水来！”

“奴才知道了！”

守在御书房外头的太监们立刻跟着忙起来，来来回回都是脚步声。洪煜小时候练武也经常碰破鼻子，倒算有经验，让知秋举起手臂，据说那样可以止血。只是没照顾过别人的他，也是手忙脚乱，一手捏着知秋的鼻子，让他仰头举着手臂，坐在软榻边儿上，可他自己却比知秋还要狼狈，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迹。

很快水来了，太监们围上来，洗的洗，擦的擦，血很快就止住，清理了一下，也没什么大碍。知秋坐在那里，看着站在太监身后皱着眉头的洪煜，可能是想起自己糊里糊涂的狼狈模样，不知如何化解尴尬，“咯咯”笑了起来。

本来还有点担心的洪煜被他笑得，严格的脸色再端不住，从太监手里夺过手巾，在知秋脸上擦擦：“跟个花脸小猴儿似的！”

那一刻，云开雾散，洪煜终于明白，与叶知秋一起，是唯一能让他忘记身份，地位，权势，和斗争，忘记边关的战乱，朝廷上的朋党，后宫里的猜疑……只做一个简单的，叫做洪煜的，男人。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与他在一起时的自己，在那个晚上，洪煜还不知道答案。

吴越满把御书房那晚的事说给主子听的时候，叶逢春也不禁笑出来。袁先生虽然博学多才，教导也格外严谨，生活上却是个有些古怪的人，因此跟他修学的知秋也有些微小的“失常”，只是大哥却一直把他的这些小“失常”当成天真可爱，并不去刻意指正，对家里的那两个儿子却严格得近乎苛刻！

“奴才还听说，万岁爷这几日找了叶相几次，谈的可都是为三公子封官的事呢！”

“哦？”叶逢春有些诧异，这事家里竟没人跟她商量。难不成，还不死心，想把知秋弄出宫？“你去给三公子传个口信，说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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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用晚膳。”

“奴才这就去！”

“等一下，知道怎么办吧？”

“奴才知道！”吴越满心领神会，“要当着万岁爷的面儿请。”

“去吧！”

今儿个是韩初霁的生日，想必要借此机会拉拢皇上过去吧！那就看看，今夜，谁能留住皇上吧！叶逢春从盘子里将那吃剩一半的石榴拿在手中，笑了。

叶知秋握笔疾书，是给大哥叶文治的书信，因久未联系，心中万语千言，急于道来的太多，动笔竟停不下来。说了与先生的告别，母亲的身体，宫里的生活，更多更多的，是与皇上度过的很多很多日夜，单单没敢提酒醉的事。

逢春与他说大哥已经知道他入宫的时候，他有些惊讶，毕竟远在千里之外，叶家的人又没人跟他说，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逢春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大哥在朝廷上有多少的眼线，恐怕没谁知道。

知秋与大哥的感情最亲近，因为在山上长大，与叶家人接触不多，只除了大哥，不是到山上陪他，就是接他去府里小住。即使近年频频出征在外，也是书信往来不断。叶文治在知秋的心里，既象天神般威风八面，又极其亲切和蔼，待自己，有如春日之雨，夏夜之风。

写完信，见外面时间还早，便穿了暖袍出门。一天冷似一天，叶逢春临盆的日子渐渐近了，知秋白天没事，都会过去与她说一会儿话，有时洪煜也会凑热闹，晚膳便在“雍华宫”那头用。

上午下了小雪，地上薄薄一层，知秋进了门，宫女上来接过脱下来的斗篷，屋里坐了几个妃嫔，正说到太子。

知秋站在原地没动，听她们唠叨太子如何顽劣，因靠着叶逢春的避荫，个个嘴上都跟抹了蜜糖一样，“姐姐，姐姐”地叫，还说，“姐姐这胎看起来就是皇子！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姐姐生得母仪天下之相，再凭皇子之贵，后位虚空这么久，这可不是终等到再合适不过的主人了！”

说着一群女人“嘤嘤”地笑起来，知秋轻轻咳嗽两声，走过屏风，跟逢春和各位妃嫔施了礼。他虽无官衔，却是相府三公子，加上近日与皇上极为亲近，在座的妃嫔谄媚地问了好，纷纷告辞，留下姐弟两人。奴才上来，往火炉里填了柴，又换了热茶。

逢春借着刚才的话茬儿，便说起太子的事情。知秋对宫中人事了解不多，记性却好，与他说的，都记得牢。“心里得有本明白帐，”逢春曾经跟他说，“尤其别人欠你的，要记得清清楚楚。”

太子是先皇后嫡生长子，因过于溺爱，个性骄横，皇后病逝后，后宫之中，更没有能管束他的人，各宫妃嫔各有各的算盘，巴不得太子早日惹出大麻烦，皇上若废了他，其他皇子才有机会争立储君。因此，不仅没人管教，甚至买通了奴才，故意往坏处引导。今年十岁，却是个人见人憎的小霸王，不知挨了洪煜多少骂。

“你见过太子没有？”叶逢春握了热茶杯，暖着手，问道。

“还没有，不过皇上提过几次，还拿了他的功课给我看。”

逢春讥讽地笑着，“他的功课还能看么？你看太子的伴读，哪天出来不是肿着手心？你五岁时识的字，都不知道多过他现在的多少倍！”

“皇上也为这个煞费苦心。”叶知秋说着，似又能想起洪煜皱眉叹息的沮丧，说来讽刺，贵为天子，世间最有权势的男人，却也是他见过的人里面，烦恼最多的一个！

“皇上还年轻，来日方长呢！”逢春说到这里，心情好转，她摸着那鼓得夸张的肚子，只有她最清楚，这胎不论男女，她只接受一个结果，报到皇上那里，都只能是皇子！“天冷了，这几天勤过来，我让御膳房炖了滋补的汤水，你多喝些。”

叶知秋出门时，正看见钟卫。叶逢春在后宫的排场是数一数二，前段因为遭窃，便跟洪煜要了单独一队亲军把守，当时知秋在场，于是推荐了钟卫做侍卫长，这样有了“雍华宫”的辟护，也就没人敢欺负他了。

钟卫这人老诚，实在，见到知秋，乐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两块烤红薯，分了他一块，说是宫外有人捎进来的，可甜呢！

“三公子平时喜欢吃什么？我出宫的时候捎给你！外面的糖葫芦样儿可多啦！仁……”咬了嘴，连忙换了话题，“来，尝尝这个，还热呢！”

知秋这人不拘小节，坐在长廊的栏杆上，与钟卫边吃边聊，还逗他，说看上的是哪宫的姑娘，帮他牵牵线。正说的高兴，远处跑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的小太监，似乎并不认识知秋，直接就跑到钟卫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钟……钟卫哥，不……不好了！皎儿，皎儿被庞公公讹上了，非说他偷了东西，在挨打呢！仁喜哥让我来叫你。”

皎儿跟仁喜住在一个院子里，平日里格外知心。钟卫一急，站起身拔腿就要往那院里跑。报信的小太监说：

“仁喜哥说……说，带点银子去！”

钟卫摸了摸腰间，露出窘色，“那，你等等。”

“别等了，”知秋跟上去，“我身上有银子，你带路吧！”

钟卫本来是不想麻烦知秋，可他知道，这事没有三公子，单靠自己那点拿不出手的银子，也未必能解决，只得硬着头皮，连感谢都不知如何出口。知秋刚走了两步，又停了，心想，带银子还不如带人呢！

“你们等我一下。”

说着回身把吴越满找来，他是“雍华宫”的大太监，这后宫之中，除了总管太监，就属他最有权势。

“哟，三公子，您也太看得起奴才了！”

吴越满心里不乐意搅这浑水，可又不敢侮逆叶知秋，他怎会不明白，自己的主子现在都依赖叶三公子拉拢皇上呢！叶知秋也明白吴越满不敢拒绝自己，不多说，跟着钟卫他们，听了事情大概的来龙去脉，一路拐来拐去，总算到了角落里一处冷僻的院子。

院中间跪了十三四岁的少年，旁边围了四五个太监，其中一个手拎着长戒尺，“啪啪”打在少年单薄的身上，嘴里尖尖地教训：“叫你手脚不干净！还敢找靠山？也不睁眼看看，你那靠山是个什么东西？银子藏哪儿了？说不说你？”

仁喜面色难看跪在一边，脸上的表情阴毒忿恨。见到钟卫急步跑进来，只觉得眼眶一热，有水光闪动。动手的太监并不认识知秋，直到吴越满走进来，才猛地停了手，点头哈腰地谄笑着请安。吴越满点了他的脑门儿，说：“你这不长眼的奴才，叶三公子在这儿呐！”

“哟！”这才转过身，对着叶知秋跪了下去，连着磕头。

“这是怎么回事？”知秋冷脸问。

“这奴才手脚不干净，偷东西！”

“我没偷东西！”伤痕累累的皎儿膝爬过来，“三公子，我是冤枉的！”

知秋让钟卫把皎儿扶起来，转身问道：“你是司法执刑太监？”

“奴才，奴才不是。”

“这后宫是没规矩了吗？栽赃嫁祸，私下刑囚，你几个脑袋？”

“奴才……奴才……”说着看向吴越满求救。

吴越满太清楚，叶三公子叫他来的目的，上前和解，两头劝说，却不想这看起来和气的三公子还是不饶人的，对那犯事的太监说：“以后皎儿有什么闪失，知秋可就直接来找庞公公了。哪个叫仁喜的？”

仁喜连忙走过来先行礼，却不料叶知秋拿出一盒参茸一盒当归，递到他面前，大声说：“这是皇上今日赏你的！都是难得的好东西，还不谢恩？”

仁喜也不知这是唱到哪一出，他却反应得快，脸上已有得意之色，瞥了跪在一边的庞公公，响亮回到：“仁喜恭谢万岁隆恩！”

旁边的人并不知真相，惟独吴越满知道那都是刚刚娘娘给他的补品，不禁暗暗叫苦：我的姑奶奶小祖宗，您也不能为了一时痛快，就……假传圣旨呀！

晚上，寝宫里明烛高照，亮如白昼。叶知秋一脸恭谨之色，跪在洪煜面前：“臣罪该万死，恳请皇上责罚！”

洪煜看着他，但笑不语，只伸手拉他。知秋跪着往后退了退，继续请求：“皇上，您连上次那五十板子也一起打了吧！”

洪煜无奈，柔和审视着灯下晴朗如月的容颜：“求朕的人多了，封官晋爵赏银子，求板子的人倒只你一个！”

“皇上向来赏罚分明，知秋知道错了，甘愿受罚！”

“你起来吧！”不知道怎么回事，洪煜就是没法跟眼前的人生气，耐心好到他自己都颇为诧异，“这样好了，你陪朕下盘棋，若能赢了朕，两笔帐一起勾销！如果输了，一起打回来，好不好？”

知秋站起来，拿过棋盘，一边摆着，就听洪煜忽然问他：

“知秋，你可知仁喜是朕的什么人？”

没有回答，洪煜借烛光偷偷瞄着他，脸是嫣红似火。他知道，他果然知道。书房里很安静，天气冷下来以后，到了晚上，门窗都关得严，偶尔传来巡逻打更，如同轻击在细瓷的碗上，微微地裂了痕。

“你可有什么知己朋友？”本来安静下着棋的洪煜，忽然问道。

脸上红潮未褪，乌黑的眼睛楞楞地瞅向洪煜，似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洪煜不慌不忙地摆了子，用和蔼的调子再重复了一遍：“从小到大，有什么知心的朋友？”

“哦，没有，都跟先生，师傅在一起，没接触过什么生人，自然也交不到什么朋友。”

“家里人呢？跟谁最亲近？”

“大哥！”回答得不犹豫，声音也欢快起来，“大哥对知秋最好！”

“哦？”洪煜捏着手里的子，寻思了半天也不知往那里下，“文治看起来不苟言笑，你倒不知怕他？”

“不怕，大哥最好欺负了。”

洪煜嘴角扬了扬，即使他一国之君，也不敢说叶文治好欺负，这天下敢欺负叶大将军的，估计也就惟独眼前这一人了。

“你可愿跟朕做朋友？”洪煜终于定了手中的子，扬头看着叶知秋，认真地继续，“朕也没个知心人，独喜欢你这股干净，知秋可能接受朕这个朋友？”

洪煜耐心地等待，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发现知秋不是个会撒谎的人，难以回答的时候，他顶多保持沉默而已。这么看他抿着嘴，垂着眼眸，似在研究棋局，却不知那只伸去摸棋子的手伸错了地方，倒是在洪煜刚刚写字的磨盘里摸索了半天……洪煜忍不住笑出声：

“瞧瞧你，这是往哪里摸呢？”

捞起他墨黑的手指，洪煜取来身边的丝帕，替他擦拭。知秋羞得无地自容，他也弄不清楚自己在皇上面前，怎么总是出差错。

“擦不干净，朕让他们弄些水来……”

洪煜还未说完，却被知秋的话打断：

“知秋没有过朋友，”端着脏了的手，规矩站立在桌子前，“不知道要怎样相交相处，皇上不嫌弃？”

洪煜笑了，“你只要不再假传圣旨，朕就不嫌弃！”

月儿上半空，风低低地扣着窗棂，御书房许久未象今夜这么欢快，不时传出轻笑声，在御书房守了多年的老太监，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这可有几年，没见到万岁爷这么快意？

夜色里，“荣禧宫”灯影里闪过瘦小的一只身影，微躬着腰，放轻脚步，象是一闪而过的老鼠，却是那日在仁喜面前作威作福的庞公公。“荣贵妃”韩初霁屋里只剩贴身的太监，正与她低声商谈。庞公公带来的消息，确实让她有些惊讶！她一直以为仁喜是有背景的，甚至开始还怀疑是叶家安插，可既然叶三公子进了宫，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托了不少关系，查找当年仁喜进宫的记录，写得简单，进宫本为了净身，给老太监相中，调教几年做了男宠。韩初霁心里清楚，既然是安插，自然不会那么容易查出底细。这段时间，指使庞公公几次三番羞辱仁喜，也不过是想找到他的后台，不想，除了叶三公子，却没人出来给他出头，也没人暗中搭桥牵线。看来，是自己多虑，这仁喜倒没什么背景，大可以为自己所用了！

“皇上今晚翻了谁的牌子没有？”

“回娘娘，连着五天没翻啦！晚上都在御书房，跟叶三公子下棋，画画，就是批折子，也把三公子放在身边儿呢！”

“五天？”韩初霁冷笑，“皇上现在定力不比从前了呢！仁喜也没召？”

“仁喜可不比前段时间啦，娘娘，自从叶三公子进了宫，万岁爷只召过他一次！”

“那也好，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仁喜那人，得宠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交的人！现在估计也削尖了脑袋想往皇上身边儿钻呢！明儿个，约他过来喝个茶！”

“奴才知道了！明儿一早儿就去。”

论本身，韩初霁觉得自己是比叶逢春争气，至少自己为皇上添了两个皇子，可论家世，韩家却是大不如前，这段时间更是风头尽失，处处被叶家压着。权利消长的道理，她多少也懂一些，韩家以前，是太强了，强到让皇上觉得不安全，叶家不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平衡韩家的势力？这么想来，她又有了斗志，叶家势力全面上升，也总有一天，皇上会再打压，因此，这后宫其实就是她跟叶逢春之间的战争而已！

“那头这几天可有什么动静？”

“热闹着呢！过去请安的‘娘娘’越来越多啦！前日还听说请了很灵验的道人来算，说是怀的是男的！”

“哼，她这是掩人耳目呢！也不怕再生个公主丢人？”韩初霁心想，莫非不管她生不生得出皇子，都得抱个皇子到皇上面前？“你这段时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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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些人去打听，尤其看那头跟宫外有什么联系？”

叶逢春，你只要敢换，我就抓得到！你与我，就再赌一次！若真得了男婴，便是老天助你，若是女婴，而你又真如我所料的行动……哼，那就等着瞧吧！我虽没招数赢你，至少能等你出差错！

第二天一大早，皎儿就慌张跑来，说“荣禧宫”的何公公传了话，说“荣贵妃”要请仁喜过去喝茶。

“她为什么找你啊？仁喜哥，该怎么办？我，我去找钟卫哥商量商量吧！”

“找他有什么用？”仁喜心里摸不清底细，也不知“荣贵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个泥菩萨过江的小侍卫，能违抗‘贵妃娘娘’？”

“可钟卫哥认识叶三公子……”

“别跟我提这个名儿！他是你亲爹呀？成天挂嘴边儿，烦死人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来得异常微妙，第一次见面，仁喜就不喜欢叶知秋，甚至憎恨他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他是宁愿单独去见“荣贵妃”，被那婆娘生吃了，也好过再跟叶知秋有瓜葛。

这晚，正是钟卫守夜，觉得见一黑影窜进来，转瞬进了花影树丛中，他又叫了几个人，想搜一下，却见吴越满走过来与他说，是“娘娘”的鸟飞了一只，便叫他遣散了其他人。

“影子”缓缓出现在“雍华宫”寂寞的墙上，男子依旧一身黑，隔着珠帘，叶逢春即将临盆，整个人臃肿，已经不不再面见他人。

“此话当真？”叶逢春一听到叶文治大获全胜，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高兴地挺起身。

“是，快马加鞭，捷报已在路上，估计明早就能入京。”

“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大军即日起拔的话，估计年前到京！”

珠帘后伸出雪白却略带浮肿的手，“影子”连忙探身，让那手扶在自己小臂上，叶逢春站起来，在“影子”掺扶下慢慢地走到梳妆台的扶手椅上，坐下来，看着镜子里几乎难以辨认的脸：

“我是丑了很多吧！”

“娘娘母仪天下，雍容之姿从不曾减。”

“这是真心话？”

“臣从不曾欺骗‘娘娘’。”

这一刻，不知道是想起谁，叶逢春淡淡叹了口气：“这么多年……真心待我的，也就只剩你！”

小腹猛地一缩，并不似平时胎动，阵阵不停，反倒越发频密起来，叶逢春瞬间冷汗涔涔，“影子”发现异状，张手将她横抱起来，急步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放好。

“我是要生了，叫吴越满来！”

“影子”似有些留恋，叶逢春已无力应付他，只催他快些离开，值得趁着吴越满出去叫人，“雍华宫”乱起来的片刻，消失在夜色深处。

吴越满张罗半天，又回到叶逢春的身边：“娘娘，您放心，都安排好了！”

“宫外……”

“嗯，都准备了，太医院院判迟大人就到！”话不说太明，叶逢春却知一切都已经布置好，不管男女，几个时辰以后，都会有个男婴，抱到自己面前！叶逢春生过一胎，已有经验。她大口喘息着，疼痛反倒不如心里的紧张来得强烈，一遍遍默念着，一定要是个皇子，一定要是个皇子，一定要是个皇子……

叶逢春绝对不是安于天命之人，可当她接过自己红通通皱巴巴的婴儿，闭着眼，挥动紧紧攥着小拳头……小心翼翼地捏住孩子的手，轻轻地摇了摇，那一刻，她相信，不管为了什么，老天爷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帮助她！

她其实害怕相信，后宫之争，各显神通，最终胜出的，却是得到天助的一方，因为她知道自己为人不善，心狠手辣，这样的人，也能得到神明的眷顾吗？婴儿蹬着腿，腿间那块玲珑的肉，可不就是上天垂怜的明证！后宫里斗得翻了天的女人，有几个能盼到自己怀的龙胎，多这么一块肉？儿子，你来得真是时候！精疲力竭的叶逢春，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精神，那是寒冬过后的，春暖花开。

等在外面的叶知秋终于抱到小婴儿，又惊又喜地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小？我不会折坏了他吧？”

“哟，三公子，就这么小已经把娘娘折腾得够呛啦，再大？再大就生不出来了！快，快抱去给万岁爷报喜呀！”

“雍华宫”明灯高挂，喜气洋洋，太监宫女护卫都沾了光，不仅分到了红鸡蛋，还说明日有银子分！钟卫心里高兴，攒了红鸡蛋，打算分给仁喜吃。在他心里“娘娘”就是鸿福齐天的人，说不定吃了她赏的鸡蛋，仁喜也能有好运吧！虽然他并不清楚，仁喜的好运，对他来说是什么。 私，享。 家

两日后，快马入京，边关捷报传来，叶文治再次成了京城里，从老百姓到朝廷百官谈论的焦点。叶家双喜临门，正春风得意，却传出皇上封了知秋太子少保的消息！叶相顿时惊了。

太子少保本就是一虚衔，官阶不过六品，如之前皇上如此册封，叶相还可以理解成不过是为了把知秋留在宫中的借口。而如今逢春一举得子，叶家与太子关系向不亲近，太子太傅龚放甚至曾一度与叶家交恶，皇上忽然下了这一步棋，让人难以捉摸用意何在，莫非是暗示叶家不可对改立储君过于热情？

知秋虽心有不愿，却又不能抗旨，只得勉强答应，从原来住的地方搬了出来。洪煜亲赏了宫里的一处院落，跟各宫妃嫔都隔得远，偏偏跟洪煜的寝宫和御书房离得最近，所以即使分开住，见得反倒多了，上朝下朝都一路走。

这日下了朝，洪煜先办了点事儿，就步行至叶知秋的小院。于海正在院子里忙，见洪煜走进来，刚要行礼，被洪煜禁声的手势制止了，凑到他的耳边：

“你家大人回来没有？”

“刚回来，在屋里歇着呢！一会儿要去太子那里……”

“你去传朕旨意，说今日他不过去了。”

于海哈着腰退下，传旨去了。洪煜迈步走到知秋房间前，抬手敲了敲门。里头先静了一下，接着传来知秋不悦的声音：

“知道知道，这便要去，不要再催！”

门向内被猛地拉来，叶知秋本来以为是于海催他，不料见洪煜英明神武地站在外头，连忙跪下：

“臣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洪煜伸手拉他，“这做官以后，跪得利索多了！”

“习惯了。”知秋站起身，恭敬地问，“皇上找臣什么事？”

“今天不用去太子那里了！”洪煜抬腿跨进屋，“陪朕说说话！”

有小太监端了茶水上来，洪煜喝了一口，四周看了看，知秋的屋子很朴素。想问他住得习惯么，却觉得面前人的脸色明显不如从前，暗淡无光不说，显得灰败，象病了一样。

“身体如何？”洪煜关切问道，“怎么气色不好？”

“哦，没什么，”私下里，知秋跟洪煜还挺熟悉，并不太拘谨，“天气冷的原因吧！”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也是？”

知秋支支唔唔，也没说出什么道理，这让洪煜有些担心，建议叫御医来看看吧！知秋却推却，说没有必要，只是睡的不怎么实，过两天补补觉就好了。洪煜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坐了一会儿，忽然想通：

“是不是因为早朝，你不能打坐调息，气色才差？”见知秋低头不语，便明白自己说中了，“你也是，怎么不直接跟朕说？从明天起，朕免了你的早朝，你还是按照习惯作息好了！”

下了盘棋，洪煜带着他，去叶逢春那里探望快要满月的小皇子。小家伙长开了，母亲的那股漂亮劲儿开始在他眉眼间显露出来，胖乎乎，肉球一样，着实让人看了，心中格外欢喜。

冬日天黑得早，离开“雍华宫”的时候，各处灯火已经挑起来，洪煜一时心血来潮，执意要与知秋散步走一段，于是随行的太监侍卫都远远跟着，两人沿着大红宫墙夹着笔直的官道，从容地走着。

洪煜忽地想起将知秋背在身上的那次，这日子过得真快，好象就发生在昨日一般的事，实则数月过去了。知秋这人，在正式场合，渐渐少了稚嫩，礼仪规矩也记得牢，私下里与自己却不那么拘谨，既保持着礼貌和尊敬，又亲切和气，是个相处起来，令人那么愉快的陪伴！

“还舞剑吗？”洪煜侧头问身边安静行走的人。

“偶尔玩一玩，不似在山上那么勤快。”

“朕很怀念，哪天有兴致，再舞上一段？朕赏你好酒喝！”

“让皇上见笑了，知秋再不知好歹，也不敢乱喝酒。”

“朕不信你！”洪煜笑了，眼睛在黑暗里格外亮，“如果酒放在你面前，还能如此坚定，朕才信！”

“唉，臣的底细，都给皇上摸透了。”

“哈哈！”洪煜圈过知秋的肩膀，“那朕也把自己的底细交给你，就算扯平，怎么样？”

知秋注视着洪煜盯着他的眼，两人在那一瞬，都忘了自己是谁，只想在对方的眼眸中，寻到自己想要的依靠和慰籍而已。宫门边高高悬挂的纸灯笼，被北风吹得不停晃悠，光线也跟着飘忽不定……对方的脸，在黯淡的灯影里，模糊了。

知秋先到自己的小院，还没等告别，洪煜背手，正色跟他说：

“象不习惯早朝这些事，要跟朕说，朕能办到的，不会为难你。知秋，”声音和目光都刹那软了下来，“你在朕的心里，跟别人不一样。”

洪煜知道他不会说什么，他们都是有心事就不说话的人，只是，自己是无人可诉，知秋呢？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与他的距离，总是要嫌远，只想着更接近，再接近，近到合二为一最好。

仁喜与钟卫挤在一块儿，天冷了，约会的地方也滴水成冰的，除了这么没空没隙地抱着取暖，再没什么好做。钟卫用小皇子出生时“娘娘”赏的钱，加上自己平时攒的，托人在宫外买了块玉佩，送给仁喜，不料仁喜欢却不收：

“放我那儿，又被人怀疑是偷的！以后别为这个浪费银子，不攒着点儿，将来出了宫，拿什么娶媳妇？”

“我有媳妇，还娶什么？”

“你傻了呀？说什么浑话？”仁喜虽然心里高兴，还是故意冷着脸骂他，“你见过华贵妃的小皇子么？长得象万岁爷吗？”

“前几日奶娘抱出来的时候，看过一眼，嘴挺象万岁爷。”

“她命真好！简直想什么来什么！叶家这次还不更狂了？”

仁喜有时侯想，自己要是女人就好了。这后宫之中要想出人头地，女人倒比男人易走捷径，女人被万岁爷临幸了，怎么也有个封号，家里也跟着沾光，男宠却是跟玩物没区别，连个官爵的都没有，每月领的奉禄银子，还没有那些当了头目的太监多呢！一旦万岁爷不召见，连太监也要给他脸色看的。

“对了，叶三公子说，如果皎儿愿意，可以到他那院子里当差。你跟皎儿说一声，我看不错，三公子那里清静，也没乱人……”

“不去！他那里有什么好！你看见哪个正八经儿的朝廷命官跟万岁爷住后宫？万岁爷还不是看上他长得好？侍候他？就是从屎盆跳粪坑，还不如侍候那些没儿把的公公呢！”

钟卫开始明白，为什么仁喜就是看不上叶三公子，他是嫉妒三公子得到了万岁爷的关爱。难不成，仁喜对万岁爷产生了感情有了留恋？这么想着，心有点酸楚了。

叶文治归来那天，洪煜率亲军迎至京城南门之外，天色略显阴沉，千里暮云，疾风劲草。知秋跟在身边，骑着洪煜近日赏他的坐骑“扬风”，与文治那匹爱马“青云”极度相似，脾性却难得温柔，很得知秋喜欢。

“喝酒暖暖身，”洪煜递给他一皮制酒袋，并嘱咐，“酒冲，慢些喝，小心呛到。”

知秋仰头便是一口，呛得禁不起咳起来。洪煜皱眉，又忍不住笑着想：“这人怎不听劝？”

“怎么……怎这么冲的？”

“烈酒才能驱寒，看你单薄，风一吹就透了吧？”

“我单薄？”知秋有些自豪道，“可比以前好多了！不信皇上你看，大哥见我第一句定是赞我结实！”

洪煜发觉知秋提起他大哥时，脸上的笑容异于平时，简单却闪光。心中似有失落，抬眼看向云天深出，遥远地平线上，有了人影，渐渐近了，风尤烈，旗招扬，叶文治，朕可是等了你三年！

尽管叶家重回朝廷开始于当年叶文治威风八面高中武壮元，可叶家再度拜相，势力蓬勃却是洪煜一手提拔助长起来的。曾经一度，洪煜和叶文治关系极好，也经常切磋武艺，饮茶聊天，甚是投合。

嫌隙出现在元德五年，当时洪煜年方二十，少年君王胸怀四方，任命三路大军南下剿灭前朝余部。叶文治三军之首，在一路连胜，将之逼入西南一隅之后，竟擅自撤兵，并未遵从洪煜“非降即灭”的旨意。

开始洪煜以为叶家毕竟曾是前朝重臣，对旧识总有顾念，便原谅了他，可渐渐地，随着叶文治手下兵将的壮大，洪煜又隐隐觉得当年致意撤军，似他计划中的一步，用西南的余毒，来克制洪家天下。

洪煜不是很清楚，他与叶文治的纠葛，叶知秋知道多少。直觉似乎叶文治对这个弟弟格外保护，可知秋天资极好，又是经过名师指点，尽管他心念淡泊，提起些时事，却又无一不懂。

“青云”马越来越近，身着银甲的叶文治，如天神下凡般，周身散发着凛然端正的英雄气概。三人第一次相见，并无法预期，半生纠缠就从那风疾云散的冬日午后开始。

叶逢春很快听说，因知秋进宫的事，叶文治在丞相府狠发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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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气。叶文治向来威严，叶派人对他多少都有惧怕之心，可他甚少发火，这次确让不少人担惊受怕。一听明日就要进宫来见自己，逢春也有些不舒坦，主意是她拿的，人是她直接拉进宫，老大明日来，所谓拜见，不过是来质问！那么，要与他摊牌吗？

叶文治刚回京的几天，先是天子宴请，再是同僚，甚是忙碌，他捎了口信给知秋，说已经奏请圣上，几日后等自己有时间，接他回家小住几天。知秋了解大哥向来有他的安排，也不多问，并且与太子的相处，已经让他大有生不如死之感，也无心再去关心别的。

知秋并未听说大哥发火之事，回相府那天，只觉得府里人对他的态度似乎怪怪的，除了母亲的慈祥和疼爱依旧如前。见过母亲，吃过团圆饭之后，并不在相府久留，叶文治直接将知秋带到自己的府第。

叶文治几年前丧妻，并无续弦，两个儿子，也留在相府由老夫人带，因此这处圣上钦赏的院子，除了打扫看管的下人，并无外人，流水孱孱，曲径通幽，格外显得清静。

“让大哥好好瞧瞧！”文治双手握着知秋的肩膀，三年未见，记忆中总是他心里挂念的小不点儿，如今竟有些认不出，“长高，结实了！”

眉眼越来越熟悉，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却因举止不同，依旧能判若两人！叶文治坚硬如钢的心，被那润泽悠深的目光敲击着，在内心激荡起一重重回音，真快！这么多年，眨眼不见了！

“我就跟皇上说，大哥你肯定要赞我结实！”

“皇上对你可好？”虽不想让知秋为这事烦恼，文治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挺好的，整天见面，都很熟了。”

文治吩咐下人摆了晚饭，虽跟宫里几翻桌的气派相比，却也都是知秋喜欢的家常菜。他夹起一筷子竹笋，问道：

“大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不喜欢吃笋，你怎么跟我说的？”

文治和气地看着他，想了想，“忘了，我怎么说的？”

“你说吃了笋，才能长得跟竹子一样快！那时候我只想能长得跟大哥一样高，吃习惯了，觉得也算可口。”

“我也没说错么！你看你现在快有我高了！”

知秋满桌子寻了一圈，大眼睛转了转，凑近文治，小声问道：

“大哥，你家里没有酒么？”

“还敢提酒？我可是听说了你在宫里酒醉犯上，差点给人打了板子的事！”

“皇上说，喝惯就不会那么馋，不馋就不至于停不下来，懂得停下来，就不会喝醉！现在已经知道怎么喝不会醉，来一点儿吧，无酒不成席！”

“酒是少喝为妙，尤其在宫里，在皇上身边。”

“哦，成，这有不是宫里，皇上也不在。”

文治摇头，让下人拿了点酒，心里想的却是，看来知秋倒给皇上宠坏不少。他猜不出，皇上将知秋留在宫里是出于什么目的？难不成单纯是想捉叶家一个软肋？如果那样，逢春怎么会让叶家的短处抓在皇上手里？看来，要找她问个明白！

知秋果然收敛不少，喝了几杯便停，文治刚要赞，抬手一提壶，却发现已经空了，难怪不再添！看来侍候多年的下人还是贴心，知道只上小半壶。喝了点小酒的知秋，脸颊泛着红，一双眼尤显得水汪汪，文治让人撤了桌，听说外面下雪了，问要不要再生个火炉。

屋子里随着炉中火苗红火火地燃烧起来而越发暖和，知秋往里躺，空出一大块地方。他小时候，文治经常跟他挤在一张床上睡，无论在山上，还是在府里。今夜，文治看了看躺在那里的小人儿，却没上前，只说：

“你早些歇吧，我到旁边屋睡。”

见他要走，知秋连忙问：“还早呢！大哥，你不要讲些边关的趣事给我听吗？”

“明日再说吧！”文治说完，又想起明日要进宫见逢春的事，走到门口又转身问他，“知秋，搬来跟大哥一起住可好？”

“哦？可皇上让我留在宫里陪他。”

“你自己呢？是想留在宫里，还是想跟大哥一起住？”

“我？我怎么都行，听大哥的安排。”

叶文治嘱咐他盖好被子，又吹了蜡烛，才离开。轻轻地关好门，一转身，见雪正下得急，院里的小路已经盖在雪下，辨认不出。他负手慢慢沿着走廊踱步，无论如何，要把知秋从宫里接出来，并且，不能让皇上和知秋有任何的怀疑。

天气刚刚放晴，雪后空气清新如洗，“雍华宫”庭院里静悄悄，唯剩几只觅食的麻雀，在薄雪覆盖的地面上留下三三两两的脚印。钟卫得到吴越满送来的消息，说是叶将军上午来访，加强外头的防守，娘娘的院子，千万别让人打扰。

钟卫对叶文治素来景仰，远远看见那挺拔威武的人迈步走来，心中就难掩澎湃，却不想叶文治在他面前停下来，更是激动得一颗心眼瞅着就要跳出喉咙。

“你是钟卫吧？”

“是的，将军！”

钟卫怎么说也是在宫里混过几年的，象叶文治这种位高权重的武将，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叶文治点了点头，“知秋提过你，不止一次。”

说完，也不等待钟卫的回应，迈进“雍华宫”的门槛，立刻门里的太监宫女呼啦啦跟了上去。旁边的守卫上来，推了他一把，都羡慕得双目放光，钟卫却如堕云雾。

屋子里，檀香悠悠，伴着火炉里升腾的暖气，缭绕梁柱之间。叶文治行了礼，问了安，叶逢春立刻赏座，便让奴才都退下。两人也是几年没见，叶逢春端详半天，感叹时光如逝，寒喧几句后，叶文治直接切入主题，直言要将知秋接过自己家里住。

“娘娘与皇上透一下风。”言外之意，你惹出事端，自然要做善后处理。

叶逢春自嘲地笑道：“大哥当我还是十年前的花样年华，日夜都能留住皇上？恐怕，知秋每日与皇上相处的时间，倒是要胜过这后宫里任何一人！吹风这事，你还是交给他吧！”

“当初是谁的主意把他接进宫的？”

“皇上亲自下的旨！”叶逢春悠闲喝茶，“大哥，你今天来是兴师问罪？这好几年没见的，对妹妹就无一点思念之情？小时候，大哥对逢春可是万分温柔照顾，这长大了，倒是一点兄妹情谊也不剩！”

两人说话声音都很轻，毕竟这是宫中，任谁多大的本事，也不敢说就能把这边边角角都打点得周到，说到一些话，都是尽量压低声音，怕给旁人听了去，也不敢碰禁忌敏感的话题。

“母亲寿辰将近，明日面圣，会与皇上提出娘娘回相府省亲的事，还请娘娘稍安勿躁。届时就等娘娘给文治一个交代了！”

叶逢春依旧维持着笑靥如花，稍微凑近叶文治的耳朵，吐气如兰：

“只怕，大哥要给逢春的交代，更紧要些，是吧？”

叶文治挺直脖子，注视逢春良久，心中百转千回，不知绕了多少个弯。他早知道，逢春不是安分守己的妇道人家，能在这后宫之中杀出重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又怎么会如她嘴上表示的那般羸弱？

“我叫人把洪汐抱来！”逢春起了身，愉快说道，“大哥，你还没见过这个小外甥呢！”

不管冲突和矛盾多么明显，兄妹两人都深谙唇亡齿寒的道理，一个朝廷上大权在握，一个后宫里翻云覆雨，可一旦少了对方的呼应，便都是孤军奋战，早晚逃不过悲鸿遍野的厄运。

洪汐快两个月，继承了洪煜明亮的眼，刚学会笑，看着身边的人，有时候会“嘎嘎”笑出声，是个人见人爱的娃儿。不知什么缘由，将他抱在怀里的时候，竟想起多年前，秋雨缠绵的夜晚，黑暗里一路奔跑……怀里初生的婴儿，闭着眼，那么安静。

逢春偷偷观察着叶文治的脸色，心里也在揣摩，她知道当年母亲难产，折腾了三天三夜，那个婴儿根本没有活下来。而后来产房里的抱出来男婴，是大哥从外面带回来的！叶文治做事，向来不留余地，尽管事后她派亲信调查过，当年母亲房间里的人，却是一个也找不到！她才一直无法得知，知秋真正的身世，她总觉得，可能是大哥跟外面藏的那个女人的孩子。

对叶文治的感情，逢春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明了，虽不是一母所生，文治对她却如至亲兄妹，时时呵护，刻刻关怀。他十八岁中了武状元，扬鞭纵马，沙场点兵，英姿飒爽，顾盼风流，京城多少家名门闺秀都将芳心给了他！逢春每次见他昂首阔步，从对面走向自己，心中都是云开日出的豁然开朗。

十多年过去了，两人相见，再没当年感觉，剩下的，只是赤裸而丑陋的利益。少女怀春的情怀逝去得太快，叶逢春一年年走到今天，尽管偶尔怀念，却再不回不去年少的懵懂时光，如果有选择，她并不想回去，那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沿途看到得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冬日午后懒洋洋的阳光，透过御书房紧紧关闭的格子窗，照的室内一片光明。洪煜和叶知秋正坐在床榻上，一边下棋，一边聊天，不知怎么就绕到太子身上。

“有段时日没见太子课业，可有什么进步？”洪煜问完，见知秋没吱声，便明白答案如常，不禁阴了脸叹气，“小时候学不好，说是懂事晚，近年倒是一年不如一年，心浮气噪，学问功夫都不成气候！”

知秋本不想说，可他见洪煜愁眉苦脸，又于心不忍，放下手里捏了半天，带着体温的棋子，辗转说：“太子资质不差，短在性情，倒是不妨换个老师看看！”

洪煜听了这话，心里还是挺吃惊。太子太傅龚放是太子娘家舅舅，虽然学问好，对太子确是过于宠溺，旁人不去管，巴不得太子越不成器越有热闹看。他当初派了知秋过去，一是想洪悯能学学知秋身上沉静气质，一是确是想向叶韩两家传达信息，不管洪悯身上有没有王者之风，将来能不能继承大统，他都不想别人有什么非份之想。

“只怕现在，朕也就能从你口里得句真话！”洪煜端详着知秋近在咫尺的脸，“所以，不管你大哥怎么要求，朕都不会放你出宫。”

叶知秋抬起澄澈眼眸，楞楞看向洪煜，透露些许惊诧。洪煜了然于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

“叶家向来小心，怎会愿意把你这么纯这么真的人，放在朕的身边？明日你大哥来，怕是跟朕来要人的！”说着，忽然凑近知秋的脸，轻挑浓眉道，“朕这次不会放手！”

空气里悬浮的微茫颗粒，飞舞在知秋面前，他眨了眨眼，却觉得对面的洪煜象是镶嵌在金色帘幕之后，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也不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

第二日，早朝过后，龚放被皇上叫去问话，知秋因免了早朝，本想去太子读书的学堂，却被迎面跑来的小太监截住，说太子还在东宫，要马上见他！知秋心下忽地不安。

太子体型象洪煜，虽然只有十岁，却生得高大，手长脚长。此时脸色阴沉，全不带孩子的天真可爱，目光狠毒，盯着知秋，仿佛要在他胸口盯个洞。知秋跪拜请安，太子却不让他起身，于是只能跪着听太子教训：

“你昨天见父皇，说了什么？”

毕竟是孩子，一句话透露了心思，知秋坦言：

“皇上问到太子功课。”

“你怎么说的？”太子火大了，也不等他回答，一口气说到，“你一个六品太子少保，竟敢在父皇面前刁难我！说我性情不驯，该换老师，是你说的吧？”

“臣是说过……”

“你当承认我就饶你？”人小脾气大，说话声音又高又尖，震得人心惊肉跳，“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倒要在我这太子头上作威作福！让你以后乱说话，来人呀，掌嘴！”

太子是初生牛犊，旁边的奴才却不敢。他们自然知道叶知秋的背景，今日若是打了，皇上责怪下来，是不会把太子怎样，还不是当奴才的倒霉？所以个个抖着，跪了一片，却没有敢上来的。

太子本就极端嚣张跋扈，见自己的奴才竟为了这个叶知秋违背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狗奴才，说不听你们了！不打？那我亲自动手！”

说着，扬手一巴掌煽在知秋脸上。

消息传得很快，知秋前脚进了东宫，叶逢春就收到消息。吴越满躬身请示：“太子那脾气，要真是火上来，今天怕是不能轻饶了三公子，娘娘，要不要跟皇上……”

“你哪听来的消息？说什么你信什么！”

“这……”吴越满立刻会意，转得快，“是，奴才道听途说，没跟娘娘提过这些。”

叶逢春心里有她自己的如意算盘，打吧！太子今日每一巴掌，都得付出惨痛代价。你打得越狠，皇上心里给你留的那么丁点儿地方，就越少！哼，你碰谁不好？偏偏碰了皇上最上心的一个！

门外偶然经过的钟卫，却是凑巧将叶逢春和吴越满的话听了去。

钟卫在宫中呆过几年，人情冷暖见的多了，他深知这后宫之中，只有恶人能幸存，心中为叶三公子的处境难过，可微不足道的一个守卫，又如何帮得上忙？若立刻去告诉万岁爷，或许能免了叶三公子皮肉之苦，可之后呢？坏了多少人的好事，以后怎么能有好日子过？虽说天地之间，唯万岁爷最高最尊贵，在这茫茫后宫之中，凭他一介草民，最不能触犯的，真的是那高高在上的万岁爷吗？尽管为了自己的私心而惭愧，钟卫还是退却了。

洪煜得知太子责罚叶知秋，已经是第二天，虽没立刻采取行动，随身伺候的太监却都看得出主子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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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日阴沉着脸，心下明白，一场风雨就要来临！果然，两天后，洪煜将各皇子公主召在一起用膳，顺便亲自教诲询问，这是每个月末的例事。只是这次却责令太子殿外等候，直到大家都散去，才有太监出来禀报，皇上御书房等着太子！

跟着太子一道来的龚放已觉不妙，想要跟从一起过去，却不料给御书房守卫的太监拦住：“大人留步，万岁爷有旨，只见太子殿下一人！”

龚放低声嘱咐太子几句，看着他迈过高高的门槛，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太子这次麻烦惹大了，怕是皇上要有所行动，这东宫是要变天了罢！

太子进到书房，行跪礼请安，礼毕，刚要起，却听洪煜低沉而严厉地说了一句：“跪着！谁让你起来的？”

太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洪煜甚是畏惧。此刻，洪煜低眸盯着他，却半天不说话，这更让人摸不到底细。

“你可知朕叫你来，是为了什么？”洪煜终于结束沉默，问道。

“儿臣知道。”

“知道？”洪煜慢慢踱到他身边，“错在哪里？”

“孩儿最恨这种背后嚼舌根的小人，打他以示警告……”

“啪”地，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太子脸颊上，这与十岁孩子的力道不同，洪煜半分也没留情，直煽得太子趴在一边，血顿时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打人之前，最好知道挨打的滋味！”洪煜蹲在他面前，眼光里恨铁不成钢，“你觉得奴才们为什么唯你独尊？由你任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那是因为你是太子！若没这身份依仗，你当这后宫的人，谁把你放在眼里？”

洪煜站起身，背手而立，太子不成器，他不推卸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以前说他也听不进，如今过了年，便十一岁了，心里也得有数，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任性，不长进，洪煜不想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你看这里，”太子随着洪煜指的方向，墙上悬挂着巨大的牛皮地图，“先皇只留给朕半壁江山，朕象你这么大的时候，长江以南并不姓洪！登基伊始，三十万精兵，朕竟指挥不动！你以为这江山来得容易吗？多少人呕心沥血，多少人浴血奋战，多少权衡，多少调遣……你要是以为，凭借着皇长子，便可助你一路顺风，坐享江山，就大错特错！你不过出生得比别人早了几年而已，若不成器，没有明主之姿，王者之风，朕拼命打下的江山，便是与你无关！”

向来气焰嚣张的太子，突然安静了，他抿嘴低头，听见洪煜再靠近他的耳边低声道，“朕现在有四个皇子，将来谁能坐拥天下，还看你们的能耐，你最好记清楚，朕当年，可也不是皇长子，立长不立幼那一套，在朕这里行不通，你明白么？”

“儿臣明白，从今以后，唯父皇之命是从！”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洪煜回到书桌旁，坐下，“从今以后，叶知秋叶大人会全面接管东宫，凡事你都要请教他，他准，你才能做！”

太子转身，脸上驯服不再，眼光闪烁间，透露出一股不属于孩童该有的，怨恨。

翌日，圣旨下，东宫奴才从上到下，撤换了个干净。叶知秋升任东宫主事，官至三品，与太子有关的一切事务，课业武功，衣食住行，都由他来审核定夺。更让人惊诧不已的，是昔日乖张放肆的太子，却如同脱胎换骨变了个人，这又是后话。

知秋挨打，叶文治的消息来得比洪煜更快，他立即起身入宫，因有钦赏金牌，可随时入宫，无须申请禀报，到了便直奔到叶知秋的院子，果然已经回去了。于海跟他说，是内务府总管崔公公赶过去解的围，叶文治点头应允，简单回了句：

“你去跟崔公公说，这事儿我记下了。”

进了屋，知秋似刚洗了脸，颊边还有未干的水气，抬眼看见他，有些尴尬，楞楞站着，不知所措，叶文治并无责怪追问之心，只短短说了一句：

“回家吧！”

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什么，文治从来不加以责备，这让知秋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依赖，每次受了挫折，最先想到的，总是到他跟前寻找安慰，知秋深知，即使是自己错了，大哥也不会怪他傻。

自叶文治归来，洪煜特准知秋随时出宫，与家人团聚，他并不经常回相府，多是住在叶文治的府第。这日傍晚，雪正下得紧，知秋与文治正在吃饭，管家跑进来，说有访客。叶文治作息严格，公私分明，不喜欢有人打扰，便说不见。管家还不待说完，焦急地说；

“将军，是……是，皇上！”

文治和知秋同时一楞，连忙出门接驾。门廊处，风雪交加之中，却是便装的洪煜长身而立，冲着知秋，远远笑了！自太子那事一发生，他可是有几天没见过这人，看着跟在叶文治身后的熟悉身影，心情顿时舒畅。

“臣，叶文治，”“叶知秋”“接驾来迟……”

“行了！起来吧！”洪煜扬手示意他们平身，“朕在这里等你，是入乡随俗，到了你的地盘，自然要遵从你家规矩，不通禀不能见，叶大将军，果非等闲！哈哈！”

洪煜来，无非是想见知秋，他也不隐晦，直接便说想与知秋单独谈谈，文治会意，退出外屋，只留两人，屋子里顿显清静。

“朕代太子向你道歉，”洪煜坐在知秋身边，诚恳说道，“太子为人任性嚣张，朕早知道，以前当他年幼无知，也不曾严厉警告，如今看来，何为年幼？若不加以训诫，便是永也长不大！”

“臣知道皇上心思，”知秋见洪煜面露愁容，不禁又心软，“太子成器，能省去好多不必要的纷争。”

“你倒敢说！”

“这里不会有人乱传话。”

知秋坦言，却说中了洪煜的心事：“你大哥的身边滴水不漏，针插不进呀！朕身边那些奴才，却是三帮五系，哪有个跟朕知心的？朕刚说一句话，还没落地呢，那头就传到三宫六院……”洪煜皱眉，甩了甩头，“朕想你做太子东宫主事，可好？以后有关太子的一切，都由你说得算，他再不敢欺负你！”

叶知秋没想到洪煜如此坚持由自己教导太子，他多少明白这差事对叶家的暗示，可若做了主事，太子的将来，不就是握在自己手里？他倒是无法理解这任命了。

“知秋怕是无能……”

还不等他拒绝，洪煜打断他，“你能行，”说完长叹一口气，象是下了什么决心，抬眼注视着知秋眼眸，“若叶氏要如十多年前的韩家一样权倾朝野，朕宁愿出头那人，是你！”

“扑通”一声知秋跪在地上，皇上这话不是明摆着挑破叶家的野心？刚要说话，肩膀上被一双有力大手紧紧握住，那一句话，很多年以后，知秋闭上眼，仍言犹在耳：

“总有一天，朕的心，你能明白！”

窗外雪落不停，屋子里，叶知秋清楚地感受到，从洪煜坚定的双手传递来的，炽热的，温度。

女子进宫，能得省亲的机会，并不多，因此叶逢春的出宫省亲，更显示她的与众不同。凤辇出了宫城，心却不再觉得开阔，或是呆得久了，囚禁反倒成了一种习惯，和保护。

相府戒备森严，逢春住的院子，更是连只闲鸟也飞不进，宫里不乱说的话，终于能问个明白。伪装成性的人，即使得了做回自己的机会，言行也依旧要戴着面具，反倒象是没了外面那层假，便是保不住里头的真。

“逢春可是攒了一肚子的话，”斟茶的手，只那十指，也是风情万种，“惟独大哥能给答案！”

“有什么话，娘娘尽量直说吧！”叶文治面色冷静。

“既然大哥都这么坦率，妹妹就不拐弯抹角，”叶逢春话音一转，“知秋是谁的孩子？”

自上次与逢春在宫中见过面以后，叶文治便有所防范，世上事，除非不做，否则就算如何费尽心思，也总有知情的人。当年他并不懂得这其中的道理，而如今却是越发领会，知秋怕是要给叶家带来灭门之祸。事关几百口人的命，即使逢春再施压，也得拖着，能拖多久拖多久。

于是，叶文治不答反问：“娘娘何处此言？”

“这不是宫里，大哥毋须句句将‘娘娘’挂在嘴边，提醒妹妹是皇上的女人！”逢春既然已经问出来，自是不问出答案不罢休，“娘的那个孩子，生出来就死了，埋在叶家后山的一棵胡桃树下，至于知秋是哪里来的，大哥你是最清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大哥，他是谁的孩子？”

叶文治宠爱知秋，是叶家上下都知的事，若要说随便抱来的孩子，怕是说不通。表面依旧平静如水，内心波澜起伏，投石问路：“娘娘心里怕是早有答案了罢！” 私，享。 家

逢春并不是冲动之人，只是关心则乱，她对叶文治不伦情怀，在这相对安全的环境下，竟也失了冷静的风度：“住在小圆山那头的女人是谁？”

叶文治没想到连这个她也知道，猛地抬头，盯着逢春的眼，试图在其中确认，思绪不停，瞬间转了不知多少弯儿。“知秋的母亲，”文治叹了口气，“是个风尘女子，我从南方带回来的，你知道湘琴的脾气，我不能跟她说。”

“所以你就把他抱回家冒充母亲的孩子？”逢春虽然知道大嫂的脾气，却又总觉得有什么说不通。

“只是凑巧而已，知秋他娘有病，生下他就不在了，赶上娘的孩子夭折，只有调包，湘秀永远不会发现真相，也可以把知秋留在身边抚养。”

逢春跌坐在椅子里，果然如她猜想，知秋竟是大哥年少轻狂，在外面的私生之子！这世界上，还真没什么完美无暇，即使自己心里英雄一世的大哥，也有这么一笔糊涂的帐！

叶文治眉头轻皱，逢春以为他是尴尬，却不知，他心里此刻正担心着，既然深宫中的逢春都知道知秋是抱来的孩子，那极有可能还有别人，知道知秋真实的身份！而他要如何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再消灭掉？

叶逢春回相府，钟卫是要跟随的，临行前，偷着见了仁喜一次。天气冷得紧，滴水成冰，两人经常幽会的地方就算避风，也是冻死人不偿命的，什么好事都没心情做，只能聊天。

钟卫并不觉得扫兴，缩在不见光的角落里，将仁喜小猫一样的身子搂在怀里，心里便感到舒坦，闭着眼，幻想着带他回到老家，两人爬到高高的干草垛上，正大光明地，晒太阳，睡午觉……

“想啥呢，你？”仁喜的手指头捅着他胸口，问道。

“我攒的银子够买头耕牛了，”钟卫老实回答，“我奶奶留给我三间房，再耕两亩田地，我还有点小手艺，养活咱俩应该不成问题。”

“你就做梦吧！”仁喜窝在他温暖的胸口，只觉得一双眼酸得很，“你见哪个万岁爷临幸过的人出过宫？我这一辈子，就得烂死在这后宫里了。你找别人吧！”

“不能这么说，后宫这么多人，少一两个，谁看得出来？等万岁爷渐渐忘了你，咱在想办法偷偷混出宫。”

“那得猴年马月呢！”

“多久我都等着你！”钟卫轻轻吻了吻仁喜的额头，“我说真的，仁喜。”

安静了，风在假山外狭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钟卫的胸前湿了，火辣辣地，烫在他的心口。仁喜没跟他说，晚上“荣贵妃”请他过去用膳，特别交代了，万岁爷也会去。他不能让万岁爷忘了自己，花了那么多心思，挖了那么多关系才得到的宠幸，怎么能说放就放？

钟卫总是有些不切实际的梦想，虽然他的那些梦，仁喜也不止一次做过。若没有了万岁爷的宠幸，自己在这后宫能活几年？怕是还没等到混出宫的机会，已经给那些没把儿没心的太监撕碎，分吃了。

他讨厌荣贵妃居高临下的口气，嘴上说什么“怎么说大家也都是服侍皇上的人”，却又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自己。仁喜心里也没看得起她，恐怕那身华丽的衣装下的身体已经松弛暗淡，奶子怕要垂到肚皮上了吧？想是自从几年前生了皇子，就再没被万岁爷临幸过，一脸欲求不满的风骚相！

可既然她愿意拉拢自己，也有能力把自己再推到万岁爷面前，仁喜假意奉承的功夫不差，也不介意用在这个外面看起来什么都有，里面却是空空如也的可怜女人的身上。

这后宫里，好人活不下去，即使纯良如钟卫，也有为了自己的利益退缩的时候。只是他还是会悔恨，会因为自己的懦弱闷闷不乐，而仁喜早就忘了什么是内疚。从小到大，他对不起很多人，也有很多人对不起他……他对别人施予的伤害不能躲避，也不介意把伤害，再还给别人。

叶文治站在二楼的回廊的转角处，月落中庭，如雪如霜。知秋正在舞剑，用的是自己新送他的那把“关山月”，在覆雪的松枝和月色之间，辗转飞旋的剑光，没有杀气，更显得柔和淑雅。

一道黑影晃过来，半跪，低声道：

“属下见过将军！”

文治依旧着迷般注视着庭院中的身影，头也没回，只说：

“去我房里等。”

因逢春的省亲，他与知秋也暂时都住在相府。叶文治在相府也有自己单独的庭院和房间，极其宽敞舒适，房间连着书房，影子就在站在书桌前无言地等着他，叶文治开门见山问：

“你可曾把多年前的事告诉你家‘娘娘’？”

“将军嘱咐属下保密的事，宁可一死，也绝不与人说。”

虽然相信他不会背叛自己，也还是要证实过，才觉得踏实，而且也有事要他留心。对逢春有好处的事，这人必是赴汤蹈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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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不辞。

“那她是从哪里打探来的消息？”

“‘娘娘’的事，属下也不方便说。”

料到这样的答案，文治并不恼，背手踱到窗前，沉思良久，才对他说：

“事关重大，你最好管好她的动作，她若放手去查，就会让更多的人发掘其中的秘密，到时候便是神仙也难挽回的局面，叶家完了，你家‘娘娘’也就完了，这道理你明白，我毋须与你多说。她毕竟是女人家，心性好奇，你谨慎些，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觉得不对头的，要与我说！”

“属下知道！将军有何事情，只管吩咐，属下定尽力而为。”

“只怕再怎么尽力，也除不尽暗处的根，除非……”

叶文治咽下了后半句，胸腔里憋得有些疼。拉开窗，庭院里的身影刚刚停下，抬头看见自己，愉快地扬手挥了挥，灿烂的笑容，似乎在夜色中，撕了个洞……

“文治，我只剩这么一点骨血，你保得住他吗？”

叶文治依旧时常会梦见那人，他总是站在水边，目光滟潋，自己伸手想抓住他，可他在三两步之外，慢慢地，被水气吞噬个干净……年少轻狂，以为有心便有一切，实不知，即使至真至纯，若无甲胄保护，随便一根荆棘也能将其刺穿！

“你放心，如今的叶文治，再不会轻易任人宰割，”冲那脑海中模糊的身影，默默说道，“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他，一点一滴都不行！”

一入正月，从帝王的后宫，到各府第都纷纷为着节庆忙碌起来。太子东宫也张灯结彩，新换的总管，冯德忠，是叶知秋亲选的，跟他甚为贴近。逢年节，从礼部到内务府，各种祭祀庆典多到应接不暇，知秋以太子专心向学为理由，推掉很多应酬。

太子向来好热闹，喜欢众星捧月的场合，从前要是奴才敢随意取消玩乐的事，多是要大肆追究责罚，总之，说到玩乐，没人敢扰了太子雅兴。叶知秋接管东宫以后，做了诸多限制，本以为太子会恼，却不料，脱胎换骨一样，太子不仅没闹，反倒对知秋言听计从，极少忤逆。

一日晚饭时候，只有文治和知秋两兄弟，因为提到元宵节皇上赏宴，说起太子，文治顺便问知秋为何任用龚放为太子师。朝廷上下大多觉得，太子之所以如此顽劣，龚放的放任难辞其咎。

“身为文华殿大学士，龚大人学问是好的，而且，”知秋稍稍停顿，似轻叹口气，继续说道，“太子也就他这么一个亲人……”

“龚放表面看上去只专心做学问，可内里是什么样一个人，也不好说。太子近来行为异常，你还是要小心，那孩子，心刁性恶，不是善人。”

“我知道。”

叶文治了解他的性子，事情看得明白，心肠却软，又不忍心责备，只轻声说“吃饭吧！”，便不再谈公事。他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如果强硬要求将知秋接出宫，倒惹得皇上怀疑，除非找个合适的机会，顺利成章地派他出去。而如今，南方战事正兵败如山倒，节前还连失两郡，机会似乎不远了。

他从西北班师回朝前，留了五千精兵常驻边关，以防贼人再度扰边，驻防使是他指派的一个亲信。事前没有奏请洪煜圣批，洪煜因此心有戒怀，他并不太放心再派叶文治再去南方剿灭前朝余孽，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叶文治对手下军队治理极端严格，各阶将领对其忠心不二，外人全插不进。

若再派他出战，叶家在朝廷上不管惹了多大的乱子，洪煜忌讳外悬的十几万精兵策反，自然是不敢采取什么强硬的措施。因此，即使南方那么乱，他还是不能下定决心，再派叶文治出兵。

知秋低头吃饭，却又直觉大哥似乎盯着自己看。从小就是这样，有时候，大哥会盯着自己好久，又似乎透过自己，正看着别的什么人。那时并不会觉得怎样，还会做个鬼脸，吓大哥一跳。

如今又有一番别样的情绪，搅扰着跳得错乱的心，他也经常这么无端看着自己，那张素来威严而不苟言笑的脸庞，在自己面前，会忽然绽放开明朗的微笑，他说，“你在朕心里，跟别人不一样。”却又不肯说明，是什么样的不同。

叶文治见知秋脸红，感到自己失态，忙端一只青瓷碗，从汤蛊里盛了一碗，递到他面前，说：“天冷了，这几天听你咳嗽，厨子煲了暖脾润肺的汤，你多喝点。”

这一日傍晚，知秋正在打点正月皇子宴，太子要送给各家皇弟皇妹的礼物，来了人通传，说皇上急召。赶忙随着通传的公公朝皇上那头赶，因为昨夜一场封门大雪，从一大早儿，成群的太监就在宫城内的大路小道上扫雪。

知秋坐在皇上派来的轿子里，忽听见外面熟悉的声音，一掀帘子，见正被喝斥的人，正是皎儿！

“你怎么在这儿当差了？”知秋知道他平时是侍候仁喜他们，极少在皇上这头见到他。

“奴才给叶大人请安！”皎儿冻得脸蛋儿通红，冲他就要跪。

“免了，”叶知秋冲他摆手，“过来！回我话，怎么跑这来当差了？”

皎儿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揣着手，冻得直哆唆，打着冷颤说：

“昨晚儿雪大，这头忙不过来，把我调来帮忙。”

知秋知道皎儿这样的，在这后宫之中最是卑微，人人呼来喝去，大冷天被捉来扫雪，却连保暖的袍子也不给一件！心里顿时觉得难受，便对后面那看似管事儿的太监说：

“我找他有事儿，今儿个借他一晚！”

那人哪里敢违抗，直点头哈腰，说“是，是。”皎儿便跟着知秋的轿子，顺着刚刚扫好的宫道走，刚转了弯，后面的人看不见了，知秋对他说：

“你知道我住的院子吧？”

见皎儿点点头，继续说道：“你过去找于海于公公，说我让去的，叫他给你找身暖和的衣裳，弄点好吃的，就在那里等我回去，我有事问你！”

皎儿眼睛红了，泪珠子“啪啦啪啦”就掉下来。知秋伸手帮他抹了一把：

“这么大了，还哭什么？去吧！”

见皎儿小跑着不见人影了，知秋才让轿夫继续朝皇上那里行走。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看见皎儿，就觉得跟他投缘，也许是他从小给人保护得好好，最怕见人被欺负，而他见着皎儿的几次，皎儿不是给人骂就是给人打，这恻隐之心，一次次地，再不能自持。

到了寝宫，却见洪煜披着黑棉氅，戴着水貂皮的帽子，正站在门前，一见他到，立刻问：“怎么才来？让朕好等！”

“路上遇见一个熟人，皇上这是刚回来，还是要出门？”

“等你一起出门！”拉着他又往外走，刚走两步，又伸手在他身上拍了拍，“穿得够暖和吗？朕要带你去的这地方，可是会有点冷！”

“臣穿得多，不觉得冷。”

“那成，走吧！”

“东来亭”坐落在皇宫东南角，象征“紫气东来”的祥瑞，盖在宫城之上，登顶，不仅整个皇宫金瓦红墙置于足下，宫外整个京城，浩然天地……皆尽收眼底。正值暮冬黄昏，炊烟夕照，老树孤鸦，虽然日日在这宫里城里碌碌而行，却是第一次高瞻远瞩，自身好似天外云彩，远远地，却将这凡世看得如次清楚。

叶知秋赞叹于心，还未来得及问，身边的洪煜忽然说话：“朕想跟你说些……”风刮在脸上，冷，却又觉得壮烈，洪煜负手迎风而立，再侧头温暖地看着身边的人，“说些往事，这些事，朕没跟别人说过。”

迎面一阵孤寂的风，吹落飞檐上的积雪，细碎洒在脸上，一股冰凉新鲜。洪煜朝身后跟随的几个奴才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沉思片刻，见这皇城之巅唯剩他与叶知秋，才缓慢说起一段往事。

“朕第一次上这‘东来亭’，是入宫的第一年，跟母妃来到这里，也是冬天雪后，风跟刀子一样。她让朕站在这栏杆上面，问朕看见了什么。朕回答说，‘天地乾坤，万物苍生’。母妃在朕耳边说，只有站在别人之上，才能将这乾坤看个清楚，所以儿要争气，要把别的皇子比下去，要做这皇城里，站得最高的人！”

虽然大哥很少跟他提皇家恩怨，但洪煜母妃的事，知秋却从他那里略听得些。洪煜既非嫡生，也非长子，虽天资在皇子中出类拔萃，与皇家尤其亲近的人却都明了，他能最终登上帝位，与其母多年的经营关系密切，不仅如此，知秋隐约觉得，叶家的重赴仕途，似乎兜兜转转也借了她的一点提携。

“这后宫里的女人，不管外貌姿态，家教修养多么不同，骨子里，都蕴藏了一样的东西，就是一个‘争’。错不在她们，若不争，便要给人踩下去，试问人活于世，谁又甘心给人踩踏？有时候，看见她们彼此见面笑脸藏刀，说不上三两句，却句句夹枪带棒……朕好象看见当年的母妃，母妃的最后，你知道些吧？”

“臣略知一二。”

“当年太子体弱，早年辞世，之后先皇一直不曾册立储君，驾崩前，他将朕叫到跟前，说，‘你资智武功在皇子之中，都甚为出色，唯一不足是你母妃过于野心勃勃，你年纪小，不能亲政，父皇所做一切，不过是要保住洪姓江山，日后你总会想清楚这其中道理！朕只当作怕是先皇要传位他人，却不料几日之后，先皇驾崩，遗召却传位于朕，并令母妃陪葬。当时三位顾命大臣手握先皇密旨，若朕想办法赦免母妃，便将皇位转授三皇兄。”

因早知如此结局，知秋并不觉得震惊，自古王位更替，总是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有人登上去，就有人被踩下来，大千世界便是一场弱肉强食的角逐，而胜者的奖励却不是快乐。

“朕记恨过先皇，可这么多年，朕越发觉得，渐渐走上了先皇的老路。让你去教导太子，于立场而言确实是难为你，可朕的苦衷，你应该能懂，”洪煜说着，侧脸看着身边的知秋，“懂吧？”

知秋点了点头，“臣明白。”

朝廷上的两股强势，并没有真心助太子成器的，龚放为人心高气傲，并不屑于叶韩两家示好。叶知秋明白，皇上这一步棋，虽是不得已，却也是高人一筹。

“虽说是马驹，生下来便能走路，朕还是想让太子在你教导之下，能有所转变。他若太不成器，现在的一切很快便会被人揭穿，心有图谋的人，会重新有所计量。”

叶知秋的脸色顿时变了，又不知如何应变，便索性低了头。洪煜觉察出他的异样，含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神态甚为和蔼亲切：“你不要朕一说什么，就联想到朕对你们叶家有偏见！”

“满朝文武都一样，若给了他们哪个权势，跟你家和韩家又有什么不同？这朝廷与后宫，没有什么好坏，美丑，清高媚俗……那些个区别，其实只有两种人，有权的，和没权的。没权的巴结朕，有权的算计朕啊！只有你，知秋，你不巴结也不算计，你把朕当朋友，是不是？”

“皇上是高估知秋了！”有点脸红，知秋吞吐着。

“此话怎讲？”洪煜面色青白不定。

“皇上对臣太好，臣所做一切，都是报答皇上！”

“哦？你的意思是，报答完，便不跟朕好了？”说着笑了，眼眸越发明亮如星辰，“那朕得不停对你好，让你报答不完才行！”

“一言为定！”知秋立刻说，也袒露出愉快神态。

“朕记下了！”洪煜说得高兴，回头见太监在不远处的“轩然阁”点了灯，桌子也摆上，正往里头搬碳火盆，便对叶知秋说，“走吧！关外上供来的好酒，今儿个刚入京，朕赏你些尝尝！”

知秋脑海里挥不尽片刻之前，洪煜的沉重和无奈，即使等上了皇城之巅的一代君王，在愁绪的极端，也只能一笑置之而已。影影绰绰的重重殿宇，处处宫门，灯，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从“轩然阁”出来，天黑得透，多喝了几杯，叶知秋觉得腿软，想直接回小院，刚走出来，就有小太监跑过来传话，说叶将军派来的轿子在宫外等着呢！知秋没有醉，想大哥这么晚非要自己回去，大概也是有事商谈，于是扶了个奴才往宫门那里走。

冷不丁想起皎儿那里还没来得及办，正懒得再折回去，偏巧看见钟卫急匆匆地走过来，便将他叫到跟前，与他大概说了情况。

“我得回叶府，你去我那院子，让于海给皎儿先安排地方过夜，再跟内务府那头打声招呼，他跟那头熟着呢，不碍事，我明儿回去再办别的。”

“好，我这就给大人办去！”

钟卫答应得响亮，知秋却给他身上的香迷惑住：“你个大男人，身上怎这么香？”

“哦，”钟卫不好意思地笑笑，“旁人给娘娘送了做什么花露水的方子，宫女这两天赶制着呢，忙不过来，我就帮帮她们。怎么知道，那东西真好用，连臭男人也都给熏得香香的，娘娘肯定喜欢了！”

“哪个宫女？”知秋借着酒劲儿取笑他，“是你看中的媳妇儿呀？”

“不是，不是，娘娘的宫里管教得严，我一个小小护卫，哪里敢动那脑筋？”

知秋被钟卫脸红的样子逗笑：“行了，行了！去吧！”

“哎，叶大人好走，我这就去给于公公传话儿去！”

不知是不是酒劲儿昏了头，知秋怎么觉得钟卫好象走错了路？匆忙跑开的方向，不是去自己院子的路吧？他摇了摇头，也不再去想，酒虽暖身，这天儿可真是不暖和，只想快点回到大哥的家里，靠着热乎乎的碳火炉，跟大哥说说话儿，再睡个舒服。

府门前点了两只大红的灯笼，上面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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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的大字也显得气派。管家等在门房走道里，见叶知秋下了轿，连忙迎接上去，一边交代说：

“将军在书房会客，要三公子先回房等，有话与您说。”

叶文治办公的书房，连知秋也不敢冒然闯进，经过回廊时，却见对面书房那院的门开了，走出一四十多岁的男子。天色暗，又离得远，只在那人经过一只廊灯的短瞬，知秋定睛看过去，却有些吃惊。虽做一身汉人打扮，来人脸上轮廓极深，不似中原之人。

知秋也飞快地闪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坐下不久，叶文治便在外面敲门了。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藏青的坛子，见他酒气未散的模样，淡淡笑了：

“托朋友从南疆带来一坛好酒，本想犒劳你，不想你现在是不缺酒喝了。”顺手放在一边，“皇上对待你，可真是与众不同。”

“大哥叫我回来，可有什么事？”

文治拉着知秋坐下，开门见山便说：“如果大哥要再出征，你可愿跟着去？”

知秋却是为着突然的话楞了，他端详着大哥的脸，带着温和的笑，却不似玩乐，一副认真模样。心里盘算着，大哥说的大概是南方的匪事，现在情况并不乐观，皇上这两天，时为糟糕战事烦恼，年过得也不顺心。

“耗费那么些银子，几万精兵折腾好几年，你觉得这仗，皇上还想打下去？”

文治看出知秋的周旋，心下顿时有些不知味，这孩子几时学会兜圈子了？

“依皇上的性子，决不会轻易言败。”

“那大哥呢？”知秋觉得身上的酒气消散不少，也不再掩藏疑问，“刚从边关回来，兵将还未修整好，就打算再出征？”

“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知秋借着残余酒力，大胆问道，“大哥不喜欢我呆在宫里是不是？所以要找机会带我离开？”

叶文治本想说，宫里生活不适合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样一个风清月明的夜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呵护了十八年的孩子，已经长大。一直以来，自己尽量让所有不利于他的事不得近他之身，只要将他严严密密地圈在自己的保护中就好，而现在的知秋，不会乖乖地老实地呆在自己的身边，他想得勤，看得细，也有自己的想法和立场了。

“主意还得皇上拿，你再想想！晚了，早歇吧！”

门是轻轻关上，怕他冷，加了厚厚的棉门帘子，将北风挡在外头。知秋坐在床边，在他回来之前，屋里就命人在这屋里生了火，一进门暖哄哄，就象小时候经常抱着自己的胸怀一样。楞楞地，想起很多与大哥的往事，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直到现在，凡是受了挫折委屈，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大哥永不忍责备的眼神。即使几年前，若是知道可以跟着大哥一起出征，会兴奋成什么样子，简直不敢想象。是什么？悄悄地，长在身体里，让自己不知不觉地，变了。

叶文治回到房间，辗转反侧睡不着。知秋的宅心仁厚，几乎跟那人当年如出一辙，他在宫里一天，自己这悬着的心就放不下，怕他重蹈其父覆辙，在后宫，任何温良慈善的品格，都是致命的弱点。虽然有皇上的庇佑，可后宫之大，皇上的两只手，能遮挡多少？怕是碰上些时候，神通广大的太监，都比皇上好用。可皇上和知秋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叶文治没有底。想得心烦意躁，翻身起来，却听有人轻轻扣门。

“大哥，我能进去吗？”

文治忙点了灯，知秋走进来，怀里抱着自己刚送给他的一坛酒。

“跟知秋喝几杯可好？”

“不可多喝……”

“知道！”知秋见他应允，跳上床抱怨道：“你这屋冷！”

想是刚才说话，有些不愉快，知秋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才会想着过来，跟自己亲近一下。文治觉得这孩子心眼儿越来越多，却也不去揭穿，披着厚被，也不去找杯，就着坛子，你一口我一口，边漫无边际地聊起来。或因自己宠溺，或因知秋乖巧，两人在一起，脸都没黑过一次，十八年，怎么过得这般快？

叶文治低头查看近在咫尺的容颜，喝了两个来回，这人便支不住睡过去，脸颊带着红，嘴唇也是颜色光鲜，忍不住探过身去，手指在俊俏的轮廓上摸索。

第一次遇见他，也是这样，酒后睡得舒坦，站在他面前，整个下午，等他醒来。向来刚强的叶文治，忽然沦陷在一股温柔的情绪里。心想，你若活着，会不会想他永生住在云根山上，远离尘嚣争夺？我试过，为他找个世外桃源，让他安安稳稳，开开心心过一生。可乾坤之大，却找不到一寸干净的地方让他容身！这一切是不是命运安排？他注定要走下山，走到后宫之中，走进皇家争斗……就象我没权利时，保护不了你；有了权利，却已经永远地错过你……叶文治轻轻合拢双臂，感受透过衣衫，知秋平稳的气息。但愿如今逢春以为他是我的孩子，便为了我，也是要对他好，真心护着他，你在天有灵，也好好守护他吧！

“雍华宫”的晚班守卫刚换了岗，沐浴完毕的叶逢春早早歇了，太监宫女检查了门窗火烛，纷纷退了。屋子里静悄悄，隐约传来宫道上走来的打更人的锣声。

“出来吧！”低低地，叶逢春说。

一抹轻盈影子，近近地贴在纱帐上，同样声音细微：“给娘娘请安。”

“嗯，”逢春没有改变平躺姿势，“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这几日，京城是多了几个外域面孔，现在还没见他们与韩家联系。”

“吴越满说，他前两日见到陌生面孔的太监出没在‘荣禧宫’那头。大哥不是怀疑韩家跟南边的兵匪有关系？难不成他们还敢堂而皇之地进宫？”

“就算将军的消息没错，韩家也不至于把这火往荣贵妃那头引，娘娘若想抓到荣贵妃把柄，还要从宫里的事下手。”

“我何曾不想？可那贱人不露破绽啊！”

要想皇上恨荣贵妃恨到撤了她的封，打进冷宫，永世不得翻身，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叶逢春为此可谓机关算尽，心中隐隐有了新的想法，又不太敢。影子与她相处多年，知她甚深，估摸着她要往那方面想，连忙提醒道：

“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叶逢春对他甚是信任。

空气中淡淡漂浮着一股花露香气，影子低头犹豫片刻，说：

“若三公子在这宫中有什么差错，怕将军是要迁怒娘娘，所以，娘娘要三思。”

叶逢春没想到影子竟这么容易就猜透自己的心思，上次太子打了知秋，她却未即使阻拦的事，确实让大哥非常不痛快。也难说影子如今这么明示自己，不是受了大哥的嘱托，给她传个话儿罢了！

“我有分寸，”叶逢春微微闭目，“你继续把那几个外域人的身份给我查出来。还有，我听说一种药，你帮我打听看看，哪里弄得到。”

呵气成霜的三九天的夜晚，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的吴越满，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从长长的走廊里穿过，提灯照路的小太监跟着一路小跑，到了侧院护卫住的院子找钟卫，人却不在。

“这么晚，跑哪儿去了？”吴越满冻得很不耐烦。

“刚才跑回来一趟，又出去，说是给叶大人办点事儿。”住在一起的护卫都怕吴越满，哆嗦着解释。

“叶家上下个个都是叶大人，他说的是哪个？”

“三公子，说的好象是叶三公子！”

“得了，让他明儿一早找我吧！”

吴越满忿忿地走了，说实话，钟卫跟叶三公子的关系，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宫里侍候这么多年，谁有前途，谁值得投奔，他比谁都看得准。以皇上对叶三公子的疼爱程度，不出两年，这后宫怕得三公子一个人说的算，什么这个贵妃，那个贵妃，都是一年不如一年。

钟卫这个傻乎乎的奴才，竟敢越过自己去巴结三公子！他掰手指算了算，这宫里可是清静了不少日子，这些女人没戏哪能活？估计又到妖魔鬼怪出来兴风作浪的时候了吧！

正月里，宫里的热闹一桩跟着一桩，到处都是奔走忙碌的奴才宫女，连仁喜和钟卫偷偷见面的角落也不得清静。这天，钟卫帮华贵妃给叶知秋送点儿东西，因为皎儿也在那院子当差，知秋留他聊了一会儿才离开。

回“雍华宫”的路上，经过假山时，看见角落里的仁喜冲他招了招手。他四下里瞧了瞧，见没什么人，便一闪身钻了进去。两人前晚虽然匆忙见了一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有万岁爷那头的太监往仁喜的院子跑，以为是万岁爷召见，仁喜便抄了小路，回到住处，等了一晚，也没人来找。

仁喜这两天心中就一直不痛快，憋得难受，趁今天知道钟卫出“雍华宫”办差，连忙挡住他，找了这狗不拉屎的僻静地儿，迫不及待地搞一搞。天气冷，两人衣服也没脱，边饥渴地亲着，边伸手到对方的裆下玩弄……因这次隔的时间长，两人泄得都快，久旱逢霖，也不计较了。

“过两天，万岁爷松鹤阁宴请群臣，大小奴才都要过去帮忙，到时候你混出来，在老地方见。”仁喜用巾帕清理，边小声地对钟卫说。

“前儿个万岁爷找你了么？”钟卫问得小心翼翼，还是惹得仁喜黑了脸。

“万岁爷最近忙着呢！哪有时间享乐？东西倒是没少赏的，这不快过节了么，万岁爷也没忘了我！”

钟卫没敢跟他说，万岁爷可没少去“雍华宫”，而且，听吴越满说，也翻各宫的牌子！可他不想仁喜太难堪，又或者，仁喜心里是清楚，只不过留最后一点希望给自己撑下去罢了！

“对了，你现在怎么跟‘荣贵妃’走得那么近？华贵妃的人背后可叨念你呢！你得小心点儿！”

“念我什么？”仁喜一脸不屑，也不知是针对别人，还是自己，“这宫里左一伙右一伙，谁有那么大本事，哪头都不得罪？”

仁喜知道钟卫怕自己给人利用了，但是，怕有用吗？这后宫里哪有两全的法子？想两全其美，死得更快！他难道不知道荣贵妃的居心？明知道是火坑，也得往里跳，就算看清楚弄明白，没能耐跟人对抗，有个屁用啊！

知秋远远似乎看见钟卫从假山后头走出来，心中纳闷，他不是回“雍华宫”了吗？怎这么大半天，还在外头晃悠？各宫有各宫的规矩，奴才出来办事，都不敢耽搁太久。况且，方才在自己那里也逗留了好一会儿，他倒是不怕吴越满找他麻烦？不过，钟卫这两天帮忙弄花露水，挺讨好，所以吴越满对他大概也宽容了些罢！

知秋没多想，皇上请他过去一起用晚膳，他打算抄近路，却不想再一抬头，却看见仁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离自己就几步距离。两人都挺惊讶，虽都住在后宫，平时却极少见面，而这会儿，仁喜有点心虚，叶知秋是否看见钟卫，他心里没底。又一想，既然没抓到，凭什么要承认？立刻将短暂的心虚抛开一边，坦然给叶知秋问安。

知秋敏感，仁喜对他的冷淡疏远，他心中有数，礼貌让他免了，便各自离去。只是擦身而过的瞬间，知秋却暗暗吃了一惊，他没有错过仁喜身上淡淡的，一股香气，那是钟卫这几天一直忙碌着帮忙炼制的花露水的味道。他未做反应，低头而去，直到估摸着身后的人已经消失，才终回头，果然幽径深处，已不见那人身影，难道钟卫的心上人，是他？

用晚膳时，洪煜发现知秋有些心不在焉，吃得也少，见他没有说的打算，也未追问。因年节喜庆，洪煜趁机休息几日，晚上不再熬夜批折子，反倒有了闲心，非要跟知秋下一局。

知秋虽有心事，却没推辞，正下着，有太监低身走上来请示：

“万岁爷，今晚哪宫安寝？”

红木托盘上，齐刷刷两排胡桃木雕刻的方牌，包括已经坐褥期满的姐姐叶逢春。知秋偷偷瞄了一眼，竟仿看见无数双哀怨的眼，连忙低了头，心似鹿撞，那是奇异的陌生感觉。

“端下去吧！朕今晚跟叶大人……”洪煜故意顿了顿，惹得知秋和一旁的太监都紧张抬头盯着他，他满意地笑了，“下下棋，聊聊天，就挺好！”

“皇上这口气，喘得真够长。”

知秋在洪煜面前，说话并不十分拘谨，正是这份随意和自然，让洪煜对他更加爱不释手。

“以后让内务府也把你的名字也刻成牌子可好？若朕翻了你，你便来陪朕喝酒下棋，聊天谈心，可好？”

“不好，”知秋并不难为情，诚实说道，“牌子上的人，入宫前可都收过皇上的聘礼，臣就算不跟女人一般计较，也不能太赔了！”

正端茶而饮的洪煜，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不仅茶翻水洒，人也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服侍的太监连忙上来又是擦水渍，又是帮忙捶背顺气，洪煜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指着他大笑道：

“好你个叶知秋！知秋啊！”

正乱做一团，外面有太监一路跑来，跪在门口，大声禀报：

“万岁爷，荣贵妃宫外有急事求见！”

洪煜正高兴，被打扰了雅兴，有些不高兴：

“有什么急事？明天再说吧！”

太监下去传旨，不料一会儿又折回来：

“万岁爷，贵妃说此事极端紧要，务必求见！”

洪煜无奈，挥手让他传她进来。知秋顺便请退，既然是要事，自己在场总是不好。洪煜让他先回去，说一会儿去找他，在他那院子，两人再继续下棋。知秋离去时，正碰上荣贵妃昂首傲然走来，忙跪了请安。她显得格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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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低了身，扶知秋起来，又在他耳边说道：

“叶大人果然沉着，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还能这般从容不迫地与皇上相处。”

知秋楞神，荣贵妃已“呼啦啦”扯着宽长的袍，转身离去。

“臣妾奉旨，督查后宫年节时候的火烛安全，今日去各宫各院检查的奴才，在叶知秋叶大人的院子搜到些东西，未敢声张，交给臣妾，可此事重大，臣妾也拿不了主意，还请万岁爷定夺。”

荣贵妃将手中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只按洪煜模样制作的人偶，写着他的生辰八字的胸口，已被刺得稀烂。宫中最为忌讳巫盅，洪煜看着面前的偶人，眉头深皱。

叶知秋前脚刚迈进院子，正看见皎儿从屋里出来，见他回来，扭头冲屋里喊：“公公，大人回来了！”

说着跑到他跟前，脸色慌张道：“下午您前脚出门，内务府的人例行查火烛，在您的铺盖下面发现了写着万岁爷八字的人偶……”

草草说了大概，于海进了他的屋，将皎儿支了出去，小声说：“皎儿说他早上给您收拾床铺的时候还没看见有东西，‘娘娘’会找人查，不过，已经去将军府报信儿，将军遣了人在宫外等您，先让您暂避一下。”

知秋内心交错，不禁无奈：“我又没做，走什么？凭皇上的睿智，怎会信她的谗言！”

“大人！”于海语重心长，将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这后宫里，没有黑白对错，您看来是简单‘做’和‘没做’，两家闹到万岁爷跟前，就复杂了，谁是谁非，万岁爷心里就算清楚，有时候也只能装糊涂啊！您先回将军府避一避，回头让叶家人出头吧！” 私，享。 家

“公公别再劝了，”向来柔和好说话的叶知秋今夜却出奇执拗，“知秋就在这里等，看看皇上如何分这是非！”

于海真不多劝，派了人去宫外报信，又实在不放心，亲往“雍华宫”去打探消息。他刚离开，皎儿就进了知秋的房，“扑通”跪了下来：

“大人，那东西不是我放的！”

知秋诧异，连忙让他起身：“谁怀疑你了？”

“我是新来的，又是跟着仁喜哥，所以……所以，于公公觉得我手脚不干净，可皎儿真的没做过！大人要相信皎儿！”

“仁喜跟这事又有什么关系？”

“最近，宫里人都在说，仁喜哥，跟荣贵妃走得近……”

知秋苦笑，暗自长叹了口气，所以，于海就觉得他是仁喜派过来，祸害我的，这宫里，还真是，哪有什么信任和交情可言？“皎儿，于海在宫里呆的年头久了，凡事想得多，你别怪他；至于我，根本没那么想过你，放心吧！”

皎儿中规中矩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地不自在，怯生生问道：“那，大人，你为什么不肯出宫避一避呢？”

楞楞地，知秋说：“因为想知道，究竟该不该留在宫里！”

“大人为什么想留在宫里，外面不是更自在？”

“我也不晓得，”知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宫里有什么好呢？”

说完踱步到窗边，摘下墙上悬挂的剑，慢慢抽出鞘，此剑并不凌厉，带一股温吞宁静之气。

“我去练上一练，别让人打扰。”

皎儿虽然刚在这院子当了两天差，叶知秋早打坐晚练剑的习惯倒是听说过，而且宫中早就有人传，叶大人是山间白狐变的，舞剑时妖气更盛！皎儿站在一边默默观看，呵气成霜的夜晚，剑色月光，哪里与妖媚沾边儿？倒象天上的神仙，一尘不染的！

皎儿正看得入神，知秋停了身手，缓缓收气，忽然对身后的他说：“皎儿，你过来，我真有事问你！”

连忙跑过去，凑到知秋耳边，听罢，脸色却大变，跪在地上，神态慌张，连声道：“皎儿不知道，大人，皎儿不知！”

知秋见于海匆匆进了门，便对他说：“你回去休息吧！今晚不用你侍候了！”

说完回了屋，于海跟进来，随手关了门。叶逢春传来消息，说，皇上不知为什么，竟连夜传了韩家十几个人，甚至连年迈的韩相也没漏下，统统叫到御书房问话！这案审得倒是蹊跷，宫里宫外，谁也不知皇上这是下得哪招棋！知秋不想再等下去，也不管于海怎么劝说，一个人朝御书房奔过去。

御书房灯火通明，洪煜面沉似水，高高在上，韩家人当朝为官的十几口人，纷纷跪在地上，见皇上连“平身”都没说，便知这事不好，偷偷瞄着一边的韩初霁，偏偏这次，“荣贵妃”竟是未和任何人商量过，韩家人此时确是一头雾水。

“荣贵妃，你来说说，朕今夜为何将你韩家人叫个齐全？”

“皇上！”荣贵妃此时心中渐渐有了谱，纠正却已是来不及，只得寄希望洪煜能相信她，“臣妾所言，句句是实，可找搜查的奴才做证！”

“信？你们让朕拿什么信你们？”这么一说，却是惹火了洪煜，“这宫里的奴才，一半儿姓叶，一半儿姓韩，拿他们问话，能问出个什么？你们自己算算，从他进宫到现在，还不到半年，你们让他过过一天清省日子没有？他哪里碍着你们了，值得你们费那么多心机，给他下绊子找麻烦？真当朕是瞎子，是聋子，分不出好坏人么！那些把戏，朕不点明，不是没看见，是顾念韩家开国元勋，主持两代朝廷，以为你们自己懂得适可而止！朕拍胸口跟你们说，这世界要是还剩一个人，值得朕去相信，那也就是叶知秋！他没你们聪明能干心眼儿多，可他比你们谁都干净！比你们谁都懂得如何真心待人！你们有本事跟叶家斗，你们就斗，可别再浪费心思陷害知秋，朕就明摆着跟你们交个底，哪怕他真算计朕，陷害朕，朕也不怪他！你们就死了那条挑拨离间的心吧！”

最后这话一出口，韩家人低身跪着，心里凉了半截儿，皇上包庇宠信臣子，每朝每代都有发生，多是为臣者玲珑心思，将皇上哄得开心，自是受到格外庇佑。可哪曾见过为君者说出这不顾一切的话？莫非皇上动了真心？

洪煜将心里积压的话倒了个痛快，语气缓和，话却是带了不容杵逆的威严：“人无完人，每个人身上都有揪出来不太好看的伤疤，在想着捉别人把柄的同时，也把自己的藏好。至少朕还知道，若真要挖，欺君罔上，罪该至死的，绝对不会是他！今夜朕只私下里跟你们说，若是将来逼朕在朝廷上，当着叶家，当着满朝文武这般说了，看你们的颜面还往哪儿搁！跪安吧！”

说着再不理睬他们，抬腿迈步出了书房，进了旁边的暖阁，那里本是与书房连接着，书房里的话能听得一清二楚，而此时，叶知秋正端坐在他们平时下棋的炕桌旁。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知秋脸上表情复杂，秀气的眉毛微拧着，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里，说不出是种什么样的情绪，洪煜便是估计他听了不少，才会这样一副踌躇不定的模样，这人真是，该安静的时候话多，该说话的时候安静。让周围的奴才退了，洪煜关上门，在回身，却见知秋跪在地上，头低低抵在双臂之上。

“你这是干什么？”

伸手去拉他，碰到他的脸，冰凉一片，湿了。洪煜叹了口气，收回手，任他跪着，自己则索性坐在他身边：“说过要对你好，你当朕是信口开河，食言而肥的人？”

说着，手便情不自禁地柔柔抚摸上他的后背，轻拍了拍，早前他看见叶文治与知秋站在一旁说话，不知说到什么，文治便是这般在知秋后背轻轻拍着，看在洪煜的眼中，竟有些眼红。

“再说，若是朕看错人，信错人，也是心甘情愿，更没有埋怨别人的道理，你说是不？”

“皇上一代明君，怎会看错人？”叶知秋抬了头，眼睛还是红，却再不见泪水。

“说的是，起来吧！地上真凉！”两人都站起身，洪煜想了想，回过神，“咦？你刚才那句是夸朕，还是夸你自己呢？”

“顺便都夸了呗！”

知秋脸颊发亮，使那一朵明朗微笑更显得耀眼。

“荣禧宫”里愁云笼罩，荣贵妃的大哥皱眉责问她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家里商量就自作主张？下午那阵冲动劲头一过，荣贵妃这会儿脑袋里清楚不少，她再笨，也不会想出这下三滥的办法打击叶知秋。

“人偶确实是从他那里搜出来的！并非我做的手脚。”

此话一出，两人心领神会。

“她倒是对叶知秋有信心！”韩初霁默默念道，“算是我大意，这口气，我非争回来不可！”

她以为这是叶逢春设计让她在皇上面前丢脸，却不知道，这一切，不过只是个“善意”的开始而已。

叶文治听到宫里传出的消息以后，并无半点喜悦，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吩咐不见客。“将军府”随从不多，但叶文治为人向来严格，因此府中人对他多是畏惧，他下令说不见客，便是天大的事，也不敢禀报。

暗室里烛光缓缓明亮起来，画中之人，星眸水瞳，顾盼生辉，总是微翘的嘴角，亲切温和之余，带那么一股欲语还休的迟疑。只有酒醺之后，他才会透露丝丝内心，说：“文治尚年幼，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有些人，出生便是错误，之后走的每一步，不过是越来越错！遇到这般人，若要自保，便要远远躲开。”

若我早生十年，太子纂位时，你会不会放心跟我走？若早知洪家会拿下天下，太子不过风中残烛，威胁不了几年，你会不会放心跟我走？叶文治隔着短短的距离，痴而沉迷地与画中人，默默说话。你固执留在他身边，是真为了我好，怕连累叶家上下，还是……叶文治努力终止这样的想法，每次触及都会痛彻心肺的猜测，他一遍遍跟自己说，这么多年过去，是不会有答案，不要想，不要想……

我最担心的，不是皇上对他动真心，而是……他的心，怕是守不住。叶文治生下来，便注定为你粉身碎骨，为什么聪明如你，却没看透，偏要我远远躲开？厚重有力的手掌，轻柔地抚摸过画中人秀丽的眉眼。他比你多了男儿英气，可他笑的时候，睡的时候，醉的时候……跟你是，这么这么的象，让我怎么再把他当作你的孩子，我的弟弟？

叶知秋回来，正看见大哥闪身进了书房，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这两天多事，他觉得还是要跟大哥说一说，这是习惯，只有这样，才会觉得心安。走上前，在门上敲了敲，低声问：

“大哥，说说话好么？”

没回答。知秋有些纳闷，明明看见他走进去的，难道自己做错什么，惹他生气了？不会吧，大哥什么时候生过自己的气？

“那我进去了！”

说完伸手推门，屋子里竟是空的，知秋的心，难受地抽搐了一下。他放轻脚步在书房里走了一圈，确实没有人。走出门，轻轻合上，躲到不远处的回廊里，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书房门开了，走出带着愁容的叶文治。

叶文治的到访，是在叶逢春的估计之中，他的心肝宝贝在宫里受了这等委屈，就算皇上在韩家面前大肆发了顿脾气，给知秋出了气，自己这头，叶文治也不会放过，他总得证明即使身在朝廷，这后宫里的把戏，也是瞒不过他的耳目。

叶逢春早就算到这点，还不等叶文治质问，便幽幽说到：“我一介女流，上了年纪，已入不得皇上的眼，儿子又小，在这后宫里，现在要倚靠谁，攀附谁，心里还是有数。就算在你心里，我多无情，多狡诈，知秋哪怕对我而言，只是利用的工具，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为了自己，我也不敢动他！更何况，大哥既对逢春说了那番话，逢春又怎会……女人的爱屋及乌，大哥还不心知肚明？”

叶逢春对文治的两个儿子，确实特别偏爱，也时常接到宫里小住，逢年过节，大事小情，赏赐更是流水一样。她这么说，是明摆着示意，既知秋是你的儿子，我便会跟爱护其他两个侄子一样爱护他！

这事若逢春不肯承认，任谁也不好往她身上怀疑，因为知秋一旦有了闪失，直接影响的确实是逢春在宫里的地位。如今皇上到她的“雍华宫”，都是借着知秋的邀请，知秋是她与皇上之间最重要的桥梁，甚至比那几个月大的皇子洪汐还要直接！这些厉害关系，任是愚钝之人，也看得清楚。只是有时候，表面上看得越清楚，内里其实越糊涂。

叶文治深信，逢春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却也有信心，她并不敢真的做什么伤害知秋的事，不仅象她说的知秋今非昔比，是皇上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更因为她要想洪汐将来继承大统，就必定要依靠自己手中的军权，她甚至还会尽心尽力地帮自己保留和扩大军权。至于她说的感情，从进宫那天起，这女人早就将感情视如粪土，是在权势斗争里，首先就可放弃抛却的。叶文治再傻，也不会将赌注放在逢春对自己不伦的爱恋上。

这日清晨，知秋试了几次，也无法平心静气地打坐，总觉心乱如麻，站起身，想让皎儿端些热水洗脸，叫了两声，却没人应。掀门帘走了出去，看见于海在指挥着小太监准备早膳。

“大人，今儿这么快？万岁爷刚找人来说，下了早朝，过来跟您一起用早膳，我正要御膳房准备呢！”

“哦，你们去忙吧！”

知秋因心中烦躁，漫步出门，却见墙边树丛里，似有人影，其中一个极似皎儿，于是轻喊了一声：

“皎儿，是你吗？”

里面一下安静了，很快皎儿慌张的脸露了出来，手忙脚乱跑到跟前：

“大人，你怎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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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早……我……”

“仁喜在那儿吧？”知秋面色平静地问。

慢慢地树丛里又挪出清瘦的身影，束手站着，神态不似皎儿慌张，不紧不慢地说：“我过来看看皎儿，打扰大人了！”

知秋仍旧想着那日假山后，钟卫匆匆离去的身影，不禁蹙眉，看在皎儿眼里，不禁担忧，连忙解释：“大人，是皎儿的错，昨日仁喜哥让我过去，我一忙给忘了，他才担心，一到早跑过来看，大人不要怪罪仁喜哥！”

知秋知道皎儿误会了自己的态度，轻叹了口气，这后宫里的奴才真不好做，主子一个表情的变化，都让他如此恐慌。想着，轻轻拍了拍皎儿的肩膀，象是安抚，又说道：“以后不用在这外头见面，大冷天的，进来坐吧！”

知秋的邀请对仁喜来说，有些突兀，荣贵妃也请他喝过茶，可不过是想利用他拉拢皇上而已，叶知秋又是安的什么心？正琢磨着，不晓得这门是该进，还是不该进，知秋忽然说：“一起用早膳吧，一会儿，皇上也要过来！”

不仅仁喜，连皎儿，甚至门里的于海听到这话，也不禁都楞了。

洪煜见到仁喜的瞬间，心中一楞，却没表现出来，只做惊讶状，说道：

“仁喜？朕可有日子没见过你了！你与知秋也认识？”

仁喜心里没底，他快速地瞟了眼坐在一边的叶知秋，在他试探出知秋的态度前，不想轻易开口。知秋倒是一副坦荡，简单说侍候仁喜的皎儿调到自己院子当差，赶巧儿早上遇到了，就邀他过来吃饭。仁喜注意到他没提钟卫的名字，稍微踏实了些。若不是今日皎儿跟他说，叶知秋追问过他与钟卫的关系，他还不知道那日假山外意外相遇，竟已经给这人看出破绽。

“那仁喜身边现在不是没了侍候的奴才？”

不知是久未相见的新鲜感，还是在叶知秋面前故作关怀，洪煜对仁喜的态度，来得倒是格外亲切。

“不用，皎儿跟我贴心，也没把他当奴才看，况且，我一个人，用不着人侍候。”

“你住哪头儿？”

“玉浮宫那头，跟别的……”仁喜将“男宠”两字咽了下去，“一起住。”

“一起住？”洪煜默默点了点头，“改天朕跟崔九说一声，给你个单独的院子！连知秋都这么照顾你，朕倒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仁喜连忙起身跪了谢恩，一边觉得高兴，这有了自己的院子，便是跟别的男宠不同了，自己等了这么多年，不就盼着这一天？可他不傻，洪煜今日的态度语气，虽句句不离自己，却是做给叶知秋看而已，如此想着，又不是滋味。

洪煜呆的时间并不长，草草吃了几口，便起身离去，临走前，吩咐叶知秋午后抽空去御书房，说是有话跟他谈。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知秋，点头应了，态度自然，并无君臣之间繁冗的规矩和拘谨。

仁喜不禁在心里嘲笑那些开始还想挑叶知秋逾越君臣之礼，大不敬罪名的大臣，又要打板子，又要怎么样，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窝囊废，人家不是过得好好的，还越来越无礼，万岁爷倒是挺吃他的这一套！

洪煜刚离开，于海叫人上来收拾，知秋却没让，说：“我跟仁喜还没吃好呢，你们先下去吧！”

于海刚下去，知秋把皎儿叫过来，低声对他说：“我跟仁喜有话说，你到外面看着，别让人进来。”

皎儿会意，偷偷瞄了仁喜一眼，便按照知秋的吩咐，守在门口不敢大意。不待仁喜胡思乱想，知秋开门见山与他说：“今天留你跟皇上吃饭，便是要提醒你的身份。”

知秋并不是严厉之人，即使整顿太子东宫诸多严苛要求是他拿的主意，却也是假借着他亲手挑的总管传达，因此一直给人的印象就是温柔和顺的那么一个人，仁喜听他这么一说，有些惊讶，却依旧仔细听他如何继续说，“不管是不是误会，收手吧！皇上也赏了你单独的院子，将来或许还能封你个一官半爵，你是皇上的人，就把目光从别人的身上收回来，别害他。”

“大人你就……把那当成一个误会吧！再不会发生了。”

知秋注视着仁知秋飞快地想了片刻，稍皱着眉头，不敢肯定心中的答案，“臣，臣不敢说。”

洪煜点头笑了，似是肯定知秋心里的想法，“你不敢说，是不相信朕会抗先皇之圣旨。哪怕是满朝文武，也不会相信，朕会冒着失去皇位的危险，留下她的命。”

“当年的德馨皇贵妃，果然活着？”

“怎么之前你已经猜到？”

“臣只是不相信，皇上是为了皇位而去弑母，当年若真那么做，也必定是给逼迫得毫无选择，想不出那时候皇上，得如何痛彻心扉。”

“朕为了皇位，为了洪氏天下，确实杀戮甚多……可对于至亲至爱的人，朕……也有下不了手的时候。当年帮助朕办这桩事的，是你大哥，”洪煜边说，边注视着知秋的表情，“在你之前，他是除了朕，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你可知你大哥今日之势，是从何而起的了吧？”

“大哥？”

见知秋一脸茫然错鄂，洪煜的证实了心中想法。

“你大哥把你当宝贝一样藏着，恨不得你超脱成仙，不食人间烟火，这官场皇家的黑暗内幕，又怎会与你讲？”

“那皇上为何今日要把这惊天的秘密，说给臣听？”

“因为朕想让你知道，朕信任你，就想信任自己一样，不会隐瞒你什么。除此以外，朕想也许应该让你知道，朕对自己喜欢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知秋领会，僵硬将头转向一边，不再与洪煜对视，不料，洪煜并未因此放过他，继续问：

“朕问你喜不喜欢朕，你不肯说；如果朕现在问，你喜不喜欢你大哥呢？”

“喜欢！”知秋不假思索地回答，“大哥是世上最疼知秋的人，当然喜欢！”

洪煜负手目视前方，沉默着，没有回应，知秋也没敢再往下说，忽然来了一阵风，将短暂的寂静带了去。洪煜终于再开口，说道：“朕登基以来再没见过她，今日，你代替朕去看看她吧！偷看一眼便好，不要惊动她。”

寂寞钟声，断断续续，徘徊在深凉山谷中，更显得孤空。洪煜看似沉静的面容，仍旧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青灯古佛下，布衣剔发的老尼，找不出一丝一毫当年翻云覆雨的，德馨皇贵妃的影子。追逐多年的权利恩宠，争得的不过是虚无的一个名字，哪天名字被罢免，剩下的躯体又算是谁？

叶知秋远远看着，不禁心生凄凉，单薄孤独的背影，忽然变得那般熟悉，是那与他有着血肉之连，又无甚可亲的姐姐，叶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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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城以后，叶知秋并未与洪煜回宫，直接到叶文治的府上，小住三两天，却只字没提德馨皇贵妃的事。文治对他依旧无微不至，只是偶尔谈着话，会默默看得出神，就是这两年的时间，他长得与他父亲，是愈发神似了。

这日叶文治不在，宫里吴越满着人送来急信儿，说宫里出事，要他赶快回去。知秋一惊，不知出了什么乱子，连忙起身回宫。刚进了宣华门，大概就有小太监跑去报信，以至知秋刚迈进院，连于海还未来得及跟他说话，吴越满已经赶过来。出事的竟然是仁喜！

“就顶是给捉奸在床！”吴越满低声跟他汇报，“对方是个男人！跳窗跑跑了，没逮到。”

知秋不用想也知道那男的是谁。早在前几天就觉得钟卫不对劲，怕是越要离开，要走了，越是舍不得，倒是犯下欺君之罪。可依钟卫的性子，不可能那么孬地扔下仁喜不管。

“估计是仁喜跟他说，捉一对就百口莫辩，跑一个倒还打马虎眼！”吴越满把他的心思疑惑看得清楚，“可刚做完那事，一验身就啥也瞒不住了！”

他说着，凑近知秋耳边，“那男的我给扣了，依他那性子，肯定要跑到万岁爷招个彻底。宫里人都知道他跟大人的交情，逮住他也就逮到大人的小辫子。您看怎么处置？”

知秋没想到吴越满竟把钟卫这事看得这么准，也幸亏他如此做了，否则麻烦只会越惹越大。

“这事皇上已经知道了？”

“捉奸的人不是奴才手下，再说，这事太大，奴才瞒不住，也没胆子瞒。”

“仁喜现在人在哪儿？”

“暂时关在奴才那呢！好歹不会让他吃什么皮肉之苦，可大人，这宫里的主子多了去，不管哪宫娘娘来要人，奴才，奴才可是守不了多久！”

知秋只觉得头里乱糟糟一团，越是想理顺，越是乱得厉害，他飞快寻思着，这事容不得拖，一旦仁喜转到宗人府，就算自己能救出他，顶多也只剩半条命。

“你把仁喜带到我这里，还不至于有人敢从我这里抢人。他，他你先关着别放，给外人知道跟仁喜的是他，我就当是你放出去的消息。”

“奴才不敢！”

“去吧！”叶知秋见吴越满要走，又加了一句，“公公今天帮的忙，知秋记在心里。”

“奴才应当的！”

吴越满前脚刚走，叶知秋也不做半点停留，连衣服也来不及换，着便服便要去见洪煜，于海闪出身拦住了他：“大人，这事您不能管！”

知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未理他的话，继续往外走。

于海“扑通”跪在他身后，恳求道：“这是欺君之罪啊，大人，您这一去，挑明了说仁喜这事您早知道，万岁爷不仅不会再信任您，还会怨恨您瞒着他呀！大人，该狠心的时候，还是得放狠心，否则，您如何自保？”


知秋忽然觉得面前红漆的大门，血淋淋一片模糊，喉间莫名酸痛起来。不该管，管不了，可……可是，不能不管。“于海，你若真向着我，待会儿仁喜给人送过来，你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留在这里，直到我回来，不管谁来要人，都不能交出去。”

“大人……”于海将本来要说出的话生咽了回去，他明白，尽管这人看起来好说话，可若铁了心要做什么，没人拦得住，只好由他去，“您就听奴才一句，就算您是非去不可，也等万岁爷消了气，现在气头上，反倒适得其反。”

正说着，吴越满已遣了几个亲信，将仁喜送了过来，想必是怕在他那里出了事，担带不了，所以一听叶知秋应允，便迫不及待把人交出，省心。知秋见仁喜看上去确没什么不妥，叫人送到一处空着的厢房里，嘱咐于海出去打听，自己跟着进了仁喜的房间。

两人平日极少见面，也不曾有过深谈。知秋知道仁喜对自己没有好感，而他对仁喜的回避，却是说不清楚，或许是仁喜跟洪煜的关系，多多少少，让他有些不自在。即使在这种窘迫绝境，仁喜也没示弱，随意瞥来的一眼，并无太多感情。

知秋也无心去数落他们的冲动，宫里这事多的是，他们两个可能也不只一次两次，这次忽然给捉到，不管是因为倒霉还是中了人的圈套，责备也不能挽回。略微寻思了一会儿，知秋对他说：

“你暂时呆在这儿，我去想想办法。”

仁喜此时低垂着眼，声音沉甸甸，短短问了一句：“你保得住他么？”

知秋心猛地一揪，平时嘴上口口声声抱怨钟卫没能耐，性命攸关的时刻，仁喜想的仍旧是钟卫！

“这宫里知道他是谁的，不只我一个……”

“我明白，可那些知道的人，都归你所用吧？”钟卫为人，仁喜非常了解，尽管软弱，为了他却能命也不要。如今了无声息，定是叶知秋的亲信怕他被人拿来利用，在万岁爷面前挑拨，所以关起来等叶知秋回宫再做定夺，也许早被人灭口了也不一定，“你……莫非是真的想帮我们？”

此话一出，叶知秋终明白，仁喜并不认为自己真心想救他们，他在心中嗤笑一声，看来这后宫之中，竟没一个人相信自己：“我若有将钟卫灭口的心，见都不会见你。”

仁喜眉间笼罩难以琢磨的神态，渐渐深刻起来，眼睛里蒙上一层湿润：“后宫里，好心不长命，落井下石才是人人都懂的本领。我若是你，将两个都杀了，在万岁爷面前只要咬定事先不知道，别人再怎么谄言中伤，万岁爷也只会相信你。如今这一番，你又是何苦？”

“你可知皇上为何向来信我？”知秋转目看着仁喜，“因为皇上知道，无论如何，我不会骗他。”

仁喜无言，抬眸对上知秋双目，他没有忽略那里沉重的负担，他知道叶知秋心里并没有底，想也没想地说道：“你觉得万岁爷会为了你，放弃帝王的尊严？”

“不试又不死心吧？”仁喜见知秋不回答，又继续说下去，“万岁爷的男人，死活都跟畜牲一样，你那颗心，给谁都比给万岁爷强！”

“我不是皇上的男人，也不会妄想将他占为己有。”叶知秋忽然打断了仁喜，面色如水，却被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击开圈圈涟漪，“我是他的肱股之臣，助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皇上鞠躬尽瘁，永不言悔！”

两人同时禁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各自的心事，却是一刻沉似一刻，都向那无底深渊堕落下去。

“我会尽力，你等我消息。”

知秋结束了两人间的对话，推门走了出去，天冷下来，出门时看见路边挂着霜的残枝败叶，那是一条日日要走的路，今日显得格外漫长。

仁喜从门缝里，目送着叶知秋的身影出了朱红的大门。那一刻，他忽然相信，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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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的命或许是保得住。肱股之臣……是一条路走不通，迫不得已给自己另辟之径吧？明知不可为，却还情不自禁，叶府三公子的智慧，不过如此！可至少，他能够，也敢于光明磊落地面对万岁爷；至少，他维护着自己的真心，不被权利蒙了尘。满朝文武，浩瀚后宫……哪有一个人敢说自己真心为了万岁爷？

在想到自己刚进宫，是连万岁爷的头发都没见过，真心，又怎会留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那时只有钟卫护着自己，爱着自己……若不是因为那些奴才狗眼看人低，激怒了他的好胜心，削尖了头想办法挤上万岁爷的龙床……想必现在又是另一番光景。仁喜无奈地冷笑出声，世上无公平，而我们都要遵守，愿赌服输的规则。

平时常见的地方都没洪煜的影子，在御书房的大太监的婉转暗示下，叶知秋想起一个地方，皇宫，乃至京城最高点，“东来亭”。果然在，迎风而立，背影里带股孤寂的苍茫。听见他前来的脚步声，洪煜没转身，低沉说道：“朕可是等了大半天，你总算来了。”

叶知秋有些犹豫，慢步上前，再缓缓地跪了下去，却没有如平常样地请安，默默跪着，不作声。本来等着他说话的洪煜，却被突如其来的沉默打个正着，只得问：“你来找朕，有什么事？”

“便是为了皇上心中想的那事。”

“怎么叶大人你读人心思的功夫是越发长进，朕这会儿想的是什么，也瞒不过你？”

其实，洪煜按兵不动，一直等他回宫，见仁喜，再来这里……叶知秋就已经猜到，洪煜不过是想亲耳听自己证实，仁喜这事，他早就知情，而帮着欺瞒而已。这让知秋分外为难，从小到大，都有大哥在帮衬着，他并是个擅长争取自己所想所要的人。

“皇上……请皇上放他一条生路！”

“哼，”洪煜冷笑道，“你明知道你大哥，姐姐若知道这事，绝不会允许你插手，还是一意孤行！你跟仁喜有这么深的交情？还是你，你早就知道仁喜私通的人是谁，而他正是你要宁愿忤逆兄姊也要维护的人？是不是？知秋，嗯？今天朕就要你亲口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你告诉朕，他是谁？”

“皇上！”知秋有些慌张地抬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阴沉天色里的寒冷，身体微微抖起来，“臣知情不报，甘愿受罚。请，请皇上放他们……”

“你果然知道！”洪煜猝然倒退两步，倚靠在红漆栏杆上，显得颓然而无力，“他们跟朕说，朕还不信，以为是他们又在诽谤你。”

叶知秋从没见过这样挫败的洪煜，低垂着总是高昂的头颅，双手无助地试着抓牢身后的栏杆，却一次次失了准头。

“仁喜微不足道，放了他，过段时间便风消云散，没人会记得他。对皇上来说，只是不值得珍藏，又易于忘却的一段记忆，对仁喜却是一辈子！您是仁慈圣主，一句话，便可决定他的一生！劳请皇上开恩，饶了仁喜！臣的错，愿接受任何惩罚！”

洪煜听到这忽然激动起来，象是一只迷茫的鹰，扑了过来，遮住一片灰暗的天。

“你对得起朕对你的信任吗？他是谁？是谁？你为了袒护他，宁可辜负朕对你的一片真心！”洪煜揪住知秋衣服前襟，狠狠揔到自己跟前，怒目圆睁，居高临下地盯着平日小心翼翼揣在心中的脸庞，“口口声声让朕罚你？你不该罚吗？真当朕不舍得？”

说着高高抡起手臂。叶知秋躲也不躲，倒微微向上扬着自己的脸。洪煜只觉得心中的火气郁积着，控制起来不仅艰难，还会引起来历不明的隐痛。可他高举的手，无论如何却是打不下去，心里的恨和懊恼，渐渐握紧了拳，用力砸在自己胸口，声音悲痛欲绝：

“朕一直以为，不管发生什么，至少还有你，不会欺骗朕，背叛朕，原来，是朕误会了吧！”洪煜自嘲的一笑，于叶知秋竟象是钝箭穿心，因为缓慢，更显得疼痛漫长，“江山万里，朕只要你胸口巴掌大的方寸，你，你都不肯给吗？”

以为会是秋雨连绵的天，却无端飘下了雪花，轻飘飘地，落在脸上无声融化，是一片冰凉……然而，雪花会有温度吗？如果不会，那刚刚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滚烫的两颗，是……叶知秋怔怔地望着洪煜，他的眼，是湿润的。

“皇上对臣太好，臣所做一切，都是报答皇上！”

“报答完，你便不跟朕好了？那朕得不停对你好，让你报答不完才行！”

“一言为定！”

峥峥话语在耳，新鲜往事如昨，难道这乌糟糟的后宫，所有的纯净和简单都存在得格外短暂？洪煜的喉咙上下耸动，似是狠咽下一股酸痛，无比绝决地甩袖转身离去。身体交错间，惹来的一阵细微的风，激起无辜散落的轻雪……

叶知秋在最后一刻抬手，捉住他宽长的一截袖袍，声音低浅，却饱含着深厚的感情，他轻轻叫了一声：“洪煜……”

本来毅然要离去的身躯，果然因这一短浅的呼唤，停了下来。曾经多次，他希望知秋象对待常人那样，叫一声自己的名字，可一次一次，循规蹈矩的这人，每每在自己提出这样要求时，辗转地换过话题，于是这几乎成了他倔强的愿望，想知秋唤自己“洪煜”……造化弄人，如今他说出这样的话，竟是为了从自己口中，救下别人的命。想到这里，洪煜便觉得自己残破得无法收拾的心，疼得更加厉害，原来伤害和疼痛，并没有超越不了的高度。

“叶知秋，你果然长进，连朕对你的感情，利用得如此得心应手了！”

袍袖甩在知秋脸上，这次他没有伸手去抓，跪在原地，动也不能动。雪，纷纷扬扬，无声无息，落了一肩。

这后宫之中，没有万能的人，没有万能的心，叶知秋跪着的姿势，象是冻僵的雕像，他的嘴紧紧抿着，眼睛黝黑深邃，深不见底。刚刚自己与仁喜那一番道貌岸然的话，是多么苍白虚伪！原来自己也在偷偷渴望，他是自己的洪煜。又或许是真的，他也那么期待过？只是缘分如昙花一现，而他们都在等待和计较中，错过了。

不知如此跪了多久，偶有管事的太监过来劝：“万岁爷走了多时！大人起来吧！”

知秋没动，任寒风来袭，一度产生幻觉般，看见洪煜舒展着浓黑眉毛，冲着自己微微地笑……劝的人见他无动于衷，也不敢多纠缠，只得退下，着了小太监去给雍华宫那里报信。

雪越来越大，下得跟丢了魂一样。远远跑来的身影，在知秋身边停下，是于海。

“大人，别跪了，大冷天，小心冻坏了身子！”

见知秋没反应，于海似乎也有难言之隐，一边将知秋身上的浮雪拍去，抖开带过来披风，包裹住他的身。

“仁喜上吊自尽了，大人！”

僵硬的眼神，这才动了动，却不激烈，似乎身体和精神上都在默默地琢磨突如其来的噩耗，半晌才低应了一句：“他，还是没等我。”

说着长长叹了口气，依旧觉得五脏六腑烧灼一样疼，向于海伸出手：“拉我一把。”

于海连忙起身去扶。跪得久了，加上天气冷，腿就麻木得不象是自己的了，叶知秋摇晃着站起身，一颗心在空洞胸腔里跳得躁乱，白雪地刺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身体象忽然踩了空，脚下没地，心中无底……

叶知秋看见明黄的衣袍，就在离自己一臂之距的地方，那是将要转身的洪煜，而在他身边，睁着空洞洞黑眼睛瞧着自己的仁喜，紧紧贴着他的身。叶知秋推开于海，向前无端抓了一把，那一抹色彩却是淡淡化了，只剩白花花一片。

于海感觉到叶知秋的异样，还没开得及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就见叶知秋直直地向后倒下去，“砰”地摔在硬邦邦的砖石地上，动也不动。

恍恍惚惚中，似趴在谁人背上，分外熟悉的晃晃悠悠，也不再冷，因披了厚厚的毛皮氅。叶知秋迷糊着，不甚清醒，眼睛沉重得睁不开，说不清道不明地，四肢百骸弥漫着疲倦。昏沉得暗无天日，兜转着似回到那一个秋日，长而迂回，色彩斑斓的廊道，也是在他结实的背上，暖暖，稳稳地。

叶知秋昏睡了两天，其间太医过来诊治过，灌了些汤和药，他略微有些记忆。药物里安神的成分很奏效，尽管梦是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是钟卫，一会儿是仁喜，又来是洪煜，还有大哥……很多人，拥挤着入梦，却一直也未醒来，谁来探望陪伴，也不知晓。

昏沉中，只觉得胸口疼得厉害，郁气结在那里，久久不散。一次又一次，梦见仁喜雪白的脸，乌黑的眼，站在自己对面，怔怔中落下一行行的泪。伸过去拭去眼泪的，是自己的手，又对他说“莫哭莫哭，我会照顾钟卫，你放心走吧！”

梦里的知秋好象并不晓得仁喜要去哪里，却不觉得悲伤，只觉他即将的方向，是光明和安乐。不管世间何处，总好过这尔虞我诈，互相倾轧的后宫吧！好似有些羡慕跳跃出去的仁喜……可腿是沉重的，又或者是心里的某些隐藏的心事，沉甸甸地牵扯着自己，不舍得离开，不想，不想将他一人扔在这里，离他而去。

醒来时，是深夜。一灯如豆，缓缓燃着，并不十分光明，守在身边的是于海，见他睁了眼，愁容尽散，笑得挤出皱纹：“大人，您醒啦？”

“嗯，”知秋低低应了一声，四下里瞧了一圈，外屋还有个小太监跟着，此外再无别人。

“叶将军刚走，这两天下了朝便过来，然后赶在宫门关闭前回去，贵妃娘娘也来了两次！”

“仁喜？”

知秋一提这名字便觉得心口堵，有些问不下去。好在于海明白他，不等他继续问，便继续汇报道：

“大人，您别怪万岁爷。万岁爷是下了圣旨，赦免仁喜，只是来得晚了一步，仁喜已经悬梁。这就是他的命！俗话说，命里八尺，难求一丈，大人，您也释怀吧！”

知秋虽然未回应，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想起那日他的黯然绝望，想起他离去背影里的形单影只……他终还是，应允了自己的请求。

于海继续说：“万岁爷这几日心情也不好，除了上朝，整日郁郁寡欢，躲在御书房，概不见客。不过，既是饶了仁喜，表示万岁爷终是没真的怪您不是？”

叶知秋倚靠枕头坐起身，低垂着双眼，因近日的困病显得格外憔悴。他半天也没吭声，于海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话，简单交代于海：“你帮我把吴越满找过来。”

吴越满并没拖拉，很快出现在叶知秋房间，行礼问安。于海识趣地出了门，亲自在门口守着。

“万岁爷说，仁喜身后事让大人拿主意，好在天气冷，尸首还搁在那儿呢！大人的意思是？”

叶知秋却没回答，直接问他：“我姐姐有没有找过你。”

“这个……”吴越满为难，吱唔着。

“但说无妨。”

“娘娘找了奴才，而且猜出个七八九。问那人在不在奴才手里。”

“你怎么说的？”

“大人交代的事，打死奴才也不敢说！”

在这点上，叶知秋不怀疑他，只是他还不至于如此厚看自己，吴越满不过是害怕给人知道他联合自己欺瞒皇上，他是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罢了。

“还要再麻烦几件事，”知秋说到这里已觉得累了，有些打不起精神，又不敢再拖，徒增是非，“你偷偷将他送出宫，给他充足盘缠，让他回老家。仁喜的尸体，你交敬事房公事公办，送回仁喜故乡。”

“这……不交给他？”

“你按我说办就好，让他别四处流连，我过了年便抽空去他老家找他。”

吴越满领了主子的命令，便退下去了。叶知秋是累的紧，浑身上下是攥不出半点力气。他知道这几日，是出不了宫，也办不了事。钟卫与仁喜是同村出来，但大部分人是不知道这层关系。

只有如刚才那一番安排，一般众等才不至于怀疑到钟卫身上。虽说皇上暂时饶了死罪，难保以后没人旧事重提，到时候再治罪，他帮也没法帮。知秋也怕吴越满搞蹊跷，才说自己过了年去找钟卫，这样一来，想他也不敢擅自拿钟卫怎样。

于海进来，喂他喝了点水，将帘子重新挂了，灯火移至外屋，临走前，吩咐守夜的小太监小心谨慎。叶知秋渐渐闭了眼，忽然很想见大哥，天亮以后吧，大哥应该会来看自己！

令人吃惊的是，在等来叶文治之前，太子却是先来了！

知秋想要下床请安，给太子一个手势制止了。他虽年纪小，身份驾势却十足，挥手遣走屋里伺候的奴才，也不坐，单单立在床头，眼也不眨地盯着叶知秋看了半晌，说话声音很低很小：

“真当你在父皇心里有多重？跪半天，不也碰了一鼻子灰。”

知秋低头未言，与太子呆的久了，他自也学会不少与他相处的法子，什么时候该偃旗息鼓，什么时候要据理力争，他渐渐也掌握了分寸。钟卫说过，宫里的规矩不用学，做错了便要受罚，慢慢地，就是牲口也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太子见他不说话，不再刁难，但嘴上依旧语气不软：

“赶快好了吧！我那里的奴才都只听你的指派，如今，可是越来越离不开叶大人了呢！”

“谢太子殿下关心，臣过两日……”

“不用那么着急，你歇着吧！别让父皇误会我欺负你！”太子并不打算久留，临走前，说好心不象好心，有些古怪地说了一句：“给你带了些伤寒的药，你便要奴才给你煎了吃吧！”

上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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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事件，让知秋多少觉得对太子有些愧疚，在他看来，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没必要教训得如此血淋淋。可也是那一次，让知秋开始思量，大哥如今的势力，到底有多强，可以让他连皇家也不惧怕？

叶文治比前几日来得晚了，一进门，便问迎上来的于海：“今日如何？”

“早上醒得早，坐了半个时辰，咳嗽，进食尚可，但还不能下地。”

叶文治低头往里走，看见于海从身边小太监手里接过一碗浓黑药汁，皱眉询问道：“这是什么？”

“太子送过来的伤寒药。”于海连忙回答。

“倒了，”直到于海跟他进了内院，叶文治见周围没人，才吩咐：“以后太子送来的东西，都不要给知秋吃。”

放轻脚步进了知秋的房间，知秋正侧身小睡，睡的不沉，门一开就醒了，果然见到蹑手蹑脚走路的大哥，笑了：“醒着呢，没事！”

两人并不拘谨，知秋朝床里蹭一蹭，身边倒出些空儿，给文治坐下。

“于海说，你咳嗽？”

“有点，不碍事。”

“我明日给你带些润肺的药，是前些日有人专门送给母亲，她知你冬天好咳，留了些给你。”

知秋点了点头，靠着被子半坐着，有些失神，他不确定要不要问，如果当初仁喜出了事，直接找大哥的话，事情也许解决得更圆满？就不至于如今仁喜和钟卫阴阳两隔。

“大哥，如果有两条路，一条通达却不得你心，一条是你情愿，却是死路，你会选那条？”

本来以为是多么刁钻的一个问题，不想叶文治却张口便答：“死路不是路，没有选的必要；第一条既然不得我心，也不会选；就继续找吧，直到找条心甘情愿又通顺畅达的路！”

叶知秋觉得握在大哥手中的掌心，开始渐渐有了温度。从小到大，他总是神将般，并且毫不吝啬地分享他的坚定和信心，让身边的自己，不管经历多大的风雨，总能跟着他，站得笔直。

一大早，叶逢春起身洗漱完毕，点了新来的一个据说非常会梳头的太监伺候。正在这时，外面跑来小太监，跪在门口求见。叶逢春未梳喜完毕，不愿意见人，被打扰了，自是不高兴，啐了一口，道：“一大早，慌慌张张做什么？”

贴身的宫女连忙出去查看，带进一个封闭的卷轴，象是幅画，写着“华贵妃娘娘亲启”的字样，说是刚开宫门就看见这个。

叶逢春皱眉接过来：“有人看过没有里面是什么没有？”

“奴婢没有！”宫女跪答。

“出去问问，刚才那人看了没有。”

宫女跑出去，很快回来，说没人打开看过。“雍华宫”规矩极严，这种写着贵妃亲启的物件，谁也没胆子私自打开。叶逢春想一想，估计下面的奴才不至于如此放肆，稍微放了心。

“娘娘，还要不要梳头？还是奴才晚些时候再来？”新来的太监很热衷插秧，小心征询她的意见。

“你梳你的！”

叶逢春随手将画放一边，虽然心里早已天翻地覆，依旧做出面平似水，看上去并不急于打开的模样，中途还因为发髻形状不好，让他重梳了一次。一切弄好，才打发了身边的人，缓慢地展开卷轴。

果然是一幅画，画的是二十几岁的男子，那鼻，那唇，那风流双眸……叶逢春朝那落款瞧了一眼，忽然“啪”地猛合上画卷！紧紧攥着的手心，一层冷汗便冒了出来。

连着下了两场雪，叶相寿诞便到了。这一年过得不太平，韩叶两家也是频频摩擦，几次惹得洪煜很不痛快。而叶相年纪也大，身体渐渐不如以往硬朗，隐退的心随着寿诞的到来，仿佛日渐明显。因此，向来操办得比较隆重的生日，今年是偃旗息鼓，只打算家里人稍做庆祝便好。

叶逢春再次提出回家省亲的要求时，整个后宫的人都觉得她疯了。她下面的人也不太理解，贵妃省亲，兹事体大，皇家排场，祖宗规矩，是一样不能忽略违反，且一年前已经省过一次，如今又来，难免让人觉得她是不知天高地厚。

叶逢春心中有自己的盘算，她看得准，仁喜自尽，知秋卧病期间，洪煜心情异常糟糕，甚至好一段时间谁的牌子都不翻，关在御书房不出门。逢春想，皇上怕面对知秋，并不是真的怪他，相反，这事让她看清楚，知秋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恐是要比自己估计的还要重一些。

所以，皇上定是要给她这个面子，这其实是给了知秋一个台阶下。而自己回叶家省亲，是必把知秋带在身边，皇上也是宁愿他短暂离开一下，让不愉快的症结冷却痊愈。再回宫时，知秋跟叶家人也是要去皇上那里谢恩，到时候，便又理所当然地重逢了。

正因为如此，当洪煜恩准华贵妃再度省亲的圣旨颁下来，后宫风言风语，妒火中烧，又假意嗤之以鼻的时候，只有叶逢春表面为皇恩浩荡惊喜，内心却是暗暗笑了。

叶府人员众多，即便是省亲回了家，真正能见到的，也不过是头面上的几个人物。叶逢春依旧住在为去年省亲时候专门盖的庭院，守卫森严，来往人等，筛选得十分严格。

叶文治见了她，也要行三拜之礼，呼“娘娘千岁”。闲聊片刻，奴才通通遣了干净，知道外面的守卫，叶文治肯定早有交代，逢春对这点颇放心。她缓步走到案几前，忽然拿起了笔。

“大哥，逢春有点事要问你！”

“娘娘吩咐便是！”

“这个人你可认识？”

狼毫笔不急不缓地在雪白宣纸上写出一个名字，“翩舟公子”，然后低沉而清楚地继续道：“逢春不敢问他人，这几日，是几乎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说着，又在同一张纸上，一撇一捺，写了个“八”字，“大哥，可有什么话说？”

叶文治早觉得叶逢春的省亲有些古怪，却没想到，她竟然知道如此之多！相府对后辈管教向来严格，尤其是女子，绝对是深入简出。当年的她，还算年幼，又怎么可能了解如此多的内幕？

叶逢春见他不肯轻易张口，也不再打太极，开门见山点出自己立场：

“这事并非逢春主动，而是有人偷偷送了幅画到‘雍华宫’，大哥，你别跟我说知秋……与他无关系！”叶逢春敲了敲纸上的名字，再强势质问，“就算没生出洪汐，我叶逢春也不是做替死鬼的人！更何况我给皇上生了皇子？大哥，有人盯上叶家了，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叶文治内心进行着天人交战般，此事事关重大，确实不是他一个人能承担得了，更何况一旦发生什么变故，逢春极有可能是最先触知，最先采取行动的。关系叶家上下几千口的性命，关系到叶逢春和洪汐的命运前途……此等大事，即便他不说，叶逢春为了自保，必要调查下去，到时候，局面更无法控制。

他从叶逢春手里接过笔，在“翩舟公子”和“八”之间连了一条线。逢春微微点头间，脸上血色已经褪尽。画上那人，果然是前朝传说中的八皇子！而知秋几乎毫厘不爽地，继承了他的面容。

尽管这几年叶文治势力发展迅速，手握重兵，更在边关几处私设驻军，叶家在工商农配合着他的脚步，几乎控制了半壁江山的财富，可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洪煜制裁叶家的直接借口。然而，私自抚养前朝遗孤，图谋不轨是灭九族的罪，洪煜大可以顺势根除叶家势力！

叶逢春想不出向来深谋远虑，并且算得上心狠手辣的大哥，是犯了什么糊涂，竟埋下这个祸根，把叶家上下千口的脑袋系在一个婴儿的身上？难道是疯了不成？

“你，是怎么说服父亲的？”叶逢春问道。

虽然八皇子极度隐密，即使朝廷的一品大员也未必见过真身，可她知道叶文治十三岁便入宫做八皇子的伴读，此事，父亲曾亲自入宫谢过恩，必定是见过八皇子本人。既然知秋长相上如此接近他的父亲，叶相是没有理由认不出的。

“开始并没有跟父亲说，父亲发现那年，是臣从南方撤军那年。”

叶逢春并非寻常闺中女子，虽自幼长在相府，她依旧对前朝本朝的掌故耳熟能详。只要叶文治这稍许一提，心中那些本来悬浮不确定的事件便点连成线，事情来龙去脉也明显清晰多了。

当年叶文治受皇命出军南方剿灭前朝余孽，本来势如破竹，一时捷报频传，朝廷上声名鹊起。但是，却在皇命授意收降的情况下，擅自决定诛杀前朝太子康及其近亲几百口人。

太子康死后，南方小朝廷推举皇室远亲登基，继续负隅顽抗。而叶文治不仅没有乘胜追击，还放缓征讨步伐，留给他们休养生息，蓄积再发的机会。这种做法一度造成洪煜与他之间的关系极度紧张，洪煜甚至先派出韩相做督军，后又派遣韩家举荐的候风涌再举兵征讨。

当时洪家天下并不稳定，南方小朝廷依旧被南方百姓视为天威朝廷，而视洪煜的军队为叛军。加上经过短暂休养，又固守着物产丰富的地域，候风涌的军队吃了几次败仗，伤亡惨重。

洪煜无奈，暂撤了兵。那时候，南方的势力非今日可比，几乎占据着半壁江山，而父亲发现知秋与其父亲的面貌相似，应该就是那段时间。叶文治近乎残忍的屠杀之后，知秋便是前朝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南方小朝廷里的高官，多是前朝伺奉过知秋祖父的老臣之后，只要有他在手，即使有一天南方反扑，推翻洪家天下，那叶家还有条后路可退。

一定是这种心思，让父亲一时糊涂，便留下这个祸根！叶逢春心里努力回忆，就是那一年，父亲送知秋上山，一年也不让他下山几次。应该没错了，大哥当年诛杀太子康之后停滞不前，是有意的，包括他后来一步一步，原来都是有计划！逢春想到这里，却是有些后怕，若大哥真有夺天下的野心，那么，自己和洪汐的立场又该如何？

“娘娘不必多虑，”叶文治倒象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直言安慰，“有叶家在，娘娘和皇子大可放宽心。”

“怎么宽心？”逢春眉头深锁，却不提心中恐慌，“这不是明摆着，现在这事给人知道了，送这画儿来，到底图谋什么？”

叶文治一边拿起先前逢春写的那张纸，在烛火里缓缓烧了，一边低沉回答：

“若真想灭了叶家，直接送到皇上那里便是，既然找上娘娘，便是要利用叶家的势力。知道真相的人，很可能，并不真想叶家就这么忽地亡了，因为那与他不会受益。娘娘这次省亲，估计他也是盯着呢！知道娘娘与臣通了话，估计很快就会再找上我们。”

叶逢春想不到大哥会如此镇静，他是早有打算，还是在自己面前作样子？在她看不透他的想法，捉摸不出他的打算的时候，她心里没底，莫名害怕。她知道大哥是什么样的人，她也知道在自己和知秋的利益冲突的关键时刻，叶文治选择的，不会是自己。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信任，而如今，连这姓氏血脉也要面临挑战！

“大哥只要知道，我不会让洪汐成为别人的踏脚石！任何决定之前，”说到这里，咬字更加清楚，几乎一字一顿，“请大哥三思。”

“娘娘的意思，臣领会了。娘娘也是，后宫之中，请勿一意孤行！”

在叶文治强势之下，逢春心中不免恐慌，只问：“那现在要如何应对？”

“勿做任何应对，静心就好。近日，他们就算不找娘娘，也会找上臣。”

“那，知秋呢？事关重大，要不要让他知道？”

“不能跟他说！”叶文治果断说道，“他，心慈面软，怕是给皇上哄一哄，什么都说出来了！”

叶逢春暗自为了大哥的维护感到不屑，她又怎会不懂知秋对皇上的心思？不过，她也不禁同意，以知秋对皇上的态度，一旦给他知道，怕是有泄露的危险。

“大哥，你瞒得住？”

“臣会争取。知秋由臣负责，娘娘勿要私自做主。”

叶逢春怎么都觉得叶文治对知秋的袒护有些古怪，短时间内，她无法把所有事都想清楚，只要给她些时间，她相信自己不会永远蒙在鼓里。

因叶逢春的省亲，住在文治府上的知秋也是要日日过去请安。这天逢叶相宴请，多呆了些时候，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摸黑。随从在轿子外低声禀明：

“大人，到了。”

里面没应声儿。刚下马的文治示意他们安静，轻步走过去，低沉唤着，又似乎在试探：

“知秋？”

依旧没有回答。

这才伸手掀起帘子，里面的人果然歪着头，睡着了。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药也一直在喝，整日里文治都暗暗观察过他，总是一付恹恹欲睡的不清醒，无奈身边人众嘈杂，也只能礼貌陪衬。这一路晃悠着回来，终是能安心睡了。

叶文治近日因画像之事，暗自烦恼得厉害，如今猛看见这久不见的无辜睡颜，却象是心中空落落的一块地方，瞬间有深种的柔情枝繁叶茂地生长出来，占了个满。不止一次地出现过的错觉又再漂浮出来，仿佛那人依旧活着，冬日畏惧寒，缩在衾被之后，见他走进来，不做半分改变，扬起微醺面颊，弯着一双眼，道：

“你来啦？”

“来了。”

四下无人的时候，叶文治会象跟友人兄弟一样，回应他漫不经心地询问。而那一个又一个的午后，或微寒，或酷暑……总是斯文淡雅。多少年过去，他的一言一行，闭目便在眼前，就跟发生在昨日一样。

叶文治背转着低下身，有随从帮忙将知秋扶上他后背。折腾中，知秋似乎睁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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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叹了口气，却又安然趴到他后背上，抵着文治的后颈。进了府门，遣散了随从，慢而平稳地朝后院的卧房走去。

上次背着他，距离如今也有三五年了吧！知秋发育得很晚，十四五岁的时候，感觉还跟小兽一样不丁点儿，背着他，总觉得轻飘飘的一小只。如今手长腿长，虽然大病之后身形憔悴，依旧比当年是沉了。

那一条路，如同时光走廊，叶文治外表虽波澜不惊，面沉似水，心里却难免百感交集……前尘往事，今朝明日。背后的知秋辗转着嘤咛，极其轻微的一声，却在四下无人的夜晚，被文治听了个仔细，他低低唤了句：

“洪煜……”

尽管努力维持的脚步还算沉稳，叶文治只觉得托着知秋身体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抖了片刻，还有胸腔里的一颗心，也乱了节奏。

第二天，知秋打坐一个多时辰，出了一身虚汗。找身干爽的衣服换了，又觉得身子比昨日是轻快了些。天已经大亮，正寻思着大哥怎还没有下朝，倒是二哥叶武安先过来了。

叶武安刚转任中军都督府，自己也有住处。他与叶文治并不十分亲密，平日里不太往来，今日忽然出现，让知秋有些诧异。知秋总是觉得，因二哥对大哥十分敬畏，又知大哥宠着自己，所以二哥对自己的态度里，总有些不敢怠慢之心，让他觉得带着几分好玩。

“二哥怎么来了？”

“大哥被皇上找去，让我今日送你去太子那儿。”

“送？”知秋似笑非笑，平日里也没人送自己去，况且今日是太子跟龚放有安排，吩咐过自己可以不必过去，“好端端地，为什么要送我？”

“反正大哥交待过，你我按照办就是。”

从那日起，知秋觉得身边人有些古怪，可他又不说不出古怪在哪里，只直觉不便多于调查，他暗暗琢磨着星星点点的蛛丝马迹，似乎渐渐陷得深了。

这日，洪煜在月底例行检查了各位皇子的功课之后，请了几位学士鸿儒在御书房，为几位皇子讲经授学。向来皇子功课都由各自老师教导，皇上每月例行督导。洪煜立了新规矩，每两个月要请老师公开讲授，而他与各位皇子会同听同学，通常也会有几位大臣做陪伴。

这日公开讲授的是太子太傅，也是太子的舅父，龚放。说到各朝代帝王与皇子同心同德，偶提出前朝景帝的七个皇子，席间忽有大臣说道：

“前朝景皇帝，可是有八个皇子！”

“哦？”龚放凝眸，仔细想想说，“可八皇子地位从未公开，这里姑且不算。”

这对话引起了洪煜的兴趣，抬手打断两人，问道：“朕对这个八皇子怎么没有印象？龚放你说来听听！”

“一切不过虚佞妄言，不宜干扰圣听。”龚放恭敬回答。

洪煜领会，不再追问，事后却将龚放单独留下，直聊到晚膳。

“都说了什么？”叶文治袍子掖在腰间，右手用一把极短的利刃，雕刻着块树根样的东西。

“说是问了些太子伤势和功课。”

“大半个下午，就谈这些？”

“吴越满上任以后，撤换了皇上身边的人，消息打探得不如之前容易了，据说，韩家的人为此也很慌张。”

叶文治停了手里的活动，听手下继续有些为难地说：“将军你知道，吴越满是，是，三公子的人，而三公子……”

那人识相，适可而止。叶文治自然明白这未说完的话是什么，三公子从心灵到精神，都是受命于皇上的！

“不管有多难，我要知道皇上对八皇子的了解有多少，下去吧！”

前朝景皇帝为人风流，有臣子投其所好，他寿诞之日，将艳冠秦淮的艺妓庄洛兰送作贺礼。庄洛兰才貌双全，立刻得到景皇帝的喜欢。但宫闱规矩极其严格，庄落兰即使万千宠爱一身，也未得任何封号，无名无份。

此女向来受富商文人追捧，颇有些傲气，与后宫妃嫔相处极度不融洽，即使为景皇帝生育了八皇子之后，也仍未得皇家承认。后悲愤难当，便抱着那刚出生的孩子投井死了。

由于过早夭折，很多人并不知道景皇帝有八皇子一说。但十几年后，宫中出了位“翩舟公子”，极得景皇帝宠爱，甚至得了钦赐的皇姓郑氏。当时传言甚多，有人说，当年庄洛兰自尽时并未带着儿子，而“翩舟公子”就是那个偷偷养下来的，却不被皇家承认的八皇子。无奈，景皇帝对“翩舟公子”的保护甚为严密，见识过他真身的人，少之又少，遂成了迷一样的人物。

叶文治想，不管是龚放，还是大胆提出“八皇子”的大臣，若只是熟知典故，了解的也不过是这一段罢了！若他真是当年那几个漏网的知道内幕的人，如今跳出来，想拿这一事要挟自己为他们所用，也不会这么与皇上摊明真相。不管怎么样，他都还有时间，来下定决心。

叶家派来谢恩的，果然是叶知秋。洪煜欣喜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身影，心中不禁赞叹叶逢春对他的心思，倒是抓得很准。洪煜未如先前那般急忙地叫他起身，他借着书房午后有些暗淡的阳光，悄悄地观察着知秋。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那年他穿着素白暗绣的衫，也是这般乖巧地跪在自己面前……

洪煜走到知秋跟前，蹲下身，伸手想扶起他，手却又停在中途，握了握，收回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还在生朕的气？”

“臣，臣不敢。”

听这恭敬话语，洪煜的心拧了拧，只得说：

“那就起来吧！过来跟朕下盘棋，可是很久没跟你切磋。”

知秋坐下，洪煜对送上茶点的太监说：

“前些日有人送来的枇杷露，你去找来。”

说完转头又问知秋：“听说你咳嗽得厉害，可好些了？”

“嗯，好多了。”

洪煜见棋盘摆好，一边琢磨着如何开始，一边说：“年轻好，恢复很快。那日朕背你回来，你昏得人事不知，可把朕给吓坏了。”

知秋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时有些不知如何。虽然病得糊涂，当时的感觉还是有些记忆，恍惚间觉得有人背着自己，原来却是他。好在坐在对面的洪煜并不留意他的反应，眼睛都盯着棋盘，似乎专心在研究怎么走棋。两人如以前一般，下着棋，若有若无地聊。

“龚放说这一段太子在你的管教下，颇见起色，为人不似先前刁钻，功课也见长进。”

“太子若有进步，也非臣之功劳。”

洪煜便觉得这一句话说得很含糊，沉默片刻，仔细琢磨了一阵。

“知秋怎么看太子？”

“玉不琢不成器，可精雕细刻，也非一日之功，皇上要有耐心。”

洪煜点点头，知秋这话也算明白，他心中渐有些数。一边叫太监将那些甜腻的点心撤下去，换些清淡爽口的上来，一边问起“翩舟公子”与八皇子的事。

“你可听你大哥提起过‘翩舟公子’？”

知秋微侧着头，看着洪煜，低声重复着，“翩舟公子？”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印象？他是……”

“文治应该是知道，说不定你姐姐也知道，可从他们嘴里想问出点什么，可是够难的。”

“这个人，很重要吗？”

“不！别太往心里去，道听途说，朕也是好奇而已。”

虽然洪煜这么说，叶知秋心里却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因这名字并不是全然陌生，也许在山上的时候，袁先生提过也不一定。

“过几日，带朕去‘云根山’去看看，可好？”

知秋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楞楞看了洪煜一眼。洪煜倒不为难，继续说：

“朕只是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知秋当晚回去便与文治说了。那里现在常年没人住，袁先生早就离开，虽然固定派人过去打扫，还不算太破落，可既然皇上要去，定是要大费一番周折，彻底收拾。而且，文治也要知秋在跟皇上同去之前，先自己去山上，大概检查一下，看是否有不适合皇上看见的东西。

知秋领会，隔日便上了山。他明白大哥的意思，自幼在山上长大，并不十分通晓君臣之礼，尤其袁先生虽学识渊博，却是潇洒不羁的一个人，更是不拘小节，很可能随便留下些略带不敬，或不甚合礼教的文字之类。

又回到自己曾经住的房间，大哥看来还是很上心，桌椅上连灰尘也没有，可见打扫的人来得还是很勤。转了转，收拾了些自己以前胡乱写的漫无章法的东西，案头还放着熟悉的雕刻，是一只小鸟睡在大树枝叶的拥抱之中。那是大哥亲手为他雕的，还对他说：

“我们知秋熟睡时，是安详乖巧的小鸟，苏醒时展翅，就是翱翔在高空下的雄鹰。”

“我就做小鸟好了，”知秋说，“大哥你才是雄鹰！”

大哥指了指小鸟依附的繁茂枝叶，道，“大哥是这棵树！”

知秋的手指一遍一遍抚摸过栩栩如生的枝桠，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知名的暖流，游走四肢带来厚实的温暖。

袁先生的房间也没什么变化，只是这次他走之前打扫的倒是干净，没剩下什么。知秋总觉得大哥对袁先生的去向有些晦谟如深，不过想想先生的个性，估计是天涯海角，即便神通广大的大哥也无法确定他的行踪了吧？

打开柜子，里面空空的，知秋忽然瞥见角落里的一个暗盒。那是只有他跟先生知道的小地方，开始先生得了好酒，都会偷偷藏在那儿。给他发现之后，索性藏也不藏，一拿到手，直接喝个干净。

纯粹因为好奇，知秋拨开暗盒，里面却放了紫色的锦囊，附一封信，写着“知秋亲启”。他却觉得好生奇怪，先生为何要在这里留东西给自己？拿出信来看，很短，却是先生的笔迹。

“若有人发现这里，定是我淘气的徒弟，反正这份礼物，本就是留给这小鬼。收好，永远留着它。

后会无期。

袁”

锦囊里的东西拿出来，只是个寻常的纸条。上面写着两句：

“如此星辰非昨叶，为谁风露立中宵？”

角落里，写了个小小的“舟”字。知秋看得出，“舟”是袁先生的笔迹，而那两句分明不是袁先生写的。写字的人又为何要把“夜”，写成“叶”？眉毛皱得紧，心中迷团拥簇上来。

回到京城，直接去了文治府第。门前停了一辆素淡的四人轿，因为下午下了点雪，留下一团乱糟糟的脚印。门房的管事为他开了门，迎进院里。知秋问他，是有客人来吗？回答道，太子府龚大人来访，与将军在书房会谈，将军有交代，闲人免近。

知秋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再掏出袁先生留给他的字条，字体飘逸随性，带一股风流俊雅。先生留下的这个“舟”字，是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再放回锦囊之中。袁先生性情多少有些怪异，从未送过知秋任何东西，让他好好珍藏的更少。这短短一幅字，难道有什么特别含义？

正寻思着，门外传来大哥的声音：

“知秋，你回来了吧？”

尽管面对知秋时已经放松了面容，文治眉间依旧凝聚一股严肃之色。知道他与人谈论公事时向来不苟言笑，知秋便想起突然造访的龚放。虽然他与龚放算是共同管理太子东宫的事务，原则上，大事小情，知秋拿主意的时候仍旧比较多，只是在功课上，龚放才说得算些。

据说龚放因此有些不满，与叶家的来往倒是更加鲜少，这次突然前来，让知秋难免心生疑窦。可似乎大哥并不急于跟自己说这事，他也不太好问，将在山上收到袁先生字条的经过，悄悄压在心里了。

“你后不后悔下山？”晚饭时，文治两杯下肚，忽然问道。

知秋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没有准备，懵懂反问：

“我，应该后悔吗？”

“大哥后悔了。”文治沉默片刻，说，“趁这次皇上邀你出游，跟皇上说搬回来住吧！只要你亲自要求，皇上不会拒绝。”

“知秋做错什么了？”

“倒不是，”文治暗暗叹口气，“只有把你留在身边，我才心安些。”

从小到大，知秋认识的大哥向来是副不惧八面来风的勇敢自信的人物，今夜这般诚惶诚恐，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理由。

“若大哥觉得如此，改日知秋与皇上说便是。”

当晚留宿大哥家中，叶知秋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几日来发生的事，走马灯一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件一件好似无端散乱着，又仿佛盘根错节，为了什么，隐约联系在一起。  （私 享， 家）

披了衣服，从自己的院子走出来。没有月光，天是低沉沉，好似要下雪，大哥房间的灯还点着，人却站在窗外，背手望着不知名的灯火深处。远远看去，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不知为何，知秋总觉得诗句里故意写错的“叶”字，说的可能就是大哥，许是相似的某个夜晚，另外一人，也如此孤独立着，怀念着，此“夜”非彼“叶”。更凉露冷，冰欺霜压，是否真能等到，风雪夜归人？

同样暗沉沉的夜色下，鬼魅样的阴影轻扫过“雍华宫”宫墙，少顷便无声入了叶逢春的内寝。已是接近四更天，夜是黑得无边无际。叶逢春并未入睡，早打发了各处奴才，寝宫里静悄悄。

“你倒是来得早。”逢春压低声音说。

“恐今夜有雪，要赶在雪落前离去，‘娘娘’有何吩咐？”

“你帮我打听一下，最近可有可疑的人与大哥联系。”叶逢春依旧慵懒躺着，没动，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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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帘子，再说：“我还有个疑问，想问问你。”

“‘娘娘’请问便是。”

“知秋下山之后，袁先生还在山上吗？”

“不在了。”

“去了哪里？”

影子停顿片刻，似是有些犹豫，逢春不逼问，只等他回答，果然，他终还是说出来，简短的两个字：

“没了。”

逢春心下一凉，“大哥动的手？”

“不是，三公子进宫不久，袁先生便自尽了。”

有些事，象是接连几个结扣，一个松了，接下来很多问题便迎刃而解。叶逢春常年处在后宫，深谙朋党争斗，势力纠结。袁先生的自尽，说不好是早跟大哥结下的默契，将知秋抚养长大，若他真能归隐山林，桃花源里度过一生，便伺候陪伴着他；若他入了仕途，纠缠进叶家的关系，知道他身世的袁先生也只能以死明志，算是死守住这惊天的秘密。

那么，多年前，前朝降臣里遭遇暗杀，当时很多传闻，说是先皇为人心胸狭窄，明里收了降臣，暗地派人消灭前朝旧势力。看来确是冤枉了洪家人，大概是大哥为了保守当年的秘密，开了杀戒。

“翩舟公子还在人世吗？”

“多年前，被太子康赐死了。”

当年南征，大举屠杀太子康党派，原来因由在此。叶文治的作风，逢春以为自己是了解，却没想到，大哥的果断狠心，更在她想象之外，不禁一手冷汗。影子见帘幕内的身影沉默不语，多年的相处了解，便猜出此时逢春的忿恨。

“娘娘怎么不问，臣早知道这些，却为何不曾早与娘娘禀报？”

“问了，你也是拿男人间所谓忠诚的狗屁搪塞我！”粗言秽语间已透露了心中不悦，“我叶逢春这么多年来，要是相信男人，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你下去吧！”

“娘娘……”

“下去！”

叶逢春并未给影子机会说话，只觉得帘帐外一股轻风过，床前便只剩自己那双孤独的绣花鞋而已。与影子认识这么多年，他的心意，逢春了如指掌，却从不曾给他任何机会表达，有些话，说了也是枉然，不如放在心里罢！

影子是有血仇的人，当年大哥救了他，帮他的族人申冤报了仇，还将他收在身边，所以，尽管影子的心是自己的，可他的命是大哥的。包括今晚来与自己说这些，估计也是在大哥的授意下吧？算是对自己的警告，后宫之中，此后更加要小心谨慎。

本以为影子是完全属于自己，听命自己，可到头来，也不过是大哥手里操纵的棋子罢了！也许将来，他会是跟袁先生一样的下场，可这有与自己有何关系呢？叶逢春苦笑，这世上，权势金钱地位，都比贫贱的真心可靠多了！

精于算计的她，自不会坐以待毙，不管那个送画的是哪头的人，他们的目的无非只有一个，通过大哥手里的兵权，来稳固他们的势力。大哥为了知秋已经痛下那么多狠手，若这次真为了他为人所制，那影响的还不是洪汐的前途？被动挨打，向来不是她的作风，而这一次，还要做得天衣无缝才行！

几日后，洪煜与叶知秋，微服出宫，骑马上了“云根山”。早有一小队亲军在“云根山”驻扎，随身的御前太监也跟到山上打点照顾。伺候洪煜久了，知道他的脾气，这时候是不愿意多被打扰，他们跟上来，也不过是为了保证洪煜山上几日里吃得饱，穿得暖，龙体得康健，别生了病。因此，并不敢象在宫中那么近身伺候，不想即使这样，还是惹得洪煜不高兴，直赶他们：

“撤远点儿，别扰了这里清静！”

晚上，虽然生了火，还是觉得冷，叶知秋灵机一动，抽身去院中的一处地窖，以前先生酿的酒都存放其中，果然都还在，搬了一坛回来，邀洪煜同饮。随行的御前太监有准备酒水，却不如袁先生这嗜酒如命的人，偷酿出的可口。况且，知秋有一阵子没怎么放纵，这些昔日被先生视做宝贝的酒，勾起他旧日情怀，便任了性，一时不做收敛。

知秋的酒量倒是比早前好了，仍旧不能跟洪煜比。洪煜依旧目光清朗稳定，他却有些目眩神离，好在他酒品不错，只静静聆听洪煜与他说起少时往事。

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过跟自己这长在山野自然之中的人差不多，没什么朋友知己，可自己仍可随性，洪煜却不行了，为规矩牵绊着，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有无数人拿祖宗规矩来约束。

这一年半载来，知秋确实见识了不少官场朝廷上所谓君臣之间的制衡。对于权利，他也颇多慨叹，看不见，摸不到，却人人追赶竞逐。而权利不是绝对的，他不止一次目睹过洪煜给近臣们驳得面红耳赤，进退维谷。

那时候，如果能说一句，“只按照朕说的去做，不然杀光你们！”应该非常痛快解气吧！可他没见洪煜如此失控过。知秋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否则怎么会有如此古怪陆离的想法？

寻思着，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不禁“呵呵”笑了。对面的洪煜顿时闭了嘴，不再做声，只楞楞看那醉颜，双目朦胧，似乎坐也坐不住，咧开的嘴角象弯弯的上弦月，黑暗的夜空里，只有他是发光的。

“朕想起一事，是许久没见你做过。”

“什么事？”

“舞剑，”洪煜认真说到，“上次看你舞，还是去年中秋宴后。”

“知秋每天都做那个，好，就舞给皇上看。”

说着，站起身，却晃了晃，洪煜见了，连忙伸手去扶，口中道：

“不急，不急，明日也是行的。”

“今夜好，下雪，有意境。”知秋四处看，想找个可以代替剑的东西，可见还没有醉得太离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还把持得住，“臣上次用的是什么？”

“一支桂花！”洪煜立刻回答，那一夜总是难忘，有时候闭上眼，总能看见那白衣的少年，优美得如月色中新展之桂。

“皇上好记性，臣，臣倒不记得。”说着拎起窗边墙上挂着的一只竖笛，“就用这个将就吧！”

说着，还不待洪煜反应，伸手推开窗户，纵身跳了出去。只听“扑通”一声，竟是没有站稳，摔在地上。洪煜情急之下，也跟着跳出去，起身扶他：

“不要勉强！”

知秋挣扎站起来，笑着说，“不勉强，臣站到院中间就好！”

静静站立一会儿，似乎吸收了空气中的冷静，知秋醒了些，抬头只见大片大片的雪花，抱成团，沉沉下坠，展目朝洪煜瞧了一眼，再绽开朵浅浅的笑，融入漫天素白之中，那一只长长的竹笛，缓缓举在夜空之中……

脚步不如上次那般稳，却带着落雪特有的散漫，似不经意，可每一次旋转，又美得那么理所当然。竹笛在飞雪的空隙之间穿行，偶尔会迎着雪片下落，直追过去，静止了，待沾满雪白，再一抖手，任发飞扬，雪缠绵，舒展的姿态，优雅如一道月光，照亮黯淡雪景，人笛交织着，错落着，如虹，似裂月，若碎琼瑶，宛那青莲点水，破涟漪。

洪煜直看得痴了，有了神智时，已到了知秋面前，两人虽相处不少，如此接近，却是第一次。他伸手握住知秋手中的竹笛，稍用力，便拿在手中，缓缓地横在那一双幽暗的眼睛前，初初相逢，便是这一双似曾相识的眼，若有若无地，忽闪着，吸引着自己。 私，享。 家

若无这一双眼，又会如何？洪煜用竹笛挡着知秋半醉半醒的眼，如此以来，那离自己方寸之遥的嘴唇，便成了无法抗拒的诱惑，似乎也无挣扎也无多虑，穿越那短暂的距离本就不成问题，四片唇在大雪天，就那么顺其自然地凑在一处，象无端相遇的雪花，由冰凉，到渐渐都有了温暖的痕迹，再慢慢地，要融化……

风细细，雪纷纷，原本零乱的脚印，逐渐埋了，只剩那一支竹笛，孤单地半掩雪中，四周静悄悄，空落落。暗处阴影中，躬身走出小太监的身影，低着头，小心翼翼将洪煜寝室的房门关严实，再踮着脚，将一只燃烧正旺的灯笼，挂在屋檐下。

叶文治连夜冒雪赶来，在院外将马交给侍卫，进院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正挂在寝室门前，夜色里，亮得刺眼的灯笼，而他比谁都清楚，那象征着什么。

天色微明，屋里渐渐有了光线，知秋翻了个身，便觉得头痛欲裂。他向来起得早，惟独喝酒之后，宿醉醒来的晕涨总让他恼火，若能对自己稍做约束，便可省了这隔日的痛苦，如今可不是自作自受！勉强睁了眼，朦朦胧胧的，身边隐约有人，不知道是于海还是大哥？

鼻子里低低哼着，轻轻又闭上眼睛，好似十分眷恋熟睡，却不得不起床，想与不想，该与不该，脑袋里肯定在天人交战。早就醒来的洪煜半支着身子，身边这人丰富的表情，一点都没错过。直到知秋的眉头竟也皱起来，极轻地叹了口气，却仍舍不得睁眼，笑声终于破口而出：

“是醒了吗？”

“嗯，几时了？”

回答得那般自然，虽然口鼻中依旧哼叽着，却终是睁了眼。就那么定住了，雕像一样，睁大的眼睛，动也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停顿，洪煜直觉得彼此之间静得连气息都没了，竟不知为何，也跟着紧张起来。

也不知这古怪的安静持续了多久，身边的人突然“腾”地坐起身子，脸色变了，却咬着牙没吭声，只跪着退到床的一角，头磕在床上，整个人匍匐着，快速而颤抖地说：

“臣，臣罪该万死！昨夜，昨夜……”

一幕幕，象渗透的水珠，连汇成短短水洼，再聚成流……酒醉，舞剑，他慢慢包围上来，第一次与他肌肤相亲，是两片带着温度的嘴唇，然后……熄灭的蜡烛，耳边的呢喃，背后温暖如春的怀抱……

私处不依不饶的钝痛，身上每根骨头都象被拆散，知秋的心，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纷繁芜杂，长满了草一样，乱糟糟。身体也不配合，从皮到骨，抖成一团，可他不能抬头，不知要如何面对眼前的人。

洪煜格外安静，眉毛蹙起，眼里稍见惆怅，他没想到知秋的反应会是如此。他的惊怕和慌张从何而来？尽管明了昨夜他是喝醉，神智不清，可那份情投意合，不会是假的！

“你，难道从没想到与朕，那般？”

洪煜凑近知秋的脸，双指托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略显灰败，不见酒醉后那股红润，黑黑的眼，微微闪烁着水波般潋滟的光。洪煜心中于是带了点不忍，便想起昨夜或许伤了他，伸手搀扶他起身。

“你若不喜欢，朕以后与你不做这些事就是，起来吧！”

知秋给这一股温情催动着，心里慌乱似平稍微复了些，想起身，却觉得下身发软，怎也用不上力。洪煜合身上来，双手托住他，知秋情不自禁地去挣，身一拧，便躲了过去。

洪煜停顿一瞬，没勉强他，只身下了床，一边披了衣，一边对他说：

“若不舒坦，就先歇着吧！”

“万岁爷？”外面传来当班的太监的低声试探。

洪煜回身将刚敞开的帘子又再合上，才对外面说，“起了，进来吧！”

两三个太监推门进来，送来了洗脸的热水，开始帮忙洪煜更衣。这几个是侍奉洪煜多少年的，都极有经验，忙着的时候，朝帘子那头瞅了一眼，婉转地征询：

“万岁爷，可有什么特殊的，要奴才准备？”

洪煜挺身仰头，让太监帮他系盘扣，想了想，终于说：

“准备‘祥玉膏’没有？”

“有的，”旁边递来热巾帕的太监说，“奴才这就下去拿。”

“顺便准备些清淡的汤粥上来。”洪煜说完，又觉得这般让人进进出出，不太合适，“你们先都退下去吧！东西弄好了，立刻送过来。”

“万岁爷，外面……”

“下去吧！”洪煜没让他说完，“有什么事，一会再奏！”

太监识相地退了，洪煜单手掀开帘，床上的人脸色竟连刚才还不如，顿时有些担忧，转身坐下：

“你没事吧？”

知秋摇头，眼睛看向外面自己的中衣外袍，洪煜会意，伸手替他拿过来。

“躺一天为好，别逞强！”

太监再进来，就见叶知秋已经穿戴整齐，垂首站在角落中，他们将早膳摆在外屋的桌上，一只精巧玲珑的药盒送到洪煜手中。

“朕来就好，这里不用你们了。”

“万岁爷，”刚才说了一半的话，又重提了出来，“叶将军在外面等了一夜了！”

知秋猛地抬头，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白刹刹一片。洪煜转头看他，与那空洞洞的眼对个正着，那是他从未在知秋脸上见过的表情，惯常以来的随性从容，这一时刻，竟是半点都不剩了。

叶文治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冰冷的雪气，肩头和发端还沾着冰渣，伟岸的身子倒象是一座冰山，而且冰结得厚而透。若非紧急军报，臣子不得打扰君王安寝，知秋一想便知，自己昨夜与洪煜……他定是在外面漫天风雪之中，等候。

事情既不紧急，并不必等至天明，可他是为何要如此拗着性子？知秋暼见门外的太监，正把宿夜的灯笼从廊檐取下。一盏灯，半天雪，漫漫长夜，是对自己彻底失望了吧！

叶文治从进门，都未看知秋一眼，低头向洪煜行礼问安，接着才说：

“文治此次惊扰圣驾，实为家父昨夜病重，特来接知秋回去，望圣上恩准。”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不仅知秋，连洪煜也顿时楞了。

短暂的离宫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洪煜立刻起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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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知秋窘迫着，跟文治出门，脚步略显踉跄。

“你还能骑马？”文治一句话问得知秋双颊红透，他依旧拧着眉头，“在这里等着，我去叫辆轿子来。”

知秋更加无地自容，退了两步，顿时觉得有点手足无措，文治脸色却未缓和，抬步径直朝向山行下去，很快便消失在冰雪重重的山路转角。站在原地没动，知秋忽觉一股不胜之寒，正从盲聋的心底缓缓升起。 私，享。 家

相府内，众人都在。叶文治带着知秋进门的时候，武安从里面匆匆迎出来，谢天谢地大哥终于回来了。他心粗，没想到怎么会耽搁这么久，但其他众等，心中各自早开始琢磨。

“总算把你们盼回来，父亲想见知秋。”

知秋刚要上前，跟武安进去，却给文治拉住，往身后轻拽了拽，然后他低沉问武安父亲情况怎么样。

“不好。”武安没注意文治刚才掩饰得微妙的动作，嗓音哽咽地继续说，“知秋去见父亲吧，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知秋跟父亲，十分陌生，所谓父子之情，并不如大哥二哥来得浓厚，长这么大，跟父亲单独面对面的时候，屈指可数。而且，他没错过大哥刚才那轻轻一招，因此，没立刻行动，只看着大哥的脸，等他反应。果然，叶文治果断说：“我带知秋进去。”

“大哥，”武安继续说，“父亲想单独见知秋。”

“嗯，我知道。”

一看叶相便知是弥留之人，全不是平日里的模样，浑身上下没什么生气，喉咙里“咕鲁鲁”地响，仿佛下一口气就喘不上来了。听到“知秋来了”，似乎平静了刹那，接着，慢慢伸出了手。

知秋有些惊惧，还是把自己的手送上去，情不自禁看了看身后的文治。文治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父亲。”

喉咙又是一阵响，好似说了什么，知秋没听清，想要贴过去仔细听，却给身边文治拦住了。文治凑过头，清楚地对父亲说：

“知秋来看您了，是知秋。”

叶相突然睁了眼，眼白浑浊，紧盯着床前的知秋，手上更是瞬间用了力，就象濒死的人，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又象有什么急迫的话，说不出来，把那份急躁全发泄在一握上，知秋直觉得自己的手要给禁锢得碎掉。

“父，父亲……”

文治挡在父亲和知秋之间，轻轻怀抱着父亲的头，在他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似乎说了什么。紧紧攥着手，定格不动，室内静得只剩父亲咽喉深处那出入得异常不痛快的气息，一阵阵粗糙痛苦的摩擦。也不知过了多久，手倒了下去，力度不再那么大，却依旧没有松开。

知秋有些吓到，茫茫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文治稍一用力，将他的手从父亲的手里扯了出来。直挺挺的身体，再无半点声息，就连刚才还“呼啦”着的喉咙，也安静下来，动也不动了。文治右手一直盖着父亲的眼，似不想让知秋看到，再轻轻向下一抹，念了一句：

“父亲安息。”

叶韩两家斗了十几二十年，最终叶相却输在寿命上。也不知这先走一步，是败局，还是福气。葬礼冗长繁杂，来往不断的人，不仅单纯为了吊唁，出入相府的人，更多的是关注着叶派下一步要怎么走。

披麻带孝的知秋，连守了两天，渐觉得不支。大哥忙碌得几乎全不见人，就算共同守灵时，也未跟知秋说上一句话。虽然在父亲灵位前胡思乱想是大不敬，知秋却无法控制乱成一团的思绪。他不知要如何跟大哥解释，又要解释什么？

出殡后的这一夜，文治正与家中几人在交谈，转眼看见外面似乎有人影，便问当差的：

“谁在外面？”

“是三公子，等了您好半天了。”

文治听了有些恼：“这么冷，你怎么让他在外面等？”

“是三公子说要等的……”

文治未等他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他这几天忙于应酬周旋，却把知秋忘了，这时看见他愁容满面，那一夜才又逐渐清晰起来，只是想一想，心就突突地疼个不停。

“这几天你也累了，我送你回去，好好休息。”

这院子，人多眼杂，知秋也不做停留，跟在文治身后，朝自己院子走去。并不长的一路，因为两人的沉默，显得漫长。知秋看着文治的背影，此刻觉得如同一堵厚重的墙，任自己如何推，依旧亘在两人之间，胸臆间憋得难受。

“大哥！”他停住虚浮脚步，先开了口，“我有事跟你说。”

文治也停下来来，却没有转身，背对着他，说：

“那些……我现在不想谈，以后，再说吧！”

文治走开几步，觉得没有脚步跟上来，心中刚犹豫，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回首一看，雪白孝衣下的身躯，就象一团刚落下来的新雪，堆在那儿。知秋竟是昏倒了！

隆冬的上午，御书房沐浴在暖阳之中，香炉袅袅的烟，在白光中缓缓上升，撒播着一股淡淡的麝香气味。小太监躬身在书桌前，把将冷的茶撤下，换上冒着热气的新茶，不敢抬眼目视书桌对面的万岁爷，及时平时在他们跟前威风八面的吴总管，此时当着万岁爷的面儿，也总算象是个奴才。

“病还没好？”洪煜放了手里的笔，在茶杯边缘游疑不定地来回摸着，“派去的御医怎么说？”

“这……”吴越满的身子低得更厉害，似乎有话不好说，又不敢瞒，吞吞吐吐地，还是倒出来，“叶府上的人没让诊治。”

“什么？”洪煜两条浓密的眉毛拧在一处，“是……叶文治不让看，还是叶知秋不想看？”

他深知叶府势力再大，也没有敢抗旨的，若说有微辞，唯叶大将军，和知秋敢于表达出来。叶文治的忤逆，洪煜即使不悦，又多少带些禁忌和收敛；而知秋又是另一回事。

“这……说是三公子的意思。”

洪煜明白吴越满与叶家的渊源甚深，自是知道如何护着他们。这事推到叶知秋身上，便知道自己不会去怪罪，最安全不过。他挥挥手，示意伺候的人都下去，连吴越满也跟着退了。空荡荡的御书房，独剩他一人。洪煜再拿起笔，却象是看见知秋就坐在对面，手执一棋，运筹帷幄，冲着自己心无城府地一笑：

“皇上既然让着臣，臣就乘胜追击了！”

唯独他会这么与自己说话，不骄不躁，又坦荡真诚。想到这，便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可又一段时日没见到他，向来温顺的人，怎么会忽然耍性子呢？叶相去世的这几天，洪煜几乎夜不能寐，不仅要紧紧盯着各方势力，也借着葬礼一事，亲自到过相府。

这对相府而言，是莫大荣幸，可当他提出想见见知秋的时候，却给叶文治婉转拒绝。洪煜毕竟是打着别的借口去的相府，自不好在这等杂事上坚持，回宫后却又追悔莫及。

叶相葬礼并不奢侈，可叶府的繁忙之处，也不在单纯的仪式。而知秋这病，是真病，还是假病？若是真的，又是缘何？那一夜可有关系？洪煜已经被朝廷上冗繁事务纠缠得不胜重负的心，又为那见不到的人，似灼如焚。就在这时，叶逢春来了。

洪煜知道她并不是无事上门撒娇的女人，却又猜不出她此行的目的。然而，叶逢春丝毫不拖泥带水，请过安，开门见山便问：

“臣妾今有一事相求，还望皇上能恩准，切勿以为叶家短了礼仪。”

“说来听听。”

“想皇上也听说，知秋病了的事。如今家中忙乱，无人照顾，臣妾是想，将他接到宫中调养。可……戴孝期间进宫，破了宫里的忌讳，怕遭各宫议论，才请皇上下旨恩准。”

洪煜向来觉得叶逢春非一般女流，可她聪明至此，竟是象钻进自己脑袋，将里面想法看了个了然，此时还能强自镇静，明明是帮了自己一把，却依旧做得象是情非得已，到自己这里讨人情。

可不管怎样，这确是顺里自己的心，将那扣了良久的心结是解开了！洪煜二话不说，便准了她的请求。虽然洪煜并不清楚，叶逢春如何能从叶文治手中，把知秋抢出来。可她既敢先到自己这里来表明心意，大概就有她自己的方法把人接进来。想到这儿，洪煜心中兴奋难以掩盖。

叶逢春领旨出来，也是相当得意。洪煜和知秋在山上那一夜，空里没人敢提，连吴越满那里都不露半点口风，她早就有所怀疑。而前几日，皇上在叶府想见知秋，未遂心愿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大哥扣着不放的态度，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皇上与知秋大概是行鱼水之欢，惹得叶家老大不悦了。

皇上心知肚明，这次若将知秋接进来，便是欠了自己一个大人情。至于如何接，叶逢春倒不太担心，叶府上下，也不是大哥一个人的！若连个人都接不出来，那她这贵妃娘娘不是白当了？

叶知秋被接进宫，却是连逢春也吓了一跳。虽然两人自小就不亲近，可每次见面，即使身上不舒坦，知秋也总是一副干净清爽的模样，如今日这般憔悴，却是逢春见也没见过的状态。这在她心里，多少添了些疑惑，又不禁对这其中的玄机想了又想。

知秋前脚给人接来，洪煜后脚就到，倒好象星点时刻也不舍得浪费似的。叶相刚逝，位置还空着，朝廷上大臣勾心斗角，门派之争到了巅峰，他御书房的门槛都要给人踩平，他要么扮糊涂，要么装好人，时而又恩威并重，跟那些争权夺势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大臣们周旋应付，倒也没象现在这么沉不住气。叶逢春一旁冷眼看了会儿，便悄然回避了。

走出屋子的时候，阳光闪了闪，便躲到云层后面。这几日一直阴沉，太阳倒是斤贵得很。无声叹了口气，叶逢春忽然想，若多年后，知秋青春不再，朝廷上磨得连那通透的性子也没了的时候，皇上还会这么疼他？那是一缕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抽痛，她扶上太监的手，躬身进了鸾轿，锦绣的厚帘子放下来，轿外响起太监清脆得刺耳的：

“贵妃娘娘起驾回宫。”

华贵妃与华妃，只差一个贵字。单单这一字，她便将无数后宫佳丽甩在身后，她费了多少力气，多少年华，才走到这离皇后宝座一步之遥的位置？而如今，她的，洪汐的，叶家的性命和希望，都寄在叶知秋这个“前朝余孽”的身上，要想赢得大，就不能在下注上显得小家子气！她掀来帘子一角，正看见红墙绿瓦间露出的一片灰暗的天。洪煜，我便要让你泥足深陷，陷得越深越好。

屋里有些暗，左右伺候的退下去之前要点灯，见洪煜挥手制止，将烛台匆匆收了。静悄悄的，知秋粗重的呼吸便更加清楚，洪煜听了太医院那头的禀报，说他的症结在心病，激得本来就有咳喘的毛病找上身。显然是病得不轻，自己进来这么半天，一直昏沉。

洪煜坐着，也不敢出声，生怕吵了沉睡的人，又因为那日思夜念的面容，清瘦得没有巴掌大，心里心外，都闷得感到焦躁，还有微皱的眉头，他忍住伸手触摸的冲动，却发现那一双眼睫，却是，轻微地抖动着。竟是在装睡。本来火烧火燎的心，猛地给人泼了冷水。

“你又何苦？朕……”长叹一口气，又不知此话从何讲起，“要是为了那一晚，朕没让跟上山的太监四处唱去，嘴都闭得严呢！”

眼睫再抖了抖，缓缓睁开，朝下瞅着，看不见他的黑瞳，洪煜也不想两人为了那事，这么僵着，索性将心里话说给他听。

“朕知道，你住在宫里，文治不高兴，让你在他面前不好做人。其实这没什么，皇亲国戚在宫里陪伴皇室的，历朝历代都有，没什么可羞耻。可你若不情愿，朕在宫外赏你处院子也是一样，只是朕想见你的时候，别躲着。”

“山上那晚，朕之所以那么做，是爱慕你，是情之所至，以为那事儿，你也是欢喜的，要不绝不会与你……，如果朕理解错了，以后再不勉强你！对你的心思也没什么隐瞒，就是喜欢跟你在一块儿，朕身边乱糟糟这么多人，只有你把朕当平常人看待，你对朕的好，是发自内心，不是为了从朕这里得到什么……知秋，朕，放不开你了。”

洪煜说完，眼前的人却未出一声，姿势连变也没变，有那么一丝灰心，象刀尖儿插进来般尖锐地疼了一下，剩下的，是软绵绵的挫败感。没再逼迫他回应，洪煜轻轻站起身。

“你歇着吧！”

身子刚站起，还未离去，知秋的手忽然伸过来，捉住了他宽大的袖。

“若总顾忌别人，便是寸步难行了，”知秋声音异常沙哑，短短的话引来一阵轻咳，“但大哥他，跟别人，不一样，这次我让他失望了。”

“你如果快乐平安，文治又怎会失望？”

洪煜顺着袖子捉牢了知秋的手，放在手中，温柔抚摸着，并为了知秋没有刻意收回而暗自欢喜。知秋蹙眉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头在枕上蹭了蹭，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洪煜见垂眉的他显得格外疲惫，也不扰他清静，以为他会睡过去。过了好一会儿，知秋忽然又说：

“有人跟大哥……提亲事了。”

“嗯？”洪煜一时没反应过来，想问是谁的亲事。见知秋没吭声，心下登时明了，“是啊，你都十九了，也该成家。这是喜事，烦恼什么？难不成看上哪府上的千金，跟朕说说，朕赐婚给你！”

知秋的眉却是皱得更深了，脸颊红得跟发着烧一样，也不再看洪煜，索性闭了眼睛，朝床里一翻身。洪煜楞了楞，心中兜转地想了半天，也不禁跟着叹气：

“你的心病到底是哪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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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说着，起身坐在知秋床边，在他肩上鼓励地拍了拍，“你父亲刚去世，就算文治有心，一年半载以内，相府也不会办喜事，你现在着急上火，不是太早？”

这样一来，洪煜对知秋的心意，可是更加明白了。他欣喜着，也有担心，依这人的性子，就算对自己有爱意，就算不愿成亲，也未必会真的如自己这样坦白，似乎这种感情，总是得要委屈他。院子里的奴才忙火地准备晚膳了。

入夜，宫门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再一盏盏地熄灭……夜晚，便是寂寞，纵使白日里如何风姿绰约，灯下都是形单影只，洗净铅华的脸，憔悴而暗淡。

夜深人静，碧珏将周围伺候的奴才都打发了。她是逢春从叶府带过来的，从八九岁就随身跟在身边。夏天那会儿，本到了她出宫嫁人的年纪，却不肯走。说是与其随便找个臭男人嫁掉，还不如把这辈子给娘娘呢！

逢春笑了。她是喜欢碧珏的，这丫头跟自己这么多年，学了不少，聪明得不得了。自从吴越满调离“雍华宫”，都是她在下面张落支配，很有些手腕，而且她没什么野心，除了影子，便是她最可靠。

今夜，逢春见碧珏将身边打更的奴才都遣了，便知是有事，熄灯以后也未入睡，躺着想事情。象一阵轻风般，深垂的帘子，不可察觉地掀了掀，是股冬季新鲜的清冷。

“你来了？”

“属下给娘娘请安。”

“起吧，又没人，讲究那些做什么？”影子主动来的时候少之又少，逢春起身，靠着枕头坐着，隔着帘子说，“大哥若有你这身功夫，怕是要亲自来了吧！他这次可是气得凶了？”

“将军确实非常恼火。”

“这便是让他知道，叶府的事，并不是他一人说了算！他若真当得了家，我也没法把他的心肝弄出来不是？”

“娘娘又何苦与将军斗气？”

“怎么你也向着他了？”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影子沉默片刻，“今生只为娘娘卖命，只把娘娘安危放在心上。”

逢春面色稍微动容，影子的心意，她比谁都清楚，可听他如此说来，依旧难免一丝心酸，暂不出声。她知道，今夜之行，他是有话跟自己说，不仅是大哥要他来捎话，也是影子在为自己的处境牵挂。

“将军今日，不比从前，娘娘哪怕是为了六皇子，凡事也不要过分强求。况且，兹事体大，三公子留在宫里，后患无穷。”

“这件事，我比你们看得明白。”逢春长出一口气，低声与帘外的人说，“这事现在是遮掩不住，就算他出了宫，藏起来，将来若有人揭了底，皇上龙颜大怒，叶家一样要满门抄斩，早晚而已。”

“娘娘的意思？”影子向来了解逢春心思，不禁了然。既然隐藏躲避解决不了危机，就只有依靠皇上对三公子的爱恋之情。

“所以，要皇上越来越离不开他，要爱他爱到，祖宗律法，全然不顾。”

影子忧心忡忡，他从前跟着叶文治的时候，便知道洪煜从登基到亲政，无不充满了血腥无情的争斗。要他为了心上的一段情缘，置一切不顾，可能吗？逢春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幽幽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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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可能，只有皇上一个人知道。你去跟大哥说，留知秋在宫里实在情非得已，他在宫里的安全，我一力全权承担，保证没人敢伤他毫发！”

只有这样无风无月，星光微茫的夜晚，叶逢春才会清楚地看清自己，已经接近疯狂和烟灭的内心。而不管看得如何真切，不管多么害怕，多么惶恐，她却从未后悔，丝毫都不。

洪煜一进院子，就见于海叩跪接驾，想是有人早跑这里通风报信。他说过，不准为接驾这些事打扰知秋，看来他们记得倒是牢靠。

“你家大人今天可好些了？”

“回万岁爷，一大早就起了，打坐了半个时辰！已经能下地了！”

洪煜听了很高兴，“这会儿做什么呢？”

“刚吃了药，睡着呢！”

洪煜进了前厅，吩咐上了茶，随手拿起知秋平日里看的书出来翻看。于海站在一边伺候，他看得出万岁爷今儿个心情格外好，便问他要不要等大人醒了，在这里一道用晚膳。

“好啊！”洪煜欣然答应了，提到晚膳似乎想起什么，“最近，可有什么人来看过你家大人？”

“贵妃娘娘天天来，上午还带了六皇子过来坐了一会儿。大人的三餐和补药，也都是娘娘张落的呢！”

“哦？”洪煜点了点头，“她对这弟弟倒是尽心尽力。叶文治呢？来过没有？”

“倒是还没有来过。”于海低头诚实回答。

“嗯，”洪煜沉思片刻，道：“你好生照顾你家大人，朕心里有数，必不会让你白忙一场。”

于海听了，连忙跪了，急忙忙说道：“照顾主子是奴才的应份，不敢邀功！”

“于海，你在这宫里，算是老人了，听的见的，都不少。你家大人，跟你以前侍候的主子不一样，这你也明白，不用朕多说。你在他身上，多用点儿心。这后宫里究竟谁能说的算，你这么多年，怕是看得比谁都清楚。朕就要保你家大人这么点儿安全宁静，你得帮着朕。这会发火打人砍脑袋的，可不只那些个女人家！”

洪煜见于海依旧跪着不动，头伏在手背上不敢看自己，也不多交待，只说：“行了，起来吧！去看看外边的要干什么。”

于海这才敢起了，到外面查看门口等汇报的小太监。转眼又走回来，说：“万岁爷，大人醒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洪煜白日里再忙，也会抽空过来看看知秋，这十天倒有七八天的晚膳都是在知秋这里开的。开始还不怎么舍得用公事烦他，渐渐，知秋身子恢复地差不多，早朝折子上的事也会问他的想法。

这天，刚说到太子府执事的位置，龚放有新推荐。因为知秋卧病好长一段时间了，太子府那头一直没精力打理，洪煜也不再坚持让知秋过去，既然恭放有人选，朝廷上又每什么反对，便准了。

“就是那人跟龚放一样，是个书呆子。我本还一犹豫，但又一想太子那毛躁性子，让两个书呆子稳稳他也是好的。你说呢？”

“早朝时竟也没人反对?”知秋觉得有些惊异，虽然太子背景不强，人又不怎么争气，并不如其他几个皇子受器重，但两派人还是看防得很紧的，哪里轮得到龚放说得算？

“倒奇怪了，真没呢！估计现在是你父亲的位置太诱人，人都光盯着中书省了。你有什么建议没有？”

“建议什么？右丞的人选？”

“你倒觉得谁合适？现在是多少个名字都送上来，反倒没有谁，让朕有非他莫属的感觉。”

知秋专心看这棋盘，笑着说：“皇上明知道知秋是叶家人，既然有了立场，又如何客观？”

“朕就是想了解你的想法，说来听听！”

知秋执子不言，洪煜却知道，这便是他有话要说了。果然，不一会儿，就听那悠悠然的声音，缓缓地说：

“这可不就是皇上等待多时，削弱朋党的机会吗？不管皇上提了谁作右丞，哪怕他不是两派中的人，不过几年，要么归了哪头，要么自成一派，到时候的局面，跟今天又有什么不同？”

“哦？说下去。”

“六部事务，向来跟中书省汇报，再由中书省定夺，哪些提交给皇上。这体制简直就是朋党的温床，皇上要破除这些旧习，便要撤了所谓中书省，把六部的权利，都抓在自己的手里。”

撤除中书省兹事体大，平常人也不会想到这一层，洪煜不禁为知秋壮志感到惊叹，为怕知秋骄傲，他压住心头慨叹，轻描淡写地，又带一股宠爱地：

“你倒真是敢说！”

“瞎说有什么敢不敢的？”知秋这才放了棋子，“说错了，皇上不骂我就成了。”

“这话要是传出去，你得开罪多少人呐！跟别人说话，可要加小心。”

“臣知道了！除了皇上，哪还有人把知秋的话当成事儿的？自不会有别人问我。”

“那是他们不懂，你这天资，若生在皇家，便是帝位的不二人选了！”

知秋听到这儿，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若有旁人在，臣又得起身磕头，说不敢有此居心的言词谢罪。皇上又何苦用这话来为难知秋？”

“朕哪舍得为难你？”洪煜凝视这对面这清爽干净，年轻地毫无瑕疵的面孔，“朕是欣赏你的想法，那，军权一事，你又怎么看？”

“兵部早被五军都督府架空，而五军都督府虽然各司其职，却是牵制多于合作，当前南方形势险峻，更不容许众多分歧……要把军权集中，又得考虑成熟集中到谁的手里……”

“你心中有人选？”

知秋轻轻皱着眉，似乎想起谁，那一瞬间，他脸上并无任何嫌隙，相反，沉静中，象是想到什么，淡然地笑了出来。洪煜知道他脑袋里的那个名字，心里顿升起一股酸涩，又似见了日头的烟雾般，褪散了。

“臣心里想的，跟皇上心里想的，是同一个人。”即使不闭目，眼前景物也会在想起大哥的时候，黯淡无光，知秋忽然地，觉得一阵厌烦，“不说也罢！”

有些事，不去主动介入，不表示自己就是石头般无动于衷。龚放与知秋虽说不上交恶，却也谈不上融洽，不过是读书人的含蓄和矜持，让两人彼此礼貌地生疏着。但知秋心里清楚，龚放并不满自己在东宫安插亲信，如今他终于不必再与自己周旋，必有动作，撤除旧人。他若立马撤了那些人，知秋倒不至于如此忧心忡忡。相反，他却按兵不动，若不是过分自信，便是对自己不屑，而这两种态度，都让知秋无法释然。

不出几日功夫，知秋便与太子狭路相逢。那天，他刚从洪煜书房中出来，走到僻静的一处，两边沉默宫墙夹道立着，有那么一刹那，知秋顿生出那种，好似天地尽头就在着夹道的宫墙之中，惘然无措的感叹。

太子的身影就象鬼魅般，突地出现在他面前。收拾散乱情绪，知秋弯腰问候，却惹来太子鼻间一阵嗤笑。

“怎么几日不见，叶大人规矩倒是忘得差不多，这礼行得真是敷衍。”

知秋心中叹气，太子的脾气他了解，人小鬼大，恶毒刁钻起来，全不让年长者。唯独掀了袍子，跪地垂受问安：

“臣叶知秋参见太子殿下！”

撇撇嘴，太子掩饰不住心中得意。此刻站在台阶上的他，居高临下，说话声音不大，但叫人寒心：

“我并不喜欢新来的木头疙瘩，可只要能让你叶大人心上不爽，便觉得无比痛快！”

“太子殿下多心，臣心中未有芥蒂。”

“哦？不是吧？你难道不知自己现在是后宫闲人，这里是非多，人心黑呢！”地上又冷又硬，而太子也没有让他马上起身的意思，倒是蹲下身，凑近他的耳边道：“叶大人，失了东宫，成天圈在你的小院子里，怎么会舒服？这可有点糟糕，掌握不了我，可怎么帮你那还包着尿戒子的小外甥夺储君之位？”

知秋便明白，太子敢公然说出这话，周围必是有人盯梢，确认没有隔墙有耳。可，他这么大费周章地，究竟为了什么？难道是孩童心性，为求一时口头痛快？

抬眼，忽对上太子奇怪的目光，那是全不带孩童气息的，诡异的，怨恨眼光。十几岁的孩子，不该这么绝望，这么愤怒……如此想着，知秋不禁叹气。却突然给太子捉住领子，扯到他面前，恶狠狠地说：

“不准用这种看丧家之犬的眼光看我！不准！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看看……”突兀地停了，忿忿撒了受，只剩一双喷火的眸子，“我恨你的姓氏，我恨你！”

说完，气愤地甩手走了。角落里果然有奴才现了身，小跑着跟上他们的主子，转眼便没了踪影。远处想起一声炮仗，农历年又要到了，千门万户，怎就这一片宫门，连个天真的孩子也容不下？非得蛇蝎心地才活得下来？

知秋再见到叶文治，却是农历年以后了。过节回去看望母亲的时候，大哥不在，都说他近日是忙得很。因以往他常年在外征战，知秋倒是习惯了这种分离，只是这次，彼此心中都有嫌隙，便总觉得是个心结在。

文治这日回到府中，门房执事便禀报，说三公子来了。三九天一过，天气转暖，季节的变化格外明显。可文治看见知秋站在屋子外面还是情不自禁地担心：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到屋里去等？”

“暖和多了，不冷，你看冰都化了。”

知秋本来还有些迟疑，要如何跟大哥破冰和好，却不想，这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事，因为大哥，就象从小认识的大哥一样，并不会真的跟自己生气。想着，袍子已经披在他肩膀上了。

“打春的天是伤人不伤水，你病刚好，走，进去！”

“早就好啦！”知秋苦笑不得，“就你一人还以为我仍旧病着。谁让你躲这我？”

“谁躲你了？”文治见不动弹，跟他站在屋檐下,白天虽长了些，可依旧黑得早，东边星星都出来了，“听说皇上赏了你处宅子，住得舒心么？”

“不怎么过去住，”知秋不隐瞒，“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这短短一句话，不知交代了多少，文治早就心里有数。他这段时间对知秋避而不见，并不是在赌气，而是他强烈地感觉到，知秋再也不是个独处山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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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隐瞒他越来越不容易。若将来他自己发现这秘密，恐怕是永生不会原谅自己……也许与他说过以后，他会知难而退也不一定。

“大哥，你是不是有话与我说？”知秋抬头看着他，尽管大哥向来总是心事重重，可今天这般，着实象是有话跟自己说，却不知如何启齿。以他的人脉，自己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两日。

有时候花费日夜想要做个决定仍是不易，却会因为一个眼神，一种神态，会因为知秋轻轻那么瞅他一下，便瞬间不一样了，话一出口，便再无动摇的可能：

“你跟我来一下。”

书房里的暗室，知秋早前发现过，这此再走进来，并不觉得十分惊讶。

“我知道你进来过，”文治一边点了墙上的灯烛，一边说，“所以，我把重要的东西，藏了。”

烛光缓缓地燃起来，墙上比那次多了一幅画，知秋的眼，紧紧盯着画面上的人，昏暗光线里，楞住了。

“上官翩舟，你的亲生父亲，我认识他的时候，并不知他是前朝皇帝的血脉。他在后宫长大，身世跟谜一样。我从十四岁做他伴读，到十六岁，父亲遭太子排挤罢黜，那两年多的时间，都与公子相处。他为人极其良善，又聪颖渊博，很得皇上宠爱。可当时皇上已经病弱昏庸，朝廷上都由太子主持。太子对公子不善，常加以刁难欺侮。我看不过去，得罪了太子，才连累父亲惨遭罢黜。”

知秋对文治甚是了解，即使话说地婉转简约，又有避重就轻的嫌疑，知秋心中有数，自然是将那隐晦拖带过的细节，解读个清清楚楚。

“那时洪家势力已经很大，全家人回到老家不久，洪家大举进攻，半年不到，京城便丢了，我趁乱回到京城，希望能打听到公子的消息，却听说太子南逃，带走了他，我于是朝南追了去。”

“太子虽失了半个天下，势力依旧不容小觊，对公子看管竟是比以前在京城还要严苛，与囚禁并无两异。我费了很多功夫才见到他，迫不及待想带他走，他却不肯。说太子已经丧心病狂，若发现他不见，势必大军追赶搜捕，不知又得连累多少无辜……那时候你母亲已有了身孕，而且太子并不知情，情势紧急，为了保留住他最后一点骨血，我只能带你母亲先离开。待我将你母亲安排妥当，不死心，再回去……他已经遭太子毒手。”

沧桑岁月多少年，每当想那一幕，心还是被揪着，疼得不依不饶。

“母亲也有了身孕，跟你母亲差不到月余，却因为年纪大，临盆的时候难产，生了两天，大夫说孩子是保不住了。你母亲对公子情深意重，也知你今后的难为，便吃了催生的药，生下你以后，要我掉包。”

知秋胸膛中仍是起伏，却也渐渐能自持，他不傻，知道这秘密保持多年，必是牺牲了多少条人命。而自己的亲娘，又怎会留在人世？他也猜测出，大哥只跟自己说出三成不到事实，只是旁支零碎的细节，自己也能拼凑个八九不离十。多年来的种种悬念，并不是自己捕风捉影，父亲的凝重，隔离的生活……还有大哥几乎从一而终对自己的溺爱宠幸，原来件件都事出有因。

不管辗转蜿蜒多少思绪，百转千回的多少忧虑，到最后也只剩一句茫茫叹息：“大哥想让我这么做？”

文治没立刻开口，知秋对皇上的轻易，他不可能熟视无睹。而自己的想法，知秋水晶心肝，并不用自己说，也心知肚明。他感受到知秋的犹豫不决，不想将这一切重担压在他身上，坚决地说：

“离开京城，善后的事交给我，你远远地躲开，不能再跟皇上有纠缠了！”

知秋愁眉不展地盯着文治一会儿，脑袋里大概寻思，含糊地说：

“留我住一晚，让我好好想一想。”

灯烛孤寂，夜半时分，传来隐约的梆子报时声。叶知秋一动不动坐在灯下，如同雕塑，只那一双黝黑的眼睛，偶尔眼波流转，透露着身体里的翻江倒海。善后？哪有那么容易。大哥依旧是大哥，想自己远远逃了，不管后果多么严重，他一人肩扛……可是，他扛得下吗？而自己，能让他去扛吗？

另一盏灯下，也坐着夜不能寐的人。往事一经翻启，便不会轻易弥合，如飘渺烟火，随便寻个空隙，袅袅地便钻进心里了。

第一次见到上官翩舟，他正醉着，散躺在院子中的软榻上，身后的石榴花，熏然暖风里，开得没心没肺。十四岁的叶文治束手无策地站在他几步之外，宫里四处都是奴才走来走去，唯独这里清静，半天也没人来打扰，连那轻微的呼吸，竟也能听个清楚。

因为临行前父亲再三嘱咐，虽然翩舟公子为人随和平易，却终究是宫中的主子，与其相处，要格外小心，切不能逾越为人臣子的本分。因此文治等了半天，动也不敢动，只支着耳朵，半点声音也没错过。

过了好一阵，送自己过来的太监也不曾回来察看，文治也不觉得周围会有人盯着自己，而那似睡非睡的人，看上去那么宁静无害。好奇心如同小钩子，钩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他的脸倏然一热。心中暂时不太能分辨清楚，面前这人是男还是女。象是闯了女眷的寓所，文治面红耳赤地，顿时只想退出去。然而，就在那一刹那，那人的眼里忽然流了一行泪，顺着因醉酒显得嫣红的脸颊，蜿蜒地淌下来。淡淡的，泪痕渐渐干涸……眼睛终于睁开，叶文治被钉在原地，再不能移动。

父亲私下里与人细细的私语，慢慢浮现出来。前两年宫里流传出的男生女相，“迷惑”皇上的“妖孽”，原来就是他！那时候风波闹得很大，后宫的妃嫔因此触怒了皇上，惨遭一片腥风血雨。父亲当时正值皇上信任当中，才秘密送了自己，做公子伴读。而“翩舟公子”的真实身份，明显被刻意隐瞒，这在之后越发险恶的宫廷生活中，越来越明显。

公子好静，平日里读书习字，练剑打坐，都由文治陪着。他喜欢喝点小酒，酒量却不好，一喝就醉，醉了也不缠人，睡觉而已。只是很多时候，文治不太确定，公子是真醉了，还是他实在想醉，酒不成全，便假装而已。

晨昏轮转，朝朝暮暮，日子过得还算顺畅，只除了太子来的时候。太子比公子还要年长五六岁，比文治是要大上十岁不止了。每次他来，都那么不屑一顾地让文治退下去。

父亲叮嘱过他，不能得罪太子，年少的文治开始还忍得住，直到一次，无意撞见太子对公子强加的暴行，他呆住了。象是点燃了什么，爆发了什么，那一刻，他全不害怕，冲了上去。

文治的回忆，在这一刻嘎然而止。这么多年过去，那一幕，他依旧无法面对，无法释怀。而这些沉郁，他不想知秋知道。知秋只要记得，他的父亲聪颖敏锐，为人谦和温柔就好。至于公子的其他种种，便独藏自己心中吧！

早朝回来，因心事重重，倒忘了疲惫，问迎接出来的随从三公子是否起身。

“三公子倒象没睡过。在书房等您呢！”

文治一推开书房的门，迎面吹来干冷的风。窗竟是没关，一室风起，知秋站在风口，浑然不觉得冷，听见门声，转身迎上他的目光，并不象长夜未寐，相反双眸清澈，似乎做了坚定抉择。

暗室的门悄悄地关闭个严实，随着灯火亮起来，知秋坦荡的一句话，让文治暗自吃了一惊。

“朝中已经有人洞察到了吧？”知秋的眼神在烛火中黑得让人捉摸不定，见文治沉默不语，又轻轻询问，“是太子的人?难不成……是龚放亲自出的面？”

叶文治没想到知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这蛛丝马迹的点滴串联起来，转而又庆幸自己及时与他说了，否则被他洞悉这其中的秘密，也不过是早晚而已。他心痛着保护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忽然间被逼迫着长大，又隐隐觉得，也许这样的知秋，更加能够保护自己，他也能稍微放心。

“龚放找人暗示了娘娘，随后也辗转与我谈过，这事不必明说，唯彼此心照不宣。他也是想用这一点，拉拢叶家的人扶持太子。”

“姐姐怎么想？”

“龚放稍微提到皇后早逝的事，大抵是暗示，若太子登基，不会怠慢娘娘。”

“皇上正值壮年，就提储君登基，不是大逆不道吗？”知秋稍压了压心头之气，他知道以逢春好强的脾气，是不会轻易妥协就范，只事到如今，有这关之生死的把柄握在人手中，不得不吃憋忍受罢了！

“看一个孩子长大，有时候就是一眨眼，”文治有感而发，“知秋，不管龚放的拉拢，叶家如何应对，你都不能呆在皇上身边了！那样太危险，而且现在朝中动荡，你提议撤中书省，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走吧！知秋，听大哥一句！”

“就算大哥你暂时妥协，安稳了太子那头，将来他利用了你，壮大太子的势力，彻底革除你的法子，还是会把这事捅出去，不仅会告诉皇上，还会风传满朝文武，让皇上除了灭叶氏满门，别无他法固君威！叶氏九族三千五百条人命，都系在我一人身上，大哥，你觉得，我能一走了之，剩满盘残局，交给你一人收拾？”

文治因知秋这一番话，心潮起伏，那一瞬间仿佛他又回来，面前背后都水茫茫一片，走投无路地看着自己。这时，知秋忽然说：

“你不欠他什么，大哥，不要再让那已经亡故的人，拖累你。你照顾了我十几二十年，到我替他……为你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知秋……”

眼睛酸涩潮湿，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将洋溢心间的澎湃渐渐吸收了，知秋才缓缓而沉静地说：

“这件事唯一可能的转机，是我，不是吗？”

“知秋你别傻了！你与皇上时间尚短，并不真正了解他的为人。当年先皇要他母亲殉葬，才肯将皇位留给他，他完全可以拒绝，可他没有！他连亲娘都可以牺牲的人，他对你动的感情，跟他的江山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大哥是在这其中摸爬滚打过的人，也知道他那么做，是唯一能挽救他娘俩性命的，事实是，他确实救下了自己的母亲不是吗？不管他心中还有没有感情……这都是叶氏满门，最后的机会。”

说到这里，知秋支离破碎的一颗心，已无再拼凑的可能，那一刻，他深深体会到，他与洪煜是再没有任何机会了。本以为忍得住的眼泪，突然地“扑扑”落了下来。

知秋再回到宫里，直接到了御书房，他知道这时间洪煜应该在批奏折。而且正逢多事之秋，各怀心事的王公大臣，简直快把门槛踩平了。正在当值的太监见是知秋，不敢怠慢，转身就要去通传。

“皇上可有访客在？”

“有，兵部徐大人在。”

“我在这里等就好，不用通传。”

“那，大人去旁边的暖阁等吧！奴才让人沏些好茶，大冷天的，给您暖暖身子。”

“多谢公公好意，这次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洪煜从书房走出来，正好看见知秋倚栏而站，不知远方何物，让他沉默不语地孤身远眺，在他身侧，是挂着积雪的百年松柏，更衬托着他长身玉立，疏影横斜。他悄悄走过去，先是没说话，直到知秋因感受到他的到来，嘴角挂了一丝浅笑，才说：

“怎么不进去等？”一边说一边阻止要跪身请安的身体，“这倒让朕想起一年多前的你，也是在书房外面走来走去，你可记得那次？”

“怎会不记得？”知秋苦笑，只不过不象一年前，倒似乎过了三五载了。

“你，心情不好？怎么给你大哥骂了？”

“皇上料事如神。”

“嗯，朕也是……无能为力。虽然没跟别人提过撤中书省的事，可你知道周围不知道多少耳朵，多少眼睛，监视着朕呢！倒弄得满朝皆知！如今便将矛头都指向你，你大哥是觉得你不智，不懂明哲保身吧？”

“大哥不是那种人，为的是别的事，皇上已经繁事缠身，臣又怎好拿这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您？是皇上要知秋回来，就跟你打个招呼，才立刻过来请安。”

“那你晚上要做什么？”

“去姐姐那里用膳，顺便跟小皇子玩一会儿。”

“怎么洪汐在他母亲那里？”宫里的皇子公主，都有专门抚养，与母亲相处的时间不能与平常人家的孩子比。

“说是会走路了，今晚姐姐获准留宿一晚。”

“哦？朕也跟你去凑个热闹！”

洪煜最近对皇子公主的态度有了很大改变，尤其是对太子的培养，文功武课都督查得紧。知秋早就感受到这样的变化，只是先前并未太过留神，如今秘密公布以后，原来后宫朝野，每一桩事都来去有因。

他猜想不管这事龚放知道多少，他都不太可能与太子说过。一是太子年幼，尚无甚深城府，二来，他目前并不想置叶家于死地。知秋是真没想到貌似迂腐的龚放，竟是一直窥视叶家的幕后之手。

天性使然，哪怕知秋将周围看得如何一清二楚，要他跟那些人一样翻云覆雨，他狠不下心，也下不了手。每次洪煜含笑凝视他的时候，他总觉得心里那块阴影，会被洪煜全看了去。叶逢春旁观者清，隐隐觉得有必要提点一下他，这日寻了机会，趁着皇上带一众家眷亲臣祭天出巡，私下派影子联络了大哥和知秋两方，约好会面相谈。

皇家仪式冗长无聊，循规蹈矩完成，并未急于回宫，皇上却是好兴致地独带知秋登山去了，除了近身卫士，谁也不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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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统命在山下行营中等候。逢春到约定地点，却是发现连大哥也未来，旋即感到不妥，连忙撤身离开。

回宫后不久，流言小心地掀起蔓延，说是逢春趁皇上不在行营的功夫，招人去了，还说“雍华宫”夜间常有陌生男子来访。逢春顿觉身边有他人耳目，心思不宁，寝食难安。

半年时光，来不及驻足，便悄然没了。这段时间，洪煜虽按兵不动，并未对中书省的势力大做裁撤，却暗自架空了不少职位，六部中要事，几乎都要直接送到他手里处理。

朝廷上纷传这一切都是皇上受了叶知秋的影响，而叶三公子的行为，表面上是帮皇上固定君威，加强皇权，实际上不过是变向发展叶氏势力，从头到尾，朝中权利不减反增的，只叶文治而已。

金秋将至，窗外皓月当空，夜深人静的时候，洪煜时常无法成眠，调养安神的药没少吃，就是不见效果。洪煜武人体格，睡眠向来不多，索性将时间都花在御书房，挑灯夜读是常有的事。

这晚，白花花的大月亮就挂在半敞开的窗口，他停了手里的笔，望着那一簇簇雪白，有些失神。御前太监白喜悄然走进来，又怕扰了他清静，小声说：

“万岁爷，叶大人求见，在外面候着呢！”

朝上“叶大人”颇多，这么晚来见他的，唯独知秋而已。故身边奴才并不需要细禀。洪煜略感惊讶，他知道这人起居很有规律，偶尔奢侈一下，也是自己迫着他陪伴，极少这么主动找上门的。

“传！”

知秋不是空手而来，捧着托盘，一壶酒，两碟清单点心，还有一支开得新鲜的桂花应着景。洪煜暂忘了之前心中忧郁，打趣地问道：

“叶大人怎突然有了这兴致？叫朕好生受宠若惊！”

知秋哭笑不得，只道：“皇上是一心只想把知秋往断头台上推了！”

“怎会？朕说的都是心里话！你来，朕很高兴。”

“听说皇上最近夜间睡得不好。”

“你消息倒是灵通。”

“后宫总管都是我安排的，到处都是我的耳目，结党营私是知秋的专长，怎会连着点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洪煜明白近日参奏知秋的本子很多，大都提点他对叶知秋暗插耳目，建立朋党的行径小心。知秋倒不以为怃，只偶尔拿出来打趣，也不去刻意解释，有次还是洪煜问他怎么想，他也只淡淡说了一句：

“知秋相信，皇上心里，比他们有数。”

有时候，注视着他清澈无比的眸子，不管是颦是笑，从不带一点杂质。即使那次他酒后目露愁容，对自己说，“知秋是凡人，有不能启齿的隐私，不与皇上说，是不想欺骗您，就请皇上留一点点空隙于知秋吧！”自己那么深信不疑，这样的知秋，绝不会骗自己。

酒入杯，是清澄的浅碧，知秋撕了两片花瓣进去，递给洪煜:

“今年没有桂花酒，就将就一下吧！臣敬皇上一杯！愿皇上，能夜夜好眠！”

“好！好酒或是良药，朕倒忘了。”说着一饮而尽，“说到桂花酒，不是你提，朕还真没留心，今年那里的贡品确实晚了！”

“是给叛军截了。”知秋说，“今夜八百里加急的折子进了京，交到了兵部，估计明日早朝就呈给皇上了。”

这话将洪煜前些时间的计划又再提出来。南方军患已数年，就如同一颗毒瘤，竟是渐渐生根，根除的难度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难。立秋后，天气凉爽，尤适合北军南征。

多年来一直致力于统一疆土的洪煜决心，这次定要全力以赴，再不能拖泥带水。此事在朝中提出，大多数人同意，却在挂帅人选上争执良久，难有定论，让洪煜好生心烦。

“这南向征讨的事，是不能再拖延了。你有何想法？”

“皇上问过臣了。”知秋再饮了一杯，“道理皇上是比谁都清楚，朝中论声望，论军威，论作战经验，能胜任南伐重任的，大哥是不二人选。这一点，即使我不姓叶，也会这么说。何况，他是我大哥，我自然信他胜过别人。”

“你倒不扭捏，也不怕人说你任人唯亲？”

“谁这么说我，就让他举荐个更合格的人来！此事不容置疑，若非有人说我任人唯亲，臣认了。”

“帅印，朕除了文治，还真不放心给别人。朕愁的，不至这些。”

“臣知道，粮草，先锋，督军……这么多人事，人人都抢，皇上也要考虑着牵制和权衡。”

“你倒不气朕信不过你大哥？”

“气，”知秋此话一出，洪煜给噎得楞住，心里正想这小子还真敢说，又听见他继续，“不过皇上的忧心不是空穴来风，为人君者，凡是要考虑周全，冒冒然将大军大权交与人，更不明智。”

“你是夸朕？”

“皇上深思熟虑，又开张圣听，岂是寻常人品论评价的？”

洪煜为他添了酒，又夹给他些点心，怕他空腹喝酒不舒服，接着，敞开心府，问他：

“今夜不准跟朕绕圈子，把你心里话说给朕听听！”

“臣什么时候绕过皇上？南方匪患猖獗多年，越是拖延越难铲除，这皇上早就知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也不用臣来说，过去两年风调雨顺，国库相比前两年，确实丰厚不少，借天时地利，再来个人和，没有不胜的道理。至于大哥，”知秋忽然停顿下来，眼光在月亮底下，象两潭深不见地的净水，“知秋愿用性命保证，他绝无叛逆之心，不管是他今日位高权重，还是将来位更高，权更重。”  （私 享， 家）

“因为你心向着朕吗？”

文治对知秋的异常宠幸和关心，洪煜虽然并不是全未留意，可他从没怎么直接地跟他们兄弟肯定过。他想，以知秋的性子，不会刻意地说谎，倒更加惹得洪煜好奇，他会如何回应？

“也因为，大哥心中有数，皇上是难得明君，知国有方，胸怀大志。皇权授命于天，事关天下太平，百姓安宁，大哥并非混人，不会逆天而行。”

也因为？他竟是全不否认，洪煜心中轻微地翻腾了一下。

“不管朕有没有这么好，有知秋的肯定，也不白做这皇帝一回！来，等明年大军得胜，送你最纯正的桂花酒，到时不醉无归！”

那一夜，月光下相拥而眠，身边再不是空荡荡的龙床，洪煜整夜无梦，好睡到鸡鸣。醒来走出书房，天边露出鱼肚白，西方满月未去，剩下淡淡美好的轮廓。他心情大好，转身正看见从屋里走出来的知秋，他走上前，伸展双臂，将那人抱在怀里，郑重在他背后拍了拍：

“有你真好！真好！”

出了南城门，京城的繁华遁了形，仿佛所有嘈杂热闹皆关在高大城墙之内，野外一片空寂。马蹄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咕汲咕汲”地响，灰暗天空又毛毛地下了雨，不大，带着秋凉。

“到前面驿站停一会吧！”叶文治对身边的知秋说，“等雨停就回去吧！天快黑了。”

知秋下马，甩了甩披风上轻飘飘的水滴。驿站刚刚修缮过，因为天气不好，连卖热茶水的摊子都没有。四面天色苍茫，尽目萧索。知秋朝不远处瞅了瞅，隐约几处人影，随着两人停下来，也远远停了，大哥近日出门是越发小心了。

“有两次，我请他跟一起走。第一次，在父亲被罢黜以后，举家返乡前，我以为他是憎恨宫廷生活和斗争的，便想偷偷带他走。他当时的表情，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你个小孩子，怎知这世间如何？’，那次，他失了自由。第二次，翻山越岭，我想太子没了半壁江山，却没想到，仍旧能灭我如蝼蚁。公子本想笑我，却没笑出来。他说，‘你怎么，还没长大？，那次，他丢了性命。”  （私 享， 家）

文治话语中无限沉湎，似又回到那黑白的岁月里，他不要命地追着，而他心里的那个影子，永远隔着几步的距离，幽幽看着他。那几步，看似不远，却是他永生不能跨越的距离。

知秋似乎想起什么，将事先放在袖子里的一张信笺拿出来，递给文治：

“这是老师留下来的，他以前，也是爹的师傅吗？”

文治展开，顿时给那熟悉的字迹惊懵了，他的手颤微微的，喉咙抖了几下，平日刚毅的脸部线条，忽然柔软下来。

“公子出事以后，随身侍候的人都给太子杀害，唯独师傅逃过此劫，后来辗转回到京城，作了父亲门客，那时候，你才三四岁，他一眼便认出，提出愿意在山上陪伴教育你。”

“你教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生前所做，对吧？打坐，舞剑，写字，习画，下棋…所以我跟他，才如此惊人之象？”见大哥并不多言，知秋心中有数，不再追问，换了话题，“所以，父亲再拜相之后，大哥便开始拓建军权，愈加强大，再不做因劣势而输的弱者，对吗？”

“我只是想，在自己希望坚持的时候，不会再被迫放弃。”

“坚持什么？大哥，你为他付出的还不够多？冒着灭门危险，费尽心力再复造一个他，又是何苦？”知秋说来，胸中无法自抑地再度澎湃起来，他强自沉了沉气，正要开口，却听文治抢过话。

“此次哥带你一起走！你小时候总是央求我，想跟着一起出征？还记得吗？”

“那只是……想留在大哥身边，找个借口而已。”知秋转回头，望着无边无际的野草无边，胸臆间长叹，“我若不留在京城做人质，皇上又如何放心，连个督查官都不设，就授你十万大军南下？”

“你这么说，我便不能受这任命！”

“君命难违，若再推下去，怕是皇上再难信任你。又何况南方匪患扰民多年，要想百姓安居，这四分五裂的局面就得尽快结束，好不容易此次，全权由你领军做主，不会有外人插耳目拖后腿，良机难得，只愿大哥早日凯旋，再考虑将来。”

文治这几日早就反复寻思了多少次。太子那头也是想南方恶疮尽快祛除，而这件事上最得力的，便是自己的叶家军。既然还有利用价值，短时间应该还不至于把秘密捅出去。

“我不在京的时候，你要多加小心，即使相府的人，也不要过于相信。”文治说着，竟惊讶地发现，只要知秋的身世不公开，皇上竟是唯一一个，不会对知秋不利的人。

“大哥，人不能总为别人活着……，”知秋近日情绪上如同受了迷惑，不经意地，会把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看着文治的眼神，再不似从前，“你去南方以后，若京城里发生什么，或皇上突然急传你回京，别回来，别想着再拯救谁，带谁走，你做得到吗？”

“你别怕，我在京城里有耳目，不管发生什么，他们会尽快通知我。再说，皇上精明得很，若真有行动，也不会选军权在外的时候。你放心等大哥回来就好！太子那头，我会想办法对付。”

知秋仍旧心事重重，眉头深锁，整个身体也不知是不是秋寒侵袭，微微抖着，文治看出他有口难言，不忍留他如此折磨自己，便问道：

“你还有事跟大哥说？”

知秋深深呼吸，目光闪烁，如同两簇小小的火焰在燃烧，连脸颊也跟着促红起来：

“大哥能不能答应知秋，若皇上不伤害你，不管他做了什么，也请不要，与他为敌，行吗？”

叶文治在那短短的一瞬，如坠身时光之外，那么多年，他一直想握住的手，想握住便一刻也不松开的手；那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记挂着的人，要让他幸福，让他再无遗憾……

每次当知秋灿烂地笑着，叫他大哥的时候，他都无法确定，他心里的影子，他费尽心机，争权夺势要去保护和疼爱的，是已渐渐模糊远去的他吗？还是，眼前清澈见底的笑靥，那抱起来充满了生命和新鲜气息的身体？

叶逢春那次之后，对身边的人起了疑心，就连碧珏，也不再全然相信。为了安全起见，好长时间没有召唤影子进宫。她本想靠自己，从知秋那里能套出什么，却不想知秋并不常来与她相见不说，即使见了面，说话也从不露口风。

这一晚，天黑前开始下雨，恐怕也将是最后一场雨，天气越发冷得紧，就快是雪季了！影子半夜以后终于出现了。

“大哥那头怎么样？”

“一切准备就绪，初定十五那天点兵出发！”

逢春其实没想到大哥会接受这任命，既然现在龚放出了暗示，京城里是少不了大哥的势力的，就算他留下了亲信耳目，可无兵权，万一出事，岂不是给皇上翁中作鳖，逮个容易？

影子看出逢春的心思，不等她问，继续说道：“娘娘不必担心，虽然此次授命，龚放暗有授意，但确实对叶家也是有益无害。若将军大军在外，就算发生什么，皇上反倒不敢赶尽杀绝，以免逼迫将军造反。这些将军和三公子已经讨论周全。娘娘只管趁这几年，好好照顾六皇子，将来的事，将军自有安排。”

“只怕他的安排，只为了照顾知秋，哪管我们母子的利益？”

“娘娘多虑了，‘雍华宫’是叶家在朝廷上的门面。若这里热闹着，叶家便是枝繁叶茂，若这里冷清了，也就是叶家在皇上面前失宠，凡事说不算的时候。这些道理，将军又怎会不知？”

这些事，逢春自然是懂得。这哪宫里奴才多，赏赐多，灯点得多，万岁爷光临得多，朝廷上就是哪个姓氏要繁荣。万岁爷面前身后这两处地儿，可不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听影子这么说，她寂寞到发毛的心，稍稍安稳了些。

“将军也有话，让属下带给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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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你说!”

“将军嘱咐，因三公子提议撤中书省，得罪了不少人，这后宫里，怕也有想趁将军不在，报复公子的人。要娘娘多加小心，切记要保住公子的安全。”

逢春脸色不禁变了变，有点动气，“他倒是不信我？”

影子没敢说话，他的沉默更加刺激了逢春，“他在这宫里的耳目怕是比我的还多，跟我提这话，是说知秋出什么事，都算在我头上吗？我在后宫，也不能一手遮天，要我怎么防？真要防，让他自己跟知秋说，离皇上远点儿，别动不动御书房里大被同眠，惹翻那些骚蹄子的醋坛就成了！”

“娘娘……”影子为难地打断她，又不知如何劝解，他是第一次见娘娘为了三公子语出妒忌。当年一手把三公子扯进这锅浑水的也是她，如今，醋海生风的也是她。影子心里从没责怪或鄙视过逢春，只觉得宫门深似海，娘娘也不过是珠光宝气的囚犯。而如今，将军又要远去，从身体到心灵，娘娘都空了。

逢春说完，也觉得有些后悔，她在人前向来自持，今晚的失控，却是自己已没有耐心了吗？如此想着，又觉火气上窜，将影子遣退也依旧无法成眠，转眼长夜尽，天初明。碧珏进来帮她更衣，见那憔悴一张脸，心中暗自为主子叹气，又无可奈何。

同年秋，趁天高气爽，京外沙场点兵十万，叶文治白甲金盔，意气飞扬，起兵前勒马回首，旗风烈，号角腾，不远处马上清瘦挺拔的身影，笼罩在皇辇的辉煌之下，手抓着缰绳，竟是连告别的姿势也不愿做。文治决然转身，却感觉到背后那双眼，盯着自己离去的方向，好似初学骑马时，那双从后面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

“快一点，大哥！再快一点！”

骏马奔腾，这一次，文治没有回头。

三伏天，御花园里一片嚣张蝉鸣，太阳烤在汉白玉的栏杆上，仿佛能看见热气腾腾上升。唐顺儿刚调到御书房，还没干上俩月，象这大热天，书房门口最晒的地儿的活计，都交给他了。刚站上不到一个时辰，大把的汗顺脖子淌，后背的杉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这叫个难受。

这鬼天气，任谁都爱上火，书房里万岁爷更在气头儿上，倒霉的御前太监，不但灭不了主子的火气，还一股脑儿全给撵出来。有眼力件儿的，顾不得热，一路小跑去找叶大人，这种情形，就他敢在万岁爷跟前说话。

果然，半盏茶的功夫，回廊尽头便出现唐顺儿熟悉的翩翩身影。他以前在内务府打杂的时候，就听过叶家三公子如何绝代的风流人物，在万岁爷面前如何吃香。

“吴总管的位子，就他一句话！你小子要是得了他的提点，就飞黄腾达了！”

来御书房当差前，以前的头儿就跟他这么说。御书房是叶大人最常出现的地方，所以唐顺儿从那时候就巴望着，也许神通广大的叶大人能注意他也不一定。别人都说他是痴人说梦，却没想到刚调来的第三天，正赶上万岁爷召叶大人觐见，当时书房里还有别的大人在，在门口等待的时候，叶大人竟认出他是生面孔，还随和地问他以前在哪儿做事，何时调来……性子温柔得不得了。

唐顺儿在宫中呆了十多年，虚情假意的东西，见得多了。得宠的主子见天儿的颐指气使，眼睛都长在脑袋顶上；给你笑脸儿的，也是有求于你，过河拆桥的功夫都了得，用完立马儿一脚踢开，眨眼功夫都不多留。

而成天给人压在底下的奴才，脑袋也都秀逗，是非黑白分不出了。就象底下人对叶大人的态度，鄙视着，瞧不起，背后没少编排人家坏话，可对万岁爷不可思议的偏爱和专宠，又羡慕，又害怕。

可唐顺儿觉得叶大人的真，不是装出来的。他既不象别的大人道貌岸然，也不似宫中主子的中规中矩，举手投足率性自然，潇洒得就跟三伏天迎面一股风，吹得人心里清爽无比。若说举止风流，就从此刻远远而来的姿态，朝堂之上，宫墙以内，无人能比！虽然唐顺儿见的世面不多，可万岁爷身边儿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这个叶大人，简直跟画中谪仙差不多，掉这世间，总有那么点儿……可惜了。

叶知秋到了门口，却没立刻进去，似乎整理了一下，接着转身对侍候的人说：

“去弄些凉茶来！”说着，看见太阳底下当着差，汗流浃背的唐顺儿，于是给想给他个机会避个荫，“唐顺儿去吧！要苦丁茶，你在御膳房弄好了，亲自端进来。”

唐顺儿知道这是行他方便，也不敢流露感激，正哈腰应承了，就听里面万岁爷一声大喊：

“叶知秋，你还不给朕快进来，门口磨蹭什么？”

知秋面露苦笑，扬手让唐顺儿走：“去吧！不着急！你慢慢找！”

一跨进门槛，连安也来不及请，迎面便扔来一堆奏折，都散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怎么你跟谁都有话说？又跟奴才交代什么？”

“让他们跟皇上准备些去火的凉茶。”

知秋一面拣起地上的奏折，打开其中的几本看。

“这两个月，都是参你们哥儿俩的本子！本来不想给你看，这可好，堆上天了！你倒给朕解释解释，到底怎么回事情？”

知秋没立刻说话，跪在地上，将那几本扔下来的大概瞅了瞅，依旧不吭声。

“谁让你跪的？起来说话！”

“臣不敢！”

“还有你不敢的？”洪煜本来是心疼他，大夏天的衣服穿得少，地上硬梆梆的跪着多难受？可洪煜气没消，心想着爱跪就跪吧！你们哥俩儿把朕当猴耍，跪一会儿能怎么着，这不是应当应分的？这么想着，上午朝臣的话又响在耳边，难道真是自己太宠知秋，才会让他如此肆无忌惮？

御书房里安静得一点杂音都没有，门口候着的太监正寻思着俩人在里头干啥呢？这时传来万岁爷势如洪钟的一声令下：

“门口谁伺候呢？”

“万岁爷，奴才朗忠……”没等回完，就给里头打断了。

“都给远远撤了，没叫你们，谁也不准靠近！”

忽拉拉，门口的几个赶紧撤远了，朗忠精明，临走前，把书房的门也带上了。洪煜坐在书桌后面没有动，皱着眉头瞧着地中间跪的那人。这两年，为了这种事，他没少发火，可每次下面的人既不辩解，也不争执，弄得他束手无策。

今天再不能给他这机会，他要不把心里话说出来，就不放他走！洪煜下定了决心，又听外面清静了，从书桌后面绕出来，走到知秋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还跪不够了，是不是？起来吧！”说着，伸手拉了知秋一把，不由得叹气，“大热天的，你手怎还这么凉？”

知秋却扭身躲了，“皇上训话，臣还是跪着领吧！”

洪煜见他执拗，又觉不忍，他怎么会不懂自知秋提出撤除和架空中书省的点子，韩相那头视他如眼中钉。而叶文治不在京，他手下的人对知秋也有微词，不过碍于叶家老大向来威严独断，不敢声张罢了！夹在两方之间的委屈，洪煜心中有数，可他不能盲目支持知秋，至少他得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和立场！

没有旁人在，洪煜也不顾帝王之相，一掀前襟，坐在知秋对面，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你让朕怎么办？嗯？一本两本，朕拦了，挡了。可这折子天天上，你明明知道韩相那头盯你盯得紧，怎么做起事还那么不管不顾？先说你大哥，明明可以速战速决，却跟人僵持了两年，朕几道圣旨下去，他置若罔闻！虽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可他也太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再说你，借你大哥同流的势力，韩相提出任何督促你哥的办法，都给你钉个死，半点颜面也不给！这两年国库里的银子粮草，都花你哥身上了！你不得跟朕解释解释？”洪煜说着，伸手在知秋胸口戳了戳，“你这里是怎么想的啊？”

知秋的手，在衣摆上轻微磨蹭着，看似心有不安，黑眼睛忽然直视着洪煜，几年来，每次这双深悠悠的眸子瞅上自己，洪煜仍觉得心会“扑腾”乱跳，可这次他没吱声，他等着知秋向自己敞开心扉，胸臆之间，竟升腾起一股期待。

知秋心知自己的百转千回，洪煜未必看不懂。本以为朋党之争，只要分散了，势力会弱下来，怎么知道十几二十年的根源深植，各家已是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若想分开，又哪是简单说说那般容易。

既然分裂不成，就只能集中，而朝中几股势力，只有大哥……只有他会应承自己一切要求。遥想两年前与他城郊的谈话，要他答应不跟洪煜作对，他是如何应答？他说：“你当我是为自己争权夺利？若没有你，权倾朝野跟卸甲归田的叶文治，又有什么不同？”大哥坦诚得连受伤都来不及掩饰的眼睛，那么毫不躲避地看着自己，可他为什么会觉得大哥那话并非说给自己听？

“叶知秋！”一声低吼，刚刚还坐在眼前的洪煜突然站起来，手指气得颤巍巍，在他面前比划着，“朕跟你说的话，你往心里去没有？你，你给朕说话！”

知秋这才意识到，这小半天，自己竟然又走神，还在堂堂天子面前！刹那脸颊发热，不知所措地感到一股窘迫：

“臣，臣想得远了。”

“在想什么？想谁？”

“在想皇上刚刚问的话。”

“哦？想得怎么样？”

知秋心里暗自叹气，虽然不明白洪煜何苦逼他说出心里话，又心知肚明的，今天若不交代清楚，他是不会罢休。

“两党之争，若要保一个，臣可用身家性命担保，大哥不会对皇上有二心。”

“你那么信他？”

“带兵打仗，朝中不应有第二人对大哥的策略有疑虑，若他们有办法，这么多年，也不会把最后立功的机会留给大哥。不过，皇上的压力，臣也能了解。”

“你怎么了解？”

“臣无能，也无实权，心中想法，都还得借皇上的天子威严来实施，这两年多来，外头的诟病诋毁，都是皇上在替臣担待着，臣不傻，看得清楚，相信大哥也会将这一切信任和扶持，铭记在心。”

洪煜不禁叹气，生得这么聪明，不知道是福是祸，“你跟你大哥，到底怎么怎么回事？”这话几乎就溜出来，可洪煜生生止住了，不知是因为这话题太离谱，还是自己其实是害怕知道真实的答案。要怎样的感情，才能使这么冰雪聪明的一个人，用性命来信任？洪煜虽然气消了大半，那萦绕了良久的疑虑却又重了一层。

“你近来下跪的功夫是越发长进了，”说着向叶知秋伸出手，“话也说完了，起来吧！”

“皇上不气了？”

“气！”洪煜的手依旧停在知秋面前，“你虽然没欺骗朕，可你心里的想法，总是隐瞒朕，这点不好！”

叶知秋两条腿早就吃不消，见洪煜听起来并不真生气，将手递在面前手摊开的，厚大而有力的手掌之中：

“皇上就体谅体谅知秋吧！”

洪煜料定他站不起来，手上一用力，便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你这不是活该自找？跟朕看看是不是青了？”

“不要紧，”知秋制止了洪煜向裤脚伸去的手，“回去让于海找些药酒擦擦就好。”

自从三年多前两人在山上的那次以后，洪煜虽时不时留知秋过夜，那种事却再没发生过，见知秋避嫌，也不强迫，收手坐回来，换了话题：

“你刚才不是怪朕不给你正式的官职吧？”

知秋的官职形式上挂在吏部，但并无真正实权。

“当然不是，”知秋说，“如今都闹得这么不堪，若再有了权利……这御书房里，单是参知秋的折子都放不下，那样的话，恐怕是皇上要知秋跪，也找不到地方跪呢！”

洪煜忍不住笑出来，瞪了知秋一眼，“你这人……真是。哎，你给朕要的那凉茶要到哪儿去了？”

语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高声回道：“万岁爷，叶大人要的凉茶沏好了！”

唐顺儿进了书房的门儿，门口立着屏风，看不见里面的人，他战战兢兢端着盘子，绕过屏风，就见知秋和皇上同坐在书房的软榻上，心里顿时一惊，这得什么样的人，才能跟万岁爷平起平坐？

连忙低了头，放轻脚步走到跟前，将一壶凉茶和两只杯子，放在软榻的小桌上，转身离去前，偷瞄了一眼万岁爷，虽然在宫里当差的年头不少，遇上万岁爷的时候都得低头下跪，还真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这一看，剑眉郎目，高鼻阔口，可真是精神的人物！都说鼻直权势重，嘴大吃八方，看来不假，万岁爷看起来，可不就象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虽然短暂而飞快的一瞄，洪煜没注意，却没错过旁边叶知秋的眼睛。他觉得这小太监可爱，便故意问他：

“唐顺儿，你是第一次见皇上吧？”

“回叶大人，奴才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近看万岁爷。”

“哦？”这一问一答吸引了洪煜的注意，“你叫唐顺儿？”

“奴才唐顺儿，给万岁爷请安。”说着扑通跪下来。

“你这名儿起得吉祥。朕以前怎没见过你？”

“回万岁爷……”

……

等唐顺儿从书房里出来，拍拍胸口，才觉得那心是落了地儿。却一把给人拉到一边，定睛一瞧，是朗忠。

“朗公公？”

“我是半眼没瞧着，你就出岔子！万岁爷说了没他旨意，不准我们靠近，你怎么问也不问地就进去了？”

“我问了呀，是叶大人让我进去的！”

“你小子……还挺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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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才来几天，就被叶大人瞧上了？看见万岁爷了？”

“看见了，呵呵，”唐顺儿傻笑，“万岁爷还夸我名儿起得好呢！”

“瞧你走运的！”朗忠似笑非笑，“在万岁爷面前，你可得加倍小心！”

“是，只说了几句，就给我紧张得……真不知道叶大人每天怎么过。”

“你懂什么？混到叶大人那份儿上，跟万岁爷一块儿才不用害怕呢！”

午后的天，一丝云彩都没有，却无端端来了一阵风，低而轻柔地，从书房的敞开的格子窗溜进去，正瞧见叶知秋手指头蘸了茶水，垂首在炕桌上写了什么，而洪煜伸过头，凑在他面前，仔细看着，偶又传出低笑之声……

这天洪煜午睡醒来，头脑懵懂着，一片混沌，直到侍候的拿来凉汗帕擦了脸，方觉清醒一些，之前在脑海中反复斟酌的想法又渐渐清晰起来。侧头想想，有两三日没见着知秋了。于是问旁边的人：

“去打听打听知秋这会儿在哪儿呢！”

“奴才这就去，那，要叶大人来见驾吗？”

“管他在哪儿，也别打扰他！去吧！”

不一会儿，打听的人回来了，说，叶大人在“雍华宫”，跟华贵妃母子在一块儿！洪煜也有点想念洪汐，这孩子长得是真快！襁褓里圆滚滚的小娃，好象还在昨天一样，到了面前请安讲话，却俨然一个小大人儿了！洪煜决定也过去凑个热闹。

刚迈出御书房，忽然想起什么，问随身伺候的朗忠：

“那个什么顺儿的，这会儿可当值？”

“万岁爷说唐顺儿吧？”

“对，没错，就是那个唐顺儿。让他跟着吧！”

“是，奴才这就叫他来。”

唐顺儿听见皇上要他亲自跟着去“雍华宫”，受宠若惊之余，又不禁紧张，他没伴过驾，就怕坏了什么规矩，反倒挨罚。小跑着跟上去，两侧红墙耸立，周围一点儿声都没有。这时，轿子里传出洪煜的话：

“唐顺儿啊，你可知朕为什么要带着你？”

“奴才……不知道！”

“叶大人觉得你面熟，看着就喜欢！朕去看他，自然要带着他喜欢的。你以为可得对叶大人用点儿心！”

“奴才感恩不尽！”

轿子快到“雍华宫”，洪煜却不让随行的人禀报，一是想给那几个人惊喜，二来也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因此，“雍华宫”的奴才见了洪煜，吓得“扑通通”跪了一地。又因为洪煜要他们禁声的手势，不敢吱声。

“雍华宫”排场不比别的宫院，单是花园就大过很多院子。暑热的天，树荫里摆了一片桌椅，靠着精致的池塘，三两株芙蓉开得正好。洪煜借着树影掩护，朝园中看去。

知秋跟洪汐面对面坐在一起，竟是在下棋。逢春坐在两人对面看，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又把奴才递过来的水果，派给玩得开心的两人。洪煜看着，心中感觉无限宽慰。不管逢春多么好强，在教育后代上，确实比别的妃嫔用心。既不宠溺，也不疏远，分寸把握得很准。而且，洪汐这孩子跟他舅舅的感情很好，有他舅舅在的时候，向来格外乖巧。

倒是叶逢春一扭头，看见从树间走过来的洪煜，连忙起身请安，玩着的两人这才纷纷站起来，洪煜连忙一招手：

“省了吧！玩什么玩得这么起劲儿？”

“禀报父皇，舅舅教我下棋呢！”

“哦？”洪煜将洪汐抱起来，“你学会没有？”

小孩诚实地摇了摇头，“洪汐听不懂，跟舅舅用黑白子摆猫脸呢！”

洪煜低头一看，棋盘上可不是只猫脸来着！笑着对知秋说：

“朕可有两天没见着，感情你在这儿摆猫脸呐？”

知秋脸飞快红了一下,解释说，“上了秋，小皇子要开师，怕那时候见的机会就少了，陪他玩两天。”

“是，五岁可不是要开师了么！师傅请的谁？朕怎没听人提过？”

“龚大人负责，最近应该要和皇上说了。”

皇子教育督导的事，是龚放的差事没错，洪煜点点头，心里记下了。转身和洪汐一起玩棋子，偶尔侧脸低声询问坐在身边的知秋夜里睡得可好，他是听说知秋近日睡得不踏实。

“好多了。”

“是因为暑气吗？”

“不晓得，也许吧！”

“山上夏天应该没有这么热吧？”

“要凉快不少。”

“不如今年去行宫消暑的行程，改成去‘云根山’得了，”洪煜说完哄着怀里的孩子，“汐儿想不想去看舅舅长大的地方？”

“想！父皇会带汐儿去吗？”

“当然会，舅舅也跟着！”洪煜说着，冲知秋一笑。

“那母妃呢？”洪汐眨巴着一双水亮大眼继续问。

也坐在身边的逢春脸颊似乎嫣红了，如今这尴尬境地，就算她平日里如何为了大局，不去想，不去计较……童言无忌地忽然拿出来比较，倒是让她这母亲，做妻子，做家姐的身份，有些下不了台阶了。

不料洪煜却不在这个问题上周旋，也不抬头，一心只跟洪汐说话，内容却让知秋和逢春同时楞住。

“汐儿以后要改口叫你娘亲‘母后’了。”

逢春封后的事情，第二日圣旨便下了，铁板钉钉，瞬间几家欢喜几家愁，新欢旧人，真颜假笑，也只能给夙愿得偿，风光无限的叶逢春让路！都说福无双至，叶家的好运却势不能挡，几日后，南方传来捷报，向来谨慎的叶文治也放言，立冬前将结束战事，朝廷可指派文武官员，全面接手地方行政。

叶逢春执掌后印，已有月余，外人看来是威风八面，毕竟这么多年的勾心斗角，为的不过就是那空出的国母的地位！可她心里并不踏实，借着知秋前来探望的机会，忍不住打探，皇上在封后之前是否与他透露过口风。

普天之下，与皇上最亲近的人，现在无非就是知秋，可这么大的决定，皇上竟连知秋都未知会，这让逢春的心悬了起来。她当然知道皇上并非愚钝之人，而龚放又得知了知秋的身世的秘密，这一切，会不会是阴谋？

逢春的担忧，知秋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明白。他猜想，封后这等大事，皇上不可能一意孤行，必定是受了谁的鼓励和肯定。而那个人，很可能是龚放，用叶家吃掉韩家，待他将秘密一公布，皇上龙颜大怒，这朝廷之上，便是太子的天下了。

云根山的避暑计划，并没有向外声张，甚至连洪汐也未带，前一天，几个御前太监到山上打点，隔天洪煜便和知秋着便装，在一队护卫的掩护下，悠闲地骑马上山。

一进山便觉暑退，浓隐蔽日，煞是爽快，洪煜心情大好。山路幽幽，前后左右，隔着可见的距离，总是有人看护着，洪煜并不觉得心慌，对身边的知秋说道：

“朕知道封后这件事，你们心里都在纳闷。她俩争了这么多年，怎的突然就给你姐姐了？你可想出原因没？”

知秋侧头看了洪煜一眼，摇摇头，“臣想不通。”

“那是你不用心想！”洪煜的话乍听似责备，其实带着嗔怪，“皇后之位空一天，便是多一天的是非。朕并不是故意拖这么多年，实在是后宫之中没有合适的人选。荣贵妃少了国母该有的大器，你姐姐大器是够，却敦厚不足。对女人而言，她过于锐利，不好掌控，朕总觉得她是利用你来接近朕，就算立了她为后，对你未必是好事。”

知秋听到这儿，心里不禁一颤，他没想到，这几年来，洪煜竟如此，时刻为他着想，他未插话，继续听洪煜往下说。

“近些日子，朕发现她对你还不错。几次你生病，身子不好，不管企图是什么，逢春对你都算上心。这多少让朕感到欣慰，而且，作为母亲，她比哪宫哪院的妃子都合格。于是，朕便遂了她的心愿，以她的聪明，很快她会明白帮她得到后印的是什么，日后对你只会更用心。”

心里似甜风灌溉，知秋感激着，又觉得辛酸，他与洪煜间的种种，如何会有结果？即使多么努力地迁就和考虑，将来又得如何面对彼此？这些话，他只能闷着，大哥不在，连倾吐的人也找不到一个，怕是要憋到气血崩溃，也无退路。

“皇上这般用人唯亲，不怕助长朋党之势？”

“知秋啊，你跟朕说过，血缘，利益，感情都是结，结实地将人捆绑着，不能自由地支配。想做的，和应该做的往有悖谬，可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听者，看者，不忘将之考虑在内就好！朕也有犯错的时候，可那是……朕的心想要的，便是错了，也不悔！你今日便记住朕于你说的话，只要不悔，便没有遗憾，胜败对错，又能耐我何？”

山上的几间屋，和别致院落，都给人打扫得干净舒服，格子窗大敞着，风从屋后大片大片的翠林中穿梭而来，带进一股新鲜沁人的清凉。午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两杯淡淡的酒，吃得愉快。洪煜不禁直抒胸臆：

“这地儿好啊，钟灵毓秀，集天地精气，难怪你生的如此通透聪慧，若将来，朕只与你，在这山中常住，你可愿意？”

瞬间，天地沧海，日月星汉，都化作无形，只独独剩这一句有心无心的一句话，涟漪般回旋着朝知秋圈围而来。他握杯的手，定定半天，无法移动，眉睫低垂，终了，才温吞说了一句：

“皇上九五之尊，当以天下社稷为重，怎突然问这没边际的话？”

“那知秋你是愿不愿意呢？嗯？朕想知道。你说。”

淡白的唇将启未启，却不肯说话，洪煜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朕便知道，你这嘴要是闭起来，是没什么撬的开。”说着，独饮一杯，又似乎想起什么，“朕还有桩事，要与你说！”

“难不成皇上此行就是为了把心里攒的话，通通都问个明白？？”

“就看你是否配合了！”洪煜笑言，回首望了望窗外漫山漫野的苍翠，“知秋你今年多大了？”

知秋楞了一下，旋即猜到洪煜要跟他说的是什么事，眼底顿时弥漫一股郁郁，“臣今年二十三了。”

“这么多年，朕想，你身边的人也没少跟你提，成亲的事。你是叶府的三公子，想嫁进叶家的女子，恐怕不知要排多长。你家现在是你大哥说的算，他却远在南方，按理说，朕应该为你张罗这些。”

洪煜说着，没错过知秋明显紧张起来的身体姿态，这事他也不想说，怎么说他也没法把知秋当成普通朝臣，而为心中有爱慕的人张罗婚事，对谁来说，都不是件值得期待的差事。

“臣以为，皇上知道臣迟迟不婚的原因。”

“朕，知道。知秋，若为君臣，朕可以给你的，多到无数；若为爱人，朕能给你的少之甚少，毕竟，你不是仁喜……”洪煜这些年，盘旋在心中的话，便冲着周遭无人的环境，倒了个痛快，“你是世家公子，朕又不忍心把你变成仁喜……你，你可明白？”

知秋仔细聆听，点了点头。

“朕无法想象，你成家立业，儿女成群的生活，朕也不愿去想。可若那是你想要的生活，朕，朕又凭什么阻碍你，你说呢？”

知秋便觉得这者真是天翻地覆的一日，为何褪下龙袍的男人，竟能如此不管不顾地将那一颗心难么毫不遮拦地捧在自己面前？他本以为，这一辈子，也不会将自己的真心表露给洪煜，因为他以为，洪煜那么高高在上，也不会轻易表达心意。如果真如那般，两个人便都端着，一辈子，都那么端着。

“若心中无她，纵有夫妻之名又如何？知秋心里已被一名字占满，实在腾不出地方给别人了。”

向来自信的洪煜，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会儿却无端害怕，知秋心里那个人，如果不是自己，该怎么办？他从没有过这样的遭遇，会担心别人不把他放在心里！

“是谁呀？”他问。

知秋长长叹息，似乎最后一点保留也不能存，只得慢慢说道：“那人是……水猛兽，火琉璃。”

洪煜专注地盯着面前澄澈的一双眼，五年来，他怎么还能保持这股矜持和纯净？“水猛兽，火琉璃？”洪煜低声笑了笑，知秋终还是说不出口啊！说不出,“臣喜欢你！臣是爱你的呀！”笑声不停，转而越发宏亮：

“叶知秋啊，叶知秋，你真是人间至宝啊！”

又是一阵风，悠悠地吹上温热脸颊，洪煜专心瞅着近在咫尺的人，大概因为喝了酒，脸色格外红润，却又不带醉意，这酒是薄了些，想要醉人很难，再说，这人的酒量也不比从前了。

“你倒真是长了所谓玉骨冰肌？这么热的天，都不见你流汗。”

知秋弯眸笑了，“男人哪里长得出那个？臣不过是面上干爽，身上偷偷地流呢！”

“哦？这话可是真的？给朕瞧瞧！”

知秋顿时脸色涨红，竟不知如何应对，本以为沉默着，拖也就拖过去，不料洪煜借着酒意，反欺身上前，在他耳边说：

“你是真不喜欢那档子事？还是觉得跟朕，难为情？”

知秋便觉着一颗心砰砰地猛跳起来，卡在嗓子眼儿，动弹不得。洪煜的手慢慢地，盖上知秋的手背，抚摸着，再轻轻攥在手里，温温的，不凉不燥，从不操持重业的富贵生活，一双手恐是连阳春水也不曾沾过，跟女人的般柔润光泽。

“朕知你从未近过女色，从你十八岁朕认识你，正值年少轻狂的，你怎的也不饥渴？”

知秋便明白今日是躲不过去，为何心中并不觉懊恼，反倒跃跃地，带着淡而朦朦的，期待？身体逐渐沦陷在洪煜的双臂之下，厚实的胸膛紧紧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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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知秋试探着放松身体，声音依旧带着微颤：

“臣自幼……体质寒凉，不易……燥热。”

“哦，原来是这样。”洪煜好似会意般点头，“幸好不是从不燥热，偶尔放纵一次又何妨？”

两双眼睛深深望着彼此，眼眸中，看不见自己，所见的都是对方渐难隐藏的情爱。知秋游疑着，压制着要狂跳出胸膛的心，久违的热，凝集在双唇上，他凑上去，在洪煜略带酒气的唇齿间，轻轻点了点……

一室新风，竹榻清凉，天边隆隆地，响起轻雷。情愫本是无根火，在湿润的天气里，燃烧也是节制。肌肤间，一温一热，缱绻时，分不清你侬我侬，缠绕着，包围着，雨声一滴一滴，敲打屋檐，仿佛成了节奏，从背后温柔进入。帘幔因风而起，隐隐露出合欢的姿态，如雨中笋，似水间鱼。

洪煜夜半醒来，看见身边睁地黑亮的眼，忽觉一股说不出的温柔，伸手将身体搂进怀里，用力地箍了一箍，感觉自己实实在在地拥有他，不禁又是喜悦：

“什么时候醒的？”

“嘘。”知秋竖指在唇，示意洪煜仔细聆听。

山间夜色尤其清凉，尤其睡在竹榻之上，肌骨舒爽。窗外风重重，林叶梭梭，夏虫呢喃不停，片片起伏，而几步之外，隐隐传来打更太监的浅鼾声。洪煜微微笑了，在知秋耳边轻轻说：

“朕还以为醒来，你便吓跑了呢！”

“荒山野岭，全当放纵吧！”知秋低应。他其实并未入睡，自从进了云根山，无端一种被围困的感觉。要不是洪煜接二连三地占着他不放，真不知会是如何。知秋说不清，只道是久未来，触目皆是往日种种，历历在目，搅扰得心神不宁吧！就在他又控制不住思绪的时候，洪煜又说话了：

“方才问你心中何人的时候，朕还怕你说是你大哥呢！”

知秋苦笑，“皇上怎会这么想？”

“你说朕为何往那上头想？唉，不说也罢！”洪煜欲言又止，指着桌上的锦盒说，“朕有东西送你，拿来看看，是否合你心意。”

锦盒掀开，是一把短小精制的匕首，月光下，莹莹地闪着光。知秋愣了一下，拿在手里，诧异地问道：“皇上身边执刃，不是大不敬吗？这是为何？”

“朕准你拿，别人就不敢说你不敬！”洪煜接过匕首，继续说，“朕本想赐你宝剑，可见你对随身用的那把爱不释手，定是你大哥赠送于你。朕也不想你左右为难，便选了这匕首。此乃清水纯钢所制，尤适合你随身携带。而且，这里，”洪煜说着，指给知秋看把柄处，“有朕的玉玺之印，日后便给你护身之用，见此物如见朕本人，旁人不敢造次！”

知秋那一刻，便觉心海澎湃，洪煜如此对他，而他却藏着那惊天的秘密，如何让他良心安宁？可有些话，直涌嘴边，却只能狠狠咽下去。事关大哥性命，叶家上下九族三千口的命运，又怎能因自己一时情起而不顾？洪煜见他闭口不言，问道：

“你怎么了？不喜欢？”

“怎会？”知秋忙解释，“如此荣幸，朝廷之上又几人能有？知秋受宠若惊了！”

“说道也是，连你大哥那么战功赫赫的人，朕也没赐他如此之物！”洪煜说着，将匕首放在一边，见知秋似困倦，眼目微合，便在他背后温柔拍拍，“睡吧！天还早呢！”

“嗯。”知秋转身，背对洪煜而眠，渐渐地听间背后传来洪煜的鼾声。他却双目炯炯，难以入睡，先前那股子囚笼般围困的错觉又再凶猛地涌上来，头脑间混沌一片，好似给什么纠结，撕扯，渐渐这种烦燥错乱，无法自控。仿佛周遭给人施了咒语，每一次思考，稍微一转的思绪，都象受了禁锢，动一动，便疼痛无比。

洪煜感觉到身边不对，醒来发现知秋身体抖得厉害，竟似抽搐不止，心下一惊，忙唤人掌灯！光亮之下一看，知秋浑身大汗淋漓，双目紧闭，手狠狠地握在胸前，口中似有佞语。洪煜伸手摇晃，却也晃不醒，顿时慌了！“刚刚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随行的太监拿了水，打算灌下去看看如何，却无论如何也掰不开知秋的嘴，眼见着知秋如蒙大痛地翻滚，却束手无策！洪煜随手拿起衫褂将人包裹起来，直吩咐里外，即刻起驾回宫！就在侍卫和太监里外忙活，准备车轿回宫的时候，知秋忽然醒了，一双眼睛瞪得很大，神色却是陌生，冒着火一样地看着洪煜。洪煜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知秋？是你吗？”

知秋挣扎出洪煜的怀抱，侧身撑着双臂，迟迟未动。一旁的太监也觉得奇怪，都糊涂着，却突然见知秋闪电般拾起一边放着的匕首，朝着洪煜的心窝刺了过去！

洪煜之前便感觉不对，心下早有戒备，知秋扭身拿刀，再刺过来的瞬间，他连忙侧身，一边试着伸手夺刃。无奈，知秋离他甚近，先前紧紧抱在怀里，就算提前有了戒备，也躲闪不及，只觉胸前一阵凉。可他没有立即逃开，相反，钳住握刀的手腕，稍一用力想迫知秋放手。以他的手劲，如此力道，若在平时知秋早受不住，今夜全不似平日，手不仅没有松开，相反握了个紧，拼命地挣扎，仿佛企图再刺！

这时，屋外的护卫纷纷跑了进来，有人护住洪煜，其它人全去对付知秋，惊得洪煜急声高呼：“别伤了他！”这边刚接过护卫递过来的衣物，暂时掩住伤口，立刻上前，试图安稳完全失了神智的知秋：“是朕啊，知秋，朕是洪煜！你看看朕，冷静看看朕！”

知秋口中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似是极度痛苦，困惑压抑，象是给什么禁锢住，从里到外都在苦苦挣扎。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洪煜，那种注视仿佛在摆脱，辨认，和求助，如同用尽全身的力气，眼睛里的唳气渐渐退了，又黑又空，猝然淌出两行眼泪，“刷”地顺颊而下。

洪煜见知秋不再挣动，示意捉着他的侍卫放手。侍卫面露紧张，不敢放手。万一皇上出了事，哪个人又能承担起这责任？当值侍卫劝他先撤退，不料，洪煜执拗，这时候哪肯听他们的？伸手将知秋揽过来。

艺高人胆大，他有武功在身，匕首也给侍卫夺走，洪煜相信知秋伤不了他，况且他眼神逐渐清明，许是清醒了也不一定。他手臂圈着知秋，慢慢将他揽在怀里，感觉身体沉沉的，半点支撑的力气也没有，轻声安慰：

“没事了，没事了。”

御前侍卫已经准备好车马，进来通禀，即刻便可动身。洪煜见知秋依旧魂不守舍，却不似有危险，便让身边的太监简单处理伤口，并不深，但流了血，让跟着的人心里七上八下，个个瑟缩不停，片刻不得安稳。

“回宫后，朕保证没人追究你们护驾不周，但叶大人伤朕的事，你们都给我闭上嘴，一个字也不准透露！”

跟随的人唯唯喏喏地应着，有人护着洪煜，有人想去扶叶知秋，却听洪煜大喝一声：“谁让你碰他的？”说着，大步走过去，从太监手里接过知秋，低身将其背在背上。这可让随行的人为难，纷纷劝说：

“万岁爷，让叶大人跟您分开坐轿子吧！万一，万一路上……”

“少废话！”

双方正僵持着，后背上默不作声的知秋身子一震，一口鲜红的血正吐在洪煜肩头。洪煜扭头一看，顿时呆了，“知秋知秋”叫了两声，却是一点回应也没收到，急得眼中冒火，两旁的人再不敢吱声，连忙护着两人往外走，匆忙上了轿。安妥完毕，洪煜低头一看，怀里素白的脸，连半点生气都没了，一颗心顿时如堕冰窖。随从扬鞭策马，向京城的方向一路飞奔而去。

叶知秋“云根山”被魇后，回到宫中，一直昏迷不醒。太医院上上下下来诊了个遍，没人找得出症结，更别说医治！这让洪煜龙颜大怒，下令彻查谁在背后弄整蛊之术，更遍寻天下良医进宫诊治。大半个月过去，毫无好转，连呓语都不曾有，洪煜忧心忡忡，开始觉得事情不对。

他思来想去，这事不应该为叶家所为，即使知秋的性子，使得叶家里面也有人对他略有微词，但以他现在的地位，就算叶文治不在京，叶家人也不至于敢动他。若是韩相那头，这样做不是很蠢？朝廷上最见不得知秋得宠的，就是他们，直接动手，太冒失了吧？可若想回来，正是因为两家都不可能动手，如此做过，才不正好蒙蔽视听？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洪煜翻来覆去地想，太子虽向来不喜欢知秋，可这么做对他有害无益，根本不可能冒险。洪煜日日如坐针毡，心急如焚，最终别无他法，从不迷信蛊术的他，也只能听信旁人的建议，到处寻找高深术士，试图破了迷蛊，将知秋唤醒。

叶逢春早看出这个中蹊跷，却不敢声张，此时她已据后位，做事反而不能象先前那般决然果断，要考虑斟酌的多了。这日她去知秋那里探望，问了于海状况，看见床上人世不知的人，再目睹向来不示弱的洪煜，瘦得脱了形，灰溜溜地失魂落魄，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这几年来，她也开始渐渐相信，也许洪煜想从知秋身上得到的，并不是性爱的欢愉。知秋给他的，逢春自己，又或者这后宫三千佳丽，没人有，装也装不出。而那到底是什么？友情？爱情？忠诚？逢春想不到，也不介意自己给不出。因为她不想，跟知秋一样，被感情束缚了手脚。

当晚，影子悄然来临，逢春开门见问他调查之事。影子做事向来极有效率，很少有他查不出的东西，而这次似乎是落空了。

“什么是查不到？”

“整蛊的人藏匿很深，暂时查不出出自谁手。”

“背后指使呢？”

“范围很大，娘娘能不能给个指点？”

逢春眯了眯眼，道，“你从龚放身上查查。”

影子心领神会，轻声问：“龚大人身上确有蹊跷。既然有娘娘暗示，属下会尽快找出整蛊的术士，为三公子解蛊！”

“找到也不要声张，”逢春暗暗抚摸手里的一串珠，“皇上将知秋照顾得很好，暂解不了也没什么。你倒说说，龚放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嫁祸韩家？”

“嗯，八成是他扶了我做皇后，再借由此事降了韩家……至于将来对付叶家，那不就是一句话吗？”

“娘娘想属下怎么做？”

“龚放苦心策划这一切，也总得遂了他的愿。再说，知秋这罪也不能白遭。”逢春是恨韩家入骨，即使如今做了后宫的主人，她见荣贵妃凭借两个皇子的母亲身份招摇过世，依旧似眼中钉，肉中刺，就象洪煜总结的，逢春全无仁厚之心，而她憎恨的人，也只有斩草除根，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大哥快回来了吧？听说月底就能抵达，这可就剩几天了！可有人跟他说起知秋这事？”

“属下所闻，并未有人据实以告。因将军日夜兼程往回赶，已颇为疲惫，怕他急火攻心，坏了事。”

“那就等大哥回来再说吧！”

大出逢春意料之外的是，三日后，大哥竟将回营的大军交给心腹的几个将领，自己单骑飞奔回京！风尘仆仆，第一件事，便是入宫面圣！

书房的窗微敞，正看见外面一株银杏，碧澄天空下，满树摇黄。洪煜眉头深皱，看着面前的帅印，叶文治连日进京，为的竟是辞去帅印，从此解甲归田！然而，让洪煜不安的，不单单是叶文治提出的辞呈，更因为三年不见，这男人身上越发难以掩挡的一股，霸气。

“刚刚得胜归来，这是为何？”

叶文治坐在不远处，满面风尘仆仆，他微低着头，听见洪煜问他，不假思索，略带沙哑地说：“臣想要带知秋离开，天下之大，总找得到高人，解除他身上的蛊咒。”

叶文治要带知秋走，洪煜是多少猜到，当初他日夜兼程入京的消息传来，洪煜便知道叶文治为的是什么，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人决心如此坚定，竟肯动用最后的筹码，手上握了十几年，铁打不动的军权。他对知秋表现出的这种势在必得的执著，难免让洪煜心中觉得恐慌。知秋的沉睡，他心急如焚，可他也明白，今日若放任叶文治带走知秋，恐怕以文治决绝倔强的性子，今生也不会再放知秋回来。

“朕也在派人四处寻找……”洪煜说话时，顿觉心虚，连忙补充道：“朕是没照顾好他，这事朕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将幕后指使之人绳之于法，你倒是给朕些时间处理才好。”

“皇上若真替知秋着想，就请不要强留，”叶文治听得出洪煜不会轻易放手，若是以前，他会有耐心去想办法说服，而如今，知秋已经沉睡不醒足有月余，却迟迟找不出幕后指使之人，他虽然还没亲见知秋的状况，可单单如此想来，已觉心内疼痛难忍。实在是无法束缚自己的个性，一时难以顾及所谓君臣之礼，“后宫便是知秋葬身之地，这几年来险象频生，即便没有这次的意外，以后又不知要惹出什么样的乱子，还请皇上开恩，放知秋一条生路，离开后宫这是非之地！”  （私 享， 家）

叶文治语气略带强硬，洪煜听得出其中不乏有责怪和忿忿，也明白这其中道理，他说得也不算错。若是旁人如此说法，洪煜未必生气，唯独叶文治在这样敏感的节骨眼儿，忽然气势如此强盛地质问自己，让他不由得火大，高声斥责回去：

“叶文治！真当你战功赫赫，便能站在朕面前，指手画脚？朕告诉你！朕从未强留他住在后宫，知秋是心甘情愿！出了这等事情，朕也十分自责，想你如今也算万人之上，这种身不由己又怎能没有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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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周遭，真能惟你命是从，当初知秋就不会被人冠冕堂皇地送到朕的面前！”

叶文治与洪煜君臣多年，对彼此都不一般了解。当初知秋被动地送进宫，这事不可能瞒得过洪煜，只是今日洪煜将之拿来，如此明确地比较两人处境，着实让文治吃了一惊，这几年，皇上也变了。他本不善言辞，此时索性沉默不言，倒是洪煜继续问了一句：

“若是知秋醒着，你就那么自信，他宁愿跟着你，而离开朕？”

这话正挫上叶文治的痛处，知秋心不在他，洪煜也许并不确定，而他却是比谁都清楚，从这几年陆续传来的口信，洪煜对知秋确是分外上心，心内不禁暗自叹气，说道：“臣只愿知秋康健欢喜，若他病好以后，仍坚持回到皇上身边，臣不会横加阻止。只要他喜欢，对于臣来说，如何都好。刚刚臣心如火煎，语气不善，得罪圣驾，罪该万死，仍要冒死再问皇上一句，喜欢一个人，是要不管生死，将他留在身边，还是放他平安渡过一生的好？”

洪煜脊背挺直，目露凄苦之色，仔细寻思片刻，胸膛起伏渐渐平静，忽然问了一句：

“朕心中有个疑问，盘桓很久，你今日若能真心回答，为朕解了这惑，朕……便放他走。”说着，洪煜直视不远处的叶文治，他似乎并不好奇，自己要问的是什么，“你对他，可有超越兄弟的感情？”

洪煜是想，以叶文治的性格，对这等问题，八成不会回答，却没想到，叶文治想了想，竟然张口承认了：“兄弟相恋，即为乱伦，知秋自幼知书达理，循规蹈矩，从不曾对臣有任何超越兄弟的情谊。但臣一介武夫，粗莽无知，对知秋确实产生过爱慕。此情初始便是错，臣不会妄想有结果，如今事已至此，只想带他离开这是非之地，待他身体恢复之后，不管如何选择，臣都会顺着他的心意，只求皇上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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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煜不禁被叶文治这一番话，说得心服口服，一代名将，竟能连声誉名望全然不顾，如此公然承认与胞弟有情爱之心，更为了知秋，连多年打拼经营的权势地位统统不顾……洪煜在这一刻，便觉得自己对知秋的情，生生矮了一截。书房里除了他们俩，并无旁人，他再扭头，看了看窗外那株金灿灿的银杏，不知为了什么，竟好像看见知秋站在树下，正伸手去够蒲扇般的叶子……放他走？那是不是就说，以后很多很多年，他都只能如此这般，睹物思人？

叶文治悄然观察着沉思的洪煜，这人向来王者风范，极少见这种掣肘的困窘。只是几年不见，他的心思越发难以捉摸，若他就是不肯放手，自己又要怎么办？正焦虑着，不知如何是好，刚才递上去请辞的折子，给扔了下来，“啪”地扔在面前：

“辞呈不准，知秋，你，带他走吧！”

这头儿洪煜话音刚落，就听见唐顺儿跪在书房门口大声传奏：“万岁爷，于海刚来说，叶大人醒了！”

院子里忽然忙碌起来，于海看见叶文治的瞬间，有点吓了一跳。他是明眼人，自然看得出这其中的蹊跷，心里顿时不知转了多少个弯，以至于洪煜问他知秋什么时候醒的，他停顿了片刻才得以回答：

“刚刚确实醒了一会儿，还跟奴才说了两句话，就又睡过去。太医说，是昏得久，身子弱。日后清醒的时间会慢慢延长。”

洪煜抬腿进了里屋，叶文治犹豫了一下，跟着走了进去。知秋侧身面朝内躺着，从叶文治的角度并看不见他的脸，只能隐约辨认半个背影的轮廓而已。洪煜掀袍坐在知秋身边，仔细瞧了一会儿，觉得脸色好像是带了不少活气儿。

“怎还睡不够？嗯？”洪煜手掌轻轻抚摸着知秋的额头，反复地，柔和地，像是呼唤，又好像怕吵了他的梦。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没人说话，叶文治站在洪煜不远处的身后，连上前都没有，虽心急如焚地想看一眼床上的人，却也只能默默地等待……渐渐地，天黑下来。

忽然，知秋翻了个身。他沉睡的这段时间，每隔半个时辰，总得靠奴才帮他翻个身，每次洪煜看见他任人摆弄，也没一点回应的昏迷，心里就跟有人活活揪着那么疼。如今，他突然就自己翻了身，赫赫然地，竟带来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一时百感交集，浑不知味。

正在此时，洪煜听见身后有奴才进来点灯的声响，握着知秋的手轻轻攥紧，喉咙一阵酸苦，这句话，实在难以启齿，这一放手，许是将来便没了。闭了闭眼，咽下泛滥的悲戚，终于对身后吩咐道：“让于海去准备车马，在院外候着！”

皇宫里，除了皇上的车马，其他一众人等，车轿均不得进宫，于海只当是洪煜要用，半盏茶功夫，车马已经等在院外。却不料，上轿的人是叶文治，怀里还严实实地抱着一个人，遮得紧，也看不出是谁。于海心里便是一惊。再看洪煜站在院外，目送车马远去，转眼消失在金瓦红墙的尽头，也不肯挪动半步。

“你家大人是不是一直想要这样的自由，却又不敢跟朕说？”于海不知洪煜是不是在问自己，也不敢擅自回答，而洪煜并不等他的答案，终于长长一声叹息，直出胸臆，“走就走吧，走了，一了百了。”

知秋只觉得摇摇晃晃，如舟行水上，身同飘零，他伸手抓了一把，捉住谁人的衣裳，攥在手里，才觉得踏实些。再次醒来，眼前一灯如豆，枕边坐了个人，他没动，直觉知道那人不是洪煜。因睡得久了，头脑里混沌一片，索性睁着眼，没说话，慢慢等待彻底的清醒。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醒了怎么不说话？”

“大哥？”

探过来的一张脸，在灯光里渐渐清晰，果然是大哥！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睡了快两个月，也该睡够了吧？”

知秋还是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努力想着昏睡前最后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若有若无，像是一场恶梦……自己拿着刀，朝洪煜刺了过去……

“皇上！”他失口喊了出来，“大哥，我伤了皇上！”

叶文治伸手按住他挣扎着要起来的身体，“皇上很好，没听说受伤，你是被人魇了，才会做傻事，皇上也不会怪你！”

知秋冷静下来，四周是熟悉的，大哥府第里自己的卧房。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知秋敏感地觉察到周遭有些怪异。为什么醒来看见的，是大哥？出事时，大哥不在身边，皇上不可能把自己送回叶府……我，怎么会在这里？这话还未问出口，就听大哥对他讲：

“你就在这里把身体养好，别的不用过于关心。太医说你睡得久，双腿醒来定会无力，慢慢适应一阵就好。我从边关寻了种药酒，通筋活血，帮你擦两天，就能下地了。”

知秋慢慢不再感觉混浊，头脑轻快不少，心里那股冲动，也悄悄地压抑下去。大哥的脾气他了解，这么多年，生活的一切，都由大哥安排，自己只要照着做就行。小时候还会问为什么要如此这般那般，问多了，也摸透大哥的脾气，那些所谓原因，不问心中也自然清楚。 （私 享， 家）

醒过来两天，除了不能下地，其他的倒是恢复得不错。叶文治早朝以后，通常都会第一时间赶回来，用药酒为他推拿双腿。小时候，在山上有次给毒虫咬了，当时大哥吓得够呛，明明祛了毒血，没有大碍，他还是坚持亲自为自己推拿消肿。大哥是习武的人，推拿的手法有些了得，小时候倒是向往，如今，却是生疏了，总觉别扭。

不仅如此，大哥几乎不提朝廷上的事，知秋身边并无熟人，偶尔假做无意地向伺候的人询问，却都是一问三不知。这种情况多了，知秋心里便有点慌张。就在他六神无主的当儿口，这天大哥早朝回来，竟领回个人，唐顺儿。

“皇上赏你的，说你喜欢他的憨厚。留不留，你自己拿主意。”叶文治扶知秋下地，坐到窗户边的桌子前。外头，唐顺儿正跟叶府的管家说话，看见知秋的脸从窗口露出来，憨憨地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皇上说了很多次，我都没要他。”

“这是为何？”

“大哥还记得皎儿吗？我那时候也是喜欢他机灵，以为能帮他过上好日子，却不曾想害了他。跟知秋接近的人，都未必幸运，便也不想再害人。”

“那是在宫里。现在你住在府上，没人敢对你的人不利，你放心将他留下，在这里总比呆在宫里自在。”

“会吗？”知秋反问了一句。

“什么会吗？”

“大哥说的，这里会比宫里自在。”

叶文治愣了一下，知秋心里有气，他自然是知道。虽然知秋没直接跟他说，却也没太费心掩饰情绪。“大哥是想你好好静心把身体养好，这几年，大哥不在，你凡事操心，如今，该好好歇歇。”

知秋无力笑了笑，也不跟文治继续争执，只随口应承道：“大哥说留，就留着他吧！”

唐顺儿换上叶府下人的青布衣衫，倒显得格外精神，来到知秋面前请安，行的依旧是宫里的大礼。知秋见他一副忠厚实在的面容，这样的打扮，真看不出是个公公。问他是否还习惯，也是惯常的实话实说：

“将军军营出身，连这府里的人，也都跟兵爷一样，管得可严呢！”

“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也没提拔你，如今倒因为我出了宫，你可觉得委屈？”

“高兴还来不及，委屈个啥？大人宅心仁厚，伺候您是唐顺儿的福气！”

知秋四周瞅了瞅，唐顺儿见状，轻轻摇摇头，知秋会意，转而说：“屋里闷，你扶我出去走走！”

“外面可冷了呢！等奴才去给大人拿件斗篷。”

直到等到四下无人，唐顺儿才凑到知秋耳边，小声说：“这话本来不准奴才给您讲的，可唐顺儿不能瞒大人，宫里可是翻了天啦！”

知秋早料到大哥不会无缘无故软禁自己，必定是外头起了变故。他压了压心头的翻腾，才准唐顺儿继续说下去。

“有人参了韩相一本，说是南征的几次，他私自扣了报急的折子，上个月，南方押解回京城的降将里，有人说韩家前几年，私自资助过南边儿……还，还有，”唐顺儿似乎有些犹豫，为难地看着知秋，“陷害大人你的巫师，被缉拿归案，提审前的那个晚上，却给毒死。”

听到这儿，知秋无奈，所谓宫里翻了天，原来如此，“结果呢？”

“没查出是谁做的，当晚只有荣贵妃的人过去看过，那人后来也被人害了。万岁爷那几天火大着呢，一道圣旨，打入冷宫了！”

如同刹那冰霜迎面扑来，知秋猛打一冷战，君王无情，荣耀之端，还是万丈深渊，不过都是一句话。若是平日，洪煜也未必看不出其中曲折，偏偏这事发生的不是时候，凑上韩家的事，正让他恨在心头，哪里还顾什么夫妻情面？况且，龚放向来不与人过多交往，此时，对韩家所有的揭露和参奏，皇上恐怕也都认为是叶家在报复韩氏对自己的陷害……

“万岁爷一口气撤了中书省，韩相暂在龚大人府上看管，三皇子，四皇子，由皇后娘娘照顾。朝廷上人人自危，谁也说不清万岁爷下一步要怎么办。”

下一步？下一步怕就是叶家要倒霉的时候。天灰灰，重重低垂，转眼白花花地下起了雪。唐顺儿见状，用手里的斗篷裹住了知秋，小声说：“大人，下雪了，回去吧！刚刚的话，您就当没听过！给将军的人知道，怕是要把唐顺儿送走了！”

知秋没吱声，愣愣站着不动，直到雪密密地，铺天盖地而来，他的目光凝聚在雪花深处，幽幽说道：“唐顺儿，你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可是，大人，雪下得大了。您身子还没好呢！”

唐顺儿见知秋也不理他，不再啰嗦，退到一边却也没敢走远，角落里悄悄看着。尽管知秋对他而言，平易近人，好说话，没脾气。可有时候，他觉得大人的愁苦和烦恼，好像都来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从小就是伺候人的，在他看来，象大人这样的出身，将军爱护着，万岁爷宠溺着，应该是无忧无虑的人……看来也并非易事。

晚上叶文治回来，知秋已经吃了药躺下了，他示意唐顺儿出去，屋子里只剩两个人。知秋并没睡，朝里挪了挪身子，文治顺势坐过去，因为身上带进的凉气，歉意地笑了笑。

“外头还是很冷？”知秋放下手里的书，问道。

“是，今年冷得早。累不累？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说吧，什么事？”

文治犹豫了半遭，终还是对他说，“大哥送你去外地住一段时间可好？”

知秋似乎料到，轻声问了一句：“去哪里？要住多久？”

“扬州封家，跟叶家多年的交情，你去小住一段，等这里事情解决，大哥再去接你。”

“要怎样才算解决？”知秋面露苦笑，龚放开始动手了吧？姐姐只怕是急着除去荣贵妃，这事做得早了，反倒帮了龚放。也只在心里琢磨，怕连累了唐顺儿，没敢说出口，“大哥，若叶家因我出了事，你就算保全了我的性命，知秋又生有何趣？”

叶文治侧头，知秋深皱的眉心，揪得他心疼。他竖指轻轻抚摸那里，低低说道，“大哥不会让人伤害你，谁都不行！”

知秋其实一直想问，是不是大哥觉得，若当年有今日之权势地位，便能保得住心上的人？可他终是不舍，也不忍戳破，生死胜败皆是天命，又岂是因一人一时而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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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变更？你一心想挽留的，到底是谁？

“大哥不想我操心，我不问便是，远远送走的事，可以通融吗？知秋不喜欢和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

说实话，叶文治也不想送走知秋，他现在谁都信不过，放在身边，好赖自己都有数，送那么远，靠的终究是别人，就算封家对叶家忠心耿耿，可万一他们有疏漏呢？自己之前想送走他，也是带着私心，他想，也许把他送远些，渐渐也就忘了那人吧！就算亡羊补牢，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知秋泥足深陷。

知秋依旧不清楚，大哥跟皇上是如何谈的。他知道的，就是自从病好以后，皇上就象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没人跟他提起，偶尔问问旁人，也都装糊涂，大哥更不会主动说，他被叶府的人严严实实地保护，也严严实实地看守着，连出门都不是件容易的事。知秋隐隐觉得，大哥也许有所行动。他们两个，若真动了手，又怎容他有自己的立场？

心事重重，每早的打坐时间，越来越长，本是为了平心静气，如今，却成了胡思乱想。有时候坐得久了，就跟灵魂出壳一样，徘徊在半空中，看着床上闭目养神的人，觉得既陌生又熟悉。一日那人睁开了眼睛突然跟他说：“你都长这么大了？”知秋似乎悬浮在空中，急切地想问，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可定睛一看，坐在那里的，不就是自己吗？

那日打坐之后，脸色苍白，把唐顺儿吓得不轻，急问他怎么了，要不要找大夫，知秋又不能与他说什么，搪塞过去，转身躺下歇了。中午时分，外面一阵喧闹，他心下起疑。知秋住的这个院子，是府里最安静的一块儿，外人也从不准进来打扰，所以，极少有喧闹的时候。

今日外头似乎闹腾了好一会儿，知秋叫唐顺儿去看看。不一会儿，唐顺儿跑回来，气喘吁吁，面露惊慌地说：

“大人，不好了，太子，太子，闯进来了！”

太子对自己不善，大哥是知道的，想是因此吩咐过府里的人，若太子来，尽量避免他见自己。叶府做事的人，都是百里挑一找来的，门房管家是能说会道，若是常人，怎么也都挡得住。无奈太子性情乖张，倔强起来是软硬不吃的，竟然从门口到内院，吵吵闹闹地闯进来了。知秋从床上起来，还来不及更衣，就听见院门被大力搡开，“太子殿下驾到！”话音未落，传来带着怒火的吆喝：

“叶知秋，你还不给我出来！”

太子站在院中央，如同众星捧月，知秋大礼参拜后，迟迟也不见他说话。唐顺儿跪在一边，他认得出其中一个护院，将军亲命负责知秋这院安全，他悄悄扭头，与那人使眼色。那人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试看太子还有什么行动。

“你们在这里守着！”太子对随从吩咐，一边迈步经过知秋身边，说道，“你跟我进来！”

眼瞅着知秋跟太子进了屋，唐顺儿心急如焚，再回头找负责的护院，已经不见踪影，想是急着去报信去了。院子里的人不敢懈怠，也没人敢接近太子进的屋。唐顺儿也听说，这两年，太子脾气虽不象小时候那般顽劣，却分外严厉专横，身边伺候的人都只能唯命是从，不敢半分怠慢。

屋里，太子先是四处巡视，这里是知秋平日看书写字的地方，桌上还晾着昨日写的几幅字。太子似乎专著地看了会儿，鼻里嗤然一笑：“你还挺闲的，兴致不错么！”

知秋站在一边，摸不清楚太子忽然出现的原因，对他的问话，也不敢轻易回答。太子绕回知秋身边，坐了，手里依旧玩弄着进门时就握着的马鞭，想是刚刚骑马归来。

“我最近听了些传闻，本来不想求证，可实在好奇，今日经过这里，忍不住要问问你！”

“太子有话请讲，臣知无不言。”

“朝廷上可有人说，护国将军对你，怀了爱慕之情呢！”太子语气亵獬，带一股轻蔑，“亲兄弟啊，叶大人你果然非等闲之辈！‘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父皇当年一句话，可把你看了个通透，不过，依我看，还得加上一句，‘天子仰慕，将军垂涎！’”话音越压越低，转眼凑到知秋面前，一只手搭上知秋的腰臀，慢慢朝下，蛇行般，安静地，向着敏感部位游动而去。

知秋脸色青白，胸口起伏，他拧身站开一些，强压心头之气，说了句：“太子自重！”话音刚落，太子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知秋的膝窝处，一阵火辣辣，接着双腿一软，“扑通”地跪在地上，因没防备，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疼得知秋浑身一抖。

太子蹲下身，目露凶光：“我又没悖逆君臣伦常，没在龙床上翻云覆雨，没跟亲兄弟不明不白，倒用你这个贱坯子教训我？告诉你，我今天来，就是让你知道，别以为平日里一副清高假正经，我就不知道你骨子里的龌鹾！”

知秋只觉周身阴冷昏沉，眼前黑洞洞，无论多么用力地去看，去分辨，都是乌漆漆一团。直到有人扶住了他的手，传来唐顺儿熟悉的声音：“大人，起来吧，殿下走了。”知秋想借着唐顺儿的掺扶站起身，可腿没听使唤，倒是唐顺儿力气还够大，一低身，就把他给拎起来，“真是，他每次出现，大人都遭罪。”

知秋刚被送回房间，叶文治就从外面匆匆赶回来，脸上惊惶未定，见知秋没有大碍，才稍稍放了心：“他又来胡闹什么？”说着，接过唐顺儿递来的药膏，轻手轻脚地擦上膝后的鞭痕，看来太子用了大力气，这会儿肿起有两指宽。

“小孩子闹脾气……”

“小孩子？他可不小了。”

知秋见唐顺儿下去，屋里没别人，被太子羞辱时的委屈又再翻涌上来，心口疼得快要炸来，又见大哥此刻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他身上的伤，顿时酸楚泛滥，忍了忍，还是问出来：

“大哥，你可是跟皇上说了什么？”

文治的双手，瞬间停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正面回答，将话题绕到知秋的伤口上，要他好生休息，勿碰水，又吩咐外头的人找药酒。知秋不是死缠滥打问到底的人，既然大哥不肯说，他大概猜到原委。朝廷上的风言风语，便是因为大哥与皇上的交谈，漏传出去的！这事更坚定了文治将知秋放在身边的决心。如此情况，若在外地，后果无法收拾，如今，他只相信自己。于是，送知秋走的事，再没提过。

宫里，元宵节的灯刚撤，换了平常宫里常挂的宫灯，此时，天黑下来，正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洪煜晚膳时候，留了洪汐一起吃。众多皇子公主里，洪汐是最聪明乖巧，善解人意的。就象此时吃饭，他会替洪煜夹菜，这是其他皇子公主都不敢的。

“你过年回去探望婆婆，看见小舅舅没有？”

“当然看见了！还是小舅舅最疼洪汐呢！”

“哦？为什么这么说？”洪煜侧头看着孩子天真得纯水样的眼眸。

“别人跟洪汐说这个规矩，那个规矩，只有小舅舅不会。”

“规矩是要学，那是帮你修性情，识体统，切不可偷懒。你小舅舅，自己规矩还没学好，又怎么教你？”洪煜说着，想起一幕幕关于知秋的往事，不知不觉地笑了，“不过，他倒是真疼你！以后，你要是想他了，就跟父皇说，父皇准你出宫探望他！”

“谢父皇，”孩童不掩饰内心的喜悦，圆圆的眼睛笑得弯了，“可是，小舅舅为什么不在宫里住了呢？”

洪煜楞了，不知如何回答，可洪汐专著地盯着他看，似乎一定要等到他的答案，只得敷衍说道，“宫里的生活，不适合你的小舅舅。”

“为什么？”歪着头，带着不解，“洪汐觉得小舅舅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更快乐呢！”

“怎这么说？”洪煜连忙追问。

“因为小舅舅以前在宫里的时候，笑得比现在多多了！”

洪煜便觉得无端飞来的大棰，狠狠砸在胸口，敲出好大好深的洞，他努力不去想象，现在的知秋的样子。缅怀和回忆，都不能将他从无边无际的想念中拯救出来。忽然，一口气喘不出，放下筷子，侧身咳嗽起来。

春如谢红，匆匆便没了踪影，还没怎么留神，仲夏来临，白日里热得淋漓，让人难以消受。只有如此刻傍晚时分，太阳下了山，才渐渐透了些凉气儿。知秋不耐热，热得狠了，气也不顺，整个人萎靡不振。

这大半年来，他虽深入简出，过着半闭关的日子，可知秋依旧对周围细微的变化，敏感地观察着。他总怀疑，大哥一定是做了什么牵制了龚放，不然，撤中书省以后，六部尚书重新任命时，不可能由叶家操纵，二哥更堂而皇之地掌管了兵部大权。

这日午睡，无端梦见洪煜，影绰绰的，象是有口难言，在他面前沉默地站了大半天。醒来便觉得心里堵得很难受，知秋犹豫踌躇了一个下午，终于耐不住，找来唐顺儿，要他进宫帮忙打听打听。

“可是，大人，要出叶府就很难，更何况，我没了宫牌，护卫不会让我进了！”

“天黑以后，混出府不难。入宫？”知秋想了想，转身在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把小匕首，“这是皇上赏的，上面有御玺之印，守宫门的护卫会让你进。进宫以后，你去找于海，向他打听皇上的事情。”

唐顺儿二话没说，天黑以后就出门了，回来已经是后半夜，浑身又是泥又是土，原来跳墙进来，还摔了跤。知秋一直没睡，忙问他打听到什么。唐顺儿也顾不得擦脸，说话的音调却是变了：

“大人，我说了，您可别着急上火。”

知秋一颗心顿时安静，“怎，怎么？”

“万岁爷，病了。”

唐顺儿喝了口水，喘大半天，才继续说道：“于海说，从开春时身体就不好，又分外忙碌，没得闲，越发重了，端午以后有两天竟不能下地。已经有几天没上过朝，对外面说是西藏高僧入京，皇上跟大师静修几日。”

知秋惊讶，皇上武人体格，又逢壮年，向来身康体健。若是小恙，就没有宫里窝藏着，不让外人得知的道理。他心中转瞬不知转了多少弯，越想越没底：“现在情形怎么样？”

唐顺儿面露难色，唯喏道：“奴才不知道如何说。”宫里做过事情的奴才，都知祸从口出，尤其涉及到主子生死康健的事情，在没得到上面认可之前，是不敢乱说的。于海能跟唐顺儿说，也是因为看到知秋信物，知道他现在是知秋亲信，才没隐瞒。不过以知秋对于海的了解，恐怕跟唐顺儿带回的消息，不过是十之五六，若想了解得透彻，还得他亲自进宫才行。

“你但说无妨。”知秋安抚他，也许唐顺儿并不知情，但他进宫一趟，总能看到什么。

“万岁爷的寝宫看守很严，据说前几日龚大人求见，都没准！”唐顺儿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什么，急忙跟知秋说，“大人，奴才这次回宫，无论如何是瞒不过将军的，万一将军追问，可怎么办？”

“若大哥亲自问你，你承认便是。”

“那，那……”唐顺儿苦着，“将军还能留唐顺儿吗？”

知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若没你在身边儿，我就真跟囚犯差不多，大哥是不会送你走的。信我吧！”

有了知秋的肯定，唐顺儿心安了，下去洗漱休息，知秋却翻来覆去，无法成眠。

他之前没这么想，是因为料不到大哥这么大的胆子。身世的秘密，即使大哥节制了龚放，保不住再无别人知情，过了这一段，皇上或许从别处听说，叶家又是危机。若想从根本上排除，只有……

知秋想到这里，浑身激抖不停，这么做，便是破釜沉舟，叶家就一点退路都没了。大哥应该不会做得这么绝！可皇上这场病，不是来得太奇怪了吗？  （私 享， 家）

洪煜寝宫果然防守严密，叶知秋到时，出来等候的是冯世渊。近两年，洪煜对他格外器重，宫城乃至京师防卫的大权，都交在他手里。知秋与他不陌生，此人稍嫌木讷，对洪煜却忠心不二，言听计从。他引导知秋走进侧门内，询问身上是否带有利器。冯世渊为人直接，不是通融转圜之人。知秋心知，并不生气，反觉几分安慰，直接让他搜身。

冯世渊果然不客气，说道：“皇上安危为重，多有得罪，叶大人包涵。”

知秋淡笑摇头，表示不介意。其实，这几年，冯世渊平步青云，官衔早在知秋之上，只是在他面前，依旧是不变的一副谦恭模样，已属难得。越过冯世渊的肩膀，知秋看见吴越满匆忙走出来，躬身站在门口，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内室异常安静，似乎连袅袅上升的香火都能要发出声来。知秋的心，在他自己细碎的脚步声里，狂跳不停。洪煜半倚坐在龙榻之上，远远看去，瞧不出细致情况，已经觉得与先前不同。洪煜白日里极少在床上休息，直斥那是懒惰，如今，朗朗白日，若非撑不住，不会寝宫里形单影只。知秋上前几步，隔着距离，跪在吴越满亲自搬上来的蒲团上：

“臣叶知秋，恭请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周一片静寂，没有回音。片刻之后，吴越满可能得到他的示意，在知秋耳边轻声说：“万岁爷让您过去呐！”

知秋没起身，跪着一步步挪过去。这时才听见洪煜跟身边人低声吩咐：“让冯世渊在外头守着。你们都下去吧！”

旁人退了，诺大宫殿，更加显得空旷，知秋低头跪着，没敢抬头。他在洪煜面前向来并不拘谨，规矩上，洪煜对他也不曾强求，即使偶尔失礼，却不曾真正责罚过。此刻不敢抬头直视，全是因为心里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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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焦虑。

“今天怎这么守规矩？”洪煜声音衰弱无力，“起来，坐朕身边儿。”

知秋起身，顺着洪煜邀请的手，在他身边坐下，就见洪煜伸手过来，慢慢地托起他的下巴，两双眼眸终于又再重逢。那颗狂跳的心，这会儿总算平静下来，胸腔里顿时空荡荡。洪煜看起来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糟糕，只是眼里透露出一股极端的疲惫，好似强撑着精神。

“还以为你大哥能把你照顾得哪般好，却瘦成这模样？”洪煜说着，捉起知秋一只手，“年纪轻轻，现在正是贴秋膘的时候，你倒是怎么回事，嗯？”

知秋一时难以启齿，黑眸全神贯注盯着洪煜看，相思之情难掩难遮：“皇上精神好，既然已能上朝，可见身体已无大碍。”

洪煜那么苍凉一笑，“上朝那点气力，都是拿药在顶……如今气色，也是药撑出来给人看的！”

知秋脸色变得煞白，握在手里的枯瘦手指，情不自禁抖起来，嘴角颤了颤，勉强扯出一丝笑，“人食五谷杂粮，都有不舒坦的时候，皇上体格好，很快就能恢复。”

洪煜面色难得如此祥和，听他说话，轻笑点头，然后稍作停顿，才继续说道：

“前日不小心睡过去，醒来就是三天后，连梦都没做，睡得那叫一个好。”此话听来，难掩英雄气短，悲怆之情，倾然而至，“朕说过不再干扰你的生活，若非不得已，又怎会食言？”

说到这里，似乎无力继续，喘了好半天，刚才还觉得勉强过得去的气色，顿时灰败非常，吓得知秋手足无措，想去喊人，却给洪煜突然伸来的手，紧紧抓住：

“没事，一时死不了。”

“皇上……”知秋闻言胆颤心寒，突感难以支撑。

洪煜却不以为忤，缓了缓，再说：“万一哪天，朕一睡不醒，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趁今天精神尚好，见你一见，有几件事要嘱咐你！你，你要牢记在心。”

“皇上……”知秋慌乱地，目光中带着祈求，“不吉利的事不能瞎说！”

“你怎么也跟那些俗人一般见识？”洪煜如此说，目中却带笑意，接过知秋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眼神冷淡下来，“朕向来自侍身康体健，从未考虑过身后之事，这大半年折腾下来，太医院也无能为力……这就是所谓天意。朕那天长睡中醒来，不禁后怕，若朕就这般没有交代地走了，剩下乱糟糟的一片，可要如何是好？”

洪煜说到这里，虽然知秋没有打断，却自己停顿下来，目光柔和地落在知秋的光洁雪白的额头上，手觉得无力，还是抬起来，慢慢地抚摸上去，接触是冰冰的光滑。他许久没这么看着知秋了，有时候夜里一觉醒来，总觉得他就躺在自己身边，摸过去却总是空空的。这么想着，双手捧住知秋的脸，朝胸前一搂，便将日思夜想的人捧在胸口，知秋今日也是温顺得很，让洪煜顿觉无限宽慰。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好似怕知秋听不懂，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朕，这段时间，很是想你，有时候想的，连骨头都跟着疼！”说着，少说情话的洪煜笑了一下，“太子为人睚眦必报，将来若主江山，必定使尽手段欺负你。你这人又不懂做作，弄得你大哥的人，对你也不和善。朕跟你相处的几年，没给你什么正式官职，朝廷上下，除了你大哥，连个贴心的人也没有……不明不白地跟朕多年，也不懂开口要求，你是连你姐姐半点智慧也不曾继承到啊！”

知秋不说话，洪煜觉得自己的心口，湿了。他极少见知秋哭，这人虽偶而任性，倒也镇定得很，少有哭闹的时候。他伸出手，揩去无声流淌的眼泪，心想，知秋大概猜到自己要交待他的事，之前或许还不确定自己的病况，今日知秋便是会意，才这般哭泣。

在知秋背后温柔安抚，也知两人时日无多，有些话，即便难以出口，也是要说。洪煜向角落里的冯世渊确定无人偷听，才对怀里的人低声嘱咐：

“不管朕将帝位传给谁，一番争夺必不可免，你深入简出，凡人问你，便说调养身体，切不要身陷纷争。你大哥身边卧虎藏龙，并不都如文治对你那般真心，你要时时小心，不能轻信他人。还有，你姐姐，华贵妃，你要多加堤防，他日她若得势，未必待你好。洪汐那孩子如今是喜欢你喜欢的紧，可他毕竟年幼，谁又能预知将来？”

知秋泪痕未干，惊异中抬头目视洪煜：“皇上的意思……”

“嘘，”洪煜施手势要他噤声，“朕确有此意。钦任顾命大臣也写在遗诏之中。你，你……”洪煜说到此处，胸口如被大石所堵，气不通顺，没命地咳嗽起来。

知秋跪在床上，边为其顺气，边强行忍耐住身体里的气血翻滚，喉咙口一股咸腥，生生咽了下去。折腾好一会儿，洪煜消停了，连忙抓紧时间：“朕赐你一道密旨，只要还是洪家天下，无论将来君主为谁，都不可为难你。”说着从袖中抽出圣旨，放在知秋手中，“此物珍贵，切要小心保存！皇宫现在暗箭难防，你再不要轻易入宫，知秋，今日一别，你要好自为之，朕，再不见你了！”

冯世渊与知秋出了寝宫，此人眼目虽略显红肿，但已收敛得外人难以察觉。他这几年目睹知秋境遇变化，犹叹自古帝王身边，风起云涌，何人能独善其身？旷阔宫道，他亲自送知秋出宫，自会有叶家人在宫外等候，正当四下无人，知秋忽然回身问他：

“我若有书信呈递给皇上，冯大人可否有渠道确保安全？”

冯世渊明白他的意思，承诺道：“公子可叫人直接找我，冯某不会怠慢。”

知秋躬身道谢，再抬身时天旋地转，顿时难以自持，连忙抓住面前冯世渊扶着他的手臂，体内气血澎湃，再也无法控制，一口血喷将出来。眼前漆黑，双耳失聪，最后隐约感到有人捞起他的身体，便陷入一片混沌。

知秋醒来，已在自己卧房，伺候的人见状，忙不迭出门报信，一会工夫文治走进来，在他耳边轻声地问：“醒了？”他点了点头算是应答，继而，不知为何，笑着，扯着沙哑的喉咙说：“我饿了。”文治吩咐下人去准备，明白他这笑无非是为了安慰自己，他在床边坐下，将知秋的手握在手里，没说话。吃过东西，脸上稍微有了血色，知秋忽然说：“大哥，以后知秋不会让你再操心了。”

洪煜寝宫，入夜只上平日一半的灯。冯世渊在他床前，两人说话声细碎低迷，外人难以探听。知秋吐血的事，冯世渊没和洪煜说，既然他在皇上面前死命撑着，肯定也不想皇上为他担心，于是才隐瞒下来。不料，洪煜对知秋的脾气似乎早就摸透，嘱咐他说：

“派个御医过去看看，这人长大，能藏心思了。在朕面前的平静怕都是装的，回去大病一场是难免。”

冯世渊不禁愣住，假装若无其事地回答：“臣这就去办。”

“朕还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洪煜说到这里没继续，冯世渊会意地凑耳朵上去，洪煜才慢慢地说，“朕，不想留她了。”

冯世渊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哪个。

这日下午，知秋已能下地，坐在床前读书，心里又在打算，正走着神，唐顺儿进来了，把药碗放在他面前时，小声对他说：“影子来了。”知秋挑眉示意，他知道一个地方，影子既来，就一定会造访。自那日病着回来，大哥已经不怎么限制他出入，今日天气难得的好，出门并不难。他仰头喝了药，收拾一下，没带唐顺儿，独个儿出去了。

影子果然在，见到知秋似有惊讶，刚要跪下请安，被知秋拦住：“免了吧！知秋今日有事相求。”

“不敢，公子有事吩咐就是！”

“此事非同小可，吩咐怕是不行。”知秋似有备而来，“我，不似大哥对你有恩，也不似姐姐对你有情。可这个忙，只有你能帮我。”

影子心里已有数，连忙阻止：“公子莫要为难于我，这事影子可万死，绝不会背叛。”

“我求的不是解药。”知秋黑眸闪烁，深不可测。

“公子……”

“没错，”知秋点了点头，“我要的是，毒药。”

影子“扑通”跪在地：“万万不可！”

知秋低头看他，脸上柔和如雨后新晴，他转身，负手迎风而立，娓娓道来：“我知道，我娘死的时候，只有你在她身边。她明明知道那样会死，依旧义无反顾，为父亲死，是她的心愿。影子，你可知我为何想到在这里找你？”这里是他当年和姐姐下棋的亭子，他一生中，只有那个短暂的春天，得以借对弈和姐姐相处。“我能了解你对她用情之深，也希望你知我心，助我完成夙愿。”

“公子如此说，又把将军放在何处？他被迫走了这一步棋，也是为了公子安危，口眼相传，只怕知道公子身世的人会越来越多，想一一灭口已不可能，唯一捷径，就是如此。皇上如今也极有可能是缓兵之计……”影子说到此停了口，他想以三公子的天资，自会明白这其中道理。

知秋确实想过。即使洪煜把帝位传给太子，他料定叶家会造反，给洪汐又不一样。说到底，这么一着棋，确保了江山姓洪，至于传给谁又有什么重要？何况，洪煜确实喜欢洪汐更多。为人君者，行君之事，他又何错之有？

“影子，这个忙你帮是不帮？”

“恕难从命！”

知秋长叹一声：“原来你心里，真的只关心姐姐一人的死活。”

“公子宁可独留将军伤心余生，又何尝不是？”

知秋无奈苦笑：“兄弟相恋，违悖伦常，若传出去，大哥又如何服众臣，威三军？况且，他的心里装的是谁，只怕你我都清楚。”

“将军为公子如此付出，竟换来这番质疑，影子替将军不值。”

“确实不值得，只是，大哥与我之间的恩怨，也不容外人置喙，你过来两步，我有话与你说，”知秋面沉如水，见影子探过身来，于是在他耳边说，“若皇上驾崩，陪葬的人选，唯姐姐一人！”

影子惊得倒退，不可置信。知秋长叹一声：“他既下定主意立洪汐为太子，就不会留姐姐，这其中道理，还用我明说？”

有前朝史例为证，洪煜走的，不过是他父皇当年走过的棋。

“此为秘旨，皇上驾崩前不会有人知晓，你若许我，我便用那道密旨换取毒药，可好？”

知秋知道影子为人，料定他不会看姐姐陪葬，但他自幼对大哥和姐姐无上忠诚，从未萌生过半点背叛之心，如今这般逼迫他，知秋于心不忍，他淡然地说：“我去意已决，即便你不帮我，皇上驾崩以后，我也不会独留，我只是想走得毫无痕迹，免得大哥伤心。”

“花事了”是前朝名医霍争研制出的毒药，它状如清水，无色无味，中毒的人，渐渐衰弱致死，别无可疑症状。霍争死于非命，毒药解药的配方，双双失传。知秋也不过从先生那里听说过一半次，只是他记忆向来惊人，闻之不忘。青瓷杯里，是上好的杭菊，“花事了”入水，依旧是色香俱佳。知秋闭目深深嗅入茶香，面颊上渐渐绽露微笑，仰首，一饮而尽。

叶文治忙得分身乏术，当他注意到知秋的异样，已是半月多以后。知秋这段日子是太安静了！虽然文治一直希望他不要理睬外面的纷扰，安心在家中将养身子就好，当知秋真的遵循他的意愿，乖乖顺从，象是回到小时候一样，他心中却没了底。

这日他叫人把唐顺儿召过来问话。唐顺儿向来惧怕他，进了门连头也不敢抬，问他话，答得倒是流利，如同早就背得烂熟于心一样，直到问到知秋的身体，他似乎有点犹豫。

“三公子的身子近来倒是一般，似乎总是疲累得很，晨间偶尔打坐，连一柱香的功夫也坐不住。”

“哦？”文治难免紧张，接着问他：“食欲可好？”

“食欲倒是可以！今天还要了爱吃的点心，精神也不错，可能上次大病未痊愈，一直虚着吧！”

文治总觉纳闷，知秋近来举止让他无缘由地放不下心，他起身踱步到窗前，寻思片刻，对唐顺儿说：“你对你家公子衷心不二，凡事为他袒护隐瞒，我不怪你。但涉及到他身体，你最好不要拖沓，万一有什么不妥，要早早过来禀报，若耽误了，你这一条命，死多少次也不够赔偿，你将这话记住！”

叶文治向来不苟言笑，属下对他颇多敬畏，如今冷下脸，更是让人脊背发寒，唐顺儿连忙应了：“奴才知道，不敢怠慢。”

其实，知秋的衰弱，唐顺儿并不知情，他也有些糊涂的，明明前段日子将养得好好的，连大夫来把脉，都说在好转，怎么近日来又落得如此疲惫？晚上睡得挺沉，有时候外头阴着天，还会在下午眯上一觉。按理说，三公子以前都没休息得这么好过呢！

晚上用过晚饭，将单要的点心都吃了，其他的却没动一口。唐顺儿见下人将桌子收拾干净，就把补药递上来。知秋心情不错，接了药，问他外头天气如何，他想去院子里坐一会儿。

“露水重呢，公子，还是别去了吧，省得受凉！”

若是以往，公子任性上来，是肯定执意要去的，今晚似乎乖巧了，也不与他争执，只说：“那你去开窗，我在窗边坐一会儿就好。”

唐顺儿收了空药碗，将靠花园的窗子推开了，满月如潮，正从东方升起，越过黑瓦屋檐，光芒里尚带一股淡黄的暖意。知秋静静坐了一会儿，前尘往事来了又去，脑海里只剩一片记忆的狼籍，不尽苦笑出来。

“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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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琴拿来！”

他幼习音律，却极少弄玩，今夜兴致来得突然，合掌放在空弦上，微微偏着头，似是想起什么……渐渐眼里空蒙浩淼，掌上提，指屈起，轻轻拨了两下，寂静夜色里，铮铮之声如花开般弥漫……嘴角缓慢地扬起，那是熟悉的，需要搭月色，配薄酒的，一曲“桂花赋”。千里月明如海，万丈红尘似梦，二十四桥，八千里路……岁月将离逝，往事才入怀。十指如飞，人却忘形沉湎入，无穷无尽的陈旧情怀。

知秋甚至没有意识到箫声何时融入，一切那么自然而然，恍惚象回到多年前，山上幽居的日子，箫琴齐鸣，笑看飞鸟匆匆，松风阵阵……当他一曲终了，文治站在他身后，那一管箫才缓慢地放在琴弦之上。

知秋虽未饮酒，薄醉之意却有了。大哥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头，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略带粗糙，永远温暖如初的掌心。若是以往，每奏完一曲，他会扯着大哥的袖子，一遍地问：“大哥，我弹得好不好？好不好？”

“知秋弹得很好，没人比你弹得更好！”

“大哥喜欢才叫好！大哥你喜欢吗？”

“喜欢，大哥很喜欢！”

那笑声似乎还听的到，当年那伶俐的小人儿，却再寻不到。文治没有叹息，只见知秋缓缓地捉住搭在肩头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如水，声音更是，去如朝露，似乎不仔细听，就要淹没在树梢草丛间穿梭而过的风声里。

“你对他的愧疚之心，用苦苦救下我，偿还了，我如今走一遭，拖欠你的，又要如何偿还？大哥，先欠着吧，好不好？”

第二日，果然还是受了凉。唐顺儿听着知秋压抑的咳嗽，心肝都跟着抖，也不禁纳闷，明明昨晚睡前喝了暖身的姜茶，怎还能病成这样？三公子的身体还真不如从前了！

知秋不让他往外说：“又不是什么大病，何必兴师动众。给他们知道，你又要挨骂！”久病成良医，知秋简单写了个治风寒的方子，用的都是常用的几味药材，“等下你混出去，随便找家药方抓来就好。”

文治听说这事，并没生气，他本也以为就是一般风寒，知秋这些年看过的都是医术了得的大夫，如今也算个半截儿大夫，寻常虚寒杂症，他自己写的方怕是要比一般大夫还要奏效。两天后，他才派了相熟的大夫过去诊脉，也说是虚症，注意调养就好。不料，还不到掌灯时分，有人慌张过来报信，说知秋腹痛，差点要昏过去！叶文治刚从外头回来，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匆匆赶奔过去。

知秋的腹痛顽症，是遗传自他的父亲。当年公子确有此病，发作起来疼得满床翻滚，看了不知道多少大夫，吃了多少仙药，也不能根治。文治一直担心，果不其然，知秋第一次腹痛发作，是八岁的时候，病症与他父亲几乎如出一辙，之后几乎每年都逃不过一两次。好在几年后，文治西征的时候，结识一位塞外行医的侠士，并给知秋配了一方药剂，吃过以后腹痛再没犯过。事隔十年，今日怎的无端又发作了？

到了知秋的卧房，正看见六神无主的唐顺儿，说知秋蜷在床上，谁也不让接近，文治往屋里走，匆忙问了几句，心里断定是旧疾复发。他将唐顺儿打发了，来到知秋床前，不由分说，搬过他的身子。知秋先是用手推着抗拒，见来人是他，绷得不那么紧张，哆嗦着埋进他怀里，疼得面无人色。

“别，别走，别，别扔下我……”知秋紧紧抓着文治，手指抠进肉里，说话已是前言不搭后语，双目微张，神智迷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儿的，知秋，很快就好了，别怕。”

“大哥？大哥……”

知秋似乎努力集中精神，看他的眼睛却是越发涣散，两片嘴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文治宁愿象他小时候那样，咬着自己痛哭：“大哥，痛，知秋好痛，知秋不要痛了！”，也不想他象现在忍得这么辛苦。

“大哥在，大哥帮你，知秋别怕。”

说着依旧紧搂着他，一边伸手到床头的柜盒，先生平日行针用的银针放在那里头。他朝下拨了拨知秋的领子，袒露出洁白的颈项，犹豫片刻，终还是狠下心，冲着穴位扎下去。知秋似乎挣了两下，身子就瘫软在怀里，昏迷前，长长地吐了口气。

放平知秋的身体，文治吩咐唐顺儿进来，给他换身干爽的衣裳，身上那套早给冷汗打透。进门时让随从去取的药丸已经拿过来，这药有些稀奇，要用新鲜的人血做药引，文治进了旁边的暖阁，四下无人，取了随身的匕首，在左手腕上一抹，血“哗哗”地流进瓷碗。接近多半碗的时候，他挪开手腕，力道用大了，伤口有点深，一时停不下来，他上了些金创药，紧紧包扎了，放回袖子，藏住了伤口。

用汤匙搅了搅，感觉药丸完全融化了，文治端回知秋的卧房，当时只有唐顺在，见那碗血红的东西吓了一跳，却被文治厉声一句“嘴闭严，莫要四处张扬。”管是什么惊讶，都严实堵在喉咙口。

文治小心抬起知秋的身子，想了各种法子，好不容易掰开他的嘴，唐顺这才一口口将那血红的药灌下去。文治不放心，又让他去弄些糖水来，趁着知秋还未清醒，灌了几口，去去嘴里的腥气。直到听见沉睡的人呼吸声渐渐平稳了，一颗心才落回原地，此时才深觉阵阵疲倦席卷而来。

他合衣躺在知秋身边，睡得并不踏实，有意无意地，大夫的话盘旋在耳边，“虚症，郁气窜流，原本羸弱的，容易旧症复发。”这一切皆源于郁气？文治翻了个身，面对着此时睡得无辜的知秋，联想起他这些日子来病患不断的状况，直到腹痛的顽症……只是郁气？

知秋隔日醒来，如同被剥了一层皮，他这才想起“花事了”对常人体质可逐渐损磨，而自己颇多病症，这毒气见缝就钻，恐怕先前生的病，吃的苦，都要重新来一次，才要得了自己的命呢！大哥次次如此强力挽留和救治，只怕拖的时间长，吃得苦也就多……如此想着，难免叹气，大哥他恐怕是要瞧出此中弥端，到时候如何应对是好？

辗转反侧中，唐顺走了进来，知秋忙问他昨日自己神智混乱时是否有胡言乱语。唐顺摇了摇头，老实地说：“将军把人都赶得老远，不让靠近，您说了什么，奴才也不得知。”

知秋凝神想了想，大哥向来运筹帷幄，这次恐怕是瞒不了他多久……刚想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你们昨晚喂我吃了什么？这一股子腥味。”

“哦，”唐顺低眉说，“治您腹痛的药，将军亲自熬的。”

知秋要了水漱口，之后靠着枕头歇着，心里一直不平静。傍晚时分，唐顺正伺候他吃晚饭，刚用完，叶文治大步走进来，瞥见托盘里半空的碗盘，意外地没有再劝食，只把唐顺打发了。目睹着文治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知秋情不自禁咬着嘴，却不发一言。

“你是想自己说，还是让我去问影子。”

知秋心里大震，他没想到只这一次发作，就被识破，既自责之前想得不周到，又深陷这艰难境地，承认也不是，搪塞也不是。

“沉默就是承认，对不对？”文治严肃的脸，肌肉微微抽搐，瞳孔随之紧缩，万刃穿心，不过尔尔。

知秋紧紧攥着被子，这事来得突然，他一时也想不出对策，心里突突跳得慌张。自幼溺爱于他，每每他犯了错，也从不忍心责备，反倒怕他内疚，向来他一做出如此紧张的姿态，文治就忍不住软语安慰，唯怕他受了惊吓。指掌相执，加倍呵护的宝贝，如今竟绝然弃自己于不顾！文治心里早就防备，怕知秋想不开，可他万万没想到，知秋用的是这法子，逼着自己就范！胸臆间奔腾着滚烫的激动，文治狠狠攥着双拳，浑身渡着力，僵持半天，却只说了句：

“你，让人好生失望！我算是看错了你！”

知秋抬头，见文治怒气冲冲地离去，一把扯下门上挂的厚重的棉布帘子，放进一股苍凉遒劲的风，冻得他浑身一抖。“大哥！”知秋喊了声，文治去的决然，头也没回。

两天过去，知秋食无知味，夜不能寐，唐顺儿说外头的门锁了，竟是门也出不去，更别说打听，知秋慌了，只怕自己将大哥逼得太紧……难道自己这一步，真的走错了不曾？正惴惴不安，束手无策的时候，文治过来了。

脸阴沉得吓人，唐顺儿见了，直觉告诉他，今日将军会对公子不利，不由自主地，他站在知秋床前，竟是滋生了护着公子的心思。不料，文治立刻低喝一声“下去”，让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知秋扯着他，冲他使眼色，让他先离开。

“公子……”唐顺陪知秋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久，第一次不放心，留下公子单独面对将军。

“有事我叫你！”知秋小声说，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唐顺一出门，就被护院押到门外，他这才发现院子里一个外人都没有，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不知公子做了什么事，惹得将军如此火冒三丈！这时候，皇上也病着，公子在京城，似乎也没什么其他人可求助！唐顺没主意了。

叶文治先回身关了门，放下沉重的门帘子，再走回床前，手里多了样东西，一颗小小的药丸，送到知秋嘴边，不容商量地说：“吃下去！”

知秋的身体几乎一跳，象躲避瘟疫样地，歪脸躲开那颗药丸，眼睛里开始流露恐惧之色。文治的手坚定地换了角度，依旧停留在他嘴边：“你别逼我动手！吃了它！”

这会儿知秋的脑袋也不好用了，他缩身往床里躲，恐惧带给他莫名其妙的愤怒：“不吃！我不会吃的！拿开！”

文治伸手捉住他的肩膀，他登时象失去理智一般挣扎起来，推搡着往床边爬，想往外跑。就算是平日里他身子好的时候，也不是文治对手，何况如今病得七荤八素？文治伸臂环住他的腰，一把拎回床上，脸上唳气渐重，镇压着知秋挣扎的身子，腾出手捏着他的嘴，逼迫他张开。知秋也不知哪里来的执拗，死命咬着牙，不肯就范。

若是平时，文治哪舍得下这么重的手，他知道知秋嘴里必是流血了，却又不肯放松。两人离得这么近，知秋闻见他身上的酒气，还有那双血红的愤怒绝望的眸子……他知道今日是避不过，正想着，颚骨一疼，嘴再也闭不住，他完全被文治制个死，动也不能动，连吞咽都无法控制，他感觉塞进嘴里的小巧的药丸，顺了喉咙滑下去，心生无助，双眼迅速湿润了。

文治见他吞了解药，立刻放松双手，竟象是不想再碰他一样退了两步。知秋如获大释，趴在床边，咳嗽着，吐着血水，顺便大口大口地喘气，文治手劲极大，刚才差点掐的他窒息。

“他其实并不知情，前段时间召你进宫，又许你秘旨，保你太平，不过是借你巩固洪氏江山！他立遗诏传位洪汐，并非怕太子将来为难于你，而是握住他唯一的筹码，确保江山姓洪！他只有稳住你，来制约我对洪汐的武力威胁，因为他看穿了我无法辜负你的心！这一切，你若蒙在鼓里，我也不怪你，可你明明看得比谁都明白，却还如此施压于我！知秋，我就算亏欠你父亲良多，可好歹我从虎口里将你救出来，养育你多年，你如今作为，让我情何以堪！？”

知秋明白，若不是仗着醉意，若不是愤怒冲昏了大哥的头脑，他永世也不会如此直白地与自己摊牌。他以为，自己这么做，不过是逼迫他交出解药，那样的结果，他便是为了洪煜一人，背叛叶家上下，放弃大哥。

“大哥多虑了，知秋赴死之心已决，救了这一次，未必就救的了下一次。”知秋苦笑，胸中之气还未顺过来：“大哥，你，放我走吧！”

文治早就知道，知秋对洪煜的用情超过自己，他本来可以视他如兄弟，呵护他，宠爱他，助他一生平坦顺遂。可心有贪念，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早分不清，牵扯他心怀魂魄的，是多年前的那个缥缈模糊的影子，还是眼前这冰雪般动人的知秋！

烈性酒精的力道，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他只觉的自己的心意都白费了，知秋宁可与洪煜共死，也不愿与自己同活！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多年前，他选择了暴虐的太子，离我而去；如今，你又再做出相同的选择？你们父子，究竟视我如何物？

文治感受心中的洪水野兽出了闸门，再也无法自控，甩手就狠狠给了知秋一个耳光。知秋错愕之中，看见大哥扑将过来，重重压在他身上，劈手撕开他的衣裳……狂乱如兽，竟没半分大哥的模样了！知秋只觉得心口给大石死死地压着，他直楞楞地看着文治几乎错乱地剥去他的衣服，张不开口，说不出话，脑海里火烧火燎的茫茫无际，嘴里突然一阵咸腥，在文治扯下他裤子的瞬间，昏了过去。

知秋醒在一个堪称陌生的房间，待他的神智感觉归了位，才辨认出，这是洪煜几年前赏他的院子，他嫌孤单，只过来住过几次。这会儿外头半明不暗，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他也没试着起身，心里清楚，那根本不可能。身上的毒虽然解了，却破败得没一处不疼不累，昏迷前的情景渐渐入怀，更是羞愧难当，脑子象是被搅得混了，头痛欲裂，难以思考。

门“吱扭”一声开了，知秋听得出那是唐顺儿的脚步。在床前停了，放下手里的水盆，见他睁着眼，轻声说：“公子，您醒啦？”

“外头，什么时辰？”

“酉时了，公子，您身上好过点没有？”

唐顺将手巾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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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发热，流不少汗，这好歹退了热，也不敢让他沐浴，怕再受凉。

“嗯，好多了，你去弄些吃的来，我饿得慌。”

这实在太不象公子说的话，公子就算没病的时候，也是要劝着吃的人，如今云淡风轻的模样，怎么看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唐顺手里托着手巾，楞在床前，突然觉得心里堵得太难受，“扑通”跪在地上，匍匐着身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私 享， 家）

知秋想伸手拉他一把，动也动不了，够也够不到，索性作罢，说道：“你要哭也起来哭，跪在那儿不累吗？”

唐顺跪爬到知秋身边，抱着他恸哭失声：“公子，你为什么要这样？怎么，怎么不问，我们为何住在这里？将军为什么这般绝情？公子啊！你哭出来吧！公子……公子……将军为什么那么对你？”

知秋自是知道，这些时日，唐顺贴身照顾他，身上那处的伤，断是瞒不过他。外人看来，这定是荒谬至极，兄弟乱伦后，又被大哥逐出家门。若不是这些年跟着自己，唐顺怕也要把自己当妖孽看。

知秋抚摸着唐顺哭得乱颤的肩膀，唐顺的眼泪流得汹涌，自己的双眼却干涩得很，竟是一颗眼泪也挤不出。乌云罩顶，眼前身后，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是还债，唐顺，要还到债清的时候。”

两天后，大哥的亲信鲁远峰带着几车的物品，到了知秋的小院。唐顺说，先前就是他送他们过来的，大哥从那天之后再没露过面。鲁远峰离去之前，到了知秋卧室，对他说：

“送来的是三公子留在将军府上的东西，若有遗漏，派人过去拿便是。日后缺少什么，可以直接和将军府的管家说，将军定不会亏待于您。三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大哥，他可有话留给我？”

“将军让属下带给三公子四个字，好，自，为，之。”鲁远峰说完，抬头目视靠坐在床上的知秋，脸上似看不出什么，“鲁某告辞，您可有话要带回？”

知秋似想了想，平静地说：“谢谢大哥，要大哥……多保重吧！”

个多月过去，知秋勉强能下地的那天，外头下起小雪。他早前就嘱咐唐顺多注意宫里的消息。这院子洪煜赏他有段时间，但他很少过来住，留的也就是几个看院的，想当时大哥命人将自己搬过来，也是匆忙，并没仔细请过人，大部分的他都不认识，因此更加依赖唐顺。

过了晌，唐顺从外头回来，进屋就关了门，匆匆地走到他跟前，在他耳边说：“万岁爷身体好不少，据说过两天要上朝了呢！”

暮霭沉沉，楚天辽阔，知秋的心迷失在铺天盖地的一片冰雪之中，竟然已是无法喜悦。他便觉得自己似乎在大哥发疯的那个夜晚，丢失了些什么，再也拾不回来。

天冷以后，知秋几乎日日缠绵病榻，虽不致命，也恹恹无神，竟日也不说两句话。唐顺儿急在心里，却无可奈何，他在这院子里混得并不如意。无论在宫里，还是在将军府，知秋都是极受重视的人，因此唐顺儿办什么事，总有人通融帮助。这不大的院落，却唐顺儿碰了不少钉子。

知秋在朝廷上官位不高，俸禄微薄，根本供养不起这里的奴才。皇上赏下来的，自有宫里来支付；后来叶文治找过来的，由将军府负担。这不靠主子吃饭的奴才，对主子自然就不那么上心。尤其如今皇上大病初愈，文治对知秋又不咸不淡，更是没人把知秋当回事。

有时让他们找个大夫，能磨蹭半天，唐顺儿气到，骂了他们两句，他们还大言不惭地反驳，说这院大小事务支出，要先经过将军府同意，那头没准，是任谁也不敢办的。这种事唐顺儿不敢和知秋说，只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皇上早些痊愈，好把公子接回宫里。

终于在唐顺儿听说皇上龙体开始好转的小半个月后，一辆貌似普通的轿子停在知秋家中的侧门处。可随行来的人，却非一般人，他是禁宫侍卫总管，冯世渊头等亲信。

“公子，公子，万岁爷来接您了！”

知秋见唐顺儿从外头匆忙跑进来，一付欣喜若狂的模样。唐顺儿的欢喜，并没有感染到知秋，他低着头，似乎还叹了气，并没有立刻回应。

“公子，”唐顺儿试探地问他，“您不高兴？”

知秋抬头，冲他淡淡笑了笑，说：“帮我更衣吧！”

宫门处换了辆华丽的轿子，初冬的太阳正从宫墙上懒洋洋地洒下来，知秋悄悄掀起窗帘，唐顺儿小跑地跟着轿子，见他掀帘，憨厚一笑……两旁依旧无边无际的红色宫墙。知秋忽然想起初次进宫那天，钟卫在宫门那里挨骂。他的轿子也是如此飞快地经过，当时的他，心里一片坦荡和好奇……屈指算来，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

轿子停在南书房的门外，知秋走出来，看见御书房总管郎忠等在跟前，哈腰和他请安：“公子，万岁爷在里头等您半天了！”

书房里燃着檀香，洪煜歪在炕上看奏章，外头的动静早给他尽收，知秋迈进门，他炯炯双眼已经堆满笑意，迎接着知秋冷冽的身影。知秋稍作停留，便信步走上前，面前这人照比上次见面，精神很多，虽仍显清癯，那股洪煜惯常的气势已经恢复大半。知秋几乎贪婪地盯着洪煜看，忘记了彼此间致命的症结。

“叶知秋，你让朕想得好辛苦！”

话语间，洪煜将知秋紧紧搂进怀里，而这一次，知秋意外地没有挣扎，相反，他用力环住洪煜，唯有亲密无间地和他拥抱在一起，才能确认这一切并非梦回的幻想。只是本应该洋溢心间的喜悦，此刻被一股难言的愁苦幽幽地霸占着，知秋在洪煜的怀里，竟是丝毫笑容也挤不出来。那短暂的刹那，叶知秋已经明白，自己这是迈出粉身碎骨的第一步。

70
　　

刚过十五，太监们正忙着撤掉元宵节的宫灯，纷纷扬扬地下起大雪。

“怎么又下了呀？”新来的小太监议论着，“今年这雪下得也忒勤了点！”

“这叫瑞雪兆丰年，好兆头，明年要是好年景，万岁爷一高兴，你们都跟着借
光！”监管的大太监一边说着话，一边指点着：“小心着点儿！这是烫金的，弄坏
了，罚你们半辈子工钱也赔不起！”

感情你不用扫雪于活，净说风凉话儿！小太监在心里偷偷嘀咕着，见头儿忽然满
面笑容，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抬头一看，竞是宫里的大总管，吴越满来了。众人
呼啦啦请安，吴越满头都没抬一下，只问了领头的：“三公子那里，别等着人来叫你，
再过去扫，长点眼力介儿。”

“奴才知道了！这就派人过去！”

刚入冬那会儿，洪煜就将叶知秋接回宫里住。在西门外开了块空地，要给他专门
盖个园子，现在兴建之中，他就住在一处僻静的宫院。去年洪煜一场大病，惹得人心
惶惶，头目的几个，心里是有谱儿的，但其他人，也摸不清什么底细，只觉得宫里戒备
陡然严起来。接着似乎风平浪静，直到知秋进宫，好象凡事又是按部就班了。
　　
看主子脸色行事的奴才，最是能感知宫中权势细微的变化，如今就算是皇后娘娘那
里主事的公公，到了叶三公子的院子，也不敢大声说话的。随身伺侯三公子的那个叫唐顺儿的太监，依旧没什么官职，可原来顶头管他的朗忠朗公公，见了他都和颜悦色的。

“奴才亲自去问的，说是咳嗽得紧，”此刻朗忠躬身站在洪煜跟前儿，“今儿个不来了。”

洪煜批奏批得正烦，见朗忠这么说，抬起头，皱着眉头问道：“找太医看过没有？”

“没，三公子自己写了方子，让唐顺儿到太医院抓了药，说躺两天就好了。”

“胡闹！他还真是久病成良医了？”洪煜站起身，将奏折往旁一推，“朕去看看他！”

知秋现在住的院子不大，但胜在精致，庭院里种着几棵冬青，灌木丛被奴才修剪成不同的形状，甚有些可爱之态。洪煜走进门，正下着鹅毛大雪，却有奴才顶着雪扫院子，不解地问身边的朗忠：“扫了又下，这不白扫么？”

朗忠自然知道这是下头巴解，做样子给人看的，又不好明说，点头哈腰地搪塞过去。奴才卸去洪煜的斗笠皮氅，小心地掸落漏在他身上的雪花。迎出来的是于海，估计唐顺儿这会儿正忙着伺候知秋更衣呢。

“去跟里头说一声，不用他出来接驾。”洪煜朝四周看了看，知秋不喜欢名贵的东西，住的地方，总是简单雅致，犹有一股质朴儒雅的男子之风，“还有，于海，你交代御膳房，晚膳这里开。”

　　洪煜独自一人朝里面知秋住的房间去了，刚一转角走进廊子，就听见知秋隐忍的咳嗽声，唐顺儿正从里头走出来，小心地带上门，见了他连忙下跪请安。洪煜将手指竖在唇上，示意他噤声，然后，轻轻地推开门，却见知秋早已穿戴妥当，长身玉立，正等着他呢。

　　“本想吓你一吓，不想你整装待发。”洪煜笑着走到近前。

　　“皇上从转角那儿一迈进长廊，臣便听到了。”知秋一掀雪白襟袍，跪在地上，双手前铺，额头轻抵掌背：“臣叶知秋，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煜轻轻叹了一口气，待他请过安，伸手挽起他：“你呀，从前不懂规矩，朕教你，你鄙视繁文缛节，如今怎么的谁都没你守规矩？说是没有外人，不必拘礼，你倒不听朕的。”

　　知秋脸色灰败，双眼之下阴影极重，似是极力忍着不咳嗽。洪煜看得心疼，在他后背拍了拍说：“忍着做甚？要咳就咳吧！”

　　这一说，到真的是象开了闸，转身咳得整个人蜷了起来，竟似站不住般，那声音从胸腔里轰轰地震荡而出，如同擦过粗石瓦砾，沙哑得很。洪煜忙不迭地在倒了水给他，却被知秋轻轻推了，话也说不出的时候，又如何能喝水？

　　“来人呐，来人！”洪煜慌忙喊人。

　　门开了，唐顺儿的伺候下，又宽了衣，躺会被里，这才顺了些气，咳得浅了，借着他的手，喝了些水。太医不一会儿就来了，是洪煜执意要请的，他如今是信不过知秋的话，从这次回宫，他身子就没安生过，闹腾一次又一次，每每病起来，都不肯让大夫诊治，自己草草写个方子了事。

　　来的是太医院的院判顾郴，细细地诊过之后，说：“三公子开的方子，都是对症，臣加两味少为贵重的滋补之材，再以银针帮他安神止喘，这病总需要时日，慢慢将养的。”

　　洪煜不肯离开，坐在床前，看着细长的银针扎进知秋的身子，心里给什么揪得紧。知秋倒不以为然，急喘了阵，对他说：“皇上就是要看臣被扎得跟刺猬一样，才肯罢休。”

　　顾郴想，这满天下估计只有三公子敢用这口吻跟皇上讲话，于是，低头不言。

　　“就是由着你的性子，才耽误成这样，以后朕派太医来，你就得看！不准自作主张。”

　　扎了针，又灌了药下去，叶知秋沉沉地睡了.洪煜从他房间里走出来,见唐顺儿正守在门口,说:"你过来,朕有话问你."

单独的屋子,四周没留奴才守候,洪煜开门见山地说:"你家公子在将军府可是有过什么闪失?"

唐顺儿跪在地上,有些不解,"万岁爷的意思?"

"你少跟朕装蒜!"洪煜面色沉下来,顿时不见平日里的友善和亲切.

"奴才,奴才……"唐顺儿窘迫万分,不知如何是好:"奴才不能说!"


71
唐顺儿的慌乱，让洪煜多少了然，果然是藏了不少的事，他并不急切，只安慰道：“你但说无妨，朕一来不治你罪，二来不会与你家公子告状。”
沉默了好一会儿，跪在那里好似反复衡量，唐顺儿半天喏喏地说：“万岁爷您别为难奴才了，奴才真的不能说。。。”
洪煜冷笑一声，语调不急不缓，也不见怒气：“你个奴才，倒真觉得有你家公子袒护着，就是连朕也不敢动你？在朕眼前儿，也不必说真话了，是不是？”
“奴才不敢！”唐顺儿嗑头如捣蒜，“奴才不敢欺骗皇上！”
“那你怎的不说？”
“这。。。这。。。。。”唐顺儿顿时泪流满面：“公子自从那次进宫见了万岁爷，回来就。。。。就想不七，服毒自尽，好不容易被军救回来，才赢弱不堪，总是缠绵病榻的！”
洪煜朝后一靠，顿觉万剑穿心，方知这人对自己用情如此之深，却不曾让自己知道。
“公子不让奴才往传，说若传了出去，就送奴才走！万岁爷千万替奴才保守秘密。”
洪煜挥了挥手，示意唐顺儿撤了。他站起身，穿过回廊，雪下得正大，轻飘飘的，无风无浪，想起当年知秋乘着酒兴，在雪中舞剑，眉目间皆是爽朗情义。曾几何时，他几番猜测知秋对自己的感情，究意有多少，逼迫着他承认和表白，这人就是顽固，不肯泄露丝毫，屡屡惹得他无可奈何。如今，洪煜却高兴不起来，如此绝烈之人，将来拖兴起权势之争，知秋如何立足？
直到听见屋里传出低低的咳嗽，洪煜长长抒了口气，抛却愁绪不提，转身进了门。知秋果然是醒了，翻了个身，睁眼看着他。洪煜走到跟前，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搭在被外的手：“醒了？饿不饿？朕传晚膳给你？”
知秋摇了摇头：“吃药就吃饱了，哪还有空地儿给饭留着？”
“多少陪朕吃一点儿。”
知秋不好推托，便应了。中间唐顺儿送来刚煎好的药，看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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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恍惚，知秋心里有数，吃过饭后，洪煜要多留一会儿，他也只推说太累，没有心情，洪煜也不好勉强与他，况且也有心事在怀，便匆匆散了。
洪煜一走，知秋就把唐顺儿叫到近前，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唐顺儿抓耳挠腮，无奈跟他说实话：“万岁爷逼问，奴才总得找什么搪塞，就说公子您自尽，才惹得身体如此之糟糕。”
知秋自服“花事了”的毒，唐顺儿并不知情，不过这奴才机灵，倒是敢瞎编的，知秋低声训了他一句：“你个奴才，连万岁爷都敢骗，是不想活了！”
“也不算欺君吧？”唐顺儿自己找台阶儿下，“公子为了万岁爷，可不是搭进去大半条命？
应该让万岁爷知道您对他的心呐！”
“你别成天在这些无用的事上动心思，”知秋说着觉得气短，喘了会儿，又嘱咐他说：“你去皇宫娘娘那里通禀一声，看我什么时候过去看她方便。”
如今想见大哥是不容易了，知秋想，或许在姐姐那里能打听到什么。
“行，奴才这就去问。不过，皇后娘娘如今忙也说不准。”唐顺儿趴在知秋耳边，小声儿地说：“听说最近万岁爷净翻皇后娘娘的牌子呢！”
此言一出，知秋心头一凛，这事情缘由，他多少能摸个明白，可是洪煜知情多少，恐怕没人知道，他怎的忽地宠幸起姐姐来了呢？
对此事忧心忡忡的，当然还有叶逢春本人，可是洪煜每来，说话做事天衣无缝，竟是一点底细也摸不透，更何况恩爱起来，格外温柔呵护，倒让逢春觉得好似回到刚进宫那段时日了！果然不出两个月，她再怀龙种，顿时更金贵起来，这后宫之中，没有比她更风光的。
可不管在外头如何，最让洪煜牵肠挂肚的，依旧是知秋。一开春，知秋的身体好些了，不管冬天那会儿竟日都是病恹恹的，加上顾郴给他开的滋补方子很是有效，抱起来沉了，倒像是长了两斤肉，让洪煜格外欣慰。
这日春光灿烂，天气转暖，太监们大开着门窗换气，吹进来的微风，携带者春日嫩嫩的气息。洪煜坐在御书房批审奏折，知秋端坐在旁边的榻上吃茶看书。偶尔洪煜会拿古事考他，又或者问问他对朝中之事的看法。知秋这人，秉性善良，不管问他什么，都不会搪塞遮掩。
两人正说得乐呵，朗忠进来禀报，说龚放求见。知秋连忙起身，打算先行离去，却给洪煜叫住：“朕叫他来汇报太子习务，你不需回避。”
说到太子，这半年来似乎突然长大了，脾气深沉了，不象以前那么顽劣刁蛮。功课上，他并没什么特别出色的天赋，但也还静得下心，洪煜派给他看的书，他竟也看完，还能说上一说，遇上喜欢的，还说得头头是道，让人刮目相看。但是太子依旧是爱武厌文，他本来底子就好，加上性质浓厚，又说良师指点，进步很快，有时候洪煜练武时会叫他来，斗上几个回合，象模象样，只有这时候，洪煜会夸奖他。
龚放简单说了太子今日习书之事，重点还是转到武学上来，他跟洪煜说，是到了太子学习兵法军事的时候。洪煜想想也是，每次派分给太子看的书，若是跟作战有关，他总是兴致勃勃，于是就问龚放，觉得朝中是否有好的人选。
“皇上意下如何？”龚放自不敢先说人选。
“你看冯世渊如何？”洪煜冥思一会儿，说道。
“冯将军自是上好人选，但他近来公务繁忙，分身乏术，只怕抽不出时间。”

　　这是真的，冯世渊现在是洪煜的左膀右臂，极得他的重用，而且，就洪煜来看，冯世渊对太子似乎并无什么欣赏之心，反是宁愿避而远之。

　　“那你说呢？”他试探龚放。此人既然特地来找他，定是心中有备而来。

　　“叶文治，叶将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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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洪煜瞥了眼坐在一边儿沉默无言的知秋,放松口吻地说:“这事儿恐怕就算太子有这心思，文治也未必愿意揽这重任上身吧！他如今能比冯世渊闲么？”

“臣与叶将军提过此事，将军不曾有异议。”

不知何处飞来一搓绒毛样的种子，沾在湿润的墨砚上，渐渐沉浸黑了，再不见洁白的模样。洪煜的目光为之停顿片刻，缓缓地，语气平静地说：“好，那这么定了，你着手去办就是！”说完，站起身来，朕还有事，你跪安吧！”

御花园里有片小小水域，灿烂春光之下，闪着耀眼波光。杨柳抽绿，在柔风里荡漾。洪煜挥手遣走随身跟的太监，只剩他与知秋，沐浴在温煦春日之中，临水而立。

“你大哥可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龚放手中？”

“臣怎会知道？”

“你不觉得这其中蹊跷？”洪煜扭头看着身边的人，风鼓里他宽大的袖，细瘦的手腕低垂着。

“太子需要有武将扶持，龚大人自是要尽心竭力替他找门路。”知秋说得极为隐晦，说了等于没说。

洪煜轻轻皱眉，思忖了好半天，才说：“知秋，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朕？”

知秋抬起眼，洪煜被那双眼刺得心头一痛。这一冬，他病得厉害，纵使如今恢复了些，依旧不如之前那么轻盈，眉目间，总笼罩着沉重。只见他暗暗地，似乎叹了口气，终是缓缓开口：“臣……觉得，活得艰难困顿，时有厌倦。”
这一句话，让洪煜心头本来盘旋不去的问题，突地散了个于净。他情不自禁伸手握住知秋的腕，朝自己怀里拉一把，知秋近了两步，与他咫尺地站着：“你才多大？正是年轻好韶华，怎竟有如此颓废的想法？”

知秋舒口气，似乎鼓励自己般振作了一下：“迂傻之人就是这样了！臣偶尔也忍不住嗤笑自己。”

洪煜大手温柔抚过他的脸庞，面带困惑地说：“有时候，朕觉得你这些年变了不少，可有时候，又觉得你依旧是那个少年，骑在马上，轻飘飘地来到朕的身边，一点都没变化。那年你多大？”

“十八。”知秋回答。

“十八……”洪煜语重心长地重复，“朕偶尔会想，若当年没有把你留下来，你如今会不会活得更逍遥自在。可朕不能后悔，人生在世，谁能无憾？哪怕真是犯了错，朕也能在将来，生生将它改正过来！”
知秋觉察到某些细不可闻的蛛丝马迹，在他心头，浅浅地，弥漫而去。

通常洪煜下了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时候，都会叫上知秋。这日却下了旨意，让他不必过去。快要午饭时间，又有人传信过来，让他去御花园的水亭里等，说在那里设了午宴。知秋连忙更衣，独自一人朝那里去了。

他平日不太与百官接触，天子设宴的事，他自是没法躲避，但近来洪煜好清静，倒是少有铺张宴请的时候，今日不知何来的兴致。可是到了水亭，周围很安静，连等候的三两个奴才见他来了，也远远撤了。知秋觉得好生奇特，桌上放的果食酒盏，他也没有动上一动。

不一会儿功夫，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愣了，从翠绿花径上走来的，正是他大哥叶文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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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文治也吃了一惊，他对这场偶遇显然也是没有丝毫的准备。自从不堪的那次以后，俩人是有半年没有见过，知秋没什么大变化，脸色倒是恢复得不错，在温煦阳光里，有了些血色，见到他，迟疑了片刻，放缓容颜，叫了他声大哥。吴越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给他俩请了俺，说：“万岁爷一时有事抽不开身，将军与公子漫谈。”说着，随行伺候的小太监上了酒饭，两人不好推辞，只得尴尬地坐下。
　　知秋明白这是洪煜不想看自己左右为难，故意撮合他们和解，但文治心里对这番好意，又另有理解。洪煜要想打听自己的事，最稳妥最直接的途径，就是通过知秋，而这半年来，他们是连见都没有见过的，洪煜这是想重新铺回这条路而已，并不见得是什么好心。
　　可是，文治确实不想再这么冷落下去，那次莽撞的侵犯，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直面知秋。每每想起，悔恨难当，不能自己。所以沉默地吃了会儿，两人心思都不在上面，味同嚼蜡。他索性说：“改日我让人来接你，回我那小住如何？”
　　知秋抬头看他，目光相撞，见他眼中神色，便明白，这是有事要说，芥蒂始终都在两人似乎都无法如以前那般坦诚相待。
　　临别时，起风了，文治站在知秋面前，几番欲语还休，终是短短说了句“保重”，举步离去。知秋站在水亭里，侧头看他的身影消失在随风起伏的花茎深处。他的心，渐渐沉静下来，嘴角现出一丝淡不可视的苦笑。
　　几日后，洪煜晚膳后过来知秋的院子，与他秉烛夜谈，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并没提起他与文治的会面。春夜犹寒，两人接着月光喝了些薄酒暖身，然后靠在一起，坐在院里的竹塌上，安静静地呆了大半个晚上，直到月亮西移，花间上了露水，知秋恍惚睡着，醒来身上盖着厚裳，身边却不知何时。早已空了。
　　
　　叶文治来接知秋，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这一个月里，知秋屡屡觉得周围似有异样，又无法确切指出来。他向来敏感，只当自己想得过多，杯弓蛇影了。到了叶文治府上，鲁远峰亲自在门口等他，并将它送到书房，在外头不远处，亲自守着，知秋更觉警惕，进了门，文治在里面端坐着等候。
　　“他最近对你怎样？”文治将新倒的茶推到他面前，问道。
　　“还那样儿，没有特别变化。”知秋低头说，他始终无法再大哥面前从容地说起自己和洪煜的感情，“大哥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事情可能不太好，”文治迟疑地说，“此事极有可能走露了风声，皇上怕是要有行动。”

知秋的手指头僵硬在茶杯边缘：“是龚放吗？”

“还无法确定的事，只能说现在局势很乱，”文治犹豫再三，对他说，“你不要回宫了，太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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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呢？“知秋低声琢磨着，”他对姐姐还是很体贴。“
‘那是要把她推得高高的，再摔下去。逢春当初既然下得了手，她跟皇上之间早就没什么感情可言。皇上不是傻瓜，这事恐怕他早有看透，装糊涂罢了。“
“凡是从长计议吧！”知秋说，“我总得回去，否则他便要疑心。”
文治本来是有心将知秋送去西北，那里有他私留的驻军。可若是要送走他，确实会惊动很多人，叶家如今枝繁叶茂，眼目极多，要想每个人都盯住，也不是那么容易。叶文治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
“你真的觉得事情败露，他舍不得动你？”知秋离去前，文治忍不住问他。
知秋波澜不惊，规矩地束手站在他面前，沉静地说：“舍得，怎会不舍？”
他没有多说，转身离去。
知秋想过主动与洪煜承认了，或许他不会那么迁怒。可是，他没有把握，洪煜会对他的身世会做何反映，若真的火起来，叶家反倒是连自保的时间都没有。所以，他无法坦白。大哥的两个儿子，如今也不小了，知秋想，即便救不了整个叶家，大哥的骨血也是要保下来的。
所以，当洪煜拿太子的人提出选文治儿子做太子伴读的事情，来征询意见的时候，知秋直言不讳：“那不是自找苦吃吗？”
“哦？此话怎讲？”
“我那两个侄子，也是给姐姐惯得不象话，身上总有世家公子的娇纵。若与太子相处，一言不和，那不是要捅大娄子？”
“你这是袒护你侄子，还是太子哪？“洪煜若有所思地笑眼看着他。
知秋不答，反倒转移话题：“大哥对他俩很是严厉的，只是他事务繁忙，以前又常年在外，都是给家里人宠坏了。倒是想把他们送得离家远些，交给有学识的人，好好栽培。“
“你家很愿意把子孙往外送呢！你当年不就是给送去云根山上静休？十八岁才准下山的。“
‘府里环境优越，容易宠坏孩子。“
知秋顺理成章地将这事与洪煜报备了，太子的人也不敢再提接文治儿子进宫伴读。回宫以后，知秋将这事前后想了想，大哥所谓的暴露，未必是指自己的身世，大哥肯定是用什么把柄节制了龚放，他未必敢这么早揭露自己的身世，况且，现在冯世渊地位提升很快，他与太子又不怎么太对付，龚放仍然需要叶家。那么，被洪煜洞悉觉察到的，估计是姐姐下毒的事。
果然不出两月，怀到四个月身孕的叶逢春突然小产了。知秋选了合适的日子过去看她，逢春脸色憔悴，竟似突然间老了十岁。她不傻，这孩子掉得莫名其妙，甚至小产后，身子更虚，竟是觉处自已风烛残年.她最近洪汐见得也少了,说是洪煜经常要接过去,不准她过去看的.

"我见得到,"知秋安慰她,"皇上对他很好,经常亲自教诲,在皇子里也是少有的恩宠."

逢春现在对知秋几乎是恨之入骨的,不知他用什么手段说服了大哥,在关键时刻送解药,救了皇上,破坏了她的计划.如今的局面乱作一团,难道让整个叶家做他的陪葬品吗?内心的愤怒,激的她咳嗽不止,碍着有奴才在,也不能过于明显,只是在知秋扶她的时候,狠抓住他的手,指甲插进他手掌的肉里,那是她深刻的记恨,她眼里短暂闪过的埋怨,让知秋不寒而栗,连手心的疼痛也难以顾及.

这日,知秋独步到洪煜书房,守在门前的市朗忠,他便明白里面是重要的人.果然,朗忠见他来了,迎了过来,说:"三公子,万岁爷在里头见客呢,不方便."

书房旁边有个暖阁,一般洪煜不方便见他的时候,他就在那里等,不必风吹日晒的.于是知秋迈步就要过去,却给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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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拦住了:"万岁爷留了话儿,说您来的话,先回去等,万岁爷这里一完事儿,就去找您!"

"哦,知秋明白,有劳公公了."他有些尴尬地退回来,心里不禁琢磨着,书房里是什么人,顶多就是冯世渊罢了,偶尔他们谈话,洪煜是让知秋回避的.可象如今这般,竟是连靠近都不准,倒是稀奇了,不禁让知秋心里生疑.

他原路返回,都在盘算着,也许应该再与大哥碰个面,看看朝廷上局势如何.回到院子里,唐顺儿正等在门口,忙不迭地对他说:"您总算回来了,公子,太子在里头等您呢!"

知秋本就愁绪万千,这样一来更是心里发堵,便觉得头脑轰然一涨.他进了屋,太子正背手站在他的书桌前,看着他早上写的一幅字.他这两年长的很快,已经是副成人体格,继承了洪煜挺拔的外形.

"臣叶知秋,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闻声回头看着他,露出一抹笑意:"起来吧!你无官无职,凭什么称臣?无名无份,在这后宫又住的比谁都逍遥自在."说着他坐了下来,挥手示意知秋也坐,言语虽然依旧不厚道,但却又跟小时候的刻薄不同:"你说你,知书达理,却净干这没规矩的事儿;冰雪聪明,碰上父皇,却比谁都糊涂."

太子已经摸出知秋的个性,这人不是告状之人,想自己小时候误会他,打他,报复他,如今自己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你怎的不说话?你不向来都伶牙俐齿的?"

"太子所言,句句是实,知秋没什么好反驳的."

知秋如此公然自嘲,倒是塞住了太子的嘴,无言以对,愣了半天才说：“我早就说你是个自找苦吃的人！”

　　太子说着话，紧紧地盯着他看，这几年，这人时不时便传出病得下不了地，可每每这么近近地瞅他，又似乎没什么变化，竟是还是几年前，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模样。有次偶见他跟父皇在御花园把酒言欢，笑得纯净张扬，竟是要将人的心肝魂魄都给收走了！

　　“知秋善于苦中作乐，不知太子此行所为何事？”他开门见山，不想再与太子有任何纠缠。

　　“我来卖你个人情，”太子悠然自得地说，“你定是很想知道今日御书房里，父皇见的是谁？我告诉你，不仅是冯世渊，还有他刚从边关回来的密探使节。”
	
知秋不言，心中盘算着太子知情多少。
	
　　太子却笑了：“你别装哑巴，扮糊涂，你大哥在边疆私设驻军的事，瞒不了多久，你最好趁父皇愤而下旨之前，去求他放过你们吧！这圣旨一下，那可是说什么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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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空无一人,倒是旁边角室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多少?"洪煜惊讶追问.

冯世渊伸掌示意.洪煜不禁摇头:"怎么可能?朕当初让他留兵五千而已,这些年军饷何来?"

"军饷发放,本就是叶家人在主管,何况江南首富封家与叶家过从甚密,叶家这些年来所积颇丰,堪称富可敌国."冯世渊娓娓道来,"不仅如此,叶将军勒令留守之人,很有些治理地方的能耐,这些年叶家曾上书,已战争重创,休养生息为名,裁去边疆各郡的税收,实则这两年风调雨顺,年年丰收呢!"

"朕早知叶家野心勃勃,却没想到他们如此明目张胆."

洪煜闭目沉思,滋事体大,若打草惊蛇,反倒不好收拾,自己万不能为了一时痛快,乱了大局.凡事都有利弊,叶家如今枝繁叶茂,体系甚多,叶文治也实难掌控,若加以利用,叶氏分崩离析是早晚的事.想到此,洪煜不再心烦意乱,况且他举家皆在京城为质,朕怕他何?

这一瞬间,知秋与他提过的送文治二子远去求学之事跳将出来,洪煜连忙问道:"叶文治的两个儿子,可还在京城?"

"这个,臣不确定,前些时日是听说要送去求学.叶家老太太也不在府里,说是出城还愿去了."

"好啊,他们倒是开始铺后路了,"洪煜琢磨一阵,吩咐道:"京畿防卫你加紧些,严密监视叶家人的行踪,若有谁离开,先拦下再说!"

"臣遵旨."

"你带来的人和消息,朝廷上可有人知道?"

冯世渊皱眉,诚恳说道:"恕臣直言,朝廷上耳目众多,实难密不透风."

"朕懂你苦衷,"洪煜长叹一声,难以掩忍,遂问他:"你觉得,这些事,知秋知情多少?"

冯世渊为人忠正,耿直回答:"叶将军对三公子甚是维护,未必与他说这些紧要之事,控他焦虑费心.但三公子冰雪聪明,也不会完全蒙昧不知.身为叶家之人,不能选择立场,唯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你对他到算维护了."洪煜说完,让冯世渊走了.如今之际,是要从叶家找出知情的人,他要把叶文治的底细打听清楚,再想对策!"

知秋对洪煜的了解明显高于太子,他深知洪煜并非鲁莽之人,即便发现大哥私设驻军,也不会轻举妄动.只是他对叶家下手,那是早晚的事,在那之前,他会卸掉叶家四肢,以免反抗.既然如此,自己断不能匆匆便去找他,此事若捅破了窗户纸,自己跟洪煜,又要如何面对彼此?

太子都能弄到的消息,想来大哥那里也该有数,只怕他如今已在监视之下,恐难施展拳脚,大张旗鼓地自卫。知秋未进晚饭，在卧室里打坐，借机冥思苦想，越想越觉得叶氏灭门，在所难免。直到外头想起匆忙的脚步声，唐顺儿在门外说：“公子，万岁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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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慌忙起来，心中本就焦急，气收得不顺，冲动之间，猛觉得什么在心口顶了下，激痛不止。他扶着案几静站了会儿，直到唐顺儿走进来，问他怎么了，才轻轻摇首，只叫唐顺儿帮他更衣，不再多言。

　　“听说你今天去找朕了，”洪煜进门就说，天气热了，他走得急，额头冒着汗，“正跟冯世渊说事儿呢，回头你就走了。可是有要紧的事？”

　　唐顺儿上了解暑的凉茶，站在一边儿给洪煜打扇儿。一般到了这里，只有他和于海近前伺候着，别人都在外头等着。若是万岁爷和公子说上话，有时就连他俩奴才也搞撤了，求个清静。伺候久了，主子的脾气都摸得清楚，唐顺儿便觉着今天的万岁爷不知怎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

　　“我也忘了为什么去找皇上，”知秋在洪煜身边站着说，“没什么要紧的。”

　　若是平时，洪煜定赏他坐了，今日却没有，只让他站着回话。

　　“你下去吧！”洪煜冲唐顺儿挥手打发他道：“门口也别留人，朕与你家公子有事商量。”

　　等院子里的奴才的撤了，外头唯剩静悄悄一片，洪煜将凉茶推到旁边，脸上神色阴睛不定。他自是理解知秋夹在他与叶家之间，两面为难，可是帝王的骄傲让他无法抑制地迁怒知秋，他姓叶，他的姓氏如今富可敌国，权倾朝野，更让他难以淡泊以待的，是叶氏当家的人，与知秋之间不明不白的情愫！

　　“你坐吧！”寻思许久，洪煜才说，他的沉默，更肯定知秋心里的了然。

　　“你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跟朕交代？”洪煜凝视着面前的知秋，此人双目清澈，并无周旋闪烁，这个时刻，他怎么还能如此坦然？洪煜心中难免琢磨。

　　“皇上想听什么，臣知无不言。”

　　空气顿时凝固，外头隐隐传来雨落之声，敲打在芭蕉的阔叶上，如若更漏。洪煜仔细品味着知秋眉心隐约的苦痛之色，掂量着他所谓的“知无不言”，心底无奈长叹，两人缘何至此？他捉住知秋的手，握住，渐渐用了些力：“你上朕如何待你？”

　　知秋神色黯淡下来，洪煜眼里如困兽般的挣扎，让他顿时如鲠在候，这结又有谁能解得开？谁又知道，好端端几个人，各在一方，逍遥自在那些年，却如何落得如今这般错落纠缠？

　　洪煜走到跟前，慢慢地抱着他，宽厚有力的手掌在他背后摸索，声音近在耳边：“你大哥与你，可有过肌肤之亲？”

　　知秋的身子僵硬着，嘴唇紧紧抿住了。洪煜心中炉火瞬间蔓延，知悉是从不撒谎的人，而他已经学会了解读此人的沉默。洪煜的手掌捉住知秋的脖子，朝后一搡，眼睛逼近他：“你的‘知无不言’呢？”  
胳膊猛劲儿一收，洪煜将知秋紧紧箍在怀里，他不敢喊叫，无声地挣了两下，显得极度不情愿，这更加惹怒了洪煜，手上失了准，一把将知秋推倒在床上，狠狠压住他：“果真是朕不问，你就瞒着！你究竟瞒着朕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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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洪煜让他们都撤了，唐顺儿却留了个心眼儿，没走远，在门口守着，过了会儿，听见里面似乎不对，他走进房间外的窗沿儿下，伏在那里头侯着。里头先扑通扑通一番折腾，公子隐忍细微的声音在不能容忍的极限，泄露出来。听得唐顺儿的心跳跟翻着跟头一样。万岁爷在公子面前，向来是和颜悦色的，并且，他们并不常做这档子事儿。偶尔兴致来了，伺候的奴才都懂得先去准备善后的。可是今天这架势，让唐顺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唐顺儿听见里面一时半会儿似乎消停不了，又不敢闯进去，只好匆忙跑到外头，抓住那里的于海，小声地问他：“公公，万岁爷……”
	
　　于海对这些是了然于胸，叹口气道：“你去准备准备，公子待会儿怕是要用你的。”
	
　　“待会儿？待会儿公子会没命的，公公想想办法吧！”
	
　　“万岁爷心里那口气，这早晚都是要跟公子发的，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做奴才的，有心无力，尽本分便是了。”于海一辈子呆在宫里，这等事是见得多了。历代宠臣，不管有多少皇恩庇佑，也风光不了一生一世。三公子禀性善良，天资聪颖，让皇上倍感新鲜，也有些年月，堪称少见的。如今，叶家只手遮天，这些罪孽，皇上尚不能公开惩戒，必定要拿身边的人撒气，况且他性子耿直，不懂周旋，更难以自保，少不得要吃苦的。
	
　　唐顺儿红着眼眶，又悄悄回到窗下，无声地守着，里头动静小了，万岁爷粗重的呼吸倒是还听得见。想起去年，公子被将军伤害的时候，他有着流不完的泪，还盼望着万岁爷做他们的靠山，拯救公子，眨眼不过一年，唐顺儿心里再怎么难受，竟也是流不出眼泪了。这世道没有谁能拯救谁，皇恩浩荡，来得容易，去得也痛快。
	
　　不知过了多久，门“哐啷”地从里头开了，洪煜走过来，看见外面跪着的唐顺儿，愣了下，但没说话，黑着脸，迈着大步离开了。唐顺儿见他在转角处没了踪影，也不敢直接就进去，毕竟事先万岁爷说让奴才都撤了，公子可能不知道近前有人，于是，他在门口干咳了一声。
	
　　起初是安静的，过了会儿公子的声音才传出来：“谁在外头？”
	
　　“奴才唐顺儿，公子可有事吩咐？”
	
　　“哦，”里头又安静了片刻，才说：“你在外头侯着吧！”
	
　　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才让他进去。屋里东西乱得很，地上一片狼藉，桌上的，床上的，仍得满地都是。知秋却是穿戴好的，只是不甚工整，歇靠在床上，脸上狼狈不堪，明显是动了粗的。
	
　　“洗澡的水已经烧好了，公子什么时候用？”唐顺儿没敢太过恐慌，伪做不经的问他。

“那事不打紧，”知秋冲他招手，示意他到近前，压低声音问他：“外头可有人？”

唐顺儿摇了摇头，又不放心地出门巡了一圈，回来跟知秋确定，院子里没有人了。知秋声音依旧不高，不只是怕隔墙有耳，还是身子上虚：“你如今在宫里可有些问路？”？

“还算不错，公子有何吩咐？”

知秋明白唐顺儿并非海夸之人，他说不错，就是把准的：“我有件东西，你帮我送出宫去，要快，要保密。”

唐顺儿便知这是大事，不敢怠慢：“奴才尽量办。”

知秋指了指书桌那里的抽屉，告诉他里头有个暗格，唐顺儿按照他说的，取出一卷轴。

“你尽快送给鲁远峰，鲁大人，切不可给任何人知道，若送不出去，你要亲手毁了，可记住了？”

唐顺儿慎重地点头：“奴才知道了，今晚就着人去办。”

知秋对唐顺儿是信得过的，这人真心想着自己，况且现在洪煜应不知他已有准备，反倒容易送得出去。幸亏他提前先把事办好，只怕明日以后，自己是连御书房都进不去了。

唐顺儿前脚出去，后脚于海就在外头说：“公子，洗澡水送来了。”

“放在外间吧。”知秋说，“你们都撤下，我自己来就好。”

于海让左右都回避了，走进来，不放心地问道：“让奴才一人伺候公子沐浴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知秋合衣道：“今日之事，公公勿让他人四处唱去。”

“奴才明白。”于海出去前，简单收拾了桌子，在显眼的位置，留了几盒膏药。

知秋坐进水里，身上的伤被热水一击，疼的他一激灵，他咬牙强忍着，却管不住身体里郁气乱窜，从肺腑之间冲撞而来，心口顿时剧痛不止，眼前忽悠悠发黑，喉咙处涌起一股腥咸，一口鲜血吐出来，落在水中，顷刻间，如半朵消散在午夜梦回中的睡莲，丝丝殷红绽放，再渐渐地，淹没在重重水绞之中。他就在热腾腾蒸汽的烘托里，晕将过去。

宫里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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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3

有渠道往外送东西，唐顺儿将这物件寄在安全的地方，又找了另外的人，通知鹿远峰去取。鲁远峰并非寻常武夫，一见此物，便了解知秋的意思，里面还有短信，指明了告诉他，若无把握说服大哥，务必先行骗之，出城以后，从长计议。但是，将军此次逃了，三公子深宫为质，便是死路一条。鲁远峰本对知秋成见甚深，如今方知那看似文弱之人，也有他了不得的担当。

几天后，当冯世渊在御书房里与洪煜汇报，叶文治一行人已经出城的消息，洪煜勃然大怒：“不是跟你说过，交代他们盯紧？再说，守城的是你的人，怎么能让他这么轻易走了？”
　　“他们是奉旨出城，才未逐级任何盘查！”
　　“奉旨？何来圣旨？谁给他的圣旨？”
　　“这，臣不知，”冯世渊诚恳地肯定：“叶文治坐在车中，未曾露面。但当时鲁元峰确实手持圣旨，不曾有假！”
　　原来是你！洪煜茅塞顿开，好你个叶知秋啊，朕竟是防你防晚了！


78
顾郴收了银针，这时，窗外响起阵阵轻雷，他回头细心听了听：“阴了几天，这雨总算是要下了吗？”

知秋见唐顺儿跑到外头，忙着关窗户，墨色天空一闪，便被关在窗外，转眼只听雨滴“啪啪”地打了下来。顾郴见这屋里暂时无外人，凑近斜靠在床边的知秋，低声问道：“若皇上问起公子的病，公子可有什么想让顾郴额外说的？”

小病可以适当夸大，大病可以轻描淡写，全看想让洪煜怎么想。从朝廷到后宫，不管什么事儿，搬到他面前，都要经过整理和装饰的，知秋这些年也把这些规则习惯看在眼中，记在心上。他摇了摇头，对顾郴说：“本就没有什么大碍，大人不必费心。”

知秋的脾气，顾郴早有耳闻，也不再多言，临走前悄悄说：“叶将军对顾郴有恩，若公子有事，不妨直说，顾郴能办到，万不会犹豫。”

“多谢大人好意。”知秋欠了欠身子说。

顾郴见他似有难言之隐，索性主动问他：“公子可有吩咐？”

“皇后娘娘那里……”知秋皱眉道，“还望大人多多照顾。”

叶逢春自小产后，身体不佳，但是洪煜却不闻不问，甚至再没去见过她，倒似全然当她不再存在。此时，知秋说起这个，顾郴虽不懂这其中的奥妙，只当他是心疼家姐，嘱托自己在用药的时候，略微用心而已，便应允了。

顾郴走后，唐顺儿拿了新煎的药进来，知秋一口气喝完。唐顺儿却还是不走，又问他是否要吃些东西垫垫肚子。伤在那里，他已经有三天粒米不进，偶尔心情好了，只喝些汤水。知秋没有胃口，摇头不语。

“您再不吃可就成仙了，”唐顺儿掩饰不住心里的焦急，“人是铁，饭是钢，老是不吃，病也总拖着不好。”

知秋无力地笑了：“咱俩到底谁是主子？你倒是比我还横的。”

“奴才不敢！”唐顺儿说着就要跪，被知秋拉住。

“你算了吧！别动不动就要跪的，我是真不饿，这哪能刚灌下碗药，就连着吃饭呐？也得等肚子里有地方了，不是？”

知秋不象几天前那么慌张了，既然大哥出了京城，洪煜就很难再找到，大哥在外头势力甚大，人脉甚广，何况洪煜又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捕。自己假传圣旨，他都来不及治罪，想是要翻出可以将叶氏满门抄斩的大把柄来，知秋想到这里竟笑了，巧的是，叶家就是有个祸害，足以让叶家上下，人尽凌迟。

第二天一早，外面就来了人，让他去“东来亭”面圣，帮他更衣的时候，唐顺儿嘴里叨念：“这不是折腾人么！您还下不了地呢！‘东来亭’那么远……”

“我说你就是离挨打不远了。谁的坏话你都敢说的。”知秋跟唐顺儿很亲近，虽说是教训，但是语气里既无怒气，也不苛刻。

　　“奴才挨打没什么，只要公子不遭罪就行了，唐顺儿刚进宫的时候，挨打跟吃饭一样，早就皮实了。是自从跟了公子以后，才有好日子过。”

　　知秋苦笑：“恐怕这以后，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唐顺儿抬头看着知秋，叶家大难临头的事，这后宫里传得紧呢！皇后娘娘那里都快成冷宫了，公子这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万岁爷来也是折腾他，跟换了个人似的。他不敢往下想，埋头帮知秋挂了两个驱邪的玉坠子。

　　前脚知秋刚走，呼啦啦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大声吆喝：“这院子里的奴才，都收拾好东西，跟我们走！”

79

才来到“东来亭”，天上淅淅沥沥下起雨，随行的奴才才撑起伞，给知秋遮着，拾阶而上。这一路，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冷汗涔涔，登上台阶，进了暖阁，面圣请安以后，是如何也不能起身，知秋索性跪着，反正遇上洪煜心情不好，也不会赏他起来。洪煜居高临下看着他，这几日不见，他是越发庸得我见犹怜。左边的肩膀淋了雨，湿了半边，头发梢儿也沾着滋润之气。低垂的眼里，平静无波，竟是没了几日前的烦躁和忧虑。
“你可知道朕为何叫你来这里？”
“这是皇上与知秋，多次促膝交谈，把酒言欢的地方。”
　　“朕可曾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可事到如今，朕发现全错了，错得可耻可笑。”
　　洪煜之前已经发泄过，吓得整个寝宫鸡飞狗跳，他如今是强压着心里的愤怒，想着心平气和地与知秋谈。然而临到近前，控制住脾气也不是容易的事，尤其知秋逆来顺受，却又波澜不惊的神态，好似他掩护了他大哥安全撤离，就无畏无惧，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这云淡风轻的态度，真是让洪煜火大，再想起奴才转给他的话，原来他们之间早有了肌肤之亲，竟还在他面前佯做无知，洪煜就再也按倷不住心中的火气。
　　“真以为你送得走叶文治，朕就拿他无可奈何，是不是？”他负手而立，盛气凌人，“叶家上下千百八的人命握在手上，朕都可以不屑，唯独你，叶知秋，只要有你在，他便是瓮中之鳖。”
　　
　　他说着话，蹲下来，勾起知秋的脸：“你对你大哥用情至深，连自己都可以不顾，竟敢假传圣旨救他！你们哥儿俩堪称脾气相投，真真是为了心上人，叶氏满门性命都可以置之不理。”
　　“大哥不是臣的心上人，”知秋抬眸，坦白盯着面前的洪煜，脸上带着伤痕血迹，眼里却依旧一片清澄明澈：“臣可为他身死，只因他是臣的，血肉至亲．．．．．．”
　　“啪”洪煜扬手就是一个巴掌，他力气本就大，加上知秋近日粒米不进，折腾到这里已经是头晕目眩，这下扇得他身子一歪，猛撞在旁边的楠木凳子上。
　　“不准再提至亲之事！你若有这信念，又怎会搞到床第之间去？亏得朕平时那般尊重你，原来你不过也是龌龊的乱伦苟且之辈！既然你们先豁出去，朕定不会让你们亲眼看着，你的‘至亲’身首异处！朕要好好见识你的铁石心肠！”
　　知秋只觉得一股利刃般的气息莽撞而来，身体在刹那间无法应付突如其来之痛，胸口象夏日暴雨来临前被严闭的窗，里面顿时憋闷的紧，他手撑在楠木凳子上，声如碎帛：“叶家有罪之人，难逃其咎，无辜的老幼妇孺，还望皇上开恩。”
　　“私设驻军，欺君罔上，本来就是诛九族的罪名，何畏无辜之人？”洪煜咄咄逼人地问，“除非，你将你大哥的驻军明细说出来，边关驻军不可能使他的全部筹码，他到底有什么计划？”现在他又身在何处？“
　　知秋实难换口气出来，答他的话，只好简单说，“臣确实不知这些。”
　　“你不知？”洪煜冷笑，“还是你一心袒护，不想说？叶知秋，别逼朕将你送去刑部大牢，哪里有千百套法子，让你开口，只怕到时候你要后悔了。”

80

　　知秋脸上不见半分惧怕之色，眼间犹带笑意：“若果真折腾到刑部，知秋这条命便是要早早交代，那些酷刑，反倒派不上什么用场。”
	
　　“你这是想朕怜悯你？”洪煜侧目睥睨：“叶知秋，你很懂得如何利用朕对你的感情，向来如此。为了你，朕明知你叶家野心勃勃，假作不知，耽误了机会，让你大哥抢得先机；你姐姐为乱后宫，挑拨离间，一手遮天，朕对她一再忍让；病重时，朕想方设法保你平安，宁可顺了你们叶家扶持洪汐的愿望……朕对你做得还不够吗？你又是如何报答朕？你自己说！”
	
　　病弱之下，知秋早已是跪不住，再想起自己与洪煜这些年来的情深缘浅的纠葛，过往种种，历历在目……肺腑之间顿时揪心般剧痛不止，再无法自持，“哇”地一口血吐了出来，落在洪煜的袍襟上，洒开无数，如刹那间绽放的冬梅朵朵。洪煜当时就呆了，若说之前他间知秋不适，还有些报复之心，这下他却完全蒙了，情不自禁接住垂落的身体。
	
　　知秋气息逐渐微弱，眼睛里光彩越发黯淡，他伸手抓着洪煜的手，似乎用了全身上下所有的离奇，紧紧攥在手里，嘴唇翕张着，却没有发出声音，然而他的眼里，又那么平静和安详，洪煜突生冰冷可怕的预感，象缠藤般捆绕着他，心中软弱顷刻而出：“你若想救叶家，就给朕好好活着！否则，朕让他们全部给你陪葬！”
	
　　知秋的黑瞳掩映在泪光之后，他慢慢闭了眼，泪水蜿蜒而下。
	
　　“来人呐！”洪煜仓皇大喊，“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来！”
	
　　顾郴把过脉，将知秋细瘦的腕推回去，放在胸口，立刻有人过来照顾，他抽身到身前写了方子，交给等候的太监，让他们送去太医院取药煎好，再端回来。暖阁外间，洪煜正跟吴越满在一边儿悄悄说什么，见他走出来，急忙问他如何。顾郴将这几天知秋不曾进食的事与他说了，原因自不必明表，洪煜心里是有数的。
	
　　“体质虚寒，加上急火攻心，才吐了血。”
	
　　“不碍事吗？”洪煜皱着眉头追问了句。
	
　　“这个……臣不敢断言。”
	
　　“此话怎讲？”洪煜一颗心再悬了起来。
	
　　“叶相在世时，臣曾去相府出诊，听人说起，公子幼时患有恶疾，才送去‘云根山’静养。臣不知是否因此，公子身体才脆弱至此。”
	
　　“朕，朕怎么不曾听说？吴越满，你以前在‘雍华宫’当差，可有耳闻？”
	
　　“奴才只知道公子年幼体弱多病，其他的，娘娘不曾提过。”
	
　　洪煜闹心地想知秋不知还隐瞒了多少事，只好征询顾郴：“这里又不能住人，将他送走，什么时候比较好？”

“还是等喂了药，稳定一下再说吧！”
　　
　　入夜以后，“东来亭”灯火辉煌耀眼，顾郴再诊了脉，虽是不太肯定，但这里本非寝卧之处，也只好应允了。知秋仍在昏睡之中，外头奴才备了轿子，吴越满吩咐了几个太监，准备过来搬人，却给洪煜制止了。
　　
　　“朕来，你们都去外头候着吧！”
　　
　　“使不得呀，万岁爷！”吴越满连忙阻止，“这等事就交给奴才们办吧！”
　　
　　“少罗嗦！”洪煜怒喝，众奴才再不敢吭声。
　　
　　他连人带被地抱起来，知秋身轻，他又力大，不算什么，但洪煜想起知秋刚进宫那年酒醉御花园，自己背他回去，总是觉得那时候知秋比这时候反倒要沉些。可是，一年年过去了，有些陈旧往事，早就忘得差不多，即便是偶尔想起来，也朦胧隐约，大多数是自己臆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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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唐顺儿被带到一个孤僻的院子，关在靠西的一间厢房。其他的奴才被各自领走，他跟于海呆到天黑，也不见有人来搭理。他蹲在角落里，肚子饿得咕咕响，心里担心着公子，想起他离开时，安慰地拍拍自己的肩膀，那神态举止，一辈子都难以忘怀，却不知如今还能不能再见，想着想着，就禁不住哭泣起来。于海听见他的啜泣，回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却一个字也没劝。饥锇过了，伤心以后，唐顺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里看见那端庄的笑颜……

“醒醒，唐顺儿！起来，起来！”被摇醒，他睁眼看见于海离自己咫尺，“来人了，要带我们走呢。”

“去哪儿啊？”唐顺儿爬起来，“公公，这是要送我们去哪里？”

“谁晓得？”于海没再多说。

他们跟着几个掌灯的太监绕了好远的路，感觉简直象是走出了宫了，才到那地方。竟是万岁爷为公子修缮的那幢院落！这地方前几个月还在赶工呢，说是冬至以后也难完工的，结果没想到什么时候已经赶出来了。唐顺儿也摸不清万岁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觉得这院子盖得格外怪异，这宫里盖房子都很讲究的，可这墙好像都格外高而厚。院子比原先的要宽敞，点缀着亭台水榭，清幽雅致，倒是很对公子脾性的，唐顺儿四处看，新奇又惴惴不安。押送他们来的太监没多说，只说以后在这里当差，没有上头的允许，不准跨出大门。

“他们是什么意思？”他问于海，“可是，公子在哪里？”

于海似乎并不为这里的：“公子不来才好，来了也是软禁。”

“软禁？”唐顺儿其实也明白，只是还侥幸着自己想得多罢了，这么大的院子，唯独他们两个奴才伺候，就知道事有蹊跷，后宫里失宠的嫔妃有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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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4

，宠臣有软禁的院落，这里不过是座华丽的囚笼。

不多会儿功夫，外头一片喧闹，院子门口忽然亮了大片，轿子停下来，呼啦啦多了大群的人，有人掌灯，有人引路，簇拥着一个高大身影从外头健步走进来的，正是万岁爷，而他怀里抱的还能是谁？唐顺儿跟于海跪下接驾，洪煜从他们身边匆忙走过，是连“起吧！”都没说，他俩跪了会儿，见人都走了，连忙爬起来，跟着尾梢的几个奴才走到后面，那里必然是知秋的卧室。前后的灯都点亮了，后面灯火通明的一片。洪煜将知秋放在床上，太监门里出外进地拿被子枕头，乱糟糟地，看得洪煜直闹心。知秋一直也没醒，在床上翻了个身，趴在床边儿上，突然吐了出来，都是离开“东来亭”时灌的药汁。

“顾郴呢？顾郴人呢？”洪煜被过来送水擦脸的奴才搅扰得烦躁，“你们都离远点儿，让唐顺儿跟于海过来伺候！”
　　
太监撤开，于海和唐顺儿走上来，接过水盆手巾，擦拭着知秋的脸，那里淤青尚在，半边都肿着，连五指的痕迹都看得清楚，唐顺儿心里一哆嗦。虽说万岁爷对公子也是动过粗，可是打在脸上倒是少有的，他假装没看见，不敢有半点反应。
　　
听到洪煜的喊声，顾郴走进来，又重诊了脉，汇报说：“不碍事，这就是路上颠簸到了，平躺着精养就好。”
　　
有人又送了新煎的药进来，唐顺儿接了，强喂了小半碗，顾郴再用银针扎过，知秋睡得似乎安稳，洪煜遣退了周遭的人，独自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借着摇曳不定的烛光，他握住知秋冷冰冰的手，这人就是在夏天，也没暖和和热乎过。直到吴越满过来暗示他，天色晚了，明日还要上朝，洪煜站起来，跟吴越满交待了几句，走了。
　　
洪煜走后，吴越满把于海叫到跟前，嘱咐他说：“三公子这头，以后就是你和唐顺儿的差事，这院子没特殊情况，不要出去；若是在非去不可，跟外头把守的交代过，他们自会传话出去，准了，你们才能出去。这规矩，你俩，还有三公子，都得守着。三公子是明白人，他醒来，你们跟他说，他自会明白。再说，这也是为了他好，如今叶家有朝廷上……”吴越满说着使了个眼色，“你也明白的，万岁爷这么做，也是保护公子。成，其它的以后再说吧！这也怪晚的了。”
　　
当晚发生的事情，八九不离十地，传到“雍华宫”叶逢春的耳朵里。在奴才跟前，叶逢春也没有说什么，只督促他们多留心外头的消息。几日之后的午夜，下着萧索的小雨，影子默默地出现在她面前。叶逢春坐在珠帘之后，女人终究是爱美，如今憔悴不堪，不愿示人，言语中，也不见往日自信的锋芒。
　　
　　“大哥到了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将军行踪成谜，属下不得而知。”
“你便是知道，也不会与我说吧？”逢春冷哼一声，“你如今，是完全站在大哥那头，哪里还把我放在眼里？”
　　影子梗在那儿，没有为自已辩解：“属下愿为娘娘身死！”
　　
因为对他性格了如指掌，此人甚讷于言，并不会巧言令色，逢春也未逼他，说道：“我现在是自身难保的，你入宫的路线，我也不敢保证还能畅通多久，以后还是少来为妙。”
　　
“皇宫深墙倒也挡不到属下。”影子说，“将军行踪隐蔽，皇上派了大批人马搜索，也是未果，恐人早在千里之外。”
　　
叶逢春这些日子都在寻思她大哥下一步的部署会是什么，可是就是想不出门道来。毕竟，叶文治在外头的底细，她知之甚少，而且事到如今，她也知道叶家大势已去，若能自保住性命已是幸运，可她叶逢春又岂是为了性命而愿苟活的？可是，不管自己下场如何，她心里对那人的仇恨，只是日日深积，尤其知道叶家大祸临头，他却高枕无忧，越发不能疏解释怀。
	
　　“我要一个人的性命，”叶逢春悠然对影子说，轻易得如同剥开一粒葡萄，影子定睛看着珠帘背后的身影，等待她给出答案，“我要你去杀了知秋。”


82

影子半天也没出动静，叶逢春不悦地问他：“你不敢？”
“娘娘可知，如今三公子是叶家最后的王牌？”影子向来话不多，他与逢春相交多年，对她好胜的性格了如指掌，只是没想到，她会对知秋下死令，禁不住多说了几句：“将军能成功出逃，靠的是三公子的假传圣旨，如此大罪，皇上都不曾追究。何况叶家私养军队这等叛国之罪，皇上也一拖再拖，可见，公子对他影响甚大！娘娘，三公子是唯一能保障小皇子前途的人，若冒然杀了，岂不可惜？”
“你说这些，当我没有想过？”叶逢春冷笑：“皇上暂未对叶家动手，只是在等个好时机，将叶家赶尽杀绝，不会留下任何卷土重来的机会；洪汐这一生都摆脱不了叶家的阴影，永无继承大统的可能，这在你将毒药给了知秋，允许他以死逼迫大哥交出解药的时候，就心知肚明，少在这里跟我装糊涂！”  私，享。 家
影子跪大地上，眉头深皱，洪煜那道让逢春陪葬的密旨，是他亲手烧毁的，并未让逢春知道此事，他承担了逢春因此对他的怨恨：“若娘娘下定决心，属下必定竭力为娘娘达成夙愿！”
逢春却沉默了。
知秋下场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她想，就算洪煜对他再有袒护，等收拾了叶家，龚放必然要将知秋和身世公之于众，到时候，没了叶氏集团，他很容易集结一些老臣，逼迫洪煜处置知秋，前朝血脉，又与企图造反的叶家有如此的联系，哪怕是洪煜想保知秋，也未必保得住。就不信他会为了知秋，得罪满朝文武，置天下不顾，逢春阴郁地琢磨。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一字一句地对影子说，“若我将来死了，而知秋还活着，你定要为我手刃了他，做我的陪葬！”
影子不动声色，叩首道：“属下定不辱使命！”
墙外响起更声，月光洒在红墙金瓦之上，沉默而冷淡。
叶知秋昏沉地睡了几日，到第四天，才逐渐清醒。外头象是快黑了，阴蒙蒙地一片，开了半扇窗，透些空气进来，床边的帘子忽悠悠地随风而动。有那么一小挫短短的时光，不知身在何处。不一会儿，门声响了，于海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见他醒着，眉目前露出笑意：“公子醒了？”
“恩。”知秋低低应了一声，朝四周又瞧了瞧，这地方陌生，又有些熟悉。
于海放下手里的东西，不待他问，就与他解释说：“这就是万岁爷给您盖的那个院子，赶工赶出来的。等您身体稍好些，出去瞧瞧，可雅致呢，肯定对您的心思。”
知秋明白了，这屋里的格局，是跟他“云根山”静养的地方差不多的，难怪看起来眼熟，想必外头也是，洪煜去过那里，大抵是遣人过去勘察了，回来才盖的这个院子。他双手撑着，想坐起来，于海连忙上前扶他，又端了桌上的水，喂他喝了些。
　　
　　“唐顺儿呢？”知秋问道，既然给挪了地方，就不保谁来伺候他了。
　　
　　“给万岁爷叫去问话了，”于海换来药碗，吹凉着，“如今还是我跟他伺候公子，其他人都遣走了。万岁爷来看过您好几次呢，每天都过来问您怎么样的。”
　　
　　“外面现在什么样儿？”知秋问的自然是叶家的事，他昏睡这几天，说不定都已经满门抄斩也是难说的。
　　
　　“这个……”于海犹豫着，“奴才也不清楚，没有旨意，这里是……出不去的。”
　　
　　知秋抬眼看了看他，见于海低了头，便明了如今的处境，那以后，再也不问了，也从来不提想出去的事。
　　
　　水边放的桌，摆着精致的点心茶水和几本书籍，洪煜坐在椅子上，享受着难得的秋日黄昏，再过两天，想在外头引酒作乐就嫌冷了。唐顺儿跪在几步之外，心里七上八下地没底儿，周围的奴才远远地给撤了，让他觉得万岁爷这是要盘问些怕人知道的内幕，他难免紧张，不知如何应付。洪煜似乎格外悠闲，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过了好半天，才跟他说：“你过来。”

　　唐顺儿没敢起身，跪着爬了出去。
　　
　　洪煜依旧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
　　
　　“你家公子救人的密旨，可是你找门路传出去的？”
　　
　　唐顺儿一听，脸吓得煞白：“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洪煜冷笑：“朕要治你的罪，你死上十次八次都不够用的！今日若要问罪于你，就直接送去敬事房大刑伺候了，还用得着朕亲自审你？”
　　
　　唐顺儿束手跪着，抖得如筛糠，半个字儿也不敢说，生怕说错话，脑袋就保不住了。
　　
　　“以后你要再敢为他跑腿儿，朕就数罪并罚，让你生不如死！”洪煜看着他磕头谢恩，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没有再继续威逼，缓和声色道：“朕问你话，你要从实招来。”
　　
　　“那是奴才的本分，万岁爷请问。”
　　
　　
　　“叶文治跟你家公子，怎么好到床上去的？”
　　
　　“万岁爷误会公子了！”唐顺儿想也不想地替知秋喊冤。
　　
　　洪煜却没有听他说下去，一把摔了手里的酒杯：“朕若没有真凭实据，也不会无赖他！”
　　
　　“这，这……”唐顺儿觉得这种事，公子那种体面人，是说不出口，为自己辩解的，索性豁出去了：“那……那是因为，将军对公子用了强！”
　　
　　洪煜听到这儿，顿时愣了。叶文治对知秋的宠溺，只怕跟自己比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可能对知秋用强？
　　
　　“你的瞎话编得是越来越顺溜了。”

“奴才不敢，万岁爷，奴才所言，句句是实。公子在将军府住的时候，曾重病在床，与将军起过争执。后来一天，将军喝了很多酒，醉醺醺进里公子的房间，让奴才撤了。后来奴才回去伺候的时候，公子还是昏迷的，身上……带着那种伤。之后，军将公子送走，那个院子里的奴才都很难使唤，还在公子背后嚼舌根，可能是看病的大夫泄了秘，才传着公子跟将军然有染，其实，公子有苦难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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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海帮知秋擦了身，衣服还没穿好，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以为是唐顺儿回来了，结果走进来的，却是洪煜。于海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跪下来请安，洪煜挥手让他起来：“先下去吧！有事叫你们。”

　　“可……这……”于海示意知秋还没弄妥呢，这会半遮半盖地，在皇上跟前儿多失礼啊！

　　“这里没别人，不碍事。”洪煜的眼光没有离开知秋，“去外头传些吃食来，你家公子该饿了吧！”

　　“奴才知道了。”于海说完，拿了件袍子，递给知秋，然后倒着退出屋子，心想，这真是天威难测，前几日还动手打了脸，今天又疼爱成这样儿。

　　知秋披上袍子就要起身，洪煜按住他，顺手帮他系着袍上的扣，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低声对他讲：“以后闲杂人等进来你这院子，不必过于拘泥于君臣礼节，今天看你脸上有血色了，可是觉得好些？”
　　“好多了，”知秋也摸不清他的脾气，想是唐顺儿这小子不知道又乱七八糟志编了什么瞎话，才惹得洪煜突然如此温柔，“身上有力气，也不再觉得困倦。”

　　“那就好，你现在虚不胜补，等恢复以后，顾郴给你开的补药，你要按时吃。”洪煜说着话，目光落在知秋垂在腿边的手掌上，他整个夏天病着，也没见什么太阳，一双手越发显得苍白如纸，瘦的关节林立，不似以前那么柔润，洪煜捉在手里，心头绞痛，“你怎么总是跟朕隐瞒？受了委屈，也该跟朕通个风，朕死活都不会将你扔在你大哥那里不管。”

　　知秋抬头，目光显得忧郁。他睢着洪煜，似是征询，探索，和猜测，却紧紧抿着嘴，没说话。

　　“唐顺儿都跟朕说了，”洪煜长叹一声，“朕跟你胡搅蛮缠的，你也不给自己辩解？真真是傻瓜一个！”

　　“这等难堪的事，就算给皇上打死，知秋也开不了口。”

　　洪煜本来还想问，叶文治那么对待他，他怎么还帮？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不想破坏两人之间难得的和谐。于是，洪煜展臂，将知秋拥在怀里，知秋没反抗，也未迎合……窗外天黑了，月色融融，晚风穿过宽阔的芭蕉叶，轻柔地，扣着帘栊。

　　一想到知秋给叶文治用过强，而自己那晚，也全不温柔地伤害了他，洪煜心里就是股说不出的懊恼。他与知秋，向少鱼水之欢，即便情到浓时，他也是小心翼翼，就怕他疼了痛了。那晚知凄冷的脸色，仍犹在目，念起他忍痛时，倔强的神态，洪煜就象给针扎过般难受。可他生为君王，做小伏低认错道歉的事，总是拉不下脸，就只能尽量对知秋好，似乎叶家的罪孽，此刻都与他无关了。洪煜终是没有大规模追求叶家的罪过，但是，主要涉案的官员，还是全部革职查办，剩下些不紧要的，悬在那儿，风起云涌的权利之争里，也起不到大作用。

叶文治手里的兵权，这两年，是由冯世渊分流接管了些，但是，边关私设的驻军，也实难掌控，那里山高皇帝远，是叶文治的势力一手遮天的地方，哪怕就近派兵过去，点兵点将，粮草军饷的准备，少说也要个把月的。洪煜焦虑不安，日夜与冯世渊一群重臣在御书房里研究对策。

洪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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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叶家的宽容，让龚放吃了一惊，以洪煜的个性，发生叶家私设驻军，企图叛国的大事，非得要杀个片甲不留，方才解恨。而且叶知秋假传圣旨，放走叶文治一干人等，害的洪煜失去先机，事事皆晚叶文治一步，是杀头的罪，而他如今安闲地住在洪煜为他建造的安乐窝里，据说近日尤得恩宠，经常过去探望，还满朝地搜刮珍稀的补品给他。现在洪煜对知秋的宠溺，几乎是本能的，若拿出杀手锏，怕是洪煜一气之下倒会将自己灭口了，龚放聪明地，暂时隐藏住知秋身世的秘密。

知秋这日午后小憩醒来，听见外面有些芜杂之声，叫了唐顺儿进来，问他是怎么回事，虽是幽禁，却难得地清静，知秋倒是挺习惯这样的日子，外头的生死存亡，他伪作不知，也尽量不去烦恼。

“万岁爷晚上要过来，外头正准备呢！”

“哦，准备什么？”洪煜每次来看他，也是一个人，随从都在外头候着。

“放桌挂灯呢！奴才也不清楚。”

知秋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这几天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不过顾郴让他尽量卧床，不准下地，他连外头什么样儿，也没看见过，倒也不是很关心，现在想什么都是多余的。

接过唐顺儿递上来的茶，喝了口，知秋不禁苦笑：“这如今茶水也弄得一股子药味，你们还我吃些寻常东西不？”
“公子，这是顾大人刚送来的药茶，说是万岁爷跟人要来的好东西，有钱都买不到啊！”唐顺儿说着，朝外头瞧瞧，确定没人了，才又小声儿地跟他说：“趁万岁爷现在心情好，您有的吃就吃吧！过几天不知又吹什么风，翻脸不认人呢！”

知秋笑着打了他一巴掌：“你这个奴才，真是不长记性，光长胆子，前些时候在皇上面前乱说话我还没罚你呢，这会儿又来造次！”

“唉，奴才不也是为公子好吗？说的都是实话，您就是心地太好，太容易被人欺负了。”唐顺儿说着，显得格外无奈和烦恼，他就想不通，公子的淡泊宁静究竟哪里来的呢，好像都不在乎万岁爷在翻脸呢！

那一晚虽稍嫌清冷，却风和月静，庭院里掌了灯，草木葱葱的影子，映衬在昏黄灯光里，只一派宁静安详。洪煜怕寻常的酒性太烈，冲撞了知秋的体质，特别换了清香的花酒，其味淡而隽永，唇齿留香。他们在竹塌上并肩而坐，仰视着月色如雪，银河如练，彼此都不多话，独享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不知是不是迎面而来的一股花香诱惑了他，洪煜突然问道：“知秋啊，你可知朕为何将你幽禁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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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怕你大哥来劫你！”洪煜语重心长地说，“他如今能隐遁得无从查寻，可见对今天已有预谋，怕是早有准备，朕也不知道下一步，他会怎么走。”
　　
　　知秋沉默不语。
　　
　　当初他放走大哥，只是单纯地想帮他保住性命，大哥逃出以后，将作何打算，知秋是不得而知的。这些年，大哥的野心勃勃，虽看在眼里，但是，他究竟有何部署，从未泄露半字，知秋不过聊自猜测罢了。
　　
　　“你那么多机会，跟你大哥一起走，怎的却要留下来遭罪？”洪煜酒兴正好，似乎并不徒劳烦恼，眼中带着试探和捉弄的微笑，“朕比你大哥可靠吗？”
　　
　　知秋对上洪煜的注视，月华下，这人深刻的轮廓，象天神一样威武凛然，刚强中又带股让人琢磨不透的温柔，他想了想，回答道：“跟着皇上有酒喝，美酒当前，万事皆可商量。”
　　
　　“你这太极，是越打越好了！”洪煜的笑容加深，向前一探身，轻轻地吻住知秋：“朕绝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叶知秋，你是朕的。”
　　
　　夜空如洗，秋露尚甘，清秋风细细，吹送不知名的花香，沁人心脾，熏染欲醉。乱糟糟俗世不堪回首，两人尽忘前尘，在几步见方，洒满月光的庭院里，暂享一份短暂而甘甜的，温柔。
　　
　　那以后，知秋在戒备森严的小院儿静养，外人进不来，他也出不去，倒乐得不需应付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如今叶家背上叛国的罪名，树倒猢狲散，是随便个朝廷命官都对他们避之不及了。
　　
　　太子却是不避嫌地来了两次。

　　“你面子真大啊！”他站在书房的窗户边儿，四处巡视，似乎看什么都新奇，“父皇竟然赦免了叶家灭门的罪名。可不是都因为你？我就没明白，你哪里好，把父皇迷的晕头转向的。”

　　太子在知秋面前，从不拘泥礼节，说话向来率性得难免刁钻。知秋极少与他生气，不管他说什么，都一副云谈风轻的模样，让太子经常感到挫败，这个人怎么就没有害怕，气愤，或者恼羞成怒的时候？

　　“你别以为有父皇向着你，就高枕无忧了。现在满朝文武都对你们叶家充满仇视，看不上你祸乱后宫的也多着呢！皇后娘娘现在人老珠黄，自身难保地，我看你呀，也离倒霉不远了，指不定哪天，那群老家伙把你揪出去，非逼父皇杀了你不可，看你到时候还笑得出来！”
　　
　　“知秋要是死了，太子还少了个取笑的对象，恐怕到时，生活也这么多乐子了！”知秋不怒反笑，“是人终有一死，知秋虽非勇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此事劳烦太子多虑了。”

　　“你总是自以为是，就不带听我的！”

　　太子皱着眉头，稍见怒气的模样，颇有成熟之姿，知秋才想起来，他今年已经十六了，想起初次见面，他才不过一孩童，飞扬跋扈，刁钻任性，不禁感慨岁月如梭。
	
　　“太子倒觉得知秋如今该如何是好？我洗耳恭听。”
	
　　太子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在试探他的底线，好一会儿，才凑近他，低声地说：“你难道不想逃出去？我可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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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抬眼看着太子,对这想法没有响应.他不是稚气之人,哪怕真有逃脱的心思,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太子这类人的身上.

"多谢太子关照,这些话,以后还是不提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你在父皇身边,将来总是死路一条,你若看不清这层道理,我以后懒得理你!"太子说着一拂袖,竟是有了怒气,他的脾气,依旧古怪得很,"你不要徒劳寄托希望在你大哥身上,他如今自身难保,才不会回来救你!人人都说你聪明通透,我看你倒是个迂腐至极的家伙."

说完,他转身离去.知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不知如何,总觉得太子这番提议并非偶然之辞,不禁隐隐地担心.

洪煜这几天身心俱疲,如今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乱七八糟,他自己也清楚,在处理叶家的问题上,他做的不是很漂亮.可是,不管他怎么想,就是无法象以前那么坚决果断了.人若是有了牵挂,便是暴露了个碰不得的弱点,而多年的相处积累下来,叶知秋俨然已成了他,要命的软肋.

一日黄昏,洪煜过去看他,忽然提出想出去走走.对此提议,知秋求之不得,他已经有两三个月没出过院子,开始时的宁静习惯以后,忍不住觉得无聊枯燥.他们换了衣服,外头冷了,披着斗篷御寒.护卫也便装,不远不近地跟随.

知秋的地方紧连着皇宫,靠着护城河.他们沿着杨柳夹道的护城河边,静静地行走.树上叶子不多,带股无名的萧索,皇宫附近禁止商贩,显得格外开阔和安宁,威武的宫墙在夕阳里,是一片沉默而孤寂的风景.

"朕这些天,想了很多."洪煜缓缓地说,目光沉浸在那一片血红的斜阳深处,"他们都劝朕,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但是朕若非帝王,也是凡人一个,有心有肺的血肉之躯,镇说过要照顾你,关怀你,都是肺腑之言,若将叶家满门抄斩,让你情何以堪?所以,只要你大哥不再做出格之举,朕便不会再追究叶家的罪过.几年以后,恩怨烟消云散,也不会有人再提了."

知秋万万没想到,洪煜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自然明白,这是洪煜对他的深情厚爱,才让他能赦免叶家的死罪.这几个月纷纷扰扰的祸事,终在这番话里,定了风波.知秋一时难以疏解,楞楞地看着洪煜,眼中渐有湿气,视野一片模糊.

"你这人果真奇怪,打你骂你,半滴求饶的眼泪也不掉,"洪煜宠溺地摸了摸知秋的脸颊,"对你好些,你倒是要哭了."

好一会儿,知秋才想起要跪下谢恩,却给洪煜一把拉住,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朕前些日子冷落你,实有苦衷,你能明白就好."知秋点了点头，天色越发黯淡，树影重重，空气冷冽，洪煜握住他的手，那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依靠。
　　然而，这消息还未来得及传达出去，就在第二天，传来千里急报：南方三省总兵勾结造反，起兵拥护的正是逃出几个月的叶文治。朝野上下，顿时一片嘈杂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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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然大波之中，群臣丑态毕露，早朝上吵得乌烟瘴气。暴怒中的洪煜，在纷乱中，却渐渐将理智扯回来。他对叶家的宽容，即便远在千里之外，叶文治必有耳闻，他在京城肯定还有亲信耳目。他没有必要造反。更何况，叶家千八百口的性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他也没有资本造反。然而，他为什么要走这一步棋？洪煜冥思苦想，不得而知。

“你怎么想？”他直接问知秋，“你大哥可是惧怕什么，不得不反？”

知秋对这事是心知肚明的，他的身世被揭发，是早晚的事，那时候，不论如何，叶家都是满门抄斩的罪。叶文治举兵，是为了取得先机，只有这样，到时候，他才有跟洪煜谈判的本钱。所以，他不能不反。

“臣不能替皇上解惑，”知秋从容道：“一个至亲，一个至爱，臣不能有选择。”

洪煜点点头：“朕自然是不抱希望，让你为了朕大义灭亲。朕说过，若你大哥安分守己，我可以饶恕叶家的罪，可既然他不自量力，朕决不做忍辱负重的所谓‘仁’君！”

次日，洪煜御书房拟旨，叶氏满门抄斩，不留活口，却被冯世渊阻止了。他大胆进谏，与其诛之解气，不如降为阶下之囚，来日也好作为制约叶文治的工具。此言惹得洪煜大怒：“朕怎稀得与他谈判？再说，在叶文治心中，叶家全部的性命也不如叶知秋一人！”

冯世渊愕然，没想到洪煜如此不遮不掩地说出来，低头不语。这种事在朝廷上风传甚久，说叶文治对胞弟持有不伦之恋，这也是三公子在叶家不受待见的原因，既然大权在握的叶文治他们不敢垢言，苛责自然落在知秋身上。

“可是，叶家或许有人能为皇上所用，”冯世渊想了想，还是说出来，“皇上怀疑叶家的猫腻，未必只有叶文治一人知情。”

洪煜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也觉得有些道理，登时改了圣旨，押进天牢待审。而派兵征讨叶文治也成了当务之急。随着战报不断，洪煜才发现，叶文治是怎样一个深谋远虑的人！他根本就不屑边关私驻的军队，那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工具而已。原来他的势力在南方，不仅那三省之兵，他最大的筹码，竟是祸乱南方多年的前朝叛党！

知秋也渐渐捋出头绪，前些年大哥南下剿匪的时候，屠杀了所有跟前皇室有关的人，他本来以为大哥只是为了掩护他真实的身份，如今看来不是这么简单。他恐怕已经在那头培养了自己的势力，所以韩家剿匪不利，也是因为有人通风报信，南方匪患早就被大哥所用！

想当年大哥二十出头，城府就已经如此之深，而当时皇上刚刚亲政，少年君王并无过多实权，才被他蒙蔽这么多年！现在，有了三省的支持，加上南方的小朝廷，大哥已经俨然拥有半壁江山！想到两人均为强势，天下即将狼烟再起，知秋不禁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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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叶文治起兵的消息传来，唐顺儿就一直诚惶诚恐，前些日子就因为知道公子和将军那事儿，就已经怒得打人了，如今这等大事，万岁爷还不得动了杀心？他没于海的城府，整天都是提心吊胆的。这天到了快放饭的时辰，他去了门口。这里的一日三餐都是外头送来，他们在门口接。天气凉了，他怕万一东西等久了，会凉，所以早早就去等。
饭食还未送来，门是关的，他拍了拍门，外头有人应，他琢磨了一下：“万岁爷只说不让出门，也没说非得这么关着吧？待会儿有人放饭，总是要开，你就早些开了也不碍什么事！”
“开了门又能干嘛？”外头的人说。
“聊两句呗，你见天在外头守着，不烦啊？”唐顺儿趴在门上，听外头没什么动静，又多说了句：“听口音挺熟啊，兄弟是哪里人的？”
门终于开了，不远处是巡逻兵，估计换岗的时辰，靠近守门的只有个年轻的，看穿着是新来的，口气憨憨地：“长管来了，要骂人的。”
“骂什么呀？我又不出门儿。”
唐顺儿笑着，那小兵的脸却红了。
知秋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天冷得快，出门被风一吹，凉了个透。他站在廊里，看着高远的天空，鸿雁成群地飞过。这里跟“云根山”上布局结构都差不多，想起少时岁月，也跟现在一样，周围没有什么人。天气凉了，不能去外头玩，他可以坐在窗下，望着天上南迁的大雁，数上一整天。
洪煜有个把月没出现了。
这里几乎是密闭的，外头的消息完全传不进来，象耳聋目盲一样，知秋努力不去烦恼，世间扰人之事，本就无穷无尽，自己绵薄之力，自保都成问题，又能救得了谁？
只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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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在这样与世隔绝的环境里长大，如今见过了花花世界，才觉只有一个人的日子多么孤单。他站在屋檐下，想起过去几年的日日夜夜，想起很多在他身边穿梭而过的人，想起钟卫，想起仁喜……直到想起前些时候，黄昏时的漫步，他握着自己的手掌，那么温厚。
正沉思着，唐顺儿走过来，手里拎着厚袍：“如今天冷啦，公子出门要记得披件衣服，”他说着，将袍子披在知秋身上，“午饭弄好了，趁热吃了吧！”
知秋整天无所事事，自然没什么大胃口，简单吃了些，就让唐顺儿跟于海坐下来吃，无奈他俩死活都不肯，只得作罢，他起身离开了。他总觉得唐顺儿今日脸色与往日不同，眼神闪烁，象是瞒着自己什么。这些天，他每到放饭的时候，就早早跑到门口去，不知是不是听了什么回来。
估摸着他大概是吃完了，知秋把唐顺儿叫到一边：“你还打算瞒我多久啊？憋着不难受？”
	
　　唐顺儿犹豫着，支支吾吾，因为于海嘱咐过他，不要什么事都跟公子说，反倒徒增他的烦恼。可是知秋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他又不能干藏着，只好坦白道：“我听门口的侍卫说，皇后娘娘被撤了封，打入冷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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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逢春百无聊赖，逗着笼子里的画眉鸟的模样，始终印在知秋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仿佛听得见她如同叹息般的轻笑。尽管这些年来，他早已明白自己进宫，不过是他姐布置下的一步棋，可他与逢春不同的是，哪怕不是血亲，他无法视对方生死于不顾，无论他怎么告诫自己，叶家命运，他是无能为力，他在洪煜面前不能有自己的立场，可是，每当想到习惯了荣华富贵的叶家上下老小，正吃着苦，许多人连为什么大祸临头都没明白，只是单纯因为一个“叶”姓受了株连，知秋难免寝食难安，加上冬日的严寒逼近了，他素日里出门更少，竟是要靠那些高墙，暂时维持内心的平静。深入简出的他，神智多少有些恍惚不定。
　　
洪煜是从顾郴那里听说的，因为知秋常年身体也不消停，他便召太医院指派顾郴专门给知秋看病。洪煜是有段日子没去看知秋，以前若是这么久不见，多少是要想念，毕竟是习惯他日日跟在自己身边的。但现在，只觉得愤怒，不见也罢。偏偏那天，洪煜身体不适，召了顾郴来看，偶然间听见他和吴越满私下的谈话。吴越满问到知秋身体如何，顾郴说，近日染了风寒，并不大碍，只是精神却不似以前那么清朗了。
　　
他心里就有些纳闷，这精神不清朗是什么意思？可他没有问，朝廷上关于他庇护知秋的传言甚嚣尘上，叶家满门收监，知秋却不受半点牵连，总是说不过去，他没理，也不再那么大张旗鼓地宠爱知秋了。喝了药，睡了一觉，这才感觉体力恢复不少，晚膳摆了一桌子，他也吃不下去。于是，跟近亲的太监说，准备起驾，他要去知秋那院子走走。
　　
唐顺儿哆嗦着从门口一路跑来，将食盒端到放饭的那屋。于海等了半天，以为他又在门口跟守卫的聊天打哈哈，就骂了他两句。唐顺儿委屈着：“公公错怪我了，谁知道那帮狗奴才怎么想的，一天比一天晚，我等了半天，都快冻成冰棍儿了！”
　　
于海知道，宫里的奴才势力得很，都是欺软怕硬的，如今叶家惹了祸，再没人撑腰，早晚是得给三公子苦头吃的。他打开食盒子一看，果然里头都是些青菜叶子，哪是什么好吃的，连汤水也是寡得很，估计明天怕是要省了。以后想丰衣足食地，可要难了，于海暗暗地想。
　　
知秋似乎并没注意伙食有什么差别，他依旧是拣吃了两口，意思意思就算了。对唐顺儿说：“你吃过饭来找我，昨日教你写的字，可都记牢没有？”
　　
唐顺儿长这么大，都没摸过纸笔的人，知秋见他也是整日无所事事地，便提起要教他写字。唐顺儿先是不肯，这宫里太监这么多，有几个识字的啊？可是，心里有格外感激三公子对他这么好。但是知秋坚持了两次，他也就不好再推辞，况且，他也挺想读书识字的。
	
　　知秋这人极有耐心，唐顺儿是个机灵人，但毕竟年纪不小，又没学过写字，所以入门的很慢，写得七歪八扭，可知秋从来没有笑话过他。他有时抬头看见墙上三公子的字，洋洋洒洒，虽然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倒真觉得这人和字，还是有关联的。公子的字看起来就跟他为人一样，率性坦荡，而不拘小节。
	
　　他们在书房里正写着字，于海从外头跑进来，说，万岁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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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风了。从没关紧的窗户挤进来，“飕飕”地，急躁而无奈。洪煜在书桌上随意地翻着，他识得知秋的字，这人在书法上钻研过，又不受流派拘束，洒脱里透股忧郁。下面埋了几张初学时潦草的字，形状虽然丑陋，却是写到挺难的字了呢！估计是闲得很了，竟是教起唐顺儿写字？难怪自己刚进来的时候，唐顺儿慌张地藏着什么。
　　洪煜转过身，看着站在身边的知秋，他总是穿着素淡，现在不见人了，更是简单干净一件薄袍而已。这次倒是么仓皇请安，静静站在那里，脸色有点灰败，但神态很安宁，低低垂着眼帘，是那么黝黑悠远的两潭，深水无波。
　　“很有闲情，唐顺儿学得快吗？”
　　“他天资不错，又很认真。”
　　“你教个奴才写字，图的是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打发时间而已．＂
　　洪煜微微点了点头，不再提这事：：朕听说你最近精神不好，是怎么了？”
　　“谁说的？没有的事。”
　　
　　洪煜握住知秋的手凉凉的，依旧柔软。这人确实有些变了，不象以前那么机灵活泼。这让他多少有些难过，知秋当年洒脱率性，如今似乎很久没有见他象以前那么开怀大笑了。洪煜心中塞满烦乱的愁绪，无数踌躇和矛盾，理也理不清楚，说也说不明白。他突然向前，紧紧搂住知秋，肆无忌惮地亲了下去。
　　唐顺儿在门口没走，他听见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又隐约捕捉到知秋发出的一声微弱低沉的呻吟，心里估摸八九不离十，不禁有些焦急。万岁爷来的时候，就跟谁欠他多少银子似的，分明就是来讨债的，现在讨到床上去，公子不是要吃亏吗？他琢磨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在门口说了句：“万岁爷，床头的柜子里有膏药。”
　　洪煜僵了下，接着轻声笑出来：“这奴才倒是真心对你好，连这种事都替你想个周全，还敢在门口乱搭话，他也不怕挨板子！”
　　知秋的脸是红得要滴血了，他一侧头，半个字都不肯再说。洪煜去床头的柜子里翻了阵，心急气躁地，也没找到，被这一搅和，反没了兴致了，他一掀被子，跟知秋躺在一起，身体亲密无间地接触。他的手在知秋身上迴巡，长长叹了口气：“这种事，朕不该为难你。只是最近多事之秋，朕是被你们叶家惹得焦头烂额。你姐姐的事，你恐怕听说了吧？”
　　知秋并不隐瞒，点了点头。
　　“唐顺儿真是神通广大，这奴才不白养，”洪煜收敛笑意，正色道：“你明白，我为什么将你姐姐打入冷宫，她的那些勾当，就是凌迟都不过分。看在她为朕诞下汐和衲琪，看在她．．．．．．是你姐姐，朕暂时留她一命。知秋，你知道朕，江山为重，法不容情，朕不该为任何人开恩。”

“知秋随时愿意赴死，唯独求皇上，不管将来如何，给我大哥，留条活路。”

洪煜皱着眉头，目光如炬：“你明知这是不可能，朕跟你大哥，势不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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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这句话问得，让洪煜难免恼火，都已经这个时候，他想的，依旧是他造反的大哥！若不是他当时放走了叶文治，怎么会弄到如今这个局面，天下大乱，朝野惶惶，现在要劳民伤财地再掀战乱？若不是他这些年，根深蒂固地扎根在自己的心里，怎么会姑息叶家势力，让他们的野心枝繁叶茂地扩张和成长？若不是他……自己都不会走到这一步，在满朝文武跟前下不来台，在天下百姓面前抬不起头！这么想着，便觉得跟前这人的容颜狰狞恐怖起来。洪煜紧紧地捏住知秋的下巴，他能感觉到知秋沉默的反抗，可就是不肯放手！他低头凑上去，撕咬一般地禁锢，侵犯，和占有。

“你是朕的，叶知秋，你只能是朕的！”

本来计划由冯世渊挂帅征讨叶长治，洪煜临时改变了注意，换做冯世渊的亲信部下杨征。凌冽的北风里，洪煜亲自沙场点兵拨将，杨征挥师南下，正式迎战叶长治。在此之前，南方几省总兵连吃败仗，被叶长治打的溃不成军，丢尽了洪煜的脸，他冀望着杨征出兵以后，能尽快传来捷报！

因为叶家的失势，皇子间的关系也跟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随着太子近年来逐渐懂事，加上洪汐不再那么得宠，洪煜近期最吃香的，非太子莫数，这让龚放一干人等不禁沾沾自喜。不仅如此，韩叶两家树倒猢狲散，龚放的今天，截然不同与往日了。早前听说太子私自去找叶知秋，他还旁敲侧击地跟太子示意过，切不可对此人心软，他一日是皇上的心头肉，洪汐就有翻身的机会。太子可不像以前那么好管教了，他有了自己的主意，并且不再事事与自己商量，让龚放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这日早朝以后，他正在上书房里很人说着话儿，兵部的马可凡要见他。自从韩家出事，洪煜借机取缔了中书省，如今六部的事，都是要直接跟洪煜说的。龚放隐隐觉的马可凡来找他，就是有猫腻。果然，他拿出一封南方的急报，是呈给冯世渊亲启的。

“我可不敢动冯大人的东西！”马可凡见四下无人，才跟龚放小声地说：“这是前几天的急报，路上出了意外，我辗转得来的，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想必龚大人会有兴趣！”

信是从叶长治那里直传给冯世渊的，龚放开始还有些惊得发抖，可是展开一看，并非什么秘报，而是个药方子。留有解释，说的是叶知秋自幼患有顽疾，此方是独门，备以急用。

“既然是独门，没这个方子，三公子若发了病，便是死路一条了！”马可凡不怀好意地观察着龚放的表情，“这就是龚大人的东西了，要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哪里有什么方子？”龚放说着，将那信扔进火盆了,"路上出了意外的急报,天下的本事,也弄不到啊!"

马可凡会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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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件事，龚放对冯世渊更加堤防了。虽然叶文治与朝廷翻了脸，但古来战事。并非只有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对决，叶文治必定要给自己开通一条跟洪煜沟通的渠道，明显地，他选了冯世渊。说来冯世渊跟叶家也算稍有些渊源，他是叶家老二，叶武安，提拔起来的，后来得洪煜重用，才不再与叶家为伍。最重要的是，此人性情刚正不阿，对叶知秋并无轻视和不齿，才会被叶文治选中吧？若叶文治通过他，跟洪煜谈判，那不是把自己完全踢出局外？龚放不得不尽早盘算对策。
	
　　与龚放同样焦虑的，还有冷宫里的叶逢春。她实在不甘心叶家大势已去的命运，可是目前若靠一己之力，确实是无力回天。后宫风水轮流转，总管的权利转移到朗忠的手里，吴越满只是挂名而已，再无实权，更别提她以前的哪些亲信。影子进宫的途径也被切断，她的消息被封锁得有段日子，不禁寻思着，不知同样被软禁的知秋，会不会再起作用？虽然恨他入骨，但总是要物尽其用。
	
　　叶逢春的亲信，死的死，逃的逃，要在这宫廷里传递消息，也只能仰仗吴越满了。吴越满这天正闲着喝茶，小太监进来跟他耳语片刻，不禁眉头皱了起来，这女人都到了如今的地步，也是不肯消停啊！她怎么就没看透，万岁爷就是看不上她的张狂和强势？她若有恬妃一半的温柔贤惠，也不至于落得今日之田地。恬妃现在是后宫新宠，怕是不久就要成为一国之母了。
	
　　可是说起三公子，吴越满不能不仔细琢磨起来。万岁爷对三公子的用心，就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叶家造反这么大的事，若非有他扛着，早就灭门了，是连叶家养的狗啊，鸟的，都甭想活着。据说，虽是软禁了，万岁爷也时常过去探望，管人俩做什么，吵不吵，打不打的，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敢在万岁爷跟前任性呢？只要万岁爷对他依旧有情，吴越满的小算盘拨得啪啦啦响，自己就有翻身的日子，朗忠那个狗奴才，我倒要看你能蹦跶几天！
	
　　“会不会是朗忠做的手脚？”唐顺儿将简陋早饭从食盒里端出来，一边跟于海说：“我听说他现在做了总管，这人最不是东西了！”
	
　　“你这么了解他？”
	
　　“我刚进宫那阵儿，就在他手底下当差，就是个狗眼见人低的。”唐顺儿越想越觉得猜测有道理，自从他跟了三公子，在宫里风光了，朗忠就一直看他不顺眼，现在他大权在握，肯定要公报私仇了。
	
　　“这宫里的奴才本来就人不人，鬼不鬼的，谁能比谁好到哪里去？”于海语重心长地说，“你呀，别净在三公子跟前嚼舌根儿，他什么看不清楚啊？只是，不象你非说出来才痛快罢了！”

唐顺儿将食盒放在一边，估计是没放牢固，摔到地上了，他连忙弯腰拾起来，却不知道从哪里，摔出一只钗来。他跟于海无言地对视，便明白，这东西是外头捎给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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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上镶嵌着稀罕的祖母绿，是逢春封后时，洪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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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给她的贺礼之一。知秋自然明白此时送到自己手里的含义，姐姐这是急着想见他。现在的后宫非她的地盘，是连带字的也不敢传，能将这么贵重的东西送进来，而没被奴才偷了，恐是找到吴越满
之类的人物，吴越满虽不再有实权，门路倒还辅得通，有些对朗忠不满的奴才，还是很给他些面子。

“你又挤眉弄眼，做给谁看？”知秋烦忧着，只好拿唐顺儿出气。

“公子，娘娘这是什么意思？这年头太家都泥菩萨过江，谁帮得了谁啊？”唐顺儿没敢往下说，万岁爷不高兴，吃苦的还不是你呀？他们谁帮你说过好话来着？ 私，享。 家

一边打扫的于海干咳两声，示意唐顺儿闭啃，这种话，于海自己是不会再提，自从几年前仁喜出事，自己那么观劝公于这事管不得，可公子还是要为了仁喜的命拼上一拼。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各人有个人的劫数，那就是命!

知秋是不会与唐顺儿生气，他挥手将他俩打发了，自己在桌前独坐。北风抽在窗上，冷得他直哆哮，回身看，火炉不冷不热地燃着，炭火看起来也是无精打采。如果姐姐还有别的法子，也不会千方百计辗转传了物信过来，又怎么能置之不理？

可他又拿不准主意，是该跟洪煜说呢？还是找吴越满？洪煜现在因为战事忙得焦头烂额，见面说不上几句话，总是要不欢而散。许是吴越满反倒客易些，就是不知道如今他铺不铺得成这条路。不论如何，等唐顺儿将口信进出去再说。

叶逢春很快得知物信已经进到，不禁喜上心头，以她对知秋的了解，这人虽然聪明通透，却心软的很，他始终带着山野间的纯真之气，始终心存善念。此刻，他定是在找寻通道来联系自己，逢春对后宫甚为熟稔，就算不提知秋提拔的恩情，吴越满
跟郎忠向来格格不入，他当下失了宠，定是等着翻身的札套，而知秋是他最大的指望。只要吴越满站在自己这边儿，做事就方便多了。

把知秋弄来冷宫见她，毕竟不是客易的事，在办成之前，吴越满却帮了逢春另一个大忙，他重新铺了路，影子得以进冷宫。时隔两年，逢春总算又跟外头的世界通了气。而影子带来最让她震惊的消息是，大哥曾托人送私信给冯世渊，半路遭了意
外，有些迷信不翼而飞了。

“可知道那里有些什么?”

“据说有三公子救命的药方。”

“这你怎么可能知道？”

“属下几月前南下，见了将军一次。”

“你？见到了大哥？”

“将军让属下带给娘娘几句话，少安毋躁，静观其变，还有.....”影子对逢春脾气如指掌，没再继续说。

　　逢春冷笑了下，说：“自然是让我别再碰他的心肝宝贝。”

　　“以属下之见，将军此生情系一人，不得到，势必不会罢休！娘娘行事，切要三思！”

　　逢春脸上极度不屑，嗤笑道：“若是以前，我还想着倚靠他的势力，他说的话，我总有些顾忌，如今，他凭什么来告诫我？若非他的‘情系一人’，叶家怎会大难临头？我自我的打算，既然可以置叶家于不顾，我也敢大义灭亲，呸，根本连亲也不是的！大哥有种就麾军北上，灭了洪氏天下，扶他的宝贝登上帝位！我倒看他跟洪煜，谁死在谁手里！”


93

外头冰天雪地，都说这今天的第一场雪就是这两天了。御书房里，却暖气熏人，洪煜埋头看着南方战事的奏折，眉头越皱越深。叶文治骁勇善战是出了名的，他手下几员大将，个个都不白给，竟然只用了短短两个月，平了前朝叛军的三省！想着些年前朝叛军起起伏伏，派了多少人马兵将去剿匪，结果都无功而返，原来都是他叶文治干的好事！

“朕可是听说叶文治私底下想要联络你，”眼睛依旧停留在奏折上，喝着茶，平淡不惊地问身边的冯世渊，“你可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臣确有耳闻，听说南方传过他给臣的密函，但路上出了变故，不翼而飞。”

洪煜这才抬起头，微微笑了：“你倒是够坦荡，这也敢承认？”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冯世渊俯身恭敬答道：“况且，臣以为，若叶文治愿意开放沟通的渠道，也是好的。”

洪煜并非迂腐之人，相反他就算是再气急败坏，依旧是个精于算计的：“那你可知那密函里写的什么？”

“这个臣不知情，因是急函，没人敢开过，是要直接快马入京的。”

放下手里的奏折，洪煜半眯着眼，似乎在深思，半天也没说句话，心里琢磨着，那些日日对自己俯首称臣的文武百官，背着自己的时候，是副什么样虚妄的嘴脸。不翼而飞？怕是有人重金买了翅膀，让那密函在路上飞得无影无踪吧？会是谁呢？没了韩家，没了叶氏，却剩下千百张自己无法辨认的脸孔，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真假难辨啊！

冯世渊不敢插嘴，御书房里，静得让人心惊肉跳。

洪煜站起身，踱到地图前，看着沦入叶文治手中的半壁江山，长叹一声，道：“八年前，知秋刚刚进宫的时候，朕曾拿出一副支离破碎的疆域之图，分与他看。当时，他鼓励朕，天下分久必合。如今，合是合了，却是被叶文治给合了！”

冯世渊没深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样的安慰和鼓励，也只有出自三公子的口，皇上才会信服。于是，他说：“皇上为何不去跟三公子深谈一次，看他对如今局势有何看法？”

扭转身，洪煜揣摩着冯世渊的心思：叶文治在知秋面前，与他素日里的形象判若两人，这世间或许没人比知秋更了解他的人了。可知秋本已两难，又怎会跟自己象以前那么坦荡呢？一想到此，洪煜就觉得无比灰心，他摇了摇手，不想再谈，只好换了个话题。

“让你去审叶家的人，可有审出什么？”

“虽无大进展，却得知些有趣的典故。”

“典故？此话怎讲？”

“皇上可是听说过前朝八皇子？”

“就是那个‘翩舟公子？”
　　“没错，”冯世渊耿直地和盘托出：“皇上想必也听说过叶文治十四五岁的时候，曾做过八皇子伴读。事实上，先皇势如破竹，建朝立都的时候，八皇子被在字康携去南方，叶文治曾追去，并且试图将八皇子救出来！可惜寡不敌众，反倒害得八皇子被太子康毒害至死。”
　　洪煜心头的重重疑雾，似乎见了些光，他喃喃自语地点头道：“那就难怪了．．．．．．”
　　叶文治初次南下剿匪的时候，曾不顾自己圣旨，私做主张，屠杀可所有跟太子康有关系的朋党和随从，一人不留。当时，洪煜也只是当他年轻气盛，却不知道他们还有这过结。可是，洪煜总觉得还有什么绑在那儿，让他就是想不通。

94

　　这一天，早朝过后，太阳当空挂着，有了些暖气儿。在回御书房的路上，冷不丁地想起以前跟仁喜相交很好，却被知秋领去的那个奴才，叫什么来着？他绞尽脑汁，也记不起来。于是，吩咐随从，要去看看知秋。其他人都在门口候着，洪煜一进门看到唐顺儿。见他来了，十分慌张，慌忙地跪下请安，估计还在为上次的冒失心虚。

　　“你家公子呢？”

　　“在躺着呢，奴才这就去叫公子起来接驾。”

　　“哦？怎么了？”知秋若无事，不会懒惰地这么晚也不起来。

　　“早起打坐的时候受了凉，咳嗽，说是疲累。”

　　洪煜抬腿就往里面走，见唐顺儿跟了上来，问他：“找顾郴看过没有？”

　　“没，公子说不碍事，不让找。”

　　知秋睡觉这屋朝阳，赶上天睛的日子，还算暖和。这会儿，太阳正高，他侧身面朝里躺着，手里的书撇在一边儿，看上去象是睡了。洪煜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跟前儿，知秋似乎早知道有人来，哼了一声，低低地说：“不是说了，午饭不吃，别吵我。”

　　“老是不吃饭，你是成仙了呀？！”洪煜说话，哪怕是温柔着来，也是底气十足。

　　知秋睡意全无，翻身爬起来，被洪煜一把搂在怀里：“行了，这里没外人。”

　　洪煜说着，脱了靴袜，往床里一坐，跟知秋肩膀挨着肩膀，“早朝上给那些老家伙吵得烦，过来跟你说说话儿。唐顺儿说你病了，怎么不找顾郴看看？”

　　“不过咳嗽两声，哪有那么妖贵。”叶知秋现在也说不清想不想洪煜来，久了不见总是想，可是他来又是要吵，闹得不允而散，“皇上不要听唐顺儿一惊一乍的。”

　　“不严重就好，”洪煜见知秋脸色还算看得过去，精神也可以，没往心里去，“对了，唐顺儿过来此后你以前，有个小太监跟你，叫什么来着？”

　　“皇上说的是皎儿？”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朕这记性越来越差了。”

　　“宫里那么多奴才，皇上怎么可能记得。”

　　“他不一样，他是伺候你的呀。”洪煜扭头看着知秋，“跟你有关的，对朕都很重要，朕都想知道。”

　　知秋看着洪煜的眼睛，越发觉得这人今日格外不同，直言道：“皇上这么说，臣不知该喜该忧。”

　　洪煜不禁笑出声：“朕最近情绪起伏甚大，吓到你了！朕将你关在这儿，也是不想你插手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他们不管你的死活，你也别管他们。”

　　日暖初冬，两人难得地享受了半个，无人搅扰的，静谧午后。

　　后宫之事，没有光明磊落的，都是偷摸的苟且，很多宗无从杳考，洪煜也是不太确定叶逢春是否跟自己求救，所以婉转提点，知秋心里自然是明白的。可他又觉得怎么也该去见见逢春，虽然她执拗，不听人劝，有些事当面说清楚也是对她的尊重。
　　
得已去见逢春，是个冷得彻骨的深夜。门口守卫都撤得远了，唐顺儿摸黑，领着知秋转进后宫的角门儿，吴越满托人交代过，说那里会有奴才接应他们。到了地方，却不见人，知秋裹在斗篷里，冻得发抖，心里已经觉得不对，刚想跟唐顺儿说，咱们回去吧，转角处亮起几盏灯笼，微弱的灯光在寒风中照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良忠。

95
　　“三公子，可别说奴才不给您面子，”朗忠半笑不笑，显得格外阴沉,“这是万岁爷特别交代的，没圣旨，您是连院子都不能出的，更别提出宫！”
	
　　知秋原地站着未动，他稍微四下里看了看，远处巡逻的正朝他们走近，还不待他开口，朗忠靠近，凑在他耳边，小声地说：“现在，可不是吴越满的地盘了，您就算是要通融，也不能找错人。再说，您还真把这皇宫当您家的后院儿了？”
	
　　知秋抿嘴，沉默不语，却把身边儿的唐顺儿气得咬牙切齿。想当初，他们哪个奴才敢这么跟三公子说话的？个个脸都累歪了，也要陪着笑。不禁想要插嘴，可是，刚喊了句“朗公公”，就被朗忠厉声打断：“你当你是谁？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三公子，”他转头继续跟知秋说，“怎么说，您当初对朗忠也算不错，今儿个这事儿，我卖您个面子，您转身回去，奴才我当什么都没看见。以后您呐要是还想拉着吴越满，搞这搞那的，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奴才话说到这儿，您好自为之吧！”
	
　　回到自己的院子，知秋没多说话，换了外衣，躺回床上，周身如坠冰窟，冷得很。唐顺儿一边伺候他，一边儿说：“满公公也真是不小心，这等事，怎么能轻易让人知道。”
	
　　知秋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应了他一句：“也许吴越满故意让他知道的呢？”
	
　　“为什么？他俩不对头的！”唐顺儿没明白知秋的意思，瞪着眼睛问。
	
　　“你哪那么多废话要问？”知秋心情不好，训了他一句，“晚了，下去睡吧！”
	
　　唐顺儿立刻没动静儿了，老实地退下去。知秋躺在被子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天亮。头脑不禁昏沉，跟灌了铅一样，沉重地疼痛，连眼睛也睁不开，周身象给什么碾过，没一处不难受的。
	
　　天刚亮，吴越满就收到消息，说三公子昨夜在宫门处被劫住，他满意地摸了摸小太监的头：“干的好，”他说，“朗忠立了这么个‘大功’，怎么也得给万岁爷吹吹风去。”他寻思着，不禁笑出来。朗忠啊朗忠，很快万岁爷就知道，你视三公子为眼中钉，这三公子遭的罪，可不就是你来扛吗？吴越满站起身，决定亲自去见见顾郴。他记得，顾郴受了叶文治不小的恩惠，这会儿要他帮三公子个忙，他应该不会推脱。
	
　　洪煜下了朝，在南书房跟几个大臣商量战事，直到晌午，便留了他们一起用膳。席间谈到龚放年迈的母亲，说是冬天到了，身体虚得很。龚放这人很孝顺，洪煜最欣赏他的，就是这一点，便提议让顾郴去给她看看，顾郴开的滋养方子很有些效果，多少人都说好的。说完，立马遣太监去找人，让他们吃过饭一道回去。结果太监跑回来说，顾去给三公子看病了，不在太医院。
　　“又怎么了？”洪煜问着，心尖儿不禁拧起来。

96

知秋的院子里，有间书房，是仿照“云根山”上他经常读书的房间造的，但是，他若是想看书写字，也多在自己卧室外间的书桌上，这房间倒是少进来。好在唐顺儿和于海都不懒惰，这里也打扫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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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整洁，桌子上是几张摆开的字帖，看来象是唐顺儿平日里练的字，写得比前些日子好多了。知秋对奴才向来宽容大方，这院子里的物什，于海和唐顺儿都是随便用的。

顾郴含肩哈腰地站在洪煜笔直挺拔的身躯前，有条不紊地说了半天。洪煜却是越听越烦，不悦地打断了他：“行了！说来说去都是几句陈词滥调，药当饭那么吃，怎么也不见好？你平日里的所谓的口碑可都是招摇撞骗来的？”

“臣……臣有罪！”顾郴说着跪下来，“可是，皇上，有些话，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少在朕跟前故弄玄虚，该说就说，你若觉得不该讲，滚到一边儿去！”洪煜是真的怒了，他就不明白，知秋年纪轻轻，日常起居都很有规律，怎么会落得这么破败个身子！养这一群太医，都是摆设，没一个真好使的！

顾郴不敢再闪躲，只好直言不讳道：“三公子不仅没有按时吃药，恐怕是连一日三餐的伙食，也是没个定数，跟不上的。”

洪煜心里有火，脑中带怒，一时没听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郴只好说得更加浅白：“最近几个月，不光补药没吃，怕是饭吃得也不好，才导致身体如此羸弱清减。”

“这怎么可能！”洪煜怒目圆睁，这里是他眼皮底下，“太医院不是天天都有记录的，没有奴才领药，你怎么会现在才知道？”

“这……”顾郴有些为难，“一直有奴才去取药的，但是……没，没送到这儿来。”

“谁这么大胆子？你说，这是谁的主意！”

“臣，臣实在不知。”

“你不知？谁派去你那里取药，你会不知道吗？”洪煜强硬质问。

“取药的奴才，是郎总管派的。”

唐顺儿在床边守着知秋，又挂着打听外头万岁爷跟顾郴在书房说什么。知秋侧身睡着，他伸手摸一把，觉得不那么烫手，将被子压紧，搅了搅火炉里的炭，见暖和了，才凑到门边儿，开了个缝，朝外头悄悄看着。忽然，书房的门猛然打开了，万岁爷火冒三丈地大步流星走出来，后面跟着小跑的顾郴。他正琢磨着自己该不该出去，就见于海过去跪安，万岁爷站在于海身边，大声吩咐他：“把你家公子照顾好，朕等会儿就回来！”

于海摸不清楚万岁爷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跪在地上，直到洪煜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唐顺儿出去，先回身小心关了门，才蹑手蹑脚走到于海跟前，小声问：“这又哪跟筋不对？好端端，又火什么？”
“谁知道？”于海无奈耸肩，“你快回去看好公子，我去瞧瞧药送来没有。”
敢情现在是病都不能病了，唐顺儿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嘀咕，您要是照顾好了，我们公子也不会总这么病着呀！搞得象谁好日子过够了，非要生病不可，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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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煜在御书房独坐了一会儿，渐渐能压抑住心中翻滚的怒火，才差人将朗忠叫来问话。亲政这些年来，他深谙一时冲动的后果，有时不足以平衡片刻的解气。所以，他多数时候尚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可是，他自然有办法传达内心的怒气和不满。因此，朗忠一脚迈进门儿，就嗅出壳气氛不对头，加上刚刚已有跟他报信，说万岁爷刚刚从三公子那里回来，他心里七上八下地，也猜出个几分。
　　“朕听说你昨晚看见知秋了？”洪煜也没太想好如何开始，索性将路上听来的闲话，说给朗忠听，“他偷偷跑出来，被你拦住，这等大事，你倒没急着跟朕说。”
　　“万岁爷早朝回来就一直忙碌，奴才还没找出时间跟万岁爷汇报呢！”朗忠借着洪煜扔给他的台阶下。
　　“哼，”洪煜冷笑着，清楚要是想跟自己说，早就说了，如今不过是给自己逼急了，拿官腔搪塞而已，“知秋捅了那么大的篓子，照规矩，得怎么伐啊？”
　　朗忠被问的答不上来了，他实在摸不清洪煜这会到底在琢磨什么，这人现在的心思，现在是越来越难猜了。
　　“这．．．．．．三公子就算要挨罚，也轮不到奴才说的算．．．．．．”
　　“你明白就好，”洪煜放下手里的活计，“他不管犯了什么错，也是主子；你就是再得意，也不过是个奴才。这是本份，你牢牢记着。”
　　
　　洪煜的语气并不重，但郑地有声，听的朗忠满头冷汗：“奴才知道！奴才从不曾怠慢三公子！”
　　“怠慢不怠慢的，你心里是有数的，”洪煜也不想再跟朗忠深说，他本来觉得朗忠比吴越满清白些，无奈天下乌鸦一般黑，没个干净的。他今天趋势生气，打发朗忠跪安之前，洪煜撂下狠话：“不管是朝廷，还是后宫，整个天下，都是朕的，不该你们操的心，别跟着瞎起哄。朕用你换下吴越满，是看重你，别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
　　“奴才不敢有二心！奴才誓为万岁爷效忠！”
　　朗忠已经汗流浃背，被当今天子用这狠话戳到，不仅觉得今天能保住一条性命，可见自己是福泽深厚，但心里其实更加对叶知秋恨之入骨。后宫混得年头多了，都油滑得很，自然也是不会轻易就下到，朗忠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相反，这激起他的斗志。
　　第二天下了早朝龚放刚走出来，就见拐角处有小太监冲他使眼色，便明白是朗忠派来的。他趁人不注意，跟了过去，小太监在前头远远领着，时不时回头看他是否跟得紧，不一会儿功夫忽然没了人影。龚放正觉得纳闷，朗忠精瘦的身影闪了出来，笑着给他请了安：“大人，朗忠可等您很久了！”
　　龚放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才跟他说:"公公可是有什么要紧的是?"

"大人不必担心,朗忠都安排好了,不会隔墙有耳."朗忠先安抚他,才继续说:"昨日万岁爷在御书房将朗忠骂了一通的事,大人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龚放也是听些小太监放些话出来,并不了解细节,"到底为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不过,若是骂朗忠一人倒也罢了,万岁爷可是泄露多少不满呢!"朗忠说着,凑进龚放的耳朵,小声的说:"我看,咱们是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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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知秋从沉睡中醒来，唐顺儿趴在床头，正打着瞌睡。蜡烛烧了一大半．成堆的烛泪软软地滩着，摇曳的光．反衬在墙上昏黑的影子，让人惘然。“公子你醒啦？”唐顺儿揉着惺恤唾眼晴，跟他说，“万岁爷不知为啥生了气，火冒三丈地走了，说呆会再回来……”唐顺儿说完就后悔了，都这时辰，万岁爷看样子不会回来，自己就不该让公子知道。

知秋倒没说什么，坐起采，喝了两口水，吩咐他去睡。唐顺儿哪里睡得着？半夜又换了两冼火盆，见知秋一直呆呆坐着，示免担心，近来他时不时地就恍惚，也不知在想什么，与他说话，跟没听见一样。

听着外头的北风紧紧地刮，知秋在昏暗晦涩的光线里，记忆难以控制．如同脱缰的野马，转眼就跑得很远。想起秋围那次，在斑驳叶木之间的邂逅；想起无数无数的夜晚，把酒言欢，幡欲言言；想起他的沮丧，他的孤独，他的彻夜难眠；想起惶
然的“永别”，心像撕裂般无法承受的剧痛……

叶家事迹败露以后，洪煜反反复复的态度，他恨着，恨得入骨，却又拿自己无可奈何。他总是当年那个谈笑风生，坚决果断，不可一世的君王，在自己面前一步步妥协，退让。洪煜只能发火，为了他的情不自禁恼恕，他反夏无常，就是为了掩饰
内心的虚弱和犹豫。这些，本来都不是他的弱点……

长夜漫漫，知秋在凌乱的沉思里，静静坐着，直到天明……洪煜没有出现。

第二天，下了大雪，知秋走出房间，看见于海少有地站在回廊里，专注地盯着纷扬而下大雪，看得直出神．甚至连知歌走到他身后，也未察觉。于海真是老了，两鬓花白花白的，背也驼得厉害，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经过这些时月，似于越来越深刻了。知秋不禁心酸。

“公公在想什么？”知秋轻轻地问了一句。他素来少与人交谈，今日却不知为何，想跟于海说说话。他伺候了自己这么多年，依旧好像陌生人，从不了解一身奴才行装下的于海，是怎样一个人。

“啊，”于海转过头，目光落在知秋脸上，却没像以往那样匆忙请安，他在宫里年头多了，规矩比唐顺儿那世毛头小于要懂很多，“奴才在想墙外头是什么模样，竟是想不起来了。”

“公公进宫多少年了？”

“别人都不知道呢，今天已经是整六十个年头！奴才进宫那年，也是冬天，雪下得比今天还大。”于海寓含深意地说，“奴才伺候过两朝三个皇帝，能活到今天，也是万万没有想到。”

知秋愣了，他从没有往这上想过，于海竟是前朝的剩下来的老太监。

“当年改朝换代，宫里的太监，死的死，散的散，剩得不多了。奴才运气好，偷偷换了身份，才保住一条命。这后宫里，只有默默无闻，才能活得长久。”
	
　　“公公，你……”
　　
　　知秋本想问他对前朝的事是否有记忆，却又无从问出口。
	
　　“是，奴才稍有耳闻。”于海并没多说，又转身朝茫茫雪海看去：“奴才这辈子见的事太多，唯有装聋拌哑，才活得下来。人生在世，都是命，哪些死的活的，不管主子还是奴才，谁能斗得过天啊？当说，您的脾性，根本不该纠缠到这后宫里来，可这都是天意，生下来就注定的！”
	
　　生死不过一眨眼的事，于海离去前，好似专门说给知秋听，心中无憾就好。剩知秋一人独站在苍茫天地间，雪片在没有风的沉静空间里，无声地，簌簌下个不停。
	
　　第二天一早，唐顺儿见于海没起，去他的房间叫人，结果发现他穿戴整齐，躺在床上，双手叠在胸前，寿终正寝。知秋站着廊里，眼见着外头来了人，一卷草席，将于海抬了出去……他一生囚禁在这高墙之内，死后才终得一抷净土，返回自由的世界。
	
　　晚上，唐顺儿收拾于海剩下的东西，却发现一个信封。他手头不少顾郴写给知秋的药方，他都照着誉写，所以虽然识字不算太多，药方子上的字倒是熟悉，这信封里装的好似就是药方。他知道于海是不识字的，这大概是进来抬人的太监，偷摸扔下的东西，他连忙揣好，拿去给知秋看。
	
　　唐顺儿把听来的，皇上如何骂了朗忠的话，学给知秋听。知秋似乎并不以为意，他明白，这后宫之中，洪煜也是不能任性，尤其哪些贴身伺候的，既不能相信，也无法得罪。朗忠若没有后台背景，也不敢这么放开手脚地欺负。不过，效果倒是立竿见影的，一日三餐立刻就变样儿了，只可惜他如今是什么胃口都没了，敏感如知秋，似乎嗅到大祸临头的蛛丝马迹。
	
　　不久，洪煜传了口谕，允许他进宫去见逢春。于是，这天一大早，他更了衣，领着唐顺儿，另外有几个士兵和太监带他们去了逢春住的院子。他本来还有些担心这么早，逢春也许还未准备好，会显得冒失，但他实在怕去晚了，洪煜再改了主意，浪费了好端端的机会，只好照计划行事。
	
　　带头的太监，知秋也不认识，但路过的小太监多跟他请安，看来混得不一般。现在宫里的奴才换得也勤，不一定谁就上去了。这带经年没有修缮，几处宫院，都显得破旧。想起姐姐过惯奢侈讲究的日子，如今落得这步田地，也不免让人唏嘘。
	
　　“转角那间，就是娘娘的院子，”那太监回头跟知秋说，态度和善，“公子随奴才来。”
	
　　然后，还没等迈进院子，里面匆匆忙忙跑出两个小太监，见到他们，“扑通”跪在地上，大声跟那太监汇报说：“不好子，公公，不好了！娘娘自尽了！”
　　
知秋顿时觉得五雷轰顶，短暂地恍惚了下，突然迈腿朝院子里跑去。那两个小太监，忙加快脚步，引着他到了卧室，门口躺着割断喉咙的，已经断气的碧珏，手里还握着带血的瓷片。知秋绕过她的身体，进了屋，抬头一看，房梁上飘荡的，穿着一身桃红的衣服，梳着未嫁里的姑娘头的，正是叶逢春！

99

叶逢春的猝死，从朝廷到后宫掀起轩然大波。因为生前好胜，没人相信她会选择自尽，甚至洪煜都不敢相信，奴才汇报的时候，以为她不过装疯卖傻，结果却说真的是断气了，才感到诧异难当。逢春是个见到黄河珂也不会死心的人，怎么可能轻易
赴死？可是，叶文治举兵造反，洪煜就算怀疑，也无法大张旗鼓地调查离奇的死因，甚至连厚葬也做不到。一方面惦念多年夫妻，不免凄然，可转念一想，忆起她竟然对自己下毒手的心狠手辣，又觉得死了也好，早晚是个祸害。

龚放格外吃惊，他估计，这事儿八成跟郎忠有关系。这奴才一直视吴越满为心头大患，叶家一天不灭个干净，他总管的位于就如尘针毡，尤其前几天被皇上臭训了一顿，更加心急如焚。他不禁暗地里找了心腹商量，真怕将来控制不住这奴才。

“现在就算将三公子的身份公之于众，谁能确定皇上不会舍命保他？”有人说，“叶家那是叛国的罪！叶文治造反了，皇上都能为了三公子，留了叶家上下的人命，到时候，他若死命袒护着，你我又能如何？”

龚放沉默地听着：“就算三公于活着又如何？”

“只要他活着，只要皇上还疼着他，洪汐就会得宠，将来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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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说不清！”

“叶文治叛国的罪，皇上怎么可能传位给他外甥？”

“难说，若叶文治势力持续跟皇上对峙个几年，各占半壁江山，传位给洪汐，反倒容易一统天下呢！”

龚放茅塞顿开，他以前倒没觉得，如今这么一分析，三公子果真留不得！而且，无法过分依赖露他身份这个张王牌，也不能让人看出暗杀的痕迹，几个人为这个伤透脑筋，冥思苦想也想不出什么对策。倒是几天后，朗忠又避人耳目地找了他一次，说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给他听。

叶知秋几个晚上没有睡过，眼前全是死去的人，袁先生，父亲，仁喜，于海，姐姐……知秋睁着眼，直视他们的身影，并不回避，甚至伸出于，可是，他们个个不远不近地站着，冷眼看着自己，没人伸手拉一把。

他知道逢春不是甘心自尽，可是她没有选择。既然于海是前朝留下的老太监，这宫里他不会是唯一一个活命下来的。那么八皇子恐怕早就不是秘密，他的画像若还有留存，自己的身世泄露是早晚的事，吴越满不会对姐姐下毒手，这宫里只有郎忠，他必定已经知道真相，以此逼姐姐悬梁。

逢春的死，彻底打碎了知秋掩耳盗铃的生活，也许一切都到了该了解的时候。

只是，被政事纠缠得焦头烂额的洪煜，倒像是把这里忘了，哪怕是唐顺儿传了口信出去，也全无音信。门口与他熟识的小侍卫，好多天不露面，唐顺儿也觉得事态是越发蹊跷，越发紧张了。

寒冬白昼极短，夜晚漫长，而且滴水成冰。知秋拥被坐在床上发呆，唐顺儿坐在地上，鼓捣着炉火，他扔了几个松塔进去，烧起来一股清香，说着话儿逗知秋开心。自从逢春自尽，知秋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可唐顺儿说起调皮话儿，他总是假装听得很专注。就象现在，唐顺儿说些小时候偷鸡摸狗的事儿，知秋隔着红红的炉火，端详着他年轻的脸，内心一阵绞痛，自己将来不在人世，郎忠是不会饶他，那时候，年纪轻轻的唐顺，怕是要死路一条，成为第二个皎儿了。

正在胡思乱想着，门“吱扭”一声开了，寒风涌进来，门外站着长身而立的影子，知秋瞬间就明白他出现的原因。唐顺儿吓得跳起来，习惯地护在知秋身前，慌乱地问：“你，你这是，要……要干什么！”

知秋拉了他一把，平静地对影子说：“进来吧！外头那么冷。”

蜡烛因为突如其来的冷风，摇摆个不停，影子的身影却象钉子一样，纹丝不动地钉在知秋面前，腰间挂着他随身的那把细长的鱼游剑。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悲伤，知秋想像不出，以他对姐姐的感情，在得知噩耗的瞬间，是如何心神俱伤。

“姐姐的遗愿？”他坐在床上没动，抬头问。

“是。”

知秋微微点头，对唐顺儿说：“你回自己的房间去，有事我叫你。”

唐顺儿没听懂他们的对话，却不放心将知秋留给这个杀气腾腾的人，使眼色偷偷询问他要不要求救。知秋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轻轻地握了握：“他是熟人，我们有事要谈，没事儿的，你放心去吧！”唐顺儿愣了，他跟了公子这么久，公子第一次这样握他的手，一时被这股无名的温柔打动，几乎要落泪。

知秋见他出了门，又小心地将门带上，冲他大声喊了句：“回你自己屋去，别在外头偷听！”

“哎！知道了。”唐顺儿尴尬地回答，这才传来他离去的脚步声。

知秋听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转头跟冷漠如冰的影子说：“我只有一个愿望，你能否帮我完成？”

“三公子请说。”

“你走的时候，请务必带上唐顺儿，”知秋从床头小柜里拿出一个信封：“他从小进宫当奴才，外头没什么亲人，麻烦你送他去找信上这个叫钟卫的人。我与钟卫相识一场，他会帮我照顾唐顺儿。”

影子万万没想到大难临头，知秋求他的竟是这件事：“他不过是个奴才。”

知秋从床上站起来，将手里的信封放在影子面前的桌上，整了整衣服，淡淡笑了：“人生在世，谁不为奴？有人是金钱的奴才，有人是权势的奴才，有人奴于江山，有人奴于感情……你若能把唐顺儿带到外头的世界，重新生活，我死而无憾。”

　　“不挂念将军？不挂念皇上？”影子忍不住问，他的手已经悄悄握紧剑柄。

　　知秋似乎真的想了想，目光宁静：“他们不需要我担心。”
　　
　　影子剑出鞘，抵在知秋的心口，又慢慢挪至颈下：“对不起了，公子，娘娘最后的心愿，不能辜负！”

100

知秋肤色本就洁白，加上严冬终日也不见日头，颈根处更是血脉清晰，淡淡地搏动。锋利的剑刃抵在上面，稍前一送，便会鲜血喷涌。他淡泊宁静的脸，氤氲在晦暗的烛光里，让影子生平第一次在取人性命的时刻，感到犹豫。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纷乱的嘈杂之声，从围墙外包抄进来，还不待他做出反应，房门“扑通”一声被撞开，进来的是惊慌失措的唐顺儿：“公子，不好了，外头打起来了，有一大帮人闯进来！”他还未说完，被影子抵在知秋脖子上的利刃吓住了，楞楞地站在原地，紧张地盯着影子的剑。
凌乱的脚步声朝卧室包抄而来，听起来最少也有十几二十人，影子一收剑，拉着知秋：“先跟我走！”
影子在进来之前，曾经研究过这里的布局，知道从卧室的后窗跳出去，就是个小花园，不管来人是谁，后门肯定也堵了，但是小花园里假山树木可以藏身。他将知秋跟唐顺儿安排在假山的一处枯洞中，纵身跳上一颗松柏，借着枝叶的掩藏，朝院里看去。来人都穿着黑色夜行衣，明显对地形熟悉，直奔这里而来。他们没见人，几个低头耳语了几句，一个领头的低声呼唤：“三公子，我们是将军派来营救您的，如果您在，请尽快现身，增兵马上会到，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影子本来已经纳闷，为什么今夜守卫如此松懈，按他的观察，这里夜夜巡逻看守格外森严，想进来根本就不容易，原来跟他们的计划撞了。可是，将军怎么会在这时候才选择来营救三公子呢？他朝假山阴影里的知秋摇了摇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只可惜夜色昏暗，不知他看明白自己的手势没有。  私，享。 家
但是，知秋确实没动。前几日的药方就是大哥派人传进来的，并且写得很明白，若收到这个药方，就表示通过冯世渊传给皇上的那张已经被人劫了，可见朝廷上，如今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已经开始活动。按理说，前后不过几天，大哥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提营救的事？
那一群人开始着急，近卫军的救兵很快就会到，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喊着“三公子”，分头在院子里搜。知秋藏身的地方并不怎么太隐蔽，他领着唐顺儿想从另一头绕出去，结果被前后堵了个结实。
“三公子，事不宜迟，请尽快跟我们走！将军已经安排好出城的线路，出了城，就会有人接应！”
知秋分不清楚来人是谁，唐顺儿看清了他的心意，张口便问：“你们可有将军的信物？否则让公子如何相信你们！”
“此事重大，临时才铺好的路，实在没有时间……到了城外，自然有熟人接你，公子不要再耽误，快跟我们走！”

　　“城外会是谁？”知秋问。

　　他想，若真是自己人，总能说出个名字，无奈对方却梗住，互相递了眼色，伸手拉住知秋不放：“公子出城之后，自会知道！时间不多了，快走快走！”

　　墙外传来纷纷的脚步声，火把的光照亮夜空，那人也不再多废话，推搡着知秋跟唐顺儿就往外突围。他们明显对附近的地形和局势了如指掌，很快有人分散了追兵的注意，另几个挟持着主仆两人绕进了纷乱的小巷。影子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他们，这不是通往城门的方向。

　　“护送”的四个人明显不是一般的喽啰，行路如飞，如果不是知秋和唐顺儿的牵连，恐怕连影子也要跟不上他们的脚步。而知秋似乎早就明白他们并不是善类，拖着步伐，如何也不肯快走，那几个人耐心似乎也尽了，在小巷深处停下，话也不说，突然挥刀就朝知秋砍去。

　　那就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横空掠过的黑影，跟那几个人纠打在一起，唐顺儿拉着他想冲过那些人，跑出去，可是却被人劫住，知秋连起码的思考都无法维持，只是本能地躲避着劈来的刀锋，他的身法其实很灵活，可就是不能扔下唐顺儿不管，跌跌撞撞中，他看见转眼刀尖又到了咫尺近前，那一刻，他抱住唐顺儿，突然不想再挣扎……

　　他的身子被巨大的力，猛然撞开，混乱中失去平衡，象个布袋子般飞了出去。紧接着，他看见迸涌而出的鲜血喷洒在面前，那是影子的血，他的脖子被砍断一半。影子已经杀了其他三个，最后这个，情况太危急，唯有以身相救。他摸爬到影子面前，影子的痉挛了两下，嘴里喷着血，断气是瞬间的事。知秋伸手压住影子的眼睛，不忍再看，对于剩下那个凶徒，他视而不见。

　　“你杀了我吧！”知秋抬头，指着唐顺儿，对那人说，“他就是个奴才，没必要跟我陪葬。”

　　那个人阴鸷地盯着他，还未回答，突然倒在地上，三支箭穿胸而过，箭尾上是“禁”字样，那是洪煜的禁宫近卫军的兵器。“公子，是冯将军的人，我们有救了！”唐顺儿紧紧靠着知秋，想替他挡挡风，知秋穿得单薄，衣服上血迹斑斑，也不知都是谁的血。他手上用力，将知秋从影子身边扯开，保持一段距离。

　　洪煜本来要去早朝，冯世渊却提前进了宫，急着求见，他便觉得怪异，什么事不能拿到早朝上商量呢？连忙传他来见。冯世渊开门见山，将昨晚的情况大概讲了一遍，洪煜大惊失色：“他可有被伤到？”

　　“皮外伤倒是不碍事，”冯世渊说，“就是给冷风激得很，怕会伤身。”

　　“叶文治怎么会这时候来抢人？说不通啊！”洪煜眉头深皱，疑雾重重。

"此事复杂,现在做任何推断还为时尚早."

"你赶快去查一查,究竟怎么回事!"

洪煜一时情急担心,推了早朝,让冯世渊和龚放将奏折要事收了,一个人先赶到知秋那里.他有段日子没过来,顾梆和另外一个太医还在,看来不是小毛病.他焦急地走到近前,知秋昏睡着,他小心地翻过他的身,伤口都包扎了,深的还露着血迹,看得洪煜触目惊心.但是顾梆说外伤不重,用了上好的金创药,过几天就能好,内伤有些棘手,大冷的天,穿得太少,冻得凶了.

洪煜守在床前,看着他们合力,将药灌了下去,想起临来这里前,冯世渊悄声跟他说,是营救还是追杀,现在是不好说的事.顾梆他们走后,这里格外肃静,不象平时他呆的地方,不管是书房还是寝宫,总是有人要找.他一边看着知秋不太安稳的睡脸,一边琢磨着近来发生的一件件蹊跷的事儿.见一边儿的唐顺儿也是狼狈不堪,便顺口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唐顺儿一口咬定,来了一群人劫走他们,结果进了小巷,不知怎的,一伙人自己打了起来.

"幸亏冯将军的人来得及时,"唐顺儿末了加了一句,"否则公子就没命见万岁爷了."

洪煜知道唐顺儿这个奴才,比猴儿还精,不一定有什么真话.好端端一伙儿,人也劫出去了,怎么会忽然自己杀自己?可他也没心思多想,近来事端频繁,一桩接着一桩,真假难辨,身边儿没一个能信得过的,让洪煜不禁力不从心.

怕沾到伤口,知秋没穿什么衣服,露出一截赤裸的胳膊,洪煜伸手轻轻地给他塞进被子里,掖紧了被角.未几,也除了外袍,脱去靴袜,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悠悠想起当年两人御书房里大被同眠的日子,与他一起时的逍遥自在.不知道过了多久,知秋醒了,没动弹,转了转眼睛,看着洪煜.

"身上疼不疼?"见知秋摇了摇头,洪煜知道他在逞强忍着,也未揭露,继续说,"朕知道你有话讲,先养养身体,慢慢说,朕给你机会."

知秋眨了眨眼,一开口,声音沙哑茹砾,他似乎也吓了一跳,连忙闭嘴缓了缓,片刻过后,才又慢慢地说:"那些人我不认识,但绝对不会是我大哥."

洪煜懂得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朕明白了."说着,他欺身上前,轻柔地抱住知秋的身体,在耳边低沉地说:"这些日子苦了你,别想太多,好好把身体养回来."

知秋的手扣住洪煜胸口的衣服,象是抓着他最后一丝希望,可是却喘的厉害:"臣有件事,一定,一定得说."

"等好了再说吧!"洪煜的目光里透露着爱怜,温和地拍着他的背,“不急，不急。”

刚说到这儿，外头传来唐顺儿的声音：“万岁爷，冯将军有要事求见！”

冯世渊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若不是早朝时出了岔子，他不会这么着急地追到这里来。洪煜起身，让唐顺帮他穿戴整齐，去了隔壁书房等。冯世渊进门，连请安都显得极其匆忙，洪煜心中一沉，预感到又是什么大事降临。

“今天一大早，十几位重臣都收到同一幅画像。”

冯世渊展开手中的卷轴，洪煜看着上面的人，呆了。


101

书房里,十几名重臣似乎已经等候多时,本来议论纷纷,待洪煜一迈进门,瞬间肃静下来,"呼啦啦"地跪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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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洪煜走到桌前,那副闯祸的画像,此刻静静地摊在他的面前.画上人的眉目长相,与现在的知秋,几乎同出一辙.洪煜如梦初醒,终于明白为什么初见知秋那会儿,便觉得眼熟得很,象是早已认识.多年前云根山的邂逅,根本不足以解释,当时的知秋尚是年幼,面相还没长开,跟画中人还不可能这般相似,况且那时不过邂逅一次,怎么可能时时挂在心上?如今总算是醍醐灌顶,洪煜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他早就见过这幅画!那是许多年前,先皇定都,皇子皇妃刚刚入宫的时候,当时他母亲住的院子旁边,是一处废弃的宫院,他时常跟小太监们去那里玩耍,一间屋子的墙上,就挂着这幅.当时洪煜年幼,已经觉得画中人美若谪仙,所以不止一次地跑到那里,就为了看看画里的人.后来那院子莫名其妙起了火,烧个干净,渐渐地便淡忘了.

"翩舟公子,"洪煜念着这个名字,强作平静,"朕几年前就问过你们,也未说出个所以然来.今日拿出这东西,意在何处?"

龚放一听就知道不对劲,皇上这是典型的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他不方便抢白,这时候,他还是猫着比较好,不能给皇上看出自己的苗头.

"皇上不觉得他与三公子过于相像吗?"

果然有人先开了头,接着就有人随声附和,除了装焉的龚放,均争着七嘴八舌:"是,臣初看时,若非着落款署名,还以为是三公子的画像呢!"

洪煜皱眉头看着画中人,心里百感交集:"不妨直说,别给朕绕来绕去,朕来之前你们不是嚷得欢吗?嚷出什么结论来了?"

臣等只是做了初步分析,已觉此事非同小可."有人总结方才的猜测:"翩舟公子就是前朝八皇子,三公子与他如此神似,必定有父子血缘关系!那么叶家就是私藏前朝皇室血脉,这关系重大啊!"

"'扁舟公子'是不是八皇子,也只为传说,并无真凭实据,况且,知秋与他只是相似而已,怎么能凭空就说他们两人为父子?"

洪煜说完,御书房里一片寂静,众臣面面相觑,都没有想到洪煜竟然会如此毫不掩饰地袒护知秋.他们的沉默,反倒让洪煜感到越发尴尬,他的借口实在是过于牵强,知秋跟"翩舟公子"若非父子,也是在相似得离奇了!他皱眉沉思,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找个台阶下,倒是冯世渊给他解了围:"各位大人说得没错,此事关系重大,需仔细调查.目前叶家大人物都押在天牢,个个地审,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有道理，先详细审过叶家人再来商议此事。另外，你们谁认识知情的人，切不要隐瞒。”洪煜先把他们打发了，“明日来见朕，不要再拿道听途说的故事来搪塞！”
　　待这些人退了，洪煜独留了冯世渊，问他怎么看。冯世渊直言不讳：“只怕调查的结果，未必如皇上的意。”
　　“你觉得知秋定时‘翩舟公子’的后代？”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冯世渊诚恳说道：“叶文治这些年屡掀血腥之风，为的就是杀人灭口，不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掌握证据，实属早晚而已。”
　　洪煜并非不知真相，他明白知秋急于跟他说的，定是此事。身世一说不会是假，倒让先前很多谜团迎刃而解。当初叶逢春敢向自己下手，定是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不得不破斧沉舟，叶文治多年处心积虑，甚至图谋造反，也是防的这一天啊！洪煜感觉前所未有的疲倦，他万万没有想到，知秋竟是前朝遗留的血脉！这．．．．．．如何留？
　　“若证实了他的身份，又能怎样？！”
　　洪煜似问非问，冯世渊低头不语，御书房里弥漫着压抑的低潮。半响，洪煜垂坐在宽大的座椅上，不再有片刻前的刚毅，颓然的问：“依你之见，这次朕可保得住他？”
　　
　　“恕臣斗胆，那就要看在皇上心中孰轻孰重。”
　　他话说的含蓄，但是洪煜已经明白字句里的意思，不禁苦笑：“朕这一世英名，算是给知秋给毁了。”
　　外头的天是阴沉沉的，要下雪了，洪煜目视着画中恬静温润的面孔，这叶知秋怎么可能风度都跟他爹这么的象？而叶家究竟为什么要藏着他呢？他心里依旧留存着解不开的疙瘩，他示意冯世渊靠近，低声吩咐他：“你去他那院子审审，朕再不想被任何事蒙在鼓里。”
　　“皇上不想亲自去问？”
　　“朕现在不想见他！”洪煜的语气里，透露着懊恼和悲愤，“朕被他叶家兄弟耍了那么多年，当下见了他，如何能平心静气？只怕狠不得将他剥皮拆骨吃了，渣也不剩。”
　　自从叶家阴谋败露以来，洪煜对知秋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冯世渊虽非风花雪月之人，但也没少耳闻。若非真心喜欢，爱不释手，遇上这等事，便是一道圣旨，统统杀了，以示警告惩戒。可现在满朝文武斗心知肚明，到了这个份上，皇上还是舍不得呢！冯世渊跪安走了，洪煜一个人坐在渐渐降临的黄昏里，内心如暴风吹袭，风起云涌。想他亲政之始，少年君王，姿态蓬勃，意气风发，可经年累月下来，朝臣不忠，阳奉阴违；爱人不义，瞒天过海。更不提，怎么会有这么多相同的画像传播到重臣手中？昨夜伪装营救，实则追杀的事，都是谁在指使？洪煜如煎烈火，根本不能冷静思考。洪煜内心奔流的怒火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整个人如煎烈火，忍无可忍，起身一挥胳膊，将桌子上的笔墨纸砚都甩在地上，乱七八糟地飞溅四处，还不解恨，将书房里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稀巴烂！太监们吓的赶紧到郎忠那里汇报，弄得郎忠也是惴惴不安，他摸不透洪煜的脾气，昨夜的计划一失败，他倒不敢保证是不是真能除去知秋了。

　　正当御书房的奴才们都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时候，冯世渊回来了，他身后跟着许久未在后宫里露过面的叶三公子，叶知秋。

102

"不是说不见?你带他来做什么?"

洪煜的声音从门里穿出来,站在书房外的叶知秋微微低头听着,里头却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冯世渊走出来,脸上难免尴尬,对他说:"我送三公子回去好了."

"不了,"知秋语气很轻,掩饰了沙哑:"我还是等他."

冯世渊明显为难了:"不如等皇上气消,这么冷的天,要下大雪的."

"没事儿,我就在这里等."

冯世渊一听,这人就是揉着拧,难不成自己强押他回去,没办法,他转身又回到书房里.不久,走出来,还是冲知秋摇了摇头,依旧是不见.回身对当差的太监说,让他们都撇得远些,他没有离开,反倒招了亲信过来,谁也不知今晚怎的突然这般古怪.

子时那会儿,天上开始纷纷扬扬地下起鹅毛大雪.

屋里的洪煜心头象是几百只爪子在抓挠,他烦乱得翻看奏折,半个字也看不进去,扔在一边,这书房里已经没剩什么可摔的,他肚子里的躁气也渐渐散了.呆坐到半夜,忍不住踱步到了窗前,轻轻地拉开个缝儿,正好看见知秋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边的侧影.他裹在白色棉斗篷里,静静站着,脸色因为受伤失血,格外苍白,整个人虚弱得让人不忍.知秋身子晃了晃,象是要给那皮氅给压倒了,却倔强地不肯走,洪煜看得心里一揪.知秋的倔劲儿要是上来,那也是个拧不动的,自己要是不见他,这人就是冻死也不会离开.这些年,与知秋度过的朝朝暮暮,趁着心里这阵软弱,密密麻麻地钻了出来,这人带给自己多少欢愉?

近处冯世渊加了不少巡逻的人手,太监都退得远,统统站在大雪里,个个跟雪人一样,揣着手哆嗦.雪下得大了,眨眼间,知秋头顶肩头都压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挥手去弹.门这时候敞开了,洪煜阴沉着脸,冲外面喊了句:"炉子都没火了,也没人来换,你们这帮奴才是干什么用的?"骂完冲近前的知秋,扔了句:"你跟朕进来!"

书房里换了燃烧得旺旺的炉火,奴才帮知秋脱了外面的斗篷,可能是来得着急,里面穿得略显单薄.知秋没有象以往那样急着请安,站在一片狼藉中,弱不禁风,又格外从容,连先前的急切和煎熬,都从目光里退却,剩下清亮亮一片,只是无法适应屋里的热度,气息登时乱了.洪煜想他刚受伤流了血,又病的紧,站了大半夜,估计是半条命都没了,若不是硬撑着,恐怕早厥过去,也不忍责备,待小太监都撇了,走上前,伸手拉了他一把.

"你非要过来做什么?"知秋顺势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格外用力，眼睛里瞬间就湿润了。
　　洪煜摇头叹气，另一只手臂扶住他的肩膀：“过来吧，坐下说。”
　　手臂下的身子冰凉冰凉的，吓了洪煜一跳，连忙又顺手拿了斗篷给他披上：“你当这么毁着自己，朕就会心疼，是不是？”
　　“冻死干净，”知秋平静地说，“若二十几年前死了，也不会惹出这么多事端。”
　　他说这些话，连悔恨懊恼都没有，仿佛在说的是别人，让洪煜不禁一惊，心中的话脱口而出：“这些与你何干？要死也不该你死！”
　　知秋黑眸紧紧盯着洪煜，泪水被吸收了，象是两汪润泽的深潭，洪煜被盯的愣住，转开头，问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多以前。”
　　“怎么才想跟朕说？”
　　洪煜说不清楚是怎样的感受，说气愤不是气愤，说难过不是难过，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塞在心口，堵得慌。
　　知秋缓了口气：“这是满门抄斩的死罪，说是不说，知秋做不了主。”
　　洪煜盯着他看，繁冗的脑袋里闪过片刻的清明，不假思索地问：“你大哥是不是爱过翩舟公子？”
　　
　　知秋眉睫停滞着，偶尔才稍稍忽闪一下，他点了点头。洪煜顿时将所有脉络都理清了，叶文治因伴读之机爱上翩舟公子，却因年轻，势单力薄，输给太子，这些年他养精蓄锐，大肆扩张势力，就是想弥补当年因弱势的失败，这一次决斗，他不再是个无兵无权的毛头小子！
　　“你是‘翩舟公子’的血肉？”
　　“是，他是我父亲。”
　　洪煜从桌上的茶壶倒了茶水，还带着热气，递给知秋：“你将那些往事，详细讲给朕听听。”
　　冬夜漆黑而沉寂，御书房彻夜亮着灯。冯世渊调了亲信的近卫军，将奴才都远远遣了，连朗忠亲自来，也不得靠近。小太监跟他说三公子在里面和皇上密谈呢，让他的心顿时悬了起来。知道三更天过了，天还没亮，雪却停了，冷得空气都快结冰。朗忠心里寻思着，可真是，这点雪就是给三公子下的，他连演个苦肉计都有老天帮忙呢！冯世渊的人走过来，让他们进去伺候万岁爷更衣，要早朝了。
　　“这．．．．．．一夜没合眼，还要上朝？”朗忠问。
　　“皇上有要事，准备去吧！”
　　朗忠忙吩咐小太监，将万岁爷上朝的穿戴准备好，又领了几个，小跑着跟过去。夜里连火炉都是别人替着换的，书房里还是有些冷，平日里万岁爷休息的软塌上，三公子正睡着，身上盖着两件披风，一件事他穿来的，一件是万岁爷的。
　　“让他在这睡着，别打扰他，”洪煜站在中央，伸开双臂，让那小太监帮他穿衣服，“等醒了，喂他吃些东西，送到朕寝宫去，还有，回他那院子，让唐顺儿来伺候他。”
　　昨儿个还火冒三丈地砸了书房，这一晚上，又怎又变得这么温柔了？三公子还真是个狐媚子！朗忠正不动声色地盘算着，听见洪煜点着名儿地对他说：“他身上还带着伤，好生照看着，出什么差错，朗忠，朕算你头上！”
　　“奴才知道了！奴才一定尽心伺候好三公子！”

103

连续几天的早朝，筒直就是战场，吵得快要把金銮殿的屋顶都掀了。本就是能言善辩的一伙人，此刻更是引经据典，铁证如山，将叶家的罪行一条条列出来，非逼着洪煜作出决断不可。关于知秋身世，知情的都是他身边重臣，既然还没拿出真凭实据，也并未肆意传播。但是就算他们不说，洪煜心里也是有数，以前他袒护叶家，就惹满朝文武都不痛快，如今更多了知秋这小辫子在他们手里，若再驳斥，怕连什么立场也站不住脚了。况且，知秋昨夜已经与他坦白，叶相明知他是前朝血脉，却依旧私下将他养大，可见他何时对自己忠诚过？更别提这些年结党营私，暴敛钱财，叶家的罪孽，死一次两次都交代不完的。

“叶家之事，确实不必急办，”这时候，只有冯世渊还向着他，“南方战事吃紧，若有叶家大小在手中，对叶文治总是有谢牵制……”

“你堂堂当朝元帅，怎能说出如此没骨气的话！”还不待冯世渊说完，就有人插话进来：“皇上，叶氏满门，罪行累累，若为了牵制叶文治留着他们，这让天下百姓怎么看！战事输赢，尚可不计，国之气节，却不能不保!”

冯世渊本就是为了洪煜找个台阶下而已，结果人这么狠话一撩，也不再吭声了。洪煜被这话一激，心中也难免触动，叶家如此放肆，苦逍遥法外，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自己!

“皇上，切不可为了一人一心软，而姑息叶家大逆不道，叶家不除，必有后患。唯独秉公执法，以儆效尤，以正朝纲!”

话说至此，满朝文武跪地哀求：“以儆效尤，以正朝纲啊!皇上!”

洪煜被逼到边缘，退无可退，他皱眉正色地看着黑压压跪成一片的群臣，终于下定决心：“来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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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1

”他面色凝重似铁，“拟旨!”

初八午门斩首的圣旨一下，洪煜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可是刚下了朝，心头又不禁沉重起来，他已经把知秋安顿在寝宫，这可是要如何回去面对他？身边的太监倒是会做人，嘴巴都闭得紧，只怕那猴精儿的唐顺儿要出来打听就不好办了。洪煜整十下
午都呆在御书房里，没敢回寝宫，直到天黑了，恐再躲避，知秋要起疑心了。只得回去了。刚走进去，正看见顾郴往外走，忙抓住盘问。顾郴只说，受了寒，有些发热，扎了针散热，再吃几副药，应该没什么大碍的，洪煜赶紧迈步走进去探望。

寝宫这里，即使是平日里留宿的妃嫔，过了夜也是要立刻离开的，没人能久住。知秋睡在卧室边的暖阁，唐顺儿正喂他吨药呢，见他走进来，跪地上请安，知秋倒是躺在那里没动，看来是病得不轻。洪煜挥手让唐顺儿先下去，在知秋身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禁皱眉“嘶”了一声：“顾郴不是说已经散热了，怎么这么烫手的？”

　　知秋躺在那儿，象是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了，声音又弱又哑：“皇上手太凉。”

　　洪煜把手挪开，在近前的火上烤一烤，才又握住知秋的手，揉搓着：“朕把你接来住，是怕那头不安全。现在朕身边儿，也是连个相信的人都没了，那帮奴才啊，狗胆包天，阳奉阴违的本事比谁都厉害。”

　　“唐顺作信得过。”知秋本还想多说，又懒得张口了。

　　“那倒是，他这大胆嚣张的奴才，若不是有你宠着，朕早就将他乱棍打死了！”洪煜说着，发现知秋面色异常，关切地问他：“身上难受？”

　　“恩，”知秋低低地应着，“忽冷忽热的。”

　　“又冷了啊？”洪煜忙一侧身，躺下来，将他捧在怀里：“连着两天晚上冻着了。”

　　知秋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隐约地听见洪煜在耳边念叨：“朕早就该认出你来，可认不认地，又能怎么办？这天下，若还是你家的，倒还好了！”

　　洪煜出去的时候，看见唐顺儿，对他说：“这几天老实在这里呆着，不准四处瞎打听，”说完让他凑到自己近前，悄声吩咐：“以后送来的药跟吃食，你都要仔细盘查，验过方能给你家公子吃。”

　　唐顺儿赶忙应了，看起来更加警惕。

　　知秋连着病了好几天，昏昏沉沉地，清醒的时候少，连药都是半灌进去的，这让唐顺儿有点儿担心，他突然想起公子在将军府的时候有段时间就是这样，反反复复地病，吃什么药也没用。他的精力都集中在知秋身上，忙着给他擦身洗脸的，倒暂时没有去打听外头的事儿。等到他知道叶家满门抄斩，都已经是行刑当天的晚上，小太监们传刑场血流成河的惨状，给他偷听到的，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几天万岁爷来看望公子，态度总是怪怪的。这天偏偏知秋精神倒还不错，唐顺儿拿不准该不该跟他说这事儿，他若真不知道，或者索性装傻，知秋看不出什么，偏偏是有些犹豫不决，便给抓了个正形儿，想瞒也瞒不住了。

　　初九这天，洪煜下了朝，就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联想起叶家人在他身边的这些年，想起叶文治十八岁高夺武状元的雄姿英发；想起逢春初入宫时的风华正茂；想起叶武安的憨态可掬；叶相的沉稳老成，想起知秋……洪煜闭上眼，思绪都停留在知秋淡淡的，淡淡的，雾霭般的，和笑之中。天快黑的时候，他把冯世渊找来，问他劫持的事审得怎么样，冯世渊脸一红，坦白承认自己失责，抓到的活口都被毒死了。

　　洪煜苦笑：“如今这身边儿啊，是没个能相信的人了！”说着叹了口气：“他也不能总住在寝宫那里，朕现在郎忠也信不过，就怕有人冲他下手。”

“皇上如果信得过，可让三公子暂时住臣那里，臣定尽力替皇上照顾好他。”

洪煜倒没想到冯世渊这么痛快，可他说不出来，把知秋送走，他舍不得。还不待他回答，门外传来小太监惊慌失措的声音：“万岁爷，万岁爷，大事不好，三公子出事了！”

“怎么回事，进来说话！”

“突然肚子疼，疼得满床打滚呢！”

104

　　长长的银针，扎进颈后细薄的皮肤里，轻而缓慢地旋转两下，才感觉怀里的身躯软下来，渐渐不再挣扎。刚刚手忙脚乱的按着人的小太监，这才散了，让顾郴仔细诊治，唐顺儿却没离开，他一会儿看看面色如纸的知秋，一会儿观察着顾郴越皱越深的眉头，他见过这情形，心里是清楚，公子这是旧疾复发，可他不知顾郴是不是能诊出来。

　　“顾大人，怎么样了？”

　　“躁症郁积，我开两副药先吃吃看。”

　　“不是躁症，”唐顺儿赶紧说，“公子从小就有这毛病，以前是常复发的，后来找了偏方才控制住！”

　　顾郴惊异地抬头看他：“你可有那偏方？”

　　唐顺儿估计洪煜马上就要到，那药方有将军亲笔写的字，若给皇上看见，必定怀疑出处，追究出来，知道将军暗地里给公子通信，那还不知扯出多大的麻烦呢！于是没有多想，就对他说：“在公子那院子里，靠睡房南边的柏树下，埋了个小坛，里面就有！麻烦大人帮忙保守秘密，切不可给万岁爷知道！”

　　顾郴一听，便知来路不明，否则怎会怕给人知道，答应道：“那我亲自去找。”

　　说着话，洪煜到了，几乎立刻就认定是中了毒,破口大骂：“你们这些狗奴才，给他吃了什么？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都给他陪葬！”

　　顾郴忙编了套说辞，解释并非中毒，确实连日里身子虚弱，加上受了刺激，才引发旧疾，他去太医院开副药，吃了便可缓解疼痛。洪煜吩咐他快去，坐在床边儿守着。所谓刺激，定是他得知叶家灭门的惨剧，悲痛不能疏解，才犯了病。洪煜叹了口气，这一折腾，知秋象是被拨了层皮，里里外外都湿个透，唐顺儿正忙着给他擦身换穿戴。昏睡中的他，似乎还在疼，眉头皱着，嘴唇时常哆嗦，手指头紧紧抠着被子。洪煜的心简直是一片一片地碎，见顾郴半天也没回来，没有继续等待的耐心，让唐顺儿再去催。

　　唐顺儿借机会跑出来，刚走到门外，就看见顾郴走来，拉着他，躲到没人的角落里，焦急对他说：“那坛子是空的，根本就没有药方啊！”

　　“怎么会？”唐顺儿嘴上应付，顿时多了个心眼儿，那地方根本就没人进，怎么会突然不翼而飞？“那公子不是没救了？”

　　“现在该怎么办？我得赶快回去，尽量找个对症的方子才行！”说着匆忙抽身走了。

　　唐顺儿脸色这才因为恐惧惨白起来，这后宫里果然没一个可信的人，难不成顾郴也给人收买，故意不给公子诊治？那么，他开的药又怎么能吃？是毒药也说不定。他在门口犹豫再三，又听见知秋呻吟声传来，赶快迈腿进了门。果然，床上的知秋已经醒了，疼得蜷成一团，不管洪煜怎么跟他说话，也不肯抬起头来，唐顺儿连忙拿了桌上干净的毛巾，跪在床上，掰住知秋的脸，强迫他张开口。
　　“你，你这是干什么！”惊惶中的洪煜诧异地问。
　　“塞上嘴，怕公子咬了舌头。”
　　唐顺儿将手巾塞进知秋嘴里，已有血迹渗出来。知道知秋此刻已经神志不清，眼睑下灰黑，衬着双眼更加空洞，冷汗如雨，憋着气，半天也不喘一下，他栽在唐顺儿怀里，头埋得很深，不想洪煜看到他痛不欲生的惨状，只有身体在疼痛下本能的抽搐，传递给洪煜这么清晰的讯息，再这么疼下去，恐怕就无力回天了。他用力抱住知秋的身体，往怀里一揽，从唐顺儿怀里抢过来，将知秋的脸按在自己胸前：“疼就喊就咬，别忍着！你听见没？知秋？你听见没？”
　　鼻涕眼泪在唐顺儿脸上纵横，他突然拉下密实的床帘子，跪在床上，小声对洪煜说：“万岁爷开恩，奴才有话说。”
　　洪煜正心神俱碎，见他如此，诧异地用眼神询问。唐顺儿也顾不得那么多，尽量压低声音：“公子的病唯独一个偏方可治，奴才将它藏在那院里，让顾彬大人去找，结果却让人你偷了。好在奴才曾经眷写过一份，时常拿出来当字帖练，已经熟悉到可以背下来。”
　　“那你就快写！朕让顾彬．．．．．．”洪煜说到这儿，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写下来，朕让宫外的大夫配。”
　　
　　说完，他让外头伺候的小太监传冯世渊火速来见人他。寝宫顿时戒严一般，大小太监都给遣走，换了吴越满领略几个亲信的奴才守在知秋卧室的外头，冯世渊掉了兵，严防紧守。屋里只有唐顺儿，洪煜和冯世渊从外头找的郎中，开的止疼的方子也不见效，天快亮的时候，知秋已被折腾的奄奄一息，药丸才送了来。刚想要喂，却给唐顺儿拦住了了：“这方子要用新鲜人血当药引，在啊将军府那会儿，用的就是将军的血。”
　　“找刀来！”洪煜吩咐他，说着掀起袖子，心里想，叶文治能做的，朕也能做。
　　“万岁爷．．．．．．”唐顺儿递刀给他的时候，有些犹豫不决，怎么说万岁爷也是九五至尊，如今放血给公子，日后可会惹争议？可内心深处，他又坚定地相信万岁爷的血跟一般人不一样的，就象大将军，他们都不是凡人。
　　洪煜想也没想，结果小匕首，在手腕上一划，伤口顿了片刻，他一扬腕，伤口张开，血象细小的水流，“刷”地流下来。
　　将药灌了下去，知秋方平稳地睡过去，脸上放松下来，象是疼痛缓解了，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紧地崩着。洪煜见唐顺儿忙着给知秋再换身干爽的衣服，又换被褥，喂喝糖水去腥气，心里不禁对唐顺儿另眼相看，这人不单是机灵，怕是满天下也只不到第二个这么用心伺候知秋的奴才了，象以前的皎儿，死去的于海，对他也是如此。长久与知秋相处下来的，有几个舍得伤害他？为何他如此秉性纯良，却不被世人所容？
“你出来，朕有话问你。”见唐顺儿忙完了，洪煜对他说。
他们到了外间，洪煜让周围的人都撤了，又让吴越满去传口谕，今日早朝取消。周围全没人了，这才问唐顺儿：“你是怎么看出顾郴不可靠，那药方又是哪里来的？”
“顾大人受恩于将军……”唐顺儿这才觉得自己这么称叶文治不妥，抬眼看了看洪煜，洪煜没介意，让他继续，“本来对公子也是不错，但是，他医术高明，竟说公子是躁症，只是奴才开始着急，并未注意这些细节，直到让他帮忙去挖药方，他说根本不在，奴才这才起了疑心。那院子里根本没外人，不会有人知道奴才将药方藏在那里。”
洪煜点点头：“你为何要藏药方？”
“奴才见公子病发过一次，疼得是神智不清，根本问不出药方。而且那时也怕……也怕……有人去搜……”唐顺儿心想，软禁的日子就是任人鱼肉，可他不敢直说出来，“那是公子救命的方子，我就给藏起来，然后誉写的一份，有空就拿出来看看，学着写。只会写而已，其实，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药材……也不知道。”
“那药方，是叶文治找人递给你家公子的吧？”洪煜一语点破唐顺儿晦涩的搪塞，并无愤怒，语调平静地说：“你是个猴精儿，可朕也不傻。叶文治视知秋为命根儿，这么重要的东西，怕是不知找出多少条渠道，留着药方下来，只可惜被人一一截断了，你当朕这点玄机也看不出么？”
唐顺儿磕头如捣蒜：“万岁爷饶命，唐顺儿该死！该死！”
洪煜鼻子里一哼：“朕早就说过，若不是你对你家公子格外上心，你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朕不追究你，是怕知秋他伤心。日后你这些小聪明，在朕跟前收起来，用到别的地方去。如今在后宫里，你家公子全靠你，要牢牢地看好了，其他人一概不要相信。”
“奴才知道了！”
交待完唐顺儿，又回到知秋的房间，在床前坐下来，折腾一夜已经精疲力尽的知秋，这会儿昏昏沉沉地睡着，洪煜在他塌陷的脸颊上，不忍地，反反复复地抚摸，情不自禁低下头，在他眉间细细吻了一遍，然后，躺下身，卧在他身边，倾听着他稳定的气息，象六月晚风从花间穿过……隆冬的清晨，苏醒得格外晚，洪煜抱着知秋，短短的小憩片刻，那是偷来的一片安宁，如同多少个黄昏，他们在暮色中相依，同下一盘棋，共读一本书……

天亮后的御书房里，门窗关得都严实，没留下伺候的人，洪煜正在和冯世渊密谈。

“他若想联系朕，必定通过你，”洪煜说，“朕要你秘密弄出一条通路，留给叶文治找你。”

“臣明白，这就会去办。”

“还有件事，”洪煜刚刚的沉稳和老练突然又不见了，显得犹豫，“那件事朕想好了。朕身边鱼蛇混杂，不好监管。知秋暂时放你府上，你帮朕好好照顾他，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放任何人见他！”

105

　　冯世渊住的地方，让知秋想起从前大哥的府第，这里人不多，庭院深而清静。从卧房的窗户看出去，是片带着水榭的小院儿，弯弯的回廊上，许久也不会经过个身影。经晕那次发病，他的体力被榨了个干净，连续半个月都只能卧床，只有唐顺儿，象个小老鼠一样，进进出出。洪煜每隔两天就会来看他，一般在下午，偶尔会留下来与他共进晚饭。洪煜依旧温柔，甚至会亲自动手喂他汤水，不管外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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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着什么，与他说话的语气，象春风般和煦。知秋不太说话，有时候就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直到夜幕降临，目送洪煜在黑夜中匆匆离去。

　　唐顺儿对外面的生活很新奇，冯世渊并不限制他们的活动，如果他想出门，会有贴身的侍卫跟从。但他并不常到外头玩，大部分的时候，都守在知秋身边儿，给他解闷儿。这天，唐顺儿端着新煎好的药，坐在知秋床头，给他吹凉，边跟他说话儿，说要过年了，听说外头天天都有集市，很热闹。知秋一口气喝光碗里的药，接过水漱口。

　　“你喜欢外头的日子吧？”他脸上挂　着笑容，“以后都过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哦？”唐顺儿机敏地感觉知秋话里有话，“公子什么意思啊？”

　　“我认识一个人，叫钟卫……”
　
　　“公子！”唐顺儿打断知秋，他能够预测后面的内容，“什么钟卫，鼓卫的，唐顺儿就跟着您，哪儿也不去！”

　　“你听我说，”知秋以前跟唐顺儿提过这事，只是今天似乎格外认真，“你年纪还小，在我身边没前途的。”

　　“奴才就是个没把儿的太监，到外头能干什么呀？到哪儿也没前途。”

　　“外头的生活多好，自由自在的，也没有主子打你骂你使唤你。”

　　“公子也没骂过打过奴才，给您使唤唐顺儿打心眼儿里乐意的。”

　　“你就听我一次！”知秋高声喝止唐顺儿：“我说一句，你就有十句等着！今日不比往日，趁现在风声还不算太紧，冯将军能帮你。”

　　“公子，您干嘛这么担忧呢？万岁爷对您不是　很好吗？宫里险恶，特意把您送到冯将军这里，您还怕什么？”

　　“有些事，说了你也不懂，”知秋没法跟他说，既然送出来，就是保不住，但凡能留，洪煜还是宁愿把自己放在身边的，“你既是我的奴才，就得听我的，别罗嗦个没完。”

　　见知秋如此坚持，唐顺儿缩着肩膀，“淅淅沥沥”地哭起来：“公子要是嫌弃奴才，唐顺儿回头就吊死算了！”

　　知秋见他竟这么公然要挟自己，恨不得抽他一巴掌，可举在半空又打不下去，停了片刻，反倒揽住他的肩膀，“我这不是为你好？你怎的也跟他们一样不领情？”

　　“公子……”唐顺儿哭得花了脸，抽着气，说不下去。

　　长长叹着气，知秋淡淡地对他说：“我的日子恐怕不多，你现在不走，将来想走也走不了。”

　　“真有那么一天，奴才给公子陪葬！”

　　“谁要你陪？”知秋码唆着唐顺儿的头顶：“我害死了很多人，不能再害你。”

　　“公子……公子。”唐顺儿用袖子揩揩脸，抽噎着问：“公子为什么认定万岁爷不会留您？”

　　没有立刻回答，知秋微微歪着头，目光柔软而遥远，好一会儿，几乎是微笑着说：“因为，他是明君圣主。”

　　又有轻飘飘的雪花从天空坠落，渐渐晚了，回廊里的灯点起来，万岁爷没有来。

　　接下来小半个月，也没见个人影儿，唐顺儿心里凉了半截儿，又不禁佩服公子心细如发。这天，连天天过来看望公子的冯将军也没有出现，唐顺儿越来越没底，一整天都蔫着，没怎么说话。用过晚饭，他看着公子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心又疼又无力。正要念叨两句，外头传来纷乱一阵脚步声，还没等他去看，房门猛然开了，太子披着一身雪花迈了进来。

　　这是连知秋也没想到的事，怔忪地楞着，还没待主奴二个反应过来，太子扔了一身奴才的衣服给唐顺儿：“给他换上，赶快跟我走！”

　　唐顺儿手里捧着衣服，楞楞地看着知秋。知秋倒没慌乱，平静地问：“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人在门外，你冒充随从，冯世渊的人不敢拦！”太子急匆匆地说：“他们找到了知道你身份的人证，顾命大丰收正在御书房跟父皇逼宫，父皇这次不会留你的！来不及多说了，跟我走！”

　　“知秋站起身，目如静水：“太子可知这么做后果如何？”

　　“你就别管那么多！”太子急切不堪，“都什么时候了？活命重要，赶快换衣服！”

　　知秋却好像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太子会失去朝中重臣的辅佐，皇上也会迁怒于你……”

　　“父皇不会！”太子抢白，初来时的急躁这会儿沉下来，“若能保住你，他会感激。这半个多月，他们天天逼迫，父皇都在撑，可是，你身份太特殊，拖过初一，拖不过十五，早晚而已。你跟我走吧！我送你出城，他们就算以后要缉拿，也是可以斡旋的事，留下就只能死路一条！”

　　对朝廷上那些往来已经烂熟于心的知秋，几乎能想到洪煜日日舌战群臣的疲惫。

　　“我不会走，”他语调坚定，不容置疑，“既然该了结，没什么好拖的。”

　　“你？”太子诧异地盯着知秋，“你不想去找叶文治？”
　　
　　“我已经做过选择，”知秋并不打算长谈，也不想用官场之辞搪塞：“太子心意，知秋铭记了，还是快走，莫要跟冯将军起冲突！”

　　“你这人！留下来又能怎么样？”太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来回踱步，“你跟你父亲，都是疯子！”

　　太子肩头的雪花融化了，湿了一片，他停下来，目光如炬：“你下定决心了？”

　　知秋点了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

　　太子离去时，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知秋走到门口，挑在门口的灯笼，照亮的一小圈夜色里，雪片沉甸甸地，下得无声无息。

106（大结局）

　　同样大雪的夜里，洪煜火烛下形单影只，虽然外表风平浪静，内心其实波澜汹涌。叶文治果然找到了渠道，通过冯世渊的人，给他传来密函，指明只有知秋安全无恙地送到他手上，愿平息战事，将占领的疆域完璧归赵，只率自己亲信，带知秋远走他乡，永不踏中原半步。近日来，先皇曾任命的顾命辅政大臣们，连连逼宫，坚持知秋这样的身世，实在是留不得，若落在叶文治手里，更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赢得民心而继续北上。不管洪煜怎么与他们争执辩论，他们似乎只认定死理儿，这次竟然分外顽固，不给他半点转圈的余地。
　　太监进来往火炉加碳，末了没有走，跟他说：“万岁爷，您出门看看吧！”
　　“看什么？”他疑惑的问，小太监却为难地，不知如何做答。
　　走到门前，小太监帮他开了门，洪煜顿时愣了。漫天大雪里，几个年过七旬的老臣竟跪在雪地里，哥哥披着厚厚积雪，跟雪人无异。而他们身后台阶下，更是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早朝上吵到不欢而散，下午他们跪求进谏，好哦关于将它们拦了不见。没想到，竟跪到这么晚！风雪袭来，洪煜生生觉得刺骨的严寒。
　　雪下到半夜停住了，唐顺儿披着棉袄起身进来知秋的睡房，察看炉里的炭火，捅了两下，炭红了，热气升起来。冬天生火，屋子里干燥，知秋半夜时常口渴。他将灯烛放在桌子上，从暖在炉子旁边的水壶里倒了些温热的水，走到知秋床前，轻轻地问他：“公子，喝不喝水？”
　　知秋转过身，神色很清亮，时候并没睡，接过去，仰头喝了：“雪停了没有？”
　　“刚停了，”唐顺儿怕他着凉，把被子掖严实，“公子不困呀？”
　　“睡不着。”知秋朝里让了让，“你跟我一起躺吧！别回去了。”
　　若是以前，打死他也不敢这么放肆，可事到如今，唐顺儿心里也有谱，知道等着他们的明天，无非就是一道赐死的圣旨而已，生死都不顾了，谁还在意这些无用的礼数？他躺在旁边，感觉知秋的头轻轻抵在肩头。
　　
　　“明天，把我那件白色的袍子找出来。”知秋跟他说，“有绣暗花的。”
　　“哦，很旧了，奴才也忘了有没有带过来。”
　　“帮我找找，我喜欢那件。”
　　唐顺儿意思到公子找衣服的含义，又心酸起来：“公子，你怕不怕？”
　　“不怕。”知秋的声音那么轻，听起来却又格外坚定。
　　“以前宫里都传公子是白狐转世，要是真的，就好了。”唐顺儿自言自语地，“您要是狐仙，就还能在转世。”
　　“说不定是呢！”知秋抬头逗他，“以后，你若在宫里看见跟我长得象的，就是我转世了。”
　　唐顺儿郑重盯着人、他骗了得惊人的眼睛，痴痴地说：“唐顺儿要是死了，到阴间跟随公子，弱势活着，就在宫里等您。”
　　“好，一言为定。”
　　知秋不再执拗地非要送唐顺儿走不可，每个人都会为自己做选择，他不该去决定别人要如何活。天没有很亮，因为过于阴沉，似乎随时又会下雪，不知是上一场的继续，还是又一场崭新的落雪。唐顺儿起身，想去烧水给知秋洗脸用，刚开了门，却发现洪煜负手而立，正站在回廊，仰头看着积雪的青松，远处是几个随身的太监和兵卫。唐顺儿虽然有心理准备，手还是不自禁的发软，拿的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院子里只有洪煜和知秋，唐顺儿在离去前，狠狠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血留在冰凉地面上，很快冻结。这情景看在洪煜眼里，便明白，知秋已经意料到今天的结局，反倒更不知如何开口。知秋穿着一件陈旧的白色棉袍，他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
　　“认得出来吗？”知秋问，并不等他回答，“冬天去‘云根山’，我总穿这件。”
　　“啊，是！”洪煜如梦初醒，知秋有年在雪中舞剑，穿的就是这件袍，“有些肥大，不怎么合身了，再说也薄，这天穿不冷吗？”
　　“不冷，”知秋答的爽快，“雪化时才冷，这会正下呢！”
　　洪煜一抬头，果然看见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有两片入眼，顿时觉得一片湿润。
　　“你可知朕今日为何来？”声音难免哽咽，洪煜此刻觉得，活着是无比艰难的一件事。
　　
　　知秋点了点头。
　　他清澈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畏惧和胆怯，洪煜更加心如刀绞：“朕，不，能，留，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字字如刀，刻在心坎上，顿时血肉模糊：“可是，朕得亲自来跟你说，知秋，朕，对不起你！”
　　泪如泉涌的瞬间，洪煜忽然拥知秋入怀，雪，“簌簌”地，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象层轻纱，将两人笼罩在一起。
　　“不要后悔，洪煜，永远也别后悔，”知秋在他耳边淡定说道：“忘了我吧！”
　　太监走过来，托盘里一壶酒，一只杯。
　　“走吧，”知秋推了洪煜一把，从他怀里站直身体，小声地说：“我不想你看，让我一个人走。”
　　刚刚还痛不欲生的心碎，这会儿象是被冻结，胸膛里，只剩下空荡荡，仿佛有风吹进去，四下里，跌跌撞撞，全是回音。洪煜转身朝回廊深处走去，脖子僵硬地梗着，抗拒着不停猛袭而来，回头的欲望。身后的人掀袍跪在地上，“臣叶知秋，谢主隆恩！”
　　他的声音清澈如雪地里吹来的一阵风，干净得没有半点瑕疵。
　　“谢谢皇上，”他曾经爽朗地对自己说，“知秋今天很高兴！跟皇上一起，很高兴。”
　　每离开一步，都是这些年来，知秋一颦一笑，多少岁月，就在短短一段路上，再走了一遭。
　　“你个小畜生，带你出来就闯祸！”
　　清脆之声，近得就象在耳边。斑驳从林里骑马少年蓦然回首，眉传情，眼含笑。
　　洪煜的耳朵，即使被过往无数记忆多侵占，依旧没有错过知秋的身体倒在地上时发出的，轻轻的，轻轻的一声，象落叶离开枝条，悄无声息地坠落在泥土之间。
　　他没有回头。
　　乾坤朗朗，深秋的太阳那么明亮，知秋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正站在自己面前.....

107
五年后.

秋高气爽艳阳天.

早已升任内务府总管的唐顺儿,背手站在庭院里,指划着督促着小太监,将万岁爷赏下来的东西都收拾好.中秋将近,万岁爷打赏了数不清的奇珍异果,酒品物什,还有些稀罕的药材,都是不多见的宝贝.很快,定的几百盆金丝万寿菊也送来了,二十多个太监分头往里搬送摆放,庭院里一时间热闹得很.

"小声点儿,公子午睡,吵醒了,打你们板子!"唐顺儿伪怒道.

五年前,洪煜赐死知秋以后,南下亲征,终与叶文治谈判,两人密谈甚久,却无人知晓细节.不久,叶文治率亲信随从,毅然退出战场.洪煜割出三郡领地赠他,封之为藩王.此举朝廷上议论纷纷,洪煜却力排众议,坚持己见.战乱以后的三年,举国上下休养生息,洪煜勤政,又遇上好年景,风调雨顺.然而,洪煜并没有欢欣鼓舞,他对知秋从不曾忘怀,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举杯望月,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坐到天明……他比先前沉默了,总是阴沉着脸,少见欢愉.

直到两年前的春天,洪煜巡视江南,偶遇雁归公子,一切都变了.

朝廷上见过雁归公子的人,并不算多.当时随行巡视的官员里,也就那么三五个,与雁归有过一面之缘.而雁归和知秋的神似,让他们惊诧不已.他们甚至怀疑,当年皇上暗度陈仓,三公子诈亡而已.可是掐指算算,知秋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而雁归面相嫩得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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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时过境迁,作为前朝遗孤的知秋已经赐死,就算雁归与其相似,又能说明什么呢?众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洪煜对雁归的宠溺,让人简直难以置信.旋即带回京,借住在原本知秋住过的那间院落,几乎日日相见,疼爱有加.

宫里都传知秋就是狐仙,雁归是他的转世.按说这种仙灵鬼怪的说法,在宫里是忌讳的,可是洪煜似乎并不太去追究.

这事儿只有唐顺儿心里有谱儿.

他对知秋的身体,了如指掌.如今伺候雁归洗澡更衣,更加肯定,雁归便是知秋的事实.况且,他随驾去江南的时候,遇见一个人,虽然当时是平民打扮,淹没在人海之中,唐顺儿向来眼尖,认出他正是叶文治叶将军.而且,就算公子当年诈亡,身体也是毁了,只有将军能悉心照顾他,再将他送回皇上的身边.但唐顺儿的嘴巴紧得很,默默认可了宫里流传的转世白狐一说,公子本就是谪仙样的人物,便由他们去想象吧!只要自己还能贴身地伺候公子,管他是知秋,还是雁归?

金秋的太阳,洒在斑驳的树木之间,唐顺儿正忙活着,看见大门外,洪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满院子的奴才连忙“呼啦啦”地都跪了请安。洪煜心情爽朗，只问唐顺儿：“他醒了没有？”

　　“没呢，”唐顺儿低头说，“应该快了，睡了好有一个时辰了！”

　　“那朕进去瞧瞧。”

　　不久，屋里传出哝哝低语，夹着细碎的笑声，越来越缠绵……唐顺儿走过去，将屋里的帘子放下来，又轻轻地，关上房门。

　　小一阵秋风吹过，一片半黄半绿的叶子，从枝头散落，穿过璀璨的秋光，落在唐顺儿的脚边。他弯腰拣起来，仔细端详会儿，揣进袖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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