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染身着红衣,站在一个四岔路口的人行道上,车辆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她脸色茫然,仿佛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路口也太眼熟了吧,老大,我们刚才好像经过过?”王朝看着照片,忽然问道。
他话音未落,刑从连已经转过身拉开了病房门,高声道:“我们走。”
他们迅速出门,跟着刑从连穿过洁白的过道和安静的电梯,快到车位的时候,刑从连加快了步伐。
周围蹲点的记者并没有提前离开,见他们回来,两倍于先前的人数围了上来。
话筒、录音笔不要钱似得向前送来。
“刑队长,听说医院附近发现了嫌疑人的踪迹,你们是去抓捕嫌疑人的吗?”
“刑队长、刑队长……现在网上都在说,宏景警方破案全靠网友,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刑从连冷脸拉开车门,先护着他们进后座,然后他冷着一张脸坐进驾驶室,砰地一声关上车门、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迅速发动引擎,并且破天荒地,从储物盒里拿出警灯,装了上去。
警笛鸣响,记者们俱是一震。
刑从连落下车窗,拔高音量:“赶紧滚,别挡路。”
他的气场太过摄人,那嚣张的言语和的强硬的姿态,直接被记者收入摄像机中。
在一片闪光灯后,记者们脸上带着收到今天头条新闻到手的愉悦笑容,纷纷退开,光着看着那些兴奋的笑容,林辰似乎已经可以猜到明日报纸上一定会出现诸如——”宏景刑警队长查案无力、怒斥记者“一类的标题。
但现在,他们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吉普车驶出医院大门,王朝上车后甚至来不及放下包,就开始疯狂地检索起那些微博信息来。
人肉本就是世界上最可靠同时也可怕的信息传递方式之一。
李景天的许多粉丝本就在医院附近,现在得知消息,不少人根据那张照片的方位,开始提供各种讯息,甚至有人已经主动出发寻找许染。
先前刑从连说得话又一语成真,义务警员才是警方最非常头疼的类型。
吃吃喝喝睡睡睡:我刚在东征路洗,看到那个女人了!!大家快来啊!!
微博定位的位置,是在东征路与西四路交叉口。
王朝打开导航,看了眼实时路况,指挥道:“老大,她向西四路转了,你这么走前面堵车,往和平北路绕过去。”
刑从连果然猛转摄像头,向王朝所指挥的方向疾驰而去。
“调实时监控录像头,找人。”
“已经在调了,但是老大,你要快点,李景天的粉丝有人在那附近,她们已经过去了。”望着屏幕上疯狂亮起的点阵,王朝根本忙不过来,“阿辰,你从我书包里拿个平板出来,监控下微博上的实时进展。”少年人飞快说道。
林辰点了点头,抽出平板,他不停刷新着最近条目,各种肮脏字眼飞快在他眼前刷新而过。。
吃吃喝喝睡睡:靠靠靠,赶紧去抓那个傻逼
。
番茄米线和天最爱:转发本条微博抽一人支付宝打1000块,谁抓到那只鸡拍照给我,再奖!
茄汁牛肉以及天:我在西四路卖当当门口,我看见那只鸡了,请求支援!!!
“西四路,麦当劳。”林辰拍了拍少年的肩,提醒道。
王朝点了点头,开始调用实施路面监控,他拖放了一下时间轴,在暗色调的监控画面中出现了几个少女,她们身穿红衣,胸前贴着李景天歌迷会的玫瑰花标志,她们正伸长手指和脖颈,仿佛对着马路对面什么人指指戳戳。
“在对面。”林辰说。
王朝迅速将画面掉转过去,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一袭红裙的身影。
马路对面的女人似乎意识到有人在喊她,她慌张地向四周望去,在怔愣后,她开始奔跑起来。
此时,他们已经驶入了西四路,王朝赶忙说道:“老大,西四路路口正好红灯,前面还有30米位置有个车位,你把车停下,我们先跑过去更快。”
林辰点了点头,刑从连看了他一眼,然后踩下刹车。
他拉开车门飞快冲下,西四路正是商业繁华地带,前方你追我赶的几个女孩已经引起了一些骚乱。
许染穿着红裙和黑色高跟鞋,根本跑不快,意识到身后有人在追赶,她吓得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甚至还推到了路边的两个报摊。
林辰加快速度,向前冲去,呼啸的风刮过耳畔,周围是各种复杂的人声、车流声,剧烈运动会让人的大脑变得空白。
“站住!”
“前面那个穿红裙的”
“大家帮忙捉坏人啊!”
女孩们清凉的嗓音,猛地灌入林辰耳内。
他猛然抬头,只见最前方被追赶女人越跑越快,她黑发四散裙角飞扬。不少行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意识到这是在抓坏人,他们停下脚步回过头,向许染做着包围圈。
许染见状,非常慌乱,她左右四顾,周围已经没有了她的容身之所,
林辰用尽全身力气奔跑,他越过了先前追杆许染的李景天歌迷,下一刻,几乎就要在他追上许染的刹那,一切却变得缓慢下来。
他很清楚,许染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带着惊恐的绝望,毫不犹豫地冲进滚滚车流中。
女人像是什么慷慨赴死的鸟类,她先是越过巴士、然后翻过护栏,前方红绿灯转换,大量车辆加速前行中,尖锐的喇叭声疯狂响起,那响亮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像是受到了惊吓,许染怔愣地望着飞速驶来的车辆,一辆载重卡车径直撞向了她。
仿佛什么劣质恐怖片里的场景,暗调的背景色上,一身红衣的女人高高飘起,如同被风吹起又落下的花朵一样,她重重落地,卡车来不及刹车,从她的身上,再次碾压过去。
咯噔一下。
林辰仿佛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虽然一切都在变换着,可林辰却觉得时间都停滞了下来,直到他眼前一黑,然而那并不是因为晕厥,而是因为有一双手掌覆盖在他的眼睛上。
“别看。”刑从连严肃却郑重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第121章 四声33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辰都在想,如果当时下车追赶许染的人是刑从连,他会怎么做呢?
他或许不会像他那样一言不发,以他的身手,或许早在许染撞翻那个报摊钱,他就会把她扣住,又或者他会大喊,用声音呵止前方追逐狂奔的人们,他会说什么呢,“不许动”还是“站住”?
如果是刑从连的话,或许有更好的方式也说不定……
如果有更好的方式,说不定许染现在正坐在她的对面,她会和他哭诉李景天的事情,他会给她递一张纸巾或者是一杯水,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他会抓住那个坏人。
可是,现在呢,林辰的目光向重症监护室中望去。
其实,现在也是面对面的状况,只是现在,他站在窗外,她躺在床上。
一些导管和导线连接在许染身上,她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一种浅黄色的药液顺着软管一滴滴注入她的体内,监护仪上的心跳、血压、呼吸指数都暂时平稳,但也只是暂时平稳而已,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命体征消失的警报会再次响起。
林辰望着许染被呼吸机遮住大半的面容,她眉眼边纹路深刻,是那种非常典型的被生活折磨得痛不欲生的长相,明明才25岁,年龄却仿佛真实岁数的倒转。
因为车祸手术,许染颅内压过高,她头上的一块颅骨古瓣被取下,脸上还有褐色血污和黄色呕吐物痕迹,仿佛是那种最粗制滥造的玩偶,因为小朋友在争抢过程中大打出手,而变得支离破碎。
但可惜的是,玩偶和人总是不同的,医生说,病人能否醒来都是未知数,因为卡车二次碾压,病人内脏随时面临衰竭。
总之,那些电影或者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都是这样,医生总说,能否醒来要看病人的求生意志,因为在编剧和导演看来,那些故事里必然有这么一个令人绝望又充满希望的段落,才能凸显出戏剧冲突的张力。
但林辰很清楚,对于许染来说,或许不存在那么一个充满希望的瞬间了。
混合着药液的生理盐水一滴滴掉落,仿佛床上那个姑娘流逝的生命一般。
林辰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木然转头,看到了王朝,少年人的眼眸中满是温柔而悲伤的黑色,他看见王朝张了张嘴,想对他说什么,又或许说什么什么,但是他好像听不清了
。
很奇怪的是,看见王朝面孔的时候,在那条人行道上发生的每一幕都再次浮现出来,那时王朝因为要放下电脑,所以下车晚了一些,但他一直有感觉到,少年人在他身后不远处奔跑,风明明也没那么凛冽,可刮在他脸上的时候却透着血腥味道,这种清晰感是非常可怕的,因为他可以回忆起那时的每一幕细节,比如比如天上飘着几张报纸又或者是路人被撞得晃荡的毛绒挂坠,当然,也包括许染被碾压的瞬间,如此循环往复,令人头疼欲裂。
林辰闭了闭眼,耳鸣让他听不清周围的任何声音。
他很清楚,自己正处于创伤后的应激反应期,其实伤害这个东西,对每个人是公平的,无论你阅读过多少书籍、掌握了多少心理治疗技术、会说多么伟大的道理,当伤害来临的时候,该觉得痛苦的时候,那些痛苦一丝也不会渐少。
等林辰再睁开时,他意识到王朝是要同他说什么话。
他看见刑从连带着鉴证科警员从走廊尽头而来,他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刑侦剧,他看着那些身穿制服的警察推开门、走进重症监护室里,他们严肃而认真地在做一些取证工作,闪光灯亮起,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对许染指纹取证,有人简单翻检着许染的单肩包,也有人把先前进手术时医生从许染脱下的血衣放进证物袋里,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如同时间流逝那样有条不紊。
最后,林辰看到有人把一只屏幕破碎的手机交到王朝手里。
他没有抬头,但只是从那细长的指节和关节处因为持枪而磨出茧子上,他就知道,那是刑从连的手。
他低着头,不清楚刑从连有没有说话,耳鸣的症状又暂时消失,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后来,来人如流水般退走,整个过道里又都没有人了。
他开始听见换气扇发出嘶嘶的声音。
林辰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起码不是这么茫然地站在这里,深陷于ptsd的情节里,深陷于那些不停闪回的画面而无能无力。
他拿出手机,想要看看网络上是否有什么新的消息或者内容,哪怕只是一些很奇怪的娱乐新闻都是好的。
虽然他那么想,可是他潜意识里又非常清楚,自己想看的并不是那些,所以,在所有热门微博第一条里,他就再次看到了车祸现场的照片。
烦躁的柏油马路、堵塞的交通、停驻的人流……
那些褪色的场景又再次鲜明起来,许染躺在血泊里的照片被一张又一张放了出来,虽然那些照片有马赛克,可是记忆不会打码,那些马赛克移换位置,场景又被自动填充完整。
林辰甚至在照片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这仿佛是很搞笑的一幕场景,他看着自己在车祸现场,远远的露出茫然的、空洞的眼神,像是还没有从不知所措中恢复过来,林辰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真是很脆弱而且无能,人啊,总是脆弱且无能的。
刑从连回到重症监护室前时,看到的便是那一幕场景。
林辰正用一种嘲讽的目光望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发出带着浅蓝色的白光,映得他脸色苍白。
他握紧了手里的纸杯,向他走了过去。
等走进了,他才发现,林辰看的根本就是在车祸现场他自己的照片,也是等走近了他才很清晰看到,林辰眼中的嘲讽甚至有了些鄙夷的意味,林辰在自我嘲讽,他觉得自己很无能。
刑从连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事实上,从他赶到车祸现场的时候,从许染被抬上救护车后,他就应该和林辰说些什么。
可他搜肠刮肚,他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不是很适合劝人的那种,毕竟,劝人的活,一直是林辰在做,而且林辰总是能做得很好,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带着抚慰人心的气场,能让你暂时忘记伤痛。
他想了想,他当然可以对林辰说,不要伤心不要难过、这真的不怪你,如此苍白无力的言语他当然也能想到一大堆,但这些都是废话,亲眼目睹惨剧,再次看着生命在自己指尖飞逝,没有人会不痛苦,就算是林辰。
他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纸杯,碰了碰林辰的脸颊。
林辰感到脸颊一烫。
他抬起头,才发现刑从连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王朝不知去做些什么其他事情了,很有可能是去检测许染的手机。
“你在想什么呢?”刑从连把纸杯递给他,靠在一边的玻璃窗上,这么问他。
林辰凝望着刑从连深绿色的眼眸,他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在想,你刚才为什么要遮我的眼睛。”
现在,他的想法当然是很不正常甚至根本就很不专业的,受害者就躺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可他还在问刑从连,你为什么不让我看车祸现场呢?
这根本就是一种脆弱的试探,这种试探在陷入恋爱中的人之间很常见,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们用这些问题来试探对方的心意,希冀得到什么突如其来的能让自己幸福到冒泡的回答,从前,他当然不会这么幼稚,现在,却像那些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小女生一样,妄图用试探获得希望,并且极度渴从刑从连那里得到一些爱情的回应。
哪怕从刑从连眼中看到一丝动摇或者爱意,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是莫大的慰藉,那些小女生才有的对爱情的渴望可以让他瞬间忘却痛苦,因为爱是最好的避难所。
但是啊,刑从连,如果是刑从连的话,当然不是这样。
他的目光依旧沉稳宁静,如同山间很深的水潭,他说:“因为,这次,你不需要看那些。”
“什么?”
“我来看就可以。”
刹那间,林辰明白了刑从连的意思,他说得是在上次许豪真自杀的时候,他来不及赶到他身边,代替他目睹惨剧,那么现在,这些东西应该由他来看。
这虽然不是情话,却胜似情话。
林辰觉得有些好笑,他打开他拿来的热饮,发现那是一杯热可可,他曾经为王朝点过的那种。
“我的一位朋友说,甜食能促进大脑分泌多巴胺,让你能好受些。”
“你那位朋友真有文化。”
“是啊。”刑从连看着他,认真道。
他喝了一口热可可,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你也不必如此,我也不是那种看到惨剧就念念不忘自我折磨的人,我没有拯救全世界的想法……”
“类似的话,我上一次已经听过了,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刑从连的话其实完全没有严厉的感觉,但大概他真正训斥下属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完全不用加重语气,光是他说“你怎么回事”时的眼神,就足够让人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有些ptsd,缓缓就好
。”他说。
“你在自责,很严重地自责。”
刑从连很严肃,他犀利极了,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关键。
“自责是必然的,如果不自责我就有反社会人格障碍了。”
林辰轻轻转动手上的纸杯,他脸上还带着故作轻松的笑意。
但刑从连确实笑不出来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林辰。
林辰穿着十年如一日的白衬衣,他袖口挽起,衬衣领扣解开了两颗,露出手腕和锁骨,显得有些瘦削,他颓唐地靠在他身边,握着纸杯,低着头,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刑从连想起,上次许豪真自杀后,林辰还会跟他说,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圣人无法拯救世界上所有人,所以不会太过自责,可现在的情况与当日完全不同,他很自责非常自责自责到骨髓里都在发痛,如果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换病床上那个姑娘的一条命,他说不定也会非常愿意。
“你完全没有承担这种责任的义务。”他说。
“怎么没有?”林辰几乎是笑了起来,但那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因为他第一次看见,林辰的眼眶红了,“这完全是我的问题,和许豪真自杀的时候不一样,许豪真的心理问题是我那时无法判断的,但是李景天不一样啊,知道李景天性丨侵了许染以后,我应该第一时间阅读卷宗的,但是我没有,我在干什么呢,我坐在店里吃冰淇淋,我困惑于那些纷杂的网络言论,我完全没有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辰虽然眼圈通红,但他说得每一句话都那么平静,仿佛是在隔空阐述什么事实,他指责的对象仿佛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平行空间的陌生人。
这种时候,任何的言语都失去效力,刑从连摇了摇头,他接过林辰手里的纸杯,然后单手将人抱住。
那当然是战友间的鼓励和拥抱,可是林辰却和他从前抱过的所有战友完全不同,林辰很恭顺地靠在他的怀里,身体冷得不像话,像一块冰或者没有生机的无机质,他只是听见他不停地在说叙说着自己的心情,如同感情的复读机一样。
“后来呢,后来我完全被李景天吸引了,你知道,对于心理学者来说,这种变态的异常个体仿佛天生对我们有着极端的吸引力,是的,我看着李景天,我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分析他,从他的指尖分析到他的每一根发丝,我很兴奋,我觉得我抓住了全部的关键,这种骄傲的兴奋感让我我完全完全忽略了许染,我忽略了真正的受害者,这怎么能不是我的错误呢,这就是我的错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辰沉闷的声音依旧不停地在他耳侧,他听见林辰不停地不停地说,那些低语仿佛都要渗入他的心脏,但很奇怪的是,林辰明明是在自责,他明明是在忏悔那些他所认为的失误,但刑从连却觉得那些话很美,就像红玫瑰红如火,白玫瑰白如雪,善良的人也总是善良到了骨子里,林辰美得他心都快碎了。
最后,在林辰说了很多很多对不起后,沙哑的倾诉终于停止。
那是种非常奇怪的感觉,灯光明亮,四下寂静,他抱着一个同性,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本该是战友间鼓励性质的拥抱变得非常复杂,里面夹杂着心酸、痛苦、绝望、自责种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甚至,还有那时他并没有察觉到的爱意。
刑从连感到自己的肩头一片濡湿,他低头,望着林辰的黑发。
后来很多很多次,刑从连独自回想起那时的的场景,他才意识到,在那个时刻,他应该是很想低下头,亲吻他的发顶。
但那时,他只是说:“我们会抓住他,我向你保证。”
第122章 四声34
林辰并不清楚,刑从连的保证,究竟是多么有效力的一句话。
在当时的情况下,等他说完那些话后,就纯粹是在享受刑从连的拥抱了。
被自己爱慕的对象抱着,就算是冻到枯萎的根茎都会缓缓复苏,他渐渐感到自己不是那么麻木,思维恢复了正常的序列。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呼吸间都是沾染刑从连制服上那些很清晰的薄荷烟味道,气氛非常动人,居然给拥抱之前还能想到拿过他手里的热可可,所以空气里气息还有些甜。
他靠在刑从连颈间,也只有真的接近刑从连才知道,这个人虽然看上去玩世不恭,实际上骨子里沉稳到了极点,比如他站得很稳,扣在他肩头的手也很稳,他真是完全看不透刑从连。
最后,他拍了拍刑从连的背,从他的怀抱里退了出来,说:“刑从连。”
我好像,真是很爱你。
“谢谢。”
王朝回来时,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进行过近距离交流的痕迹,他们坐在病房外的长椅,少年人清澈的目光从他们身上逡巡而过,然后说:“阿辰你哭了啊。”
林辰捂了捂眼睛,很郁闷地看了眼刑从连,说:“这孩子的情商是怎么回事。”
刑从连低咳了一声,只说:“这真不能怪我。”
“怪你什么,老大你是不是训阿辰了?”王朝抱着电脑在他面前蹲下,很义愤填膺地说对他,“阿辰,如果老大训你不要在意,他这个人就是天生的暴躁狂,几十岁的单身狗都这样,你要原谅他。”
大概,比起爱慕之人的拥抱,一个可爱少年人的微笑,也同样能消弭那些冰霜般痛苦。
林辰伸手揉了揉少年人的发顶,依旧是毛茸茸的手感,王朝笑得很尴尬,仿佛不知道他干嘛要摸他的头:“阿辰?”
“是啊,我哭了。”他很诚实地回答。
“为什么啊?”
“因为很多原因,首先,我觉得这件事情中有我的失误,其次,我曾经遇到过数次类似的事情,一时间,许多创伤性画面再次回溯,我有点吃不消,最后,像我这样的人,适时流泪宣泄情绪,有助于让我不那么变态。”
他说完后,王朝呆愣地对着他眨了眨眼,消化了半天后,他突然问:“阿辰,那你现在好多了吗?”
“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啊。”
王朝完全是给点阳光就可以灿烂一整天的典型,他兴奋地跳起来,说:“让我们一起把抓住李景天好不好!”
林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王朝又开始弄不清楚状况,他见他没有回应,又望着刑从连,可刑从连也只是靠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
“老大,这又是怎么了?”
“小王警官。”刑从连说。
“在!”
“我想请问你,你想用什么名义,将李景天绳之以法呢?”
“法律的名义?”
“好好说话。”刑从连冷冷道。
王朝打了个激灵,这才严肃起来:“老大,你是问我,要用什么罪名逮捕李景天是吗?”
刑从连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先前的动作和表情。
王朝赶忙接着说下去:“伤害罪?”他想了想,又自我否定,“伤害罪好像不行,李景天才是受害者诶,那,危害公共安全罪?”他又说,“这个我们也没证据啊。”
“还有呢?”
“我……这个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啊!”王朝终于说道。
“现有证据证明,无论是故意伤害罪还是危害公共安全,我们最大的嫌疑人,是对面病房里的那个姑娘,你怎么证明,这些事情是李景天做的呢?”
“我不知道啊老大……”王朝把笔记本一搁,蹲在地上开始挠头。
“继续想。”
“虽然许染的嫌疑很大,可是我们不还没找到凶器呢么,首先要找凶器?”王朝干脆在地上盘腿坐下,“然后,许染穿着那件红裙吧,得看看上面有没有沾着李景天的血迹啊,老大我真觉得不是许染,但是真的好奇怪,她身上穿的裙子,为什么和上台割喉的的那粉丝穿得一模一样呢,但是这有奇怪了,如果她有能力从现场逃脱、处理掉凶器,应该同时去换衣服啊,为什么还穿着行凶时的那件衣服呢?”
“小王先森,你有什么解释吗?”
“我觉得,这件事就是李景天安排的!”
“可是您没证据啊。”
“其实,我有一点证据的!”王朝说着,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你刚才不是把许染摔坏的手机给我了吗,我查了她的通话记录,发现有个疑点,有人用一次性付费手机给许染打过电话,第一通时间是在昨天下午15:13,第二通是在今天的12:13分……”
闻言,刑从连皱了皱眉,问:“追踪不到是谁打的电话吗?”
王朝摇了摇头:“这种连基站位置都查不到,简直是为犯罪分子准备的好吗!”
“12:13分?”刑从连问。
“差不多,正好是我们到李景天病房的路上。”王朝讳莫如深道,“老大,这真不是我阴谋论了啊……老大,你说会不会是李景天打电话约许染到宏景见面呢?”
“不管是不是李景天打的电话,这条线索你都无法证明。”刑从连说。
林辰忽然想起,如果电话正是李景天打的,那么他们刚才在医院和李景天见面时,那只手机很有可能正在他的身上,如果那时他们搜查了李景天的行李,那么现在或许早已真相大白。
然而,他们却让证据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这简直是最最令人无法忍耐的事情了。
听刑从连这么说,王朝再次接近崩溃:“啊啊啊啊啊啊啊,那怎么办!”
“许染的手机里有什么能证明她盗取李景天微博的证据吗?”
闻言,王朝又是一脸卧槽的表情:“老大,你港许染的手机吗,那和老年机也没什么区别,连微博都没装,最高科技是里面的贪食蛇,你说这种老年机能不能扫漏洞传输病毒啊?”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没线索了?”
“我可以试着在商场的监控录像里识别许染的脸,看看她究竟去没去过商场,但是,这就和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啊,而且如果有意识的话,避开摄像头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
“林顾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关于安生国际的伤人案几乎完全进了死胡同,终于,刑从连问到了他:“林顾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辰闭上眼,眼前再次回忆起那条人行道和那时的场景,他很多次都引导着现场目击者回忆当时情况,但真轮到自己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困难一些。
他竭力平静下来,曾经的一幕幕再次重现。
街边的小店、闪烁的信号灯、还有在前方不停不停奔跑的那个姑娘。
“许染看到那些人在追她,很惊慌地逃走了,甚至不顾生命危险,她也要冲进车流,躲开她们。”林辰忽然睁开眼,“她为什么要躲开李景天的歌迷呢?”
“她知道那些人是李景天的歌迷,怕被李景天的歌迷追打,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许染真得很怕见到李景天的粉丝,那么她又为什么要出现在闹市街上呢,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李景天的粉丝们的人肉搜索能力真这么强大,能比警方更快定位?”
“阿辰你说得很有道理啊,很有可能第一条定位许染的微博有问题,我来钻研下!”
王朝说着,就要开电脑,刑从连顺势按住了他的手:“我们先回警局,你等会上车再查。”他对王朝说。
进医院时还是中午,等走出医院,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林辰望了眼城市中流光溢彩,竟然有种凄清感觉。
很难得,今夜的警局分外热闹,归根结底是来了很多家长。
先前许染车祸后,那些追击许染的少女粉丝们便被一齐带回警局协助调查。
一般情况下遇到类似的意外事故,警方当然也会把肇事者带回警局处理,但也是做了笔录就放回来了,敢突然扣下七八个少女的也只有刑从连了。
女孩的家长们从四面八方问询赶来,中年男女们把刑警队办公室围了结结实实,大有你不放人我就死活赖着不走的架势。
“我女儿又没干什么,赶紧吧人给我放出来!”
“你什么什么态度,信不信老子给你们市领导打电话。”
家长们都已经到了烦躁的边缘,任谁的儿女被扣押四五个小时都要心力交瘁,而且能追星的女孩子们,家庭状况普遍都不差,因此家长们口中所说的打电话联系市领导,倒也不像是吹牛。
林辰看了刑从连一眼,只见对方像没事人似地,穿过走廊,来到那些家长的背后。
看样子,刑从连并没什么提前放人的打算,毕竟是敢直接殴打使馆武官的男人,把女孩们关几个小时以儆效尤,也确实像是刑从连能做出来的事情。
站在家长面前劝阻的是张小笼同志,女警看上去被一群家长烦得不行,但她大概也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态度很难得非常强硬:“我们领导还没回来,今天出了这么大事,警局人手也不够,你们的孩子要一个个审过来的,今天可是出了命案,受害者还在医院抢救呢,这事情必须调查清楚的。”
闻言,一些家长顿时更加紧张,但还必须强撑着。
一位烫着波浪卷纹细眼线的中年女人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什么人命案,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那是车祸,那个人自己乱穿马路,你们警察怪我们囡囡,欺负人啊,警察欺负人啊!”
张小笼抬眼,她从人群后看到了刑从连的身影,顿时像是有了主心骨,她对家长们义正辞严道:“这是正常调查流程,我们会按程序走的,请您耐心等待。”
“什么流程啊,还有没有天理啊,警察就是帮那个女人,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新闻里有报出来了,呸,一个妓丨女撞死就撞死了,这叫为名除害你们懂吗,谁这个那个□□养的”
中年妇女边滚边骂,抓住张小笼的裤腿就是不撒手,女警差点被拽得一个踉跄。
“张小笼。”刑从连忽然出声。
“在!”
女警仿佛就等着这一刻,她迅速立正敬礼:“刑队。”
“妨碍警局正常工作秩序,要怎么处理?”
“轻者处以3日以上5日以下拘留并处罚款,严重者追究刑事责任。”
“哦,你很清楚嘛……”
地上的中年妇女一时间愣住了,甚至忘记打滚,在他身旁站着的另一位中年男人赶忙道:“我们就是来讨个说法,警察就要随便抓人吗!”
他边说,便要伸手指指戳戳,林辰见状,上前一步,就在男人伸手的时候,卡在了刑从连身前。
中年人的手重重打在他肩膀上,林辰捂着肩,闷哼了一声。
“殴打警务人员,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王朝很激灵地在背后嚷道。
中年男人见状,瞬间慌乱了起来:“不怪我,他自己过来的,不是我的!”
毕竟是还算默契的搭档,刑从连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冷着脸,装作懒得和那些家长多说什么,挥了挥手,指了指一旁的访客椅,淡淡道:“行了,好好去等着,别说话,等会就放你们女儿出来。”
一起一落、一收一放,家长们都暂时噤声,像是觉得刑从连的脸色不似作伪,而他们也真的先出手那么了,那么寻衅滋事罪也就是看警方怎么定性,最终,他们都惴惴不安地,去角落坐下。
最后,林辰感到刑从连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林顾问,走吧。”他对他说。
林辰跟着他走过办公室,走到那些家长们视线不及的地方,刑从连忽然停下脚步。
“林顾问刚才卡位很准啊。”刑从连对他这么说。
“多谢刑队长解围。”林辰同他颌首致意。
“不,得是我感谢林顾问解围才对,这算不算是新型的碰瓷式解围啊……”
刑从连目光中带着戏虐。
“还是有点疼的。”林辰揉着肩,缓声道。
第123章 四声35
女孩们被关押在一起,刑从连想让手下警员去提审她们,林辰阻止了他。
“就在拘留室里问吧。”他想了想,又说,“我一个人进去。”
刑从连挑了挑眉,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稍微别下手那么重啊。”
“我有分寸。”
刑警队拘留室在负一楼,宏景本就是那种潮湿多雨的城市,拘留室里总是泛着些奇怪的霉味和腐臭味,里面关押的大多数是小偷小摸的犯人和交通肇事者,四周都是低语和干呕声。
也亏刑从连下得了手,把几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在这里扣了四五个小时。
林辰用钥匙开了铁门,听见开门声,单间里的小姑娘们全站起来了。
但与林辰想象中不同的是,在昏暗的地下空间里,那些小姑娘们神情激愤,她们脸上全无忏悔之意,她们非常趾高气昂地对他说:“行了吧,警察叔叔,我们可以走了吗?”
那些女孩的面容,其中几人林辰觉得非常熟识,毕竟在他的记忆里,这些女孩的面容都反复出现过,他还记得,其中一人戴着粉色耳钉,另一人挎包上有一只米奇玩偶,那些记忆再次浮现上来。
林辰看了他们一眼,径自在拘留室里唯一一张床上坐下,同他坐在李景天病床前的姿势一般无二:“恐怕,暂时还不行。”
“为什么?”
“你凭什么关我们这么久?”
女孩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又不是我们逼她乱穿马路的!”
“因为许染在医院里,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他对那些女孩说。
女孩们都愣住了,她们像是根本不清楚许染是谁。
突然,有人反应过来:“就是那只鸡?”
“什么啦,关我们屁事啊,她死就就死了,死有余辜。”
“那个婊丨子就是自杀的,赖我们身上咯!”戴粉色耳钉的少女说,“呵呵,天道好轮回,这就是报应啊。”
忽然,一位短发少女冷冷道:“警官,我记得你也在现场吧,你怎么不说那位妓丨女小姐是被你逼死的呢?”
那些字眼再次灌入林辰耳内,林辰却没有太愤怒的感觉,他只觉得有些悲哀。
所以,他也不准备在说些什么要爱要善良之类没用的废话,他说:“我当然也对许染的重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我会承担我应该承担的责任,比如,让你们开口。”
“你……你想干什么!”
少女们想象力非常丰富,甚至还有人扯着衣衫躲到墙边。
“很简单的你问我答游戏,答案让我最满意的人可以先行离开,剩下的人留在这里过夜。”
像是为了配合他的话,隔壁酒驾的酒鬼开始呕吐,对门的暴力犯开始疯狂地摇着铁门。
少女们被吓得俱是一震:“我会告诉我爸爸妈妈的,我要举报你,这是滥用私刑!”
林辰想,如果刑从连在这里会怎么说,他大概抽着烟,微微眯起眼,对女孩们说:“你们也可以试试。”
所以,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没有给少女们任何反应时间,他拿出手机,打开微博页面,指着最先出现的那条定位许染位置的微博问:“这个吃吃喝喝睡睡睡是谁?”
女孩们面面相觑,似乎在想怎么应对。
“我倒数三秒,三、二……”
数到二的时候,先前那位戴粉色耳钉的少女突然昂首向前,理直气壮道:“是我,怎么了!”
“恭喜你们。”他没有看对方,而是望着剩下的女孩,说,“她已先得一分了。”
“你为什么会恰好发现了许染的踪迹?”
女孩刚要开口,林辰又说:“我不想听类似于‘凑巧’一类的词,我要听实话。”
“吃吃说,是有人给她发了私信,她招呼我们一起去的。”另一位少女说道。
人类真的是非常奇怪的个体,看起来牢不可破的同盟,却可以在瞬间被瓦解。
“一分。”
“确实是有人给我发了私信。”名叫“吃吃”的粉色耳钉少女咬咬牙说道,看上去很不乐意自己的机会被人抢去。
“谁?”
“是那种阅后即焚的私信,我忘记名字了,她说,她在路口看到了那个坏女人,让我赶紧找人去,她就在那边等我。”
“你认识那个人吗?”林辰又问。
“我……微博上景天粉丝那么多,我哪里认识啊。”吃吃回望着拘留室里的其余少女,说,“不过,反正不是她们,她们我都认识。”
“也就是说,你们中没有人知道究竟是第一个发现了许染?”
“有可能是粉丝组织的人啊,谁知道啊?”吃吃很郁闷地说。
女孩们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林辰点了点头,对她说:“你把那位给你发私信的人名字写下来,就可以离开。”
他说完,拿出纸笔,递给女生,等对方写完后,她就要领着对方出门。
可将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原本表现良好想要提前回家的少女突然停住脚步,她又走回自己的同伴那里。
“我们是一起来的,要走一起走!”
这种突如其来的义气感,让林辰意外,他回过头,再次审视着面前那些肤白如玉的少女们,最后说:“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少女胸前的歌迷会标志上,问了一个亘古以来最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伤害许染,为什么那么爱一个人的同时也可以那么恨一个人?
闻言,少女们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他,在那种目光中,还充斥这名为信念的火焰。
“我们说好要守护景天到老的!”
“我们没有错!”
年少时,每个人都会坚信自己的观点以及看法,爱憎分明无比,这本也没有什么为什么。
林辰摇了摇手中的钥匙,与审讯室渐行渐远,没有关门。
走出楼梯口,林辰发现刑从连没有在先前的地方等他。
他抬眼望去,警员们行色匆匆,他抓住一人问道:“刑队呢?”
“在休息室里呢。”那名警员脸上现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林辰问、
“刑队刚上新闻了,他现在好像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看电视呢,您要不去看看他?”
闻言,林辰抬头,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恰好是晚上7点15分,宏景夜新闻应该刚开始没多久。
林辰冲对方点头致谢,向警队休息室走去。
刑从连当然不像是那种会因为上新闻这种小事而在休息室里独自生闷气的类型,不过,他走到门口时,确实听到休息室内传出了主播犀利的声音。
林辰敲了敲门,他推门进去,只见刑从连确实正靠在沙发床上看新闻,他制服散开,衬衣领口解开了三颗,手头拿着一瓶矿泉水,屋里没有开灯,暗得有些吓人。
王朝在一旁的书桌上查东西,见他进去,赶忙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辰没有去看刑从连,而是走到少年身边,把方才女孩写下的微博名移过去,然后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这也不算是在背后说人坏话。
“我老大刚才被局长训了,估计是李景天那边的申斥书到了。”
“你老大,不像是因为申斥书不高兴的人吧?”
“哎呀那都是小事,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哼。”王朝小心翼翼打开微博上的一则内容,说,“老男人的心思你别猜,不过可能是刚才新闻里的网络调查,让他不高兴了吧。”
“嗯?”
林辰望向了那则投票。
投票内容也很简单,您认为谁应该为安生国际商场踩踏事故负责。
选项为:警方、凶手许染、李景天、以及李景天粉丝。
投票结果显然易见,凶手许染以68.12%的压倒性“优势”获胜,紧随其后的是警方16.01%、李景天粉丝和李景天本人则位列三四。
投票总人数在一万五千人,看来,公众似乎已经对案件有了定论。
“所以,这是借矿泉水消愁?”
林辰回头看了眼沙发上的男人,刑从连的目光,一直未从电视机屏幕上移开。
“成语用不错。”
刑从连终于开口。
林辰走去,在他身边坐下。
先前批评警队工作的新闻大概已经过去,现在,新闻里的人似乎正在就李景天一案进行探讨。
男主播正襟危坐,严肃道:“其实关于今日在安生国际商场发生的踩踏事故,来龙去脉已经非常清晰,这正是许某针对歌手李景天的报复行为,我们就此,随机采访了一些路人,想听听他们对本案的看法。”
采访地点,恰好是在市立医院外的马路上。
车水马龙的背景中,行色匆匆的老阿姨被记者叫住。
“哦,这个有什么好说的啦,我跟你们说,这种不清白的女人就是犯丨贱的,让警察赶紧把人抓起来!”
“什么,抓捕中遭遇车祸?”
“噢,报应啊!”
在这一天之内,他们已经听见太多类似的话语,如同说好要守护偶像就爱憎分明的粉丝一样,了解许染和李景天背景差异的路人们,也纷纷就此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现在,林辰竟几乎有了免疫能力,那些正面的,反面的剖析,人们的观点和看法,已经很难对他起作用了。
就在这时,记者抓住了一位女大学生模样的人。
“请问这么同学,您是怎么看到,近来围绕在歌手李景天身上的一些争论的呢?”
女孩扎着马尾辫,面容清爽,她反问记者:“你确定要我发表看法吗?”
“那是,您也可以畅所欲言的。”
女孩点了点头,面对镜头,认真道:“如果一个妓丨女遭受性丨侵害,就被认为是咎由自取或者完全不被相信的话,这完全是对整个社会法理体系的巨大挑战,希望警方能彻查清楚,就算那个妓丨女是另一个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也应得到法律同等公证的对待……”
记者面露尴尬,画面最后,落在女孩严肃的面容上。
刑从连侧过头,对他说:“这姑娘看上去也姓林,是不是你妹妹,怎么语气和你真是一模一样?”
“我可没说过这么有道理的话。”
“你心里在说。”刑从连按灭电视机,又问,“审的怎么样?”
“没有什么非常有用的线索。”林辰说,“但看起来,确实是有人把那些少女们引向了许染,这并不是一个巧合。”
“有多大可能,那个人是李景天或者他身边经纪人,或者那个小助理?”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和百分之零的证据。”林辰很诚实道,“他们都在使馆里,我们没有办法搜查他们的电子设备。”
闻言,王朝插了进来:“阿辰,我查了你刚才给我的微博账号,是今天新注册的,那个微博账号绑定的手机号也很奇怪,手机是个88岁的老太太,一看就是盗用他人身份证办的伪卡,也就是说,无法追踪账号主人的真实身份。”王朝顿了顿,说,“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真是很聪明啊。”林辰用指节轻轻敲击沙发扶手,淡淡道,“其实,就算是李景天诱使自己粉丝去追赶许染,但我们很难就许染车祸很难追究李景天的刑事责任,除非司机也是李景天安排的。”
“审过司机了,老实人,没问题。”刑从连答道。
“如果这一切是李景天安排的,为的是将许染当做替罪羔羊,唯一的问题是,他怎么确定许染一定会出事呢?”
刑从连说:“所以啊,车祸发生的很好也很巧,只要许染闭嘴,一切线索都断了,不过。”
他问:“不过什么?”
“你先说。”
见刑从连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林辰想,他们应当是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刚才的那位路人,告诉我一件事,其实我们手头,不止一桩伤人案和一桩意外车祸的调查,还有一桩案件,我觉得应该继续调查。”
“李景天对许染的性丨侵案?”刑从连问。
“许染没法说话了,所以要钉死李景天,恐怕只有从先前的案子入手调查。”
“你的理由不止这样吧?”
“很简单,因为我想替她翻案。”
林辰很认真地说。
第124章 四声36
从流程上说,在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他仅凭李景天的人格状况就将之认定为嫌犯,再试图寻找线索来证明李景天的罪名,这并不太对。林辰深知这可能会带来的问题,但人都是会有态度的,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工作开始得很快。
他像王朝要了许染指控李景天强丨奸一案的全部卷宗,实际上,这些东西是需要一些繁琐的文书,才能从逢春警方那里调阅到。
但有王朝在的话,从他说要看卷宗到他真正看到卷宗,花费了大概不到一分钟时间。
警队休息室里就有打印机和碎纸机,王朝一股脑将上百页的卷宗打印出来,林辰就坐在台灯边上整理完纸张,没有急着翻阅。
“从李景天的病态人格来看,他不可能是第一次犯下类似的强丨奸案,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忍受得了与生俱来的那些*,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档案里一定会有蛛丝马迹。”林辰看向电脑前跃跃欲试的少年人,说,“王朝,我需要你彻查与李景天有关的所有档案,包括他在新尼的档案和在我国境内的记录,小到抽烟罚款,大到交通肇事,包括没有正式立案的犯罪记录,都彻底清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曾被忽略的案件,那些记录或许可以帮助我们钉死李景天。”
“我明白了!”少年人点点头,转过身就要检索,他敲了没两个字,又突然转头问他,“那老大干什么呢?”
林辰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心想对方是他的直属上司,也没有下属安排上司工作的道理。
“刑队……”但他想了想,还是对刑从连说
。
“林顾问?”
“我们什么时候方便去逢春?”他试探着问道。
“随时可以。”
……
于是,他的卷宗阅读工作和王朝的检索工作,很快就从警队休息室里搬到了刑从连的车上,期间大概也就是一刻钟的功夫,他们便已经向百公里外的逢春市驶去了。
林辰总觉得,每逢遇上什么案子,他们在刑从连那辆破吉普车上呆的时间,说不定比在家里的床上还要长一些。
因为手头卷宗太多,所以他坐在了后座,换王朝坐在了刑从连身边的副驾驶室里。
刑从连开车很稳,是那种放一杯水在驾驶台上,谁都可能晃不出来的类型。
到了晚上八点多,路上的人流已经渐渐减少,像宏景这样的城市和永川那样的城市,当然是完全不同的。
四周灯光寂灭,白天的喧嚣、网上的骂战,都对这座城市起不了太大作用,路面很暗,越向城外走便越暗,每到这时,林辰总会开始相信,就像白天总会到来、夜晚终将降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颠倒黑白。
“我们这么突然去逢春,没关系吗?”
虽然是他提议去逢春,而且刑从连也很坚定支持,但真正上了高速,林辰却忽然想起,他们这样突然的行动恐怕还是会给刑从连带去一些麻烦。
还是那句话,他们明明应该侦查的是安生国际商场的伤人案,现在却一反常态,跑去追查受害者李景天先前已经结案的疑似性丨侵案,这件事如果被人曝光上网,并且他认为,这一定会被人曝光上网,那么不要说是李景天的粉丝,就算普通网民也会对宏景警方此举进行口诛笔伐。
刑从连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他一眼,说:“林顾问既然说要去,我们就去,这并没什么。”
“安生国际的案子,没问题吗?”他问。
“痕迹检验有人在做,行凶者使用的人工血浆也有人在查,包括那只夜莺和玫瑰花的来源,都有人在跟着,你放心。”刑从连像是看出他心中的想法,很轻描淡写地说道,“况且,我们去逢春,也是要调查嫌疑人许染的社会关系的,王朝刚还给了两个许染最亲近朋友的电话记录,这是正经工作。”
林辰有些无语,这人确实别他想象的还要更不要脸一些。
虽然他担心刑从连的处境,但逢春确实必须去的。
究其原因,是李景天离开时,对他说得那句话。
他给他留了电话,并说会回国修养。
很显然,李景天这是在挑衅他,他胸有成竹,并笃定自己不会被抓住。
纵然他们找到能钉死李景天的罪名,但李景天人在使馆里,能享受外交保护,更可怕的是,如果问题严重,李景天可以马上买一张机票回国,一但李景天回国,那么他们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逃脱制裁。
所以现在,每一分钟时间,对他们来说,都非常重要。
林辰揉了揉眉头,打开头顶的阅读灯,一页页翻看李景天性丨侵案的卷宗。
他看到了当日逢春警方为许染所做的检查,看到了密布在许染身上的可怕伤痕和她胸口鲜血淋漓绽开的皮肉,但很可惜的是,正因许染是一个性丨工作者,考虑到她的背景,她身上的伤痕可以被轻易解释为咎由自取或者金钱交易的结果,这本身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林辰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翻到了下一页。
将近十方休息站的时候,副驾驶的少年突然长长地“啊!”了一声。
刑从连吓得差点猛踩刹车,他对副驾驶的不安分子训斥道:“你这是发什么神经?”
“老大啊啊啊啊,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李景天这样的人啊,他明明是个变态啊,为什么一点犯罪记录都没有,这不科学啊!”
王朝把笔记本电脑搁上驾驶台,长长伸了个懒腰,然后转头,对他说:“阿辰,别说什么性骚扰记录了,李景天连违章停车的罚单都没有啊!”
黑暗的车厢内,林辰觉得很不可思议:“你确实查完了?”
“是啊,查完了,李景天他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就像是脱毛的白斩鸡啊,我怀疑他的档案比我们的都要干净!”
“谁都和你一样,档案上全是污点。”刑从连坐在驾驶室里冷冷道。
“老大,骂人不揭短,好歹有些污点还是替你背的锅啊。”王朝当迅速反击。
林辰皱了皱眉,打断他们:“这不太可能,像李景天这样的反社会人格障碍,在他幼年期一定会有所表现,会不会有被封存的未成年犯罪档案?”
王朝咋了咋嘴,像是想到什么,他低头,像是再检索了遍李景天的档案,然后说:“阿辰你等等……你这么一说的话,李景天的档案可能真有问题。”
他说着,把笔记本电脑穿过座椅间的缝隙,递了过来:“你看看,这些档案是不是太干净了一点,好像连版式都一模一样?”
林辰望着那些李景天幼年时的纸质档案扫描件,越看越觉得心惊。
虽然他不清楚新尼国的档案记录究竟是有着怎样的规范,但很显然,书写李景天7岁小学入学档案的人同书写他13岁初中档案的人字体一模一样,六年了,就算是同一人的笔迹都会发生变化,更何况是,李景天就读的小学、初中不同,档案书写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林辰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他翻过那一系列的扫描件,发现李景天7岁-16岁的档案文件很有可能被人重新书写过。
他又看向了其中新尼国标准制式的电子档案,电子档案很简略,只是写明了李景天某年某月有什么重大经历,其中事项与纸质扫描件内容相互契合,除了字迹问题外,其实这份伪造档案做得非常漂亮,如果不是仔细调查,根本不会发现其中的异常。
更何况,像李景天这样的“守法公民”,如无意外,新尼怎会去调查他的幼年档案。
而其他国家的警员们,要看到这份档案,必须先向icpo提交申请,再费上九牛二虎之力等待新尼警方同意递交,甚至还有很大可能被拒绝,所以……
林辰看向副驾驶的少年人,林辰大概明白,王朝档案上的“污点”是怎么来的了。
“看来,李老为了孙子,还真是下了一番苦心啊。”听完他的叙述,刑从连在副驾驶里,又掉了根烟,很平静地说。
或许也只有李景天会用这么平和地语气评价一位受家族保护的特权阶级,但看上去,李景天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难对付一些。
“下面要怎么办啊阿辰!”王朝伸了个懒腰,倒是没有半点沮丧。
“李景天很聪明,既然他的档案被修改过,那么扩大搜索范围吧,他行事不可能天衣无缝,你围绕着李景天曾经的同学、亲人、朋友,查看一下,他们中是否人曾经有过异常的报案记录
。”
他把笔记本电脑递回去,对王朝说道。
“好嘞!”王朝干劲十足地点了点头。
于是车内再次安静下来,刑从连因为抽烟,微微开了些窗,车厢里的气味混合着他惯常抽的薄荷烟以及春夏交接的草木味道,令人有些困倦。
不知何时,刑从连打开了收音机。
电台男主播轻柔的嗓音和着夜色流畅出来,他说:“今天发生的流血事件,让大家内心都充满了创伤,虽然我们不知道事实究竟是怎样的,但依旧希望,音乐能抚慰你们,那么,下面一首歌,是李景天先生所在的illi乐队解散前的最后一首单曲,名叫ful,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男主播的声音渐渐隐去,柔和的歌声流淌出来。
收音机沙沙的底噪声上,吉他声蓦地亮起,那节奏真是温柔极了,一下一下,仿佛要弹拨进人的心里。
然后,林辰听到了非常清亮的男声响起,那并不是李景天的声音,因为李景天的歌声在柔和中带有隐藏的可怕爆发力,而这个歌手的声音,则透着少年人该有的锐利气息,想来,应该是illi组合的另一人。
李景天的声音,是随后才出现的,他非常低沉地哼唱着旋律,与主唱的声音近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不知不觉,他们都放下了手上的工作,他在仔细分辨着歌词的意义,王朝则很认真倾听着那首歌,当然,刑从连依旧在开车。
在很平静的氛围中,突然曲声一变,那是一段极其突兀的□□,仿佛黑夜与白天的交接,背景音中出现了各种嘶吼声音,那是痛苦的反抗的,如同战争中正在遭受苦难人们的□□,又或者是正在平凡生活中遭受苦难的人们。
那段□□几乎没有唱词,只有尖叫,令人难受得无以加复。
林辰将手搭在胸口,他能很清楚感受到尖叫中的绝望与苦痛,仿佛是最真实的惨叫,他从车内的反光镜里可以清楚看到刑从连紧皱的眉头,王朝甚至伸手想要调低音量。
但就在王朝将要碰到旋钮的刹那,旋律又渐渐轻柔了下来,那一刻的来临,如同伤痛口相互抚慰的瞬间,伤口依旧清晰疼痛,但爱意绽现,仿佛枪口开出的玫瑰花。
这让林辰忽然想起,在许染病房前,刑从连紧紧抱着他的那个时候。
歌声不知何时结束。
在难耐的空白时间里,王朝回过头看着他,少年人的眼中,不知何时,溢满了泪水:“这歌真是听得人好难受,但是,确实很好听。”
林辰将手从心口放下。
驾驶室里,刑从连却仿佛不受这种情绪影响,他突然开口问道:“李景天曾经的乐队,是怎么回事?”
王朝被他吓得打了个激灵,然后开始啪啦啪啦敲了敲键盘,很快回答道:“好像是9年前的事情了,景天曾经呆过一支叫illi的地下乐队,那时候,李景天应该还完全在新人期,当时ca娱乐挖掘了他们,不过那支乐队似乎好景不长,在8年前解散,李景天就单飞了。”
王朝翻看着新闻记录,忽然间,一则资料像是引他的注意。
少年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变大了许多,他用了按了两记回车键,突然转过头,用很不可思议地语气说:“阿辰,我好像找到,你让我查的,李景天身边人的异常报案记录了,但是……”
第125章 四声37
“说话不要说一半,我心脏病要犯了。”
王朝迟迟没有讲清楚但是后面究竟是什么,刑从连很不耐烦地说。
“不是,老大,这个,我,但是,犯案的人并不是李景天啊,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罪犯被宣判入狱十年。”王朝说着,又停顿下来,“我……你们真确定李景天是坏人吗?”
像是看到了无法用言语来阐述的内容,王朝连说话时,都有些断断续续。
“说什么傻话呢?”刑从连蹙眉,瞥了王朝一眼。
“我,我好像,发现了另外一个可怕的案子啊,天呐,我要疯了啊啊啊!”
“什么样的案子?”见王朝整个人像火烧屁股一样急躁,林辰也忍不住问道。
少年人的屁股不安分地在座椅上扭动:“靠靠靠!”他单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拼命在查看着什么东西。
最后,王朝像是确定了什么东西,林辰见他木然地看着转过头看着自己,说:“阿辰,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冤案,惊天的!冤案!”
林辰想,虽然他还不清楚王朝曾经到底经历过什么,但很显然,王朝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那么,在这个少年人心中都能算得上是惊天的冤案,到底会是怎样的故事?
没有再卖关子,王朝整理了下思路,问:“阿辰,你知道宋声声吗?”
林辰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朝会提起宋声声,因为那实在是太如雷贯耳的一个名字。
他其实真不太了解娱乐圈,因为那是对他来说是太遥远的世界,比如第一次听见李景天名字时,他费尽全部力气,也无法把那个名字同正确的面孔对应起来,但是,宋声声的话,从他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大概没有人会不知道宋声声。
毕竟,九年前的时候,如王朝所说,那时,李景天还在新人期,但那时候所有的报纸娱乐新闻的版面上,普天盖里都是有关于宋声声的新闻。
与李景天这样风评绝佳的明星相比,宋声声完全是另一个反面典型。
他抽烟、酗酒、打架、泡吧,脸上打满耳钉鼻环,是那种奶奶会对着自己十六七岁的孙子说,乖孙你可千万不能像这个人一样的典型。
但与此同时,他又确实才华横溢,有一把能横跨数个八度的好嗓子,写过许多众口相传的好歌,那时的男孩女孩,都爱死这个叛逆儿了。
而林辰之所以能对宋声声有这么多了解,全赖宋声声本人实在是惹是生非的好手,今天为了某个女明星和某富二代大打出手,明天又把自己打扮成乞丐在街头卖唱,搞什么奇怪的行为艺术。
媒体最喜欢这样不安分的明星,关于宋声声的新闻,几乎每周都不会变样。
但突然有一天,一则爆炸性在全国引起了轩然大波,那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消息。
一名新出道的男性歌手,指控宋声声对他进行了长达20个小时的鸡丨奸。
林辰对此事的记忆,大抵就到此为止了。
具体的调查经过也好、审判过程也罢、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无法回忆起来,他只记得,那段时间,一段又一段重磅证据被爆出,一记又一记,将宋声声钉死在耻辱柱上。
在十年前,社会对于同性恋的接受程度很低,更何况宋声声速来风评极差,此事之后,宋声声锒铛入狱,如石子投海,再无音讯,就连他曾经的单曲,都被全国封禁。
随着时间推进,再没人知道,宋声声是谁了。
今天的宠儿会变成明天的垃圾,像宋声声这样的人,甚至连垃圾也算不上了,除非他死了,否则永远无法被再度提起。
你看,其实公众都是这样,林辰想,就算是他,也只是一名普通民众,哪怕是曾经风靡全国次次都要占头版的明星,过了这么许多年,他对此再没有什么印象了。
“哦,所以呢,冤案在哪里?”
刑从连像是全然没有听过宋声声的名字,听完王朝的讲述后,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
而王朝,先前虽然很激动,但现在,也也开始恢复情绪,用一贯轻松活泼的语气说:“老大,你猜,控告宋声声的人是说?”
每当这种时候,林辰总会觉得,他们曾经大概并不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他们的过往,与他全然没有任何交集。
刑从连说:“总不会是李景天吧,好像网上也没人这么提起过。”
“当然不是李景天啦,但是……哎呀你猜猜看是谁,我的提示都这么明显了对不对!”
“和李景天同一个组合的那位?”刑从连问。
王朝打了个响指:“bingo,正是illi组合的另一位成员——慕卓。”王朝很兴奋地说道,“会不会,其实性丨侵慕卓的人,并不是宋声声,是李景天,慕卓搞错了,才会指控宋声声,一定有这样的可能性啊,对不对!”
林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王朝的推理,并没有什么问题,事实上,王朝能追踪到这起九年前的案件,完全是他的主意,但现在,真得突然出现了九年前的旧案,林辰总觉得,这里或许有什么更深层次的问题在。
但如果呢,如王朝所推论的一样,宋声声完全是蒙冤入狱,那么,这必然是能再次轰动全国的惊天冤案。
林辰觉得自己的手都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但他还是说:“就算是李景天,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也不能随意揣测此案是他所为。”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需要看一看宋声声卷宗,还有……如果能找到慕卓或者宋声声本人谈一谈,当然是更好。”
他说到这里,少年人眼神都亮了:“你猜这么着啊阿辰,巧了啊,慕卓今天在逢春市开演唱会呢,现在是演唱会结束的庆功宴时间,已经有狗仔拍到,他们在逢春皇家一号庆祝……皇家一号这个名字,你熟不熟呀?”
林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是后来许染改口供后的第一案发现场?”
“就是这么巧,这算不算老天爷给我们弄死李景天的机会啊!”
……
有时,你越竭力追查某事,总会遇到那么些巧合到你要相信鬼神的瞬间。
不管天道是不是好轮回,但在李景天这件事上,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些新的线索和希望。
林辰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等刑从连将要下高速、回望后视镜时,他的顾问先生正倚着车窗陷入睡眠。
林辰身边一侧的座位上摆着厚厚一叠卷宗,而他膝盖上是一只pad,想来,林辰是在阅读王朝刚整理出宋声声一案的卷宗时意外睡着的。
通常来说,会在读卷宗时睡着的,只有王朝了,但今天,睡着的人却变成了林辰,由此可知,林辰今天是过得真得很心累。
王朝也像是感应到什么,迅速回头望去,然后对他说:“老大,阿辰哥哥睡着了啊!”
刑从连和上车窗,轻声反问:“嗯,只许你平常坐车睡觉,不许你阿辰哥哥睡吗?”
“不是不是啊,我觉得平时阿辰哥哥才不会在你开车的时候睡觉,今天一定是心灵受到重创,太心累了,所以才睡过去的,你要好好开导他啊,听到没有……”
王朝在不停絮叨着诸如“开导啊”、“多聊天”啊一类的的词句,刑从连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句,王朝忽然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话唠少年长长叹了口气,对他说:“我真觉得,阿辰哥哥好像一直在强撑着什么,活得非常非常累啊。”
听王朝这么说,刑从连觉得有些好笑:“小王先森,您怎么突然有感而发了?”
王朝压低声音,悄悄说道:“你不觉得吗?我们之前也算是干大事的人对不对,但阿辰哥哥干得事情,好像和我们的完全不同,他遇到的人和事总觉得很容易让人绝望,今天阿辰哥哥还哭了,天呐,我阿辰哥哥居然会哭!”
王朝果然是刚才问林辰原因时被搪塞过去,所以现在在林辰听不到的时候,他做了一大段铺垫,实际上是要八卦林辰为什么要哭。
刑从连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现在这样了。
“人都会哭,也都会伤心痛苦绝望,很正常。”他说。
“老大,你这么说有点冷血啊。”
“毕竟,能解读人心的心理学家有他一个就够了,我们不需要像他一样。”
“啊?”
王朝张大嘴巴,似乎并不能理解他说的话。
“我们不需要永远满怀同情,他也不需要我们同情他,所以,在你把时间花在同情他同情这个世界的的时候,不如想想,怎样才能保护好他们并替他们分担责任。”
夜很深了,匝道上甚至一辆车都没有。
这纯粹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刑从连也并没有指望王朝能够迅速明白。
果然,王朝还是很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你的智商真的完蛋了啊。”刑从连空出手来,敲了敲王朝的脑门。
“那怎样才算承担起保护好这个世界的责任呢,比如要是我们没法光明正大将李景天绳之以法,就去把暗中把他做掉吗?”
“什么叫做掉,你能文明点吗,现在是法制社会。”
“你下过的类似命令还少吗?”
“会不会好好聊天,揭短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在教你怎么做个男人。”刑从连简直又想揍旁边那个不看脸色的臭小子一顿。
“说真的老大,你别扯开话题,就李景天那个背景,我们要是真查到他的实证,估计到时候一定会和老李硬碰硬啊,你是没看到老李他们家给李景天做的假档案,这种事情都做了,我觉得老李到时候一定不惜引起真·外交争端也要保护他孙子,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王朝。”刑从连难得义正辞严了一把,“你不是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嘛?”
“我是这么说过呀。”
“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啊。”
“老大,不是啊,我的意思是,老李这种护短狂魔知道你搞他孙子,你现在的身份处理这种事情会不会很麻烦吗?”
“哎……”刑从连长长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嘛?”
“小王先生啊……世界上,并不只有李景天一个王子。”
“啊?”
“做王子的经验,我比李景天,还是要丰富些的。”
第126章 四声38
林辰醒来时,以为天已经亮了。
视线里是迷蒙的白光,他微微睁开眼,也是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此行的第一站——“皇家一号”会所。
和他们在永川时曾去的天人会所不同,“皇家一号”实在是个名字和造型非常相符的地方,毕竟有钱人的喜好,也会有所不同。这里金碧辉煌,有白色罗马柱、鎏金门楣,喷水池在五颜六色灯光下显得流光溢彩。
如果说,装饰只是一个会所的硬件,那这里的“软件”也非常过硬。
在大厅金光闪闪的旋转门内站着两排人,左边站着一排“公主”、右边是一排“少爷”,公主少爷们都嫩得能掐出水来,光从他们的打扮来看,皇家一号一定不是什么太正经的地方。
林辰收回视线,看向驾驶室里两人。
刑从连向前看了几眼,显然也是发现大厅里穿着暴露的那两排人,他回头对副驾驶的少年人说:“等下我们进去,你在车里做backup,拿两幅无线耳机出来。”
王朝那时正眼巴巴看着大厅内那一排细高跟和超短蓬蓬裙,听刑从连这么说,他看上去非常遗憾,并且一脸不愉快:“为什么啊!”
刑从连见状,抽了他一记头皮:“有点品位好吗?”
“我又不喜欢这样的!”王朝很勉强道,他边说,边将视线恋恋不舍移回自己老大脸上,然后他仿佛醒悟到什么,说,“等等,老大,什么backup!你的意思是要去暗中调查吗,你们要去泡吧把妹对不对,为什么不带我!”
“因为你在车里,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啊,非常重要。”刑从连特地强调了一下。
王朝被哄了哄,就又高兴了:“什么事情,放着我来!”
“第一件,查看许染被性侵当晚,这间会所的监控记录,如果没有监控,能找到当时的值班记录或者说工作日志都好。既然许染改口供后说,皇家一号才是第一案发现场,如果这次她没有说谎的话,以她身上的伤痕来看,李景天搞出的动静一定不算小,所以,就算我们无法证明她在这里受到□□,先找到目击者,证明案发当晚李景天和许染两人同时来过这里都可以。”
“啊?”王朝愣了愣,说,“这都过去半个月了诶,还保留监控的可能性真的不大了。”
“所以我让你找值班记录啊。”
“就是案发当晚有谁在上班吗?”王朝还是有些不明白。
林辰闻言,忍不住看了刑从连一眼,对王朝说:“他是让你找许染出事当天,是否有同李景天有关的人士在这里开了包房,并且叫了哪些“特殊服务”……”
王朝再次目瞪口呆,最后少年人说:“阿辰,你好懂噢!”
“林顾问,似乎颇有经验。”刑从连也在旁边加了一句。
“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社会经验而已。”林辰看着刑从连,说,“并且,我的经验告诉我,刑队长这身装扮进会所‘暗访’,并不很合适。”
刑从连笑着拉下后视镜,照了照自己的脸,说:“生得正气凛然,也没有办法。”
那时,王朝已经在噼里啪啦查看刑从连嘱咐他的那些东西,听到这话,少年抬头瞥了他一眼,说:“老大,你今天不要脸的话说得有点超纲了啊,收敛点。”
刑从连并没有理睬王朝。
林辰见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然后转过头,透过座椅间的缝隙问:“林顾问有什么好主意吗?”
车外的霓虹灯闪着各色的光,车内光线却依旧幽暗,刑从连的眼眸在暗中现出如宝石般色泽优美。
他那么认真地望着他。
林辰向前坐了一些,鬼使神差地将手抓住他的衬衣领口,刑从连微微动了动,那时,他已经顺手解开对方第一颗领扣,因此低语道:“别动。”
他说着,又解开了第二颗。
他们实在离得有些近,刑从连的鼻息拂过他耳侧,他低着头,衬衣带着刑从连身上的温热气息,他的手指尾端会他的皮肤。
实际上,解开三颗领扣的时间并不很长,不过林辰却希望时间过得更慢些,毕竟这种光明正大揩心上人油的机会并不很多。
“手伸出来。”解完领扣,他还有些意犹未尽地对刑从连这么说。
刑从连很大方地把手伸了过来,其实袖扣这种东西,当然也可以自己解,不过当时,他和刑从连,大概彼此都没意识到这点。
他一只手反住刑从连的手腕,另一只手,缓缓解开袖扣,并仔细替他挽起袖口。
“找到了!”
突然,王朝大吼一声。
林辰缩回手,刑从连顺手将另一只手的袖扣解开,很自然地折了上去,转头问:“找到什么了?”
“找到案发当日的一点蛛丝马迹!”王朝边说边抬了下头,他看着刑从连敞开的领口,然后愣住了,“老大,为什么同样是解纽扣,阿辰哥哥帮你解的就特别好看呢?”
林辰叹了口气。
刑从连又拉车内后视镜照了照,满意道:“是吗,我也觉得,是不是领口的角度特别好?”
“反正特别不正经。”王朝总结陈词,然后一秒回归工作状态,“第一,我查了,当日监控被删了,第二,在案发当日,李景天所在ca公司一名公关部门主管的信用卡有在皇家一号的刷卡记录,总计十八万四千一百十五元整。”
“玩得挺不错啊。”刑从连说。
“是啊,然后我查了他所有刷卡记录,看来,皇家一号是ca公司的定点消费商家呢,付账的都这个叫“李高强”的男人,所以很有可能,这会儿慕卓先生的庆功party,这个人就在里面等着付钱呢,你们可以找到他!”
刑从连看了王朝一眼,问:“还有呢?”
“哦,还有啊,其实皇家一号工资记录做挺细的,我看了,案发当日李高强开了441号特大包间,他们点了五个小姐两个少爷,其中一位的工号是3341、名叫莉莉,现在正站在那个门口。”
王朝说着,伸手点了点那些人里排在最末尾的一位女孩。
刑从连点了点头,从驾驶室的储物盒掏出个电动剃须刀,开始刮胡子,林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储物箱里放着几乎所有生活必需品,但却从来不收拾自己。
他看着那些覆盖在他两腮和唇边的的胡茬被清理干净,等刑从连再回望他的瞬间,大概就像小说里写得那样,邋遢青年剃短了覆盖在眼前厚重的刘海,摘下酒瓶似的厚眼睛,再换了一身剪裁精良的套装,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虽然用这样的词汇来描绘刑从连当然是有些夸张,不过那种突如其来的惊艳感是不会变得。
这时,王朝刚从书包里翻出两幅透明无线耳塞,又看到刑从连光洁的脸庞,再次愣住。
过了一会儿,他才喃喃道:“老大,你真是要去把妹对不对,搞这么风骚帅气,阿辰哥哥跟你身边很吃亏啊!”
林辰接过耳塞,按到耳朵里,然后从头到脚看了刑从连一眼,说:“作为少爷身边的跟班司机,我还是低调一点好。”
他说完,下车,替刑从连开了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刑从连很高兴地理了理领口,迈步下车。
……
大概,人演戏的时候,真不能太过。
他们走进旋转门,还没等享受完两边齐声的“老板好”,便有两位五大三粗的保安上前,拦住了他们。
似乎是觉得他们并非熟客,又或者,当他们在停车场走来时,保安已经注意到他们开的吉普车并不高档,所以心生怀疑。
只见保安按了按耳麦,扫视了他们一眼,然后说:“两位先生,我们这里是会员制会所,请出示您的会员卡。”
林辰愣了愣,他确实没想到,这里还会有这种“门槛”。
“你们这种破地方,还要会员卡?”刑从连倒是反应很快,他很嚣张地说道。
也不知是演出来的还是刑从连骨子里天生有种纨绔子弟睥睨一切的气场,总之,在他这么说完之后,保安并没有把他们扔出去,而是换了种语气,有些恭敬地强调:“抱歉这位先生,我们是会员制会所,请您出示会员卡,或者请您在经过两位会员推荐完成会员卡办理后,再进行消费。”
“这么麻烦?”刑从连很不耐烦地转身,林辰抬头看着“少爷”的脸色,在想是不是要先行撤退。
不过,刑从连却只是抬了抬下巴,对他说,“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刑从连便径自出门,留他一个人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同保安先生面面相觑。
那段时间真是难熬极了,林辰甚至觉得刑从连说不定已经抛下他跑了,不过,少爷还算是言而有信,很快,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回头,只见刑从连敞开着领口,很潇洒地走前台到两位保安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叠东西,拍在桌面上、并缓缓抹开。
林辰望过去一看,刑从连竟拍开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卡片。
那些卡片中有金色的、银色的、黑色的,甚至有些卡面上并没有任何标识,但光从那张卡面的纹路来看,就不像是什么很便宜就能买到的超市会员卡一类,并且无一例外的是,无论卡片颜色如何变化,卡面上的身份标识都是顶级、svip、钻石卡、黑金卡,诸如此类,令人眼花缭乱。
“来~自己找你们家的卡。”
刑从连慢条斯理地声音响起。
林辰缓缓抬头,目瞪口呆。
第127章 四声39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顺利。
保安们从刑从连拍出的一堆卡片里,顺利找到自己会所的卡片,那是张通体金黄、很符合皇家一号风格的卡片。
起先,保安们还有些犹疑,因为那张卡上并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看上去很难辨认,随后,其中一人拿出识卡器,扫过卡片。
“欢迎光临,尊贵的超级vip会员。”
识卡器用很狗腿的机械音念诵道。
刹那间,大厅里落针可闻,那些少爷小姐们看刑从连的眼神,同看金矿也差不了多少。
怔愣的保安回过神来,大厅里随之响起惊叹声音。
刑从连却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仿佛拍出一堆顶级会所的顶级会员卡,和在超市里掏钱付账一样随意。
他依旧是那副纨绔做派,随手在大厅点了两个漂亮的“公主”,其中,当然包括那位清纯可人的莉莉小姐。
虽然两位娇憨的小姐左右缠着刑从连要去包间,但刑从连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识,他砸了砸嘴,很不耐烦:“你们废话怎么那么多,我说了,哪里热闹,带我去哪里。”
他拖长语调,懒洋洋地。
最后,托刑从连非常完美演技的福,他们在皇家一号的豪华大厅里坐下,到了这种地方,林辰发现自己经常词穷。
周围是亮紫色的底光和迷蒙的烟雾,各种变换射灯把偌大的空间染上奇异色彩,舞台上是非常令人血脉喷张的情丨色舞蹈,他们脚下地板震颤,欢笑声、亲吻声混合在劲爆的舞曲中,让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颤动起来。
这并不是一种愉快的经历,事实上,林辰承认,他对周围的欢笑和亲吻声全靠想象,音乐声实在太大,他根本听不见周围在说些什么,甚至因为周围灯光太过昏暗迷离,他连刑从连的脸色都看不清晰。
不过,这当然也是因为坐下后蓬蓬裙短裙遮不住大腿根部的莉莉小姐正挤在他和刑从连中间,莉莉小姐整个人几乎像是要长在刑从连身上,以至于林辰完全看不见刑从连的脸。
果然啊,尊贵的超级vip的待遇,确实是不同的。
林辰举起服务生刚端来的冰水,抿了一口,然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什么见鬼的冰水,这明明是度数很高的酒精饮料。
他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
刑从连终于腾出空来,他从衬衣前襟口袋里掏出他高贵的会员卡扔在桌上,对身边两位女孩说:“去弄点酒来。”
任何有夜总会常识的人都知道,会所陪酒女郎的大头收益是靠开瓶费,现在,刑从连根本不管这些,直接甩卡让她们自己去开酒,想开多少开多少,想开多贵开多贵。
两个女孩高兴极了,她们猛地跳起来,抓住卡片像是抓住了一大把钻石,她们跑出两步,还不忘回头想亲吻刑从连,不过刑少爷显然没那么好地耐性,他靠在皮沙发上,瞥了两人一眼,女孩们很识趣地退了半步,又高高兴兴地跑远了。
“你从哪里搞来那么多卡?”
见女孩们跑远,林辰抚着杯口,觉得头有些晕。
然而,回答他问题的人,并非刑从连,王朝已经在耳麦里抢先说道:“阿辰哥哥,你看出我们老大本性没有
!”
“嗯……有所领悟。”林辰低笑着回答。
“少废话,找到那个李高强在哪没有?”
显然,王朝的话也落在了刑从连耳中,他的口吻在一秒钟内变回了方才那个严肃冷静的刑警,不过,他在训斥完自己的小下属后,又用一种温柔且调笑地语气对他说,“都是办案需要。”
“嗯?”
“阿辰哥哥你别信,我告诉你,老大后备箱那个维修盒里装满了各种纸醉金迷的玩意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啊!”
“王朝……”刑从连拖长调子,“限量版万磁王头盔没有了。”
“不要!!!”耳机内爆发出少年人的惊叫声,“不行!!!”
少年的尖叫实在太凄惨,林辰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李高强在哪?”刑从连再次问道。
“他还没刷卡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个房间消费啊,而且这个会所的监控布置有问题,死角非常非常多,九到十楼的监控干脆都没有开,所以,你们只有靠自己了,么么哒。”
王朝说完,很干脆闭嘴。
“后备箱?”林辰回味了下小王同志先前提供的线索。
刑从连干咳了一声,说:“不重要的东西,才随便那么一放。”
他说完那句话后,先前被支走的女孩又回来了,她们把那张贵重的会员卡依依不舍还给刑从连。
随后,服务生们端来了两盘酒水,那都是些洋酒,瓶身看上去价格不菲,但总数却并不多,因此不至于太过分。
确实,像刑从连这样的大金主,就算是见惯人沉浮冷暖的陪酒女郎,也忍不住心生向往,因此不舍得一下子做得太过分,断了今后的来往。
人都是这样,当诱惑足够大时,可以改变一切。
服务生要开红酒,还拿了醒酒器来,刑从连朝那人挥挥手,让人把醒酒器拿走,自己就把酒瓶打开,他对着瓶口猛灌了两口,那模样就像是喝街边五块钱一瓶的啤酒,并且绝对不认为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你们这儿有什么刺激玩意吗?”刑从连啪地放下酒瓶,问身边的女孩。
女孩们面面相觑,似乎是觉得你们有钱人也太直白,变得欲言又止起来。
“我来找乐子的,没有乐子。”刑从连笑着说道,但他眼神却很冷漠,在妖娆的光线下,透着残忍嗜血的意味,活脱脱像一个追求极致残酷性丨欲的有钱人。
林辰端起那杯看上去很像冰水的酒精饮料,看着少爷一个人表演。
“我们,不就是乐子吗?”莉莉与另外一个女孩试探着说道。
刑从连用目光上下逡巡着那两个女孩,唇边似笑非笑:“多少钱,一晚上多少钱?”
“五……五千……”
“你的命,只要五千?”他说完,捞起另一瓶酒,灌了半口,复又放下,对两个女孩说,“那走吧,我下手可能有点重,但不用担心,一般都能保命。”
两个女孩已经被他吓得控制不住脸上表情了,她们的肢体动作表示,她们现在希望离这位金主越远越好。
林辰觉得这真是很有趣,他从不知道,刑从连演技这么好。
“这位老板,我们这里并不提供这种您需要的这种服务。”莉莉强撑着脸上的笑容,对刑从连说。
“哦。”刑从连显得兴味阑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东西来,啪地甩在桌上,林辰放眼看去,那竟是一叠定额支票,每张面值是一万元整。
林辰忍不住又喝了口究竟饮料压压惊,他甚至觉得自己以后会对刑从连掏东西这件事产生心理阴影。
不过正沉浸在演技中的男人并没觉得随手掏支票本有什么不妥,他俯在桌上,懒洋洋地说:“好啦,告诉我要去哪里找乐子,剩下的支票就是你们的,我的耐心,很有限。”
他动作很快,说完,便真开始撕起支票来,他每撕下一张,就塞回自己口袋里,不多时,桌上的支票本就少了三分之一。
两个女孩看着一张张支票飞走,既渴望又退缩,但更多的是对从自己指缝里溜过的支票本表示心疼。
刑从连叹了口气,突然停下动作:“我有个朋友,说你们这里很不错,他是个小明星。”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喝了几大口,然后盯着自己身旁的莉莉小姐,这么说。
莉莉小姐眼波流转,她看向桌上已经少了一半的支票,最后,她咽了口口水,说:“您,如果您是他的朋友,应该知道的呀。”
“李景天嘛这种小明星,还不配和我说上话。”刑从连无所谓地说。
莉莉脸色一变,听刑从连直接报出了名字,女孩从忐忑变成了紧张,她左右四顾,捂住嘴,很不敢置信地看着刑从,整个人像是完全僵住的雕塑。
过了很长一会儿,具体来说,是刑从连又开始撕支票了,刺啦声传来,莉莉打了个激灵,说:“我,您……我替您问问。”
她说着拿出手机,发了两条微信,不多时,那边的回应似乎还不错,女孩窃喜着把号码出示给刑从连,说:“这是卢哥电话,您找他就可以。”
刑从连扫了眼号码,点点头,起身就走。
当然,他把支票本,留在了桌上。
……
走出大门,在无人处,刑从连迅速报了串数字:“1893706xxxx。”
林辰点了点头,表示记住。
“收到!”一直在那头监听现场的少年人反应也很快。
刑从连满身酒气,他左右看看,径直向厕所走去。
“我老大是不是又装逼了?”
林辰跟在他身后,听王朝这么问。
“嗯,少爷他,刚才大概花了五十万吧。”林辰答。
“卧槽,大手笔啊,老大你凭什么不给我买万磁王头盔!”王朝嚷道。
林辰笑望着对方。
刑从连放慢脚步,满脸肉疼地对他说:“那是道具、道具,淘丨宝上五块钱一本,但是不能报销,特别麻烦。”
第128章 四声40
“怎么不能报销了?”他忍不住笑问道。
“违丨禁丨品啊,财务才不会给报销,只好自己掏钱买。”
听刑从连这么说,林辰觉得既好笑又好气,好歹是随手掏出一堆顶级会员卡的男人,还对五块钱一本的假丨支丨票这么痛心疾首。
他们有一打没一搭聊着,说话间,他跟着刑从连走进了走廊尽头最偏僻的洗手间里。
刑从连再次变成那个小心谨慎又非常老练的警察,他推开每间厕所门检查了完,才冲他点点头说:“没人。”
“王朝?”闻言,林辰低低唤了一声吉普车里监听的少年人。丨丨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洗手间里,王朝的声音再次在他耳畔响起。
“阿辰,我刚查了老大给的那串号码,手机号的主人名叫卢旭,曾因组织卖丨淫罪入丨狱三年,12年出狱后,他……”少年人顿了顿,然后有些不可思议地说,“他一直没有任何社会记录。”
“什么叫没有社会记录?”刑从连问。
方才检查完隔间后,刑从连就一直靠在窗边的大理石墙上面上,听到王朝说道卢旭4年没有任何社会记录,他不由得反问。
王朝说:“就是说,卢旭这个人吧,他从出狱以后就没有任何住房、医疗、社会保障卡的缴费信息,不仅如此,他甚至连银丨行卡刷卡记录都没有,更别说支付宝了,感觉他像个幽灵一样呢!”王朝特地压低音量说,“老大啊,卧槽这个卢旭好可怕啊,出狱四年没有任何社会记录,交易全凭现金,你说他要是干正经生意的我才不相信呢!”
“我明白了。”刑从连点了点头,揉了一把头发,对林辰说,“卢旭活得这么小心谨慎,极有可能是是类似于卖丨淫丨组织小头目一类的人物,他将许染介绍给了李景天泄欲,那么很有可能,他确实就是我们所要找的关键人物。”
刑从连话刚落,他和林辰所在的这片洗手间大门被猛然推开。
刑从连同林辰对视一眼,见林辰冲他点了点头,他于是转过身,装作不经意地向角落的壁挂式便池走去,等他走到位置后、拉开拉链后,他很随意地向再次向洗手台边看去。
林辰站在洗手台前,刚刚拧开水龙头,他缓缓卷起袖口,弯下腰,蓄了一捧水泼在脸上,然后用手撸了两把脸,仿佛是陷入醉酒状态又试图清醒过来的模样,总之,表演水平也非常高超。
像所有解手时很无聊的男人一样,刑从连将视线移向刚进门的那个人。
那是位用脑满肠肥来形容再合适不过的中年人,这人脑门很宽,双眼外凸,却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像是什么被过度饲养的癞□□,而且这个中年人实在太胖,以至于裤子上的腰带几乎栓不住西裤,刑从连注意到,那人的黑色西服袖口沾了一点血迹,而他的指关节部位也带着褐色血渍,林辰
刑从连见他走向林辰身边,打开了水龙头开始洗手,对方似乎注意到他,朝他看了一眼,他没有马上移开视线,反而冲那人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最后才转过头、收回视线。
洗手间的空间内再次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汩汩水流声回响。
方才,王朝还在他耳麦中喂了两声,听他没有回应,也迅速住嘴。
事实上,如果那位中年人推门的时间更晚一些,王朝的汇报工作不被中途打断的话,他们就会听见少年人对他们说:老大,我找到了卢旭入狱时的照片,我发到你手机上怎么样。
确实,如果王朝能把话说完,或者不说话就直接把照片发来的话,他看了手机中的照片就会意识到,卢旭先生本人,刚刚走进了他们所在的男士洗手间里。
你看,有时事情就是这么巧,巧得仿佛有编剧或者脑残作者在背后安排着什么,因为王朝的话又恰好被打断,所以那个时候,刑从连并不知道,他要找的”关键人“,就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对着他的顾问先生产生了一些极其龌丨龊的意丨淫。
很显然,卢旭走进这个洗手间,当然并不是因为他提前得知有两位警察先生正在发起对他的调查,更不是因为警觉的莉莉小姐给她通风报信什么的,因为莉莉小姐本人正在和另一位姑娘对于支丨票本的分配问题产生争执,还没空检验它的真假。
言归正传来说,卢旭刚才收到莉莉信息时,也以为那只是很普通想要找乐子的客人而已,而他走进这里,是因为他刚才教育完了两个不听话的姑娘,手上沾了点血,而这个男士洗手间,又恰好是离他最近的一间,所以他真的是纯粹是过来洗手的。
卢旭拧开水龙头,搓了搓手,然后很无聊地向身边看去,当他看到洗手台边站着的那个人时,他几乎在瞬间忘记了洗手这回事。
那是个看上去非常冷淡的青年人,对方身材瘦削,却又并非是火柴杆的类型,背很美腰很细并且他周身透着股清俊甚至是清贵的气息,总之,在他身边洗手的这个青年人,和风月场所那些妖娆的少爷们是完全不同的,卢旭想,这或许是什么有钱人蓄丨养的玩物,养得很好或者正得宠,所以看上去还是一副不可亵玩的样子
卢旭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完全是从林辰的穿着来分析,因为是连夜从宏景赶往逢春,林辰还穿着白天那件被汗湿了两遍的白衬衣,衬衣看上去有些脏也有些旧,当然同样的,看上去很便宜。
在风月场所混久了,卢旭已经能分辨出谁谁身上穿着哪个大牌哪年度的新款,而他身边这位青年身上的衣饰显然不属于任何奢侈品牌,而是商场里很普通的快餐服饰,想到这里,卢旭已经有些心痒难耐了。
其实,如果那时他没有喝太多酒的话,应该会想得更深入一些,如果他身边的人只是有钱人家圈丨养的玩丨物,又怎么会穿得如此简单随意?
但那时卢旭完全没有多想,因为林辰恰好将手从脸上放下并且站着了身子。
洗手台上的射灯有种明亮而色丨情的感觉,甚至快要把林辰身上衬衣照得宛若透明。
卢旭眼睁睁看着一颗晶莹的水滴顺着林辰的脸颊流向下颚,继而顺着他优美的脖颈,流入衬衣领口。
卢旭瞬间就硬丨了。
他把湿漉漉的手在西装上擦了两遍,然后鬼使神差地,搂上了身边那个青年人的腰际。
和少年的手感不同,青年的身体显得柔韧而温暖,他的另一只手,也顺势摸上了对方的脸颊。
“你好香。”
望着青年清秀又不失棱角的脸庞,他俯下身,总觉得空气里迷茫着那种鲜嫩欲滴的绿叶的气息,这令他想把脸埋在对方的颈间,嗅一嗅青年身体的味道。
从那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将视线移向林辰的时候,刑从连就已经从那样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丨裸的肮脏欲丨望。他迅速拉上拉链,朝他们走去,但脚步显然不会比手速更快,而从他所在的位置到洗手台也长得有些过分,未等他赶到林辰身边,那个中年人肥硕的手掌,已经摸上了林辰的脸颊,刑从连很生气,像他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这么生气,那时他离林辰大概只有五步之遥,他已经捏紧拳头,找到了最令人疼痛并且一定不会闹出人命的角度,他已经准备好要狠狠挥拳,但突然间,一切都仿佛进入了慢动作状态。
他很清楚地看见洗手台边,林辰将手从水流下抽出,他关上笼头,然后转过身,他看见林辰的左手反握住那只摸在他脸上手掌,右手高高抬起、并按上中年人的后脑,随后,他亲眼看见林辰那双平常最多是拿笔或者看书的手,用力抓中年人的发根,按住对方臃肿的脑袋猛地下压,林辰退了半步,同时膝盖狠狠上顶,膝盖完美地撞击在那个中年人肋骨下部与胃交接处,最后,林辰松开手,眼睁睁看着那个中年人捂着腹部,跪倒在地,并且缓缓扑倒下来。
虽然林辰的动作在他视线里分解开来,事实上,林辰那套连贯的膝击动作也不过在一秒之内就已经完成。
正因为林辰的动作又快又狠,所以中年人的惨叫并没有马上传出,因为有经验人士都很清楚,狠狠顶上胃部的膝击,会令人有痛到根本无法马上叫出声
。
刑从连头一回感受到了生命的可贵。
他缓缓地,将视线从地上扑街的中年男人身上,移向了他的顾问先生。
然而林辰却一副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他平静地转过身,再次拧开水龙头,按了一些洗手液,继续洗手,如果不是林辰按洗手液的动作有些粗暴,刑从连觉得自己真是完全看不出林辰有任何心理反应。
水流冲刷过林辰手上淡紫色的洗手液,冲刷过林辰细长白皙的指尖,然后从水流顺着他略显剔透的甲瓣流淌而下。
刑从连咽了口口水。
真是有点可怕啊。
直到林辰洗完手,再次关上水龙头,地上那位很不幸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始再次发出惨叫,刑从连很干脆过去,一把将人劈晕。
叫声终于复又停下。
刑从连在林辰身边站定,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自己这位刚被男性调戏的友人。
“没事吧?”他终于搜肠刮肚,找了个能表示关切又不会显得太过分的问候。
然而听他这么说,林辰却向他挑挑眉,仿佛在说,你说什么傻话呢。
不管在什么地方,打人了当然要快点离开,虽然他们是警察,但毕竟现在现在暗访中,不能将事情闹得太大。
因为无法再补上两拳,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刑从连觉得有些遗憾。
出门后,林辰掏出手机,拨下了他们刚才得到的那串号码。
说来也又是很巧,并且也真是巧得过分了,在电话接通的刹那,非常恶俗的电子舞曲声从他们刚才离开的男士洗手间门内传出。
饶是林辰,也停下脚步,并用一种不知所措的目光看着他。
“你说,我打电话的时候,也同时有人打电话给那个傻逼的可能性有多大?”林辰回望着洗手间大门,这么问道。
天知道,连林辰都会骂人傻逼了,希望真的不要搞出人命才好。
“很小。”刑从连说。
林辰撇撇嘴,转身,重新走回了刚才的洗手间里。
……
或许,没有什么事能比你虽然迫不得已想放人一马但是命运的安排却让你不得不继续完成你未完成的使命来得更加爽快。
刑从连走到洗手台前。
林辰已经再次打开水龙头,然后掬起一捧水,往地上那人当空洒下。
地上的中年胖子被凉水一激,瞬间清醒过来。
那位像几麻袋铅块一样沉的卢旭先生似乎对方才发生的事情还有些不明所以,他弓起身,扶着洗手台准备站起。
在卢旭抬头的刹那,刑从连很明显从他眼神中看到了惊恐神色,而这种惊恐神色,在林辰折返回去顺手落上洗手间门锁时达到了顶峰。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卢旭惊恐地喊道。
林辰没有回答。
刑从连顺手拽住卢旭的后颈,将人拖入最近的一间厕所隔间里。
虽然他承认自己下手可能有些重,但也不至于太过凶神恶煞,可眼前的中年胖子却直接从马桶盖上扑通滑坐到地上:“两位,真的抱歉抱歉,刚才是我喝多了,我脑子坏了啊,对不起啊。”
卢旭变脸如翻书,快到极点,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求饶,然后他顺手开始抽自己的耳光。
这是典型的滚刀肉求饶做派,一旦察觉自己惹上了惹不起的人,就开始疯狂求饶,毫无人格可言。
刑从连看了林辰一眼,见林辰只是冷冷靠在隔间对面的墙面上,双手环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意思是,该怎么着怎么着,不归我管。
刑从连总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替老板收账的马仔,他蹲下身,继续拽住眼前中年人后颈,无奈道:“我又不会打死你,别这么紧张。”
他此言一出,卢旭哭得更加凄惨,震得他耳膜声疼。
“大哥,你再哭我真得要打你了啊。”
刑从连话音刚落,卢旭便止住哭音,这种老油条还真是很难对付。
刑从连指了指坐便器,然后对卢旭说:“把盖子掀开。”
肥胖地中年人擦了擦鼻涕眼泪,小心翼翼转过身,跪在地上,把马桶盖掀开。
然后,令人意向不到的是,卢旭竟然把头伸进马桶里。
刑从连看得目瞪口呆,这里的人一个两个都是什么毛病啊。
就在这时,林辰的声音终于响起。
刑从连听他的顾问先生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想什么,我并没有让你喝马桶水,好好回答我几个问题。”
听见林辰的声音响起,卢旭猛地想把脑袋从马桶里□□,可因为刚才把他实在把自己塞得太紧,拔出时还狠狠磕了一下后脑。
他吃痛得嗷了一声,然后迅速闭嘴,并且极度乖顺地坐上马桶,看上去,林辰刚才的教育让他涨了很多记性。
刑从连退到林辰身后,很明显啊,现在林先生说的话比他更管用些。
林辰依旧抱臂而立,微微抿唇,看上去有些冷若冰霜。
“你认识许染吗?”林辰很直接地问道。
卢旭猛一抬头。
那瞬间,卢旭眼眸中闪现过一丝非常狠厉的眼神,刑从连从其中看到了残酷、冷漠并且没有一丝同情之意,他相信,林辰也一定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但林辰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又上前一步,说:“我问,你答,非常简单,我不希望同样的问题,我还要说第二遍。”
卢旭再次变回了胆小如鼠的模样,他说:“我……我认识许染。”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两位,你们究竟是谁啊?”卢旭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并没有给你问问题的权力啊。”林辰冷冷道,“在三周前的星期天晚上,许染是否来过皇家一号会所?”
卢旭眼珠转了两圈,像是猜到什么,他的双手抱拳,表现得非常惶恐:“两位警官先生,这真的不关我事啊这!”
“组织卖丨淫判多少年?”刑从连听林辰这么问他。
“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他答。
林辰闻言,转头问马桶上的中年人:“听到没有,像你这样的,一般进去就没办法活着出来了。”
“真得怪不得我啊!”卢旭又开始哭,“这全都是许染那个小贱丨货自愿的啊,我就是牵个线啊,那天晚上她是来过这里,可就是正常出工啊,我也不知道她那天干嘛跟个贞洁烈妇一样抵死不从,后来被客人打得很惨,从后门扔出去的。”
闻言,刑从连内心一震,他望着林辰,林辰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就这么多?”林辰又问。
“是啊……”卢旭答。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个客人是谁。”
“这位警官先生啊,我真不知道客人是谁啊,您看,来这里的都是您们这些贵人,大家都注重*,哪能让我这样的小屁屁知道客人是谁啊,我就负责把房间号告诉姑娘,让姑娘进去。”
“也就是说,许染进那间房间之前,并不知道他会面对怎样的客人,是吗?”林辰问。
闻言,卢旭忽然来了精神,嘴皮子越说越顺溜:“我知道您也是好心,但是,您也不想想,那个小贱货干这一行多久了,哪能什么都不知道啊,您可千万别被他蒙骗啊……后来那小贱丨货说,是李景天强丨奸了他,她那真是想讹人啊,我估计就是讹不了钱所以去告人家,哎呀,这种贱丨货都是这种伎俩,我以前也见多了……”
突然,卢旭的话头停顿下来,因为林辰走到了离他很近的地方,并且俯下身,再次抓住了他的后脑,林辰手上微微用力,让中年人肥硕的脸旁抬起来,卢旭因此疼得嗷嗷直叫。
“我说过了,我让你回答什么,就回答什么,你为什么不听呢?”
终于,刑从连从林辰冷峻的声音中,看出了一些异样,他的声音无悲无喜,看上去仿佛一截枯木。
“我我……”
“回答我的问题,许染在进那间房门前,并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客人,对吗?”林辰手上继续用力。
看着顾问先生微微俯身,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和因为用力而变得肌肉紧绷的手臂,刑从连再次吞咽了一下口水。
“对对,她不知道!”
“在哪个房间……你把许染送进了哪个房间?”
“11楼03号房间。”卢旭毫不犹豫地答道。
“最后一个问题,ca娱乐今天定的包间在哪?”没有给卢旭再说话的机会,林辰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我看你很习惯接ca的生意,所以,我不想听你说,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可以吗?”
“9楼!!901!!”卢旭飞快答道。
林辰像是很满意似地点点头,他松开卢旭,头也不回地向洗手间外走去。
见状,刑从连飞快走进林辰刚离开的位置上,掏出手机在卢旭面前晃了晃:“刚才都录音了,管好你的嘴,如果有任何人知道我们来过这里,那么……”他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说完,听间洗手间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赶忙冲出门,跟上林辰,林辰在他前方走着,他感觉林辰很明显打了个踉跄,他随即冲上去一把扶住林辰,问:“你怎么了?”
林辰摇了摇头:“我好像喝多了。”
“就半杯苦艾酒啊。”刑从连觉得不可思议。
“多少度?”林辰问。
“额……”
“刚才你喝的那个,好像才55度。”刑从连这样回答。
那时,林辰心理翻腾起无数骂人的话语。
什么叫“就半杯”什么叫“才55度”,55度已经完全属于烈酒范畴,半杯烈酒完全可以使人处于醉酒状态,就是类似于开车被交警罚下一定要关进小黑屋的类型。
谁都像你们x国人一样伏特加当酒喝吗?
林辰忍不住暗暗骂道。
“我们先去九楼。”他忍住反胃和头晕,对刑从连说。
“我们正在电梯里啊,我刚才已经按了九。”身边响起刑从连有些忐忑的声音。
林辰继续揉着眉心,强行让注意力集中起来:“那个莉莉有问题,她一定知道什么,我们等会儿去找她……王朝……”
王朝的声音,再次自耳麦内响起:“阿辰阿辰我在,你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林辰顿了顿,继续道,“你仔细查一下那个莉莉小姐的身份背景,刚才,甚至连卖丨淫组织的卢旭都不知道许染将面对的客人是谁,为什么莉莉会刑从连在说出李景天的名字后就把卢旭的联系方式交了出来,她应该知道什么,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哦哦。我知道了阿辰哥哥!”王朝的话音听起来格外乖巧。
很快,伴随叮地一声轻响,电梯门再次打了开来。
走出电梯时,林辰还听见刑从连关切地问道:“还坚持得住吗?”
“还可以。”他说。
虽然嘴上说还可以,但他的的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总觉得仿佛踩在云端,他看了看身边的门牌,按照房间顺序推算,901室应该正在漫长的走廊尽头,林辰之前从未觉得,原来走廊可以变得如此漫长。
他的脑袋越来越沉,隔着那一扇扇包间房门,他觉得自己可以很清楚可以听到里面传出的许多尖叫声淫丨笑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嘶吼,周围的一切都仿佛玻璃碎裂后映射出的画面一样,变得支离破碎起来。
幸好,刑从连在他身边,他试图从手部的感知上,让对方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
就这么艰难地,将要在这条漫长的走廊中走到底的时候,突然间,他们的耳麦里传出王朝的紧张的呼叫声:“老大阿辰,皇家一号的安保系统好像发出了警报,很有可能是针对你们发出的!”
林辰猛地清醒了一些。
“说清楚。”刑从连压低声音。
“不清楚,暂时不清楚,这里监控死角太多,不过我刚才看到大批保安冲出休息室,他们的楼层目的地是9楼,是不是刚才你威胁那个什么卢旭的时候不够给力,他居然敢找死啊!”
王朝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
刑从连只是转头对他说:“你刚才打轻了。”
“卢旭的胆子,比我们想得还要大。”
站在901室门口,林辰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变得很冷。
隔着厚厚的磨砂玻璃,他甚至能看到从头透出的一些光色和人影从。
或许慕卓在里面、或许李高强也在里面、或许有更多的线索就在离他们一门之隔的地方,但现在,他们却没有办法进去。
虽然一门之隔,却宛如天堑。
林辰收回视线,听刑从连在问王朝:“监控情况怎样?”
“有保安往9楼去了,老大你左手边有条安全通道。”
“我知道。”
刑从连说话间,带着他走入了安全通道内。
甫一从光明处走入昏暗处,人眼会有短暂的不适应期,林辰眯起眼,继续听刑从连和王朝超乎寻常的冷静对话。
“你刚才说,这里8楼9楼没有任何监控?”
“是的。”
“但是这幢楼有20几层,楼上是什么?”
“楼上好像是家酒店啊,叫欧荷大酒店!王朝说。
“有监控吗?”
“我查查看啊,老大你想干嘛?”
“刚才卢旭说,他把许染送入了1105号房,那么如果我没猜错,楼上面的酒店客房和楼下的会所,应该有紧密的“生意往来”……”
“我靠,老大你说楼上就是会所的卖丨淫窝点吗,等等,你是想上楼吗?”
“在11楼酒店给我们开一间房。”刑从连很果断地说道。
林辰感到刑从连让他扶住冰凉的铁扶手,并带着他向上走去。
“啊啊?老大你开什么玩笑啊,你说说黑系统就黑系统、要开房就开房吗,哪有你这么狂霸酷炫拽的啊!”王朝双手如飞,越是紧张时刻,他的话也就越多,突然,按键音停顿下来,王朝紧张道,“我刚看到,7楼的保安走进安全通道,我怀疑他们会从你们那里包抄你们,所以你的速度得快点,在20秒内上10楼。”
果然,王朝话音未落,急促脚步声就在安全通道内内回响起来。
林辰尽量跟着刑从连放慢脚步,让自己的脚步声轻不可闻。
9楼的安全通道内很快响起门板开合的声音,昏暗中,林辰看到刑从连冲自己点点头,他们于是开始向11楼奔去。
“王朝!”
出口尽在咫尺,刑从连再次喊道。
“11楼我看了下,3号房正好空着,从你们的通道出去,然后左转,倒数第三间就是了,好消息是,虽然11楼有监控但是我发现那是伪监控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作用,祝你们好运,希望你们不会被抓到!”
王朝说完,迅速敲击了下回车键。
刑从连猛地推开安全通道大门。
脚下又是柔软的地毯身前又是漫长的通道,林辰跟着刑从连走在走廊里前行。
“3号门,给你们开了。”
王朝突然说道,他们眼前的房门响起咔擦一记轻响,应声而开。
刑从连迅速推开房门,林辰跟在他身后,闪进了房间内。
在房门关上后的一刻,刑从连站在玄关处,很习惯地想要开灯。
王朝的声音再次恰到好处响起:“老大!!等等,我建议你们不要开灯,然后你们赶紧上床去啊……”
昏暗的空间内,刑从连按了按耳麦,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的老大,我不是开玩笑。”王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尴尬,“你刚才不是问我11楼有没有走廊监控吗,我切他们后台监控看,然后发现……虽然欧荷酒店的走廊监控是伪监控,但是每个房间里,都安装有针孔摄像头,卧槽,好吧我老实说吧,我亲眼看到了好多房间里正在发生着干一些不和丨谐的时候,我怀疑,酒店在偷偷给他们的客人录黄丨色小视频,老大你说我看了这些,会不会长针眼啊!”
刑从连脑海和难得有些混乱,他消化了一下这个剧情,然后问了一个有些白痴的问题:“那么,我们现在的房间里也有?”
“有啊,不过现在一片漆黑呢,你要是开灯可就穿帮啦!”
就在这时,刑从连听见林辰的声音响起:“那么1103号房间呢,就是许染出事的那个房间,也有记录吗?”林辰问。
刚才林辰在进入房间后,就一时脱力坐在了地毯上,所以现在,林辰正扶着墙壁,想要站起,但很显然,他的尝试失败了。
刑从连赶忙蹲下身,扶着人再次坐下。
王朝很听话地查了查记录,随后有些抱歉地回答:“应该也有,但我查了查,1103号房间从三周前就没有任何视频记录了,并且,三周前的视频,在后台有很明显的删除记录,所以……”
“所以,我们的线索又断了。”林辰低声说道。
“这里的这帮人胆子,确实不小啊。”刑从连忽然警觉起来,在皇家一号这里,往来都是达官显贵,可这家会所居然还敢偷录视频,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胆大包天了可以形容的了,这家会所,显然对于这些偷录视频另有筹谋。
刑从连想到这里,又发现一个问题,如果李景天赶在这里进行□□易,说明他对这里很放心,他并不知道这里会偷录视频。
那么如果他对这里很放心,怎会在事后花力气清楚1203室里偷偷录制的视频呢?
这里面,显然有些更值得深究的问题,但此时此刻,他们却没有办法深究这些问题。
“王朝,你试着在他们后台,搜集找一些“证据”。”
“什么证据啊老大,开房记录还是什么?”
这时,林辰再次开口,他很耐心地对王朝说:“他的意思是让你在后台记录里,找一些显贵们的性丨爱视频……”林辰说得非常直白,他喘了两口气,继续道,“毕竟我们不是逢春当地警员在这里做事会束手束脚,而对于皇家一号这种地方,扫丨黄打丨非一类的活动很有可能不会马上奏效,那么,以毒攻毒,才是最好的办法。”
刑从连有些惊讶,林辰都醉成这样,竟然还能条理清晰替他阐述想法。
“我明白了,阿辰老大,你们的意思是,让我趁机搞点视频然后公布在网上,在这里消费的土豪们如果看到他们的丑丨态都被偷偷录下来,一定怒火滔天侵全力整死皇家一号,这个会所到时候一定会在逢春地界完蛋。”
“你知道,就赶紧做事吧。”刑从连说。
他以为事情到现在为止已经足够惊心动魄,但王朝的尖叫声再次响起。
“老大,我看到有保安来停车场包抄了,我靠我只是个奶妈而已啊我为什么还要负责拉仇恨!”
这种情况下,刑从连已经没办法再骂王朝了,耳麦内传来东西挪动的声响。
王朝似乎从副驾驶挪到了驾驶室里,殷勤声响起,少年人的声音也随之兴奋起来:“我要开车啦开车啦!”
“他会开车?”林辰很怀疑地问道。
“是啊,16岁就有驾照了。”
“那你为什么平时不让他偶尔开回车。”
“因为他的车技……真得不是一般的烂。”
刑从连如实以告。
果然,车辆碰撞声和撞击后的警报声随之响起。
从耳麦内传出的不算清晰的引擎声可以判断出,王朝正以每小时一百公里以上的时速,驾驶他的吉普车,在市区道路上狂奔。
虽然现在已经是深夜,但今天的夜里,他们过得好像也太刺激了一些。
刑从连抚了抚额头,刚想无奈地叹上一口气,王朝这个臭小子令人烦躁到极点的声音又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臭小子的声音,像磕了几百支咳嗽糖浆那么兴奋:“老大,我刚才忘了告诉你,你们得赶紧上床装个样子啊,我给你们开了门,但是视频中床上没有人的话,看小视屏的色丨情狂一定一定会发现的!”
闻言,刑从连终于开始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室内光线主要依靠着窗帘缝隙里透出的一丝光,这让他可以大致看清这个房间的轮廓。
房间正中是一张圆形的情趣床,刑从连觉得,从这个房间的性质来看,这很有可能是张水床。
水床之上,是从天花板垂下的两幅手铐模样的东西。
鞭子和情丨趣椅摆在房间一侧,而刑从连敢甚至打赌说,在水床边另一侧的床头柜里,一定塞着数不清的情趣用品。
“林顾问,上床吗?”他收回视线,低声问林辰。
林辰大概真的酒劲上头,虽然他很难看清林辰的表情,但听他那么说,林辰已经自己扶着墙壁挣扎着再次站起,并说:“少废话,扶我起来。”
如果说人喝完酒很容易变成另外一个人,那么林辰喝完酒,似乎有点暴力倾向啊。
刑从连这样想着,并且再次回忆起方才林辰痛殴卢旭的场景,他很难得有点胆怯,但因为非常正直的任务原因,他还是用力搀起林辰,把人带到了床上。
果然,那张情丨趣床确实是水床,他们顺势躺下,然后很自然地滚到了一起。
刑从连抽过薄被,将他们两人从脚到头盖了起来,而林辰正挨着他躺着,他也真是很久没有这种盖着棉被纯聊天的经验了。
第129章 四声41
【一】
薄被内的空气很快因他们呼出的密集二氧化碳而变得闷热起来。
在非常安静的情丨趣房内,在非常安静的夜里,在一床棉被下,他和林辰都不约而同地掀开被子,猛地喘起气来。
或许是喘息声太大,或许是两人一起大喘气有点默契过头,刑从连再次听到王朝high到极点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老大、阿辰!你们在干什么!老大你不能对我阿辰哥哥这么禽兽!!!禽兽!!”
“闭嘴。”刑从连总觉得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对劲,但还是稳了稳心神,问道,“你把车开到哪了?”
“呦嘿!我在和平大道yoyoyo!”
王朝的声音更加打了。
夜风声、疯狂的引擎声和少年人爽朗的笑声混合在一起,透过耳麦传来,刑从连冷冷道:“把车听到和平公园外停车场,然后告诉我们现在情况。”
可是王朝已经完全陷入飙车的极致兴奋状态:“情况?情况很爽啊!哈哈哈哈哈哈,老大你是不是要求我啊,求我啊!”
刑从连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后悔,深深地后悔。
“你以后还是不要让他摸方向盘了。”随即,林辰的声音在离他耳廓很近的地方响起。
“确实。”他这么说着,耳麦里又传出了车身与什么水泥物质摩擦而过的声音,于是他望着天花板,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林顾问,按照你的经验来判读这到底是什么毛病,会让人摸上方向盘就和吸了大丨麻没什么两样?”
“路怒症的反向升级版
。”从林辰的声音里倒是听不出半丝醉意,但刑从连依旧很确信,林辰醉得有些厉害,虽然不至于完全丧失思考和行动能力,但思维和逻辑一定不如平常那般清晰。
“一些人,在遇到一些‘触发点’的时候,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林辰清淡又带着酒意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刑从连很想问,比如你遇上酒精,也是这样吗?
但是,王朝又很不知趣地插入了他们的对话之中:“老大,阿辰,你们在干什么,盖着棉被纯聊天吗,我靠好歹装的像点,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是不是,你们high起来啊!”
王朝话音刚落,刑从连还没来得及把想问的话问出口,他感到身边的人动了。
林辰掀开被子,猛地翻坐在他身上。
肩挨着肩平躺与换上一些体丨位的感觉当然完全不同,虽然林辰只是很平静地跨坐在他身上,并且周围很黑暗,但在那一瞬间,刑从连觉得自己可以清晰描绘出他们之间的状况。
林辰坐在他的腰际向下的位置,他双腿分开,脚被棉被盖住,但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其实,纤细这个词可能并不恰当,因为林辰虽然瘦,却骨肉匀称,是那种瘦削却不纤弱的典型,不过在他看来,林辰脚踝那当然还是纤细且白皙的。
刑从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在描绘着这些玩意。
但他又想到了林辰腿部更往上一些的地方,他的意思是林辰双手。
林辰的手此刻正轻轻撑在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欺负。
他于是望向林辰的脸,现在,他的顾问先生的眼神已经从冷漠毫无情绪变成了迷离,并且因为失去焦点而显得分外温柔。
温柔得过分。
他轻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不过未等他开口,林辰却缓缓俯下身,他们的腹部相贴然后是胸膛然后……
然后在他们将要唇齿相交的刹那,林辰侧过脸,将头埋在了他的颈间,轻轻喘息。
因为靠得非常近,刑从连才发现,林辰确实醉了,他身体很烫,鼻息间带着苦艾酒酒意以及酒精特有的轻甜温热气息。
虽然,刑从连认为,那喘息只是林辰因为酒意而发出的难受的□□,但那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侧颈间,竟有意外撩人的效果。
在深邃的夜里,他的一只耳朵旁是他一位同性友人的喘息声,他的另一只耳旁,则是夜风声和少年恣意的笑声,在他几乎要拔出耳麦,伸手搂住林辰腰际的时候,耳麦内传来了刹车声、引擎熄火、笔记本电脑开合声,那些声音,在一瞬间内都变得非常清晰。
林辰也一定听见了。
因为林辰非常冷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王朝,继续查莉莉。”
刑从连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但真不愧是林辰啊,在这种情况下,想得居然还是查案。
……
吉普车内,王朝小同志听见林辰给他布置任务的声音,却并没有马上开始查找资料。
作为一个专业的、有节操的电子信息技术从业人员,他当然随身携带着不止一台点脑
。
所以在将车停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飞快打开欧荷酒店1105号房的小视频,再小心翼翼将平板搁好后并且调整到一个完美的角度后,他才开始查找起林辰要求的内容来。
“莉莉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名字啊。”他边念叨,边顺手进入了皇家一号的后台系统,在无聊地翻了几下页面后,他抬头,一眼就看到漆黑画面里两个隐约交叠在一起的人影,心里想着,天呐,这种情况下没有薯片真是太令人遗憾的了啊!
王朝小同志遗憾地感叹着,然后低下头,一页页翻看后台的照片,但天知道为什么正常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化妆成那个鬼样子,那一张张几乎没有区别的脸孔在他眼前掠过,他顿时眼花起来,看照片显然是没有任何用的并且会让人想吐,他郁闷地关掉网页,然后乖乖翻看起工资记录来。
果然啊,皇家一号这种黑暗的风月场所,又怎么可能会把钱打在工资卡上呢!
他翻看了所有记录发现,皇家一号里面所有的小姐或者少爷们都没有任何的工资记录或者社保记录,王朝回忆起那座金碧辉煌的建筑物,忽然觉得那就是个黑嗦嗦能吃人的洞窟。
他摸了摸手臂上长出的鸡皮疙瘩,继续汇报到:“阿辰,我还没查到莉莉的真名,因为他们的系统里没有任何能证明莉莉身份的玩意儿,所有工作人员的社保和医保记录并不包括那些坐丨台陪酒的少爷小姐们。”王朝这么回答道,并且因为那些空白一片的记录,他甚至没有心思继续观察平板电脑中那两位的动态。
“医疗记录呢?”
这时,他忽然听见他老大的声音响起,他老大的声音很明显比平时更加低沉,甚至有些沙哑,并且带着些强自镇定的意味。
王朝咧嘴偷笑,随即又听见他阿辰哥哥的声音。
林辰说:“是啊,像皇家一号这种会所,一定会有出示给顾客看的定期体检记录,以证明他们的人都是干净的、没有问题的,而医院的体检记录应该是是很难造假的。”
“噢!”
王朝恍然大悟,迅速开始检索逢春所有大小医院的体检记录,果然,他在其中发现了皇家一号会所的定期体检报告。
然而,虽然找到了报告,他却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他愁苦地看着那些报告上的名字以及照片,对那头的两人说:“记录我是找到了,但是阿辰老大啊,你们得要等会儿,这里这帮人的照片都液化成鬼了,我用不了相片检索功能,所以得一张张对比体检记录!”
“要多久?”刑从连忽然问道,像是又想起什么,他老大又说,“等等,如果警报是因为卢旭告密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去查许染出事的1103号房,所以,你盯紧一点监控。”
“我正盯紧呢。”王朝赶忙答道,他抬头看向黑漆漆的色丨情小视频,按下了录屏键,然后又抽出另一块平板电脑,调出了电梯和安全通道的全场监控视频。
画面出现的刹那,王朝简直心脏要跳出嗓子眼,如刑从连所说,一群全副武装的保安,刚刚乘坐电梯到达11楼。
与此同时,他再次看向房间内针孔摄像头录下的视频,他退回对方的主界面,发现正有人调开了1103房的视频查看,他飞快说道:“老大,真,真有人去了你们那啊啊啊。”
因为没有走廊监控,王朝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瞎子。
“老大,刚有一队保安上了11楼啊,还有人在调房间内的录像看,你们赶紧装的像一点,别光搂着不动啊,被查到就穿帮了!”
他非常紧张地喊道,可他刚说完,却听见他阿辰哥哥虚弱又平静的嗓音响起:“王朝
。”
“我在,阿辰哥哥!”
“关掉你正在看的我们房间的视频,然后,把你刚保存的那段删了。”
我靠,这种被监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王朝打了个激灵,忍不住在吉普车内四望起来,周围漆黑一片,可他的脊背怎么会这么凉啊!
“没有啦阿辰哥哥,我怎么会拍你们的小视频呢,等会,我还可以帮你们在后台把那个视频删了,相信我,包在我身上啊!”
“把你的监视器关了。”
林辰郑重地重复道。
……
伴随林辰最后那句话结束,刑从连同时听见隔壁1103号房内,传出了非常清晰的开门声和许多人踏入房间内搜查的声音。
林辰显然也发现了那点,因为他的顾问先生将头从他的颈间抬起,然后抬起一些距离,怔愣地看着他。
他们鼻尖相抵,林辰显然也在犹豫。
不过很快,林辰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他感到林辰的身体开始向后滑着、并且同时躬起脊背。
刑从连在瞬间就猜到林辰想要干什么,因为如果等林辰坐到他的脚边上,那将是标准到极点的口丨交姿势。
他一把抓住林辰的手腕,轻声道:“不用这样。”
他说完,膝盖用力,另一只手护住林辰的颈部,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因为突然倒转,林辰仰头躺在床上时,发出一声细碎的□□,刑从连静静注视身下的人,发现林辰也依旧在同样注视着他,眼眸温柔,并且认真。
他的手依旧在林辰颈间,这让刑从连忽然想起方才卢旭靠近林辰时说的话。
他说,你好香。
那时刑从连觉得这句话非常令他恶心反胃,但此时此刻,他伏在林辰身上,感受到身下的人滚烫的躯体以及微微起伏的胸膛。
虽然情丨趣套房内并没有任何熏香的味道,而林辰身上甚至连什么肥皂或者沐浴露的气息都没有,但刑从连依旧觉得刚才卢旭那句话并没有说错,林辰身上的气息真的非常干净清冽,令人舒适。
所以,真的很香。
脚步声从隔壁房间陆续而出,保安们显然没有在那里发现他们的身影,或许,他们将要敲响他们所在的房门。
现在真是刺激无比的时刻,一门之隔是那些追捕他们的保安,而他却静静伏在他的好友兼同事的身上。
刑从连觉得自己好久没这么刺激过了,然后,虽然感官刺激,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平静下来。
因为林辰很平静。
“抱歉。”他伸手抚上林辰的脸庞,然后开始动了。
林辰听刑从连说抱歉的时候。
一时间竟有些哽咽感觉,那真是令人觉得甜蜜又同时难过到极点的时刻。
林辰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周围黑暗无光
。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绝无仅有的机会了,并且像他这样运气不太好的人,或许等不到第二次同样的机会。
他不会再次醉酒,不会在醉酒后被迫同刑从连进入一间奇怪的情丨趣套房内,更不会为了躲避追兵,而被刑从连压在身下,与他离得那么那么近。
现在,无数种巧合,造成了现在的状况。
因为刑从连在他身上做的与做丨爱时完全一致的摩丨擦动作,他们都硬丨了,这或许说明,刑从连并不是对他没有感觉不是吗。
他现在只需要简单的仰起头,就可以吻上对方的唇,刑从连或许会推开他或许会回应他,但更大的可能是,刑从连会把这当做是他很普通的酒后乱性行为,他甚至还会解释说,那是因为刚才他喝下的酒水里被下了一些□□物。
他一定会替他的失态找理由。
但林辰很清楚自己的生理反应究竟缘何而来,因为他爱的人的下丨体,正不停顶上他的跨丨部,他偶尔擦过他的耻骨,他们的下丨体有时会碰上,有时又会错过,这造成了他正常的生丨理反应。
这多么正常。
正常到他完全可以伸手搂住刑从连的脖子,亲吻他,对他告白,认真陈述自己的生丨理反应。
但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一切都不对。
因为半个多月前,许染在隔壁的房间里,遭受过非人的虐待;因为在他们所在的这间房间里、在他们躺着的这张床上,一定曾经发生过比许染所遭受的那些更惨无人道的事情。
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林辰很清楚,用酒后意外来做掩饰、以便在试探失败后可以让自己有躲避的借口,是最最不负责任的行为,起码啊,林辰想,他不想要这样的借口,他想更尊重刑从连一些。。
林辰凝望着刑从连颜色幽深的眼眸,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喝醉,如果真的喝醉了,那么原来,人在醉酒以后也可以这么清醒理智。
清醒得令人绝望。
【二】
过了很久,王朝的声音才再次在他们耳边响起。
“老大,阿辰,保安走了。”
刑从连终于停了下来。
那真是最为尴尬的时刻了,林辰冲他点了点头,尽量控制自己面色如常。
“我们要去隔壁房间,把门打开。”刑从连从他身上翻身下来,他的声音在瞬间切换会非常冷静清晰的状态。
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林辰还是从他急促喘息的胸膛上,看出了一些端倪。
“我靠老大,你们这是找死吗?”王朝嚷道,“你们会被发现的!”
“没关系,正好他们来包抄我们的时候,我们可以有机会离开,你能控制一台电梯吗?我记得03房隔壁就是另一架电梯,我们走地下室停车场,你帮我们找一条安全离开的通道?”
刑从连望着他,逻辑清晰的指挥道。
“哦哦!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啊!电梯是电脑控制,我可以给你们开一架这个倒没什么问题。”王朝也同样认真地回答。
“顺便在停车场出口,给我们叫一辆出租车
。”刑从连抬起手表,看了一眼,“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五分,五分钟后,把隔壁房门打开。”
“get!”王朝说,“但是老大,我也可以开车来接你们啊!”
“我还想多活几天。”刑从连冷冷说道,王朝于是非常识相地闭上了嘴。
“你还可以吗?”刑从连布置完一切后,转头问他。
“我去洗把脸。”林辰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摸索着下床,然而,大概因为他方才太过克制了,肌肉又很紧绷,他的腿在踩上地面时突然抽疼,他猛一踉跄,就在他向床头柜栽去并认为自己一定需要补点钙的时候,他的腰际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托住,刑从连的手环过他的腰际,并说,“小心。”
这真得完全是事后时的状态。
林辰觉得自己脸一定红了。
最后,还是刑从连扶着他到了洗手间。
他将脑袋浸在冰凉的水流下,任由他们冲刷过他的脑袋,凉意让他清醒了很多。
而刑从了则抱臂立在一旁,很气定神闲地抽着一根烟。
现在,真的更像事后了。
林辰扯过毛巾擦了擦脸,调整了下情绪,终于再次开口:“现在几点了?”
“还有一分钟零三秒。”刑从连看了看表,回答他。
然后,他们之间又陷入一片沉默。
林辰擦干脸,看着他在镜子中因为□□以及酒精而变得通红的双眼,说:“刑从连。”
“嗯?”
“你技术应该不错吧?”
“包君满意?”
“额,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啊。”
在安静的洗手间里,王朝突兀的打趣声再次响起。
林辰想,真的,刚才如果不是知道王朝在监听、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他说不定真地会对刑从连做什么。
想到这里,他很释然地笑了起来,果然啊,确实一切都不对。
他将毛巾搭回架子上,对刑从连说:“走吧?”
“好。”
王朝一向是效率高得吓人的典型。
在他们走出这间情丨趣套房时,隔壁的房门应声而开。
不再需要王朝提醒,在刑从连推开那扇门的刹那,林辰想,整栋楼的安防警报大概又响了起来。
毕竟目的不同,进门后,刑从连便大大方方把室内所有灯都尽数打开。
但是,在刑从连想要掏出手套的检查房间的刹那,他们都愣住了。
因为这间房间虽然陈设与隔壁那间一般无二,但它们又是完全不同的。
这间房间,很新、非常新。
在璀璨灯光下,屋内的床也好柜子也好甚至是天空中垂下的手铐,都似乎闪烁着莹润的光泽。
林辰嗅了嗅空气里的气味,这里充斥着新装修房间后才会有的甲醛以及香蕉水的味道。
看起来,刚有人给这个房间做了彻底的重新装修。
是啊,如果他们连视频记录都记得删除的话,又怎会不记得把一切物证扫除干净呢。
如果能在这里找到任何证据,反而倒是奇怪了。
在他身边,刑从连蹲下身,摸了摸地毯,然后抬头对他说:“地毯也是新的。”
“看来,他们比我们想象的,要缜密太多。”林辰淡淡说道。
“老大,阿辰,出租车已经到了……但是,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很正常的再次碰壁而已。”
林辰说完后,见刑从连掏出手机,多角度拍了几张现场照片。
随后,刑从连迅速收起收起,看了眼手表,然后非常果断地问道:“王朝,汇报现在情况?”
“一拨保安正从13楼赶下,另一波正从7楼安全通道向上包抄,你们要快点!”
刑从连点点头。
像是完美地掐好了时间点,刑从连回到门边,又看了一眼手表。
大约十秒后,他突然拉开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电梯到达11楼的指示灯亮起。
在电梯关闭的刹那,林辰似乎听见一队保安呼喊着冲出安全通道的声音。
伴随电梯缓缓下沉,林辰倒是没有半点被追赶的恐惧,他觉得很平静。
如果那时刑从连知道他的想法,大概会握着他的手说:这么巧,刚才在床上的时候,我看着你也是同样的平静呢。
不过,毕竟他们现在正处于事后状态,无法交流彼此心得。
所以,他们两人只是面朝着同一块光洁的电梯内壁,彼此无言地等待大门再次打开的刹那。
……
逃出底下停车场的过程变得非常顺利。
王朝指挥能力很好,刑从连的方向感也好得吓人。
他跟着刑从连穿梭于那些豪华车辆之中,听着后方很远处追赶他们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保安们几乎要把电棍砸上车窗的刹那,他们坐上了那辆王朝提前叫来的出租车。
出租扯司机踩下油门,望着保安们愤怒、紧张并且失望的面容。林辰竟有种逃出升天的感觉。
司机也受到惊吓,虽然他下意识踩下油门,但见到那些手持电棍的保安们疯狂地向他冲来,他还是紧张到手抖:“你们到底是谁啊?”
“警察、办案。”
刑从连迅速出完警徽,
在见到警徽的刹那,司机像是加了什么buff,他再次猛踩油门,出租车如离弦之箭般撞断了停车场护栏,疯狂地向远方狂飙而去。
“警察啊,警察来太好了,真是要查查那个地方,能关掉是最好!”
出租车以不少于100码的时速在宽阔的道路上狂奔起后,司机先生对他们这么说。
刑从连坐把手搭在车窗上,他看了眼工牌上的姓名,夸奖驾驶室里的司机先生来:“关师傅啊,像您这样有正义感的男人真是很少了啊,一般男人啊,恨不得整天泡在里面。”
司机老脸一红,很诚实道:“我这不是去不起嘛,太贵了。”
刑从连爽朗地笑了起来。
“您这次来查什么案子啊?”司机又问。
林辰见刑从连看了自己一眼,并听他说:“大案,不方便透露。”
司机长长地“哦”了一声:“我说呢,难怪那帮保安跟疯狗一样,您放心,我老关开车技术一流,他们一定追不上来!”
“您常来这里接客吗?”刑从连忽然问。
“就是偶尔,不过我们这做夜班的,谁没来皇家一号接过两个人啊!”
刑从连眼神一亮,问:“那您知道,皇家一号里的公主们,平时都住哪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啊。”关师傅又害羞的笑了起来,我倒是来这里拉过几趟客人,可也分不出谁是里面的少爷小姐啊。”关师傅这么说着,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他突然拍了拍脑门,并对他说,“等下、等下,我帮您问下,我们有个电台呢,我给您打听打听啊!”
刑从连还没来得及拒绝,关师傅就已经眼疾手快拖出对讲机,大声嚷道:“喂喂,你们有谁常做皇家一号的生意,知道里面的公主少爷们一般住哪里吗?”
很快,电台里响起许多夜班司机七嘴八舌的声音。
有人说:“老关你怎么了啊,对媳妇不满意了啊?”
也有人说:“可以啊老关,终于会找点乐子了啊!”
名叫老关的中年人咳了两声,故作义正辞严地打断了他们:“严肃认真起来啊,现在是两位警察同志在办案呢,我是替他们打听。”
“是真警察吗?”
老关回头看着刑从连,刑从连点点头,一把接过对讲机,对那些司机们说:“我是刑从连,警号为20151014xxx,诸位可以查证。”
随后,无线电台里爆发出更杂乱的声音。
“真是警官先生啊!”
“对不住对不住啊警官先生!”
“希望大家能提供方才关师傅所问的线索,对于我们破案,会非常有帮助。”刑从连镇定的嗓音,很快抚平了电台里的那阵骚乱。
出租车司机,大概是城市里最热心的群体了,听见真是有警方查案,司机们随即七嘴八舌开始给出主意,有人说那些姑娘们住在东城也有人说西城,但却并没有个准数。
终于,一位仿佛是收到通知刚打开电台的司机先生突然大声说道:“我我,我知道,哎呦刚陈师傅心急火燎给我打电话让我听电台我当什么事呢!皇家一号啊,有几个小姐定我的车,每晚都是我送她们包车回家的,她们大部分红街上,不过,红街上车开不进去,也不知道他们具体住哪啊!”
林辰再次与刑从连对视一眼。
“真的非常感谢。”刑从连真诚地对那位司机师傅说道。
在随后驶往红街的路上。
关师傅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司机先生在讲述自己和他的那帮老伙计们围堵小偷或者替救援队伍运送物资的的英勇经历。
虽然他们无法与他交换同样的故事,但听着那愉快的夸耀声音,并因为酒精的作用,林辰又再次辰辰睡去。
等他醒来时,关师傅已经将车非常平稳地开到了红街所在。
他和刑从连走走下出租,才发现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很绵软的细雨,那雨几乎无法沾湿衣裳,却令整个城市都陷入一片迷蒙烟气之中。
刑从连掏出钱夹要付钱,可是关师傅却推而不收:“你们警方办案,我们市民协助是应该的,应该的啊,这钱我就不要了啊!”
刑从连最习惯于拍钱,倒是很少遇到有人推而不收的情况,他笑道:“您这觉悟真高啊,但是该收的钱还是得收,我们也有自己的规定啊。”
“哎呀,我要收了你钱,等会儿就要被那些老伙计们嘲笑死!”
林辰见那张百元都快被他们揉烂,上前一步,对司机说:“您收下吧,不收的话,我回去就举报他坐车不给司机车钱。”
林辰想,自己那是的面容一定非常严肃,所以在他说出那句话后,关师傅终于收起了钱。
刑从连已经迈步向前走去,林辰跟在他身后
“警官先生。”
突然,中年司机因抽烟过多而沙哑无比的嗓音,在他们背后响起。
“黄家一号那真不是个好地方,你们能关了它吗?”
面前的街巷非常黑,在他们身后,是一位最普通市民非常寻常甚至带着一些些私心的请求。
林辰看向刑从连。
刑从连的身影在路灯下停顿下来,然后重新折返,他出租车驾驶室停住脚步,外认真地欠了欠身,说:“您放心。”
【三】
就像皇家一号叫皇家一号。
红街也是与名字完全一致的地方。
这里从头到尾,开着绵延不绝的洗头房,大部分店门都已经关上,他们缓缓向内走去,发现仍有少数几家的店门还开着,下水道泛着污浊的气息,巷子大概不算窄,但也一定不够宽。
他和刑从连并肩走在这里,沐浴在小巷薄纱般的雨雾中。
店铺里泛着粉红色的灯光,有些顺出门缝流出来,有些则大大方方从落地窗内透出,他向仍旧开业的那些店堂内看去,看到里面大多是*横陈的小丨姐们,她们中有的人年龄很大了,有些则看上去可能刚刚成年。
时间真得已经很晚了,那些小姐们大多躺在沙发床上,甚至连招揽客人的*也无。
现在的问题又变得很明确。
他们该如何在条漫长的街巷中,找到莉莉小姐的住所。
“王朝,查到了吗?”
“没有!”
少年人有些生气的说道。
林辰望着刑从连,显然是方才刑从连禁止他再开车的命令,让王朝生气了。
不过,王朝也只是嘴上这么说,林辰还是听见他按动鼠标的声音:“我刚查了医院的体检记录,你们都不知道我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天呐,光现在,我已经看到了5例aids病例,更别说无数的这疣那疮,我要疯了啊阿辰,我看得好难受啊。”
“嗯,我知道。”林辰平静道。
“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她们一定要做那种事情啊,好好赚钱不行吗!”
“王朝。”林辰伸手拉住刑从连,与他在一处安静的灯光下站定,“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选择自己的人生。”
“可是,可是他们怎么那么不洁身自好啊,带个套,带个套很难吗!”
“其实,你可以用两种观点,来看待这些人,首先,她们确实是违法行业的从业人员,从这个角度,你尽可以鄙视她们唾弃他们,没有任何问题,但同样的是,你也可以设想着,她们是成长于怎样的家庭有着怎样的人生经历,才会致使她们必须要过上出卖*的生活。当然,她们违法是事实,她们的人生经历也只是我们的揣测,但是,我想……在那些姑娘里,一定有人希望能考一个好的大学然后在办公室里活得体体面面,我想啊,她们中是一定有人希望过上这样的生活,只是,真的,这个世界上不仅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选择自己的人生轨迹,甚至有些人,她们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力。”
林辰仰头望着刑从连。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的颈间,轻轻握了握。
这是略显亲昵熟稔的抚慰动作。
但那时,他们都没察觉到,这个动作不仅亲昵而且非常暧昧。
但大概是刚才一起睡过,甚至连林辰也没有任何异样感觉,仿佛,这很平常很顺其自然。
在很长的沉默后,他最后问道:“好了,查到莉莉了吗?”
或许是听她说了那些话,王朝很明显有些哽咽,不过少年人很快调整好情绪,对他说:“查到了,阿辰,莉莉名叫郑文丽,女,21岁。”
“住所有消息吗?”刑从连接着问道。
“你等我查查她的记录。”
片刻后,王朝说:“我靠,找到了,真是在红街3-117号502室,郑文丽的卡给这个房子交的水电费,天呐老司机果然就是经验丰富啊!”
少年人真诚地感慨。
林辰停下脚步,看了看门牌,他们已经快要到地方了。
事实上,他还是有些意外,他以为像莉莉这样在高级会所里工作的公主,她的收入应该足以让她供一个好点的房子,但这条街上,显然不存在所谓的、好一点的的房子。
3-117号是那种墙体斑驳的老式居民楼,林辰仰头望去,这里的阳台上挂着的都是各种艳丽的内衣内裤,看上去非常招摇,他们必然没有找错地方。
不过,找到莉莉小姐的过程真是困难重重,他们站在那扇上锁的老式铁门门口,又陷入困境。
刑从连揉了揉鼻子,问他:“私闯民宅犯不犯法?”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头还是有些晕沉沉:“你说呢?”
“你能不举报我吗?”
林辰默默地,转过了身。
第130章 四声42
【一】
偷偷进入一个单身女性的住所,当然不妥。
但鉴于两个男人站在色丨情公寓过道更不方便,在刑从连快速把门锁打开后,林辰就和他一起闪进了屋。
所以莉莉小姐回家打开家门后,看到的便是两位坐在她沙发上的男人。
其中一拿着她放在茶几上的相框在看,而莉莉很快认出,另一个人正是今天把她害得很惨的那个假大款。
那两人听见开门声,齐齐看向她。
莉莉二话没说,抄起手提包,就冲过去朝那个假大款猛砸:“艹,你们还有脸来吗,把老娘害这么惨!”
听莉莉小姐在头顶怒吼道,刑从连没有还手,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么几下。
“混蛋,还用假支票,穷逼就不要来嫖啊!”
仿佛是觉得打人没用,在发泄后,莉莉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刑从连眼疾手快,从她手中抄过手机。
“还抢东西了是不是!”莉莉的叫声更大了。
林辰望着浓妆艳抹的女孩面前,将手中的相框放下:“我们是为了许染而来,我知道,你认识她。”
他这样说。
莉莉目光中的怒火消散得很快,她下意识看向茶几上的照片,照片中是两个搂在一起的姑娘。
林辰也随之望向了那副相框
虽然姑娘们很爱美,并总是把自己p得过分,但你依旧可以从照片中清晰分辨出,在左侧比v的人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位,而右边的那个,正是许染。
随后,林辰看到悲伤覆盖上莉莉的眼眸,悲伤是掩盖不住的。
莉莉深深吸了两口气后,竟颤抖着问道:“许染……她是不是死了。”
“生死未卜。”林辰说。
“我知道,她一定是死了!我劝她不要去的啊,他一定会杀了他的!”
莉莉捂住嘴,竭力遏制自己的哭声,然后靠着墙面,缓缓滑坐在地上。
“我们为她而来,所以希望你,相信我们。”林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蹲在女孩面前,替她擦了擦眼泪。
雪白的纸巾因眼影亮片而闪闪发光。
泪水让莉莉的整张脸仿佛变成五彩缤纷的调色盘,她猛然抬头,嘴角和颧骨下带着淤青,她对他们说:“你们是好人吗?”
她眼神是怀疑却纯真的,带着对世界一切的不信任。
“我说过,你可以相信我们。”
莉莉抽噎了几声,然后突然镇定下来,用一种顽强的克制力对他们说:“小染,给你们留了一封信”
……
在走进这间屋子之前,林辰并没有想过,他们最后会得到许染留下的一封信。
如果许染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又怎会给他们留一封信呢?
他跟着莉莉走进客厅边的狭窄卧室。
老式公寓房弥漫着因墙体返潮而发出的霉味,莉莉在衣橱前蹲下,从橱柜底下翻出一只破旧鞋盒。
“小染……她们把小染的房间都砸了一遍,但是,她之前就把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保管了,所以……”莉莉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她抽噎着,然后仰头望着他,“所以她有挺多东西在我这儿的,不过其实说是重要的东西,也没什么,后来她给了我一封信,说如果她死了,有警察能再去皇家一号查她的案子的话,就让我把信偷偷交给那个警察,她说如果还肯去皇家一号再查查她案子的警察,一定是好警察,不过如果没有,那也就算了。”
莉莉把一束散发拨在耳后:“其实我觉得她有点痴心妄想,世界上哪那么多好人……”
她打开鞋盒盖子,将其中的塑料袋拿了出来,在床上坐下。
林辰从书桌边拖了一张椅子,坐在她身边。
莉莉小心拆开塑料袋,把里面的一叠东西拿了出来。
那都是些照片和明信片一类的东西,还有一本收工贴画本,以及两张海报。
那些东西看上去都非常陈旧了,有些照片是很明显刚从相框里摘下,带着明显的被修剪过的痕迹,海报后是不干胶印,林辰征求莉莉同意后,一时间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去读那封信,他拿起了那本贴画本,翻开了第一页。
果然啊,这些东西上所记载的,都是同一个人。
林辰捧着贴画本久久无言,床头亮着一盏孤灯,亮得令人心情酸涩无比。
终于,他抬起头。
刑从连正站在门框中,面对着满床照片,他们一时间,相对无言。
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比如说,为什么许染明明在这一行里干了很久,却会在面对李景天时激烈反抗?
又或者说,为什么明知自己没有可能扳倒李景天,她还要去报警指控李景天?
甚至说,为什么明知去宏景时自己凶多吉少,她还是坚持要去那里?
虽然,林辰现在还暂时不明白这些事情中的联系究竟是什么,但是看着在床上那位正在恣意欢笑、歌唱、摆出各种搞怪造型并且对着镜头竖中指的年轻歌手,他知道,一切的原因,都在这里。
因为那是宋声声。
九年前,因强丨奸罪名,而锒铛入狱的那位不羁青年。
“许染……她……”林辰终于回过神来,他看向床上的莉莉小姐,察觉到自己有些无法遏制地哽咽。
“许染可喜欢宋声声了,喜欢他很久很久了,她一直认为,是李景天和慕卓那个小贱人诬陷宋声声入狱的,你说她认为有什么用呢,宋声声早就完蛋了啊。”
莉莉抽出许染留下的那封信,递给了他。
林辰低头,看着眼前的雪白信纸,头一次觉得,有些畏惧。
他缓缓拆开那封信,忽然,一双手按在了那封信纸上。
刑从连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前。
“我来看。”他对他这样说。
林辰按住刑从连的手,想起先前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也是对方主动承担起那件会令人非常尴尬的事情。
刑从连总是主动承担起很多责任。
但是啊,林辰想,他总也有自己该承担的、并且无人可以代替的事情。
“还是我来吧,这是我该看的东西。”
他望着刑从连担忧的目光,推开了他的手。
林辰觉得,虽然他从未和许染说过一句话,他们完全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但他好像已经在脑海里无数遍描绘过许染的模样。
拆开信纸的刹那,他似乎看见了几天之前,许染安安静静写下这封信的模样。
你好:
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你,那么姑且就说你吧。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那么说明,我应该已经死了吧。
很多信或者遗书的开头,都会这么说,我之前觉得挺矫情的,但现在自己写的时候,才发现,这是最合适的开头。
我叫许染,女,享年28周岁
。
在三周之前,我接到了一个活,我所说的活,就是性丨交易,是的,我是一个妓丨女,用更通俗的话来说,我是一个鸡,脏到骨子里的那种女人,我无法否认这一点。
所以在走进那扇门里的时候,我很清楚,我就是去给男人提供服务的。
但是在那扇门里,坐着的那个男人,确是我永世难忘的一个人。
我恨他,我恨他恨到了骨子里,我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就是被他害得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
我恨的那个人叫李景天。
而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是宋声声。
其实,在进门之前,我并不清楚究竟李景天究竟曾经对声声做过什么,虽然之前我们一直都很怀疑,当年慕卓诬告声声的事情是李景天策划的。
所以,在看到李景天的时候,我很愤怒,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可我又能对李景天做什么呢,我只能对李景天说,我不想接他的生意,因为他太恶心了。
说完以后,我就摔门想走。
但是李景天没有让我离开,他拽住了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往门上猛砸。
我让他滚开,我说我不接他的生意,我不想和他做那些事情。
你看,虽然我是一个妓丨女,但有时候,我也会拒绝客人。
但是李景天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那时我气疯了,我不停地在骂他,我骂他恶心骂他奸诈,我甚至还对他说:是你害惨了我们家声声,所以我不会跟你上床的。
听到声声的名字的时候,李景天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非常兴奋。
他再次拽住了我的头发,把我按在了地上,他高兴极了,他对我说:原来现在还有人喜欢宋声声啊。
后来,后来大部分事情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被他拖进厕所里,他用脚踩着我的头,把我按在马桶里,他打我、羞辱我,根本没有把我当人看,我就像一个畜生一样,我有喊救命,可是,根本没有人理我啊。
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是不是还能算强丨奸呢。
你看,一个妓丨女主动送上门,却拒绝一位嫖丨客,然后被对方打到半死,
这应该是活该吧。
然后,在厕所里,他进丨入了我的身体。
很疼,真的非常非常疼。
在他强丨奸我的时候,在我耳朵边上,他亲口对我说:你喜欢的那个宋声声,也被我这么操丨的,他特别喜欢,他比你还脏。
然后,他一遍又一遍地殴打我虐丨待我,并且不停不停地告诉我,他是怎么用同样的方式折磨声声的,他说声声就是一个受丨虐狂,声声喜欢在被他丨操。
声声爱他爱的要死,甚至自愿替他去坐牢。
那些话,现在还在我耳朵边上不断不断回旋。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我好后悔为什么我不能把那些话录下来,放给所有人听呢,李景天他亲口承认,声声是无辜的啊。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一定要活下去啊,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李景天他根本不是人。
后来,我真的没有死,李景天离开的时候,把我扔到了浴缸了,他反反复复把我洗了很多遍。
他跟我说,现在没有证据了,我想报警的话,我尽可以去报,但是他说,警察是不会相信一个妓丨女说的话的,谁会相信一个在皇家一号这种地方卖肉的女人会被客人强丨奸啊。
是啊,他说得没错啊,确实没人会相信我啊,但我想试试,我觉得我应该试试。
接待我的女警,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她居然真的相信我,她带我去做检查,那时候我觉得,其实李景天也不一定是对的。
但是我犯了一个错误,我很后悔,我真得非常非常后悔。
在他们问我案发现场在哪里的时候,我想起了李景天的话,如果我说是在皇家一号,那么警察都不会相信我的,所以我说了谎,我跟他们说,我是被李景天在他的酒店强丨奸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说,但是我真的就说谎了,所有人都在骂我,所有人都在同情李景天,然后我意识到,我根本不可能战胜李景天啊。
因为我说谎,我失去了给自己讨回公道的机会,更失去了给声声讨回公道的机会,没有人会再相信我说的话,这些都被我亲手搞砸了,这都是我的错。
今天下午的时候,李景天打电话给我,约我去宏景见面,他说他想补偿我。
我知道,他一定是不想让我再活下去了。
但如果我死了,是不是会有人再查一遍我的案子呢?
我会不会遇到很好的警察,就像那个女警官一样,能相信我,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呢?
如果我的命,可以换一次重来的机会,让你们看到这封信的话,那我为什么不去死呢?
其实,我也没报太大的希望,但是我想啊,反正人都要死了,再做一些幻想也没错对不对?
我很清楚,你们已经很难有机会替我讨回公道,但我希望,无论如何,你们能替声声讨回一个公道,他真的是无辜的。
求求你们,相信我。
【二】
这封信没有最后的落款。
并以你好为开头,以相信我为结尾。
许染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是否最终会有人拆开这封信,但她还是清楚陈述了所发生的一切,她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林辰第一次觉得,公道这个词竟然这么重,它重如泰山,重到令人绝望。
不知不觉,林辰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他很清楚自己的眼眶现在肯定红得吓人,可是他想,他真的不能再哭了。
他的手拂过这张雪白的信纸,这张纸很干净,虽然许染笔迹幼稚,但是这张纸真的很干净。
许染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没有流一滴眼泪。
这封信的每一句话,都是这么坚强,他抬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另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虽然满头散发,妆容凌乱,但她正用非常坚定地目光看着他。
是啊,她们都是杂草般顽强生命力的姑娘,虽然生活灰暗,但她们心中的信念,有时却比其他人来得更加坚定一些。
刑从连的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他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看完了那封信。
林辰深深吸了口气,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男人。
就在这时,刑从连的手机铃声响了。
刑从连的手依旧搭在他的肩头,他用另一只手接起了电话。
那通电话很短。
大概电话里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刑从连也只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但林辰很清晰地感觉到,刑从连搭在他肩头的手开始颤抖了起来。
那颤抖很短,但对于刑从连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林辰望着他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一切。
“许染走了。”
刑从连很平静地说道。
在刑从连说完那句话后,屋内忽然变得非常平静。
这是必然的结局,这也是她所祈求的结局。
林辰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那里下着连绵的雨,雨很细也很软,像姑娘细软的头发,也像姑娘那么无关紧要的一生。
夜真的很黑,宏景那边的夜,也一定是同样的黑。
林辰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忽然在想,如果人的信念啊这种东西,真的可以冲破一切时间和空间阻隔,那么许染应该是知道,他们看到这封信了。
所以啊,她坚持到现在,终于可以结束她不那么长,也不那么好的一生。
刑从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他再次望向那位,他爱得有些深刻的男人。
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于是他也很顺其自然问出了口:“你的保证,很有效吧?”
刑从连忽然在他面前蹲下。
他用非常深邃但宁静的目光注视着他,然后回答了这个问题。
“请相信我。”
他这样说。
……
王朝后来来得有些晚。
他到红街的时候,林辰已经同刑从连一起整理好了所有相片以及那封信。
他们走的时候,莉莉小姐在房间内睡得很熟,他们关上了那破旧的铁门,再次走入细雨中。
少年抱着脑袋,蹲在他们先前站的那盏路灯下。
看见他们走来,王朝非常激动地跳了起来,压低声音喊道:“阿辰老大,你们终于来啊,这个地方太可怕了。”
王朝这个孩子,也真是有这种奇怪的魔力,当你看到少年永远不会黯淡无光的眼神时,就仿佛是在无边黑夜里遇见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他会让你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林辰走过去,揉了揉少年湿漉漉的脑袋,跟他说:“我们走吧。”
大概是离得近了,王朝也察觉出他们的异常。
“阿辰哥哥,怎么了,你……你是不是又哭了?”
林辰忍不住笑了笑:“这次真的没有。”
“那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辰发现,王朝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竟然变得有些无法回答。
“许染死了。”
刑从连走到他身边,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王朝一瞬间变得非常惊愕,他不可思议地问道:“那那,我们是不是没有案子了?”
望着少年失望但并不难过的目光,林辰开始明白,为什么刑从连总是在保护王朝。
林辰想,虽然今天夜里过得如此跌宕如此刺激,但最幸运的事情是王朝可以不用看见那封信。
这个安排,是他们今夜唯一的好运。
“不,现在,我们现在可以开始调查谋杀案。”在他身旁,刑从连再次说道。
“可是,可许染不是死了吗,难道你们刚才在莉莉小姐那里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王朝敏锐道。
“是啊,我们发现了一些线索。”林辰捏了捏王朝的脸蛋。
“但是这个线索,让你们很难受,对不对?”
“你怎么话这么多,想这想那,是想跟你阿辰哥哥学心理学吗?”刑从连粗暴地打断了他。
说话间,他们重新开始向巷外走去。
他和刑从连并肩走着,王朝则面对他们,很轻快地边走边退:“那老大你说的调查谋杀案是怎么回事,是刚才发现了证据证明李景天涉嫌谋杀许染吗?”
“没有证据。”林辰说。
“那那,怎么能说是谋杀呢?”
“小王先生,请问你对谋杀这件事情,有什么误解吗?”刑从连很严肃道,“并不是说,李景天拿刀捅死许染才是谋杀,逼迫、诱骗、教唆他人自杀的,一律按照故意杀人罪论处,你真应该好好读读书。”刑从连总结陈词。
“那现在,我们是要调查李景天是怎么致使许染自杀的证据链吗,咦,许染是自杀吗?”走到巷口时,王朝终于跳回了正常方向,“我们那下面我们要干什么啊?”
王朝又问了一句。
“我们要先证明一件事。”刑从连说。
“什么事?”
“我们要证明,许染并不是那个走上舞台试图割断李景天喉咙的凶手。”
林辰想过,刑从连会怎样安排他们下一步的行动,但却没有想到,刑从连会这么说。
他有一瞬间的不理解,但又在瞬间理解。
这就是刑从连啊。
……
许染遗书写得太早,并没有提及她在去宏景后的事情,她只是说,实际上李景天约她去的宏景
。
至于她为什么会穿上那条红裙她为什么会打扮得和那位割喉凶手一模一样,这些事情许染都没有说明。
所以,信件里内容都是许染单方面陈述,甚至连许染本人都在信件最后表明,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的说法。
也就是说,他们仍旧不能排除那个可能性。
这个可能性是:其实所有的事件都是许染所为,许染为了替宋声声和自己向李景天复仇,所以策划了这一切,并用她自己的死完成了整个阴谋的最后一笔。
虽然任何人在看完那封信后,都不可能会相信存在李景天是无辜者这种可能性。
但基于事实的案件调查,和许染的央求无关,只和事实上的证据有关。
就算是李景天这样坏到极点的禽兽,也有和许染一样,享有接受他们公平公正调查的权力。
而这个调查最关键的突破点在于,那位割喉者,究竟是不是许染。
事实上,那位割喉者的身份,一直是李景天一案需要调查的首要内容。
林辰依旧感激刑从连。
刑从连是信任他对于李景天的判断,所以才再鉴证科调查报告未出炉前,就带他先行赶赴逢春。
但需要调查整桩事情的真相,却不可能绕过割喉案这道门槛。
从案发至今,也不过16个钟头,从他们离开宏景,也才刚刚过去6个钟头。
林辰想,刑从连也大概真是掐好了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宏景方面的鉴证科可以尽快赶出割喉案的调查报告,而与此同时,在这段空白时间内,刑从连正好可以抽空带他来逢春调查李景天对于许染的性丨侵案。
外出办案条件艰苦,时间真的很晚,又或者说很早。
吉普车不在身边,所以他们究竟找了红街旁的一家网吧,地方当然是王朝选的,理由是网吧网速够快。
刑从连在小包厢内坐定后,就开始打电话。
林辰出门,要了泡面,回来的时候,果然听见刑从连正在与负责血迹检验的警员通话。
“怎样?”林辰把泡面放下,问刑从连。
刑从连开了公放,鉴证负责血迹检验的警员声音传出。
“刑队,我这儿的血迹检测刚做完,许染的连衣裙上的血迹里,只有她本人的dna,并没有混合有其他人的血液样本,这个我真没办法证明许染到底是不是那个割喉的凶手啊,您要不像点别的法子,比如看看现场舞台上有没有什么头发丝啊什么,看能不能证明许染去过那里?”
“我知道了。”刑从连挂断电话,沉默不语。
王朝坐在对面,吸了一大口面条,感叹道:“老大,是不是觉得做警察也有点不爽啊,什么都要讲证据!”
“查你的东西。”刑从连敲了敲少年人的脑袋。
王朝很不满:“你怎么不说王朝你先好好吃饭呢,我还是个儿童啊我!”王朝不满地捞起一段面,另一只手还不忘移动鼠标
刑从连懒得和王朝废话,他又打了一个电话,林辰看了眼号码,那是负责现场勘验的另一位警员
。
“刑队刑队,求您别催我了好吗,您知道那个舞台上有多少东西吗,我这不得一样样测吗……”
“有检测到属于许染的dna样本吗?”
电话那头,现场勘验的警员仿佛在查阅什么文件,片刻后,他答道:“我暂时是没检测到许染的dna样本……”
“你继续吧。”刑从连再次挂断电话。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负责痕迹检验的警员。
但结果,却依旧令人失望。
“我的头啊、刑队啊,指纹别提了,就那束花的外包上都是布料,根本留不下任何指纹,然后足迹检验嘛,在这里基本就没什么用,您也知道现场又多少人,现在我只能说凶手身高在左右,不过网上到处都是照片,哎,我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吗。”
刑从连挂断了第三个电话。
依旧无功而返,依旧没有证据,但没有证据,其实也是件好事。
虽然他们能够拿到的检测结果都对案件侦破起不了任何作用,但好歹,许染的嫌疑,正在一点点洗清。
刑从连锁眉沉思片刻后,似乎又准备继续打电话,但他却迟迟没有将号码拨出。
林辰把泡面推到了他面前,说:“先吃点东西吧。”
像时也确实找不到什么突破口,刑从连终于放下手机。
林辰和他一起掀开泡面碗。
面泡的刚刚好。
网吧包厢里烟味很浓,窗外的雨渐渐由小转大,不过房间内,除了他们吸食泡面的声音,只有计算机风扇发出的嘶嘶声。
王朝最先干完一整碗面,他把汤底都喝光了,抹了抹嘴,对他们说:“老大阿辰,我已经把网上能找到的案发现场所有照片和粉丝拍的小视频都发到你那台机子上了啊,哎,关键时刻,还是要靠我啊!”
刑从连没有和王朝说话。
像是感觉到了孤寂,少年人又开始话唠起来:“老大呀,你别不理我啊,我刚已经替你们看过现场粉丝照片和视频了,真是能看清凶手脸部的照片没几张,更别说拍到正脸的了,好像李景天的傻逼粉丝团号召删除现场的血腥暴力照片,所以没什么人发图,也就是一开始那第一条说凶手是许染的那个微博照片清楚点,我这都得怀疑那个发微博的人李景天安排的了,不过可惜,那个微博倒是没什么问题,确实还真是个李景天铁粉……你说要监控没被遮着该多好啊,不过老大我给你说啊,其实有监控也没啥用,你也知道,人脸识别基于特征点的算法,那个凶手只露出眼睛,特征点都不够,所以我帮不了你什么忙,而且你别怪我说太多啊,那个凶手真的看上去真的是和许染特别像啊,许染还在街上表现出一副畏罪潜逃的样子然后被车撞了,这真的是死无对证啊,你说要是最后现场没有证据证明许染去没去过那里,可怎么办呢!”
“那只能拉网式排查,看是不是有人在案发时间内见过许染,让许染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听刑从连这么说。
王朝目瞪口呆,含在嘴里的叉子也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林辰转头看着刑从连隐没与昏暗光线下的面容,刑从连很仔细地吃着面,不快也不慢,但非常有条不紊。
他忽然察觉,其实刑从连对于许染这件事情上的态度,比他更加坚决
。
事实上,在会所碰壁后,在读到那封信后,林辰潜意识中已经对调查许染的性侵案感到绝望,因为没有证据,因为有人提前把所有证据都抹除干净了。
可在经历这些事后,刑从连对于这个案件的态度很清楚地在说,无辜者就是无辜者,不能接受出现模棱两可的结果,如果没有证据,那就继续找证据。
林辰还是那样想,如果人的信念强大到可以突破一切时间空间的阻隔,那么,也一定可以突破一切厄运。
就算李景天算无遗策,也一定会有疏漏。
像他们这样的人,必须怀抱有这种信念。
【三】
林辰于是推开面碗,和刑从连一起查看王朝整理出的,安生国际现场所有的照片和视频,试图从中找出那一丝疏漏来。
那些粉丝照片或清晰或模糊,但照片中的主角都是李景天本人,老实说,就算抱着要证明许染清白的心态强迫自己来看这些照片,但看到李景天那张虚伪的面孔重复多次出现,林辰还是很反胃。
并且,他今天状态确实不好,宿醉让他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他低头揉了揉眼睛,察觉到刑从连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帮王朝查些关于宋声声一案的资料,这些东西我来看就可以。”
“是啊是啊,阿辰你快别看那个恶心的傻逼了!”
林辰习惯性想客气一下,但发话的人是刑从连的话,他确实没什么客气的必要。
他点点头,换了个位置,坐到王朝身旁。
“好啦阿辰哥哥,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快说我还要查点什么!”
王朝依旧朝气蓬勃。
实际上,现在他们手上需要调查的案件有三桩之多。
林辰理了理思路,说:“宋声声一案的卷宗我看过,事实上,能结案的卷宗都经过重重审核,出问题的可能性并不大。但是许染说过,她们都认为宋声声是无辜的,那么我想宋声声曾经的粉丝群体里,一定有人有很多人坚持自己,这其中,可能有人掌握了一些证据,这些证据可能存在于曾经的粉丝论战或者论坛中,请你查找一下。”
但林辰并没有告诉王朝的是,在许染在信件中还透露了一则信息,宋声声可能和李景天曾经是同志情侣关系,并且,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扭曲。
“啊呀阿辰你说什么请啊,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不爱我了吗?”
王朝找错了重点,再次嚷嚷道。
林辰只好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我当然爱你啊,乖。”
刑从连轻轻咳了一声。
“老大你怎么了,很羡慕吗?”王朝嘿嘿笑道,然后对他说,“阿辰,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啊,我查这些东西还要一点时间的,而且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你还是睡一会儿吧。”
王朝指了指包厢角落的一条沙发,对他说。
客套显得虚伪,他确实需要睡眠:“好。”林辰说完,很干脆在沙发长椅上躺下。
“辛苦你们了。”闭眼前,他多说了一句。
“不爱我了吗
!”王朝继续拖长调子。
林辰赶紧闭上了眼睛。
困意如潮水般将他覆盖。
其实在睡前,林辰还想对王朝说,一个小时以后无论如何要叫醒他,但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话,便陷入深深的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
梦境的一开始,是那条无比漫长的红街,洗头发的霓虹灯在地上变成了红绿相间的细碎光影,如同莉莉脸上的眼影般细碎。
然后他看到了莉莉在对她哭,很快,莉莉的哭声变成了出租司机关师傅的笑声,因为它们都一样的响亮并且情绪饱满。
画面退回至皇家一号黝黑的地下室,刑从连拉着他奔跑,然后他们两人躺在床上,刑从连在他刑从连在他身上挺动着。
在床上的时候,他侧过头,看到了许染的面孔。
许染满脸是血地望着他们,她倒在血泊中,一辆卡车将她碾压而过。
李景天的面容忽然出现,他眼神阴毒却兴奋地注视着血泊中的人,画轴仿佛在一帧帧倒退,倒退回一切最开始的时刻。
周围非常喧嚣吵闹,人与人相互拥挤,李景天在歌唱,透过人与人的缝隙,林辰看到有人走上了台。
那是个穿红裙的姑娘,不高,很瘦,姑娘手里捧着一束花,她把花交给李景天,李景天抱了抱她。
鲜红的血液,从李景天喉咙里渗透出来。
林辰猛地睁开了眼。
他从沙发上坐起,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王朝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刑从连很稳定的点击鼠标声响了起来。
他向他看来,却没有说话。
林辰闭上眼,用力抚住额头。
如果每个梦境都必然昭示什么的话,林辰想,他的梦,也一定有所预示才对。
李景天最后抱着许染。
他再次睁眼,扶桌站起,并走到了刑从连身边。
刑从连在看一张照片。
那是出现第一张指控许染就是凶手的照片。
这张照片非常清晰。
对于失去现场监控的他们来说,这已经是所有照片中,最清晰的一张了。
照片中,李景天背对镜头,似乎正要拥抱鲜花的粉丝,他的手高高举起,要搂上凶手的肩头。
刑从连不断放大着那张照片,将李景天的手部位置不断放大。
刑从连转头问他:“你记不记得,李景天的手,最后搭在了哪里?”
“肩上。”林辰无比确定地回答。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照片中很不起点的一处位置。
在那条红裙的肩部,有两条皮质的装饰带。
第131章 四声43
【一】
这是一个办案思路问题,先前的时候,他们一直在寻找许染是否到过案发现场的痕迹,血迹也好、指纹也罢,甚至是足迹检验,都是为了证明这点,如果找不出这些证据,则无法证明去染去过那里,许染就不是罪犯,这是典型的无罪推定。
但此案不同,从一开始,网络舆论的出现,就在对许染做着有罪推定,民众认为许染就是罪犯,迫使他们必须找出许染的不在场证明,否则许染就是有罪犯。
说起来可能拗口,但你看,李景天就是这么设计的,这几乎是天衣无缝,许染已经死了,她当然百口莫辩。
这里面唯一的漏洞,很巧的就出在李景天身上。
刑从连缓缓提起电话,拨通了痕迹检验科警员的电话。
“刑队啊求求你了我真的还没做完啊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未等刑从连开口,那名警员就抢先哭诉道,他声音也有些沙哑,显然是像他们一样通宵了整夜。
“不用查这些了。”刑从连说。
“啊?什么,我可以收工了吗?”那位警员很惊愕地反问。
“不,去查一个指纹。”
“哦,查什么东西上的指纹?”
“衣服。”刑从连缓缓说道,“查许染的血衣。”
“什么,刑队啊,织物吸水性太好,上几乎查不到留指纹啊,而且你要在许染的衣服上谁的指纹?”
“许染那件血衣肩头有两根装饰用的皮带,在上面查李景天的指纹。”刑从连非常清楚地陈述道。
电话那头在沉默片刻后,传来兴奋的喊声:“我我我知道了!牛逼啊!”
电话那头的警员在高喊完以后,电话内便传来了桌椅碰撞声、开门关门声,和在空无一人走廊中回响的跑步声,对于任何办案警员来说,没有什么比找到线索更令人兴奋不已的事情了。
刑从连默默挂断电话,他关掉了电脑页面,面色平静而冷淡。
房间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辰坐在他身边,只觉得内心中五味杂陈,此时此刻,不知该说什么。
然而刑从连又开口了:“去叫醒王朝。”
林辰犹疑地看了他一眼。
刑从连说:“时间不多了,我们要再快一点,我们等会儿去ca公司找李高强,查证案发当日李景天是否在皇家一号会所,顺便见见慕卓,所以你得提前找到宋声声一案的突破口。”
“九年前的旧案?”
“林顾问没有信心吗?”
林辰很难得有些欣慰的感觉:“怎么会?”
他说完,站起身,看着对面陷入熟睡的少年人,对刑从连说:“你把他抱到沙发上,让他多睡一会儿。”
刑从连愣了愣,然后露出非常嫌弃的表情,不过他还是依言走过去,抱起王朝,把人缓缓放到沙发上。
在刑从连抽手的瞬间,王朝忽然醒了,他睁大眼用非常惊恐的眼神看着刑从连:“卧槽,老大?”
那时,刑从连还保持着公主抱王朝的姿势,他飞速把手抽了出来,怒道:“闭嘴,睡觉。”
王朝于是嗷地一声,又睡了过去。
林辰找了件外套,盖在王朝身上,然后走到少年人的电脑跟前,在他坐下前,王朝轻微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
看了眼少年被黑发覆盖的柔嫩脸庞和纤长的睫毛,林辰对刑从连说:“上次的故事还没有说完。”
刑从连很快明白他指的的是什么,很难得,在分外紧张的时刻里,他们还能说一两件其他的事情,并且说的时候,并不需要任何其他的铺垫:“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杀了一半,满地尸体和血,非洲那种地方,气温比较高,所以尸体腐烂速度很快,王朝被一群工人护在最后,像他那个年纪的孩子,已经知道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的道理,所以见到我后的第一句话,他问我: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和我爸爸妈妈说话了呀?”
林辰再次望着刑从连,在一瞬间,被巨大的悲伤击中,可他却不后悔问这个问题,甚至也不后悔,在现在问这个问题。
“你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追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如果是林顾问,会怎么说呢?”刑从连反问他。
林辰想了想,答道:“我会说:是啊,但是你看,你还可以说话。”
刑从连微微笑起,点了根烟:“林顾问不觉得,你的回答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太深奥了吗?”他深深吸了口烟,吐出淡青色的烟圈,“虽然你的父母死了,但你还活着,你还有幸可以开口说话,更重要的是,因为你活着并且可以说话,所以你有机会让全世界还活着的那些人能听到你说的那些话,听到你父母的故事……”
林辰反问:“那刑队长当时是怎么说的呢?”
“哦,我说,是啊小子,所以你以后跟我混了。”
“所以他就乖乖跟你走了?”林辰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
“一开始当然没有,后来我带他到当地最大的外星人专卖店,买了所有最新款电脑,他就服气了。”刑从连一副有钱真好的样子。
“是么?”林辰很怀疑地反问,“你真是那么回答他的?”
“我当然要分析一下我说得非常有水平的那句话,因为你一定不会说。”刑从连很不要脸地轻咳了一声。
“他听懂了吗?”
“当然没有,他这么笨……”刑从连感慨着,他从头到尾,都是用一种很闲适的语气在说这些,就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
林辰没有再问接下来的内容,他想,那应该是下回分解的内容了。
他点开王朝整理出的资料,开始看了起来。
虽然逝去的人无法开口,但活着的人,仍旧有机会替他们把未完的故事说出来。
……
刑从连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时,第一个醒来的是王朝。
少年人猛地从沙发上跳起,一副要保家卫国英勇就义的模样。
刑从连示意王朝噤声,然后打开了电话公放。
那是非常紧张的时刻,鉴定结果如何,决定了他们之后的调查方向,甚至决定了整个未完故事的走向。
“刑队!没有!真的没有!!”
电话那头的警员显然刚忙完一切,说话还带着喘气声。
“什么没有啊?”王朝忍不住问道。
“许染血衣肩部那两条皮质装饰带上,没有提取到属于李景天的指纹!”
得知真相的瞬间,空气一下子凝固住了
他们都变得沉默,连电话那头的警员都不再说话,就算是王朝,也知道现在不适宜开口。
周围冰冰凉凉,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胶质般的空气,才开始缓缓流动。
许染的肩部的装饰带上没有检出李景天的指纹,证明她并不是那位被李景天拥抱过的粉丝,证明她确实没有去过粉丝见面会现场,证明那个试图割断李景天喉咙的人不是她,也证明她确实是被误当做凶手,在李景天粉丝追击下,无辜惨死。
这些结果,虽然他们早已预料到,但找到证据证明这一切的瞬间,还是让人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王朝先开口了:“那,许染的嫌疑已经洗清了,他没有去过现场?”少年人有些艰难地问道。
林辰向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啊?”王朝这么问。
连电话那头的警员都说:“刑队,这个结果现在出来了,我们要怎么办啊?”
其实他们所问的问题,倒是同一件,虽然表述不同且不够完整,但他们想问的都是,指纹鉴定的结果出来了,许染的嫌疑洗清了,我们该拿这个结果怎么办?
如果是平时的普通案件,警方发一份案情通报即可,但问题是,李景天割喉案的案情通报,却不是那么好写,首先警方还并未确定真正的犯罪嫌疑人,那么只是通报许染的问题,就显得不那么妥当,并且容易被再次当做靶子,成为警方无能或者立场有问题的证明
。
林辰看向刑从连,刑从连也在看他。
“林顾问觉得呢?”
“发。”林辰说。
刑从连很难得提起唇角,似笑非笑,眼神却很冷,他对电话那头的警员说:“我会通知宣传部门发布公告,辛苦你了。”
“可是,刑队,这!”电话那头的警员还想再说什么,刑从连却果决地挂断了电话。
“老大,这又是为毛啊!”王朝还是一副“我很懵逼”的样子,“如果我们发了许染的案情通告,李景天如果马上买机票回他大新尼国可怎么办啊!”
“所以需要你,立即监控李景天先生的护照动向啊。”林辰很平静地对王朝说。
“what!??why??”
“你觉得现在,只是我们与李景天之间的问题吗?”林辰反问。
“难道不是吗?”
林辰摇了摇头:“现在的问题是,谁更有公信力。”
“这么复杂吗?”
“李景天是一位平素风评良好的歌手,他粉丝众多,并善于控制舆论,我们现在没有切实证据能证明他的犯罪事实,他依旧是清白的高高在上的;而我们警方,你也知道,我们从来都处境尴尬,我们的调查结果经常会被公众质疑,那么,我们该如何打赢这场同李景天的舆论战争呢?”
“我不知道啊!”王朝想了想,依旧困惑,他回头问,“老大,你心眼这么多,你港港看?”
“我们要逼他买机票回国啊。”刑从连一副你怎么这么蠢的样子。
林辰解释道:“很简单,当我们发通报证明许染并非犯罪嫌疑人的时候,将产生巨大的舆论效应,李景天会被再次推向风口浪尖,如果这时候李景天买机票回国,会显得像什么?”
“像……畏罪潜逃?”王朝瞪大眼,“你们好阴险,可是,李景天真的会走吗,而且如果他买机票回国了,我们不就很难再抓住他了吗?”
“所以,这是一把双刃剑啊。”林辰摸了他的脑袋,说,“但是对我们来说,这么做还是利大于弊,这种事情上,总要赌一赌的。”
“好!阿辰你说我们要怎么赌呢?”
林辰看向刑从连,问:“刑队长的意思呢?”
“我们去ca公司,找许染被强丨奸一案,唯一可能的目击者,李高强先生。”
“所以,这是为了再逼一逼李景天吗?”王朝打了个响指,终于像是领悟了什么,“你这是生怕他不买机票回国吗?”
刑从连提起桌上的手机以及外套,没有回答。
【二】
林辰总觉得,刑从连之所以敢兵行险招,是因为他很有底气,仿佛无论李景天是躲在新尼大使馆里,还是坐在回国班机上,甚至是在李景天跨入新尼境内后,他有能力将之绳之以法,虽然林辰不知道刑从连为什么如此有底气,但,有底气总是好的。
时间是早上7:30分,他们从红街旁的网吧,打车前往ca公司。
没车也有没有车的好处,比如刑从连可以不用在熬夜后继续疲劳驾驶,又比如,他们也可以听闲来无事的司机先生,说一两句八卦。
上车之后,刑从连坐在副驾驶里,只对他们说了一句:我睡了,就迅速沉沉睡去,并且雷打不动。
王朝向前探看了一眼,然后很兴奋地扭了扭屁股,对他说:“阿辰我们现在下车把老大甩了怎么样。”
林辰假装没有听见,窗外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路面与深夜时的模样完全不同,逢春比宏景要大很多,规模只比永川略差,这里坐落了很多跨国公司的驻华总部,比如ca娱乐便是其中之一。
路过市中心的时候,窗外一闪而逝的巨幅海报吸引了林辰的全部注意。
海报上是一位举着话筒的年轻人,他头染黄发,正躺在仿佛无限延伸的草地上放声大笑,不知是摄影师有意无意,整个画面令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慕卓脸颊上的小半个酒窝。
无限放大巨幅户外海报,似乎同样无限放大了那位年轻人的青春的活力,他是那样热情而充满活力,几乎要灼伤人的双眼。
巨幅广告的做下方,印着一行同样巨大的宣传语,随着车辆移动,林辰转过头,将之轻声念了出来:“世纪年华体育场,5月6日,慕卓等你。”
“阿辰你在说那个海报吗?”王朝跟着他转了半天脑袋,忽然问道。
“是啊。”林辰回过头,总觉得其间有一种非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等他再回头,想再看一看那副海报时,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ca公司我发现真的有点毛病啊,什么都喜欢搞那么大,连张演唱会海报都要定这么夸张。”大概是想起了安生国际商场里李景天那张巨幅海报,王朝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咦,这位先生,你们来听慕卓演唱会的?”司机先生突然问道。
“额……没有啊,就是看到有点好奇而已。”王朝答。
“我这几天接了好多乐迷,最近不是西瓜音乐节吗,不少人都专门来我们逢春听演唱会呢,我还接到专门来听那个慕卓演唱会的一群小姑娘,这个慕卓很有名啊?”
“您也知道他吗?”林辰问。
“是呀,我接的那车小姑娘们,吵吵闹闹的,车上跟我讲很多这个慕卓的事情啊的事情啊。”司机说着竖起了大拇指,“据说特别不容易,以前被男人那个过,还坚持下来了,据说现在还挺火的?”
“似乎是这样。”林辰答。
“这挺值得尊重的啊,真不容易。”司机先生再次感慨道。
听司机先生这么说,林辰脑海中再次浮现起那位在草坪上放纵欢笑的年轻人,在查案宋声声一案的资料时,他也或多或少地看到过当时关于慕卓的新闻,当时的社会舆论对慕卓报以了无限同情,这与现在许染所遭受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
你看,这就是社会偏见,人们总是很容易对某一种人或某一类团体持有不公正、不合理的消极否定的态度,这毫无缘由不讲道理,却无比根深蒂固。
林辰再次想起了司机口中,这位坚强的歌手,虽然无论如何,同情受害者都是应该的,可慕卓却让林辰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那张脸孔,渐渐与宋声声的面容重合起来。
因为路上堵车关系,他们到达ca娱乐公司已经到了8:30分,其实这个时间点很好,能够让刑从连有充足的休息时间,同时,这正好是大部分单位既定的上班时间。
刑从连睁眼时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不过他很快清醒过来,他下车后点了根烟,看了看高耸入院的写字楼,话也没说,直接走了进去
。
只是在走入旋转门的瞬间,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市局宣传口的电话。
实际上,从他们上车到下车这段时间里,刑从连都从未拨打过市局宣传科的电话,他像是卡好了恰当的时机,在走入ca公司的一刻,将那个电话打了出去。
他很干脆地说:“给我出份5月6日安生国际商场伤人案的案情通报,大致内容是经查证网络谣传的死者许染实际并未去过案发现场,特此辟谣澄清……”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总不过是刑队我们这样很难办,连嫌疑人都没有,直接出澄清公告,会显得警方很无能一类的话。
不过刑从连却很坚持:“没事,微博、报纸还有各大新闻媒体上都发一遍,反正骂也是骂我,你怕什么?”
走到前台那里是,他挂断了电话,捏着手机敲了敲前台小姐的桌面,然后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警徽亮了亮:“我找李高强。”
前台小姐有些怔愣,她赶忙把粉扑放下,习惯性问道:“您有预约吗?”
刑从连放下警徽,笑道:“不好意思还真没有。”
“那……那我给您打个电话问问。”
刑从连盯着小姑娘的面孔,淡淡道:“王朝?”
王朝小同志分外机灵,直接说:“公关部办公室在25楼,您请。”
刑从连点点头,径自向内走去。
大厅保安早就注意到他们,但光天化日下,谁也不敢拦一位前来办案的警察,更何况娱乐公司与娱乐会所当然不同,所以很在向前台通报后,他们就不受阻拦地来到电梯口。
这时,刑从连向王朝使了个眼色。
王朝小同志很快会意,他顺手按住另一架电梯,电梯门开后,王朝很潇洒地拦住门,这显然是为了防止25楼的李经理提前逃遁做的准备。
刑从连于是走进另一架电梯中,那招摇的模样,像是生怕ca公司诸人不知道他们的到来,于是等到25楼的时候,早已有公关部职员等在电梯口了。
“你们经理呢?”刑从连看了眼电梯口那位女职员的工牌,上面很明确写着ca娱乐公关部几个字。
“我们经理今天还没有上班,不好意思了呢,这位警官先生。”
“没事,我们可以去他办公室等着。”
刑从连这样的人,又哪是一句“我们经理没有上班”这种话可以糊弄过去的,他说完,便再次迈开步伐,向办公室内走去。
办公室里的女职员们,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本着看热闹的心态,室内甚至还有闪光灯亮起,不少人偷拍了他们的照片。
走过职员墙时,刑从连忽然停下脚步,林辰随之望去,瞬间定住。
职员墙自然是ca娱乐公关部的职员墙,在部门经理那栏里自然是他们昨天没有见到的经理人李高强先生。
不过望着那张嵌在职员墙上的照片,林辰不由暗叹一声好巧。
很巧的是位李经理先生看上去很是眼熟,更巧的是,在昨天晚上的时候,这位先生还姓卢、名旭。
第132章 四声44
也难怪卢旭四年来都没有任何身份信息记录,因为在出狱后后,他早就不叫卢旭了。
林辰估计,刑从连已经在盘算下楼后该怎么整治王朝了,不过他面色倒是如常,唯独在进总经理办公室之前,他从门口秘书小姐的办台上拿了卷塑料胶带,随后就大大方方的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确实空无一人。
刑从连仿佛早已料到这点,他啪地摔上门,顺便之反锁上,仍由秘书小姐在外狂吼,也不理睬。
在办公室门大门被摔上的瞬间,有一个很安静的空白段,一些细微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响着。
林辰在办公室里环视一圈,目光从半开的玻璃窗落到办公室角落的酒水柜,最后落在房间另一侧的欧式真皮沙发上。
其实,像李高强或者说像卢旭这样的人,并不是特别聪明的类型,但他们有着丰富的社会经验,他们生活在社会最为肮脏的烂泥阶层,最擅长虚与委蛇,为了生存下去,干尽了世界上的丑恶勾当。
并且,因为在烂泥里摸爬滚打的时间很长,他们又往往确实掌握了很强的生存技能,他们能活的很好。
不过,如果对手是刑从连的话,大概就真的不够看了。
林辰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冲了杯热咖啡,用小银勺搅动着杯里的糖块,然后坐到那张真皮沙发上。
刑从连在办公室里转了半圈,在走到资料柜边的时候,他很随意踢了踢资料柜的铁门。
巨响过后,柜内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出来吧。”刑从连淡淡道。
资料柜大门哗地打开,小山似的胖子顺势滚了出来,仰面躺在地上。
果然是卢旭。
卢旭口鼻上泛着青肿,他故伎重演,直接一把抱住刑从连大腿,开始哭:“刑队长啊,昨天我是真不知道您的在真实身份啊,所以才做错了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吧!”
林辰抿了口咖啡。
“把头抬起头。”刑从连淡淡道。
卢旭很乖巧地仰起头,整张脸像是冲了气的癞□□,他仰头同时还紧张地闭上眼,一副任打任骂绝不还口的样子。
刑从连刷地拉开胶带,顺手将卢旭的嘴封了起来。
卢旭猛地睁眼,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呜呜地叫了两声,然后像是想起那些黑帮片中经典桥段,他猛地瞪大眼睛,目光中流露出真正的恐惧来,不过刑从连却没有给他思考时间,在卢旭要伸手把胶带撕下前,刑警队长就用一个漂亮的擒拿术将人反扣住,然后拖着这位小山似的中年人,走到窗边上。
下面发生的事情,就有些限制级。
刑从连先是将25层楼的玻璃窗向外推得更大了些,然后将卢旭先生提起,压到窗口上。
其实,具体来说,这并不算一个太危险的动作,因为卢旭先生的体格问题,他基本上没可能从这个窗口翻出去,但高层呼啸的风向刀子一样撞得门窗直响,楼下是很清晰喇叭声随着打开的窗户猛地灌入室内,被人压在25层高楼窗口向外探去仿佛马上要坠楼的的恐惧感远远压过理智。
卢旭挣扎地非常厉害,窗棱被他撞得砰砰直响,不过刑从连的手还是稳稳地制住卢旭。
“卢先生啊。”刑从连压在他耳边,轻声道,“不管你相不相信,就算今天我真把你推出去,我顶多也是坐几年牢,而像你这样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对付滚刀肉,当然要比他更狠,林辰又抿了口咖啡。
卢旭呜呜地喊着什么,然后拼命点头,终于,像是吹够了外头的风,刑从连终于松开手,卢旭扑通一声翻倒在地。
他瑟瑟发抖,脸色已经白得像张宣纸,甚至已经做不出那些恶心人的讨好动作来。
林辰看了刑从连一眼。
刑从连蹲下身,拍了拍卢旭的肩,很客气地说道:“我问什么,你回答什么,还是之前的游戏。”
卢旭点头如捣蒜,刑从连伸手,将他脸上的胶带摘下,卢旭猛地大喘气,却连喊叫也不敢。
刑从连掏出手机,念了一段东西。
“三周前,也就是4月15日晚,你以李高强的身份,在皇家一号会所共计刷卡消费184115元,请问这笔刷卡消费,是否用于支付当晚ca公司艺人和员工在皇家一号会所的所有娱乐消费活动。”
卢旭大概是被封住嘴的时间有点长,此刻他只会点头,甚至连说话的技能都忘记了。
“其中是否有款项用于支付皇家一号会所提供的性丨服务?”
卢旭的眼珠转了半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这这……”
“有还是没有,可以干脆点吗,卢先生。”
“都是正常酒水消费,您得相信我,虽然您看我这样,但是我们公司……”
林辰终于将白瓷杯在茶几上放下,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不远处地面上那张肥硕的脸孔,对刑从连说:“刚才的三个回答,都是假话。”
刑从连耸了耸肩,二话不说,直接提起卢旭就要继续往窗边走,卢旭吓得再次抱住刑从连的腰,并且绝不松手。
刑从连很不满地说:“我说卢先生,您能别占我便宜吗?”
卢旭赶忙松手,非常非常惶恐,他瘫软在地,再没有任何犯奸耍滑的念头:“其……其实,那不是……那笔钱不是ca公司付的钱……”
听到这话,饶是刑从连也非常意外。
“那是什么?”刑从连问。
“那……那是ca的人……”卢旭抬头,小心翼翼看了刑从连一眼,很尴尬地说,“那是ca的小艺人,卖……卖那个的钱。”
刑从连揉了揉耳朵,很不可思议地反问:“卖哪个的钱?”
“卖,就是卖屁股嘛。”
林辰也难得感到吃惊,他望着刑从连,见对方指了指地上摊成一团的胖子,问他:“我耳朵没出问题吧?”
“好像没有?”
“到底怎么回事?”刑从连说着,踢了一脚卢旭,很烦躁地说,“讲清楚。”
“您看,这不就是行业内的潜规则嘛,这么大个娱乐公司,男团女团十几个,总有人没有活干又想出头,当然就……”卢旭瑟瑟发抖,将两只手的大拇指对了对,做了个亲吻的动作,“还有些练习生也没穷,既可以赚点小钱,又能认识大老板,多好啊,但这可不是逼良为奸啊,特别你情我愿,真的。”
卢旭一席话落。
卢旭话里的意思是,他其实是在介绍ca艺人为皇家一号的顾客提供性丨服务,并从赚取中介服务费?
林辰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有些震颤。
虽然他大概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潜规则和行业□□的事情,但那些东西实在离他的生活很远,就算报纸上、电视上他也经常会看见什么某某艺人酒店会大款的故事,但那也是浮光掠影般的新闻,令人没有任何真实感。
总之,大概是因为娱乐圈实在太光鲜亮丽,令人感觉那仿佛和正常生活隔着一层戳不破的膜似得。
薄膜的一侧是演戏的人,另一侧是看戏的人,大致如此。
但现在,因为这整个案件,他们仿佛渐渐将手伸入了另一个世界里,虽然依旧戳不破其中的隔膜,但也能触碰其中的光怪陆离
。
刑从连的反应于是更快一些:“卢先生真是业务繁忙啊,每天晚上都在两头牵线搭桥,也是不易?”
“这不都是为了讨生活嘛。”卢旭讪笑。
可就算卢旭在两头牵线搭桥,可为什么所谓的嫖丨资是由卢旭支付给会所方?
“ca娱乐和皇家一号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完全是同一家公司旗下?”刑从连问。
“这,这我们哪高攀得上ca啊,人家是跨国大企业啊,搞这个娱乐业特别厉害,只是在咱这里有点小生意而已,都是互惠互利的事情,谁家不这么干啊。”
“那笔钱为什么由你来付?”
“您看,这其实就是过个帐,我也不知道您是怎么查到的,但如果直接由皇家一号支付给ca,那查起来大家不都知道怎么回事了吗,我这就是个中间人,老板们把钱给我,我这里转一手,再由别人那再转一手,这不就很难查了嘛,但这里面水可深,您要真有查的意思,我给您当卧底啊?”
或许是见刑从连突然态度良好,卢旭再次变得油滑起来。
刑从连看他一眼,说:“经济犯罪,这倒是不归我管。”
“我知道,您是为许染的案子来的,许染这事吧,也是活该我倒霉啊真的,您要问的不是许染,我昨天晚上那是真不会出卖您啊。”
刑从连还是很客气:“那还是我犯了禁忌?”
“许染啊,那可真是禁忌。”卢旭神秘兮兮地从地上爬起来,想凑近刑从连耳边,不过最终,他还是扶住桌子,不敢再凑上去:“您想啊,虽然我不是老板,可老板能开这么大的会所,搞这些生意,什么最重要?”
“请卢先生赐教。”
“当然是客人*啊!”卢旭摇了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您得让客人有安全感,别人才会来你这儿消费不是,所以许染居然去状告客人,这可是触了底线了,要是一个会所连客人*都保护不了,老板怎么开店啊?”
卢旭越绕越深,他谄媚地看着刑从连,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
但刑从连却思路很清晰,根本没有纠缠于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他很干脆地问道:“直接回答我,李景天当晚,有没有去过皇家一号。”
卢旭抖了个激灵,讪笑着问道:“您是希望我回答有,还是没有呢?”
狗改不了吃屎真是至理名言。
“说真话。”
“真话就是我确实不知道点单的人究竟是谁,但您要我出庭作证的话,那也没问题啊,我保证说得天衣无缝,一定能帮您弄死李景天这个小贱人。”
望着卢旭狡诈油滑的脸孔,林辰很失望地看向刑从连,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摇头是因为,卢旭的所有反应都在说: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不知道,当晚那间房间内究竟是谁在等着许染。
虽然一切线索都指向李景天,但是会所已经所谓的生意、为了保护客人*,将所有可能的证据清除干净,所以,他们依旧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能将李景天钉死的东西。
林辰忽然觉得,卢旭刚才的建议,真是令人非常心动。
第133章 四声45
虽然心动,但卢旭的建议显然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
刑从连蹙眉问卢旭:“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点单的客人究竟是谁?”
“因为现在,客人们都用手机客户端下单了啊!”卢旭语气非常高深莫测,“有钱人嘛,就喜欢玩点这个,您说对不对?”
“什么叫,手机客户端?”刑从连很平静地问道,仿佛真不是很明白里面的关节所在,但林辰心知,他现在大概和他一样激动。
因为如果李景天曾经用他自己的手机下过单,那么他的手机里必然有操作记录,而王朝,又曾经因为李景天微博被盗一事,全方位搜查过李景天的手机。
如果是王朝的话,几乎不存在没有偷偷备份李景天手机资料和使用情况的可能性。
“就是客人用自己手机点单,然后会有条短信发到我手机上,告诉我要带什么样的姑娘哪个房间,这样不是安全嘛,据说走的时候,也会有安排,这样可以避免客人们碰头,他们有钱人就整天爱做这种龌龊事情,还讲究什么个人*,特别不要脸。”
刑从连点了点头,顺手给王朝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后,王朝不知问了什么,刑从连又回头问卢旭:“你手机里有那个下单软件吗?”
卢旭叹了口气,像是很遗憾地说:“我这哪能有啊,这都得是会费交到一定数额而且很值得信任的会员才能享受的待遇,据说,要是您嫖完不满意还可以打差评,小姐就要扣工资,我也就是听说有这么个东西。”
“真是与时俱进啊,等下把你的短信复制一份发我。”刑从连对卢旭冷冷说完,然后嘱咐王朝地下室见,随后挂断了给王朝的电话。
刑从连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迅速话锋一转,问:“知道慕卓在哪吗?”
卢旭也一时没反应过来:“您说哪位,我手下好像没这个小姐啊,木……什么来着?”
“慕卓。”刑从连指着对面商业广场led大屏幕上的广告,摇滚青年在舞台上嘶吼的画面一闪而逝,“人在公司里吗?”
“您说是他啊。”卢旭眼睛都亮了,“这个,慕卓现在应该是在市郊天青湖那里,最近不是西瓜音乐节嘛,可能在那排练,您找慕卓干什么呀,难不成,他也是客人之一?”
卢旭一时间浮想联翩。
“你怎么话这么多?”刑从连走到门边,冲卢旭勾了勾手指,示意卢旭一起出门。
林辰将咖啡杯放下,从沙发上站起。
走出办公室大门时,刑从连瞬间同卢旭变成哥两好的状态,他勾住卢旭的肩膀,面对满办公室关切的眼神,卢旭只好堆着满脸假笑,仿佛他刚才只是与警方进行了一场再正常的谈话,并且诸如刑讯逼供啦、被警察按在窗口啊,这些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过。
走到电梯口,刑从连还握住卢旭的手,说:“真是感谢李经理对警方工作的大力配合,如果人人都能像您这样积极向警方提供线索,那我们的工作真是能轻松不少啊。”
“应该的,应该的。”卢旭终于察觉到刑从连的异常态度,他想抽出手,可还是被刑从连硬拉进电梯里。
林辰默默跟在最后。
电梯门关上后,刑从连刹那间又变了一副面孔,他松开握住卢旭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衬衣领口:“卢先生,您看,要是皇家一号里出了点什么事情,大家会不会怀疑你就是内鬼呢?”他很认真地自问自答,“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啊。”
就在卢旭以为一切都要过去的时候,他再次吓得腿软:“刑队长,您要什么,您要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先借辆车开开?”刑从连随口说道。
“啊?”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停车场的凉气扑面而来。
王朝正在电梯口,仿佛热锅上的蚂蚁,看到他们,少年人焦急道:“老大老大!粗大事啊!”
刑从连对卢旭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带路去开车,然后问王朝:“怎么了?”
“李景天真买了今天15:30永川飞新尼的航班,他要跑路了啊!”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知道!”
“只有你一个人会上网吗,永川飞新尼一天就两个航班,一个是9:50另一个是下午15:30的,我当然是想让他这个时间段走。”
王朝很不可思议地扭头看着刑从连:“我以为你说放他走只是说说而已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有6个小时李景天就要走了啊!”
“当然是在这段时间内找到能将李景天定罪的关键性证据。”刑从连很不以为意。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卢旭的车边。
卢旭开一辆奔驰s200,刑从连看到车的时候,还很吃惊地“嚯”了一声。
卢旭要习惯性坐进驾驶室里开车,刑从连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和王朝去坐后排。
王朝满脸不情愿,不过在刑从连的眼刀下,他还是只能和200斤的卢先生挤在后座。
林辰在副驾驶上系上安全带,听王朝在后座上嚷道:“老大,6个小时里你还要算上我们去永川的时间,也就是要减去一个半小时,如果我数学还不差的话,现在还剩下四个半小时找证据了!”
刑从连正在摸索着奔驰的驾驶系统,看上去很像对豪车充满了兴趣:“王先生……”他突然将车倒出车位,尔后猛踩油门。
“啊?”
“现在网上形势如何?”刑从连根本没有顺着王朝的思路说话。
“这不是已经从昨天疯到今天了吗?”王朝往另一侧车门靠去,坚持要和卢旭保持距离。
虽然车速有些疯狂,并且有时限压身,不过刑从连却还是很从容镇定,他打开车窗,点了支烟,对王朝说:“和你上司汇报工作的时候,最好具体一点。”
“我我。”王朝忽然脸涨得通红,迅速认错,“对不起老大,截止目前为止在20分钟时间内,‘关于许染事件的案件通报’获得了3000转发和700评论,网上言论基本还是分两派,虽然怀疑李景天有问题的网友评论有增多迹象,不过还是淹没在浩瀚的粉丝评论中,李景天的粉丝是有组织有计划的安排人专门给热评点赞,把支持李景天的评论顶到最前面和热门转发的位置上,他们还说许染的死完全是警方追击疑犯过程中的意外,和粉丝行为没有任何关系……而且……”王朝顿了顿,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刑从连很不耐烦地问道。
“而且,热评都是阴谋论有人指使□□陷害他们偶像,警方也同样受人指使,所以一直以来就在针对李景天。”
“咦,围观群众的眼光果然都是雪亮的啊。”刑从连半真半假地感慨道。
虽然王朝只是在总结,但网络言论显然只会比他所总结的更加沸反盈天,粉丝们当然要为了维护偶像不断攀咬他人,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依旧在围观,而他们,也只有不到六个小时时间了。
卢旭拉着安全带,看向高架外的景色,突然开口:“刑队,这条路是去天青湖啊,您您,您刚问我慕卓在哪,您这是真要去找他?”
“怎么,卢先生有意见吗?”
“我怎么敢啊!”
林辰抬眼看了看后视镜,卢旭坐在后座,目光不定。
“卢先生,您还有什么线索,想向警方提供?””林辰忽然开口。
“哎呀,我不是有线索,只是担心刑警官啊!”卢旭把身子往前靠着,非常狗腿地说,“我刚听刑警官话里的意思,这是准备和李景天杠上了,这种情况下,您这再找慕卓,ca公司可能会不高兴啊……”
刑从连叼着烟,笑问:“他们高兴不高兴,和我有关系吗?”
“这这……和您还是有点关系的。”卢旭一副我非常忠心的模样,“ca公司,和一般的娱乐企业不太一样,其实一般娱乐企业也这样,但是ca更厉害一点。”
“卢先生,您能好好地,一次性把话说完嘛?”刑从连掸了掸烟灰,问。
“ca是老牌娱乐帝国啊,娱乐企业最会什么,当然是造星对不对?”卢旭咽了口口水,继续道,“但是造星的本质是什么,还不就是通过传播层层传播,让一个人或者一件事变得深入人心,烂的都能给您说成好的,ca最会炒作和操纵舆论,他们和媒体关系又好,丑八怪都能给您整成全民票选最英俊的100位男星,您真要和ca硬碰硬,那真就是以卵击石啊。”
“这么厉害?”刑从连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漫不经心地说道。
“何止是有点,您刚才不是说,网上那些粉丝什么的拼命攻击警方……这里面肯定就有ca公司的手笔啊,我知道,您一直调查许染那个案子,可是说实话,就这李景天这畜生都能洗白成现在这样,粉丝还忠心耿耿地,这里面ca公司可是下了不少力气的啊,您说厉害不厉害吧
!”说起畜生那个字时,卢旭分外咬牙切齿。
“照卢先生的意思,ca公司可真是有点可怕啊。”刑从连这么说。
其实,从一开始,关于李景天事件的大规模的网络舆论清洗就不是个人能够做到的,这背后必然有大公司的身影,这并不令人意外。
忽然,林辰听见刑从连问道。
“林顾问觉得,真有人可以在颠倒黑白,永远在舆论上立于不败之地吗?”
林辰认真想了想,回答说:“这涉及到传播学的问题,虽然理论上讲,不存在百分之百操控每一则舆论的可能性,但如果操作得当,保证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支持率还是有可能做到的。”
“那我们现在去找慕卓,岂不是正好?”
“确实。”林辰答。
“为什么?”
问为什么的人却是王朝,所以林辰还是很耐心地回答:“道理很简单,现在李景天要回国,为了不让他回国的理由看上去那么做贼心虚,那么李景天本人或者说ca公司势必要为这件事找个恰当理由,从现在网上的舆论导向,这个理由大概就是我们?”
“什么阿辰,我们怎么了?”
“我们现在去找慕卓,问起当年宋声声的事情,如果是ca公司的话肯定会意识到,我们这是在许染一案上碰壁,所以想翻旧案钉死李景天,对于这种老牌娱乐公司,这么好的机会怎能不用呢?”
“‘宏景警方迫害新尼国知名歌手,歌手不堪重辱,被迫回国’王先生,您觉得这个标题怎样?”刑从连跟着又补了一刀。
王朝猛地吸了口气:“靠,真不要脸啊!”
“少废话。”刑从连按灭烟头,忽然很严肃问道:“那个手机‘点单’软件怎样,李景天手机里有使用痕迹吗?”
王朝很难得皱了皱眉,然后摇头:“可能有安装删除痕迹,但是我还弄不清楚,如果李景天的手机在我手里,我可以把数据还原出来,现在不行。”
他模样很懊恼,恨不得能穿越回一天前,如果是那时候能够对李景天手机做彻底的数据还原,他们现在大概已经坐在警局里喝茶吹空调了。
但或许是什么冥冥之中的原因,让他们必须要去见慕卓,而这本身就是许染的心愿。
……
实际上,在见到慕卓前,林辰都还不明白,这样冥冥之中的安排究竟是何意义。
时间是5月7日早上9:10分,地点是逢春市郊的天青湖畔。
因为音乐节的关系,湖畔广袤草地上搭建了宏伟的钢铁舞台,远远望去,竟有种莫名的震撼之感。
草地上驻扎着提前来蹲点的乐迷们,他们摆开了郊游的架势,有人在打牌有人在闲扯,还有人宿醉未醒正陷入沉睡,但场间大部分人,都是欢乐的男男女女,他们或笑闹或自娱自乐地唱歌跳舞,让这里仿佛变成了什么世外桃源般的幸福所在。
在场外还有一些发放纪念品的小摊位,现在未到演出时间,所以那是些发放应援物的摊位正处于半歇业状态。
王朝很好奇地向那里走去,一块摊位前站定,他仰头看着横幅上印着的两个搂在一起的卡通小人,随后变得目瞪口呆起来。
林辰也抬起了头,如果他没有猜错,那两个搂在一起的小人,正是李景天同慕卓。并且,他们两人的卡通头像被一颗爱心圈起,底下标注着“t&m”和“foreverilli”的字样,虽然不太了解现在的流行文化,但这很显然应该是同人cp一类的玩意。
“这什么鬼,illi组合不早就解散了吗?”王朝大大咧咧地问道,“这是慕卓和李景天的搞基摊位吗?”
林辰来不及捂住少年人的嘴。
坐在摊位里打瞌睡的女孩子听到这话,猛地醒来,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亮着他们。
“抱歉。”林辰向对方点头致歉。
他刚想拉着王朝走开,摊位里的女孩子很激动地拍案而起,喊道:“等等!”
王朝很奇怪地回头,女孩抄起摊位上的宣传册,蹬蹬蹬跑到他们面前,一把将宣传册塞到王朝手里:“少年我看你很有眼光吗,这份入坑指南我就先赠予你,望你好好研习!”
女孩说完,还拍了拍王朝的肩膀。
大概是第一次遇见比自己还二次元的人,王朝目光中的奇怪已经变成了惊恐,他低头望着手里的宣传册,扔也不是看也不是。
“诶,这是什么?”刑从连随手从王朝手中抽出宣传册,然后翻了两页,果然,他的眼神也变了,“慕卓和李景天是那种关系?”他问。
“萌不萌,萌不萌!天幕萌不萌!”女孩跳起来,很热情的问道。
“那是当然萌。”刑从连实际上连“天幕”是什么都不知道,却无比顺溜地撒着谎。
“啊,你就是传说中的叔叔饭。”小姑娘一听这话,高兴地拉住刑从连的手不松开。
“是啊,他喜欢这两个人很久了,从illi时代就是。”林辰认真地替刑从连圆谎。。
“哎呀,您居然还喜欢illi,好棒啊!真是很少见到这么有眼光的直男啊!本来今年是illi十周年,说不定还能期望景天和阿慕他们同台复出,不过现在景天惹上这么□□烦,他们可能不太有机会再重新一起上台了,好遗憾啊。”
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她的话里,林辰才知道,原来慕卓和李景天的关系相当好,经常出双入对,尤其在慕卓被宋声声性丨侵后,李景天给予他非常大的支持,他们的友谊也因此保持到了现在。
民众当然喜欢这种相互依靠扶持,共度难关的故事,这也让李景天和慕卓的粉丝群体有很大的重合,因为他们人气互补,虽然组合解散了,但他们单飞后的成绩,比在一起组合出道时不知好了多少。
听粉丝一席话,远比看上几小时资料要管用很多。
“看上去ca真不是一般厉害啊,很少见组合拆队后个人还能发展这么好的。”刑从连被小姑娘拉着絮叨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脱身,他打了个哈欠,放眼望去,空旷的舞台间,只有零星几位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慕卓还真是敬业,昨天不是还浪到很晚,这会儿已经开始排练了?”
“这又是ca的过人之处了啊,艺人的工作时间和员工是一样的,需要非常严格遵守。”卢旭说。
刑从连笑了:“规矩这么严格的公司,我们一般叫黑丨社会。”
卢旭只有点头哈腰苦笑。
“那还要烦请卢先生通传一声,我们要去哪里找慕卓?”
“您这太客气,说什么通传啊。”卢旭赶忙道,“我刚已经给您打电话问过了,慕卓这会儿就在后台,但是马上有彩排。”
他话音未落。
远处的舞台开始灯光变幻,在闪过一丛剧烈的光芒后,广告中才能看到的人突然出现在了舞台上。
慕卓已经要将近30,可还是显得很像个少年人,他头发金黄,脸蛋白嫩,虽然穿着便衣,但一握上话筒,便有无限魅力。
音响并没有打开,所以慕卓只是握着话筒和伴舞在走位,在巨大的升降舞台上,他渺小如蚁,可就是这样的小蚂蚁,又仿佛有控制全场的魔力。
草坪上的乐迷也注意到舞台上的人,他们开始欢呼,哪怕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们也仿佛在听真正的演唱会一般兴奋雀跃。
欢呼声从草坪席卷而去,从头到尾都没有停歇。
彩排最后,慕卓气喘吁吁地在舞台上站定,天气炎热,他有出了很多汗,所以有些脱力,就在这时,慕卓的手忍不住紧紧握住话筒,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在话筒的防滑套上轻轻划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在某一个刹那,他甚至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
慕卓的动作只有很短暂一瞬。
但林辰却很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他像身旁望去,像无数次默契的对视般,刑从连也同样在看着他。
“这是什么毛病?”刑从连这样问。
一时间,林辰也回答不出刑从连的问题,不过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王朝带窃听器了吗?”他忽然反问刑从连。
等他们再看向舞台时,慕卓已经同伴舞说笑着,走下台去,他和那些伴舞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任何明星架子,仿佛是很普通的邻家青年。
虽然从刚才到现在,他们已经很多次感慨过ca公司真的很有一套,但真正见到ca公司的明星们,才会真正意识到这所谓的“有一套”究竟是多么严苛规整的培训体系。哪怕是李景天或者慕卓,同那些趾高气昂的小明星,真的很不相同。
而且,这样的有一套当然不止体现在艺人训练上,还体现在内部管理上。
后台安保非常严格,如果没有卢旭这样的“叛徒”,他们要见到慕卓,真要花上很大的功夫。
慕卓看上去精神头极好,他面色红润,刚从舞台上下来,此刻正在喝水,见他们进门,他还冲他们眨了眨眼。
“李经理?”慕卓很客气的放下水杯,向卢旭打招呼,“您怎么有空来了?”
虽然慕卓反应良好,但跟在休息室里的经纪人态度就不那么客气了:“李经理,公司规章里难道没有明确说过,不要随便带陌生人出入后台。”
卢旭毕竟是老油条,对付这种经纪人有得是经验:“你这什么态度,看到这三位了没,都是警官先生,来找慕卓问点情况的。”
“什么情况?”经纪人瞬间警惕起来。
大概经纪人这类角色,都是护犊的母狮,柳盈也好,慕卓的这位经纪人也罢,一听他们的身份,只差没有拦在慕卓身前让他们赶紧滚蛋。
“有些关于李景天先生事情,想请问慕卓先生。”
林辰向前一步,抬眼,第一次近距离审视着这位张扬恣意的摇滚青年。
第134章 四声46
传统民俗中有相面一说,心理学中,也有过关于第一印象的研究。
心理学家家们往往会说,人与人间的第一印象,可能会决定着你们之后的交往走向,首因效应的影响往往大于之后的印象。
比如说,他看到刑从连时的第一印象是,这还真是个好看又有趣的人,那么见到慕卓的第一印象,就变成,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人。
慕卓有一头金色的短发,他眼睛很大,左侧脸颊上有个酒窝,像众多摇滚青年一样,他戴着很多奇怪的金属配饰,身上和胳膊上也有零星的纹身,但他依旧是个非常简单的人。
这体现在他的目光里,也体现在他乱七八糟的化妆台上,他的钥匙手机钱包就这么随手一扔,桌上摊满的杂志零食,杂志下甚至还压着吃了一半的薯片。
对简单的人,当然只用最简单的处理方式。
林辰很直白地说道:“您前队友李景天的强丨奸案十分可疑,我们怀疑当年对你进行性丨侵的人并非宋声声,而是李景天先生,所以现在,需要您配合调查。”
这段话非常公事公办,慕卓的反应则更加典型。
那位摇滚青年面色剧变,他唰地从梳妆台上跳下,林辰的衣领被这位摇滚青年一把拽住,人也被猛地推到另一侧墙上。
哐地一声巨响,林辰有种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感觉。
“你他们开什么玩笑,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慕卓在他的耳边嘶吼道。
刑从连将要上前拉开慕卓,林辰却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被受害者怒斥也是很新奇的经历了,林辰很仔细观察着慕卓的面容,观察慕卓随他所说的话而产生的每一丝情绪反应。
他说:“我当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过你自己应该很清楚才对。”他平静地说,“当时宋声声能被定罪,关键证据是存留在你体内的男性精丨液,不过我很奇怪的一点是,为什么在你体内检出精丨液的同时也检出避丨孕套的润滑液成分,问题来了,既然宋声声用了避孕丨套,怎么你体内还会留有他的□□呢?”
慕卓闻言先是一愣,尔后他的眼眶通红一片,像一只愤怒的小狮子,林辰怀疑,化妆室外的走道上都能听到他疯狂的怒吼:“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慕卓说着,便紧紧攒起拳头。
在慕卓挥拳前,林辰顿了顿,好心提醒他:“殴打警务人员,涉嫌妨碍公务,将被处以十五日以下拘留或处罚金。”
拳风于是擦着他的耳廓,砸向一旁的墙面,林辰很清晰听到骨节与墙面撞击的脆响。
慕卓说:“已经九年过去了,我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你们为什么还要逼我,为什么啊!”慕卓咆哮后,声音渐渐低落下来,“阿天也好、我也好,我们才是受害者,为什么我们受害者,要被你们警察当成嫌疑人一样对待,这就是你们说的秉公执法吗?”
慕卓终于后退,他的泪水也随即流了下来,经纪人见状,非常愤怒地举起手机:“就算是警察也滚,给我滚!再不滚我就发微博曝光你们了!”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舆论也变成了施压或者博弈的手段,但林辰没有在意两旁的声音,他望着慕卓的面容,只觉得非常悲凉。
事实上,在走进这间办公室前,他也曾猜测过,关于李景天、慕卓和宋声声的故事会是怎样,或许慕卓真的是受害者,他只是因为一些误会,而错误指认了宋声声,但现在慕卓的反应告诉他,在这个案子里真正的受害者,应该是那个经历了九年无妄牢狱之灾的男人。
你看,有时现实故事就是这么离奇,有人被害无法伸冤,有人无罪却蒙冤入狱。
林辰甚至不知道,这个故事走到最后,究竟会有怎样的结局。
慕卓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他的视线里满是慕卓出离愤怒的面孔和胆怯的目光。
林辰稳了稳呼吸,对慕卓说:“你要知道,我之所以敢在你面前说这些事情,就证明我很有底气,所以不管怎样,也无论时间过去多久,真相终会再见天日。”
他说完这些话,拍了拍慕卓的肩膀,然后转身就走,刑从连耸耸肩,跟他一起退出了门,卢旭则留在里面,处理善后事宜。
出门之后,刑从连在他身边,他们默默走过了后台漫长的通道,等到了阳光下,刑从连才再次开口:“慕卓的反应好像有问题。”
林辰深深吸了口气:“情绪反应太夸张了,演技很糟糕,在愤怒的时候居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如果李景天真的有什么漏洞的话,那一定就是慕卓了。”回想起方才慕卓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林辰觉得,就算他并非微表情识别专家,也依然能够察觉到慕卓的虚假情绪反应。
一个强丨奸的受害者,在被人提及曾经受害经历时,第一反应往往是羞耻和愧疚而并非愤怒。
因遭受性丨侵而感到羞耻也是受害者们往往不会选择报案的原因,甚至有很大比例的受害者在遭受非人对待后会将罪责归咎于自己,他们可能会愤怒,那也是羞愧的愤怒,而不是一种“你凭什么不同情我”的愤怒,不是慕卓那样的愤怒。
“所以,宋声声的强丨奸案……”
“虽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那应该是个冤案。”想起那位曾恣意潇洒的大明星,也不知早九年的时间里,宋声声变成了什么样子。
“如果这是李景天和慕卓联合设计宋声声,但许染的信里,却说宋声声是为了李景天顶罪,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时间过去太久,一时间很难理清其中的头绪,我们现在也只有依靠慕卓先生来帮我们了。”林辰摇了摇头。
“说起来,你刚才诈慕卓是诈得有点狠啊,居然那么底气十足地说自己有证据?”
林辰撇了撇嘴:“这就是赌一把了,虽然李景天把许染一案的证据清理得很干净,让我们处处碰壁,但对于他这样的强丨奸犯来说,不可能从生下来就如此缜密,时间越早,他犯错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他赌的便是慕卓头脑简单,会在讹诈下紧张地给李景天打电话确认一些事情。
想到这里,林辰抬头问刑从连:“你的窃听器装好了吗?”
刑从连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但语气中还是有些担忧:“但位置不好,如果慕卓没有选择在化妆间里打电话,我们就监听不了了。”
“你没有发现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情?”
“慕卓是个很懒的人,懒,并且头脑简单。”林辰很难得冷笑着说,“懒人,怎么可能离开让自己有安全感的地方,去陌生的地方进行一则令他会变得非常没有安全感的通话呢?”
“林顾问……”刑从连忽然开口。
“嗯?”
“我发现你真的很会算计人啊。”
“彼此彼此。”
……
王朝早就在草地上搭建好了监听平台,阳光刺目,周围仍旧是欢笑的乐迷们。
等他们走过去时,少年人抬起头,很难得语气严肃:“老大阿辰,你们可要想好了,这是未被批准的监听,无论你们接下来听到什么内容,都无法被作为呈堂证供,也就是说就算你们听到慕卓对李景天吐露了当年事情的真相,那也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你们真的真的要想清楚
。”
回答他警告的是刑从连的反问:“现在几点了?”
“9:40分。”王朝答。
9:40分,也就是说,离6小时的时限越来越近了。
“那么开始吧。”
刑从连很干脆利落地盘腿坐下,接过其中了一枚无线耳机,林辰坐在他的身边,拿起了另外一只。
按照推算,像慕卓这样的性格简单而又冲动的人,在得知当年事情可能已经暴露后,必然会急切地给知情者打电话确认一些事情,这里面的间隔,不会超过10分钟。
通过监听器,林辰听见慕卓很不耐烦地应付着卢旭的安抚,他已经不复先前的谦恭有礼,而是暴露出了他暴躁易怒的本性。
慕卓反口骂了卢旭两声,让卢旭这个死胖子做好滚蛋的准备。
刑从连的监听器效果然很好,他甚至还能听见卢旭被慕卓斥责后,小声嘟囔“贱货”的声音。
总之,化妆室经过了一阵鸡飞狗跳的时间。
尔后,卢旭摔门出去,慕卓的经纪人又在骂骂咧咧说着什么。
经纪人女士先是给公司上层打了电话汇报了情况,并说希望宣传部门一定要搞臭他们几个警察,这当然都不是重点,虽然看不清屋子里的情况,但通过砸东西的声音,摔椅子的声音,林辰大概也能猜到那是慕卓在发泄情绪,等发泄完情绪,人的恐惧心理便会占据上风,慕卓就要开始担心了。
在经纪人打完电话后,慕卓很不耐烦地摔了水瓶一类的东西,似乎阻止了经纪人走来的步伐。
“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慕卓的演技果然不是很好,要将人支走也用的是最老套的说辞。
他的经纪人还想再说什么,慕卓便果断用摇滚腔冲对方吼道:“滚啊!”
随后脚步声和房门开关声,经纪人离开房间。
背景音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
慕卓在房间里绕了两圈,似乎在等待和思考,最后,他走到化妆台前,拨开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并拿起了什么东西。
轻微的按键音响起
林辰感到刑从连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正题来了。
短暂的空白时间过后。
慕卓焦急的声音再次响起:“喂喂,你别挂电话,你听我说!”
因为这并非电话监听,所以他们并不知道慕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又说了什么内容,但他们能够推测出的是,电话那头的人在电话接通的刹那就要挂断慕卓的电话。
慕卓低声道:“刚才警察找我来了,问我宋声声的案子,你他妈不是说把东西处理干净了吗,为什么警察会来找我问这个?”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呛了慕卓几声,慕卓猛地拔高音量:“我蠢?这怪我吗,谁叫你管不住自己的下半丨身闹出这种事情,你个傻逼强丨奸犯,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要去招妓丨女,你他妈就是精虫上脑!”
第135章 四声47
【一】
这通电话非常短暂,并且以慕卓砸电话告终。
不管慕卓这通电话是打给谁的,电话那头的人显然非常警觉,并没有给慕卓说太多话的机会。
当然,他们彼此都很清楚,电话那头的人,只有可能是李景天。
验证这件事也非常简单,王朝很快查了下通话记录,然后冲他们点了点头。
刑从连放下耳机,对他说:“林顾问,现在的情况就有些可笑了,我们已经确定了李景天和慕卓的犯罪事实,但缺乏能够将他们定罪的证据,你说,这该怎么办才好呢?”
林辰回头,远望着摊位上的横幅,那两个拥抱在一起卡通头像仿佛正在冲他放肆大笑,他回头,问刑从连:“诬告罪能判几年?”
“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以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刑从连答。
“好像太轻了点。”
“确实。”刑从连顿了顿,问,“林顾问有什么想法吗?”
“就按刑队长说的,让我们钉死李景天吧。”
他说完那句话,卢旭正好怒气冲冲地从草坪那端跑来,人未至声先至:“警官先生,您们一定要好好教训慕卓这个小贱人,把他关个十年八年最好,让监狱里那些人把他草丨开花了
!”
林辰倒是很少同意这种事,不过听卢旭这么要求,他虽然皱着眉,但很难得点了点头。
想要定罪李景天和慕卓,光凭一腔热血或者满腔仇恨显然不行,林辰开始分析慕卓那通电话里透露出的信息,虽然慕卓和李景天的对话令人作呕,但那差不多是他们调查到现在所获得的最重要线索了。
首先,宋声声是蒙冤入狱,这毋庸置疑。
其次,李景天确实在招丨妓过程中确实对许染实施了惨无人道地强丨奸,这也毋庸置疑。
最重要的是,他们命很好,在那通电话中,慕卓还透露出或许真的存在关键性证据这种东西。
但问题是,他们并不知道,能让慕卓提心吊胆的关键性证据究竟是什么。
林跃看了看王朝笔记本又下方的时间,不知不觉,他们和刑从连都开始频繁的注意时间,这是人在时限压力下会做出的正常反应,如同慕卓会在压力下,会选择打电话质问李景天。
他施加给慕卓的压力是关于宋声声,那么,慕卓担心的东西,也只可能是关于宋声声一案的证据,可如果宋声声一案是起无中生有的冤案,慕卓又为什么要担心证据败露呢,冤案至多不过是造伪证,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辰想到这里,发现身边多了个人,他看了看很自然在他们身边坐下的卢旭,又看了看刑从连。
刑从连会意,对卢旭说:“李经理不回去上班吗?”
卢旭干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僭越了啊,你们警察办案,我这外人怎么凑在里面了呢。”
卢旭轻轻抽了自己一记耳光,他眼珠又开始转悠,变得满脸苦相:“刑队长啊,我是想回去啊,可是您看,我这为了破案已经把公司的摇钱树都给得罪了,回去也是一个死字啊。”
“那就辞职嘛,以卢先生的本事,不至于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啊。”刑从连说。
“哎,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您可不知道皇家一号和ca公司的厉害,我这么回去,说不定就被直接沉江了。”卢旭继续恳求。
“那卢先生是想怎样?”刑从连笑问,“让我替您收尸,还是照顾您一家老小?”
“刑队长可别开我玩笑了。”
忽然,刑从连语气森然地说道:“卢旭,我没时间和你玩游戏,你既然很清楚自己只有两条路可走,那么不要废话,告诉我你是想回去送死,还是想继续跟警方合作?”
“当然是和警方合作了!”卢旭就差没有给刑从连磕头了。
“那就好好交代清楚ca公司和皇家一号的□□,争取做个污点证人?”
“这这……我只是个小喽啰啊,但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卢旭,你这样就很没意思了,你能在ca公司坐上高位,真的因为你只是个皮条客吗?”刑从连非常犀利地问道。
卢旭霎时脸色苍白,其实刑从连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过他选择机会。
“我看过一眼卷宗,你在组织卖丨淫之前,曾经还因抢丨劫罪坐过牢,你抢了一只背包并弄坏了对方的相机,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抢劫的对象应当是某位记者,他手里握有一些不利于ca公司某艺人的证据,作为卢旭,你的身份一直以来都负责替ca公司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对吗?”刑从连悠悠道,“所以啊,卢先生,你犯过命案吗?”
卢旭已经满头大汗,就算先前,刑从连把他压在窗口,他恢复过来后仍旧是油嘴滑舌,现在,他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场景呢,仿佛是猎人撒好了网,等猎物钻进来后,还漫悠悠拽着网袋向前走了不少距离,最后才拿□□对准猎物的头颅,让人措手不及又生不出任何反抗念头。
“您……到底想要什么?”最后,卢旭这样问道。
刑从连点了支烟,递了过去:“给点线索吧,卢先生,帮我们弄死李景天,如果李景天进不了监狱,相信我,您一定不会好过。”
“我……我这都说给您做伪证了,您又不愿意……”
“卢旭你看,像我们这样的人,和李景天慕卓甚至是你这样的人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还有所敬畏,你不相信顶头三尺有神明,但是我信,所以,见不得人的事情,我还不敢做。”
卢旭的头已经低得很下了,林辰已经完全看不见他的神色。不过林辰想,像卢旭这样的人,大概也不会因为刑从连一番话而幡然醒悟,他至多是在思考,跟刑从连合作到底划算不划算。
但如那位从容不迫的猎人所说,他其实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您要李景天强丨奸许染一案的证据,我真的没有,我只能说,皇家一号和ca公司比您想象的要更加可怕一些。”卢旭依旧低着头,他的声音是少见的平静狠厉,“但我刚听林警官提到宋声声的名字,其实你们来晚了,如果你们是在九年前的这个时候找到我,或许真能挽回什么,不过现在嘛,真的一切都晚了。”
“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
卢旭拿起刑从连递来的烟,猛地吸了一口,缓缓掀开了这整桩滔天阴谋的一个小角。
如刑从连所说,九年前,卢旭只是“ca”公司的一名小“清障员”,他平时干的最多的事情,不是替上面教训教训不听话的练习生,就是去攻击ca公司旗下艺人的记者门口放死老鼠。
关于宋声声一案的真正□□,像他这样的小喽啰根本接触不到,但那时铺天盖地都是宋声声强丨奸案的新闻,作为清障员的他只是感受到了公司内部一些奇怪的政策,与现在ca公司力保李景天的情况不同,当时ca公司的直接放弃了替宋声声控制舆论的机会,他们甚至连律师都没有给宋声声请,并转而宣传慕卓坚强不屈的偶像歌手形象。
公司对宋声声的态度,仿佛是扔掉什么不值钱的垃圾,从案发到真正判刑,宋声声甚至连在媒体前自辩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说完前面一大堆铺垫后,卢旭狠狠地把烟头在草坪上暗灭,林辰知道,重头戏来了。
“然后呢?”刑从连问。
“在案发后的一个礼拜左右,公司有天派我们又去了一趟案发现场。”卢旭这么说。
“派你们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卢旭深深吸了口气,“当时,我主要负责放风,干活的人不是我。”
“所以,你们是去抹除什么证据,还是去找东西?”林辰问。
卢旭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干活的人是谁?”刑从连果断问道。
“老瘸子,是我哥,死了。”
听见关键证人过世的消息,刑从连没有半点沮丧,他又问,“你哥从案发现场出来的时候,有说什么,或者有拿什么东西吗?”
卢旭仰头看着天,眯起眼,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哥当时带了个大包进去,出来的时候,包被塞满了,里面确实好像装了很多东西,不过他没给我看。”
“能判断出,里面装了什么吗?”
卢旭继续摇头,他的神色不似作伪。
“行了。”刑从连从地上站起,说,“那么我们走吧,卢先生?”
“刑……刑队长……”卢旭一时不明所以,“我们这是要去哪?”
“当然是去九年前的案发现场了。”
【二】
听卢旭说完那些话,直到重新上车,林辰都在回忆当时自己得知宋声声被控性丨侵慕卓时的心情。
他好像也没什么太过跌宕起伏的情绪,对于他这样的围观群众来说,重大新闻每天都有,性侵案只是其中一件,和某某地区洪灾泛滥或者某某地区发生武丨装冲突相比,宋声声犯的案子甚至也谈不上多么重大。
可虽然案子不算多重大,但那时他身边每天都充斥着关于宋声声的新闻,哪怕是他周围那些不爱谈论八卦的人,在闲暇时都会讲讲今天宋声声的案子究竟有什么新进展。
有些正义感很强的人会怒斥宋声声禽兽,他们恨不得把宋声声拆皮剥骨;而那些并没有太多正义感的无聊闲人,则会讨论最近慕卓又爆出宋声声和他做了什么新体丨位。
林辰以为,那些谈话声、讨论声、怒斥声已经离他很遥远了,他以为自己早就该忘了当时的事情,可当他们越来越接近宋声声一案的幕后真相时,那些声音陡然清晰起来。
每一句都非常清晰。
他甚至还很清楚记得他自己说过:这个强丨奸案很无聊,但是其中引发的社会效应,却非常有趣。
现在想来,他其实和每一个围观群众都没有任何差别,他们都在看戏,认为自己是局外人,此事与己关,所以可以对这些事情肆意评价,无所畏惧。
无所畏惧,才最最可怕。
在宋声声一案中,唯一觉得伤心欲绝的,大概就是宋声声的粉丝们了,许染也只是无数伤心欲绝的粉丝中很普通的一员。
在王朝整理的资料里,林辰还看到宋声声的会员论坛仍在运转,有人每天打卡,期盼偶像刑满释放的那天到来。
当然,在那些人里也有人和许染一样,祈盼着他们的偶像有一天能沉冤昭雪,这本是很无望的祈求,可突然有一天,却因为一些偶然巧合而变成可能。
林辰想,这世界上的所有事情,本也没什么道理,并非所有念念都必有回响,但保有信念,仍旧是好的。
想起许染到最后都要保存下的那满床照片,想起宋声声那恣意潇洒放纵不羁的笑容,林辰忽然意识到,他看了那么多关于宋声声的资料,却不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里,他于是问:“那么,宋声声现在怎么样了?”
坐在后座嚼水果糖的少年人回答了他这个问题:“宋声声去年的时候获得减丨刑,出丨狱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他在哪里了。”王朝摇了摇头,敲下一行文字,然后将屏幕折转过来,“说来也很奇怪,宋声声出丨狱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房子没租社保没交,银丨行卡都没有任何动静,有可能是因为觉得羞耻,怕被别人发现身份,所以选择保密。”
屏幕上是宋声声出狱时拍下的照片,望着那张照片,林辰心中竟然闪过一丝奇异的熟悉感觉。
虽然与数年前那位老子天下第一的摇滚青年相比,度过八年牢狱生涯的宋声声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当年的模样,他骨瘦如柴,面黄肌瘦,眼神里早已没了当日的神采,就像那种行将就木的老者,仿佛还缺一阵风,他生命的火焰就会熄灭。
想起王朝说,宋声声出狱后没有任何社会记录时,林辰甚至怀疑,他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不管怎样,还请你再坚持6个小时吧。
……
卢旭的车在一片高档小区门口停下,当年性丨侵案的案发现场就在宋声声家中。
根据王朝的资料,宋声声父母双亡,他的这处房产一直在他本人名下从未易主,也就是说,虽然九年时间过去,但这个案发现场很有可能还保持着九年前卢旭大哥离开后的样子。
除非,宋声声在出狱后回过这里。
刑从连再次采取了撬锁措施,林辰抱着一些微小的希望推开门,果然啊,并不是所有希望都能成真,宋声声确实一直都没有回来过。
房门打开后,扑面而来是陈旧腐朽气息,空气污浊并且满是霉味。
宋声声家里到处灰尘密布,每一脚踩上去,都仿佛能溅起烟尘,令人无法呼吸。
王朝一进门,就忍不住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并将窗户开到最大,窗外的阳光霎时透入屋内,为整个客厅镀上一层明光。
迎着扑面而来的光,林辰也走到窗边,环视整间客厅。
生活环境,最能反映出一个人的个性。
虽然宋声声家中的陈设一看便经历过警方搜查,器物东倒西歪,家具杂乱无章,墙上、地上也时而出现着荧光标签,那大概是提醒采集指纹或者脚印一类的东西,但将这些痕迹缓缓擦除后,宋声声的家并不如表面上看去那么凌乱。
这甚至不像是一个放荡不羁的摇滚青年的家。
地板是原木颜色,客厅里没有太多黑暗的装饰品或者铁艺一类的东西,墙上没有任何涂鸦,陈设柔软低调,墙角摆着一把吉他,电视机旁是厚厚一叠影碟,林跃走过去,粗略地看了看影碟类目,发现其中大多是动画片或者科幻电影,忽略掉那些影碟现在散落满地的状况,其实宋声声应该是个对生活没有太大要求的人。
比如说,他会选择用照片墙作为沙发背景装饰,而不是边缘艺术家们喜欢的猎奇画作,又或者说,他的每一张影碟都是买来随意堆放,在电视柜周围林辰并没有发现任何专用的影碟收纳盒。
望着眼前的一切,林辰完全可以想象宋声声回家后是怎样随意脱下外套,光着脚去冰箱取一瓶啤酒,然后坐在电视机前随意翻看动画片的模样。
他不会太在乎动画片的口碑,但对于喜欢的东西,他乐意看上几十遍也一点都不觉得腻味。
林辰从中抽出一盘明显更旧的影碟盒,将光盘翻过来,它的背面浮现着许多许多或深或浅的划痕。
看起来,这个片子,应该是宋声声的挚爱了。
第136章 四声48
今日天气极好,林辰能发现这盘影碟盒,也多亏了窗外灿烂的阳光。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尘埃,一束亮到刺眼的光打在这盘影碟上,封面一半字迹因塑料纸反光而变得完全看不清,而另一半字是个名字:oscarwilde。
奥斯卡王尔德。
《奥斯卡王尔德动画精选集》。
林辰又将影碟翻看了几遍,发现这盘影碟完全不是宋声声习惯收藏的蓝光碟,而是很廉价的地摊货,林辰又将影碟翻到背面,不出意外,他在目录中看到了《夜莺与玫瑰》的故事。
“卧槽?”
王朝轻微的惊呼声在他耳畔响起。
林辰回头,见少年人伸长脖子,正在偷看他手里的这盘东西。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声声家为什么会有王尔德全集?”王朝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又问。
“我也不知道。”
林辰很诚实地说,对于同一个现象,当然有很多不同解释,比方说,为什么宋声声家里会有王尔德动画集,而且这盘动画集看上去是宋声声最喜欢的影碟?又是为什么在李景天在台上唱歌时会有人正确来说是他给自己送上一束“夜莺与玫瑰”,这两者间会是什么关系?
“宋声声已经出狱了,总不会送花的人就是他吧?”王朝随口说道,“或者这盘碟是李景天的,难不成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关键性证据!”
王朝眼睛都亮了。
林辰不置可否,他走到蓝光影碟机旁,按了按开关键,然后他才意识到,这房间空置的九年,当然不会有人交电费。
王朝迅速掏出手机,给房子交了电费,过了一会儿,电源指示灯亮起,林辰将影碟放入蓝光机,退到回沙发上。
电视屏幕开始徐徐播放起这盘光碟,出现的画面给少年的人猜测打了个叉,这还真是一盘实打实的动画片,画质也是微微发黄而显得非常老旧的那种。
第一个故事是《快乐王子》,这又是典型的王尔德童话,语句优美至极,但落到动画剧情上,就显得不那么有趣,王朝看了一会,就开始难受得左右移动屁股,很显然,挚爱海贼王的少年人是不喜欢这类玩意的。
不过,让林辰意外的是,刑从连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竟还很认真地看了起来。
“阿辰……不是时间紧张吗……需不需要我快进下?”王朝终于忍不住提出了建议
。
“很无聊吧?”林辰问。
“很无聊,为什么宋声声喜欢这个东西,这是宋声声的东西吗,你们拿个年代的摇滚青年都这么奇葩吗?”
林辰横了王朝一眼,什么你们那个年代?现在的孩子真是不会说话。
“啊?”王朝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确实是宋声声的东西。”林辰很无奈,只好回答了少年人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啊?”
“这应该是你的专长才对。”
他把影碟盒递了过去,少年人将之颠来倒去反复看了几遍,最后拍了拍脑袋:“这是vcd啊!”
“是啊。”
“哦,那应该是宋声声小时候看过的碟片吧?”
林辰点了点头。
虽然这盘影碟很明显是地摊货,上面也没有明确的版本号标注,但是仍旧可以从碟片的刻录格式上推测出它的发行时间。
vcd所流行的时间大致是1995-2000年左右,而这盘影碟的新旧程度,也大概表明它就是那个年代的玩意,九十年代李景天还在新尼,当然不可能会买一盘华国产的vcd。
“所以,这个我还是不懂啊。”王朝向他身边蹭了蹭,把影碟盒递了回来,“宋声声喜欢这种无聊的动画片,和李景天搞的那束‘夜莺与玫瑰’究竟有什么关系?”
“王朝。”林辰缓声道。
“在!”
“这也该是你的专长才对啊。”林辰提醒他,“搜索关键词:宋声声、夜莺与玫瑰看看?”
“有道理啊!”王朝说着蹬蹬蹬抱起笔记本去了餐桌上,带起一阵灰尘。
不多时,一段音频在房间内回响起来。
林辰将电视静音,让动画片继续播放,他走到餐桌边,低头看去,那是一段宋声声的采访视频,视频很短,时隔九年,林辰再次看到了关于宋声声的影像。
不羁青年还是那般不羁,他理着那个年代的杀马特发型,穿一件纯黑机车皮衣,浑身上下非主流饰品,说话时还会露出舌头上的舌环。
记者问他关于新专辑的灵感来源。
画面闪烁,宋声声翘着二郎腿,说那是来自于王尔德的童话故事,他语气很随意但眼神又非常认真。然后记者又问他最喜欢王尔德的哪个童话,宋声声讲,我喜欢什么当然是要歌迷们自己去专辑里听,我现在告诉你,岂不是很没意思?
总之,宋声声就是这么个调调,他从不讨喜但非常会带话题,采访过他的记者都对他又爱又恨,于是画面最后定格在那位记者僵硬的脸色上。
整段采访到此结束。
王朝回头问:“阿辰,你猜宋声声最喜欢什么?”
林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你能从关键词搜到这个视频,答案不是昭然若揭吗?”
“真太笨了哎。”刑从连也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
王朝很郁闷将视频退出全屏播放界面回到网页上,林辰这才发现,这段饭拍视频来自一位歌迷的分享,记载这段视频的网站正是粉丝们至今仍在每天打卡的宋声声个人站——“bewithyou”。
帖子标题很明显就是“夜莺与玫瑰”,所以王朝才能搜到,其中内容大致是粉丝在猜测宋声声最爱的王尔德童话究竟是什么,楼主贴出了那张专辑歌词本内页,主打曲是首与夜莺和玫瑰八竿子打不着的歌,内容也充斥着”滚蛋啊“、”他妈的“一类的词,这同王尔德先生唯美主义的倾向完全不符,不过楼主说,主打歌的歌词本由白、黄、红三色构成,暗合了《夜莺与玫瑰》原文中的三种玫瑰花颜色,所以宋声声最爱的童话,应该就是这个。
底下的回帖讨论得热闹非凡,有人说楼主异想天开,也有人很认同楼主的观点。
赞同者的意思是,宋声声这首主打歌就是在讲那些为爱情奋不顾身的傻逼,确实就暗合了童话里那只可怜的夜莺吗。
“阿辰你觉得呢?”好奇宝宝王朝小同志又问他。
“应该没错。”林辰答。
“诶,那宋声声喜欢这个童话代表什么,而李景天……李景天为什么要弄那么一束夜莺与玫瑰到割喉案的现场,李景天不怕我们根据这个事情查到宋声声吗?”王朝絮絮叨叨,又像想起什么,赶忙说,“我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有点跑题啊?”
“怎会呢?”林辰安抚似地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说,“起码你的问题对我来说很有意义。虽然这些案件让我们每天都活在迷雾里,但只要案件是人犯下的,那么这里面就必然存在个人印记。不管是凶手还是受害者,他们每个人的基因、家庭、成长、经历,导致他们在遇到问题是会做出相应的选择,他们做出的相应选择又会影响他们的成长经历,因此人做的每件事情看似是飘忽不定,但其实那一定在他的成长经历中有迹可循,这让我们在迷雾中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道路。”
“哦!”王朝似懂非懂地喊了一句,“那,这个案子的道路是怎么样的,童话的道路?”
林辰回望着电视机上仍旧在徐徐播出的动画。
动画正好播到快乐王子的结尾,燕子死在了王子脚下,天上飘着纷纷雪花,这真是再王尔德不过的结局了。
林辰对王朝说:“其实童话是很有意思的东西,心理分析中就有一门童话心理分析,而钻研这一类目的心理学家认为,那些触动我们的故事,诉说的是我们心底的*、梦想、我们认同的人类行为,以及我们想要成为的人……”
“那宋声声是什么样的人、李景天又是什么样的人,从一个故事中,可以推论出两个人不同的心理状态吗?”
“你看,这就是童话的有趣之处了,正因为童话的叙述多采用象征性手法,因此它的性质更接近于梦,更接近于人类的潜意识过程,如果说神话反应的是人类集体经验,那么童话则反应的是个人问题,也就是说,童话更私人。”林辰望着王朝懵懂的目光,靠在桌上,迎着窗外那片雪白的天光说:“这段时间里,我稍微看了一些王尔德的童话分析,虽然很多评论家都会一遍遍分析王尔德童话所反映的社会现实,但其实王尔德的美学理念偏偏就认为,艺术除了表现自身以为不表现任何东西,他认为现实才是艺术之敌,他追求的是真正的纯粹之美,那么,你觉得宋声声和李景天,对于这一观点会分别有怎样的看法呢?”
“我觉得……虽然宋声声看上去很狂霸酷炫拽,但好像是很纯粹很潇洒的人,应该会更欣赏王尔德吧,而且前面你都说,那盘vcd明明就是宋声声一直在看的东西了,他就是喜欢这种吧。”
“你就不能装作稍微不那么明白吗?”林辰含笑反问,“还让我怎么说下去啊。”
“但是我不明白李景天啊……”王朝嘟囔道。
第137章 四声49
“李景天爱死宋声声了啊。”林辰很平静说道。
他说完后,房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一阵微风拂起窗边纱帘,仿佛是房屋主人的喟叹。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刑从连才一字一句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爱啊。”林辰望着刑从连深邃眼眸,这么说道。
单这么讲,听上去有那么些奇怪,所以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下去,“那种爱,当然也不能说是爱吧,只能说种肮脏龌龊情绪构成的欲念吧,你看,这世界上很多人都会说‘我爱你’三个字,但有多少人对另一人的所作所为能称上是爱呢?”
“不是,这跳得有点快,李景天很爱宋声声,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了,那不算是爱。”
“恩恩,那种肮脏龌龊的欲念,又是怎么回事?”刑从连很主动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其实就《夜莺与玫瑰》这个童话来说,宋声声和李景天两个人对它截然不同的态度折射出他们两人不同的心理状态,比方说,宋声声很爱这个故事,虽然我从未听宋声声阐释过任何对于这个故事的看法,但我可以从他爱这个故事上看出最浅显的一点,他认同王尔德作为唯美主义者的精神诉求,如果非要用上精神分析的观点,夜莺本身就是李景天自我的化身,他为爱生、为爱死,他并不畏惧爱这件事甚至可以为了爱献出自己的生命,他欣赏其中的悲剧主义情结,他活得潇洒坦荡,这就是宋声声……”林辰站直身体,看着刑从说,“那么,看到那束玫瑰花,看到那只死去的夜莺的尸体的时候,你觉得李景天对这个童话是怎么样的看法呢?”
“李景天觉得,宋声声这只夜莺蠢得要死。”刑从连一字一句说道,“再美好的东西有什么用,你还不是被我玩弄于鼓掌之中?”
刑从连真通透至极,林辰点了点头,继续道:“精神分析的观点虽然总和□□联系在一起,但放在这里用来分析李景天的心理还算适宜,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只夜莺是被玫瑰花的根茎刺死,而不是被烧死或者遭受随便什么别的死法?”
听他这么说,刑从连脸色瞬间不好看起来,显然,刑从连也想到了其中的隐喻。
“精神分析理论中会将这类利刃、细长物看做是性丨器的象征,如果,那束花真是李景天的杰作,那么在李景天心目中宋声声就是那只蠢到死的夜莺,依次分析李景天对宋声声的欲念是什么,谜底应该昭然若揭了吧?”
等他说完,房间内再次静得落针可闻
。
因为王朝在场,林辰有件事情没办法说。
他之所能做出这些推断也全赖于李景天在强丨奸许染时说的那些话。
李景天说:宋声声就是受丨虐狂,宋声声爱他爱得要死甚至自愿替他去坐牢。
对于李景天这样的人格障碍患者,他阐述的事实只能是他头脑中所认为扭曲变形的事实,而并非具体客观事实。
所以将李景天那些扭曲妄想还原后,林辰所能看到的只有李景天对宋声声超乎寻常的*,像李景天这样的反社会人格障碍者,他是无法正确认识和理解自己情感,他爱慕宋声声所以要得到宋声声,他想对宋声声发丨泄自己的欲丨望,他就要对宋声声发泄自己的欲丨望,关键问题是,他居然幻想着宋声声爱着他,这多么可笑。
“老大……这个话题是不是十丨八禁我要不要回避下?”最后,还是王朝颤颤巍巍开口。
“我记得你已经成年了。”刑从连冷冷道。
“但是好可怕啊,我已经要被这种变态之气伤及肺腑了。”王朝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说,“所以李景天就是守序邪恶,宋声声就是混沌善良,李景天喜欢宋声声喜欢得死去活来,因为求而不得所以只能毁灭他?”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具体怎么求而不得有待商榷,不过李景天对宋声声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或者说是极端对立的。李景天本身的人格缺陷让他无法明白自己对宋声声的情感,同时别忘了,李景天是表演型人格障碍患者,如果放到九年前的环境中,那样光彩夺目几乎吸引所有人视线的宋声声同样也是他极度憎恨的对象。”林辰深深吸了口气,说,“极端的爱丨欲同极端的恨意交织,正常人都受不了,又何况是李景天呢?”
“所以呢,李景天最后选择毁了宋声声吗?”刑从连问。
林辰说:“他毁了宋声声只是一个结果,那是我们现在看到的结果,而李景天对宋声声的爱恨是一切的开端,在这开始和结果之间是我们需要推断的过程。”
“在这‘过程’之间有让慕卓慌乱无章的东西,也就是我们要找的证据。”刑从连说。
林辰点了点头。
“又回到原点了阿辰,那这个证据到底是什么玩意呢?”王朝挠了挠脑袋说。
林辰宽慰似地拍了拍他,缓缓道:“你刚才问我弄清李景天在想什么是不是跑题,这当然不跑题,一旦你明白李景天对于宋声声的情感,他对宋声声所做的一切就变得有迹可循。”
“比如呢,李景天确实是联合慕卓诬陷宋声声是强丨奸犯。”王朝问,“这里能看出什么吗?”
“这么说吧,如果宋声声是无辜的,那么慕卓体内为什么会出现宋声声的精丨液呢,换句话说,精丨液是哪里来的?”
“这个话题又变得十八丨禁了啊阿辰。”王朝很胆怯地说。
“你看,事实一、慕卓同李景天合谋陷害宋声声;事实二、李景天爱死宋声声了。那么,李景天真的会让宋声声去碰慕卓吗?”
“总不会是李景天自己搞到了宋声声的精丨液吧?”王朝试探着问道,“靠,李景天这个大变态不会真的伤害过宋声声吧?”
“问你个问题,你知道李景天和宋声声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额?”王朝愣了愣。
林辰不再卖关子:“从李景天加入ca公司到宋声声出事期间有三年时间。在你给我整理的资料中,2005年8月的《逢春晚报》登载过一张他们两人出席同一活动的照片,就算他们在2005年8月相识,从2005年8月到2007年宋声声出事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像李景天这样的人可能忍受自己的欲念一年多无从发泄吗?”
王朝变得目瞪口呆,他张大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林辰望向刑从连,在刑从连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悲哀情绪,很显然,刑从连也同他一样再次想起了李景天那封信。
李景天说对许染说过:你喜欢的那个宋声声,也被我这么操丨的,他特别喜欢,他比你还脏。
刨除出李景天说宋声声他喜欢这件事情之外,李景天所透露的其他信息恐怕是事实,宋声声应该遭遇了最惨无人道的折磨,只是,没有人知道罢了。
那么问题来了,李景天凭什么能够控制宋声声呢?
“一个人能够威胁和控制另一个人的东西,总是他们认为最重要的东西,问题是,宋声声既然爱王尔德,那么他很有可能连死都不怕,他怕什么?”刑从连问。
“他怕永失所爱吧。”林辰说。
“难道说有什么宋声声深爱的人,李景天用那个人威胁宋声声,这好像越来越复杂了,abc之间的故事,突然又出现一个d?”
“d本来就是一直存在着的啊。”林辰缓缓走到沙发后的那堵照片墙前,微微仰头,看着眼前那些蒙尘的相框。
片刻后,他跪坐在沙发上,用手背一点一点擦干净了其中一幅照片。
照片里不是两个人,而是许多人。
那张照片因年代久远而褪色发黄,那大概是宋声声某次粉丝见面会或者演唱会,黑暗的背景上密布着许多荧光绿的小灯,仿佛夜空中的星海,画面正中是位闭眼倾听的少女,少女睫毛纤长,一滴泪水挂在她眼角。
就是这幅照片。
“是粉丝?”刑从连问。
“是粉丝们。”林辰说。
宋声声如此放荡不羁,他总是和那些超模呀女星呀保持着超越寻常男女关系,他看上去很难爱上一个人,可他又认同王尔德的悲剧爱情观,认同这种至死不渝之爱,这看上去如此矛盾,可当林辰看到这整堵照片墙时,他忽然就又释然了。
虽然不清楚什么叫混沌善良,但宋声声概就是这种类型。
追求自由、厌恶约束、按照自我道德准则行事,是高度融合自由精神与善良心灵的结合体,这就是宋声声,与李景天鲜明对立着的宋声声。
“你让我觉得,李景天拥有宋声声的色丨情视频或者宋声声无法启齿的黑历史,李景天威胁要将之公之于众,宋声声害怕伤害到自己的粉丝,所以他只好屈从,我们要找的就是这类东西,是么?”
林辰点了点头。
刑从连沉吟片刻,显得冷静极了:“假设存在这样的东西,那也该在李景天手上,我们要去哪里找呢?”
“当然,是去李景天手上找了。”林辰淡淡道。
第138章 四声50
在林辰说话的时候,卢旭一直在客厅里,他坐在角落的一张靠背椅上,因为位置很偏,所以那几个警察自顾自说话,没人向他的方向看来。
这个黑暗的角落仿佛有保护罩一类的东西,可以让他不用接触那边的光明世界,卢旭觉得还挺安心的。
听完林辰对宋声声以及对李景天的分析,卢旭倒没什么内心受触动的感觉,他觉得这个林辰拼凑出的故事挺可笑的,一个火成那样的歌手,就轻轻松松被另一个人搞没了,这也太不讲道理了,老天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天理了?
不过,当他想到老天爷的时候,他又觉得这故事还挺真实,嘿,老天爷什么时候讲过道里了?
这世界上会有早死的好人,也会有死不了的坏人,他当然希望自己能成为后者。
他用双手搓了搓脸,忽然觉得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他猛地抬起头,才意识到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怎……怎么了?”
“卢先生,跟我说说,你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吧?”卢旭听见林辰对他这么说。
卢旭一瞬间蒙了,他只能远远望着逆光而立的那个人。
“我哥?”
“随便说说。”
林辰眼神很宁静,刚才听他讲那些话的时候,卢旭总觉得林辰语气悲伤到不行,说不定还哭了出来,可是没有,林辰看上去连眼圈都没红。
看着林辰的时候,卢旭很没道理想到自己的大哥,他大哥当然和林辰没有半点一样,他们兄弟从小就在贫民窟长大,爸妈死的早,为了能有口饭吃,他哥带着他偷摸拐骗不恶不做,可有时候吧他觉得他哥其实是个好人,是那种刚偷了十块钱给他八块自己留一块剩下一块钱还能给捐给乞丐的那种人,不过给钱之后他们又在别的地方看到那个乞丐大爷,大爷站在大排档门口打包了一份小龙虾,吃穿用度比他们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所以那时候卢旭就清楚了,当好人没用,因为好人也得死。
“我哥……您看我这样,我哥能有什么差吗?”卢旭从椅子上站起来,挺不想聊这个问题的。
但他听见林辰宁和的声音像水一样透了过来:“你和你哥哥的关系应该很好,所以我们问你的时候,你会先说他的绰号,你看上去对他的态度很不屑,但实际上你内心非常尊重他,所以跟我说说吧,你哥是怎么死的?”
刚听林辰问他哥的时候,卢旭挺想骂“关你屁事”的,但是当林辰说完刚才那段话,卢旭却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心理学家真他妈太可怕了。
他只好乖乖回答:“是肺癌,没钱看病,就这么死了。”
“很喜欢抽烟吗?”林辰又问。
“喜欢啊,但这就是命了,我哥就算喜欢抽烟,也就是每天两根多了绝对不抽,可他这么怕死还不是早早就死了。”卢旭笑道。
“还记得,你哥出入宋声声家,大概用了多少时间吗?”
“什么?”卢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问题这么突然从他哥又回到了案子上。
“就是ca公司派你们来这里,你个拿走什么东西的那次……”林辰补充道。
“我知道……我知道……”卢旭打断了他,“这也过去太久了,我哪还能记得啊。”
他真有点跟不上这个林辰节奏,而且这种一点点被人扒光的感觉太难受了,他完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可林辰还是说个不停:“卢旭你抽烟吧,你跟你大哥来宋声声家替ca公司办事,你大哥偷偷潜入而你在外面守着,我想你应该会很焦虑烦躁,当烦躁的时候像,你这样的老烟枪很难不抽上几根吧,所以……你抽了几根呢?”
林辰循循善诱。
卢旭不由自主随着他的问题,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是啊,当时他很烦,主要因为潜入宋声声家这事还挺危险,毕竟宋声声的案子那时正在风口浪尖,要是他哥不小心被上下的邻居看见那就完了,所以他确实不由自主掏出了烟,吸了一根又一根……好像是忍不住抽了两根吧,抽完他在想他哥怎么还不出来,然后,当他捻灭烟头的时候,他哥就出来了,那么其实他哥应该进去没多久……
“我……抽了两根烟,我哥进去,大概不到十分钟吧。”他勉强回答道。
“我明白了。”林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明白什么了?”卢旭反问。
林辰说:“首先你哥哥应该是个严谨自律的人,如果ca派他来处理现场,那么他一定不会拿走多余的东西,而且他目的性应该非常明确,有些人来到大明星家里会东摸西碰,非常好奇,但你哥不会。你说他只在这里呆了不到十分钟时间,但那时你正处于焦虑紧张的时候,人在焦虑时会度日如年,所以,你哥哥准确的出入时间应该打个折扣,也就是说在五分钟左右。”
卢旭目瞪口呆,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快林辰又问:“告诉我你大哥当时带的包有多大。”
“就是普通背包大小。”
说完这些,林辰点了点头,他打开了左手边一间房门,说:“那么,我们开始吧。”
“开始什么开始?”卢旭茫然道。
“开始找你哥到底从这个屋子里拿走什么啊笨!”王朝拍了拍他肩膀,很得意地笑道。
“我都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卢旭忍不住提高音量。。
林辰的语气却还是那般平和,他甚至还向他耐心解释起来:“我当然也不知道,其实按照正规流程,我们得找鉴证科的人来检测指纹和脚印最后大致建立你哥在房间里的行动模型,以此推断出你大哥在这里做了什么又拿走了什么东西,不过现在没这么多时间了,所以我们只能靠猜。”
林辰站在房门口这么说道,王朝又率先冲进去拉窗帘、开窗。
明媚阳光透入房间,其中陈设亮得纤毫毕现,空气中还是漂浮着很多灰尘,林辰伸手挥去扑面而来的尘土,向房间内看去。
这应该是宋声声家的主卧了。
卧室正中摆着一张铁艺床,被褥凌乱,因为强丨奸案的关系,被套和床单显示已经被警方拆走的,床头柜上也没有照片或者相框一类的东西,宋声声看上去真是个非常简单的人。
而落地窗边是一张草垫,另一头摆着一只吉他,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别的更多东西。
林辰看完这一切,朝连通卧室的衣帽间走去。
“不是这里吗?”卢旭问。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房间里原来有什么东西被我哥拿走了呢?”
“因为那个房间很和谐,不像少了什么东西的样子。”
“什么叫和谐?”
林辰瞥了眼卢旭:“因为我看过现场照片,这个房间和警方当时拍下的现场照片一模一样,并没有少东西。”
“哦……”卢旭说,“那您还问我这么多,对下照片不就知道了吗?”
林辰不置可否,打开了衣帽间的灯。
宋声声的衣帽间,就真比他的卧室复杂很多,两排衣柜上挂着各种朋克、摇滚服装,里面什么颜色都有,并且没有任何章法可言。
更可怕的是,衣帽间必然是警方搜查重点,所以这里的衣服配饰被扔得七零八落,像什么灾难现场一样。
王朝在后面重重拍了下卢旭的背,嚷道:“胖子,不懂就不要随便质疑别人,尤其不要质疑我阿辰哥哥!”
这种被人吹捧的感觉还真是离奇,继续观察衣帽间,刑从连站在他身边,回头对两人说:“行了,闭嘴。”
“发现重要线索了吗?”王朝一溜烟又跑到了他们身边,“阿辰哥哥需要我调现场照片给你看吗?”
林辰点点头。
王朝飞也似地冲到客厅,拿起平板又冲了回来,王朝在这方面向来靠谱,他还复制了一份发到刑从连手机上。
林辰又看了一遍照片。
实际上,虽然警方可能会拍摄非常多现场照片,但却并不能拍下所有细节,而那些照片里会真正收录进卷宗的就更少了。
不过幸好,衣帽间这个地方结构简单,很好比对。
他看向刑从连,问:“刑队长?”
“一人一边。”刑从连笑答。
林辰点点头,没有废话,他和刑从连两人背对背,开始将照片同现在的衣柜比对,他们从衣帽间的一头缓缓走向另一头,最后,在尽头的衣橱前碰面。
刑从连摇了摇,将手机收入口袋,林辰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平板右上角的时间,现在已经11:05分了,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还没找到吗?”王朝伸长脖子,见他们两人退出衣帽间,很焦急地问道。
林辰将平板电脑递还过去,说:“放心,其实卢旭大哥拿走什么衣饰类物品的可能性并不大,我们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那会是什么东西啊?”王朝问。
林辰走出卧室,扫了眼房屋布局,径自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他将手轻轻搭在房门上,将之轻轻拧开。
屋内漆黑一片,一丝光线也无。
大概是觉得他站在门口的时间太久,王朝嗖地冲进去想要开窗,却突然砰地撞上了什么东西,少年人痛得嗷嗷叫起,房间里响起一阵连锁的哐啷声。
林辰抬手,按下开关。
啪地一声轻响,暖黄色的光水般覆盖下来,像乐曲般温柔。
刚才重新看宋声声家照片的时候,林辰忽然在现场照片中看到了一间不大的房间,所以他走了过来。
那是间简易的录音室。
这就是那间录音室。
第139章 四声51
私人家庭录音室当然与正规录音棚不同,不过宋声声收入不差,也能买得起好设备,因此这间录音室虽然不大,实际上却五脏俱全。
地上是厚厚一层地毯,墙面做了专业的隔音处理,蒙着消音海绵,因为需要安静的关系,录音室内没有窗,一堵墙将录音室隔成内外两个部分。
这里空气混浊,外间的地上堆满了刚才王朝碰倒的东西,那是两张椅子和一些堆放在外的大件乐器,看上去七零八落,好像已经没有任何使用价值。
外间屋子因此看上去混乱至极,并与宋声声干净整洁的客厅和卧室相去胜远,九年了,这里的烟味还挥之不去,墙上和地板上还有一些明显摔打乐器或重物后留下的痕迹。
林辰将视线从墙面收回,透过内外分隔墙体上开着玻璃窗,向里间看去。
里间与外间的情况完全不同,里面的收音室非常干净整洁,甚至连墙角的话筒架。乐谱架都很整齐列成一排。
刑从连向他点点头,拧动把手,走入里间。
林辰依旧站在外间,他转过身,继续观察整间录音室,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录音室的后墙上。
后墙的镜框里挂两张奖状模样的东西,然后在镜框旁的角落,摆着两门深灰色的半开放储物柜。
储物柜大约一人高,在下部没有橱门遮挡的的地方放着好几个篮筐,林辰走过去将之一一搬出。
他发现篮筐里面放着的都是小件乐器,沙锤啊、三角铁啊之类的东西,每只篮筐上还有相应的标签,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乐器蒙尘、标签褪色、字迹模糊不清,但他仍旧能感受到宋声声对待这些零碎乐器的精心态度。
那么,他又看向了房间一角堆的那些东西。
无论是那里断了弦的吉他也好、破旧的贝斯也罢,甚至包括架子鼓零件一类的东西,那些大件乐器都被很随意扔在角落,仿佛宋声声突然出现了人格分裂,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林辰将篮筐放回原位,站起身,打开了橱门。
在打开橱门的瞬间,他的手就搭在门上,并静止了很长时间。
他想,他大概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
其实这么说并不对,因为他要的东西并不在这扇门内。
脚步声由内而外响起并在他身旁停下,林辰感到有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刑从连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戴起手套,轻轻拂过柜内的那条分界线,然后说:“卢旭的大哥,从这里拿走了很多cd?”
“应该是的。”
林辰淡淡开口。
在他们面前的橱门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层cd,林辰的目光移向最下层,那里空空如也。
家里有书多的人应该理解,当某个柜子里被长时间摆满书后突然清空,放过书的地方会明显比别的地方更光亮些,所以刑从连拂过的就是这样的明暗交界线。
最下层的cd很明显被人清扫一空,那么做这件事的人,应该就是卢旭的大哥。
刑从连的手指落在了橱门一侧贴放的标签上,他轻声念了起来:“2003至到……”
“到”后面没有任何话,因为标签上什么也没写。
“2003-2007。”林辰接着说了下去。
他说完后,从最上层拿下一盘cd打开,cd内的标注上写着“2000.1.3,雪,垃圾。”
“王朝?”林辰转头轻声喊道。
“在!”少年人猛地站直身子,大喊应和。
“能放一下这盘碟吗?”林辰将之递了过去。
王朝打了个响指,他倒腾了一会儿宋声声的设备,歌声旋即从那对高档音响中流淌出来。
虽然音响内流淌出的歌声那般遥远缥缈,可林辰还是在听到的一瞬间确认那就是宋声声的歌
。
毕竟宋声声这个人的声音,实在太有个人特色了。
李景天的歌当然也唱得很好,但摆在宋声声面前却又完全不够看了,也不知是气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造就了人与人之间的云泥之别。
虽然在这盘cd中,宋声声仿佛只是很随意哼唱什么,但当他声音出现的刹那却仿佛点亮了整个房间。
这样的比喻听上去有些夸张,可在歌声灌入耳中的瞬间,林辰忽然觉得很高兴,好像一切悲伤忧郁怀念都被抹去,只剩下纯粹的愉悦。
听着宋声声轻轻哼唱着背景乐,林辰再次看向眼前的深灰色橱柜。
如果那盘cd里是宋声声歌,那么这三层橱柜里摆放的应就当是宋声声在五年内做过的音乐小样或者别的什么音乐类素材,而因为主人突然锒铛入狱,所以在“2003-”后便没有了年份。
所以2007,应该就是标签上没有填完的时间。
如果在十年前,这一柜子东西大概是粉丝们趋之若鹜的宝藏,歌手们、音乐人们说不定会为了抢这柜子里随便哪首曲子争得头破血流。
可十年后的今天,这柜子cd已经一文不值,大概除了宋声声个人站里那些至今仍在打卡的粉丝,没人会多看这些小样一眼。
那些整齐的塑料cd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盒子里的东西或许是稀世珍宝也或许一文不值,其中音乐的价值全赖于宋声声本人声誉,想到这里,林辰觉得,这还是有些可笑的。
“ca公司派人来拿走宋声声收藏的小样,却没有全拿走,还留了一些,为什么?”刑从连说。
林辰答:“理由当然很多,比如拿走这些小样,他们就可以把宋声声做的音乐换一个别的什么人的名字再用,这么做当然是为了商业;但也有可能,宋声声的这些小样里记录了什么不可说的内容,以至于ca公司发现后,必须派人来将之偷走。”
“我不明白啊!”王朝说。
“你不明白很正常啊,因为我也不是很明白。”林辰深深吸了口气。
或许是随着尘埃漂浮的歌声太舒缓,林辰不由自主闭起眼,他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宋声声的样子,他开始想象他在这间录音室里转悠的情形。
宋声声有时会靠在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写歌,如果觉得自己新写的东西很厉害,他可能会穿着睡衣直接冲进录音棚做个小样,他有时作着作着又觉得不满意,然后他会开一盏台灯拿笔在乐谱上做些修改,其中令他最满意或者最有商业价值的东西会被他收录进专辑与粉丝见面,而剩下的音乐就会被他扔在这个柜子里,束之高阁。
偶尔,在很特别的时间里,他也会将柜子里的cd拿出来听一听,然后又很长一段时间不去管这些东西,这样的宋声声是粉丝绝对不会见到却又绝对真实的他。
宋声声啊……
林辰想,如音乐真的能指引什么东西,那么现在需要做出这些美妙音乐的你告诉我,我究竟要找什么,我究竟该如何替你翻案呢,请你告诉我。
在那一瞬间,录音室内忽然安静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人声停止了,歌声也停止了。
林辰睁开眼,播放器上的蓝色荧光字仍在跳跃,cd仍在播放,这盘小样并没有结束。
然后,他听见了开门关门声,有什么人走进了这间房间,在和宋声声说了什么明日行程一类的东西,宋声声有些生气,他说自己在录音,然后让对方滚,对方抱歉后再次离开。
那个进门的人,很有可能是宋声声的经纪人……
然后又是很长一段空白音,开门关门声响起,宋声声走出收音室在外间拿了什么东西,一些细微的调弦声后,悦耳的吉他声响起,宋声声开始给自己伴奏,并继续哼唱先前那段曲子。
之后是更动听的乐曲,那已经是类似于成曲一样的东西,总之林辰也并不能听出其中差别。
和着宋声声的歌,他再次看向了墙角那堆破烂乐器。
那些破旧的乐器蒙着一层极其晦暗的光。
林辰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很僵硬地在房间里寻找王朝的身影,然后有些艰难地开口:“你给我整理的资料中,有没有媒体报道过李景天到过宋声声家的新闻?”
“我……我好像也没看过这样的报道……不过……”王朝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过什么?”
“这大片小区里曾经住着很多ca公司旗下艺人,ca的员工公寓也在这里,包括李景天和慕卓的宿舍。”
“所以当年李景天是很有可能经常出入宋声声的寓所并不惹人怀疑,对么?”
王朝用力点了点头。
林辰向后靠了靠,撑住调音台,透过玻璃,向里间看去。
那里整片干净的原木色地板,话筒靠边而立,除此之外干净的不染纤尘……
追查这个案子到现在,林辰突然有种不想再继续下去的冲动,去他妈的他真的快疯了。
“怎么了?”
刑从连瞬间察觉出他的异常,按在了他的手上,仿若宽慰。
“王朝。”林辰控制了很久才不至于让自己的声音太过颤抖。
“阿辰哥哥,你要什么,你说。”
“把你的电脑拿进来,放一首歌。”
“什么歌?”
“昨天晚上,我们在车上听的那首歌,李景天和慕卓唱得那首,什么illi最经典的曲目。”
王朝愣在当口不明所以。
刑从连吼了他一声:“快去!”
少年人来去如风,宋声声的歌声蓦然中段,片刻后,李景天和慕卓的声音响起。
慕卓在低声吟唱李景天在给他伴唱,曲声悠扬婉转,这样过了几十秒后,曲风突然一转,令人难以忍受的尖叫响起,痛苦的、压抑的、绝望的,那是最最真实的惨叫声,令人再也不相信世界上还会存在任何光明的惨叫,那些惨叫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它们混合在一起仿佛世界上一切恶意都在瞬间倾倒而出,除了痛苦只有痛苦。
林辰眼中的泪水,在那一刻,落了下来。
“怎么了?”
林辰感到有人用指腹在他脸颊轻轻擦过,他抬头,看到刑从连担忧的深绿色眼眸。
他说:“这些惨叫里,有属于宋声声的声音,李景天把宋声声的惨叫混进了自己的歌里,放给全世界听。”
第140章 .139
林辰觉得自己有些失控,这并不是说他会做出什么暴力或者异样的举动,他只是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的耳膜刺痛,像是有人用铁锹狠狠向他的太阳穴敲去,所以从太阳穴到耳朵的那段距离都胀疼得令人无法思考,虽然他能看到刑从连的面容、能看到王朝惨白的脸色、能看到这个录音室里的一切,但失控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仿佛失去任何意义,甚至就算是他那么喜欢的刑从连,也没有了任何意义。
像是有什么东西抽干了这个世界上一切的幸福快乐,甚至连令人自由呼吸的空气都要抽干,浓重的恶意像墨汁般覆盖下来,呼吸里是腥臭味道……
不对,都没有空气,他又哪里闻得到这些味道呢?
所以,这件事中最幸运的是他还知道自己在失控,就像如果你知道自己是个精神病人那么实际你已经清醒过来一样。
林辰恢复得很快,他用尽一切心力克制住这些情绪,虽然没有一个心理学家会同意抑制情绪的观点,不过他现在也没有这么多时间来考虑这些。
原本褪色的画面渐渐被染上一些色彩,映入眼帘的是刑从连挺拔的鼻梁和因为剃干净胡子而更显俊逸的脸庞,刑从连的手掌覆盖在他脸颊,他的大拇指紧紧按在他的耳后,刑从连离他那么近,林辰甚至怀疑刑从连刚是才叫了他很久所以现在才会采取这样略显暧昧的姿势试图唤醒他。
林辰后退了一些,用指腹擦干净眼泪,说:“抱歉。”
刑从连皱着眉,手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怎么了?”林辰感到刑从连指腹上粗糙的茧以及他掌心的热度,但他不明白刑从连这是怎么了,老实讲,如果这世界上有人是他有时理解不了的,那一定是刑从连。
果然,他一开口,刑从连的脸色再次阴沉得像要滴水。刑从连松开手,退回音响旁关掉音乐,然后回头对录音室内另外两人说:“出去。”
王朝这种时候分外机灵,少年人一句话也没说,拽着卢旭头也不回出门,顺便还记得把门带上。
砰地关门声过后。
刑从连指音响旁的沙发椅,对他说:“过来,坐下。”
林辰望着那张站满灰尘的沙发,有些犹豫:“我还没这么脆弱。”
刑从连站在那里,没有理睬他,那一副阴沉的样子仿佛在说“自己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林辰思考了下刑从连会说这句话的可能性,所以很听话走了过去,他还特地向旁边挪了挪,露出一半座位。不过,刑从连刑从连果然没有好好坐着和他聊天的意思,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着他,问:“你刚才怎么回事?”
同样的问题,刑从连在他目睹许染车祸后在icu前也问过他,此时的语气比那时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并且在问完这句后,刑从连还补充道:“我不想听你说缓缓就好,或者随便用什么一个学名来搪塞我,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林辰微微低头,有些惭愧,刑从连洞察力很好,此时比他更像心理学家。
他很平静地回答:“有可能是惊恐发作,应该是目睹许染车祸的后遗症,在受到中度的情感创伤后被触发。”
但刑从连目光却并未因他的回答而柔和下来,似乎是在判断他的情况和他所言中是否还有隐瞒,过了一会儿,他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面容冷硬,神色中有浓浓的担忧。
“刑队长。”林辰向前俯身,轻声喊道。
“林顾问。”刑从连没有任何柔软下来的迹象,“你最近受到的创伤*件太多,心理再健康的人类站在你的位置都很容易出问题,所以,现在请你用自己绝对专业的能力做最客观的自我评价并告诉我,你还可以并且还有能力坚持下去吗?”
林辰很感谢这样强硬并且毫不留情的语气,这让他明白刑从连是将他当做战友而不是什么心理脆弱的可怜保护对象,如果这种时候刑从连还用温言软语宽慰他,那反而会令他羞愧难当。
但林辰还是反问:“如果我坚持不下去呢?”
“那就由我来处理。”
刑从连说“由我来处理”时目光冰冷,仿佛不参杂任何情绪的无机质,林辰甚至毫不怀疑如果他说“不行”,刑从连会毫不犹豫掏出手机派出什么歼星舰一类的玩意直接把李景天轰杀至渣,当然这是王朝会脑补的情节,不过从刑从连的神色让林辰很清楚他是真的会做出类似的处理。
“情况比我估计的可能要糟糕一点,心理创伤这个玩意的确和捅一刀的外伤不太一样,不过只要组织报销我结案后的心理治疗费用,那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林辰说。
刑从连依旧凝望着他,试图从他的目光或者表情中中分辨出真假,林辰不敢移开视线,实际上他当然不敢告诉刑从连,惊恐障碍患者中往往有三分之一以上的概率罹患重度抑郁,他虽然不至于那么严重,但正因为人类对身心疾病的了解远远不及那些明显的生理性疾病,所以甚至连他也无法判断他自己的问题会发展到何种程度。
刑从连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解释,并终于站起身并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
林辰感受到沙发的凹陷。
如果是往常,那么刑从连现在必然会点一根烟,但这是犯罪现场,所以显然他不能点:“现在告诉我你做出那个推断的原因,以及需要我做什么。”
林辰靠在沙发上,这里的每一丝空气都令他不适,他稳了稳气息,指了指刚才王朝碰倒的那些乐器,说:“首先,我看过宋声声房间里的吉他,与录音室这堆垃圾的状态完全不同,以宋声声对乐器的认真态度,那些乐器都不像是他用过的。”
“所以你怀疑那是李景天用的,他来过并用过宋声声的录音室?”
“只是怀疑而已,但就算我们在上面检出李景天的指纹或者dna都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我很希望我们不要在上面检出宋声声的血迹。”
刑从连点了点头,说:“继续。”
“以李景天对宋声声极端扭曲的态度,他要羞辱宋声声一定无所不用其极,还有什么比在宋声声最私密又最骄傲的地方羞辱他令人更加激动的呢?”
“就是这里?”
“是啊。”林辰望向干净整洁的录音室里间,有些不忍,他很希望他所做的推断都是他的妄想而宋声声其实根本没有经历过那些,“外间陈设杂乱,但是录音室里却干净整洁,所有话筒和乐器架都被移到一旁,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里间干净整洁是因为李景天经常会在里面折磨宋声声
。”
刑从连的声音也少见地出现一丝颤抖。
林辰收回视线,却无法遏制在想宋声声到底在那间狭小屋子里经历过什么:“我知道这样的推论很天马行空,但是我看过现场照片,警方搜查前那些支架就是如此摆放的,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前一天宋声声做过打扫……”
林辰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
他多么希望这正是因为宋声声前一天心血来潮要打扫录音室啊。
刑从连说:“李景天在折磨宋声声的同时将整个过程录了下来,并且他还将宋声声的惨叫截取出来混入自己的唱片里,ca公司事后意识到这点却找不到那张母带或者他们害怕存在副本,所以才会派卢旭和他哥哥来宋声声家里把那段时间的所有音乐带都拿走?”
“我恐怕是这样。”林辰觉得耳膜再次刺痛起来,整间录音室里仿佛环绕着宋声声痛彻心扉的求救声,虽然难受到了极点,但他必须把这些事情说完,“宋声声有在家里录制音乐带的习惯,他录制时可能是一个人,所以不会及时按下暂停键,或许李景天偶尔到来时发现宋声声在录歌所以一时兴起强丨奸了他而正好那些声音被收录下来,李景天走了那盘带子,又或者……”林辰深深吸了口气,“李景天是特地拽着宋声声的头发把人拖进录音室里一遍遍折磨他,他逼迫宋声声用最凄厉的声音喊出来,然后收录下那些声音,他会把那些宋声声的惨叫一遍遍放给他听……甚至……他会把那些呼喊声、求饶声做进自己的专辑里,再一遍遍放给宋声声听。”
“可以了,我明白了。”刑从连说很快打断他,“不要再为了像我解释而思考那些画面了。”
林辰知道这是关心,但他还是说:“也不是你说不思考那些画面就不曾出现。”他望着里间冰冷的地板,说,“如果它们发生过并且真的存在过,那便一直都在那里。”
“直到沉冤昭雪的一天。”刑从连说。
“是啊,直到沉冤昭雪。”林辰很冷静地说,“不过我没有证据,就算是李景天专辑里的那些尖叫声真如我所猜测的一样混合有宋声声的惨叫,但那些声音可能经过调音或者别的什么混音手段处理过,因此很难鉴定为宋声声的声音,哪怕真的鉴定成功,李景天可以很轻易推说自己不知道那些素材的来源。”
“所以唯一让李景天永远无法翻身的证据就是他强丨奸宋声声时录下的完整原始带。”刑从连说,“而那张原始带,正是慕卓担心李景天没有销毁的东西。”
终于,林辰露出很冷的笑意:“是的,我怀疑,很有可能ca公司最终都没有找到那张原始带,而且就算他们找到了,李景天手里也一定有副本。”
刑从连看了看手表,说:“那么林顾问,我们需要在三个半小时之内将之从李景天手里弄出来。”
林辰点了点头:“现在我们首先需要一个声纹鉴定专家,确认李景天专辑里确实有宋声声的声音,但是……”林辰有些忧虑,“时间太短了,声纹鉴定是非常复杂的过程,我们甚至可能无法及时找到这样的专家。”
“很巧,我认识这么一个人,而且他一定来得及。”刑从连说。
林辰想问那是谁,但未等他开口,敲门声突然响起。
王朝没有直接推门进来,而是隔着门板很焦急地说:“老大,李景天在大使馆门口开新闻发布会了,你们快出来看!”
“我知道了。”刑从连说。
林辰一震,不由得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在他将手搭上扶手的刹那,他感到自己的另一只手被突然拽住,他身形一晃,被刑从连顺势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第140章 .139
刑从连用力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将他放开,其中过程非常短暂。
林辰甚至很难理解这个拥抱的意义,大概是鼓励、扶持或者是担忧,直至现在林辰才意识到刑从连方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典型,他甚至弄不明白刑从连为什么要给他这个拥抱,不过很自然的是,这个拥抱来的太突然并且姿势太暧昧,他身上还残留着很轻微的刑从连的体温,以至于他耳朵红了。
林辰认为这反应也很正常,但当他打开门后看到王朝审视他们的奇怪眼神,他还是莫名心虚。
客厅里的电视机已经开好,现场直播纷乱背景音填充在整个客厅里。
人与人的喧闹声、新闻记者如出一辙的播报声,还有间或驶入使馆大街的汽车声,那些声音充溢在整个画面里,非常繁复,因此很容易令人有种要见证什么历史的激动心情。
新尼大使馆便伫立在这样繁复的背景音中,大使馆主体是标准的新尼国样式建筑,赤色的墙体以及灰色瓦片,带着赤道国家多雨的原始森林气息,如此沉稳,很像雨林民族幻想出的守护者,守护着那片土地上的人民以及那片土地上滋生的邪恶。
街道全景过后,导播终于将画面切给了使馆外报道新闻的记者,林辰看了看台标,那是永川卫视在做现场连线。
“针多昨日沸沸扬扬的割喉案以及前一阶段的性丨侵案件,歌手李景天将在12:00整于新尼大使馆门口召开新闻发布会,此前,李景天先生的经纪人柳盈女士向记者透露,因在我国遭受的多重不公正司法待遇,李景天先生将选择在使馆人员的保护下于今天下午15:30分返回新尼国内,我们将就此事连线警察厅监察处负责人黄泽黄督察。”
林辰暗叹一声好巧。
片刻后,黄督察阴沉的脸色出现在电视画面中,他手上打着石膏,显然是昨日踩踏事故中受了些伤,采访地点也不在医院而在警察厅办公楼里,黄泽背后是硕大的金光灿灿的警徽,想来是他们昨日今日搞出的动静太大,以至于黄督察必须终止病假来处理这堆烂摊子
。
当然,这是林辰在猜测黄泽心里的想法。
面对记者的话筒,黄泽脸色铁青。
“请问宏景警方是否认定李景天先生对许染犯下了强丨奸罪因此重启调查,与此同时,请问监察处对于宏景警方未经批准进行跨省调查以及威胁ca公司艺人慕卓先生一事有何官方立场?”
“对不起,案件还在侦破过程中,所以无可奉告。”黄泽声音冷得像是滴到地上就要结冰,他深深望着镜头,林辰总有种他在警告自己的错觉。
因为黄泽太难对付并且看起来完全是懒得和你们这些屁民多说一句话的姿态,导播便灵巧地将画面切回到先前对慕卓的采访画面。
熙熙攘攘草坪上慕卓独自一人面对诸多媒体,那似乎是西瓜音乐节前的例行采访,当然也可能只是看上去是例行采访,摄像机镜头中的摇滚青年显得非常愤怒,他控诉道:“为什么我们艺人总是处于弱势地位,无孔不入的娱记已经让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尊严和*可言,平时我们报警的时候从不见警方这么认真调查,为什么一涉及到艺人问题警方就要抓着不放呢,关键是他们问我景天的问题让我惊呆了!”
记者来了精神:“宏景警方是否还是在就李景天先生对许染小姐的强丨奸案进行调查?”
“是的,他们逼迫我承认景天有罪,但景天不是这种人,我以人格发誓!”
草坪采访回顾到此为止。
林辰完全可以想象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尤其是女性粉丝们在听见这句话时会有多么疯狂,可现在他却觉得很平静,他眼前还残留着刚才慕卓说“人格”时的神色,那位金发摇滚歌手是那般志得意满,仿佛这世界上永远不可能有人会发现他究竟曾做过什么。
“林顾问……”一直蹲在茶几旁的卢旭忽然抬头说。
“怎么?”
“我能吐吗?”
林辰皱了皱眉头,卢旭这是在发表对于慕卓发言的不满,连卢旭这样的人都觉得恶心想吐,可见慕卓究竟有多么令人反胃了。
虽然直播画面还在进行,但那些闪过的画面已经激不起林辰的兴趣了。
有时电视里出现了许染的照片有时又是昨日商场骚乱的录像,他和刑从连的名字被反复提起。
新闻上用很短暂的时间提及他们昨日处置安生国际商场骚乱时的贡献,然后又长篇累牍整理出他们连夜跨省追查李景天一案的脉络,他们仿佛两条追着李景天不放的恶犬,非要将人置于死地不可,当然实际上现实状况也确实如此。
很有趣的是,在记者们整理中的时间线中,唯独抹去他们皇家一号的那段不谈,林辰想,推动这些新闻报道的幕后黑手是谁仿佛已经不难猜测了。
其实卢旭说的完全没错,ca公司比他们想象得还有势力。
直播画面再次回到了位于永川的新尼驻华使馆门口,天很蓝云很白,使馆周围高大的银杏和香樟树郁郁葱葱,记者们有序围绕立在使馆警戒区域前,现在离正式新闻发布会大概还有十分钟,还在使馆外的这些记者大概都是因背后媒体不够级别而并未受到邀请的那些。
而新闻发布会真正的所在地是在新尼使馆旁一座两层楼的活动交流中心,那理论上并不属于新尼大使馆范围,因此可以允许拍照和摄像。
导播终于将画面切到交流中心门口
。
手举抗议牌的民众将二层小楼外的花园围得水泄不通,民众们身穿红色t恤头戴黑色口罩,是标准的李景天粉装扮。
他们手持抗议牌上的标语大致是“守护”、“景*天”、“反对暴丨力执丨法”、“公平对待”一类,标语被少女粉丝们用血红或者白色画在纯黑卡纸上,显得格外凄厉。
类似情景大概也只有发生重大领土争端时出现过,总之似乎很难出现在一个歌手的新闻发布会现场。
老实讲,林辰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得现在这般沸沸扬扬,理论上说,无论新尼国对待李景天究竟是什么态度,他们或许可以为李景天提供外交保护,但要让他们表现出明显袒护李景天的态度真是很难,可是现在,新尼大使馆不仅这么做了,还大有袒护到底誓不罢休的气势,以至于现在一起普通刑事案件几乎要上升到外丨交争端的地步。
不过,外丨交争端这个词可能不太恰当,因为无论国外民众还是国内粉丝,其实都在支持李景天,腹背受敌的人只不过是他们而已。
而林辰想,对于李景天来说,光是想象举国内外可能对他投来的关注目光,他就已经□□。
不得不说,林辰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的李景天的人了。
李景天现在确实很爽。
他坐在交流中心后台的一间化妆室里,端着一杯柠檬水小心咬着吸管,他之所以小心是化妆师刚为他压了最后一层散粉,让他的嘴唇显得更加惨白,他当然不能破坏这样杰出的艺术品。
他放下杯子,任由化妆师为他调整最后的妆容,镜子里的人虚弱憔悴,仿佛一触即碎的水晶玻璃,这样的他如果出现在公众面前,就算是对他并无好感的围观路人,也会很同情吧。
毕竟,作为被警察压丨迫的可怜艺人,在经历那么多事情后,心灰意冷准备离开,还有比这更好的爆点吗?
他也不知道那两个警察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想去调查九年前的旧案,以至于本来还想息事宁人的公司高层终于决定反击,反击策略什么的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他们总会赢,他们没有到底不赢,天真的人总以为邪不胜正,真的很好笑。
而他,只要享受在这期间的福利就好,一想到他的脸将出现在大街小巷里,一想到他的声音将充盈在大屏幕广场中,一想到马路上每辆车里的司机都在等待发言,李景天真的很爽很爽,爽得他下丨体发硬几乎快要射出来。
就在他沉浸在这样愉悦的幻想世界中时,他身边忽然响起女人很担忧的声音:“景天,真的没关系吗?”
李景天几乎打了个哆嗦,他很想抄起椅子抄那个女人头上砸去,不过他忍住了,他想要的新闻当然不是什么实力派歌手打死经纪人一类,而且这也不会让他太兴奋。
“没关系。”李景天推开化妆椅站起,拍了拍柳盈的手臂,温和道,“家里都安排好了,我们会很安全的。”
“但我们真得要把事情搞这么大吗,反正马上要走了,开新闻发布会难道不会把事情闹得不可收场吗?”
女人抬起头,露出精致的妆容和胆怯的目光,这张脸尤其是那个小心翼翼的眼神让李景天快要遏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所以他吸了口气再次控制情绪,然后说:“我们一直在退让,如果这只是关于我的声誉,我依旧可以退让,但现在这件事已经关系上家族声誉,爷爷特地打电话来过,所以,我真的不能再退让了,抱歉。”
他说得那么动情,以至于他面前这个白痴女人眼里真的露出了感动神色。
“时间到,走吧。”他放下杯子,对她这么说。
第140章 .139
“时间快到了!”
在新尼使馆南侧的交流中心门口,也有人说了同李景天类似的话。
只是比起李景天先生兴奋难耐的语气,说这句话的人则显得非常焦急,他低头看了看表,然后又冲身边那人喊道,“真的来不及了!”
而被催促的另一人,则没有半点紧张情绪,他的发色是柔软的琥珀颜色,目光温柔,此刻正怡然自得地靠在香樟树下,举起相机,随意拍着这周围的女学生们。
见自己同伴毫无所谓地沉迷于女生们的长腿中,身材有些矮胖的那位终于急得掏出手机:“你不打电话给我师兄我来打!”
“急什么?”终于,那人放下相机,靠在香樟树上,徐徐说道。
“我们来都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师兄,说不定我师兄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啊,李景天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既然是你师兄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又急什么呢?”那人反问。
“我……我得帮忙啊!”
“帮忙这种事情,当然要讲缘分。”
说完这句话,那人看着不远处永川卫视的直播摄像,对着镜头微微一笑。
林辰并不知道,有很奇怪的人试图通过直播画面与他做着诡异的心灵沟通,他站在宋声声家的电视机前,沉默地看着新闻直播画面。
主播在做着直播前最后的新闻背景介绍,永川卫视的直播摄像机架在会场最后,给了整场一个巨大的全景。
交流中心的会场并不大,并填塞着深绿色桌椅和正在交头接耳的记者朋友们,主席台背景布上写着“李景天先生新闻发布会”几个字,虽然时间紧张,李景天的团队还记得做这块背景墙,显然这次新闻发布会也不一定是临时起意。
时间是十二点缺五分,主持人终于从后台走出,只是在那位身着标准化西装的主持人站上台的一瞬间,台下那些记者们瞬间停止了交头接耳,这是明星新闻发布会现场几乎看不到的情景,只有类似严峻的政府会现场才偶然可以看到记者朋友们如此听话。
会场霎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令人非常不悦。
主持人大概也意识到现在电视机前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他,所以,他轻咳一声,有些骄傲道:“发布会即将开始,请检查您的手机是否已调节到静音模式,并遵守相应的会场礼仪,在李景天先生发言后,会给予大家十分钟的提问时间,请准备好您的问题,提问人选由李景天先生抽取,谢谢合作。”
望着主持人趾高气昂的面容,林辰觉得这一切都很不可思议,犯罪嫌疑人大张旗鼓召开新闻发布会,而他们这些所谓的警务人员却只能站在电视机前收看直播,任由李景天颠倒黑白,不要说替受害者讨个公道,他们连最基本的到场也做不到,这种无力感令人非常难受
。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出现在直播现场,但逢春与永川相距数百公里,类似于瞬间移动一类的空间技术还在研发当中,他当然没办法现在过去。
林辰想到这里的时候,导播再次给予场外手持标语的李景天支持者们最后一个直播画面。
镜头扫过,烈日下群情激奋,每一人都满脸通红、眼含怒火,他们高喊着“守护”的口号,仿佛组成了什么势不可挡的洪流,那么在这些愤怒的人群中,唯一平静的那个人,就显得格外惹眼。
林辰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下意识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电视画面已经切回会场内部。
他于是向身边看去,无论是刑从连还是王朝,都保持着与他刚才如出一辙的怔愣状态,他知道,那应该不是他眼花了。
“我……我是不是看到大变态了?”王朝问。
自上次永川一行经受了某人的心灵摧残,王朝就习惯这么叫苏凤子,想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林辰还是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苏凤子会在会场外?
“旁边的是……付教授?”刑从连也很不可思议地问道。
在说完那句话后,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仿佛是那种在电视上看到自己中了大奖因此必须马上致电体彩中心的彩民,这种感觉,和中五百万真得没什么差别。
电话接通的刹那,林辰几乎控制不住地吼道:“苏凤子你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给我?”
“因为,听你发火很有趣啊。”
“滚!”
“咦,我在这里你不高兴吗,为什么要让我滚?”
“我很高兴。”林辰咬牙切齿。
“你的那位,也很高兴吗?”苏凤子又问。
林辰下意识看向刑从连,刑从连很明显在和付郝通话,付教授连珠炮似地不停在说着什么,主旨必然紧紧围绕着吐槽苏凤子。
“他也很高兴。”林辰一字一句说道。
“高兴就好……”苏凤子笑了起来,林辰刚要说话,却被他打断,“那么,请你身边那位小朋友听电话吧?”
听他打电话的时候,王朝已经缩到了沙发最角落,林辰开了公放,然后把电话塞了过去。
“王朝啊……”苏凤子拖长了调子。
“干嘛你找我干嘛!”王朝壮着胆子喊道。
“我现在正在向新闻发布会大厅门口走去,离检查邀请函的保安大概还有300米的距离,如果你阿辰哥哥需要我帮忙的话,那请你在60秒内给我和付教授准备一张与会的记者邀请函……”
王朝拿着电话,目瞪口呆:“什么?”
“你看,新闻发布会那么突然,是不是没有寄送纸质邀请函的时间了呢,所以记者们收到的一定只有……”
“电子邀请函!”王朝答。
“嗯,还有50秒。”
下一刻,少年人扔下手机,飞也似地从沙发上跳起,疯狂地冲到餐桌上自己的电脑前,以史无前例地速度开始敲击键盘。
“你吓到他了。”林辰关掉公放,这样说。
“咦,听你这么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嫁过去给人家当后妈了呢。”苏凤子笑道。
林辰简直有摔电话的冲动。
苏凤子话锋一转,严肃道:“好了,告诉我,李景天是怎么一回事?”
苏凤子问怎么回事,并不是让他从起因说道结果,所以林辰只说了四个字:“罪大恶极。”
“我明白了。”苏凤子说。
话机内的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苏凤子踏上台阶,似乎已经走到了安保岗位前。
他说:“抱歉,我们接到社里电话马上赶来,但是路上堵车实在太厉害,应该还没迟到吧?”
“先生,请出示您的身份证和电子邀请函。”
“稍等稍等。”苏凤子放下手机说,“我找找邮件。”
他说完,挂断电话,就在他点开邮箱软件的刹那,新邮件1的提示亮了起来。
苏凤子点开邮件里的扫描码,将之和身份证一起递了过去。
他回过头,付郝正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
“我还有一位同事,真是太抱歉了。”他对保安这样说道。
……
林辰已经听不到苏凤子的声音了。
从他挂断电话那时起,导播已经将电视画面固定在会场主席台上。
现场落针可闻,因为李景天刚刚走出了后台,来到主席台下。
主播很激动地配音:“在经历了数周的性丨侵丑闻和昨日的割喉惊魂后,李景天先生终于召开新闻发布会,首次直面大众、回答公众的疑问,无论真相如何,让我们首先为这样的勇气鼓掌。”
主播的话是讲给电视机前观众听的,但会场内外的掌声却如出一辙,甚至有人在台下吹起口哨,闪光灯不停亮起,将会场内都照射得亮堂不少。
林辰就在一片鼓掌声中,眼睁睁看着李景天走上台。
再见李景天的刹那,林辰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的要平静很多。
这位歌手依旧保持着谦逊得体的神情,像是为了表示对此场合的尊重,他穿了合体的浅灰色西装,额发用发胶梳到最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脸色惨白并透着青色,肤色与林辰昨日见他时完全不同,想来化妆师为了让这位歌手显得憔悴可怜而下了不少功夫。
李景天缓缓上台,向所有人鞠躬,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那仿佛像是欢迎什么英雄授勋的掌声,非常可笑。
但林辰没有再因为而这些掌声而愤怒,因为那样的愤怒除了占用情绪外毫无意义。
他敏锐注意到,主席台两侧有两组身穿黑衣的安保人员,与到医院接送李景天的是同一拨人。
接下来,苏凤子可能会做的事情,恐怕会有些危险。
第143章 四声55
掌声停止,李景天终于落座。
他向主持人点头致意,将话筒拖到自己面前,看上去精神虚弱,气质却不卑不亢,甚至不需要稿纸,他面对镜头,就这样缓缓开口。
“今天为了我的事情,特地请大家过来,真的非常抱歉。其实在走上台之前,我想了很多台词,包括如何正确陈述经过自证清白,不瞒大家说,我甚至想过怎么说一句话才会让我显得更可信,为此我的经济公司也草拟了很了不起发言,相信我,他们写这个确实非常专业,但在我上台前一刹那,我却觉得我不需要那些,我的粉丝包括你们,都不是来听我说那些公式化的汇报的,所以,我来到这里,只想说两点:第一、我没有强丨奸许染,第二、我没有自导自演安生国际商场的割喉案。”
李景天很干脆利落说完两点,再次起身鞠躬:“我的话说完了。”
谁也没想到李景天的发言竟如此简洁干脆。
也正因为简洁,竟有种无法言说的力度。
“真厉害。”林辰冷冷道。
“想好要做什么了吗?”刑从连问。
“没有。”
“诶,阿辰哥哥你没有计划嘛?”
“我能有什么计划呢?”
“可是付教授和大变态都进会场了啊,等下要他们做什么呢,不管怎样李景天这么嚣张,我们要还击啊!”王朝边说还边握紧了拳头。
“我们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林辰强调了“实质性”三个字。
“可……可是……”王朝指着电视里那位强硬自信的歌手,说,“他就在那里啊,我们总要做点什么啊。”
“是啊。”林辰点了点头。
随着李景天简短发言完毕,发布会进入到提问环节。
李景天熟识各大媒体台标,而能入场的记者大多同ca交好,所以他首先点到的记者起身后,便问了最合他心意的问题:“李景天先生您好,我是la国际电视台的记者,我的问题是,诚然您在被控强丨奸后经历了非常困难的几周时间,但在那期间您都并没有召开任何新闻发布会,是什么促使您在今天走到台前,直面公众。”
听到这个问题,李景天面容严肃,他放下水杯,缓缓开口:“我非常乐意回答您的问题,如果您问我为什么,我可以很自私地告诉您,我也是人,在当做犯罪嫌疑人受到各种不公正调查后,我也会心生怨恨并且不想再忍耐下去,我为什么要承担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我当然要出来说明这一切。”
“您的目的恐怕也不是这么单纯吧,您刚才提到了‘不公正调查’这五个字,请问您这是在抗议我国警方对您的调查吗?”
“其实这不能说是抗议。”李景天和记者一问一答,搭配得非常默契,“我知道贵国警方也只是在做分内之事,老实说,经此一役,我已经算名声尽毁,恐怕以后也很难在娱乐圈立足,但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一个妓丨女控诉我强丨奸我便要遭受百倍羞辱吗,这难道就是贵国所谓的司法公正吗?因为那是个弱势妓丨女而我是一位外国的光鲜明星所以警方一定要认为我才是有过错的一方吗,不,我不认为这是所谓的公平公正。”李景天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我认为,警方不该戴着有色眼镜来看待每一个人,更不该从我们的身份就认定我们的罪责,无论你的身份高低贵贱,都有权享有同样的调查,这才是是我们每个人都应当享受的司法公正。”
李景天一席话落,场下静寂无声。
一个犯罪分子在台上大谈司法公正,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然而更可笑的是,场下所有人的反应都表现出,他们似乎已经被李景天这席话折服,是啊,李景天说得多有道理。
打断屋内宁静的人是卢旭。
“这才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啊。”这位从没干过什么好事的ca公司公关部经理这么说。
卢旭的话,让林辰从一种质疑世界合理性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
电话铃声响起时非常突兀。
那是非常可笑的农业重金属音乐,常见于广场舞大妈或城乡结合部飙车族曲目表。
整个发布会大厅所有人都齐刷刷向声音来源看去,发布会开始前,主持人已经叮嘱过手机静音问题,因此他们看向音源的目光中带着鄙夷和愤怒,这种没素质的记者简直在丢全体同仁的脸面。
然而,那位记者模样的人却并没有立即按掉铃声,他施施然推开座椅站起,令人意向不到的是,他不仅站了起来,而且还走上通往主席台的过道。
“我爱你你不爱我你是个大混蛋”的音乐依旧在奏响,主持人终于反应过来,他迅速抄起话筒喊道:“这位先生,请您遵守会场礼仪!”
然而对方却没有任何停步的意思,那人一直不紧不慢在向前走着,悠闲得仿佛在布满落叶的街上散步。
“保安,请将这位先生请出会场。”主持人怒道。
他话音刚落,那位肇事者正好走到先前提问李景天的记者身旁,他从呆若木鸡的记者先生手中抽出话筒,向对方点头致意后说:“您刚才的提问真是很不要脸呐!”
使馆安保已经冲了过来,就在安保人员要将那人擒下的刹那,所有人都忽然听到那人对着话筒很轻松闲适地说:“等等~其实是有人想让李景天先生接个电话。”
使馆安保人员第一反应便是夺下他手中的话筒,但那人却以很诡异地力道握住话筒不放,在被按到在地的瞬间,所有人又听到他说:“宏景警方的电话啊,李景天先生真的不愿意接听一下吗?”
会场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甚至连一贯姿态得体的李景天先生都面色冷凝。
电话铃声依旧在响。
林辰握住手机,注视着直播画面。
现在完全是僵持不下的局面,而改变局势的是一位叫沈成功的男人,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
这么说可能难以理解,但换个角度来看,其实在上台前的半路上,苏凤子就应该被新尼使馆的安保人员拿下,但实际上他安全走到了主席台下、并拿起第一排记者的话筒。
实际上,对于新尼使馆工作人员来说,让他们出面保护一位可能触犯法律的本国民实在是很丢人的事情,比如先前被刑从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服的使馆武官沈成功先生就是这么觉得的。老实讲,以他的级别并不需要来替一个贵公子站台,但上级命令却不容违抗,总之世家子弟这种生物其实到哪都很难博得好感。
所以在刚才电话铃声响起时,沈成功只是嚼着口香糖、站在会场边上,什么命令都没有下,便完美地将局势再次推到中立点。
因为沈成功的不作为,苏凤子甚至还有机会再话筒被夺走前,多补充了一句:“你不敢直接和警方对话,在电视直播上会看起来很可疑的哦。”
李景天终于从惊愕中恢复,他总是很善于掩藏这些情绪,他很好脾气地对林辰说:“其实您真的不需要如此,若宏景警方想和我对话什么时候都是可以的,但您刚才的态度和手段确实有些粗鲁了。”
“那你,是接……还是不接啊?”苏凤子真是很善于对付李景天这种人,他满不在乎地问道。
李景天脸色再次僵硬,会场内所有人目光灼灼,都仿佛在期待什么。
终于,李景天只能咬牙切齿道:“当然,请您接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大约有三秒钟的沉默时间。
苏凤子只是将话筒对准手机话筒,而李景天和林辰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林辰退了一步,在沙发上坐下,他望着电视画面中那位与他同样沉默不语的歌手,终于,在李景天想要开口前一刻,他说:“李景天先生,您好。”
林辰平和的声音透过手机公放又透过话筒传出,不算清晰,但现场任何人都能听清楚其中的郑重意味。
“林顾问,好久不见。”李景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对着直播镜头颔首致意。
“不用客套,实际离我们上次见面不还到24小时。”
“是啊,确实没过去多久,我仍记得昨天您对我的那些羞辱啊,那么,请问您在我的发布会现场,选择用这种方式与我通话,又是想再羞辱我什么呢?”
“哦,因为你刚才问了我们一个问题,所以我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我刚才的哪个问题?”
“你问我们,你做错了什么?”林辰语气中有浓浓的嘲讽意味。
“我不明白。”李景天说。
“确实,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可能明白,在做丨爱这件事上,任何人都有说不的权力,这种权力与性别、地位、身份无关,无论亲□□人或者夫妻之间,甚至是一位人尽可夫的妓丨女,她都有说不的权力,任何违反个人意愿的性丨交,即为强丨奸
。”
林辰的语音平静悠长,仿佛从远古而来,阐述一种人类与生俱来的权力。刑从连回望他坐在沙发上的友人,目睹着林辰沐浴在阳光下徐徐开口的样子。他没有哪次比现在的感觉更加强烈,林辰真的很好,非常非常好。
无论是电视机前,还是会场内外,很多人都静默下来。
正在织毛衣的妇女停下手里的竹针,路上闲逛的女孩开始驻足仰望着广场上的大屏幕,记者停下快门,摄影师不再摇动云台,连压制住苏凤子的使馆安保人员都松开了手。
苏凤子举着话筒,站得笔直。
所有人都在沉默,所有人都不再沉默。
李景天终于在将手心掐到生疼后,缓缓开口:“林顾问,我内心非常认同您的观点,但是,我希望您刚才所说的话,并不是在隐射我与许染之间发生的事情。”
林辰用一副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语气很干脆打断李景天:“我就是在说你对许染做的那些事情,现在是十二点十分,在我们真正见面前,你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时间可以考虑向警方自首并争取从轻发落。”
李景天眉头轻蹙,不见喜怒:“抱歉,无论您如何逼迫,我都不会承认这些莫须有罪名的,而且正因为您对我的偏见,为了我自己的人身安全,我恐怕不会见您。”
“你可以试试。”林辰说。
李景天的面容一紧:“我以为我们是在进行良好交流,但您刚才是在威胁我吗。”
林辰说:“行了,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言辞吧,一个小时之后你的形象根本就没有维护的必要了。如果我是你,在未来一个小时内我会好好思考,在我犯下的那些卑劣、龌龊、令人作呕的罪行中,是不是偶然遗漏了什么东西,又恰好可能会被别人找到?当然你也可以大吃大喝或者找两个女人什么的,毕竟那可能是你享受自由的最后两个小时了,希望你能够珍惜。”林辰顿了顿,补充道,“请你理解,这真是善意提醒。”
李景天还想再说什么,林辰已经提前撂下电话。
场内外媒体一片哗然,他们甚至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只是一通电话,却让他们望向李景天的目光都发生了变化。
李景天再也绷不住表情,他从座位上愤怒起身,匆匆下台,甚至连鞠躬都忘记了。
沈成功挑了挑眉,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示意下属将那位大闹会场的伪记者暂时扣押起来。
宋声声家的阳光依旧灿烂,林辰缓缓放下手机,沉默无言。
王朝忽然问道。“阿辰,我们去永川大使馆不是要一个半小时吗?”
“是啊。”林辰淡淡道。
“那你为什么会和李景天说他只有一个小时了呢?”
“因为迟迟未落的铡刀会令人恐惧、令人焦虑、令人心存侥幸却又令人开始绝望,而这世上再没有类似的煎熬会令人更容易犯错了。”
听见林辰说完这些话,刑从连看着林辰,向他伸出手,他很清楚,在林辰决定拨通电话的那个瞬间,他们对李景天的围剿便已经开始。
虽然并无胜算,却必须一往无前。
林辰将手轻轻搭在刑从连掌心,站了起来。
第144章 四声56
一石激起千层浪。
林辰在发布会现场与李景天的对话其实非常简短,但那些对话中透露信息却层次丰富,就好像电视连续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新闻媒体们兴奋极了,这种警方与歌手的对峙的大戏真远比连续剧还要精彩。
现实中,无数人都体会到那一个小时的压力。
李景天的粉丝们几乎停止了手头上的所有工作,他们一边疯狂刷新着微信微博以获取事件的最新动态,一边又通过这些新媒体发布各种支持偶像的讯息
。原本就对李景天不抱好感的人们再次卷土重来,他们以所向无敌地姿态同李景天粉丝们展开骂战。在舆论的洪流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说的话足够振聋发聩,好像真能扭转乾坤一样。
在所有为之紧张、激动、兴奋的人群里,当然以李景天的感受最为强烈。
他早就在使馆工作人员护送下,回到了自己位于三楼的客房内,从他的角度向窗外看去,只能看见一池游鱼和几株细竹,这里非常清净,他甚至完全听不见围堵在使馆周围人们的声音。
可他却觉得房间里每个角落都站满了人,那些粉丝的口号声也好、记者的播报声也罢都不停在他耳边回响,他几乎克制不住想要拖起椅子把房间里一切东西撕碎砸烂的*,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因为刚才回来的路上他已经清楚看到使馆工作人员目光中的变化。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从原本的同情或者不屑,变成了刚才的怀疑,林辰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他再次变成了犯罪嫌疑人,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
林辰啊,林辰真得太厉害。
李景天用力咬着手指,直到口腔里出现了浓重的血腥味道,他才终于把那些声音压了下去。
虽然他完全确定,林辰根本不可能通过重重守卫来到他面前,更别说在别国使领馆逮捕受保护的人员,可他却无法遏制心中的恐慌,他猛地站起身,拿出了手机。
刑从连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这段铃声非常特殊。
那时他们刚换上吉普车,准备出发前往永川。
刑从连接起电话,从铃声就判断出来电者,他毫不犹豫将手机与耳朵拉开很长一段距离,林辰听见老局长的声音从话筒里溅射而出。
平素只喜喝茶遛鸟的老局长怒吼道:“刑从连你他妈疯了吗,给老子捅这么大篓子!”
刑从连说:“局长,这不是正当的办案流程嘛。”
“正当流程你搞得你们全组人的脸出现在所有电视台午间新闻上?”
刑从连抗议道:“这就是舆论对我们一线警官的压迫啊!”
“压迫个屁你不压迫别人就很好了!”
刑从连把电话拿得越来越远,林辰顺手接过,轻声道:“吴局长。”
“让刑从连听电话!”老头子现在半点情面也不讲,就算他说话也不管用了。
林辰把电话音量调到最低,然后悻悻将电话再次递还给刑从连。
“给我透个底吧,刑队长。”老局长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到底想我怎么做,又需要我做什么?”
林辰有些动容,他很清楚,老局长打这通电话来并非要斥责他们,而是真心想要帮忙。如果他们要硬闯新尼大使馆,这其中必然涉及到一系列复杂的外交磋商甚至非常有可能上升到外交争端,所有想要帮忙的人,都可能承受非同寻常的压力,以老局长的身份更能体会到其中艰难,但他依旧义无反顾打来电话。
林辰望向刑从连。
刑警队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打开烟盒看了一眼,说:“我嘛……我想去买盒烟啊,老爷子您要不支付宝给我转点?”
他说完,任由老局长在那头吼叫,径自挂断电话。
……
气疯的人当然不止老局长一人,远在新尼国的李公馆的李老先生也处于狂躁边缘
。
李家下人都知道老爷子脾气真得不好,但平日总能表现出一丝世家主人的风范,比如骂人的时候,也最多只是阴测测地讽刺上一两句,很少有真气到砸东西的时候。
但就在刚才,老爷子直接摔了一整套顾景舟手作的茶具,再挂断少爷的求援电话后,他老人家又直接拨通了新尼驻华大使的电话。
每逢这个时候,下人们还是有些骄傲的,毕竟举国上下,不是所有人都能将大使先生骂个狗血淋头。
“罗秋生,我不管你什么心理在想什么,但今天你居然敢让人当面打我国公民的脸就是你的失职,国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大使先生大概在那头又保证了什么。
李老的气终于消了一些:“秋生啊,这不是我自私,我真是为你好,你想想,如真因你的处置事件行为不当,造成什么严重的外交纠纷,在议会那里你真很难再进一步了……”
大使先生望着使馆外沸沸扬扬的人群,坦然道:“李老,还请指教?”
“我老头能有什么指教的,但事已至此,我要是你,就一定不会让那两个宏景警察有机会踏进使馆大门一步,这应该也不难办到吧?”
“我明白了。”
大使先生挂断电话,望着站在办公桌前的首席秘书,没有说话。
“先生?”
“华国那里有什么动向吗?”
“没有。”
“什么叫没有?”
“外交部并未来电同我们磋商,宏景警方也没递交任何申请,那个警察会不会就是说说而已吧?”
大使先生沉吟片刻,缓缓道:“静观其变吧。”
虽说大使先生本人下没有下达任何直接命令,但付郝站在新尼大使馆门口,亲眼目睹着使馆外警戒人员倍增。
苏凤子被“请”进使馆还没有出来,他心急火燎地握着手机,却已经不知道该把电话打给谁了。
他师兄刚说过还有半个小时就到让他不用再打电话,可现在已经过了一个钟头时限,围在使馆门口的那群粉丝都开始烦躁起来。
大中午太阳晒得不行,记者们三三两两蹲在路边吃盒饭,脸上已经出现了不耐烦的情绪,如果他师兄还不来,估计等着他的一定是这帮等新闻的记者们口诛笔伐了。
林辰并未体会到付郝的烦躁,他坐在吉普车副驾驶上,窗外是永川高速外一闪而逝的青绿色芦苇。
刑从连将车里温度调到最低,王朝在后座上和卢旭两人头靠头睡得正香,林辰收回视线,又看了刑从连一眼,在过去一个小时的车行时间内,刑从连在说完那句买烟玩笑话后便再没有再说任何话。
林辰也很想问他我是不是给你惹了麻烦,又或者问他等下你有什么打算?
但如果是刑从连的话,大概总有办法吧,所以任何问题都是多余的。
林辰忽然意识到,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他确实也只想和刑从连说说而已。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发出一记轻响,在他拿出电话后,铃声却又停了,他望向来电号码,有些意外。
就在他怔愣的时候,铃声又再度响起,看着那个纠结的来电主人,林辰一时间没有按下接听键。
正在开车的刑从连忽然把手伸了过来,望着那只横跨驾驶室的手臂,林辰很顺其自然将手机递了过去。
刑从连没有接电话,他甚至没看来电姓名,只是随口喊道:“王朝。”
“再!”后排的少年人猛地惊醒。
刑从连把电话向后扔去:“给你阿辰哥哥加个黑名单。”
刑从连说:“给你阿辰哥哥加个黑名单。”
王朝很高兴道:“包在我身上!”
这两个人配合默契,林辰甚至怀疑如果是王朝加黑名单的话,黄泽的电话号码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出现在他手机通讯录里了。
……
付郝蹲在离大使馆两个街区远的十字路口,终于等来了刑从连那辆标志性的吉普车。
他一上车,先是被扑面而来的凉气激得打了个寒颤,然后心急火燎地喊道:“师兄,李景天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凤子这个神经病把我拖到使馆门口什么话都没说他人现在被抓进去了你说这可怎么办,而且使馆门口的武装可真不是开玩笑的,我们等会儿到底怎么进去?”
“我也不知道。”林辰很平静地说道。
“那见不到李景天的话你是准备直接在网上公布证据吗!”
“没有证据。”林辰又说。
付郝脸上一副卧槽什么鬼的表情,他僵硬地将头扭向窗外,觉得这个世界也太不靠谱了点。
突然,像在窗外看到了什么东西,他拍了拍刑从连的椅背喊道:“老刑,你走错路了,这不是去使馆的那条道啊。”
街边是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初夏正是枝叶茂密时,树荫将人行道遮得满满当当。
刑从连将车缓缓停入道边的车位,拉好手刹。
“老刑你这是要去干什么,不知道时间紧张吗?”付郝追着刑从连背影问道。
但那时刑从连已经开门下车,穿过树荫,向街边的杂货店走去。
“哎呀,别担心啦付教授。”王朝给付郝捶背宽慰道。
那是家再普通不过破旧的杂货店,店堂昏暗,招牌上写着“盘盘多烟杂店”7个大字,店名因掉色已经几乎看不出了。
在寸土寸金的使馆街附近出现一家老旧杂货店显得有些可疑,而林辰仔细读了店名,发现在那行店名下隐约可见六国语言的翻译……
他望着刑从连敲开杂货店玻璃窗,像是将钱递了进去,老板拿着钞票对着看了半天,然后从货架上抽了盒烟扔了出来。
刑从连拿过烟,转身回到车上,其中过程非常短暂,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老刑你还真有心思买烟!”
在他上车后,付郝还认真地吐槽了一句。
刑从连解开烟盒塑料包装,塞了一支在嘴里,没有说话。
第145章 四声57
【一】
吉普车驶过梧桐大道,后拐入一条小巷。
小巷至多只容两车并行,周围建筑物的中央空调外机挂在小巷两侧,让这条小巷显得更加狭窄。
林辰向窗外看去,遥遥可见新尼使馆标志性主建筑群,从路线上估计,他们大致驶入了使馆后方的生活区。
这里污水横流,废弃的报纸间或在空中飞舞,一些零散的看不出模样的铸铁零件被随意扔在地上,而小巷内除了空调外机,最多的便是门。
那是些或大或小并带着不同国家风格的边门。
它门伫立在小巷两侧,有时门边会坐着人,有时又没有,不少门是紧紧锁着的,但也有些木门洞开,里面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巷子。
终于,刑从连很随意在一扇门边下停车。
那是扇在深绿色墙体上突兀开出的赭色铁门,门房位置坐了个正在抽烟袋的老头,老头穿很普通的黄灰格子衬衫,头上戴了顶和衬衫并不很搭的鸭舌帽。
刑从连松开安全带,回望坐在车里的几人,说:“付教授,要麻烦你等会开车带卢先生找个咖啡店休息。”
他说完,拿起烟盒与手机,径自下车。
王朝开始一言不发收拾背包,付郝很不可思议地同卢旭面面相觑,最后,林辰听他问自己:“师……师兄……我总觉得你们这么像去英勇就义,如果你们两个小时还不出来我是不是要去报警?”
付郝又开始絮叨,林辰只说了两个字。
“听话。”
说完,他与王朝点头致意,分别推开车门下去。
他们下车时,刑从连已经走到那扇赭色铁门边上,他的一半身体门房遮阳棚的阴影遮挡。
刑从连敲了敲窗,门房老头很不耐烦斜睨了刑从连一眼,像是在估量为他开窗让冷气泄出去是否值得。
未等老头下定决心,刑从连随手将窗拉开,老头被扑面而来的热气弄得很不耐烦,他啪地砸下烟袋,林辰以为老头要开口骂人,但却没有
。
老头压了压帽檐,将拇指食指搭在一起,然后轻轻搓了搓。
林辰有一瞬间惊愕,因为类似的动作,他也曾见刑从连做过。
这是明显的讨钱动作,林辰估计这位门房大爷的要价也并不会低,下一刻,正当林辰以为刑从连会从口袋里再掏出什么会员卡的时候,刑从连却只拿出了一盒烟。
拆了一半的塑料包装仍缠在烟盒上,那正是刑从连刚买的那盒。
刑从连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细长卷烟,随手抛进窗内。
老人皱了皱眉,有些紧张地抄起那支烟,他粗糙起茧的手指握着卷烟滤嘴的位置,将之顺时针转了半圈,林辰注意到,阳光下,滤嘴与烟身交接闪烁着细微的光芒,那里仿佛镶嵌着一条银边,像所有高档烟草都会装饰的那样。
阳光下,老人将卷烟转到某个特定位置时,又将之逆时针转了半圈,仿佛启动了什么特别的魔法,老人放下卷烟,再次抬头,神情也与先前完全不同。
“我老头子很久没抽过这么好的烟了。”老人拉开抽屉,掏出打火机,将那支卷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后,他问:“您有什么要求?”
那瞬间,老人目光中透露出铁血的坚毅。
刑从连斜望着铁门内的一切景物,很随意说:“听说lla在你们这儿混吃等死,带他来见我吧。”
……
林辰很早就知道,刑从连是个有秘密的人,但那样的秘密并不意味会涉及到一些超乎他理解范围内的机密事件。
但就在刚才,刑从连用了一支单价5毛的薄荷烟,成功突破了新尼大使馆的重重守卫,如果用正常逻辑来估算,光完成进入新尼大使馆这项工作可能就需要几十个外交部电话以及各种层面的磋商,更不用说他们现在大概是新尼使馆的头号提防对象,但刑从连真的只用一根薄荷烟,就成功带领他们在新尼使馆的回廊内漫步。
四周是高大茂密的亚热带植物,藤蔓茂盛。
为他们开门的老爷子在打开铁门后,便又重新坐回他的位置上,老爷子甚至还不忘记拉上门房的那扇小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林辰回忆起老人最后坐回门房小屋拿起电话的情景,总觉得这里面涉及的机密或许比他想得还要不可思议一些。
比如,他刚用不算差的英文勉强搜索了刑从连所说的那个单词,发现那应该是一个代号,原意是指一种听力绝佳的飞蛾。
又比如,在他们进入新尼大使馆后,刑从连便如同整座使馆的主人,他信步将他们带入使馆地下的一间办公室内。
这间办公室用地窖来形容可能更为恰当,四周是坚硬的铅板,铅这种金属被用作防护的最大作用当然是隔绝辐射,而林辰之所以能判断出这点,还是因为王朝走进房间后嗷了一声,表示他的所有通讯工具都失去了信号。
周围很冷,透着一种绝对的阴寒意味。空气里是成吨铅板堆积出的金属味道,又因为金属层太过厚实,以至于周围静得没有任何声音。
这间递交如同每个谍战小说都会塑造出的绝对密室,在他们全部走入房间的刹那,铁门自动关闭落锁。
林辰贴着墙角盘腿坐下,刑从连走到他身边,也跟着坐了下来。
“刑队长
。”林辰淡淡道。
“林顾问。”
刑从连又把烟掏了出来,当着他的面,又点燃了一根。
“我可以提问吗?”
“当然,你永远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刑从连用深绿色的眸子注视着他,毫无掩藏,坦坦荡荡。
但林辰还是选择了一个不那么尖锐的的问题,他问:“什么是lla?”
“在十五年前日旦和会上,有一位非常有名的窃听专家,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整个和谈进程,那位窃听专家的代号就叫lla。”
“他是怎么做到的?”
“当时,为了洽谈三河流域停火协议,与会各国首脑下榻在日旦中央酒店,在决定性会议开幕前,各国情报部门在幕后展开了激烈的谍报活动,因为在国际谈判桌上,每一方都力图知道对方的意图以期在真正谈判过程中占据主动性,而当时,新尼国谍报人员便派出了名为lla的窃听专家,对菲旭丽国首脑下榻的酒店客房进行窃听lla先是在菲国首脑的客房内呆了两天两夜,对哪块地板会发出声音、哪扇门吱吱作响都做了记录,并把声音频率也都记录下来,夜里,他尝试不发出任何声音、不触碰任何东西在房间里走动……”
“像一只蝙蝠。”
“不,他是比蝙蝠听力更加敏锐的lla。”
“后来呢?”
“你看,其实对于谍报人员来说,安装窃听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获取谈话中的有用情报,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领导人会愚蠢到在酒店客房里谈论任何关键性问题,他的窃听主要是为了掌握每一位与会国首脑的动向,以期从一些边角料的信息里推测与会首脑人们的心情或者生理状况。”
“生理状况?”
“是的……非常巧合又庆幸的是,在会谈进行到第三天的夜间lla发现,菲国首脑在熟睡时的呼吸频率发生了一种微小的变化,那几乎是无法被检测出的呼吸变化,甚至很有可能是由气候问题引起的,但lla没有放过这个问题,他向上级层层汇报,最后,新尼国以非常巧妙的方式将这一讯息传递过菲旭丽国谍报部门负责人,最后,在菲国首脑体内检测出一种剂量微小的慢性□□……”
“有人想杀人嫁祸,破坏和谈进程?”
刑从连吸了口烟,吐出了绵长的青烟:“很不可思议吧?”
林辰想了想,说:“所以,你是带我来找一位真正的音纹鉴定专家?”
“他不是专家,他是天才。”
厚重的铅门被用力推开,铰链处发出咯吱声响,轻快的足音落在厚重地面上,然后重重地停住。
林辰的目光落在来人脚上,尔后缓缓向上,黑皮鞋黑长裤黑墨镜,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位来人的面孔上,在和对方一样僵硬数秒后,他缓缓将头转向刑从连的方向,说:“这就是你说得那位天才?”
刑从连也目瞪口呆,直到香烟烧到手指,他才呲牙咧嘴甩掉烟头,试探着问道:“lla?”
对方一脸吃了屎的郁闷表情,站在门口想了想,然后转身就要走。
“沈成功,给我站住!”刑从连喊道。
……
沈成功虽然不喜李景天,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定罪这位外交世家贵公子的关键性人物。
他看着眼前那位曾毫不留情痛殴过他的宏景警察,百般不情愿在冰冷的地窖里坐下,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警察到底从哪里打听到他的真实身份毕竟那种事情从未记载在任何档案上过,但很显然,他根本没资格拒绝任何从那扇门里走进来的人。
“我想请您分辨一下,在这首illi的成名曲中,是否真含受害人的惨叫。”
一台笔记本电脑在他面前摊开。
沈成功看着眼前的笔记本电脑,敲了敲金属壳,很生气地说:“公放吗,好歹给我配副耳机吧老大?”
毕竟曾经毫不留情地揍过沈成功,刑从连很客气地说:“抱歉,是我们的疏忽了。”
王朝迅速从背包抽出一根耳机,跪坐地上,双手呈上。
沈成功顿时对王朝做了同样的姿势,他很郁闷地说:“求您别对我这么客气我瘆的慌,要不您再打我一顿出出气?”
“这真得非常重要。”刑从连向王朝点了点头,王朝于是点开那段宋声声接受访谈的视频文件。
“受害人名叫宋声声,是我国一位曾经非常著名的歌手,我们怀疑李景天对他实施了惨无人道的性丨侵犯并将他的惨叫声录入自己的专辑中,时间紧迫,因此我们只能请您帮忙确认我们的推测是否属实。”
刑从连语气凝重。
沈成功听得心惊肉跳,他沉吟片刻,然后说:“好吧,我听听看吧,但我先说明,你不能逼我做伪证。”
“请放心,这是我们同李景天的最大区别。”
有了这句保证,沈成功毫不犹豫将耳机塞入耳孔内,点开了那两段音频。
【二】
lla脸上的表情由怀疑变作凝重,最后,在他关闭音频放下耳机的刹那,他的神情已经仿若当年听见那位中年元首呼声频率变化时的模样,他用极度冷静同时又极度清醒地语调向刑从连汇报:“刑队长,如果你相信我的判断,那么我很确定,宋声声的惨叫声被夹杂在了illi的这首成名曲中,而且我更确定,那应该是一整段叫声被切割成15个部分混杂在整首乐曲的□□部分,惨叫声中含有两个人的呼吸音,所以我想,您的推测并没有错,那确实有可能是宋声声在被性丨侵过程中被录下的惨叫。”
沈成功的用词非常慎重,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李景天三个字。
厚重的隔离室内回荡着他们沉重的呼吸音。
最后,沈成功猛地拽起耳机,向地上砸去,他转身拽住刑从连的衣领,一字一句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什么身份,但是你既然能走进这里,那就一定有能力把李景天这个畜生绳之以法,所以,拜托了!”
沈成功说完,非常恭敬地向刑从连鞠躬。
刑从连脸上无悲无喜,林辰见他转过头,深深望着自己,对沈成功说:“能将李景天绳之以法的人,并不是我,你应该向他鞠躬。”
沈成功神色犹疑,林辰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太大把握。”
“你需要什么?”刑从连问。
“我需要让李景天亲口认罪。”
刑从连很快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于是说:“如果是你和李景天私下谈话的窃听证据,并不能被当做呈堂证供。”
“是啊,所以我需要一个房间,以及四架高清转播摄像机,当然,还有李景天本人。”
……
应该说,各国驻外使馆总是承担对外交流的重任,他们经常会在使馆内召开各种新闻发布,但纵然如此,却从没有哪个主权国家会把自己的大使馆开放给其他国家的司法部门用作审讯室,更不用说将整个审讯全过程进行全国直播。
所以当罗秋生大使收到这个请求时,第一反应是信口开河,无论他多么厌恶李老的做派,但老人有一句话并没有说错。如果他允许这件事情在他的使领馆里发生,那么他永远也不要想在议会上再进一步或者谋求什么更大的仕途发展。
但有时,人就要面对这样艰难的抉择。
罗秋生看向窗外几乎快要散去的示丨威人群,只要他现在摇头,那么一切纷争都会在两小时后烟消云散,但很可惜,外交本身就是博弈,而胜者,必然是筹码更大的那一方。
罗秋生沉吟片刻,非常苦恼地摇了摇头,并对他的机要秘书说:“对方还有什么要求吗?”
“对方需要我们将李景天请入那间屋子里,大使先生。”
“我明白了。”罗秋生推开椅子,从办公桌后站起。
“先生?”
“既然对方这么要求,那这件事情,只能由我去办了。”
……
在电视直播画面亮起的刹那,远在新尼首都的李老先生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望着电视画面里那间黑漆漆的小屋,作为在新尼驻华使馆工作多年的老人,他只是在一瞬间便认出了那间小屋所处的位置。
那是在使馆宿舍区四楼阁楼,也正就是在他孙儿现在所住的那个房间楼上。
阁楼内,一盏吊灯悬挂在房间正中,昏黄的灯光在地面上铺出一个完整的圆形。
两把简易木椅被摆在灯下,其中一张是靠背椅,而另一张则是最简单的方凳,他们相对而放,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
新尼电视台主播用平缓的语调播报道:“针对我国公民李景天先生在华国引起的诸多争议,华国警方决定采取现场直播的方式,向全国人民直播对李景天先生的审讯过程,还有五分钟时间,正式审讯就要开始。”
李老先生颤抖着手,再次拨通新尼驻华大使罗秋生先生的私人电话。
听筒内传来的漫长盲音,让老人的手都逐渐颤抖起来。
罗大使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接听电话,是因为他正在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走在大使馆内部赤红色的楼梯上,在他身后,跟着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
“罗叔叔,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李景天心中忽然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他几乎想立即逃下楼去。
但大使先生跨上最后一级台阶,突然间回过头,并用一种非常冷漠的目光注视着他,令他不敢有半点动作。
“我们?”大使先生指着楼梯尽头那扇地板颜色一致无二的暗红色木门,对他说:“没有我们,只有你。”
第146章 四声58
【一】
李景天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见林辰。
在他推门的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阁楼内的环境光线昏暗到了极点,天花板上那盏小吊灯因为他推门动作而轻轻摇晃。李景天望着坐在吊灯下的那个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此间险恶。
究其原因,大约是因为林辰斜椅在靠背椅中的模样太过平和,也有可能是因为林辰少见地戴了副眼镜,而纤细的黑框实在很适合他,配上暖黄的灯光还有他轻轻低头轻轻翻看资料的动作,李景天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冲动。
当然,他总是很有冲动,不过他也很会克制冲动,所以在他进门之后,他并没有马上摔门离开或者说一些很粗鲁的话让自己陷于被动局面。
他环视四周,并很快注意到,在房间四角顶端架设着四台专业的4k高清摄像机,而这间阁楼本来是有窗的,只是窗户被人用专业的影棚黑纱给遮了起来,以此营造出这里不分昼夜的微妙气氛。
李景天很庆幸他刚才依旧保持着世家公子和著名歌手的良好言行。
“林顾问,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我刚才还以为您不会来了。”他站在门边,却并没有关门。
“哦,那只是你没想过而已。”林辰依旧注视着手中的纸张,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林顾问,您对我的攻击性总是这么强啊。”李景天感慨道。他望着林辰低头阅读时露出的纤细脖颈,虽然林辰很像诱人的猎物,但他更清楚对方完全是伪装成猎物的老练猎手,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最佳选择是马上离开,并且无论如何都不踏进这里一步,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林辰抬起了头
。
“请关门吧,李景天先生。”
听见林辰命令般的口吻,李景天笑着说:“您这是在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
林辰摇了摇头,他伸手指着房间四角,说:“如你所见,这间阁楼四角悬挂着四台高清摄像机,这四台摄像机分别属于永川卫视、中央新闻、catv以及全世界最大的在线视频网站metube,当然,这几家媒体是否把视频源分享给其他电台我就无从得知了。但现在基本主要是由这四家媒体将全程直播我和你的谈话过程,所以您可以保守估计一下,现在有多少人正在观看你……所以,和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吧。”
林辰话音温和,李景天却脊背发凉,他跟随林辰的话语抬头望去,那四台摄像机顿时变成了无数空洞的目光,此刻正死死注视着他。
虽然很清楚林辰这是在恐吓他以增加他的心理压力,可他却因为这句话双脚完全无法动弹,他想了想,然后问:“对话?其实您用审讯更恰当吧,既然是审讯,那么我也可以拒绝是吗?”
“你当然可以拒绝,但首先像是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很难再找到比现在更好地被万众瞩目的机会了……其次,容我提醒一下,如果你现在转头离开,这个行为在观众看来会非常可疑吗?”林辰这样说。
李景天再次看向房间四角,他终于明白,其实当他走进这里的时候就再没有任何逃脱机会,他长长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走到林辰面前,在对面方凳上坐下。
“林顾问,您问什么都可以,但我等下赶飞机,所以还希望您能尽快完成审问。”
“我明白。”林辰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下来。
李景天第一次觉得沉默有些难熬,然后他发现,他之所以觉得难熬是因为他坐在一张很不舒服的小方凳上,而林辰则很惬意双腿交叠靠上椅背,他和林辰之间的距离也非常尴尬,他们大约相隔两米左右,这段距离并不太近又不很远,并且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物,让人难受到了极点。
“刚才那半小时很难熬吧?”林辰忽然问他。
“其实并没有,因为我刚才正在收拾行李,所以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你是想提醒我,你的航班时间将近,所以让我不要耽搁你太多时间是吗?”林辰问。
李景天从没遇见过林辰这么直白的人,他调整了下思绪,微微欠身,说:“被您猜中心事实在有些尴尬,但若您能体谅我回家心切,那真是再好不过。”
“我明白。”林辰点了点头,然后让李景天非常意外的是,林辰居然拍了拍手。
清脆的击掌声在阁楼内回响。
不多时,阁楼木门洞开,有两人抬着一张长桌走进屋内,其中一人正是此行负责保护他安全的使馆武官沈成功,沈成功看向他的眼神很冷,并且饱含怒火,李景天不知林辰究竟施了什么诡计让使馆上下言听计从,不过就算这样其实也没有关系,因为无论如何主动权都在他手上,而且,在和林辰面对面坐了一会儿以后,他逐渐冷静下来,林辰说得没错,想到数以百万计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他竟有种毛骨悚然般的刺激感。
不得不说,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的对手。
他觉得自己快爱上林辰了。
……
住在新尼首都李公馆的老人也同样觉得非常刺激。
但这种刺激并非由于兴奋,而是因为紧张,看着自己孙子同那个宏景警察相对而坐的画面,李老先生觉得自己浑身的血管都要炸裂开来。
他第三次拨下大使罗秋生的电话,而这次,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接通瞬间,李老先生便冲着话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罗秋生,你疯了吗,我天儿为什么会在那间屋子里,你让他出来,我不管,你必须马上让他出来!”
“抱歉,李老,我做不到。”罗秋生很平和地回答道。
“你这是卖国求荣,这是在践踏国家的尊严!”远在新尼首都的李老先生把拐杖用力甩在客厅座钟上,钟表鸣响玻璃碎裂吵得人头昏欲裂,李老先生克制住摔手机的冲动,冷冷道:“你别忘是谁一直提携你把你带上这个位置,你居然敢跟我说做不到?”
“是您。”罗大使非常谦恭地说道,“您对我一直有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我对你的知遇之恩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那是我李家唯一的孙儿,你怎么不拿刀直接捅死我来得干脆?”
罗大使站在窗边,脸上很难得露出一丝嘲讽神情,他坦然道:“真的非常抱歉李老,但是因为‘门’开了,所以我无法拒绝。”
在罗秋生说完那句话后,话机内有相当长时间的停顿,李老先生甚至连呼吸都停滞,过了一会儿,老人才用一种“你开什么玩笑”的口吻质问道:“你想搪塞我老头子也不用找这样的理由,别说我孙儿是被诬陷强丨奸那个华国人,景天就是真杀了她,门系统都不可能因为这种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响应。”
“但是门真的开了。”罗秋生大使非常平静地叙述道。
话机内外再次陷入沉默,李老先生想了一会儿,终于像是下定决心:“我要和‘敲门人’说话。”
电话那头,罗秋生大使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李老的请求。
可对方却完全猜到他在想什么,不仅移开了注视屏幕的目光,还向他伸出了手。
听到电话那头呼吸音变得更加沉静,李老先生在今天打得无数电话中,第一次用了敬语,他说:“您好。”
但电话那头的人却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任何变化,察觉到对方或许下一刻就要挂断电话,李老先生下定决心赶忙说道:“我不管您是谁,但请您相信景天真的是冤枉,只要您放他一马,一切都可以商量!”
电话那头的人终于有了回应:“李老先生,我刚才说了什么?”
“您……您什么都没有说。”老人谦卑道。
“既然我什么都没说,你为什么以为我们之间有商量的余地呢?”
“您究竟想要什么,不管您要什么都可以开价!”
刑从连脸上无悲无喜,没有鄙夷或者嘲讽、没有任何情绪。
他说:“首先,这个世界上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的人真得不多,你显然不属于那类。”看着屏幕中分坐于长桌两侧的人,刑从连的视线最后落在房间正中那张长桌上,他对电话那头的老人说,“而你也应该很清楚,其实我要对付李景天的话,有很多方式可以让他生不如死,但是我现在选了最正直的手段,你应该很高兴才对。”
说完这句话之后,刑从连就将手机从耳边移开,随手挂断电话。
……
在昏暗阁楼的那条长桌上摆着一些东西。
从左至右分别是一枚时钟、一副扑克以及一个方形木盒。
木门重新合上,林辰将手搭上木桌,拿起那副扑克牌,将之正面向上,横向推开。
他对李景天说:“我一直很喜欢新尼的扑克牌,虽然其实那和全世界通用的黑红梅方扑克没有太大区别,但我总觉得新尼扑克的花色非常有趣味,让人忍不住深究其中的寓意。”
林辰很随意地抽出五张牌,继续说道:“我曾经翻阅过新尼扑克研究的书籍,据说新尼扑克的设计者是为了纪念当年赤日之战,所以设计了五套不同的花色,其中‘房屋’象征家园、‘人’象征勇士,‘飞鸟’象征自由,‘阳光’象征胜利,‘鲜花’象征英灵,这种象征寓意,是我在其他国家的赌博系统中从未见过的。”
李景天突然打断他:“林顾问,你是想和我赌一场吗?”
林辰将那五张不同花色的扑克放回牌堆中,然后开始洗牌,径自说道:“而我听闻在新尼的地下酒吧,有种非常有趣的扑克玩法,这种扑克玩法脱胎于最原始的赌大小游戏,并受酒吧快刀戳指缝游戏的影响,演变而成现在的样子。”
林辰边说,边敲了敲桌面,问李景天:“你最喜欢什么花色,随便挑一个?”
李景天愣了愣,像是怀疑他的提问中还埋藏着什么陷进,深思熟虑后,他终于答道:“阳光。”
林辰将扑克再次横向推开,他一张金色的阳光a推出牌堆,继续说道:“这个游戏非常简单,主要是比运气,游戏双方将从1-10这10张倒扣的纸牌中一人抽取一张,数字大者为胜,当然,纯粹比大小的游戏略显愚蠢,而这个游戏的有趣之处在于它的赌注。每轮的赢家可以向输家任意提出一个问题,游戏规定,输家必须如实回答,如果实在不想回答的话,只能再自己身上割一刀,以示决心。”
林辰用另一只手打开桌上的木盒。
一柄短匕首静静躺在木盒之中,在黑丝绒的映衬下,匕首的刀刃闪烁着耀眼的银光。
李景天笑了起来,他几乎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却必须保持天真无辜的态度:“这个游戏太危险了,我们可以比大小,但能不能不要赌注?”
“只要你如实回答问题,这个游戏就一点也不危险。”
李景天摇了摇头,仿佛是觉得林辰的提议有些过头:“可我们怎么判断对方如实回答了呢?”
“很简单啊,电视机前还有电脑前的所有观众,可以帮我们检验这一切。”
李景天哑然失笑,他推开木椅站了起来,语气歉疚:“虽然我觉得这个游戏还算有趣,但恕我确实要赶飞机,无法陪您继续下去,如果可能的话,欢迎林顾问有朝一日来新尼,我必当倒履相迎。”
“哦,我知道你要赶飞机,你的航班将在15:30起飞,假设你需要提前四十分钟进入安检,再加上从新尼使馆到永川机场的车行时间,14:00整从使馆出发的话,你应该还能赶上飞机。”
“可是现在已经快到时间了啊。”李景天敲了敲自己的手表,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嗯,还有一刻钟,足够进行五局游戏,五局三胜。”林辰说到这里,拿起桌上的时钟,拧动发条,调了十五分钟定时。
老式闹钟的滴答声立即开始在房间内回响起来。
李景天缓缓回头,盯着桌上的时钟,脸色霎时有些惨白。
林辰平静道:“回来吧,门上锁了,十五分钟以后才会开,当然你可以选择不玩这个游戏,但这样电视机前的观众们,一定会非常遗憾。”
第147章 四声59
【一】
象征胜利的十张扑克在长桌上依次排开。
只是十五分钟、五轮牌局而已,再怎么说这个世界也不可能在十五分钟内变样,李景天望着紧闭的木门,放下搭在门把上的手,转身走回长桌边,再次坐下。
“那么,请开始吧。”他很谦和地说。
林辰微微垂首,没有和他废话。
这位平和的心理学家坐在牌桌对面,他十指修长,将桌面上挑出的十张阳光牌反扣起来,随手打乱,尔后伸手将之抹开。
灯光下,扑克反面花纹迷乱,李景天微微眯起眼,问:“谁先抽呢,林顾问?”
林辰做了个请的姿势。
李景天微微笑起,很随意用指尖点在一张牌上,将之拖出牌堆,又问:“我们是一起翻牌,还是我先来翻呢?”
林辰伸手指了指李景天身后的摄像机,说:“一起吧,免得你说我作弊。”
“我越来越相信这是场公平的牌局了。”李景天的手指依旧按在牌面上。
林辰也挑出一张,说:“听说新尼人赌博最注重先手,认为如果在牌局上能抢到先手便有很大可能获胜,其实,这倒不全是新尼人的习惯,全世界的赌鬼都有这个共同认知,不过但我觉得很奇怪,李景天先生。”林辰单手支颐,抬头看他,“无论选择代表胜利太阳还是一定要抢到先手,甚至包括你现在单指压牌的动作都说明你非常非常想赢,这所以场赌局里,你到底有什么输不起的呢?”
李景天第一反应是松手,然后他到才意识到自己是因林辰的话反应太大,他靠上椅背,抱臂而坐:“可能因为做久了艺人,我的好胜心有些强,希望林顾问不要过度解读。”
“没有,我并没有解读你的意思,你看,我只是在阐述新尼扑克的背景知识而已。”林辰用手点住自己面前的那张扑克,问,“那作为新尼人的你,对于在一场五局三胜制的比赛中毫无意外输了第一场,会有什么感觉呢?”
他说完,迅速将牌面翻开。
李景天定睛望去,发现林辰手里竟然是一张“阳光9”,在1-10的扑克中,他手上只有极小的机会可能抽到一张比这个数字更大的牌。
他眉头轻蹙,显然这是林辰设定的牌局,这又是大使馆内,谁都知道大使馆工作人员之所以有外交豁免权完全是因为使馆从来都是间谍窝点,这里潜藏间谍和数不清的作“弊工”具,林辰随便找一套来对付他完全有可能,他甚至暗自下定决心,如果林辰想赢,他就让林辰赢即可,没什么大不了。
想到这里,他顺手将牌翻开,望着纸牌上的数字,他有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的,就在刚才,它以非常小的概率翻开一张象征极度光明和胜利的“阳光10”,李景天一瞬间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内心狂喜,笑了起来:“林顾问,看来你的运气很不好啊。”
人类的天性之一,会将赌局上的胜利归功于运气,并且认为这是天意眷顾,他们将所向披靡。
李景天的怀疑在瞬间烟消云散。
林辰将纸牌反扣,塞入牌堆,虽然有些意外,他还是挑衅般地勾了勾嘴角,对他毫不在意地说:“请提问吧。”
李景天的拳头在牌桌下轻轻攒紧。
其实他完全可以问些诸如“你今天心情如何”或者“你今天心情好吗”这类问题,让轮牌局快点过去,但看见林辰冷漠的神情和气定神闲的模样,他忽然不想让这件事这么轻易过想到这里的时候,李景天看了眼时钟,第一轮牌局的时间比他想象的时间还要长一些,已经过去了两分三十秒,那么只要他稍微拖延一下,十五分钟会马上过去。
“林先生,我的问题恐怕会有些尖锐啊,您看,您今天已经把我逼得我这么狠了,我是不是也可以稍微做些反击呢?”
“嗯,你不用为自己的龌龊做铺垫,想问什么就问吧,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克制一下自己的本性,万一你能完好无损的走出这间房间,还是要维持你偶像歌手的道德模范身份。”
“您都已经这么给我泼污水了,我哪还有什么道德可言。”李景天向后靠去,突然意识到他的椅子后没有靠背,所以打了个踉跄,再次坐住,突如其来的失态让他不悦,他说,“其实你讽刺我的那些内容也并没有太错,什么谦逊得体、为人和善啊这种设定都是公司强加给我的,这么多年,每逢遇上嘲讽啊、恶意编造的黑料这种事情我都要用一种毫不在意的态度处理,因为这是公众对我们的要求,可我们艺人真的不是圣人,我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所有人都要我忍,但既然我们现在坦诚相对,我可以很诚实地说,我确实不像我平常演绎的那么道德高尚,但无论如何,我还没有坏到您说得那样。”
“可以少说废话吗?”林辰敲了敲钟面,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李景天忽然向前靠去。
虽然林辰控制得很好,但还是显露出烦躁的神情,李景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徐徐开口:“您是同性恋吗,林顾问?”
如果林辰此刻能在大屏幕的广场或者任何人流密集地观看直播的场所,那么他一定能听到所有观众不由自主的惊呼。
“天呐,竟然是同性恋”
“有点恶心啊”
类似的话语在很多地方很多观看直播的人群中响起。李景天这招完全美妙,他很轻易就将观众对自己探究转移到林辰身上。
电视机前的所有人都开始等待这个答案。
林辰脸上倒是没有太多表情,李景天被他冷淡的目光注视着,竟有种爽到要勃丨起的感觉。
秒针滴答走了三下,林辰动了。
他微微起身,从木匣中抽出匕首,银光闪现、鲜血溢出,他毫不犹豫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
电视机前所有观众再次惊呼,他们看着那位据说是警局心理学顾问人手上割出的刀伤,看着那道不算渗却在缓缓渗血的伤口,默默想到:他果然是同性恋吗,所以才会自残?
李景天看着林辰手臂上的刀伤,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目瞪口呆,但他很快意识到他随口问的这个问题大概真的戳中了林辰的痛点,所以像林辰这样的人居然选择自残也不回答。
“林顾问刚才好像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性向呢,既然这都暴露了,你为什么不坦然承认呢?”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林辰任由血液从手臂的伤口渗出,却不做任何止血措施,他脸上甚至没有任何疼痛表情。
“林顾问,老实讲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玩这盘局牌了。”
“新尼扑克中包含了绝佳的集体潜意识,而抽牌这个游戏看上去是非常简单,但无论是塔罗牌或者别的什么占卜游戏,都通过抽牌预测运势,不过对心理学家来说,占卜其说是玄虚,不如说是对人类无意识的研究……所以,在玩牌的时候,记得把你的狐狸尾巴藏好了,李景天。”林辰抬头,对李景天微微一笑。
“林顾问真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高手。”李景天哑然失笑,似乎很不信他说的内容,“而且,如果扑克真能占卜,那这是否预示着胜利女神是站在我这边吗?”
“你可以试试啊,她是不是会永远站在你那里。”
闻言,李景天抄起桌上的牌局,将十张扑克再次打乱,然后将十张扑克反面向上,一把抹开。
11分钟30秒。
李景天抽出其中一张。
林辰没有说话,他拿起李景天牌位左侧的那张,目光沉静。
他的手臂依旧在渗血,有一缕血水顺着他的手肘滴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星星点点,看上去触目惊心。
无需倒数,他们两人同时翻开卡片。
“阳光5”、“阳光6”。
李景天再次按捺不住狂喜,他甚至连表情管理都已经忘记。
“看来胜利女神真是站在我这里的。”他将自己的牌甩回排堆,“我可以问第二个问题了吗?”
李景天注视对面那人,纵然是在暖色灯光下,林辰脸色也逐渐苍白起来,李景天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林辰手臂上的刀口,血液这种东西确实会让他兴奋到极点
。
他凝望着林辰漆黑色的瞳孔,温和道:“既然你是同性恋的话,你和你那位刑警官上过床吗?”
林辰听到这个问题,眼睫轻垂,看不清神色,正当李景天以为他终于要开口的时候,林辰居然猛地抽手刀。
李景天一把住林辰的手,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他掌心下是林辰的手背,林辰的掌骨分明,皮肤也很细腻,很令他意外的是,林辰的皮肤居然不是冷的,而很温热,他几乎能感受到皮肤下覆盖着的汩汩血流,那么热、那么烫……
“林顾问,很抱歉又问了让您无法回答的问题,很抱歉让您难堪,您不需要回答也不需要自残,我收回刚才的问题。”李景天满怀歉意地说。他相信自己表情真诚,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一定会因他的表演而动容,并且他也相信,当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林辰和他身后那位刑警应该百口莫辩,并很难在警局立足下去了。他甚至开始幻想,如果林辰丢了工作,他是不是可以用什么手段了,把他弄上手。
“你这么容易反悔,人品一定不好。”林辰冷冷道。
李景天缩回手。
林辰毫不犹豫抽起盒中匕首,从自己手臂上缓缓割下,匕首划开皮肤,鲜血从伤口溢出,最后,林辰放下刀,匕首上晕着暗红色的血渍,静静躺在桌面上。
李景天看着林辰手臂上那两道刀伤,惊讶于林辰的原则,难道这种赌局,难道不是随口说谎就可以的吗?
【二】
“林辰注意你的手劲,伤口感染可不是开玩笑的,我记得你对广谱抗生素过敏。”
刑从连如金属般醇厚低沉的声音顺着耳中的微型耳机传过来,大概是使馆的装备太过先进,刑从连的声音仿佛是冲着他的耳廓轻轻吐出,清晰得不行。林辰倒是很意外,刑从连居然没有怪他败坏他的名声,反而在警告他的伤口问题。
不过划都划了,能有什么办法。
林辰看了李景天一眼,说:“继续。”
李景天闻言,很自然拉过桌上那十张扑克牌,开始洗牌:“您难道不知道吗,用刀割伤自己几乎就承认你和刑队长的关系,你为什么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正面回答呢?”
“因为鲜血通灵,会让占卜更加有效。”林辰认真回答。
李景天轻轻嗅了嗅,也不知是周围刻意营造出的昏暗氛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血腥味背后竟还混着若有若檀香味道,当然也可能是这里陈设老旧,令他产生错觉。
李景天摇了摇头,对林辰说:“您真会开玩笑,可您究竟要用这套扑克占卜什么东西呢?”
“我要找一样东西。”
李景天霎时一愣。
林辰用关节敲了敲桌,对李景天说:“继续,不要浪费时间。”
李景天将十张扑克一张一张在桌上排好,径自取过一张:“如果按常规的五局三胜制,是不是我赢了第三轮我们就可以提前结束比赛?”
“可以,但你一定不会赢。”
林辰说完,听见刑从连在他耳机里轻轻开口,“左三。”
他依言抽出,顺手甩开扑克。
那是一张“阳光9”。
李景天脸色一变,他顺势将自己手中的牌面翻开。
很巧,同样是相邻的两个数字。
李景天翻开了一张“阳光8”。
“看来我这轮手气不太好。”李景天摇头道。
9分40秒。
林辰终于获得他的首轮提问机会,电视机前的所有观众都屏息凝神,静候他的问题。
林辰很干脆说道:“我的问题如下,李景天,在你这卑劣一生所犯下的无数罪行里,是否因你的狂妄自大而胆大保留到留下了那份原始素材?”
李景天神情不动,自从慕卓打来那个电话,他当然知道林辰从头到尾都要找那盘母带,现在林辰好不容易提出这个问题,他当然并不意外,也因此能很好控制表情。
“您在说什么,我不清楚啊?”他非常诚恳道,“什么素材?”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林辰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换句话说,林辰竟只朝他笑了笑,就很轻易放过他。
李景天心生警觉。
这轮牌局只用了30秒,在倒数9分10秒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了第四轮牌局。
林辰的手流着血,拿牌都是单手,只能他继续洗牌。
李景天开始谨慎思考其林辰从头到尾的动向,他已经根本弄不清楚林辰想做什么了,只剩最后两轮牌局,林辰只用这两轮牌局就想猜出他把母带放在哪里,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他才发现,他已经下意识将牌洗好再次推开。
他猛然抬头。
却见林辰用一种颇有深意的目光看着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啊,为什么你根本没有在想洗牌却已经自动把这副牌洗好了,你真觉得你的意识真能控制你行为、只要你不开口我就不知道你把东西藏在哪了?”
“这算一个提问吗,林顾问?”李景天想了想,反击道。
“当然不算。”林辰忽然坐直身子。
“每次都是我先抽,这次恐怕要轮到林顾问了吧?”李景天终于有所怀疑。
……
“1、3、5、9、8、7、10、2、6、4。”
林辰挑了挑眉,正襟危坐,刑从连正在微型耳机内向他透露牌序,报完序列后,刑从连说:“我建议你选择右五,那是数字7,比较保险,但问题是你该怎么控制李景天所抽取的数字比你小呢?”
林辰没有马上行动,他思考片刻后,将手指按左二上,却并没有马上将那张牌翻开,他苍白的指尖在中间的扑克上依次划过,最后停在右二。
抽出、翻牌,他的动作一气呵成。
刑从连坐在高清监视器前,看着牌桌上那张刚被林辰翻出的阳光6,竟有种心跳加速的紧张感,林辰也真是胆大至极。
先前林辰向他阐述整个计划时就曾说过,第四轮赌局是最难把握的一局比赛,因为他唯一无法控制抽牌先后顺序的就是这轮。
林辰说,李景天作为新尼人,无论如何一定会想抢先手,他甚至会暗示李景天选择先手即可获胜,所以按照李景天的个性一定会次次抢先,前两轮获胜时李景天不会产生任何怀疑,可一旦输掉第三局,按照李景天的个性必然会怀疑他们作弊,那时李景天一定会选择让他先行抽牌,所以他必须尽可能抽到一张让李景天不会产生怀疑又足够大的牌面。
可就在刚才,林辰放弃了“阳光7”而选择更小的“阳光6”,刑从连发现,甚至连他都搞不清楚林辰在想什么。
如果林辰现在可以和刑从连对话,他一定会告诉对方,因为他刚才的动作,李景天最终会选择的扑克只有4张牌,左一、左二、右一、右三,而因为李景天对他心生警惕,他最终很有可能选取左一。
阁楼内,李景天也将目光移向牌桌,因为林辰刚才的动作,他的心中产生了各种怀疑。
他先是将手指搭在左二的“阳光3”上,发现林辰并没有任何表示,然后他将手搭在右一,林辰脸上有细微的皱眉动作。牌面上的花纹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提示,李景天作势欲翻,可就在他的手指要接触牌面的刹那,他返回左一,迅速翻开那张“阳光1”。
看到扑克上独一无二的烫金阳光图案时,李景天的表情非常懊丧,他很颓丧地靠上椅背,再次打了个踉跄。
不少电视机前的观众都笑出声来,李景天也仿佛感受到那种笑意,他的脸色黑如锅底,在深深调整呼吸后,他说:“林顾问又可以提问了。”
林辰自衬衫前襟中抽出一支铅笔,然后从他刚才一直放在手边的资料页中,随意抽出一张,和铅笔一起塞给李景天,因为手臂伸展的动作,使他手臂上淌下的鲜血滴在牌面上,分外狰狞。
林辰坐回原位,对李景天说:“请你在这张纸上画上新尼扑克中的房屋、人、飞鸟、阳光、鲜花这五个元素作画,然后用这幅画来告诉我,你把那件东西放在哪里了。”
李景天本来还拿着林辰塞给他的铅笔,可在林辰说完那句话后,他把铅笔一扔:“林顾问说的赌注只是提问回答,并没有说要画画吧?”
“毕竟,我们搞心理学的人,要求的回答的方式可能有些另类,望见谅。”林辰随口说道。
“你没有事先说明,我不能认同。”李景天故作无奈道。
“可以啊,你不画的话,15分钟以后我也不放你走。”林辰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不按我说得话做会很可疑啊,画个画而已,你真相信我能靠一幅画猜透你那颗又黑又脏的心。”
李景天看了林辰很久,终于意识到林辰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他在开玩笑的意思,他想反驳,却不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人,在同样很昏暗的录音室里,那个人趴在地上,用和林辰一样坚韧的眼神望着他,背景里是他写的那首歌,他拉着那个人的头发,一遍又一遍逼他听那首歌,无论听多少次,那个人都只说两字“垃圾”。
垃圾当然既指他又指他做的音乐。
想到这里,李景天收住思绪,不知怎得,在林辰的引导下,他真的开始在想宋声声了,这样不好,他不能再想下去,否则很有可能暴露。
他捡起被自己扔到地上的笔,无论怎样,林辰有一句话说对了,如果他不这么做,会显得非常可疑。
终于,他在那张白纸上,开始画下第一笔:“你需要我怎么画呢?”
“想画什么都可以,不过,先给我画个人吧。”林辰伸长脖子看了眼李景天画下的内容,继续道,“不要画火柴人,好歹画个在做动作的,具体的人。”
李景天闻言,真在纸上画了起来。
牌桌两侧,一人奋笔极画,令人一则悠闲地靠在椅背上,边看还边唠叨:“千万不要把信息暴露给我啊李景天,我猜东西很准的。”
“我有个建议,你脑子里最好把那东西放哪里屏蔽掉,否则很容易通过绘画反应出来。”
“根本没有那样的东西。”李景天抬起头,很烦躁地说道。
“好啦好啦,可以画房子了。”林辰几乎是用一种一改常态的调笑语气在说话,“画房子的时候注意,你画在房里的东西很容易表露出你到底是把我要的东西藏在室内还是室外,建议你只画个门窗就行,我要求也没那么麻烦……”
李景天很无奈地按照林辰的画开始绘制房屋,随后是鲜花、阳光、以及飞鸟……
他每画一样东西,林辰都在旁边不停地絮叨,以至于绘画进行到最后,李景天额头居然溢出了一层薄汗。
“再给我画颗树吧,李景天。”林辰这样说。
……
监控室内,王朝看着乖乖作画的李景天,张大嘴巴,几乎忘记观察自己屏幕上的数据。
“阿辰哥哥好厉害啊,李景天真的画了诶。”
然而刑从连面容严肃,并没有多说任何话。
他比谁都清楚,李景天之所以会乖乖在纸上作画,是因为林辰剥夺了他做出其他选择的可能,那是林辰手上的两条刀伤换来的是。
林辰在开始这场赌局前就对他说了很多,包括向他分析反社会人格障碍者的生理特点,李晨说李景天这类人的大脑皮层兴奋水平非常低,这个原因促使李景天需要不断寻求变态的刺激已维持大脑皮层兴奋水平,同时也令他很难有慌乱或者恐惧情绪,而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最善掩藏,因此警方很难在正常审讯中攻破李景天这类人的心房,以期从他们的反应中推断事情真相。
他之所以要设置同李景天的赌局,目的就是为了让李景天兴奋起来,前两轮的胜利和鲜血会刺激李景天让他的大脑皮层开始活跃,随之而来的失利则会让李景天有些慌乱,这种慌乱当然及不上普通赌鬼的手足无措,但也足以让李景天开始怀疑,他会怀疑他们的动机、怀疑赌局的目的,当然最重要的是,李景天会开始怀疑自己的运气。
对于任何人来说,一旦他们失去了信念,就变得好对付起来。
不仅如此,这场赌局中最妙的是那个拒绝回答的选项,正常审问中李景天可以靠一问三不知来搪塞,但林辰先输两局诱使以李景天问出极具攻击性的问题,林辰拒绝回答并且在自己手上割了两刀,这让李景天意识到,拒绝就等于承认,所以接下来,无论林辰问什么,李景天都不会拒绝回答甚至顾左右而言他,他只有两个选择,正面回答,或者说谎,可如果遇上令他无法说谎甚至不需要说话的问题呢?
比如画一副画……
这些过程林辰都向他汇报过,当时他听到林辰在一场简单赌局里就设置了这么多陷阱他第一反应是幸好林辰在他身边没有成为他的敌人,可当他真看到林辰手臂上的刀伤,刑从连忽然非常非常莫名其妙地烦躁。
不如直接打死李景天好了,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三】
李景天停笔的刹那,正好是倒数7分钟时。
他将画作双手递给林辰,林辰伸手接过。
李景天看着牌桌,问:“还继续吗?”
林辰注视着李景天交上的画作,随意挥了挥手。
“您看出什么了吗?”李景天边洗牌,边很好脾气地问道,然后随手抽出一张,却没有翻开
。
林辰放下那张画纸,白纸正好压在他的血迹之上,血液氤氲开来,将画纸上铅笔小人的位置染红。
林辰正襟危坐,缓缓开口:“在10年前,你用非法手段监丨禁了宋声声,对他实施了长达数月甚至数年惨无人道的性丨虐待,你强丨奸他、殴打他、将他视做你泄欲的玩物,在你觉得事情不能在这么下去之后,你伙同慕卓反咬宋声声一口,指控宋声声鸡丨奸慕卓,宋声声蒙冤入狱,白白坐了8年牢,在三周前你于皇家一号会□□时,遇到了宋声声的资深粉丝许染,许染拒绝为你提供性服务,你用对待宋声声的同样残忍手段对许染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强丨暴……”
林辰一字一句,用无比平静又无比清晰的音质,强硬撕开九年前那桩黑暗往事。
房间内外、小楼内外、全国内外都陷入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回事,什么叫宋声声,宋声声是谁,许染是宋声声的粉丝,被李景天□□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观看直播的观众都觉得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赌局、自残的警察、关于警察的性向问题、然后那个警察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现在突然变换到李景天对宋声声的强丨奸案。
在沉寂后,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他们互相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他们第二个动作便是掏出手机或者打开网页,他们开始疯狂搜索“宋声声”三个字。
——“小明星失声痛哭、宋声声兽行终暴露”
——“著名歌星锒铛入狱、形销骨立不复当初”
各种新闻标题滚动而下,甚至用不半一分钟,人们很快就了解这背后的来龙去脉,宋声声三个字以势不可挡的趋势一跃成为微博关键词搜索冠军。
而宋声声那些仅存的、顽强的粉丝们,早在林辰说出“宋声声”三个字后,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木问花便是这样一位姑娘,9年前她是宏景市里刚高考结束的学生,因为成绩很好,她的父母知道她爱惨了宋声声,因此特地奖励她一张宋声声演唱会的内场票,父亲不仅说会亲自送她去永川体育馆听演唱会,还说因为结束太晚,他们就在永川多住一晚,所以连酒店都定好了。
木问花早在开票那天便憧憬过他们那整日的行程,她会在演唱会买一大堆周边,光看那些玲琅满目的摊位就会占去她一整天时间,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就可以进场坐下,场内气氛很好,大家自发在唱声声的歌,八点整的时候,声声会光彩夺目出现在舞台上……
但这些她幻想了很久的事情都被那场强丨奸案打破,没有永川、没有演唱会甚至连声声都没了,她哭过、因此被朋友嘲笑过父母责骂过,他们都说她瞎了眼居然喜欢上一个强丨奸犯,父母撕了他墙上的所有海报把她收藏的cd全部扔进垃圾桶,宋声声从那个夏天之后,就再没有在她生命中出现过。
直到现在……直到现在电视上那个人说,声声是被诬告的,声声是蒙冤入狱。
她紧紧捂住嘴,眼泪不由自主流淌下来,她年仅两岁的小女儿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角,不明所以。
木问花的心已经碎了。
然而林辰强硬叙述并没有在数。
在他说完那些话后,一封亲笔信出现在屏幕正中,许染字字泣血的控诉,让电视机前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浓密的黑暗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甚至有很多人在看完许染的那封信后,忍不住捂住眼睛不去在看电视,他们明明是来看一个娱乐八卦的啊,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昏暗阁楼中的赌局依旧在进行
。
李景天静默许久,他双手搭在台面上,对林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现在所有观众都会听到一首歌,那是你们illi的成名曲《ful》,在这首乐曲1分31秒的□□开始,被你插入了一大段尖叫嘶吼声作为背景音乐,其中便包括你对宋声声施丨暴时他痛苦的惨叫声。”
“那是乐库中的素材,我并不知情。”李景天说。
“如果那不是乐库的素材呢,如果那是你亲手录下了□□宋声声时的全程音频呢,是不是说明在这个世界上存在那么一张母带可以证明这一切呢?”林辰终于用一只手按压住手臂的伤口,并没有给李景天说话的机会:“李景天你知道吗,虽然你禽兽不如,但当你好歹还属于人这个物种,如果你是人,那么你就逃脱不出那些人类与生俱来的劣根性,那是我们在数万年生存繁衍中培养出的本性,无人能够幸免。”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李景天望了眼时钟,仿佛在等待闹铃响起的那刻,“牌局不继续下去了吗?”
“这其中本性就包括一项,你以为你可以掩藏自己的罪行,但实际上你大脑活动的时间比你感觉到要做这个决定的时间要快上三秒。”林辰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也就是说,无论你怎么克制,你的大脑还是会先于你的意识,暴露出很多东西……”
李景天打断他:“林顾问,你在给我上心理学的科普课程吗,我并没有什么兴趣知道啊。”
“不,我是在劝你,不如从现在开始闭起眼睛走到角落背对我,这样我就不会察觉你任何反应的异常,也就可能猜不到那盘母带在哪。”
“我没有罪,所以我不会走。”李景天很强硬道。
……
监控室内,王朝摸着浑身的鸡皮疙瘩说:“阿辰哥哥这是逼林辰钉死在椅子上啊,所以把他后路都砍了,真的太狠了,我以后一定不要和阿辰哥哥作对!”
刑从连转头面对王朝:“不要分神,看你自己的东西。”
王朝赶忙回头。在他面前,是一张三维动态图,动态图下角的数据流在不停变化,而王朝身前的另一块屏幕上则显示着李景天心跳体温脉搏等一系列数据,李景天当然不知道,他的大部分生理数据都通过隐藏在墙壁中探测器变成具体数据和模型图供人剖析。
……
“很好。”阁楼内,林辰对李景天露出一个笑容:“你刚才说对心理学没兴趣,其实我劝你了解一些相关知识,比方说,在心理学中有个最著名的‘反弹现象’,大意是当你越抑制某些想法时,它却会以愈加猛烈的姿态出现,最简单的是例子是我让你不要想‘一头白熊’那么你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一头白熊’,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人不受控状态。”林辰勾起嘴角,继续道,“又好比当我反复让你掩藏那张母带的迹象时,它会在你头脑中以微妙的你甚至无法察觉的状态反复地、不停地出现,那么那些反复不停出现的画面,都会反应在这张画里。”
他说罢,将画作高高举起,让电视机前的所有观众都可以看到。
“我还是不明白您说的母带是什么,毕竟没有那样的东西,又怎么会反应在画呢?”
“因为,你画的这张画,有些特别。”林辰将李景天的画作放回牌桌,平静开口:“我之所以选择新尼扑克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在新尼扑克中花色中包含着心理学中最著名的“房树人测验”中的两大要素,这是一种常用于心理治疗的人格测验,它可以系统地将你的潜意识释放出来,包括你的动机、观感、见解以及过往经历等等……”
“所以,您从我刚才的房树人测验里,看出什么了吗?”李景天保持着得体谦和的微笑。
“首先,很不巧我是国家执业精神医生,并且拥有司法鉴定权,所以从这张画中我可以鉴定你拥有充分民事行为能力。”林辰指了指桌上那张简单的白纸,说:“你看,这就像一条基线,你的律师团想以精神疾病为你在法庭上进行无罪辩护的时候,是永远也越不过这条基线。”
李景天故作镇定的脸孔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林辰说:“精神鉴定都是后话了,不过现在请你擦掉脑子里的白熊,我们来聊聊你这幅画。”
“愿闻其详。”
“首先你这幅画的笔触断续,说明你脾气急躁难以控制自己的冲动性;你画的这间房子房顶有锐角,说明你冲动、对于病态事物有不正常的兴趣,在这颗树右侧的地平线被加深强调,说明你恐惧即将到来的事情;你画的人物眼睛非常圆,说明你控制欲强、任性自私……”
“您就是把我说成是个大烂人都可以啊,反正也就是您上下嘴皮一动的事情。”
林辰笑道:“李景天先生,这是基于测验常模的分析,而我我真的很专业。”
“所以呢,林顾问,您的专业性就是编造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吗,您说得母带究竟在哪里?”
“你对我的挑衅其实很愚蠢。”林辰沾指尖带着一些血,他用血迹圈起了李景天画的房房屋,说“好吧我们进入正题,我之前一直怀疑你将母带藏在家里,不过看了你画的房屋,我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你的房屋左侧线条特别不稳定,说明你的家庭关系恶劣,更不用提歪曲的墙体,在你心目中家庭是非常不可靠的地方,所以你应该不会把那件东西藏在自己家里或者什么房子里面……”
林辰边说,边观察李景天的表情,王朝在耳机中不断向他报告着李景天的生理指数。
李景天不愧是顶级的心理变态者,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心跳竟还能渐趋稳定下来。
林辰将目光移向房屋外墙:“你很放松,母带果然不在室内,所以你把它藏在什么地方了呢?”
“等等阿辰,刚才你说‘不在室内’的时候,李景天好像突然松了口气。”
闻言,林辰注视着李景天画的门窗,说:“其实母带不在‘你的家里’,但是仍旧在室内?”
“李景天开始慌了。”王朝悄声道。
“不是房子,但是建筑物?”林辰看着图中的树木和鲜花,继续道,“你画的鲜花和树木离建筑很远,说明那个地方周围植被很少,应该不是公墓或者荒野一类的地方,城市中建筑最多,你不会把它藏在ca公司总部里了吧?”林辰抬头看了李景天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对,不是ca公司总部,那是什么建筑物呢?”
李景天的脸色越来越差。
“我们又要说到新尼扑克的美妙之处了,五种花色中有一只鸟,而在你潜意识中,飞鸟一直象征着宋声声,当然,这种精神分析范畴的东西就比较抽象了,你也不需要反驳我。很巧的我刚才观察过,你原先准备将飞鸟画在房顶,但你绘画笔触却在中途突然改变,随后你才将鸟画在天上,又在鸟周围画了很多云,这些云朵说明你潜意识想将东西藏得更好,同样也代表着在母带周围包裹着很多东西,所以你把那张cd藏在了那个建筑的高处,周围有很多东西?”
伴随滴答滴答轻响的钟声,李景天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肌肉。
“你紧张什么,这个时限是给我的。”林辰对李景天说完,再次注视着李景天的画作,“你画的这栋建筑物的门非常大而窗户非常小,也就是说它没有窗……但是大门巨大,门会反应建筑物的比例,并且综合你画人与建筑的比例,那应该是一栋非常巨大的建筑物,这应该没有错,所以那是一栋门很大但是没有窗的建筑物?”
说道这里是,林辰停了下来。
李景天双手交握,问:“怎么了?”
“因为下面的内容用不到这张画,纯粹就是瞎猜了,如果你把一份罪证保存下来,说明它对你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像你这样的变态总会保留下一些他们认为是战利品的东西,如果你没有把母带放在身边的话,那它一定在非常有意义的地方,那是个能证明你强过宋声声、能在宋声声锒铛入狱后还不断不断羞辱他的地方。”
巨大的建筑,巨大的门,想到远离植被的区域……
林辰震惊抬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语调:“你把那张母带,藏在了某个宋声声曾举行演唱会的建筑物里?”
“阿辰,李景天心跳明显加速了。”
“那不是普通的演唱会会场,那应该是宋声声曾经风光无限而你之后也举行过演唱会的地方,在那个场地中你体会到了非同一般的力量,那个地方告诉你,宋声声已经是过去式了,你才是现在最强大的歌手……而你把那张母带藏在那里,是要炫耀给所有宋声声的粉丝看,你们喜欢的偶像还不是在我身丨下呻丨吟的婊丨子。”林辰难受极了,却还是必须说下去,“所以,告诉我,李景天,在折柳梅萨德斯演艺中心、逢春安和体育场、永川克里斯汀文化中心、阳城天理体育馆你究竟把东西藏在哪里?”
“够了!”李景天猛地握拳锤向桌面。
秒针倒数30秒。
“不够,当然不够。”林辰终于用手按住耳麦,他向后退了一步,推开椅子站起,“在永川克里斯汀演艺中心对吗?”
李景天脸上终于现出完全疯狂的神情,那是疯狂的、血腥的、丑陋的,仿佛泥中中令人作呕的原始生物才会展露出的神情。
林辰却还是不放过李景天,他居高临下说道:“想知道我为什么猜这么准吗,因为你面前这张桌子上装载着最精密的压力探测仪,而让你坐方凳是因为人在紧张状态下会下意识寻求支柱,所以你一定会把手放在桌上,这张桌面会准备记录你在听到我说每个字时的压力读数,我早说过你的身体反应一定会比你的嘴巴更诚实,所以,李景天,克里斯汀演艺中心,你完了。”
下一刻,李景天猛然抽起桌上的匕首,唰地站起。
“在全世界观众面前表演谋杀吗?”林辰竟笑了起来。
下一刻,李景天将刀横向自己的脖子:“林顾问,您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现在就死,你就永远回不了国了。”
林辰看向桌面的闹钟。
秒针归位,闹铃声响彻云霄。
李景天下意识扔掉匕首,冲到门边,将之用力拉开。
光线透进来的刹那,林辰走到台前,随手翻开一张扑克。
满布金色阳光的牌面闪烁刺目。
阳光10。
通杀。
“李景天,记得逃快一点。”
林辰轻轻说道。
第148章 四声60
14:00整。
一辆纯黑使馆牌照轿车准时驶出使馆正门,在轿车驶出铁门的刹那,如云雾般的成片闪光灯亮起,所有摄像机器都在运行、所有记者都在拍照,但除此之外,没有一个人说话。
使馆门前的街道透着死一般的寂静,身穿红衣的粉丝们像落了满地的粉碎花瓣,她们颓丧地相互搀扶着,她们捂住嘴、转过身,仍旧沉浸在极度的悲伤与震惊之中。
在场所有人中,无人敢向那辆黑色轿车靠近一步,那仿佛是块行驶中的死亡阴影,所过之处皆是人世界极致的恶意。
在蓝天下,在堆积的棉白色云朵下,呼啸的警笛声打破整条使馆街的宁静。
一队骑警自远处驶来而来,他们身穿藏青色制服,驾驶雪白摩托,红蓝相间警灯交相闪耀。
轿车缓缓停下,骑警队长恰好将车停在车窗边上,车窗降下。
队长认真敬礼,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永川交警接到宏景警方求助,特护送李景天先生前往机场。”
司机先生不知是敬礼还是点了点头,总之他们之间并没有说话,骑警队长掉转车头,随后,四辆摩托车护卫在那辆黑色轿车左右,他们极其默契又尽忠职守地护送着这辆使馆轿车,向道路尽头驶去。
……
14:05分。
刑从连走进阁楼。
直播早已结束,使馆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拆卸安装在阁楼四角的摄像机,窗上的黑纱被拆卸下来,明亮的天光将小楼里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林辰依旧坐在桌边,他依旧在看李景天画下的那副画。
桌面上牌局凌乱,见他进门,林辰忽然抬头,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闪烁,像那种做错事的孩子遇见教导主任的模样:“你怎么来了,我们是要现在去文化中心找证物吗?”
林辰随口扯开一个话题问道。
刑从连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林辰手臂上,林辰一只手还按压在伤口上,以至于指缝里都是红褐色干涸的血迹。
真实现场永远比电视直播触目惊心。
“拿上画,跟我走。”刑从连对林辰说。。
林辰不明所以,他愣了愣,然后同正在拆卸仪器的动作人员道别,像走入这间小屋时一样,很平静笃定地走出这间充满血腥与杀意的房间。
纵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使馆里依旧很难看到什么来往的工作人员,这里回廊深远,宽阔的藤蔓植物还有覆盖在回廊上端,覆盖下一大片深绿色阴影。
林辰跟在刑从连背后,一路上,刑从连都再没和他说什么话,但林辰根据方向判断,刑从连好像没有带他出现场的意思,他们行进的方向是这片建筑群的深处走去。
正当林辰以为刑从连会带他去再领略这片土地的神奇之处时,刑从连已经带他来到了回廊尽头的医务室。
医务室里没有人,王朝也不在。
不大的屋子里堆满了各式药品,甚至还有简易的手术室,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水味道,这里……
该怎么形容呢,除了窗边的简易病床还算整洁,其余地方都透着一股被人狠狠糟蹋过的模样,总之往来这间医务室的人,大概都来去匆匆,并不太在意医护设施整洁一类的要求。
“先坐。”刑从连指了指病床,对他这么说。
说完这句话后,刑从连径自转身,熟门熟路在一堆混乱地医疗物品中找出了碘伏、酒精、纱布、镊子、还有缝合专用的开槽针和丝线,林辰看的眼睛都直了。
“我觉得我这个情况还是需要去趟专业医院。”林辰松开按压在伤口上的手指,又有一些血水渗了出来,皮肉外翻,刀伤看上去凄惨极了,但其实真实情况到也没那么严重。
刑从连拆开一包纱布,拿着医用胶布走到他跟前,林辰还未反应过来,伤口已经被对方贴上了纱布。
下一刻,刑从连牵起他的手,拉他走到水池边上。
林辰感受到刑从连冰凉有力的手掌,觉得自己该找点什么话题:“沈武官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去文化中心,如果让李景天出境后,抓捕他会非常困难。”林辰看着水池,蹙眉说道,当他说这句话时,刑从连刚开了一瓶生理盐水,刷地朝他手臂倒下。
林辰一下子疼清醒了,却不敢叫出声,他低低喊了一声:“刑队长,略疼啊。”
“忍着。”刑从连从旁边抄起软毛刷,很仔细沾了无菌肥皂水,开始替他清洗伤口周边的皮肤。
软毛刷清洗伤口周围的感觉既疼又痒,林辰诧异于对方颇有专业水准的动作,但看刑从连冷着一张脸不说话的样子,还是让他有些忐忑。
终于,刑从连替他清洗完伤口,在对方再次拿起生理盐水前一刻,林辰下意识握住刑从连的手臂。
对方看他一眼,然后说:“林顾问,我也很专业,所以请您不要对我的专业素养有所怀疑。”
林辰觉得,刑从连说的这句话听上去很是耳熟。
……
14:20分,永川机场高速。
两辆新闻直播车正一左一右夹击着驶向机场的使馆车队。
永川卫视直播车内,记者用凝重的语气叙述道:“现在,由永川交警组成的护卫队正护送李景天乘坐的使馆车辆前往机场,但请观众朋友们理解,这并非是永川警方在包庇嫌犯李景天,请您将之理解为押运行动。现在,离飞机起飞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这意味着我国警方需要在这段时间内能找出能扣押李景天的关键性证据,时间紧迫,让我们迅速连线正赶往永川克里斯汀文化艺术中心的本台记者……”
黑色轿车后座上
。
身着浅灰色西装的歌手也同时在观看这段直播,他紧紧握着手机,转头看着窗外的骑警,脸上露出神经质的笑容。
“把车开快点,我可是在逃命啊。”他对司机先生这样说。
……
14:25,新尼使馆医务室。
冰凉的双氧水再次浇下,冲走细碎的浮沫和残余的血块,一缕缕血水流入下水道中。
林辰抿住唇,头都不敢抬。
刑从连看着眼前这位像是为了害怕他生气所以把疼痛□□生生咽下的人,看着对方柔顺的黑发和苍白的脸庞,心中那些因看到对方受伤时的烦躁、看到李景天抽刀时的紧张都顿时烟消云散。
他忽然意识到,他现在的所有情绪,都是因为他在自责罢了。
老实讲,他真的鲜少自责,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家里人就教育他,男人不应该自责或者自怨自艾,那么有空的话,不如用那段时间想想该怎么正确补救或者思考再来一遍时该怎么做,总之,当你逐渐能把很多事情都处理妥当后,你就会渐渐远离自责,因为你很清楚,你做出的选择是唯一、必须而且最佳的。但林辰,林辰并不属于那些他处理不好的事情,因为林辰自己就可以把一切处理很好,他聪明、睿智、果敢、坚强,简直好到不能再好,这样的队友、同事、好友应当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可当他坐在监视器前,一遍遍思考如果这件事从来一次他是否可以做出更好选择让林辰不受伤或者不遭遇生命危险的时候,他发现,他完全没有办法做到。
当然,如果林辰听到他现在的想法,一定会说必要的牺牲是可以的,而且他有把握李景天不会真的动刀,所以刚才只是场面看上去有些紧张而已。
然而选择题,永远是世界上最难的命题。
刑从连想了想,擦干手,揉了揉林辰的发梢,很诚恳道:“抱歉,是我的问题。”
林辰目光犹疑,却又包含一种温柔意味,仿佛在瞬间就猜到他心中所想,却什么都没有说。
……
14:30,永川机场。
李景天走下轿车,进入vip柜台办理值机手续。
周围有很多记者围着他拍照摄像,经过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仿佛在对他指指戳戳,将他试做洪水猛兽或者那种极具威胁的感冒病毒,仿佛一沾上他就会死一样。
可那又能怎样呢?
只要他能坐上飞机、走出海关、见到家里人,那些该死的华国警察就不会拿他又任何办法,爷爷刚才在电话里跟他反复保证过。
而且,文艺中心那么大,那些愚蠢的警察就算找东西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把。
他抬起头,看到机场大厅的电视里也在反复播放他拿刀指着林辰的画面,他的脸色看起来是那么狰狞可怖,所有人都仰头看着他。
林辰说得没有错,现在,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这种被世人畏惧的感觉,甚至比从前他被顶礼膜拜时的感觉更好。
“李景天先生。”
工作人员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唤回。
站在值机柜台里那个小姑娘看上去清脆可口,她看着他,身体都好像忍不住颤抖。
李景天接过登机牌,拉下墨镜,朝那个小姑娘笑道:“不要紧张,电视里那些都是骗人的。”
……
14:35,永川克里斯汀文化艺术中心。
王朝终于带着沈成功赶到这里,永川警方已经提前带人将现场完全封锁,但仍旧有不少中心工作人员正在围观拍照。
他和沈成功抬起警戒线,乘电梯来到大舞台最高处。
早有警员从最上层开始向下搜索,王朝站在最高层的观众席上,举目四望,他突然能体会到阿辰所说的感觉。
就是这里没错,李景天就是在这里向宋声声的所有粉丝炫耀他犯下的恶行。
……
14:40,新尼使馆医务室。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棱扑洒在病床上,室内明亮。
缝合工作已经进行到尾声,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刑从连都只是低着头,做着细致的伤口缝合工作。
林辰望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人,或许是窗外植被茂密清新,又或者是被人细致对待的感觉太好,他没有在想关于李景天或者宋声声的事情,他只是单纯在想刑从连。
刑从连的手指按压在他皮肤上,他眼睫细密而卷翘,低垂时有种认真到极致的神情。他看着刑从连,总觉得对方确实有非常丰富的伤口缝合经验,但这种经验应该不像是在医院实习中学会的,而更像是那种经历过血与火的砥砺后自然习得的技能。
林辰的思绪飘的更远。
窗外有不算密集但清晰非常的蝉鸣。
有时,刑从连也实在对他很好,好到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比如在这种追击嫌犯的紧张时刻,刑从连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要给他消毒和处理伤口,虽然他也能猜到,这大概和刑从连担心他伤口感染后不能使用抗生素有关,但无论怎么看,他们刚被李景天当着全国人民的面诬陷成一对苟合的狗男男,现在这么亲密地坐在一间医务室里,实在不太妥当。
不过想到这里的时候,林辰顿时非常委屈,如果他和刑从连真发生什么也就罢了,现在他根本有贼心没贼胆,简直不能更惨。
就在这时,刑从连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刑从连双手刚消毒过,他忽然很不耐烦地停下动作,站起身,将左侧裤袋朝向他。
林辰有种意淫被人撞破的窘迫感觉,他看着刑从连的下身,移开视线,将手伸了进去。
“老大老大能不能稍微让阿辰哥哥听个电话我们还是找不到母带啊啊啊啊,给跪!”
林辰握着手机,将之贴近刑从连耳边,刑从连拿着镊子,刚要给他手臂上的缝合伤口最后打结,王朝激动的声音却提前透了出来。
“我在,你说。”林辰没有征求刑从连的意思,把手机放到自己耳边。
“阿辰哥哥,你说母带在文艺中心高处,可这里的工作人员说,如果有那种东西的话他们肯定早就发现了啊,李景天不可能无声无息把cd在这里藏这么久不被发现啊!”
“稍等。”林辰将手机开了公放,摆在腿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李景天的那张画作,画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他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眉头紧蹙,不在文艺中心高处,这不可能
。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离登机时间越来越近……
忽然,他感到刑从连握了握他的手心。
“不用着急。”刑从连只气定神闲地说了四个字。
林辰再看了一眼那张画,突然对王朝说:“去舞台上方的灯光区找找看。”
“啊?”
“按照李景天画这幅画时的焦虑心态,那些云朵应该会被涂黑或者加重,但它们现在是白色的,母带应该在有很多……”
“有很多明亮白光的地方!”王朝高声喊道,然后挂断电话。
林辰也拿起手机,无奈按断。
他回过神时,刑从连仍旧握着他的手。
……
14:50,永川机场,vip候机室。
随着登机时间临近,李景天逐渐紧张起来,这种马上要脱罪可又害怕闸刀突然掉下的感觉让他浑身肌肉都忍不住颤抖。
还有十分钟他就可以进入通道登上回国班机,他周围已经没有了那些烦人的华国警察,使馆工作人员在送他出关后也离开了,vip候机室里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更不会在意他是谁。
他马上就要自由,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同林辰鲜红的血液一滴滴落在台面上,他觉得绞在自己脖子上的钢丝越来越紧,他几乎无法呼吸,却又看不到那根钢丝的影子……
他必将脱罪,谁也阻拦不住他。
李景天这么想着。
……
15:20,永川克里斯汀文艺中心。
王朝指挥着一群警员在灯光架上仔细搜索。
一位当时负责李景天演唱会的灯光师站在他身边,表情纠结:“我好像是记得演唱会前一天,李景天排练得特别晚,他好像还因为不满意现场舞台灯光把我们都说了一顿,他有没有上灯光架我就不记得了,因为后来我们早下班了,他们还在那里排练……”
密集的警靴踩在高空钢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找到了!”不知谁高喊一声,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
……
15:30
航班起飞的刹那,李景天长舒一口气,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吐出的最惊心动魄的浊气,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来。
他这辈子从未体会到这种畅快感觉,比他一遍遍进丨入宋声声身体时的感觉还要畅快。
林辰你再牛逼又怎么样,还不是抓不住我?
他用力锤了锤头等舱座椅扶手,疯狂地笑了起来。
……
晚上18:00整,现在正是所有家庭阖家欢乐一起共进晚餐的美好时刻。
木问花将小女儿放进餐椅里,端上了一碗简易的青菜面,却忘记放上叉子。
女童干脆用手抓起面条,径自塞进嘴里,淋漓的汤水滴下,木问花却恍若未觉
。
客厅电视上,永川卫视的直播节目还未结束。
新尼国际机场停机坪。
李景天走出飞机、走下舷梯。
跑道周围除了忙碌的机场工作人员和接驳车外,没有其他别的什么人,甚至连预想中闪烁的灯光也没有亮起。
天色透着中深邃的靛蓝,远处城市灯光依稀可见。
没有警察、没有记者,他真的自由了……
李景天深深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再没什么比自由更令人愉悦。
他戴上墨镜,跟随旅客,缓缓走出关卡。
他已经看到不远处等候在人群外的老管家,对方向他挥了挥手手,
李景天想像对方冲去,可突然间,就在他要走出通道的刹那,有人重重踢上他的膝窝,他猛地栽倒在地,脸部重重撞向坚硬的大理石地板。
他脸上剧痛,温热的液体从他口腔和鼻腔渗出,望着从远方跑来的老管家,像是有人拿着重锤对着他的太阳穴狠狠砸下,他剧烈而疯狂地挣扎起来:“你们放开我,你们是谁,你们凭什么抓我,这里是新尼啊,这里是新尼啊!。”
压在他身上的人用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李景天先生,您因在华国犯下多起连环□□案,证据确凿,被依法批捕。”说完这句话后,那人又补充了一句,“额,华国那边的警察让我跟你说,虽然有点中二,不过……李景天over。”
木问花定在电视机前,泪水从着她的脸颊眼眶滚落下来。
在学校食堂、在商业中心广场、在无数大屏幕上,所有人都停下脚步,观看着李景天在大理石地面上撒泼打滚的画面。
那个曾经的著名歌手现在衣衫凌乱,满脸血污,他眼神疯狂,嘴里吐出各种丧失人性的话语,再没有任何生而为人的尊严。
像一个真正的疯子。
画面渐渐暗去。
主播用前所未有的激动声调念道:“经新尼国著名声纹专家沈成功先生鉴定,李景天藏匿在永川克里斯汀文化中心灯光区天花板内的母带确为李景天对被害人宋声声施暴时所录制的全程音频文件。新尼警方已依法逮捕嫌犯李景天,将择日将李某押送回我国,让我们感谢新尼政府的深明大义,感谢这虽然迟到却终于到来的正义。”
……
电视机啪地关上。
“你早安排好了?”林辰看着满桌外卖,终于知道为什么刑从连会气定神闲放李景天离开,“生而复死”的绝望才会把人逼疯。
“毕竟是友邦,总要给新尼找回颜面的机会。”刑从连卷起袖口,开始盛粥。
“还是刑队长深谋远虑。”
“彼此彼此。”
林辰放下筷子,看着面前通红的补血食品,陷入了沉思。
“让苏凤子在使馆再多关一个小时也没什么问题。”刑从连放下粥碗宽慰道。
“不,我在想,宋声声究竟在哪里?”林辰突然抬头问道。
第149章 四声61
宋声声在哪里,这是急需解决的第一个问题。
除此之外,大约还有那名上台割喉的少女究竟是谁、为什么许染会仓皇逃走被撞身亡、以及ca公司究竟在宋声声蒙冤入狱一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复杂问题需要解决,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休息。
这次他们来永川完全是公务行动,所以按照住宿标准,他们就近在使馆街附近开了一间快捷酒店。酒店三人间也就是双人间里再多加张床,因此空间显得有些狭小。
林辰和刑从连坐在简易书桌两侧,他们吃完外卖,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将近48小时不眠不休,虽然刑从连看上去还和睡眠充足时精神差不多好,但眼中的红血丝还是出卖了他。
看着刑从连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林辰指了指浴室,对刑从连说:“我来收拾,你先去洗澡。”
刑从连站起身:“放着吧,王朝会回来收拾。”
林辰又看了看时间,今天一下午都是少年人忙东忙西,而他们就像两个混吃等死的退休老人一样,现在还要小朋友回来收拾他们吃剩下的东西,好像很不妥当:“这么晚了……”
他话音未落。
急促门铃声响起,听按门铃的节奏,林辰就知道是王朝回来了
。
刑从连拉开保险栓、打开门,王朝飞也似地冲进房间,他迅速脱下鞋子,脸朝下扑倒在枕头上,然后长长地嗷了一声:“我……死……了!”
喊完以后,他又开始不停小声哼唧,和小猪在草垛上打滚的声音也差不多。
林辰和刑从连对视一眼,突然,王朝又从椅子上窜起,嗖地窜到书桌上,开始吃饭,少年人掰开双竹木筷,风卷残云地消灭桌上餐盒里剩余的食物。
林辰终于知道,刑从连说等王朝来收拾是什么意思。
前五分钟,房间里只有少年拼命吸食食物的声音,五分钟后,等他开始喝汤,林辰才抽空问道:“这么晚了,永川警队的人没留你吃饭?”
“留了,但是我不想吃。”王朝开始啃鸭腿。
“为什么?”
“我想早点回来看你啊。”王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阿辰你的手有没有事啊。”
少年人眼神真诚,林辰忍不住笑了起来,总觉得王朝这种嘴甜技能恐怕和刑从连脱不了干系。
“没事,过几天就好。”他回答。
“那还是要注意啊,不能沾水,忌荤腥、碳酸饮料也不能喝啊,还有不能喝酒,据说酱油多的食物也不行因为伤口会有颜色……”
“我知道,刑大夫已经嘱咐过。”
刑从连抽了王朝的后脑勺:“吃你的饭,哪那么多话!”
王朝很干脆放下筷子,仰头道:“老大,我吃完了,还没吃饱!”
果然,桌上餐盒全部空了,刑从连一眼扫过去,有些震惊:“永川警方虐待你了?”
“今天我可是干了一天体力活啊,像我这种高级技术人员干体力活,必须多吃点补充脑力。”王朝敲了敲桌,强调了“高级”两个字。
“所以,你想怎样?”刑从连眯起眼问。
“我想吃巴里龙虾……”少年人的语气忽然变得谄媚起来,“我知道,有家分店离这儿不远!”
“嗯?”
“还有……老大……还有啊能出门帮我买套睡衣、t恤、还有内衣内裤吗,我浑身都馊了馊了啊!”少年人边说,还边扇了扇风,果然,有隐隐约约的汗味传来,然后他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真得走不动了啊,求求你嘛。”
“你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不买?”刑从连冷冷道。
“我要急着回来看阿辰哥哥啊!”王朝很顺溜答道。
完美的逻辑链。
刑从连懒得再搭理王朝,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在将门打开站在门框里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徐徐道:“林顾问?”
看着刑从连眼神里的温和询问的意味,林辰能翻译出来的意思大概是:累不累,不累的话一起去散步?
根本无法拒绝啊。
林辰点了点头,站起身说:“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
夜已经很深了,如果他们是在宏景,那么现在出门的话,他们大概只能见到空旷的街道和安详伫立的街灯。
不过他们是在永川,大城市的夜晚总是富有人气,在他们所住的快捷酒店外有很长一条河道,河道一侧是老新村和大排档,另一侧则是安宁祥和的沿河林阴步道。
林辰跟着刑从连走过桥面,初夏夜里,河边拂过凉爽微风,隔着河岸,对面人声鼎沸,林□□上却安静得蛙声可闻。
树影清幽,墨水般的河面上荡漾着浮光掠影。
他和刑从连并肩走着,只觉得内心平和,白天的面对李景天的恶意与疲劳好像都消解了大半。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刑从连临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要询问他要不要一起散步,散步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休息方式。尤其是在惊心动魄的一天后,和很喜欢的人一起散步,哪怕是在河边随便走走,哪怕一句话也不说,都舒适惬意至极的事情。
“林顾问。”刑从连蓦然开口。
“刑队长?”
“散步总要闲聊一两句啊。”刑从连慢悠悠说道。
“聊什么?”林辰有些讶异,“老实说,我很担心宋声声。”
“你不能总活在案子里啊,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刑从连说,“而且明天早上,宋声声应该就有消息了。”
闻言,林辰向对岸看去。
虽然不至于能看清对面大排档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内容,不过他还是能依稀听见隔岸新闻里传来宋声声几个字。
许多食客都在喝着啤酒看着新闻,他们交头接耳,单靠警方力量寻找起来或者很困难,可人民群众的力量却是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如果宋声声还自由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话,那么最迟明日,他应该就会被找到。
“我明白。”林辰点了点头,忽然看向刑从连,“刑队长这是在做我思想工作吗?”
“思想工作,还是林顾问做的比较好。”刑从连陈恳道,“我很明显只是想和你搭话而已啊。”
林辰心脏漏了一拍,刑从连哄人的时候,实在不露痕迹又令人心动。
对岸传来一些老歌,仿佛是宋声声以前唱过的那些,河边又起了一阵风,一些不知名的玫瑰红小花瓣飘落站在刑从连肩头,林辰下意识伸手,替他掸掉了那些花瓣,然后说:“我发现刑队长真是散步的忠实爱好者。”
无论是在清晨还是傍晚,无论是早餐前还是晚餐后,刑从连总是非常乐意步行,有时和他、有时和王朝、有时他们三个人一起走着,谈工作谈天气谈近来居高不下的菜价,刑从连在这种地方总是显示出与本人气质不太相符的闲散一面来。
刑从连笑了起来,继续向前走起:“我小时候吧,父母工作再忙,只要在家,他们就会带我一起散步,因此我总觉得,散步是非常愉快的事情。”
“倒是项很好的研究。”林辰喃喃道。
“什么研究?”
“比如家庭散步时间和幸福指数的相关研究。”林辰望向对岸那些对面而坐的情侣或者三两好友,这么说道。
刑从连哑然失笑:“有关系吗?”
“家庭幸福与个人成长总是有密切正相关的。”林辰边走边说说,“你必然成长于一个强大的、充满爱意又自由民主的家庭,而李景天必然家庭不幸,虽则祖辈宠溺但其实缺乏真正的爱意和正确的引导,他家庭关系紧张,父母双方尤其是父亲很有可能有人格障碍或者精神疾病……”
“听你这么说,让我以为李景天也有可怜之处,他也是身不由己啊,所以才会变成他现在这样
。”刑从连打断了他。
“我当然不是在为李景天开脱。”林辰微微低头,随意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扔到河水中,他望着漆黑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说,“但人真没有人所想象的那么理性而强大,哪怕是一颗最简单地投入水中的石子,都会激起整片水面的涟漪,父母对子女一生的影响也是如此,甚至是一个普通人平日里随意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其他人。”
“很深刻的问题。”刑从连感慨道,“我们不是出来随便散步的吗?”
“我最近感触良多,你让我多说两句都不行吗?”林辰很无奈地说道。
“当然,其实有林顾问在旁边说话,散步时光才美好。”刑从连也从道边捡起块石子,随手扔进河里。
这话说得简直像加了蜂蜜的热牛奶,不甜不要钱,林辰想了很久,只能说:“真是多谢刑队长夸奖了。”
前方已将近步道尽头,鼎沸人声透过道边树木传来。
刑从连这才开口:“主要是我不太喜欢那样的论调吧,比如人无法选择出身、无法控制自我、迫不得已才做出那些卑鄙的选择,感觉很像推卸责任的话。”
林辰想了想,这样说:“我大学里做过一个论文,是一个关于绘画创造力的研究,大致是我们给出命题请被试来作画,以及让被试按照我们给出的画来阐述他们感知到的东西。”
“嗯……然后?”刑从连问。
“然后,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类思维是那样奇幻瑰丽,同样的命题,却绝不会有同样的回答。在那些人里,有病态黑暗者,也有善良美好者,有人思维僵化,也有人充满奇思妙想。老实讲,虽然我们总在强调个体差异一类的命题,但我也是那时候才真正发现,原来每一个人的心灵都是那么的不同。我们必须承认,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人无法自控,精神疾病的痛楚便在于此,但我们也同样要承认,在那些有充分行为能力的人群里,有李景天那样的人,也有你这样的人;有人推卸责任,有人承担责任;有人面临精神绝境时选择用伤害他人来解决问题,也有人一生平凡,却在绝境中绽发出人性最伟大而灿烂的光芒。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在这个世界上,你认同什么,选择什么,以及,你究竟做了什么,而最终,这些都决定着你会以怎样的方式影响整个世界。”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了河岸林荫道。
刑从连许久没有说话,水岸尽头是条夜市街,街上摆着玲琅满目的各式地摊,烟火气息霎时扑面而来。
“我明白了。”刑从连很陈恳地说道,“我想了想,觉得林顾问刚才是在夸我……”
“我说得这么委婉,你都听出来了?”林辰有些意外。
“我比较聪明啊,我了表示对林顾问的谢意,我请你喝水。”
刑从连说着,就随意走进街边一间小店里。
他站在柜台前观察橱柜里摆着的饮料。
林辰站在店外的夜色中,看着他在狭小店堂内认真点选饮料然后付钱的样子,觉得有人肯带你散步然后给你买水,真是世界上再幸福不过的事情。
忽然,刑从连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包含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
林辰也笑了起来。
第150章 四声62
【一】
后来,他们买完小龙虾,重新回到这条夜市街上。
还剩下给王朝的买换洗衣物没买,本来那也是随便找家小超市就可以解决,但林辰在街边走着,忽然看到一个小地摊。
摊主是位正在打盹的年轻大学生,用手机在听音乐,看上去也无心做生意,他身边摆着两个简易铁架,铁架上是两大排零碎衣物,林辰瞥了眼他手机上的播放曲目,发现他在听宋声声很早时的一张专辑。
大概也就是这么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那位年轻大学生看了他一眼,随即握着手机,很激动的站起身:“林……林辰先生?”
林辰停住脚步,他也是第一次有被路人喊出叫住的经历,很不知所措。
“我……我很喜欢声声的,我是他粉丝,今天谢谢你真的……”那个不大的男孩子边说,眼眶都红了起来,“虽然很难受,但是真的谢谢你。”
路灯下,年轻大学生的眼眶微红,神情有些激动,夜色中,他身披路灯的微弱光芒,背后是隔壁烧烤摊的冲天而起的烟尘。
林辰愣住了。
“那个……我没认错吧?”大学生见他怔愣,忽然胆怯起来。
林辰想了想,他真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感谢,望着学生年轻的面容和满怀希冀的眼神,他觉得自己总该说些什么,可又什么也说不出。
他忽然想起宋声声来,那位歌手年轻时的面容与这位学生逐渐重合,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有朝一日面对宋声声,对方会对他说什么,如果是宋声声的话,说不定会谢他为他伸冤,又怪他多管闲事,宋声声就是这么奇异的另类。
最后,还是刑从连将手搭在他肩头,打破僵局。
刑从连和那位学生打了个招呼,说:“这么晚了,还摆摊?”
“对对……赚点学费!”那位学生忽然又激动起来,“您要买什么衣服吗,我挑中送您,真的……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现在是不是特别脑残?”
“没有。”林辰折转身,很不好意思。
他的动作大概让那位大学生以为要挑衣服,所以男生激动不已的声音接连不断在他耳边响起,“您买男装吗,我小商品市场新进了夏款,爆款,特别好……”
“男装……嗯……”林辰从简易衣架上拿起一件粉红色带小草莓图案的宽大t恤,他思考了下王朝穿这件t恤的样子,然后看了眼刑从连,问他,“可爱吗?”
“可爱。”刑从连很满意道。
林辰点了点头,掏出钱夹付了钱。
随后又是一轮给钱不要钱的拉锯战,最后还是刑从连将钱偷偷塞进学生口袋里,解决了这件事。
这当然是很小一件插曲,等回到快捷酒店,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王朝早已洗过澡,裹着条薄被,在床上睡熟。
刑从连站在床边,拎着很大一筐小龙虾外卖,一副恨不得马上把人揍醒的样子。
林辰拉住他,把草莓t恤放在王朝床头,很无奈地说:“昨天一天没睡,是真累了。”
“那小龙虾怎么办?”刑从连非常不耐烦。
“我看你吃。”林辰看了眼那那满盆辣椒,又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刀伤,很理所当然说道。
不过为了安抚刑从连,他还是笑着问道:“要再下楼买瓶啤酒吗?”
作为麻辣小龙虾的忠实爱好者,刑从连根本无法拒绝这个要求。
窗边摆着对小沙发椅,刑从连把小龙虾放在茶几上,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回头对他说:“很晚了,林顾问先去洗澡吧。”
见刑从连大有要在窗边啃一晚上小龙虾的架势,林辰于是点头说好。
只是还没等他拿好换洗衣物,刑从连又转过头说:“等等,伤口得避水,你一个人洗会不会不方便?”
“当然不方便。”林辰拉开浴室门,听见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已经进了卫生间,他难得想逗逗刑从连,于是探出头回应道,“刑队长是要帮我洗吗?”
“很愿意为您效劳。”刑从连作势欲起身。
“那不如一起?”林辰笑望着刑从连,然后转过身,锁上了浴室门。
他洗完出来时,刑从连的龙虾已经干掉了三分之一。
快捷酒店很显然不可能有柯恩五月那样的高大落地窗,他们所住的楼层也很低,窗外没有那种万家灯火整座城市尽收眼底的壮阔感觉。但林辰看着刑从连坐在圈椅里一人一酒一龙虾的背影,微光下,刑从连竟有种过尽千帆的沧桑感觉,那时,林辰忽然在想,不知道谁可以走进刑从连的内心。
他单手擦着湿发,在刑从连身边坐下。
“还是有些不方便吧?”刑从连抿了口酒,问他。
“没那么麻烦。”林辰看了眼茶几,那里不知何时多了瓶永川纯生,想来大概刑从连还真趁他洗澡时候去买了酒。
刑从连放下杯子,走进洗手间里洗了手,再出来时,他直接接过他手里的毛巾,一眼不发开始帮他擦头发。刑从连动作轻柔,林辰能感受到他的手抓着毛巾按在他头上的力度,而他耳廓又时不时被刑从连粗糙的手掌边缘触碰,林辰觉得自己大概耳朵红了,不过昏暗的窗边应该看不清楚。
“你刚才看见那个学生的时候,是不是后悔做直播了?”刑从连很没由来问了那么一句。
林辰看着玻璃窗倒影里刑从连若有所思的宁静面容,很诚实地说:“是啊,我刚才在想,如果宋声声想要的不是沉冤昭雪而是平静生活,我会不会反而违背了他的心愿?”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刑从连结束了擦拭工作,开始叠毛巾,“同样,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林辰摇了摇头,刑从连说得这句话还是真是强大又强势,也真不愧是刑从连。
因为刑从连很轻易就化解了他的心结,林辰突然想起他另外一个总想化解他心结的朋友:“苏凤子呢?”
说到这里,林辰这才意识到,他的手机一晚上都没有响起过,以苏凤子的性情很难不在被关了一天以后给他来个电话嘲讽上几句……
“那位神人……”刑从连把毛巾放回卫生间,声音渐渐变小,脚步声响起,他又走出卫生间,在书桌边停下,林辰听见电热水壶响起的声音,他回过头,只见刑从连正拆开茶包,将之放入瓷杯中。
他很快冲了杯茶,然后端过来放到他面前,温和道:“茉莉花茶,不会睡不着的。”
“谢谢。”
林辰端起茶杯,水中茶包轻轻沉浮,香气袅袅,看上去刑从连这是准备让他继续陪聊了。
“据说新尼使馆的人说,他们想去放人的时候,房间里早就空了。”刑从连这样说。
林辰瞪大眼,有些不可置信,不过想了想,神出鬼没这种事情,确实也很像苏凤子的作风。
“你这位朋友,真得很不可思议。”刑从连又拿起小龙虾,开始剥了起来。
林辰很想说,你比他还要不可思议,不过这种话当然只能藏在心里。
“凤子,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他究竟在做什么。”林辰往茶汤上吹了口气,明明是很普通的茉莉花茶,但大概因为刑从连在他身边,所以林辰觉得这杯茶比往日喝过的那些都要香甜,他说:“我们大学时候,他经常逃课,以至于我们有时候在说,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拯救世界的超人或者守望先锋一类的,总之非常神秘。”
刑从连沉思片刻,忽然说:“很有趣。”
在那之后,他就和刑从连说一些苏凤子在大学里的事情,所以本来说好是要早点休息,可他们却坐在快捷酒店狭窄的窗边沙发里,由他看着刑从连仔细吃小龙虾,并继续聊天。
刑从连会说一些很奇怪的地域见闻,林辰有时会很认真听,有时又忍不住插上那么一两句嘴,然后又偶尔扯一些他曾经遇到过的病患,总之,男人的聊天里,一定会不由自主说起那些令自我感到骄傲的经历。
那时,林辰想,这样其实就很好,他和刑从连之间并不需要再有什么改变,他已经很满足。
那么如果没有宋声声的话,他和刑从连之间的时光很有像今晚这样平淡无痕地趟过几十年。
但幸好,这个世界上有宋声声啊。
【二】
第二天,他们完全是被刑从连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迷糊间从床上坐起时,刑从连已经很清醒地接起电话。
“江潮?”刑从连在隔壁床上抓了抓头发,语气很意外。。
“我靠老刑你不来永川不则矣,来必搞点大新闻啊!”江副队长的大嗓门透过手机听筒传出。
林辰捂了捂脑袋,意识到来电者正是是在集体自杀案中与他们一起调查的永川二局刑警队副队长,他心下一沉,瞬间清醒过来,他坐直身体,看向刑从连。
“怎么回事,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刑从连很严肃问道。
“林顾问也在吧,上次我们查的那个群体案有阶段性进展,我想跟你们聊两句,这不看你们昨天那么忙,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早上有空吗?”
房间里太过安静,他和刑从连的床也靠得很近,因此江潮说得每句话林辰都能听得很清楚。
林辰点了点头。
刑从连问:“你在哪?”
“在你们楼下啊。”
江副队长很理所当然地说道。
林辰深深吸了口气,王朝完全像是没听见电话声,依旧睡得很熟。
少年人的睡眠质量真是好到让人气不打一出来,刑从连直接起身,把王朝昨天换下的上衣泡到水池里,对于刑从连这样不给留后路的做法,林辰只能表示赞赏。
虽然只睡了6个小时,但有人请早饭总是好的。
江潮给他们发了个定位,在快捷酒店附近的一间牛肉粉丝汤店等他们。
他们一进门,热情的江队长就拍着桌子说:“这家牛肉粉丝汤特别好,永川老字号,我刚给你们一人点了一碗,不够还能加,我请。”
林辰拉开椅子坐下,刑从连小声对他说:“这家店我们家附近是不是也有?”
林辰看了看菜单上的店名,决心还是不要告诉江潮这家永川老字号其实是很普通的全国连锁店
。
服务员端上三大碗牛肉粉丝汤,清汤红肉,绿色香菜点缀,刑从连掰开双竹筷,仔细剔干净上面的木刺,将之递来过来,然后问江潮:“说正事吧。”
林辰捏着竹筷,刑从连总是在很不经意细节里体现出心细如尘的一面来,实在是好情人的绝佳范本。
“我没抓到幕后主使。”江潮咽了口口水,很郁闷地说道。
“怎么?”虽然他们两地警方也有过对案件进展的沟通,但林辰确实不知道,江潮居然在近期间对幕后主使实施过抓捕行动,更令他没想到的是,江潮口中的阶段性进展竟是这么令人郁闷的事情。
“哎,林顾问,你也是知道的,那帮孩子都被洗脑洗得特别彻底,所以审讯过程非常非常麻烦,后来要不是你说请永川大学几个心理学教授帮忙,我们这才能问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来。”
“嗯,继续。”
“根据一些学生的供述,我们确认了幕后主使者,是一个被他们成为‘美景先生’的40岁左右中年人。”
“美景先生?”林辰停下筷子,打断江潮。
“对吧,这名字是不是特别有病,像个岛国人,不过这应该应该不是名字而是代号。”
“良辰美景。”刑从连忽然开口,“有文化啊。”
“哎哎,老刑你让我继续说你别打岔。”江潮挥挥手。
刑从连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喝汤。
江潮说:“然后我们局技术员根据学生的描述,给那位美景先生画了头像,通缉令基本上贴满全城了,就在四天前,有线报说在洪湖区一个新村里有人见过那个‘美景先生’,我们局的人去蹲了点,并决定在昨天实施抓捕行动,然后……扑了个空。”江潮说着拍下筷子。
听闻江潮这么说,林辰心理竟有种非常微妙的恐惧感,神秘莫测的美景先生,而宋声声一年多来音讯全,会不会这两个人是同一人?
不过40岁左右,似乎和宋声声的年纪对不太上……
想到这里,林辰深深吸了口气,刑从连竟也停下动作,蹙眉看着他,显然刑从连又和他想到了一处。
林辰对江潮说:“可以把那位美景先生的画像给我看看吗?”
“什么叫可以不可以,我这不就是带画像来给您看的吗?”
江潮说着,从资料袋里抽出一份通缉令来。
林辰将之打开,看着白纸上的素描头像,他忽然松了口气,然后又觉得他刚才的紧张简直是种没由来的职业病。
如果宋声声是美景先生的话,江潮肯定早就反应过来,怎会现在才来通知他们。
他再看向白纸上那位中年人,只觉得那位犯下滔天罪案的美景先生理应是长这样。
中年人脖子里系这条棋盘格围巾,带黑框眼镜,长相看着平淡无奇,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特殊韵味,充满了书卷气以及岁月砥砺后的睿智光芒。
他很温柔,能给你智慧的指引,无论男孩还是女孩,或许在睡梦里都祈盼过自己的父亲是这个样子的;他会把孩子抱上膝头,用生动温柔的语气讲一个童话;也会带你去郊外,给你讲解野外动植物;他什么都懂,却从不炫耀,完美得不似常人。
总之,也大概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有种让人可以为他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动人魅力。
林辰收回视线,将纸递给刑从连。
刑从连看了一眼,很不以为意地叠起通缉令,塞在汤碗下,仿佛那只是个普通罪犯。
“知道这个美景先生的真实姓名吗?”刑从连问。
“老刑啊,我要是现在还有主意,能过来找林顾问嘛!”江潮变了个谄媚的语气,“我真没辙了,什么都不知道,那个美景先生就像个鬼。”
“既然在新村里,那应该留下指纹吧,指纹检验做过了,信息库里没记录?”
“没有啊!”
“哦,那真的是鬼那也没事。”刑从连说完,继续喝汤,“不要太着急,总能抓住的。”
“哎哎,林顾问你看看他这样,一点都没有同事间的友爱之情。”江潮很不满地嘟囔。
林辰沉吟片刻,认真说:“可是只凭一副画像,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你不能再给他挖个坑,把他坑死,就像你对付李景天那样?”
林辰摇了摇头:“太冒险了,美景先生一看就是谨慎、狡猾、聪明至极的罪犯,他远比李景天危险。”林辰很郑重对江潮说,“你一定要小心,再不能像上次那么鲁莽。”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死了也要把人抓住啊。”江潮很不以为意地说。
如果要非要以气质类型来划分,江潮是典型的多血质,活泼热情,但很容易粗枝大叶,林辰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只好捅了捅刑从连。
刑从连会意,将筷子隔在碗上,对江潮说:“江潮……”
“干嘛?”
“你不怕死是不是?”
“当然不怕。”
“那如果你身边的同事,因为你的鲁莽一个个死去,这样你也不怕吗?”
刑从连很严肃,甚至很威严,让小店内的气温都下降起来。
江潮只被他看了一眼,就变得非常胆怯。
“下次不许再擅自行动,有什么问题,先通知我和林顾问。”他一锤定音道。
有时,林辰觉得,江潮就好像大龄版的王朝,但可惜,王朝是刑从连一手带大的孩子,而江潮很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牛肉粉丝汤吃的很快,在刑从连那么说完以后,江潮也不敢反驳,可正因为沉默,一顿原本美好的早餐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江潮向他们表示感谢,匆匆离开。
他们则走回酒店房间,打开房间后,王朝居然已经醒了。
少年人手里攒着那件小草莓t恤,光着上半身,电视不知何时打开了。
他用痴呆迷茫的眼神望着电视机里的画面,然后木然转头,对他们说:“阿……阿辰老大……宋声声找到了。”
第151章 四声63
电视中,记者正在采访一位居民。
那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戴着红臂章,老太太很兴奋跟记者说:“哎呦,我昨天就是看了电视,你们不是都在号召寻找那个什么大明星嘛,我一看我就觉得,你们说的那个声什么声的,我很眼熟啊!我就觉得在哪见过,我就去想啊想,你猜后来怎么了,我睡觉前啊,老头子跟我说明天早上吃什么的时候,我就突然知道,我是在哪见过你们要找的那个大明星了
。”
老人说完,开始步行起来,记者与她一打没一搭提问。
镜头跟随老人的步伐,扫过一片粉墙黛瓦,镜头有青砖和石板桥,路边是条碧绿色的小河,电视里出现的一砖一瓦都让林辰觉得份眼熟。
他也和王朝一样,木然转过头,看向刑从连,久久说不出话来。
因为老人正走过的那小巷叫颜家巷,他每天也都会走过。
宋声声一直生活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
这怎么可能啊……
老太太沿河走了一会儿,并向左拐,进入另一条小巷,最后,他在一家门庭若市的大饼油条店门口停住。
摄像机镜头移向这间早餐店招牌,林辰再次震惊得几乎要忘记呼吸,他很清楚记得,就是前天早上、安生国际商场出事那天,他和刑从连还到过这家店里。
他们相对而坐,在油烟味很足的店堂里,吃了一份早餐。
摄像师拍了拍热气腾腾的油条还有雪白豆浆,最后将镜头对准店老板。
自家门口一下子围了那么多人,还有人举着话筒和摄像机,老板非常惊喜意外:“怎么了这是,我老陈的大饼油条终于做出名了?”
“陈老板啊,你家那个揉面的小工呢,就一直在后厨不出来那个?”老太太大神秘兮兮地问道。
老太太此言一出,林辰几乎咬到自己,他终于想起自己为何层觉得宋声声眼熟了。
他确实应该见过宋声声,老太太说得没错,就是那家饼店后厨,那里有位从来不说话的揉面工人。
有时,这位陈老板手头的面团不够,又忙得脱不开身,就会喊一声,后厨会出来个人,那人会把面团放下,然后低头再次走回厨房间里……
那位揉面工人的样貌同宋声声出狱后形销骨立的照片在他脑海里渐渐重叠起来。
林辰想,在那间熙熙攘攘的店堂里,他必然曾和宋声声有过那么一两次擦肩而过的机会,或许宋声声看了他一眼,或许他看了宋声声一眼,他为什么没有早点记起这件事呢?
不过,那真的是宋声声吗?
没有浑身上下的铆钉、没有特立独行的银发,那位揉面工的脸色黯淡、皮肤干裂,他就像是城市底层那些最繁忙的小工,除了年纪比那些人更大一些之外,他从头到脚都没有任何一丝从前的样子。
林辰真的设想过很多种宋声声现在的样子,他甚至宁愿宋声声像他所恐惧的那样成为一个像李景天复仇的疯狂侩子手,而不希望宋声声变成这个样子,平凡的、畏缩的、毫无生气……
曾经骄傲的灵魂被打入地狱,真会变得卑微佝偻,面目全非吗?
林辰用双手捂住脸,难受至极。
他感受到肩头一沉,刑从连不知何时将手搭在他的肩头,他抬头,刑从连按了按他的肩,仿若宽慰。
刑从连看着他,却对王朝说:“王朝,马上把陈老板的电话找出来。”
少年人光着上半身,点点头,冲到书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阿辰哥哥,知道陈老板全名吗?”
“不知道。”林辰沉思片刻,说,“这家饼店一定有工商局和卫生局备案,你查查看
。”
电视直播中,老板麻溜接过钞票,在找零空隙时,他才想着回答老太太刚才的问题:“你说他啊,走了啊。”
“什么,人走了?”记者拔高音量问道,“您确定吗,什么时候走的?”
“是走了啊,昨天下班走的啊,怎么了这是,电视台节目寻人节目啊?”老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明所以问道。
“老陈你没看昨天新闻啊,天大的事情啊!”老太太扯着嗓子喊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家电视我小孙子成天占着看熊出没,我能看什么新闻啊。”老板低下头,继续开始擀面。
老太太重重拍了记老板的手臂:“那是宋声声啊!!曾经顶顶有名的大明星,你用人的时候有没有看身份证,他是不是叫那个名字啊,是不是宋声声?”
陈老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大明星啊,我们阿关怎么可能是明星啦,你又不是没见过阿关……”
听老板这么说,记者有些失望:“真的不是吗,他叫阿关?可他为什么昨天下班就离开了,您知道这里面的详情吗?”
“啧。”老板突然停下手,有些疑惑地看着记者,“他说他叫阿关啊,不过说起来啊……他昨天走的确实挺急的,我说给他结工资他的没要,后来我追出去,他居然上了辆大奔……。”
听闻此言,记者眼睛又亮了,并且再次激动起来:“您真看过他身份证,他确实不是宋声声吗?”
陈老板砸了砸嘴,挥挥手:“我们这小店哪那么麻烦,老实肯干就好啊,他在我这儿上了得有三个月班了吧,特别老实本分,哪里像电视里那些明星的样子啊。”
“也就是说,您也不知道他是谁?”
“我当然知道啊,他是阿关啊!”
记者随后转身,对着直播镜头,非常激动地说道:“各位观众朋友们,宋声声先生的踪迹愈发扑朔迷离,饼店打工仔是否就是昔日歌王,请您锁定宏景电视台,我们将为您全程追踪。”
老板一脸困惑,他抓了抓脸,然后凑到镜头里,突然说:“哦对了,那个开大奔的人倒是给我留了个电话,你们要吗?”
“要要!谢谢您!”记者在电视前因即将到手的独家而几乎要高兴地失态。
与此同时,王朝在电脑前喊道:“老大,查到了!”
“打电话。”刑从连一字一句说道。
王朝赶忙拨通电话,新闻直播里,老板正很奇怪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纸条,铃声随后响起,他先是将纸条递给记者,随后才接的电话。
“陈老板您好,我是宏景警队队长,我叫刑从连,请您收回纸条,不要再向记者透露任何内容,等下会有我们的同事接您到警局陈述事情经过,请放心,只是例行询问。”
画面中,记者已经打开纸条。
陈老板闻言,赶紧伸手把纸条抢了回来,仿佛一出荒诞喜剧般,他大大咧咧在镜头前对刑从连说:“刑队长,我把纸抢回来了,您放心,除了警方我谁也不给!”
“谢谢,还有,请您尽快将纸上的电话发给我。”
刑从连说完,挂断电话,也同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还有一圈汤碗印,那正是先前被他垫在碗下的通缉令。他缓缓将通缉令打开,那位名字很奇怪的美景先生,正在画中对着他们微笑
。
林辰眉头紧锁,有人开着奔驰接走了宋声声,那个人是谁,千万不要是那位令人恐惧美景先生。
刑从连转头看他,问:你不会和我在担心同样的事情吧?”
林辰只能点头。
……
宋声声就在他们偶尔会去吃早餐的饼店打工,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巧合,可如果这不是巧合,那这件事已经开始向惊悚片的范围靠近,林辰甚至不敢对此做出任何推测。
他们收拾得很快,刑从连和王朝以一种行军打仗的速度把所有东西塞进行背包里,在收拾期间,刑从连的电话一直没有断过,他不停向宏景的同事们布置任务,先是派人去颜家巷接陈老板,后又对电话那头的同事说:“带鉴证科的人去饼店,看看有没有那位阿关留下的指纹,扫一个检验一下。还有,我这里有张照片,你们等下见到陈老板就让人认一下,看是不是那个接走宋声声的人。”
他说完,再次挂断电话,给通缉令拍了张照片,又传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后,刑从连手机短信铃声这才响起,他点开信息,上面一串由13位数字组成的电话号码,正是由先前饼店老板发来的。
“林顾问觉得,我们要现在马上打这个电话吗?”刑从连望着号码,这样问他。
林辰陷入沉思,这实在是个很难判断的问题,因此饶是刑从连都有些犹豫。
从对方留电话这个举措来看,对方很显然是希望他们能联系他,而这从另一侧面说明,对方虽然可能接走了宋声声但并不畏惧他们知道这件事,而且宋声声也是自愿跟对方走的,这应该不是绑架,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林顾问。”
刑从连又喊了他一声。
林辰想了想,还是说:“无论如何,那位记者已经看到了电话号码,他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在打电话通那边联系了,所以,我们先等等看吧。”
刑从连点点头,似认可他的判断。
很快他们再次他们乘上刑从连那辆吉普车,匆匆向宏景赶去。
林辰同王朝坐在后座上,他已经顾不得看少年人套在身上的那件可爱粉色小草莓t恤。
车辆发动,王朝的双手放在键盘上,却一时间不知该干什么。
“阿辰哥哥,我……我要查什么?”
林辰捏了捏鼻梁,对王朝说:“先看看网上的情况吧,然后搜索下周边监控,试试看能不能确定饼店那位阿关就是我们要找的宋声声?”
刑从连将车载收音机频道调到宏景广播,主持人磁性温柔的嗓音流淌出来,他有些激动地说道:“关于昔日歌王宋声声的消息牵动我们亿万歌迷的心,就在刚才,我们宏景电视台的主持人已经拨通了那位带走宋声声的神秘先生的电话,我们的导播已经切了一路音频信息过来,让我们屏息凝神、静静等待。”
主持人几乎用吟诵般的语气这样说道,他念起宋声声这三个字时充满崇敬,跟红顶白、捧高踩低,永远是媒体人的天性。
通话等候音一声又一声响起。
电话终于被接通,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口。
非常平静谦和的声音从车载音响中流淌出来,他说:“喂,您好。”
第152章 四声64
那声音不属于宋声声。
但如果声音能反应出说话人的个性,那么这位刚接起电话的先生便是典型的绅士,他声音低沉而丰富有教养,总之完全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绑架犯
或许是因为那头的声音太过镇定,以至于拨通电话的记者有些语塞:“您……你好。”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那人继续问道。
“这位先生您好,我是宏景电视台的记者。”
“是吗,记者?”
“我是确实是记者,能冒昧地请问下您叫什么吗?”
“相野。”电话那头的人说。
“相先生您好,是这样的,我打电话给您是想请问您,在昨天下午六点的时候,您是否从颜家巷接过一个人,临走时,您还将您的电话留给陈记饼店老板?”
“是。”那人的回答简洁干脆。
“那么,您带走的人,是宋声声先生吗?”
空气突然凝滞,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呵。”那人低低笑了一声,“来得这么快啊。”
“是真的嘛!阿关就是宋声声先生对吗,是您将他带走的对吗!”记者急切地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您给我留了电话啊!”记者有些不明所以。
“你怎么确定,我的电话是留给你的呢?”
“这……”记者有些烦躁地问,“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现在所有人都很关心宋声声先生的生命安全,您……”
“一年前、两年前、五年前、九年前的时候你在哪里?”那人的语气毫不留情,“现在轮到你们关心他的生命安全了?”
“请您理解啊相先生,直到昨天事情才真相大白,之前的时候,我包括电视机前的广大观众朋友,都是完全被李景天蒙在骨子里。”
“所以现在呢你们是要干什么?”相野的语气严厉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实际上你们不过是想以关心为名采访声声,想知道他是怎么被李景天折磨的全部经过,你们甚至还龌龊地在想,说不定他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给你们爆几个他在监狱里痛苦生活的好料,你们的头条新闻又齐全了是不是?
记者被他一问,变得有些语无伦次:“您完全曲解我们的动机了,而且还有那么多默默支持宋先生的广大歌迷朋友啊,我们一样都非常担心宋先生。”
“噢,所以你是他的歌迷还是抱着猥琐的好奇心看客?”那人的语气越来越冷,他顿了顿,打断记者接下来想说的话,“不用回答我,让那个理应拿到纸条打电话给我的刑警官来回答我的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说完,很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因为相野语速非常干净利落,所以整通电话打完,才不过一分半钟时间。
刑从连将音量关小,没有半点被指名道姓的烦躁情绪。
“刑队长……”
林辰低声开口,刚才决定等记者先打电话的人实际是他,但这个决定很明显引起电话那头人的不满
。
刑从连打断他:“没有关系,你的说得话没有错。”
边说,刑从连边他掏了支烟塞在嘴里,但没有点燃,“好了,时间紧迫,现在说说我们知道的情况:首先,宋声声一年多前获得减刑出狱,期间行踪成谜,甚至连王朝都查不到他的任何踪迹,直到三个月前,他才开始在宏景的陈记饼店打工。其次,根据留电话的这位相野先生言语中透露的信息,他应该是多年来支持宋声声的好友一类的角色。”
“老大,总结无误!”王朝说。
“王朝……”刑从连说,“查查这位相先生的背景。”
王朝刚要有动作,林辰却按住少年的手说:“不用了,我知道那是谁。”
“啊!什么阿辰,那是谁?”
“那是挖掘宋声声出道的经纪人,相野先生。”
“又是经纪人?”刑从连问。
林辰点点头,回忆起之前看过的资料:“采访中大概是这么说的,相野在若干年前的一次偶然机会要代替去听妹妹的高中校园音乐会,他本来觉得很无聊,但音乐会中,宋声声在上台表演了一曲非常重口的摇滚乐,虽然当时全场所有师生都恨不得捂住耳朵,但相野却觉得宋声声的音乐非常美妙,而当他在事后得知那完全是宋声声原创的音乐时,这位隶属ca公司的著名经纪人决意签下年仅16岁的非著名校园歌手宋声声。相野力捧宋声声出道,在宋声声新人期最艰苦的时候带他四处跑场,可以说,宋声声能够最终在乐坛登顶,也多亏了这位经纪人的眼光和魄力。”
林辰复述完报纸上的报道,刑从连又问他:“那么这个相野先生,还在ca公司工作嘛?”
他摇摇头:“之后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需要王朝来查。”
“已经在干了阿辰!”王朝喊道。
少年人按下回车键,然后说:“报告领导,相野早就不在ca公司工作了,宋声声蒙冤入狱后,他就向ca公司辞职了,几经辗转,他现在好像在雅声演艺集团任经理一职。”
“看上去,这个相野好像是很有情有义的人啊?”刑从连喃喃道。
其实林辰完全能够明白刑从连的感觉,他们先前一直在疑神疑鬼,先是怀疑带走宋声声的人是那位美景先生,现又有怀疑这个相野带走宋声声的背景不纯,可事实证明他们的这两个猜想完全是无稽之谈。
“林顾问觉得呢?”
刑从连再次征求他的意见。
林辰想了想还是说:“我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但我们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你的意思是,宋声声可能一直被这个叫相野的控制着?”刑从连说。
“但宋声声是自己走上车的啊,怎么可能被控制住嘛?”王朝插嘴道。
“我确实不知道,所以只能说是最坏的打算了。”
刑从连说:“你的打算一直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直觉……”
“不,其实我的直觉一直都很没由来。”虽然嘴上这样说,可这次他确实怀疑自己的直觉出错了。
“诶……”刑从连叹了口气。
“不过,其实这次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为什么要找到宋声声,如果说粉丝是想知道自己深爱的偶像是否安好,而媒体是希望能获得新闻和点击率,那么,我们是为什么呢要去打扰他现在的生活呢?”
“不能说是打扰,毕竟案件还有疑点
。一则录音只能证明李景天强迫宋声声发生性关系,还需要宋声声的详细口供;二则,诬告案和强丨奸案实际都不在我们管辖范围内,那是逢春警方的职责,我昨天联系逢春警方的时候,他们也只是请慕卓喝过茶而已,甚至连扣押慕卓的证据都没有,因此关于诬告案这点还要等李景天被押运回来后才能重新审问,并且还必须要宋声声的配合,否则恐怕慕卓很容易脱罪。”
“是啊,诬告案……”林辰若有所思。
“林顾问又想到了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李景天曾对宋声声犯下那些罪行?我看过卷宗,在被慕卓诬告后,在警局里、在法庭上,宋声声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让世人知道李景天的真正面目,可他却从未提起过这点,甚至连慕卓对他的诬告案里,他从头到尾也只是否认而没有提到过更详细的案件细节,这也是律师为他做的无罪辩护之所以会失败的原因之一。”
刑从连目光森然,在后视镜中深深看了他一眼:“此间另有隐情?”
“是否有隐情我不清楚,有可能宋声声之所以没有提起李景天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情,是因为精神创伤和羞愧,这种情况也常见于□□案的受害者,甚至有可能,李景天威胁宋声声如果他把事情说出去,就将他们的□□视频或者音频公诸于众,类似的可能性都非常多,所以还是要等李景天啊……”林辰顿了顿,问刑从连,“他最快要多久才能回来?”
闻言,刑从连眉头紧皱,似乎也没想到他放李景天回国给邻国以颜面的这个决定会带来这些后续的不确定因素,他说:“如果顺利的话,最快也要两周,前提是新尼李家人不再从中作梗。”
“我明白了。”
林辰没有再追问下去。
就像刚才刑从连没有责怪他不马上给相野打电话一样,他们遭遇的事情中实在有太多无法确定因素,而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那时最好的选择而已。
他于是对刑从连说:“电话还是我来打吧。”
“可是对方指名道姓要和我通话啊。”
“这就是奇怪之处了,明明昨天出风头的人是我,对方却要联系你。”林辰顿了顿,又说,“而且,所有想和你通话的人,你都要答应吗?”
听他这么说,刑从连先是愣在当口,随即笑道:“林顾问说得很有道理。”
见刑从连应允,林辰看向王朝:“现在能搭建一个手机信号追踪平台吗,看看那个相野现在究竟在哪里。”
王朝点了点头:“他的手机应该很好追踪,你等我下。”
少年人的动作非常快。
林辰摩挲着手机壳,他很清楚,他现在所做的这些事情真是疑神疑鬼到了极点,但自从知道宋声声在他偶尔会去吃的早餐店里整整打了三个月工,他内心有种非常非常诡异的想法,他想,如果不是曾经那位在他身边蛰伏三年的小学教师,他一定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想法……这完全是有些被害妄想的思路,可如果真是曾经的那些人,他们为什么要让宋声声在他身边打工,这不和常理以及逻辑。
所以,这应该还是巧合吧……
“阿辰。”
王朝的轻呼声将他唤回,少年人向他示意可以打电话了。
林辰点了点头,拨下了那串号码。
电话盲音持续了大约50秒,直到自动挂断前才被人接起。
“喂,您好。”听筒里的声音和先前他们在广播中听到的一般无二,唯独那冷淡的话语里透着先前没有的烦躁。
“相野先生您好,我叫林辰,是刑从连警官的手下。”
“哦我知道你,昨天的事情,真是非常谢谢感谢你了。”相野在电话那头这样说道,可林辰却并未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任何真正的谢意,毕竟昨天晚上的时候他刚刚收到一份偶然却又真切的致谢。
“这是职责所在,所以请您不用这样客气。”林辰很清楚相野的语速和反应究竟多快,所以他接着说道,“虽然这么说有些唐突,但我想同宋声声先生通话。”
不知为何,在说出这句请求后,林辰竟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在紧张。
但预想中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说话的人还是相野:“你的要求确实很唐突,抱歉我没有办法答应。”
“您能否询问下宋先生的意见呢?”
“林辰,你不明白吗,我为什么指明要和你上司通话而不是和你。”
“首先,我确实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其次,我又确实需要和宋声声先生通话,以确定他的人身安全。”
“呵。”相野再次冷笑,“所以,你这又算是什么意思呢,挟恩图报,想以恩人的姿态出现在声声面前?”
电话那头的敌意愈深,林辰却愈平静:“我不知您的偏见从何而来,我只是想确认宋声声先生的人身自由。”
“自由?”相野嘲讽道,“剥夺他自由和给予他自由的不都是你们警方吗?”
“对不起。”林辰很诚恳地,只说了三个字。
相野一时语塞,他说:“林辰,如果你能换位思考的话,你应该明白声声为什么不想见你,你把他最难以启齿之事公诸于众,现在也要像那些媒体记者一样过来再扒他一层皮吗?”
林辰再次无法开口,相野的话仿佛在他的喉咙口塞了一块湿漉漉的棉花,他终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
歌迷的感谢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宋声声并不想这一切再次被人提起,那么他强势的所作所为,或许只是再次伤害了一遍宋声声而已。
他抬眼,刑从连在后视镜中看着他,刑从连深绿的眼眸非常坚定,他冲他点了点头。
林辰深深吸了口气,对电话那头说:“请您不用质疑我的同情心以及我的目的,如果我的所作所为给宋声声先生带去伤害,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但也请您谅解,强丨奸案属于公诉案件,案件侦破并不会以罪犯甚至包括受害者本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使宋声声先生不准备起诉李景天先生追究其法律责任,但我们警方和公诉机关依旧会依法追求他的刑事责任。”
林辰压抑住心中难受至极的情绪,很艰难才能把这段话说完,如果说这个案件进行到现在,他有想要保护并且不希望对方再受一丝丝伤害的人,那个人起先是许染,而现在则变成了宋声声。但很有可能,他现在做的一切在宋声声看来不过是和媒体记者一般无二的伤害,他强行并恣意地将宋声声最不想暴露在阳光下的*翻展出来,而因为职责所在,他必须继续这么做下去。
相野沉思片刻,声音非常冷淡:“我知道了,我们会去逢春警局陈述事情经过,但是如果你但凡还有一丝同情心,真心请你不要强行过来见我们,谢谢。”
第153章 四声65
【一】
电话蓦然挂断。
林辰忍不住又揉了揉眉心。
刑从连一直在前方开车,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宽慰他的话。
因为车厢内相对比较安静,王朝又坐在他身边,所以少年人应该听见了刚才宋声声前经纪人说得那些话,看着他的目光中充满不忿:“我靠,阿辰哥哥我今天总算知道什么叫好心当成驴肝肺,宋声声他经纪人怎么能这样,虽然说他讲的话也没什么问题,但我真觉得他比柳盈还欠抽啊,我想打人了。”
林辰舒缓了下情绪,揉了揉少年人的脑袋,问:“相野的地址在哪里?”
“额……他在逢春,我想宋声声大概也回逢春了吧。”
“什么意思?”刑从连在前方问道。
“相野是逢春人嘛,他公司也在逢春,车也是逢春拍照的。”
“他们说会去逢春警方那里陈述事情经过。”林辰对刑从连说。
“也就是说,他们让我们不要再插手了?”刑从连精准地抓到了事情关键。
林辰点了点头。
“他让我们不要插手,我们就要答应吗?”
这话听上去很是耳熟,林辰忍不住再次揉了揉眉心。
刑从连很不以为意道,“起码得先确认宋声声确实安全并且人身自由没有受到限制再说。”
“那我们现在又要去逢春吗?”王朝忍不住哀嚎。
“暂时不用。”刑从连将车驶入宏景方向的匝道,“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回去处理。”他想了想,又说,“你和你阿辰哥哥两个人先看看网络形式吧。”
王朝依言打开软件,很自然开始总结现在的舆情指数,他边做着还边问道:“可是我现在干嘛还要整理网络形式啊……”
“小王先森。”刑从连淡淡开口。
“啊?”
“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能有。”
“我又怎么了嘛。”
林辰只好向少年人解释:“不管怎样,在事情尚未明了前我们仍旧要小心为上,网络舆情能帮我们推断事件走向,并且有时候你很难知道你某天偶尔留意的事情会不会在突然间拯救世界
。”林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起码也不要像我这样粗心。”
王朝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可能是觉得言语并不很管用,所以他低头开始迅速工作起来。
最后,一张与李景天事发时同样的舆情数据分析图出现在林辰眼前。
王朝说:“阿辰,这引爆的起码得是核弹啊!”
林辰虽然很清楚在经过电视直播后宋声声的事件究竟会有怎样的影响力,但眼前的炸裂开的舆论星云图还是令他震撼。
网上相关事件的评论和转发已经增长到非常疯狂的地步,林辰耐着性子,大致阅读了一遍,发现网上所有言论大致可以分为几类。
一类人在指责警方办事不利,他们关注的重点在于昔日办案的逢春警员,他们强烈要求严查当时办案民警。
另一类人则要求严惩李景天,在毫不留情的网络舆论攻势下,李景天这位昔日当红巨星现在已经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李景天曾经那些嚣张到不可一世的粉丝们尽皆缄默不语,她们中没有人敢再为自己曾经的偶像说话了。
剩下最后一类人大概是不参加两边混战只默默关心宋声声的粉丝们。
那些曾经隐忍蛰伏的粉丝们如雨后春笋般出头,他们中许多人写了许多文章,有怀念也有祭奠,他们希望曾经非常喜欢过的人无论怎样都一定安好,也同样希望有朝一日能再看到宋声声出现在舞台之上。
望着网络上乱成一团的混战局面,林辰只觉得这里面似乎没有任何问题,因为他确实无法从中看出任何端倪。
……
居民小区中。
为了追踪宋声声近况,木问花已经把家里的电视连续开了两天了。
今日老公上班去后,她陪小女儿坐在客厅爬行垫上,却没有太多陪女儿玩的心思,她知道这样的情况很不对,但她根本无法控制不去看电视新闻。
在那些记者去饼店的时候,他们给相野先生打电话的时候,她都同样守在电视机前,她内心也渐渐从激动变为烦躁甚至抑郁,是啊,相野先生说得没有错,那些记者们根本就是抱着看八卦的心思在看声声,他们和她是完全不同的。
她从爬行垫上站起,搬过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她曾经每日都要上的那个宋声声个人站——“bewithyou”。
曾几何时,在宋声声入狱后,她就再也不敢来这里看任何关于宋声声的近况,不过昨天的时候,她竟找出了尘封已久的账号登上了这个网站,在会员在线的栏目里,她看到昔日同她一起追星的好友们,望着那一个个亮起的头像,木问花逐渐高兴了起来。
她真的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看到声声的论坛上出现那么多人了,鼠标滚动,回帖如流水般淌下,在那些或新或旧的人里,有许多人在求声声演唱会的旧档,也有一直守着论坛的元老们不辞辛劳地上传各种珍藏在硬盘中她们以为再也无法得见天日的采访视频。
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木问花心中躁意忽然平静下来,木问花想,她们粉丝和那些看客之间最大的区别也不过是她们真的很爱宋声声罢了。
忽然,有张帖子引起她的注意,因为那张帖子已经被版主飘红加精。
帖子的主题是——《他们赔不起,我们陪》。
类似标题的帖子在木问花这种年纪看来已经因深情而显得肉麻,不过她还是点了进去。
看了主楼,她大致明白了楼主的意思,然后有些感动。
因为昨日的惊天反转,现在网络上都是对于媒体记者、警方和当时调查人员的申讨,很多人都在说,那些人毁了声声原本就应该光彩夺目大的一生,他的一生现在有谁能赔得起呢?
而她现在看到的这张帖子,便主要是针对类似言
第154章 四声66
【一】
这一切,都是看上去的模样。
比如说,那个人看上去就是宋声声,比如说他看上去仿佛人身安全并未受限,比如相野看上去对他很好。
相野的手一直放在宋声声背上保护他,两人在镜头前的画面一闪而逝,剩下的只有他们穿过草坪进入警局的背影,终于,大门打开,相野将手从宋声声身上放下,宋声声并不像是被胁迫的样子,林辰松了口气。
画面至此结束。
明明只是很短暂的直播画面,但就算是电视机前的警员们都有种目睹什么重大事件的紧张感觉。
看着放松下来而神色欣慰的同事们,林辰默默退出人群,推门走出房间。
他站在窗边向外望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理由怀疑再宋声声的人身安全,毕竟相野敢带宋声声光明正大走进警局,就说明宋声声应当还是自由和安全的,毕竟如果宋声声被人控制,他走进警局的时候完全可以向警方求救,更不用说在那三个月时间里,在那家充满油烟味的饼店中,他大可以像任意一个路人请求帮助。
又或许,宋声声不敢求助是因为受人胁迫,但他孑然一身,既无父无母,又无爱人,曾经的资料中也未显示他和什么人认真谈过恋爱,所以,相野能用什么来威胁宋声声。
况且,推移不说,相野有什么理由要控制宋声声,为了让宋声声重回歌坛以赚取高额利益?
如果是这样推论又要回归原点,除非相野用什么东西胁迫宋声声,否则宋声声为什么要配合。
还有种可能就是那人根本不是宋声声,但宋声声坐过牢,指纹必然在库,相野不可能不知道这点,找个替身来没有任何意义。
林辰思虑万千有如乱麻,远方是成片的黛青色屋顶,江水在初夏天光里泛着清澈而静谧的颜色,林辰看着自己生活着的城市,远方是他触手可及的平静的生活,一切看上去都很好
。
他觉得自己心中可以称得上疑神疑鬼的忧虑当适可而止,不要总觉得世界上充斥着阴谋诡计,你只是职业病而已……
他这么劝解自己,直到很淡的烟草味道忽燃将他包裹起来。
林辰蓦然转头,刑从连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边。
“在担心宋声声?”刑从连问。
“怎么能不担心。”林辰苦笑道,“这还真是我第一次遇到的情况,其实我能理解宋声声为什么宁愿重回逢春警局也不想见我,如果有人把我难以启齿的悲惨往事强行揭开,我也会很愤怒。”
“不要这样想。”刑从连深深吸了口烟,“太悲观了。”
“是么。”
刑从连吐了口烟,青灰色烟雾袅袅腾起,他说:“你得相信你拯救的宋声声并不是那样的人,或许他现在尤有心结,或许他有苦难言,或许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你看似没有意义却决不放弃的努力。”
林辰觉得刑从连今日似乎格外帅气一些。
“刑从连。”他开口喊了他的名字。
“我在。”
“可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思路了。”
“幸好我还有一些。”
刑从连说着,举着一份口供,向他摇了摇。
……
看似没有意义的努力,就是说一些无论下多少功夫下去都不见得有结果的事情。
刑从连刚拿来的口供就是类似的东西。
那是刑从连嘱咐其余警员对安生国际商场见面会策划人及李景天歌迷会负责人的口供,其核心问题是:行凶女粉丝究竟是谁安排的?
但很可惜的是,当林辰看完口供时,他发现这仍旧是一条死胡同。
策划人说行凶者是歌迷会安排的,但歌迷会负责人否认这点,后策划人出示了手机联络短信证明自己的清白,对着标有自己号码的短信,歌迷会负责人却否认短信是她发的,总之这又是一笔扯不清楚的烂账。
“还记得李景天的那条微博吗?”刑从连问。
林辰点了点头:“你是说有人像盗取李景天微博那样入侵了歌迷会负责人的手机?”
刑从连不置可否,只是拨通了王朝的电话。
“这位先生,我就在楼下,请问你为何还要专门打电话给我?”王朝轻快的声音响起。
“这句不好,换一句。”刑从连说。
“先生,您的助手小王将竭诚为您服务!”王朝狗腿道。
林辰挑眉看了刑从连一眼。
刑从连很满意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发给你的短信怎么可以在你手机上显示成你阿辰哥哥的号码。”
“报告大人,一个网上随便都可以下到的傻瓜软件就可以办到,over。”王朝认真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港真大人您要好好学习下先进科学文化知识……”
少年人还没絮叨完,刑从连便毫不留情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陷入沉思。
林辰看着桌上渐暗的屏幕,李景天说,他的微博是在被盗后才发了那张照片:“但如果李景天没有说谎呢?”
“这是阴谋论,类似的猜想已经向惊悚片方向靠近了。”刑从连话锋一转,“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往这条线上查一查。”
“柳盈?”
“是啊,李景天这样的大明星总不可能自己去做这些事,其中总要有具体经办人。”
“那么,柳盈在哪?”林辰又问。
“林顾问你看,柳盈作为不受外交保护我的我国公民,同时又是一起刑事案件的嫌疑人,那么他……”
林辰睁大眼:“在我们楼下?”
林辰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刑从连什么时候安排的,但刑从连总有将一切细节考虑周全的能力。
那天晚上的时候,他们也在地下室拘留室里审问过李景天的少女粉丝,现在终于轮到李景天的经纪人。
柳盈女士已不复当日的气场,她发丝纷乱、脸色憔悴,在拘留室的那张小床上,她因为嫌弃被褥而只坐了很小一角。
听到开门声,柳盈非常激动地冲到门口。
刑从连先走进去,柳盈一把抓住他的袖口激动道:“刑队长,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走啊,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刑从连看上去很是和气,他拍了拍柳盈的手,找了张椅子,“您要保释是吗?”
林辰在刑从连身后进门,柳盈在看到他的瞬间脸色骤白,见此情形,林辰终于知道现在谁该扮白脸谁又该扮红脸。
“这不可能。”林辰在椅子上坐下,对刑从连说,“她不交代清楚,我是不会同意保释的。”他冷着脸。
刑从连说:“柳女士啊,您看您现在的问题真是比较严重啊,李景天自己逃回国,完全是拿你顶罪,您也知道安生国际商场事故的严重性质,割喉都是小事,关键是踩踏事故啊,那可不止是三年以上五年以下,说不准就是十年二十年,您还有什么不能交代的呢?”
“我说!”柳盈一副我早就想交代的样子,“这一切都是李景天策划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林辰望了一眼刑从连,对柳盈说:“李景天马上会被押运回国,你不要以为把事情推在他身上就可以。”
“真是李景天啊,我也不知道他居然是这么丧心病狂。”柳盈咬牙切齿,“在商场粉丝见面会前,他跟我说是因为他的强丨奸案影响不好,为了消除影响,最好能虐虐粉。”
“虐粉?”
“就是出点事让粉丝能心疼你,一虐粉,粉群凝聚力就起来了……况且粉丝都是傻白甜吗,她们肯定会不分青红皂白维护你,而公众嘛,有了吸引他们视线的新事件,谁会再看你的强丨奸案。”
“好手段。”林辰冷笑道,“这是李景天的主意?”
“对,他让我安排一个女孩上台假装伤害他喉咙,又说为了洗清嫌疑,他要把责任推到那个诬陷他的□□身上……”
“所以商场策划收到的那条短信?”
“那都是我发的。”柳盈小声道。
果然啊,他的怀疑还是错了,李景天确实就是说谎了。
林辰回忆起前日的乱象只觉得心惊,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张巨幅海报,李景天在画面中露出狰狞的笑容。
“那么,商场那张巨幅海报,也是李景天的主意?”
“我们公司海报都是这个大小的,不过景天确实说,一定要把他的照片挂在最高处,所以我和商场经理强调了这点。”
“我明白了。”
听完柳盈陈述,林辰却并没有一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事情经过与他的推理一致,并没有任何问题,于是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许染呢,她也是你叫她来宏景的吗?”
在他问出问题的那个瞬间,原本还强撑着的女人顿时面色凄苦,她的脸上终于露出绝望的神情:“林顾问,我是一定要坐牢的对吗?”
林辰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啊。”柳盈眼眶竟红了起来,“那件事是真的啊,我应该给她赔命的。”柳盈用手捂住双眼,深深低下了头,“可是我不知道啊……我也和所有人一样觉得李景天怎么可能去碰一个肮脏的鸡呢……”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了过去。
柳盈接过纸,强忍着痛苦,低声叙述:“景天让我打电话给许染,让她来宏景见面。所以我就骗许染说说,我也被李景天奸丨污过,我想帮助她,然后我让她穿上歌迷会的裙子,说我会带她在混进歌迷见面会现场揭露李景天的真面目……”说到这里的时候,柳盈已经泣不成声,“我假装上厕所,把她扔在那个麦当劳里,我跟她说千万不要被任何人看见,然后就去了医院,她一定是等了我很久很久,才会出门的。她那么相信我,她叫我姐,她还把我当好人,可是我骗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可是我骗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柳盈反复反复重复着这句话,林辰踏着她悲哀自责到极点的话语,走出了拘留室。
铁门后,那位总是昂着头目空一切女士,坐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二】
林辰和刑从连从昏暗潮湿的地下再次走上楼去,各个窗口透进来的阳光让他很不适应。
他低下头,伸手挡住眼睛。
“我会尽快联系将李景天押送回来。”刑从连拦过他的肩,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手机却响起。
刑从连向他示意稍等,然后接起电话:“喂,刘队您好。”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刑从连一直在沉默,最后他说:“我明白了,谢谢您。”
他挂断电话,只说了一句话:“逢春警队的刘队长说,验过指纹了,那是宋声声。”
林辰再次有种心脏被揪起的紧张感觉。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急切,未等他问任何问题,刑从连直接说道:“口供已经基本问完,相野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事情经过和我们推断的大体一致。”
“宋声声有说,他为什么要去打工吗?”
刑从连说:“他说,他之所以会在饼店打工是因为相野给他找的心理医生劝他尝试缓慢接触社会。”
“心理医生?”
“对。”
林辰想,如果是他给宋声声做心理治疗,那么在治疗中后期,他也会鼓励宋声声尝试重新接触社会,过上正常生活,这是每个心理医生进行的正常治疗流程。
只是他心中的担忧仍未散去:“能知道那位心理医生究竟对宋声声做关于什么心理问题的治疗吗?”
他问完这个问题就后悔了。虽然他非常想看那位心理医生的治疗记录,他知道自己只有看到那份东西,才会真正释然,可他又非常之清楚,他不应该看那份东西,因为早在大学考试里他背诵过的诸多咨询守则中第一条就是:心理咨询师有责任保守当事人*,除非本人同意或特殊需要,不得泄露。
这是心理治疗的道德底线。
终于,他忍住了心中冲动,对刑从连说:“请当做我刚才没有问那个问题。”
刑从连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他们应该马上出来了,我们去看电视吧。”
他们再次站在电视机前。
在这短短的两天时间里,他们已经看过太次电视直播,经历太多遥遥相望的时刻。
电视画面中,逢春警局威严耸立,阳光炽烈,绿草如茵。
记者拿着手机站在镜头前,他边低头看着什么东西,边语气激动地博报道:“各位观众朋友们,就在刚才的时候,我们所有媒体都收到了一份有宋声声先生亲笔签名的通告,现在,这份信件的电子档就在我手机里。”
片刻后,记者阅读完全文,猛然抬头,语气非常振奋人心:“宋声声先生在信中说,他早在出狱后便积极接受心理治疗,也一直以能够重回舞台为目标进行恢复性训练,就算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候看,他也从未放弃。在真相大白的今天,他由衷感谢一直以来信任他、并且全身心支持他的众多歌迷。他同时希望大家不要太关心他的*问题,而是转而关注他接下来的活动,过去的黑暗已经过去,他会为了光明的未来而继续努力,他不会向噩运屈服,请歌迷朋友们耐心等待!”
记者话音未落,一片闪光灯亮起。
镜头霎时移转,逢春警局大门豁然洞开,迎着漫天明光,宋声声和相野两人从警局内走出。
记者们蜂拥上前,对宋声声吐出了各种疯狂问题。
“声声,声声,请问您会向警方进行司法索赔吗?”
“警方有透露将何时押解李景天归国受审?”
“声声,在经历那么多事后,你有什么感想吗?”
“声声,有什么话想对你的歌迷说吗。”
在那一刻,宋声声停下脚步。
相野将手扶在他的背上,仿佛也想让他说些什么。
林辰望着电视里身着白t,形销骨立的歌手。
宋声声也望着镜头。
他取下一直遮在脸上的口罩,他目光坚毅,犹如烈火,他深深望着镜头,然后弯腰鞠躬。
却一言不发。
林辰凝望着宋声声弯下的脊背,时间仿佛在那刻定格,他对刑从连说:“不管怎样,我还是想见他一面。”
第155章 四声67
想见宋声声这原本只是去饼店吃顿早餐的功夫,现在却变成天大的难题,其中涉及到的复杂公关事宜是林辰不敢想象的
。
下班时,他和刑从连顺路送陈伯回家。
已是傍晚,小店门口的人都已经差不多散了干净了。
小巷静谧,陈伯打开卷帘门,他走时匆匆,桌椅都未擦拭干净,店里的一锅豆浆也已经变质。
刑从连掏出钱要赔偿损失,陈伯却推而不收,刑从连没有办法,开始帮陈伯打扫店铺。
林辰想要帮忙,却被他按在椅子上。
这是非常鲜见的场景,刑从连卷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手臂,开始擦拭桌椅。
屋外的一角斜阳挂在檐角并渐渐西去,林辰就看着刑从连在这样温暖的夕阳光线下做最普通的劳动,他喝完桌上的水,对陈伯说:“我能去看看宋声声睡过的地方吗?”
“就在后面,你自个儿去吧。”陈伯这样说。
后厨比想象中要干净,器皿齐整,台面光亮,林辰抚过长台,想象着宋声声在这里擦拭每一块瓷砖的样子。
后厨最里侧隔了一个小间,那应该是就是宋声声住了三个月的地方。
但那隔间实在太小,小到摆下一张床后就几乎无法落脚,但幸好这里还有窗。
林辰在床上坐下。
空气里是非常干净的柠檬洗洁精味道,他抚摸着松软洁净的被褥,如果他先前还怀疑宋声声是否真在这里打工,但当他坐在这个小隔间里,他很确定,宋声声确实在这里待过。
夕阳终于落下,他脱下鞋,顺势在床上躺下。
他平日当然不是这么随意的人,但当他坐在这张宋声声曾睡过的床上时,他觉得自己理应躺下。
他单手枕着脑袋,另一只手斜搭在床沿,四下宁静,远处水声可闻,林辰渐渐闭上眼。
这里不够舒适,却足够安静,他每天只需在后厨工作,除了有时话唠的店主,也没人能够打扰到他,没人能打扰他……
林辰的思绪渐渐飘得很远,直到吱呀推门声将他唤回。
“怎么,太累了吗?”
刑从连拿着把扫帚,站在门口。
林辰睁开眼,握住床沿想要站起,但突然间,他愣住了。
大概是见他以诡异的姿势半起步起,刑从连突然在他面前半蹲下来,问:“抽筋了?”
林辰摇了摇头,坐直身体,然后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然后对刑从连说:“你往门外去一点。”
刑从连不明所以退出门口,林辰蹲下身,用手轻轻抚过床沿,然后,他蓦地顿住,果然,刚才的触感并不是他的错觉。
屋内昏暗,他刚想从口袋里掏手机,刑从连就已经将手机电筒打起。
借着那道明光,林辰很清楚看见,在宋声声睡过的那张木床床沿有一块清晰的刻痕,那道刻痕非常深刻,看上去完全是用指甲刻下,只有经过无数遍描摹才会形成那样深刻的模样。
这时,刑从连也凑了过来,他们两人蹲在狭窄过道里,望着宋声声刻下的符号,竟有种毛骨悚然感觉,那是一个——“&”。
“&”这个符号逻辑上表示两者属于缺一不可的关系,还可以表示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之意,与and同义。
为了弄清楚这个符号究竟对宋声声有什么意义,林辰选择了最快最简便的办法,他让王朝登上宋声声个人站“bewithyou”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发布了一张求助帖——新人顶锅盖求助&到底是什么梗。
王朝撰写的主题帖实在太戳二次元脑残粉,很快,许多热心姐姐都纷纷回帖。
在客厅里,木问花看到这个问题,微微一笑,将一段视频贴了上去。
颜家巷老屋内,王朝的手滑过鼠标滚轮:“哦,果然是个梗啊。”
林辰坐在他身侧,仔细阅读那些回帖,果然,&这个符号之于宋声声和他的粉丝都有很大意义,摇滚乐手总会发明一些有特殊象征意义的东西,这个符号便是如此。
【我们网站的名字就是从这个符号来的啊,iwillbewithyouforever~】
王朝继续刷新页面,一段视频出现在回帖中,他将之点开,宋声声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
那是在宏伟的演唱会舞台上,在一首歌的间隙宋声声盘腿坐在舞台边缘。
那是宋声声还很年轻,他染着银发,发丝被汗水打得很湿,明明看上去很累的样子,可他还在笑,眉眼都是亮晶晶的,仿佛夜空中最闪亮的星。
台下的少女在尖叫,在齐齐喊着一些什么口号。
“你们说永远守护我?”
宋声声按住耳麦,笑盈盈地握着话筒。
少女们的尖叫更加响亮:“是啊!”
她们兴奋地喊道。
穿黑皮衣的歌手微微侧首,很安静听着少女们喊的每一句话。
过了很长一会儿,周围逐渐安静下来,他突然握着话筒,笑了起来:“因为我比较帅,所以还是我守护你们好了。”
少女们被撩得再次尖叫,那一张张明朗的笑容仿佛融入背景的璀璨灯海中。
宋声声向舞台外侧了侧脑袋,仿佛听见了什么问题,他再次把话筒抬到耳边:“这样吧,我们做个约定。”他说着,挥动手臂,在虚空中很随意画出一个符号,“因为我力量比较强大,所以每次你们画你这个符号的时候,我就会到你身边来,给你们好运和力量。”
台上那个年轻人笑得那样灿若朝阳,他的眼神是那般坚定有力,仿佛能击碎一切黑暗。
台下所有歌迷都跟着他的动作画了起来。
林辰不由自主,也在书桌上,画下了一个&。
画面结束于宋声声站起时的英俊身姿:“用英文来说,就是iwillbewithyouforever,所以,下面这首歌,就送给这么强大的我。”
宋声声大笑起来。
在这段视频结束后的很长时间里,房间内很安静。
林辰想起在草莓音乐节彩排的时候,慕卓在舞台上几近脱力时也不停地画着什么符号。
如果他没有猜错,慕卓画的应当就是这个&。
所以,若果这不是宋声声又搞了一个什么连慕卓都甘心加入的教丨派的话。
那么,林辰想,宋声声啊,甚至连记恨你、诬陷你、将你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人,都还妄图从你身上不断汲取强大的能量,所以啊,你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最后,王朝问:“阿辰哥哥,所以宋声声床边的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恐怕,他是想提醒自己,要为了曾经爱他的人坚持下去。”
林辰坐在水岸边,仰望窗外漫天繁星,这样说道。
在那之后的两天里,他一直在看宋声声的采访视频,他还委托王朝通过特殊途径搞到了一大堆演唱会蓝光盘。
有空的时候,他就坐在靠河的阳台上,一遍又一遍看宋声声唱歌,从夕阳西下看到星光满天。
不过事实上,这几日他有空的时间很少,他和刑从连都格外忙碌,毕竟他们捅了天大的篓子,不仅要接受各个部门的质询,还要撰写小山高的案件报告,甚至要关于押运李景天的事宜都需要无数电话和书面报告才可以完成。
只有很晚的时候,他和刑从连才偶尔可以面对面坐下来。
刑从连端了杯茶,在茶几上放下,然后坐到他对面。
夏夜的水声令人沉醉。
林辰喝了口茶,发现今日饮品换成了菊花茶,他放下杯子,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人。
刑从连低笑着他说:“对门爷爷奶奶问我,王朝是不是终于不喜欢那些黏黏糊糊的小女孩唱的歌改喜欢男人了?”
林辰调低音量,问他:“你怎么回答?”
“哦,我说是啊。”
刑从连很理所当然答道。
林辰举起茶杯,与他轻轻一碰,说:“谢谢王朝。”
“谢谢刑队长。”刑从连这么说。
林辰看着夜色里,河风拂过对面人的脸庞,笑着喝下了半杯茶。
刑从连放下茶杯,双腿交叠,问:“林顾问今日有什么粉丝心得吗?”
“我很喜欢宋声声。”林辰坦然道。
刑从连挑了挑眉:“你这算是移情吗?”
林辰也没想到他居然说了这么一个心理学专业术语,一时愣住:“不能说是移情吧,因为宋声声真得很可爱啊。”
虽然这两日宋声声一直态度强硬,拒绝见他,林辰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打扰他,不过看看视频资料什么好像应该并不过分。他这样说道,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翻转过来,让刑从连也能看到。
屏幕中正是相野第一次见到宋声声时的那场校园演唱会,这是非常非常珍贵的资料,据宋声声个人站的元老说,那是他们费了很大功夫才从宋声声高中档案室里找到的。
林辰调大音量,或许是因为歌声太吵,刑从连很头疼地遮住一遍耳朵。
在暗到发黄的画面里,有个少年正抱着把吉他,少年染着一头标准坏学生的金发,戴一排亮闪闪的耳钉,他站在学校体育馆舞台上放声高歌,弹着吉他在舞台上跳来跳去,他嘶吼着呐喊着,看上去嚣张跋扈,却笑得灿烂无比。
一曲终了,少年在舞台上大喘气,一遍还和台下的女同学们抛媚眼。
穿西装的校园主持人也像刑从连一般头疼,他走到少年身边,把话筒递过去一点:“宋声声同学,您觉得今天自己表现怎样?”
“你们说呢?”宋声声拔高音量,问台下的女生们。
有几拨女生都尖叫起来。
“看上去,宋同学对自己很有自信啊,那如果评委没有让你晋级呢?”
宋声声很骄傲地冲评委席的老头们竖了个中指,然后说:“那又怎样,我又不是唱歌他们听,长得漂亮的才能听懂我唱的歌。”
他边说,边继续向台下抛媚眼。
那时年仅16岁的宋声声,已经知道该如何释放自己的魅力。
林辰按下暂停键。
刑从连向他投来很不可思议的视线:“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真是很可爱。”林辰感慨道。
“所以,如果宋声声开演唱会,需要我为给林顾问订票吗?”
林辰看着刑从连,很认真说:“刑队长,你应该抢不到的,这得王朝来。”
“这么可怕?”
林辰打开bewithyou的网页,指着一幢上千层的高楼给刑从连看:“有相关消息透露,宋声声可能会在近期举办一个拒绝媒体参加的粉丝见面会,以此作为复出的第一站,当然这只是内部小道消息,甚至很有可能,这个粉丝见面会都不会向外公布。”
“就为了这个消息,粉丝们就讨论这么多楼?”
“当然不是。”林辰指着另一张有3000回复的帖子给刑从连看,“那才是讨论见面会的楼,这是在讨论该怎么抢票的楼。”
“聊什么呢?”
“不是聊,是在吵架。”
林辰很无奈地说:“宋声声粉丝们在和相野的演艺公司吵架,反正就是说,如果声声真的要开粉丝见面会,网络抢票的方式太不公平了,说不定会有别有用心的人混进去,而且有那么多十几年来一如既往支持声声的铁杆粉丝,要和那些新粉抢怎么看都不妥,总之就在吵这些事情,后来,演艺公司什么策划顶了个马甲说让大家放心,他说声声想见的就是一直以来支持他的人,所以到时候可能都不会采用网络开票的方式,会直接由声声个人站、贴吧、粉丝会分发入场券,总之一定会让大家满意。”
“所以为了能拿到票,得让王朝伪造资深粉丝会会员的身份?”刑从连问。
“嗯,这都是他该做的。”林辰说。
刑从连忽然问:“可见面会不是还没定吗?”
“未雨绸缪嘛。”
“等等,你现在都叫声声了?”
“是啊,声声。”
刑从连听他这么说,很无奈喝了口茶:“我觉得你现在想见宋声声的目的不纯了。”
林辰笑了起来:“我是真心希望,他能重新站上舞台。”
水边和风惠畅,星空怡人,而当林辰在很久以后每每回忆起之后那几天里发生的事情,都还是觉得非常非常不真实。
第156章 四声68
【一】
到底,宋声声粉丝见面会还是采用了内部开票的模式,在见面会全部的1116张门票里,其中90%按比例分配给各大后援会,只有10%的余票向公众开放。
并且门票收入将全部捐给一项帮助性丨侵受害者康复的公益活动。
虽然公众票很少这点让普通民众非常不满,但大部分人都还非常钦佩宋声声的决定。粉丝们更加很高兴,因为按照开票公告里给出的细则,内部票也将按照粉丝在会年限分配,注册10年的会员比注册1年的会员有更大可能性抢到见面会门票,具体来说这里面涉及到复杂的比例分配问题,总之当林辰听王朝解释半天以后,只问了一句:“你到底能不能搞到?”
王朝瞪大眼睛看他:“阿辰哥哥你竟怀疑我!”
后来的事情就变成王朝在开票后一秒内秒了一百来张门票,刑从连不得不拎住少年人的耳朵逼他把抢到的票重新释出,又狠狠地揍了他一顿罚了半个月零用钱才算了结。
林辰看着刚刚发送到自己手机上的电子票。
见面会地点在在永川克里斯汀文化中心,那是他们发现能定罪李景天关键性证据的地方。
他们的位置在7排11/12/13座。
而见面会开始时间,是6月1日,那正是他们与新尼国商议好押解李景天来华的日子。
后来林辰才发现,这一切在冥冥之中或许自有天意。
…………
网络上关于李景天案的热度已渐趋减退,毕竟这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可能影响历史格局的大事,普通网民的注意力总会很快被这些事情吸引走。除了宋声声粉丝见面会开票那天他的名字和见面会话题又上了微博榜单外,他的名字好像正在渐渐淡去,这或许正是宋声声想要看到的。
而为了准备粉丝见面会,宋声声就更有理由不见他了。
据刑从连托着传话的警员说,他们给宋声声做二次笔录时,曾私下亲口询问过对方的意见,但宋声声依旧拒绝见他。
林辰终于不再执着于这件事。
不过,在等待见面会开始的那些时间里,他和刑从连还抽空做了另外一件事情,当然,他们也绝不会承认这件事同他们有关,毕竟那是王朝做的。
5月15日,许染头七那天。
刑从连在警局加班,早晨的时候,林辰和王朝先去了市郊公墓。
因为许染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林辰自作主张,在这处还算山清水秀的墓园里,给她买了一小块地方
。
墓碑上,许染笑容明艳,她画着淡妆,像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既无痛苦也无烦恼。
林辰将手中的百合放下,轻轻抚摸着墓碑,然后向王朝伸出手。
少年赶忙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出来,那是宋声声粉丝见面会门票,当日王朝抢票时,还特意在角落里给许染也抢了张票,他不仅电子票打印出来,还用了很厚的卡纸,做成很像门票的样子,仿佛真像那么一回事。
林辰看着墓碑上女孩的照片,拿出打火机,将纸点燃。
火焰吞噬纸面,卷起灰色的毛边,余烬落下,林辰带着王朝转身离开。
那天他们调休,在去完墓园后,林辰又带着王朝来到了宏景市公共图书馆内,少年人终于从有些说不出的悲伤中恢复出来,他背着包在图书馆大厅很兴奋地跟他说这说那,但只走了一会儿,王朝就又不肯走了,他抱着双肩包赖在图书馆公共休息区外,说:“阿辰哥哥我刚想起来我昨天和工会约了要开团啊,你帮我挑就行了。”
林辰会意,径自向借阅室走去。
他记得一周多前,他和刑从连还是以格外轻松的态度在讨论青少年教育问题,刑从连说把给王朝挑选阅读书目的重担交给他,他还想着下个休息日就可以带王朝来图书馆。可明明只过了一个礼拜,当他真带着王朝来到这里的时候,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站在林立的书柜前,很漫无目的走过一排拖拉机维修的专业书目,并随手抽出一本翻了起来,看着那些千奇百怪的图纸,他又走向下一处书架。
图书馆休息区内,王朝找了处背对监控的位置,在长桌上坐下。
少年人压了压帽檐,把装满各种零碎的红背包甩在桌上,他从中抽出笔记本电脑,按下开机键。
但事实上,王朝并没有打开战网,而是点开了某个视频网站。
林辰已经挑到了第五本书。
少年人面前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缓缓推进,终于,文件上传到100%的时候,他迅速按下回车键,拍上笔记本,匆匆走出休息室。
林辰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看了眼刚收到的短信,拿起第七本书,走到借阅台前。
今夏天气比往年更热。
林辰同王朝在公交站台等车。
而在许多空调房间里,刚打开最国外最著名在线视频网站metube的网民们,发现网站首页上出现了一则新上传视频。
有人随意将之点开,然后惊得无法言语,他把视频看了两遍,迅速把视频下载下来,然后上传到国内另一视频网站,最初的二次上传者按照原上传者的标题,将之改得更加耸人听闻——《逢春皇家一号惊现地下淫丨窝,惨烈景象如人间地狱》
不得不说,这位二次上传者天生是搞媒体工作的高手,因为标题太有煽动性,短短半小时内,该视频点击率已破五十万。
无数网民在手机上、台式机上、平板电脑中观看了这段惨无人道的影像。
视频昏暗,并且没有任何配音。
但那一看就是针孔摄像机拍摄的画面,一位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正在水床上折磨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女孩。
女孩被拽着头发撞向床头柜,男人不停用手捶着她的肚子,视频中根本看不清女孩的的面容,可男人兴奋残忍的神情令许多人都不忍再看
。
正因为这段视频太过挑战人类道德底线,只在瞬间便激起所有网友的滔天怒火,很快,施暴者的身份被人肉出来,那正是逢春市一位平日总是扮演好丈夫角色的著名企业家。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就不是任何人能够控制住的。
当刑从连接到逢春警队队长电话时,林辰和王朝正在离图书馆3公里开外的小店里吃咖喱饭。
少年人很高兴翻着他新借的书。
当看到《拖拉机维修指南》的时候,他更是兴奋地叫了起来:“阿辰,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拖拉机啊!”他边说,边又把一勺咖喱饭塞进嘴里,“我小时候跟我爸爸说,我的梦想就是当一个拖拉机驾驶员。”
“然后呢?”
“然后我爸爸说好啊。”王朝很高兴道。
警局办公室内。
刑从连把手机拉开耳朵一米远,拼命否认刚刚占据各大视频网站榜首并在朋友圈内疯狂传播的的那段淫丨秽视频是他的杰作。
“老陈啊,怎么可能是我啊,真不是我啊,我在局里呢,你知道我面前的报告堆得有多高吗,命特别苦啊!”
“老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手下那个技术员有多能干,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这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你知道吗!”
“天地良心啊,这世界上能干的人多了,你不能因为我的人能干就冤枉我吧,咱凡是都得讲证据是不是,我也想知道这谁干的,真是太漂亮了,要我说你们能容忍皇家一号这种毒瘤这么久,我都要开始怀疑我们队伍内部的纯洁性了……”
刑从连不停絮叨,终于,电话那头的人像是被烦的不行,猛地挂断电话。
刑从连对着手机屏幕,很冷地笑了起来。
咖喱店内。
林辰只是喝着配餐的饮料,一口未动面前的午饭,他给少年递了张纸巾,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他接起电话,刑从连愉快声音传来:“午饭吃了吗?”
“在吃。”
在他对面,王朝猛地停下饭勺,朝他做着口型,少年塞了满嘴咖喱都快掉了出来。
林辰对着电话嗯了几声,然后放下手机,对王朝说:“你老大被逢春警队的老大不分青红皂白的训斥了一顿,他很生气。”
“什么,我干得这么漂亮吗,这简直是意外收获啊!”王朝兴奋道。
林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一开始的时候,网监部门想禁那段视频,但是没禁住,现在全网都炸开了。”
“灿烂!”少年举起可乐,和他轻轻碰杯。
林辰放下可乐,小声道:“不过事情牵涉太广,高层震动,据说已经在查上传者了。”
王朝笑嘻嘻地王朝大手一挥:“不用担心啦,公共图书馆的好处在于,就算他们真有实力爆种查到真实ip,那也是然并卵,全图书馆几百个人同时上网,能查到才有鬼了,而且我选择了延时上传,视频上传的时候我们在公交车上呢,有监控为证,是不是特别有计划性!”(*^__^*)
林辰再次举起饮料,与少年人轻轻一碰,说:“谢谢你
。”
【二】
虽然关于皇家一号会所真正流出的视频其实只有那么一小段,但正是这么一小段视频却成为撬动逢春地上、地下世界的一个支点,不光是逢春市,全国上下都为之震动不已。
许染的案件被再次翻开,虽然林辰与李景天在阁楼对质时,观众们都看过许染那封亲笔信,但信件中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许染受害地点就在皇家一号会所之内,因此会所在历经调查后很离奇地侥幸逃过一劫,可现在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警察厅再次组成专案组开始调查逢春市皇家一号,这样的调查规模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人可以阻止得了的。
伴随调查逐渐开展,一个个名字被挖掘出来,警方随后声称他们已经掌握了皇家一号公司的秘密账本,开始调查相关涉案人员。
那几天里,小道消息满天飞扬,逢春及其周边城市的精英巨贾们人人自危。
皇家一号与ca公司的关系被挖掘出来,ca公司一些练习生包括高层都开始接受调查,民众最乐意看这种连续剧似的戏码,一波未平一波未起的好戏令人目不暇接。
卢旭先生作为污点证人,在调查过程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经由他的证词,警方终于可以大大方方调查涉案人员的通讯设备。
虽然大部分涉案人员在调查开始都已经提前删除手机里见不得人的那个软件,但如果卢旭所说的手机卖丨淫软件真的存在,那么这种软件必然会在使用者手机和服务器上留下痕迹,只要使用者没有聪明到把手机扔进无法打捞的大海里或者把内存给烧了,存在的数据总可以被复原。
刑从连于是用了一点办法,让逢春方面传递了一份数据过来。
王朝坐在电脑前,伸展了下筋骨,他一只手举起刚买的柠檬红茶,另一只手随意在键盘上敲打起来。
林辰看了看他,坐在他身边的办公桌上继续填写报告。
因为对皇家一号的调查逐渐深入,他和刑从连曾偷偷潜入皇家一号调查的事情到底也瞒不住了,于是,又是新一轮的质询和详细报告,他觉得自己再次回到高中痛苦的抄写生涯。
窗外阳光明媚,他写了一会儿,松开笔揉了揉手臂,在忽然间,他又再次看到手臂上的刀伤。
他当时在手上割自己的两刀已逐渐愈合结痂,虽然伤口现在看上去还有些狰狞,但当那些痂脱落的时候,也就只会留下很浅的疤痕。
林辰再次翻出手机里宋声声粉丝见面会电子票,希望你也一切都好,他这样默默想到。
就在这时,王朝突然开始疯狂敲击键盘。
“啊啊啊啊啊啊啊!”少年人随后大喊一声。
林辰还没反应过来,少年竟然疯了似得推开椅子,冲出屋子开始围着警局大院跑圈。林辰愣了一会儿,赶忙给正在开会的刑从连发了条短信,跟着追了下去。
王朝跑得很快,望着少年人疯狂的背影,他决定还是站在原地等他跑一圈回来。
刑从连也很快推门下来,他气喘吁吁眺望四周,王朝已经跑得看不见人影了,但风中还是传来少年人的嘶吼声音。
“这是怎么了,看个代码看成了失心疯?”刑从连问。
林辰眉头紧蹙,非常担心。
终于,王朝极速狂奔的身影再次出现,刑从连二话没说,直接从前方包抄过去,王朝像是完全沉浸在狂奔中,也没在意前方的人影,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来不及刹车,猛地撞上刑从连。
刑从连后退两步,没有站稳,还是被撞翻在地,但他倒地时还不忘护住少年人颈部和腰间。
砰地一声闷响传来,王朝躺在刑从连胸口,他揉着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看清自己摔在谁的身上,他随即吓得向后坐去:“老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辰赶忙过去,在两人身边蹲下。
“没事吧?”他问刑从连。
刑从连很干脆撑着身子坐起,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你怎么回事?”他很严厉质问王朝。
林辰看向刑从连的后背,夏天衣物单薄,刑从连后背上很明显被擦伤一大片。
王朝坐在地上,愣着不敢开口。
林辰过去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脊背,王朝受到抚触,这才开口:“老大,我就是觉得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啊啊啊啊。”
“什么眼熟?”
刑从连边问,边将手搭了过来,林辰会意,将人扶起。
刑从连拍了拍制服裤上的灰尘。
王朝说:“就是逢春那边传过来的卖丨淫软件的复原版本,我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刑从连弯腰的动作猛然顿住:“说清楚。”
纵然他要求少年人说清楚,但实际上感觉的事情,并没有办法讲清楚。
王朝重新坐回电脑前,指着皇家一号自制卖丨淫软件源码,对他说们:“每个程序员写程序的时候,都有自己的风格,就像每个人说话或者写东西的风格都是不一样的,比如你写的代码和我写的源码肯定不一样。”
“当然,我又不会写代码。”刑从连冷冷道。
“就是这么个意思啊老大,虽然程序语言是相对固定的,但是,比如变量名啊注释啊反正每个人写东西的习惯是不一样的,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这段源码很眼熟,我看过它的编写者写的别的东西”
刑从连皱了皱眉:“全国那么多手机软件编程人员写每天成千上万代码,你这都能看出来?”
“我就是觉得我看过啊!”王朝忍不住加大音量。
刑从连还想开口,林辰看他一眼,他于是不说话了。
其实刑从连说得没错,不算上网页,王朝曾看过的手机软件编程源码都是天文数字,让他从中分辨出哪些代码是同一人写的,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何况全国上下的从业人员基数虽大,但每个人总是写过很多软件,而王朝总也会看到过同一人写得东西。
但看着少年人愁苦的面容,他只好说:“不要着急,你慢慢回忆一下。”
“我想不起来啊。”王朝很烦躁地随意点开各种软件,然后又不停将之关掉。
“有什么搜索算法可以用吗?”林辰又问。
“但我不知道要搜什么啊,没法搜,如果是文章还可以用跟音联系来建立统计学模型比对,但是源码我真的想不出啊,而且我电脑里也不可能存储所有看过的手机源码啊。”王朝愁得不停抓头发,“阿辰你说得没错,我为什么不留心一下的,这说不定就是我拯救世界的机会啊
!”
少年人的话,让林辰心中升腾起很奇怪的不良预感。
他与刑从连对视一眼,对王朝说:“其实我们的大脑远比我们现在已知的任何计算机器更加强大,如果这是一份不重要的,由同一人撰写的源码你一定不会有这么大反应,你甚至很有可能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将之忽略过去,但刚才的时候,你的潜意识提醒你,你眼前的这段源码非常重要,与他相似的同一人撰写的源码也非常重要,所以你才会察觉到异常、停顿下来,所以曾经的源码也应该在你脑海里留下过非常深刻的印象,你往这个范围查查看吧。”
“我明白了……”王朝有气无力地说道,“但我还是先试试看搜索关键词吧,但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喜欢把变量名命名为食物相关吗,吃货误我啊!”
林辰安抚性质地揉了揉少年人的脑袋,和刑从连一起出门。
“背没事吧?”林辰蹙眉问道。
刑从连却大大咧咧靠在墙上,点了根烟,对他说:“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你。”
“不对。”
“我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不管怎样,试试看对宋声声用强硬的办法吧,我必须见他一面。”
…………
林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王朝看到相熟源码的事情又联想到宋声声身上,那是一块他无法解开的心结,他恐怕自己如果没有办法见到宋声声,那么一有风吹草动他都要担心对方。
宋声声粉丝见面会前20小时。
5.31日夜里十一点。
他坐在家里的木沙发椅上,看着今天早些时候宋声声进入永川克里斯汀文艺中心彩排的画面。
王朝依旧在自己房间内琢磨皇家一号的卖丨淫软件源码,就算在客厅里他也间或可以听到少年人崩溃的喊声。
刑从连还没回家,皇家一号的事情越闹越大,甚至还牵涉到一些高层人物,刑从连又被专案组请去喝茶,因此深夜未回。
林辰握着遥控器,调大了一些音量。
巍峨的巨型建筑物耸立在永川市郊,镜头向前推进,赶来采访的记者和闻讯而来的粉丝挤在会展中心广场上,粉丝们举着各种声援横幅,非常有纪律地排成一排,那甚至更像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军人而不是狂热的追星族,唯独在宋声声的保姆车开过的时候,她们才开始尖叫。
记者很兴奋道:“观众朋友们听见我身后的喊声了吗,在历经磨难后,宋声声先生终于决定举行一场小型粉丝见面会来回馈一直以来支持他的铁杆粉丝们,虽然见面会拒绝媒体采访,不过到时候我们电视台还是会在文艺中心门口为大家做直播,请大家锁定永川卫视。”
记者话音未落,保姆车径自驶向vip通道口停下。
相野戴着墨镜,从副驾驶位置下来给宋声声开门,宋声声的女助手最后下车。
今天宋声声特意做了造型,他穿了件戴骷髅的烧毁感t恤,头发用发胶梳到脑后,他依旧戴着口罩,只是看了场边的粉丝一眼,他便收回视线,向门内走去。
画面再次一闪而逝,尖叫声却不绝于耳。
林辰的眉头越皱越紧,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宋声声虽然起色看上去很好,但他看向镜头的目光中,却没有那日的坚定神色。
媒体记者却说:“我们看到宋声声先生好像恢复得很好,衷心希望明日的粉丝见面会能顺利召开。”
记者顺势将话筒凑到身后的歌迷会粉丝面前:“你们激动吗?”
“激动!”粉丝们整齐划一地喊道。
“有什么想对宋声声先生说的吗?”像是被那种快乐的气氛感染,记者笑着问道。
粉丝们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人做了个倒数三、二、一的手势。
那些年龄不同样貌不同但都同样快乐的姑娘们整齐划一地喊道:“声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永远都会守护你!”
那样光明而灿烂的声音,林辰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娱乐新闻开始播报另一则内容。
屋外传来吱呀一记开门声,林辰放下遥控器,推门出去。
刑从连满脸倦意,出现在门口。
林辰看着他略带微笑的面容,遥遥问道:“看你的表情,恐怕是有好消息吧?”
刑从连向他走来,说:“宋声声答应见你一面,不过时间在见面会后。”
“不能在见面会之前吗?”林辰突然问道。
刑从连停下脚步。
林辰心知自己的要求非常过分,宋声声松口见他一面,都不知刑从连在其中做了多少明里暗里的努力,按照刑从连的办事作风,他甚至很有可能委托逢春或者永川警方向宋声声施压。
但他还是非常坚定地看着刑从连:“我必须要见他,在见面会之前。”
刑从连用很疲倦的目光凝望着他,尔后点了点头:“好,我们马上走,你先去叫王朝。”
后来无数次,林辰推演着那些天里发生的事情,试图从中找出一种阻止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比如说,他应该更相信自己的感觉,从一开始就去堵宋声声质问他究竟发生什么,而不是被一些看起来很好的表象蒙蔽住;又或者他根本不应该在那宝贵的十几天里策划对皇家一号的行动,以至于他和刑从连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永无止境的官方调查和文书报告填满;甚至,如果刑从连能在那天把车开得更快一些的话,或许一切都会走向完全不同结局。
然而,用刑从连的话来说,既定事实的发生并不能已人的意志为转移,而他们不是神明,更没有扭转时间的能力,他们真的只能非常普通的人类,所以唯一能做的,只有带着悲伤和感激,继续走下去。
【三】
虽然出发很快,但他们真正到逢春的时间已将近是第二天凌晨四点。
一路上,他都强迫刑从连在车里放宋声声的歌,王朝和着歌声,在半梦半醒间还在在背诵者什么代码一类的东西。
就算在凌晨时分,永川依旧灯火通明,林辰在高架桥上俯瞰整座城市,突然在某一瞬间感到由衷而来的绝望。
灯光犹在,可浓重的黑色却从地底蔓延开来,仿佛将要吞噬一切有生之物,一切都再不会好起来,他在那时感受到漫无边际的绝望。
他捂着眼睛,毫无缘由地落下泪来。
4:13分。
他永远都会记得刑从连将车在永川宝力豪大酒店门口停下的时间。
酒店楼下是震耳欲聋的警笛声音,救护车和四辆警车依次排开,凄红和惨蓝的将夜空打成诡异的紫色,他非常茫然地向四处望去,甚至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向酒店门口。
在酒店大厅里,相野背对着他,却佝偻着身体,近乎脱力般地在和警员叙述着什么,而他身边的另一位女孩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在数小时前,林辰还在电视上看过那个女孩,那正是宋声声的助理小姐。
心中萦绕许多日的不良预感终于成真,林辰一步一步朝相野走去,他直接从后方伸手拽过那位精英的领口,用近乎颤抖的语气说道:“出什么事了。”
相野看到他的瞬间目呲欲裂,林辰反被对方一把拽住领口。
相野怒吼道:“林辰你怎么还有脸来这里,声声死了,被你害死了,他都说了不想见你,你为什么还要一遍遍逼他!”
相野的喊声极大,周围原本就有人用手机摄像在偷偷拍摄,闪光灯亮起,林辰只觉得有人用榔头狠狠锤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臂膀从斜侧伸出,反手制住相野。
林辰看到了刑从连。
相野疼得当场嚎叫起来,他叫声凄惨,却还在不停叙述:“我那么保护他,那么不想让再次受伤害,你为什么还要不停逼他,是,你有恩于他,可你凭什么在他不想见你的时候还一遍又一遍施压,他说他看到你就想到李景天,他说得一点都没有错,你们都是一样的人。”
水晶吊灯降下刺目的光,林辰胸中翻涌起无数情绪,他已经分不清楚眼前的色彩,但听到相野那么说之后,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他自己都甚至觉得毫无人性的残酷语调说道:“首先,我不会谋杀宋声声,因为那是我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其次,我从未与宋声声接触,逼死他的人只有可能是你而不是我。最后,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在他身边,女孩的尖利的哭声将要刺破耳膜,林辰扭头,冷冷看了一眼发声的位置,然后,女孩瞬间止住哭声。
“如果你的老板不回答,就由你来亲口回答我,告诉我,宋声声是怎么死的。”
“声声……声声……”女孩哭着坐在地上,“声声……在浴室里……浴室里……割……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听到这句话,林辰几乎无法站稳,他猛一踉跄,就在这时,刑从连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他再次将喉咙口的血腥意味压制下去,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环视四周,强迫自己继续清醒。
“带我去现场。”他对身旁那位警员这么说道。
“你凭什么去,声声活着的时候都不想见你!”相野近乎疯狂地喊道,完全不像是那个曾经彬彬有礼的绅士。
“相野先生,请配合警方调查,否则我将以妨碍公务罪逮捕你。”
刑从连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保持着超然的冷静。他迅速向酒店大堂内的警员出示证件,公事公办道:“宏景大队,刑从连。”
那位警员赶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您和林顾问。”
“现在带我们去现场。”
见那位警员神色犹豫,刑从连点了点头,继续对他说:“你可以拒绝我,但我会拨通所有能让我们进入现场的人员电话,相信我,总有人会点头,所以不要浪费时间。”
第157章 四声69
宋声声不会自杀。
没有人会在心愿即将达成前死去。
林辰在走进那间浴室前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当他真迎着鉴证科相机的咔擦声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走到那间浴室门口的时候,里面的情景还是令他几乎跪倒在地,在他强行拉住门框,让自己不至于在和宋声声第一次见面时失态。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死亡现场,眼前的景象在太过凄惨又太过艳丽,以至于他的五感都仿佛封闭起来,他仿佛幽魂般在另一个世界里冷眼观看眼前的一切。
在苍茫的墨绿色瓷砖尽头,摆着一只象牙白的浴缸,浴缸里静静坐着一个浑身□□的男人,他双手搭着浴缸,因为久不见阳光的关系,他皮肤苍白,嘴角似乎还带着天真笑容,枯黄但又非常柔软的短发贴在他清爽的额头上,他看上去真的已经不年轻了,八年的牢狱之灾将他折磨得完全失去人形,他形销骨立,仿佛只有一层轻薄的皮囊覆盖在骨架上,纵然如此,可在他死去的那一刻里,又仿佛回到他十八岁的模样。
他是那样轻松自在,虽然浴缸里满是鲜血,可他却仿佛躺在积雪般的光芒里,一切苦难都已消失。
林辰仍旧深深吸了口气,向浴室内走去,来到了宋声声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与宋声声见面,这同样也是他祈盼已久的见面,然而这次见面实在来得太晚,他和他已经生死相隔。
林辰弯下腰,想触碰宋声声的脸颊。
就在这时,刑从连抓住他的手,在那温凉掌心接触他肌肤的那一刻,周围的景象在瞬间脱去透明外壳,一切色彩、气味、声音疯狂涌入他的脑海,浓重的血意首先浸没他全身,他被呛得几欲呕吐,不过仍旧忍耐住了。
他站直身体,仔细观看宋声声的尸体。
在宋声声脖颈上出现了一个血盆大口,那是无比丑陋的伤口,仿佛能吸收所有光亮的黑洞。
鲜血已经半干涸,他的脑袋软软垂落在浴缸边缘,如同池塘边死去已久的白天鹅,在纯净的蓝天下,在透明的湖水边,美得令人心碎。
“初步判断死亡原因和死亡时间是什么?”林辰站在宋声声的尸体前,也不知自己怎么还有能说出话来。
“是自杀。”在他身边的法医说道,“死亡时间是在6月1日凌晨3点30分左右。”
“他不可能自杀。”林辰斩钉截铁道。
“您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能力吗?”法医先生反问。
刑从连打断了他们:“凶器是什么?”
“剃须刀片。”法医说着蹲下,展开宋声声的蜷起的手,展示给他们看,“宋声声先生从剃须刀里拆除刀片,用力割开自己的喉咙,他手指上的伤痕可以证明这点。”
林辰的目光再次落到宋声声的喉咙上,伤口血肉模糊,但他依旧可以从切口的深度上感受到宋声声的决绝态度。
宋声声决意去死,毫不犹豫。
“给我副手套。”林辰对身旁的警员说。
对方很快递来一副橡胶手套,林辰将之戴上,开始检查宋声声的尸体。
在他拉起宋声声手指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大吼:“林辰你在干什么,你凭什么碰他!”
他回头,看见相野站在浴室门口,相野神情激动,若非警员将他拦住,林辰觉得对方的拳头马上要挥上他的脸颊。
林辰很冷淡看着相野说:“不要激动,我只是在找他不会自杀的证据。”他对相野这么说道,又看向对门边的两位警员说:“闲杂人等请带离案发现场。”
说完这句话后,他再也不管相野大呼小叫的声音,而是开始仔细检查宋声声的手指。
虽然宋声声的手指被血迹覆盖,但他右手食指的指甲很明显比其余四指更短更平,在那里还长着很厚的茧。
还记得在颜家巷饼店、在宋声声睡过的那张小床边沿,也同样刻着一个极深的&,那个&是由他无数次刻画造成,代表着他同粉丝们的约定,包含坚持、信念、守护等等无数种寓意,如果宋声声并非死于自杀,如果他尤有信念,他身边一定会充出现这个符号,况且他手上还拿着刀片,他完全可以在浴缸内壁刻下什么……
脑海中充斥着这样的想法,林辰一遍又一遍检查着宋声声的手边,检查着浴缸内壁,事实上酒店浴缸内壁确实充斥着无数细小刮痕,但却没有任何刻痕形状仿若“&”。
越是找不到,林辰的思绪就愈加慌乱,一定是血水将他最后的符号覆盖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宋声声怎么可能突然丧失信念,他怎么可能突然自杀呢?
他和宋声声离得那样近,仿佛伸手就可以将眼前的这个人从死亡的阴影中拉回,可他却什么也做不到,他望着宋声声的面容,很认真在想,我该怎么办,我甚至连证明你不会这样轻易死去的证据都没有。
林辰渐渐感到绝望,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
就在这时,刑从连终于出手拉住他。
男人如金属般坚定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够了。”
刑从连这样说。
林辰将手撑在浴缸上,他垂着脑袋,缓缓回头,只见四周警员用观看疯子似的眼神在看他,他再看向刑从连,只听对方继续说道:“我们出去透口气。”
刑从连的眼神是那般坚硬,他幽绿的眼眸中仿佛燃烧着什么火焰,那种什么无法摧毁的坚定情绪让林辰瞬间清醒过来。
“好。”他回答道。
林辰跟着刑从连走出浴室,将现场让给现场警员。
宋声声住在酒店顶层的豪华套房,落地窗外,整座城市仿佛还陷入深眠,星星点点的路灯仿若泪光,而天地交接更远些的地方则呈现一种黎明时才会有的深蓝色。
这是近来第三次到永川,虽然每次的心情都有些不同,但无论是面对那些集体无意识的学生还是面对李景天的时候,他总觉得仍旧存在着战胜一切的信念,然而现在,仿佛有什么东西伴随宋声声的死亡而离开,他不仅没有信念,而且还失去了希望。
刑从连将手搭在他肩头,与他一起俯瞰整座城市:“对不起。”
听见这话,林辰呆愣地看向刑从连,反问道:“为什么?”
“宋声声死这个责任应该由我来背,与你无关。”刑从连深深望着他,并没有给他任何劝解的机会,“实际上你的预感并没有错,是我没有充分相信并且支持你的判断,具体来说,其实我有很多方式可以帮你提前见到宋声声,比如强行闯入宋声声的住所,是我的未尽全力而导致了这个后果。”
他语气温和却悲伤,那是林辰第一次见到刑从连用一种后悔的语气在说话,但那并非自责,而用他的话来说,他是在承担责任。
林辰并没有在意刑从连说的那些话,但在他注视刑从连眼睛的时候,他这才发现,刑从连此刻也非常非常难过。他也是那时才发现,原来在他心目中,他一直认为刑从连强大无匹、不可战胜,但实际上刑从连也是人,也会伤心难过,林辰想,就算是为了刑从连,他也该再稍微坚强一些。
他再次将那些痛不欲生的情绪压制下来,转而对刑从连说:“我们两个就不要抢着担责任了。”
刑从连很犹疑地看他一眼,仿佛要在他的目光中找寻他的真实情绪,不过,林辰想,毕竟他还是更专业一些:“我不认为宋声声会自杀。”
他迅速用话题引开刑从连的注意力。
“所以,你刚才在找什么……”刑从连皱了皱眉头,问,“那个符号?”
林辰点头。
“你看到宋声声的手指了没有,他之前一直不停在画那个符号才会让手指被磨成那样,他提醒自己要坚持下去,就算是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活他都坚持了下来,他为什么要死在自己得偿所愿之前?”林辰向后望去,在他们周围并没有人,但他还是压低声音,“我认为,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可是你并没有找到那个&。”
“是啊,这就是我非常不明白的地方了。”林辰继续道,“虽然我与他素未谋面,但我大概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了,人选择自杀,大多是想用死亡来解脱痛苦吗,可宋声声已经历过李景天的痛苦折磨,经历过牢狱中的无望生活,他太能吃苦太能忍痛,我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痛苦是他承受不了的?”
“也就是说现在存在两种可能,第一、有人逼他自杀;第二,有什么事情比牢狱生涯更苦,让他再无法坚持下去,而这种痛,甚至能够战胜他对这个世界犹存的爱意……”
刑从连的话让林辰顿觉不忍,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他是否是被逼自杀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他可能并非是因为承受不了痛苦才选择死去的。”他将手轻轻搭在刑从连脖颈上,抹了过去,认真说道:“这只是一种感觉,但你看,选择割喉几乎是世界上最快的死亡方式了,顺利的话,他会在十几秒内死亡,无论促使他自杀的原因是什么,他死意坚决,无人能敌。”
刑从连问:“那我换个问题,除了死亡时间最短以外,他为什么要选择割喉呢,这实在让我无法不联想到李景天做的那件事情。”
“我不知道。”林辰再次感到头疼欲裂,一切看上去都仿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却无法穿透其中浓重的血色看透一切,“李景天今日就会抵达,我们当然有机会当面问他,但首先不管怎样,无论他究竟为什么而选择死亡,我都怀疑相野有问题。”
从最早那通电话开始,相野对他就有毫无由来、莫名其妙的敌意。
虽然他内心也认同相野对他不满的理由是因为他将宋声声的惨痛过往强行翻开,可他仍旧怀疑过,正是相野在背后阻止他与宋声声见面。
刑从连看了他一眼,说:“宋声声已经死了,酒店监控录像也证明宋声声死时相野正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有问题。”
“确实,我们不仅没有证据,还没有任何寻找证据的方向。”林辰说着停顿了片刻,“但也并不能说完全没有方向,我之所以认为相野很有问题,就是在刚才的时候,相野想将导致声声自杀的罪责推在我身上。”林辰苦笑起来,“我并非不想承担责任,实际上我大概是除你之外在世界上最想为他的死负责任的人,但起码现在还不到我们做总结陈词、自我定罪的时候。”
“可现在表面上看,相野对宋声声很好,要证明你的观点,首先要做的是证明相野并没有他所表现的那样好,他或者伤害了宋声声或者逼迫了宋声声,从而间接导致宋声声的自杀。”刑从连又提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你该怎么证明这点?”
林辰摇头:“我不知道,这里面或许有我们现在无法想象的问题存在,但我知道,如果相野真想让我承担责任,他下一步必然会找证人证明宋声声的死因问题在我,然后掀起巨大的舆论攻势,令我成为众矢之的,那么,当他们开始行动的时候,或许也同样是开始犯错的时候。”
“比如说,把那位给宋声声治疗的心理医生找来?”刑从连这样问道。
第158章 四声70
【一】
据相野说,当时宋声声之所以在陈记饼店工作,正是因为给他做心理治疗的医生建议他尝试接触社会进行恢复性治疗。但现在宋声声既然选择自杀,就算刑从连并不精通心理学,他也觉得那位心理医生的水平必然很有问题。
而一语成谶大概说的就是他那句话。
甚至未等警方做完现场勘验工作,刚上楼来的警员便悄悄传话说楼下来了很多人,首当其中当然是问询而来的记者,宋声声的粉丝也到了很多人,宋声声那位心理医生据说也到了。
甚至不用下楼,打开电视,永川宝力豪酒店门口的直播画面便映入他们眼帘。
相较他们来时,楼下的车辆已成几何倍数增长,各类灯光闪耀,将黎明映成白昼。
刑从连有些担忧地看了眼林辰,但林辰只是冷着张脸抱臂观看,一言不发。
“突发新闻!”女记者站在一辆警车前面,神情严肃,“本台记者刚刚得到的消息,前阶段蒙冤入狱八年并遭受的著名歌手宋声声在我身后的永川宝力豪酒店内自杀身亡,下面,我们将就此事采访宋声声先生的经纪人,现雅声演艺公司总经理相野先生。”
伴随记者镜头移转,相野的身形出现在直播画面中。
“相野先生,请问声声真的自杀了吗?”
相野神情悲伤,他西装上满是褶皱,用手捂住口鼻,对着镜头神情颓唐地点了点头。
“这怎么可能,宋声声先生的粉丝见面会难道不是马上就要召开了吗!”记者大声喊道,“请问您知道是什么理由导致宋声声先生在歌迷见面会前选择自杀?”
相野摇了摇头,仿佛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相野先生,公众和粉丝都需要您的回答。”记者强硬道。
“因为一些心理原因。”相野非常不情愿地回答。
“能知道是什么心理问题吗?”
“是抑郁症。”
就在这时,一道平和的声音在相野背后响起,摄像师赶忙将镜头对准来人。
那是位戴金边眼镜的中年人,他的衣衫规整,神色一丝不苟,非常具有学者气息。
“请问您是?”
“我是宋声声的心理医生,我姓谈。”
记者有些激动,她没想到自己的问题竟然能得到回答:“谈医生您好,您能详细说说宋声声先生的病情吗?”
“事关病人*,具体情况我不便多加透露,但我非常抱歉,他最后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但是声声的粉丝见面会不是马上就要举行了吗!”
“是的,与粉丝再见一面一直以来都是声声他的心愿,虽然他一直在做着非常艰难而困苦的心理斗争,但他仍旧没有战胜心理疾病,我对此表示遗憾。”
“但之前相野先生不是说,声声都已经在您的指导下重新接触社会,他恢复得不错,甚至还可以召开粉丝见面会,怎么会突然之间就无法战胜抑郁症了呢?”
“这里面的原因非常复杂,但相野先生一直希望声声远离纷扰,不过我们没有做到这点,我表示抱歉。”
看着电视里那位心理医生庄重严肃的面容,刑从连又看向自己身边的人。林辰依旧抱臂而立,他很少见地用手指关节蹭着下巴,显得非常烦躁。
“相野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他对林辰这样说,“而且什么叫做,‘没有能让声声远离纷扰’?”
他不知这句话如何戳中林辰,他话音未落,林辰直接跑出房间冲向电梯口,然后拼命按着电梯下降按钮,刑从连跟出去的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他堪堪挤进电梯:“你想做什么?”他问。
“自辩啊。”楼层迅速下降,林辰说,“相野在前些日子的时候他还指责媒体过分关心宋声声的*,但现在声声死了,他居然真的大大方方叫来心理医生剖析声声的心理疾病,甚至果然他是真想将声声死亡的罪责推到我们身上,这说明什么?”
“证明相野对宋声声从无真心。”他这样回答。
林辰点头,他的目光是那般坚定,虽然刑从连想,如果是林辰的话一定又在责备自己没有早些看出相野动机不纯,但他那时的目光仿佛在说:得撑下去,撑到结束。
直升电梯下降很快,他们走出电梯口的时候,那位心理医生和相野正在回答记者关于宋声声病情的问题。
不知那两人在媒体记者面前说了什么,在林辰冲出酒店大堂的时刻,他终于成为了镁光灯下的主角。
闪光灯扑面而来。
“林辰先生,请问您对相野先生说的话有什么看法吗?”
“您真的有不停骚扰宋声声先生吗?”
“请问您出于什么目的一定要见一个性侵案的受害者?”
“您有后悔进行直播吗?”
“相野先生指控您未经宋声声先生同意将他的痛苦过往公诸于众,让他终于不堪忍受而选择自杀,您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呢?”
刑从连想上前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林辰已经被所有媒体镜头对准,正当刑从连以为林辰回拒绝采访的时候,他却开口了:“一个个来吧。”
“您说什么?”记者们愣住了。
“我说我一个个来回答你们的问题。”林辰从容不迫地站立在媒体焦点中,“你问我对相野先生刚说的话有什么看法,虽然我刚才正在下楼并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不过从你们的问题中我能够猜测出,相野先生和这位谈医生刚才一定在解释声声自杀的原因,对么?”
记者点了点头。
“首先,警方并未就宋声声先生死亡原因做出任何判断,现在,一个经纪人和一个心理医生告诉你,他死于自杀,你觉得这看起来正常吗?”
刑从连很明显看到,相野同那位医生的脸色黑了一度,要论打嘴仗,林辰真从没有输过谁。
“其次。”林辰转头看向那位心理医生,“我并不知道你的从业资格究竟从哪里来的,不过好歹读过心理咨询的人都知道,保护病人*永远在第一位,我从未见过哪位心理医生在病人死后大张旗鼓地向媒体解释自己病人的心理问题。”
“您心虚了吗,林顾问?”相野忽然开口,“您这是想要堵住我们的嘴是吗?”
“并没有。”林辰听到这话,退了半步,转身望着相野,露出很冷的笑容:“不过我忽然想问一个问题,宋声声的死是不是让你很措手不及,对不对?”
相野一时愣住,那种极其短暂被戳中心事的惊慌是不可能逃出林辰的视线的,林辰甚至没有听他最后的回答,而是很了然道:“谢谢,我明白了。”
刑从连同林辰折转回酒店。
其实林辰最后这个问题几乎不能算是什么有意义的问题,宋声声突然自杀身亡,身为经纪人的相野当然措手不及,这很正常。
不过相野的反应还是让他们能够删掉一条可能性:相野并没有逼宋声声自杀,宋声声是自愿去死。
林辰躲开镜头后,径自靠在楼梯间门口,对他说:“点根烟吧,刑从连。”
刑从连没有问为什么,掏出烟盒,点了支烟。
林辰深深吸了口空气中的烟,却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你看,现在我们推测成真,相野果然有问题,我们可以从他的行为反推动机。他之所以一反常态找来心理医生解释宋声声自杀的原因,甚至还想将罪责推到在我身上,看上去很像为了在公众面前掩盖宋声声自杀的真正原因,那么你觉得,这个真正原因会是什么呢?”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相野囚禁了宋声声,让他无法开口,宋声声为了摆脱他才选择自杀。”
林辰低下头,很艰难地点了点头。
刑从连想了想,开口道:“但你这个推测,仍旧有个问题。即便相野囚禁了宋声声,但宋声声有无数机会可以求助,他为什么不求助呢?”
“是啊,这个问题其实当年也发生过,宋声声默默忍受李景天的折磨,甚至在被对方诬告后也不为自己辩驳,更不控告对方强丨奸,这是为什么呢?”
“黑幕重重。”
刑从连这样说。
“所以啊,我们又要重头开始调查一遍这个案子了。”林辰对他说。
想到宋声声脖子上残忍可怖的伤痕,刑从连忽然说:“我忽然觉得,他之所以选择割喉而死,是不是正想指引我们去找李景天?”
【二】
林辰一直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虽然宋声声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虽然宋声声总表示不想再见他,但他总觉得宋声声其实并不恨他,宋声声仿佛总有什么事情想告诉他。
如果刑从连猜得没有错,如果宋声声真想让他去找李景天,他必将如他所愿。
押运李景天航班到港时间在6月1日上午10:00。
停机坪上苍穹高耸,候机厅内人流如织。
机场大屏幕上都在循环播放着宋声声自杀的消息,相野站在宝力豪酒店门口,痛苦地向所有歌迷宣布,原定于下午1:00举行的粉丝见面会被迫取消。
身边所有人都仰头在看新闻,不少旅人都在唏嘘。
但林辰只是定定地望着出站口的方向,他曾经是多么希望宋声声能够亲眼看到李景天站在审判席上接受审判,但很可惜的是,李景天还活着,宋声声却死了。
只是因为这个理由,他都不相信宋声声会在李景天被押送来华这天因抑郁症自杀。
你还未重回舞台,还未大仇得报,你就算死,也该完成心愿后再死。
航班落地,标牌翻绿。
隔着很远,林辰第一眼就看到李景天那张毫无人性的脸孔。
经历十几日牢狱之灾的李景天已不复当日贵公子的模样,他背有些弯,脸上也没有任何伪装,没有先前得体的微笑和谦恭的表情,他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人的神色,那完全就是一具从地狱而来被恶意充斥的丑陋躯体。
见到他的时候,李景天微微笑了起来,他说:“林顾问,原来你这么在意我,还特意来接我,是想被我操吗?”
林辰毫不犹豫挥手揍了他一拳,李景天抚着嘴角,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
刑从连向押运李景天的守卫打了招呼,他们直接将人押到机场审讯室里。
在大门关上的刹那,刑从连直接反手将李景天掐住脖子了,按在桌上。
刑从连手劲极大,李景天脸涨得通红,但他嘴上仍旧不停:“刑队长,你这是吃醋吗,那你干过林顾问嘛,他上起来是不是特别带劲,他会不会叫丨床,会不会给你口丨交,会不会像个□□一样用腿缠着你腰,求你快点?”
听着李景天不断挑衅刑从连的话语,林辰走到他面前,拖了很沉重的铁椅,在他面前坐下
。
“李景天,宋声声死了,自杀。”
他对李景天这样说。
他话音未落,李景天就笑了起来:“是吗,真得太好了,我马上也会去地狱找他,你让他逃快一点。”
如果可以,林辰这辈子都不想再和李景天多说一句话,更不用说让他亲口告诉李景天宋声声自杀的消息。
这好像是让他亲口向李景天这样的罪犯承认说:是啊,你赢了。
但有时,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言,所谓的道理不过是人们为了寻找信念而编造出来的。
林辰问:“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自杀吗?”
“你这是在请教我吗林顾问?”李景天眼神兴奋,“你给我口丨交一次,我就告诉你啊。”
刑从连的动作更加用力,林辰看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把人弄死。
他翘起腿,靠在椅背上,只是冷冷看着李景天:“行了,你不需要用这种语言来吸引我的注意力了,我现在全身心都在你身上。”
“我的荣幸啊。”
“其实你还是没有学聪明,你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告诉你宋声声自杀的消息,你并不意外,为什么?”
李景天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手伸向裤子拉链。
“反社会人格障碍和露阴癖不一样,你不要把自己的变态格调降低了。”他说,“既然你不肯开口,那我们只能继续玩’我问你答不答都无所谓反正我总能猜到‘的游戏了。”
李景天脸色一沉。
“好,我们干脆从开头讲起吧。”林辰根本没有管李景天艰难的体位,他只是盯着他的双眼,自顾自说道,“你控制了宋声声,反复折磨他、强丨暴他,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你不用说你没做过,我想知道的是,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李景天得意的笑了起来:“他爱我啊!”
“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斯德哥尔摩那一套并没有发生在他身上,他要是爱你,为什么选择在你被捕后去警局陈述你的犯案经过而不是跳出来告诉全世界他都是自愿的?”
李景天顿住了。
林辰心下了然:“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是啊,为什么他现在敢走进警局报案而在九年前却没有呢?”他观察着李景天的表情,继续道,“你的反应告诉我,你也觉得当年他被你诬告后选择默认、并从未向警方提及你强丨奸过他这件事有些奇怪,对吗?”
“所以说嘛他爱惨我了啊,宁愿自己坐牢也不肯告我啊。”
林辰根本没有理睬李景天,他继续道:“我想,最早的时候你应该用你们的性丨爱视频一类的东西威胁过他屈服于你,他不报案我勉强还可以理解,但后,他被你诬陷、他退无可退,他为什么不告诉警察事情的真相呢?不过,既然你不那么清楚他选择沉默的理由,那么照此推断,让他闭嘴的人并不是你,而或许另有其人。”
李景天的脸色阴晴不定。
林辰淡淡道:“你可能不知道吧,比起挑衅我,告诉我他到底遭遇过什么才更能折磨我,所以李景天,想看我痛苦吗,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59章 四声71
“宋声声啊,是我见过最蠢的人。”
李景天终于能好好坐下,他问刑从连要了支烟,刑从连虽然满脸不悦,但还是将烟递了过去。
林辰总觉得,他已经看过世界上的极恶,可李景天讲述的故事,仍让他感受不到世上的任何光亮。
据李景天说,他第一次见宋声声是在对方的一场全球巡回演唱会上,那时宋声声舞台上唱得很high,一把撕开自己的上衣,然后冲他的方向眨了眨眼,李景天那时就觉得,宋声声是在勾引他。
后来的事情就变成一方处心积虑而另一方毫无知觉。
为了宋声声,李景天加入ca公司,成为一名练习生,但他和宋声声的地位实在相差甚远,那时的宋声声是媒体宠儿、天之骄子,他潇洒、恣意,甚至敢在酒会上直接拥吻女模特,这些事情,李景天每日每日都看在眼里,他有时会有冲动直接割开宋声声的喉咙,看着他躺在血泊里流血而亡,但他知道他不可以,这并非因为他尤有良知,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宋声声
。
后来,李景天终于在公司有了一些地位,即将出道,也终于稍稍靠近了宋声声的交友圈,他们的练歌房就在宋声声的楼下,他总能看到宋声声与什么人言笑晏晏,偶尔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从不看他一眼。有次,他故意走到宋声声面前,弯腰鞠躬,喊了声“宋前辈”,可宋声声只是朝他微微点头,一言未发,甚至都没有问他的名字,这是他最无法忍耐的事情了,宋声声已经完全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李景天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他打听到宋声声常去的一家地下酒吧,那是娱记狗仔都不知道的地方,非常隐秘,李景天用了一些方式,开始在那家酒吧打工。他慢慢观察和了解宋声声,知道他身边总有不同的女孩,知道他虽然喜欢同女孩玩闹,但回家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知道他很喜欢喝酒但喝醉后完全不省人事。
果然,酒保和客人才是最容易培养感情的角色配置,他和宋声声慢慢熟悉起来,宋声声有时玩累了,就会在吧台前一个人坐下,于昏暗的灯光下眯着眼喝很普通的苏打水,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第一次见面时就毫不遮掩地告诉宋声声,他也是ca公司的艺人,因为不能接受公司潜规则,过得很苦,难以维持生计,所以才被迫来酒吧打工。
“我随口一编的故事,他居然相信,还说他很欣赏我。”李景天很高兴地笑了起来,“你说他是不是很蠢?”
“后来呢?”林辰问。
“后来啊,后来他就开始向公司高层使劲,让我和慕卓早日出道,还给我们录制vcr什么的,他居然真的在帮我。”李景天眯起眼,回忆那段时光时,他脸上居然露出嘲讽的笑容,“然后我就感谢他啊,我们就成了朋友,有时候他在酒吧喝醉了,我就送他回家,他都对我毫无防备;他以为我穷,还经常偷偷给我带好吃的,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天真可爱的人啊?”
林辰坐在李景天对面,无法遏制自己不跟着想象当时的画面。
或许在吧台边,或许在路灯下,宋声声会推心置腹地和李景天说很多话,帮他当成一个跟班小弟一样照顾,他会摸着李景天的脑袋,会看似随意却在乎李景天的感受,他保护他、照顾他,却从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怎样的畜生。
“然后有一天,宋声声又在酒吧喝醉了,他搂着一个女人就不放手,他总是喝得高兴就不管不顾,我把他从那个女人身上摘下来,把他送回家,我觉得那个时机简直是老天爷送给我的。”李景天很得意地挑嘴角,看着他们,“林顾问,你这么聪明,猜猜后来发生了什么呀?”
林辰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像宋声声这样的人,你根本不可能用锁链把他囚禁起来,因为就算你打断他的腿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都会拼命爬出去,那么,要控制这样的人,你只有利用他的善良。”林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以那么平静的语气说话,“那天晚上他喝醉了,你让他误以为他伤害了你,只有这样,他才会被你牢牢控制住,我猜的还算对吗?”
听他这么说,李景天猛地被烟呛到,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林顾问,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可人儿了。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故意弄了很多血,我坐在床上,哭着告诉宋声声他强丨暴了我,我拼命说不要,他却拼命按住我插丨入,我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信,你说他蠢不蠢?”李景天擦了擦笑出的眼泪,继续道,“其实他只要把我翻开了,看看我的屁股,就知道那根本不是从肛丨门里流出来的血,我身上的淤痕也是自己撞出来,不过像他那样的蠢货,怎么可能知道还要检查。”
林辰根本不敢停下来思考那时的情景,他只要想到一丝宋声声所受的欺骗,就恨不能回到数十年前,拽着那时的宋声声让他看清他到底遇上了什么人。
不过现在是数十年后,而他也并没有穿梭时间的能力,他只能很冰冷地问:“然后呢,我觉得像宋声声这样的人,他如果知道自己强丨暴了你,他甚至有可能冲动去警察局自首,他怎么可能会乖乖被你拿捏住呢?”
“我刚还夸你聪明,你怎么又犯傻了,当时是我告诉他,我求他不要报警,我还想出道,一个被大明星性丨侵的未出道小练习,一定会被公司抛弃的。”
林辰微微低头,然后抬头,再次盯住李景天的目光:“继续。”
“林顾问,你居然能撑到现在,也真不容易啊,前面不过是开胃菜,后面的内容就有点重口了啊。”
“我假装养伤,在他家里住了一段时间,我装作精神出问题的样子,我有时候会开始自残,有时候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句话也不说,他担心极了,害怕我精神有问题,就送我去看心理医生。其实这只是很普通的演技而已。第一次上他时候的那个我,才是真正的我,不过他以为我疯了而已,我把他压在洗手间的瓷砖上,他拼命反抗,却不敢弄伤我,我一遍一遍对他说‘我爱你’又一遍一遍进入他,他身体里真的又软又热,他的血滴在我的脚上,他的眼睛,你真该看看他那时候的眼睛,那么悲伤,太令人心碎了。”
李景天手上的烟已经燃烧完毕,但他还是就着没有烟草的滤嘴吸了一口。
“你让他误以为,你因他的侵犯而精神失常,他内心歉疚,就任你为所欲为?”林辰有些怀疑。
“对啊,我上了他以后,就抱着他说对不起,还非常失落地离开他、自残,我告诉他心理医生说我这是创伤后遗症,我让他离我远点,他就真的又心软了。”李景天嘿嘿笑了起来,“世界上怎么会有心那么软那么好骗的人啊。”
“有个问题。”林辰说。
“什么问题?”
“既然你已经完全控制住他了,为什么后来还要诬陷他强丨奸李景天,送他入狱,你玩腻他了?”
“那是他自己找死好吗,他要是乖乖听我的话就不会有这种问题了啊,我还是会好好‘爱’他的啊……”
“他是怎么找死了?”
“他当着我的面去勾引别人啊,他淫丨荡得不行,他到处去浪。那时候他在巡演,新闻上都是他和别人开房的消息,他身上还有别的女人的味道,他还刺激我,他说我根本不行,他要去找别的男人。”李景天笑容残忍,“您说他是不是找死呢?”
“他已经察觉异常,他在试探你。”
“你觉得宋声声智商有这么高吗,随便你怎么说吧。”
“我很确定他在试探你,而你确实也是在那段时间在他的逼迫下,暴露出你疯狂的本性来。他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他说他要去报警,然后,你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李景天耸耸肩:“一开始我也没想怎么他,我就拍了点视频,警告他如果说出去,我就把视频扔在网上,让他所有的歌迷都知道他是怎样的荡丨妇。不过后来,突然有一天,他让我有种就把视频公开,他去他妈不想和我玩下去了,他真的是在找死啊~”
“所以,你提前下手,伙同慕卓,诬告他强丨奸?”林辰一字一句说道,“你用同一个方式,陷害了他两次。”
“我是不是很厉害啊?”李景天笑问。
“还是不对。”林辰抬头看着刑从连,“如果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你的真面目,他更没有理由不告诉警察你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可能他进监狱被更多男人操呢?”李景天说。
林辰没有理睬李景天,而是看了刑从连一眼,继续对李景天说:“李景天,我们整理一下线索:首先,宋声声误以为自己伤害了你而受控制
。然后,他在忍耐一段时间后察觉到你有问题,通过试探你他察觉到了你的真实面目;再然后,你用性丨爱视频一类的东西威胁他,让他必须屈服于你;最后,他再也无法忍耐下去,表示要报警,你却在他报警之前,和慕卓合谋提前把他弄进了局子,我说得对吗?”
“基本差不多吧?”李景天又笑,“我这算主动称述犯案经过,态度良好,可以争取宽大处理吗?”
刑从连蹙眉道:“两个问题,第一、他在察觉到你真面目后为什么没有马上报警,甚至还给了你第二次胁迫他的机会。第二、他最后再无法忍受你的时候,还是给了你先下手送他进监狱的机会,甚至最后都不告诉警方你对他做了什么。”
“是吧,很奇怪,所以我说他爱我啊,你们不信呀。”
“你觉得呢?”刑从连问他,“宋声声为什么会这么做?”
宋声声第一次试探李景天发现了对方的真面目,却最终没有报警,这其中必然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他被迫放弃了这个念头。
唯一的可能是,宋声声想要报警的念头被什么人知道,对方用一些办法阻止了他,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带他出道,他一直深深信任的相野。假设相野代表了ca公司的意志,为力保家世骇人的李景天而逼迫宋声声放弃报警的念头,那么相野真是可怕到了极点。
林辰沉思片刻,将一切情绪化的想法赶出脑海,他问李景天,“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情,ca公司却力保慕卓而放弃宋声声,是你的家族在背后给ca公司施压了吗?”
李景天说:“林顾问,你动动脑子想想,宋声声强丨奸的是慕卓,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这就非常奇怪了。”林辰心念电转,“ca没有理由放弃巨星而去保一个小卒,除非……”
刑从连说:“除非,宋声声入狱是ca公司乐见其成的,并且,就是他们让宋声声闭嘴。”
“可这仍旧没有道理。”林辰说,“两边比重相差太大,我是公司高层,我一定会把那个敢于闹事的慕卓置于死地,我为什么要抛弃宋声声?”
刑从连说:“如果不是慕卓背后势力太大,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什么?”
“宋声声已经不受控制了。”刑从连这样说。
林辰猛然醒悟过来。
是啊,他们一直把宋声声看得太软弱太可欺,既然宋声声敢于试探李景天,那么他就不是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是啊,宋声声确实善良得过分,可这不代表他真的愚蠢,聪明和善良从来都不是自相矛盾的词语。
那么回过头来看这一切的话,宋声声第二次刻意挑衅李景天致使自己入狱的这个行为背后的动机就完全不同起来。
林辰忽然意识到,如果是他深陷于宋声声所处的境地,他要面对是变态的强丨奸犯和是牢牢控制他的公司,如果他想摆脱这些可怕的黑暗,也只有选择死亡或者选择躲进一个对方的触手很难企及的地方,比如监狱。
甚至很有可能,他在挑衅李景天还同时挑衅控制自己的公司,为的就是把双方都逼迫到极点后看看他们究竟会怎么做,如果他还想坚持活下去,那入狱,完全是他当时最好的选择。
林辰想,如果他是宋声声,生活在那样无望而痛苦的境地里,他可能早就选择自杀,而不是坚持在绝望的黑暗中寻找一线自由的生机。
林辰忽然难受得无以加复,宋声声啊,我想我已经开始尊敬你,并且,我是真的很想和你说说话啊。
第160章 四声72
有些人总是在不停说话,有些人却囿于厄运无法开口。
虽然林辰并不知道,对方究竟用什么方式让宋声声连报警的能力也无,但黑暗势力实在有太多方式可以让一个人乖乖闭上嘴巴。
刑从连将手搭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他的肩,突然问李景天:“李景天,你让柳盈诱骗许染做的那些事情,那真的都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李景天猛然抬头,似乎很莫名其妙,但他眼神中潜藏的震惊无法掩饰。
林辰无法立即理解刑从连这个问题的含义,他转过头,看着对方。
“回答我。”刑从连双手猛地拍上铁桌,俯身前倾,盯住李景天。
半晌后,李景天才捏紧烟蒂,随口问道:“您这么问真是有意思。”
“林顾问,他这个回答代表了‘是’还是‘否’?”刑从连问。
“没有直接否认意味着默认。”林辰说完,突然醒悟过来,顿觉惊惧:“你的意思是?”
刑从连点头,冷笑着对李景天说:“九年前,你爷爷正在其位,ca公司为了在新尼国的演艺业务,或许会为保你而让宋声声闭嘴。但九年过去了,你的家族现在在新尼不过是强弩之末,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次弃子变成了你,而对方想要重新捧回高位的人换成了宋声声?”
李景天的脸色阴晴不定。
不过刑从连根本不打算放过他:“你知道么,相野早在三个月前就让宋声声在我们家附近的饼店打工,他这么做不过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他早在三个月之前就在筹划宋声声的复出事宜了。你现在回过头看看,在那三个月时间里,在你强丨暴许染之后,其实你只要息事宁人好好闭上你的嘴,风头一过,你还是可以做你的大明星,享受路人的崇敬粉丝们的尖叫,可你偏要在宏景安生国际商场策划那一出自导自演的割喉案,然后又偏偏被林顾问撞见。”
李景天突然疯狂地推开桌椅,冲刑从连大吼:“闭嘴,你给我闭嘴!”
“抱歉,这世界上能让我闭嘴的人还没出生。”刑从连微笑着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他轻轻吸了一口,半眯着眼吐出青烟,“你见面会地点选得真好,人选也很好,你从哪里找来那个演技高超又和许染像成那样的女孩子的?还发生在宏景……啧,简直是活生生的自杀式袭击。”
李景天狰狞的面容上终于现出崩溃的神情。
刑从连叼着烟,一步步走到李景天面前:“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他们只要适时给你一些你根本察觉不到的小指引,引导你走向自作孽不可活的深渊,再轻轻推你一把,比如适时给我们些小提示,你不死都难。”刑从连顿了顿,捏住烟蒂,对李景天说,“当然,这都是我的个人推测,所以,真有这个人存在吗,李景天先生?”
李景天猛一抬头,被激起凶性,竟伸手想卡刑从连的脖子,却被刑从连很轻易踹倒在地
。
刑从连像是嫌脏,只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李景天的腿,说:“人家都把你害这么惨了,我是你,也不会让那个人好过啊,所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好不好?”
……
他们走出机场审讯室时,那间狭窄的房间内充斥着李景天的尖叫。那种叫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猪到了生命最后时刻的哀嚎,带着强烈不甘和愤恨之意,押运人员在房间里同李景天作着搏斗。
林辰踩着那些尖叫声、桌椅碰撞声,同刑从连走出机场。
天色蔚蓝,苍穹依旧高远,滚烫的烈日令人睁不开眼。
实际上,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简单,虽然简单,却完全拿捏住了李景天的真实性情。
按照李景天的说法,那个人是他的一位狂热粉丝。一次偶然的机会,对方加上了他微信,每日定时给他发送非常肉麻而狂热的告白,有时是夸他的歌,有时是骂那些网络上偶尔出现的攻击他的言论。许染那件事之后,对方明确表示,不管他怎么想,她都会为了他做一件大事,让那个敢冤枉他的贱丨货尝尝被人唾骂至死的滋味,并用这个方法帮为他洗清冤屈。
狂热的粉丝,溢于言表的崇敬之情,李景天所做的,也只是顺水推舟,让柳盈将许染骗到永川而已。
“我tm有什么办法,我不把许染弄来,她真装成许染上台,网上那些傻逼疯狗又要说这都是我搞出来的!”
同样的,如果那位狂热粉丝并没有真的上台割他的喉咙,李景天也并不会损失任何东西。况且,大好的吸引所有人眼球的机会放在眼前,李景天不可能不动心。
而在整个计划中,李景天唯独没有想到的应该是对方在那束玫瑰里插上了一只夜莺。
林辰站在机场落地窗边,明明照在他身上的阳光滚烫,可他竟有种冰冷刺骨的感觉。
留在案发现场的玫瑰花,不过是幕后者制造出来留给他的线索罢了,一则暗示流莺许染,二则暗示他李景天的心理状况。如果他没有猜错,对方根本就是诱使他来追查李景天对许染的强丨奸案,因为对方很确信,他一定会顺着许染的一案,翻查到当年宋声声的旧案。
若是这样,那许染走进那间房间根本不是偶然,而是有人通过手机软件刻意安排的。
在那之后,李景天身败名裂后,短时的新闻爆发效应会非常可怕,宋声声自然能迅速恢复声誉,林辰想起了王朝总结的舆论数据,第二次的信息爆发远比第一次可怕的多。
而幕后者甚至不怕他发现李景天背后有人唆使,因为如果宋声声未死,甚至连他都会怀疑这一切是宋声声为复仇而策划的一切。
那时受人控制的宋声声,只能再次百口莫辩。
精通媒体、娱乐圈炒作、又可能成为此案既得利益者,在现在看来只能是相野而并非ca公司。因为ca本身在此案中暴露出与皇家一号的牵连,又折损了李景天和慕卓两位大牌,为捧一个过气十年的宋声声根本得不偿失。
林辰攥紧拳头,现在的问题就变成,相野究竟用什么方式控制了宋声声,他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了宋声声复出他策划的这一系列事件,又是为了什么?
而这一切,他当然只能找相野先生本人问清楚。
刑从连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冰咖啡,开了一罐递给他,问:“后悔吗?”
这个后悔当然是在问他,后不后悔如相野所愿,替宋声声洗刷冤屈、将李景天绳之以法
。
“不后悔。”林辰发现自己回答这个问题时没有任何犹疑,这样的利用他甘之如饴绝不后悔。
“那不就完了吗。”
刑从连用手里的冰咖啡贴了贴他的脸颊,突然传来的冰凉清爽感让林辰猛地抬头。
“现在对你说这些话可能很残忍,但是一切都没有结束,请继续振作,林顾问。”
林辰看着刑从连宁静而坚毅的眼眸,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转而靠在落地窗上,对刑从连说,“这几乎是个算无遗策的计划,甚至连退路都已经完全想好,如果不是宋声声自杀,相野的计划恐怕根本不会暴露。”
林辰再次想起浴缸里用刀片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个人,他这才发现,越深入调查这个案件,他就越舍不得宋声声离开。
但如刑从连所说,一切尚未结束,相野仍未伏法,现在还不是追思的时候。
他们迅速赶回警局。
在路上的时候,刑从连便致电永川方面警员,告知对方相野有重大嫌疑,让他们必须将人控制住,但等到了警局的时候,相野却不在。
“发生什么事了?”刑从连眉头紧蹙地发问。
“我们的人一直跟着相先生,您说扣人我们就把人扣下下了,但卢笛湖底隧道全线堵车,连同开发区那片道路都不通畅,人还暂时没到。”
林辰提起的心微微放下,这时,那位警员又说:“死者宋声声的尸检做完了,您要去看看吗?”
……
林辰同刑从连来到验尸房外。
他要推门,刑从连却按住他的手。
“没关系,也不是第一次见尸体了。”他说着就要进去。
“林辰,这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你现在进去纯粹是想自我折磨。”
这大概是刑从连很少见的直呼他姓名的时刻。
林辰根本想不出任何反驳刑从连的词汇,他很快清醒过来,退了一步,对刑从连说:“那么,还是请法医先生出来详谈吧。”
他坐在验尸房外的长椅上,看着刑从连的身影进入门内,然后门板轻合,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宋声声的死因其实非常清楚,当时法医就已经在案发现场说得很清楚,他用刀片毫不犹豫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他之所以自杀,是为了让他们去找李景天、是为了撕开相野的伪装面具,但在林辰内心深处,他总觉得宋声声的死还不止是那么简单。
宋声声啊,宋声声……
你坚持了那么多年,他们谁都没能让你屈服,你已经用你的死亡说了那么多的事情,那么,这其中,是否还有我没听到的话呢?
刑从连进入验尸房后,不多时又走了出来,林辰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飘散的福尔马林味道。
刑从连快步向他走来,他站起身,问:“怎样。”
“尸检没有太多可疑之处,是自杀。”
林辰想,果然如此。他还没来得及想到要说什么,刑从连再次开口:“但有个问题。”
“什么?”
“宋声声,缺了一颗牙齿。”
林辰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下颚第二磨牙,据法医说,那颗牙掉了可能有十年左右,是连牙根一起拔出的,同时很明显的是,那里也有安装过假牙的迹象。”
林辰仍旧不明所以,但刑从连说:“我稍稍了解这类装置,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就是为什么宋声声无法开口的原因。”
“我不明白。”他忍不住拽住刑从连制服袖口。
“这是常用于谍报的一种手段,在一颗小小的假牙内可以装很多东西,比如窃听器、比如定位装置等等,十几年前,这种技术就已经非常成熟了。”
林辰如遭雷击:“你的意思是,相野拔下了宋声声的牙齿,给他安装上了窃听装置,所以无论他说什么话都会被监听,他甚至没有办法取下自己的那颗牙齿——因为相野也会发现。所以,你是在告诉我,宋声声在24小时永不停歇的监控下生活了将近十年,是吗?”
“恐怕不止是这样,因为就算这样仍旧无法规避一个问题。”
“书写?”
“是啊,宋声声在警局有大把接受单独审讯的时间,他完全可以写在纸上告诉警方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么,相野究竟如何让他服服帖帖,连书写都做不到呢?”
“我想不到,请你告诉我。”
从刑从连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残酷至极,林辰无法想象这种残酷背后是怎样的经验。
“其实,那颗牙齿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它就像高悬于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告诉宋声声,不要逾矩,我什么都知道,但真正要控制一个人无法反抗,还需要从这里。”刑从连说着,抬起手指,轻轻戳中他的心口。
“所以,相野仍旧还是用什么人在威胁着宋声声。”
曾经林辰也想过这个问题,但那时他思考许久,无法得出正确的结论,宋声声哪有那么多重要的值得牵挂的人,他那时无法想明白这个问题,还是因为他是将人之恶想得太过简单了些。
宋声声在乎的人,除了他的粉丝们,又还能有谁?
林辰抬头,刑从连正凝望着他,那目光非常通彻了然。
刑从连抢在他前面,把最难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如果我是相野,我要控制宋声声,我只需要给他装一个窃听器,然后告诉他,只要你敢把它拿下来,或者向警方透露任何消息,我就杀一个你的粉丝,你的粉丝成千上万,而我,请你相信我和我身后的势力,我们总有办法在警方行动前,杀上那么一两个人。”
林辰很想否认刑从连的这个猜测,但他搜肠刮肚,发现那真是最适合宋声声的枷锁了,甚至对方完全可以告诉他,只要你敢死,我也一样杀你粉丝,你大可以试试看。
任何人在这样的折磨下不是变成疯子就是选择死亡,但宋声声甚至失去了自由去死的资格,他或许做过艰苦卓绝的心理斗争或许曾濒临崩溃,但他直至走向死亡前都仍旧很清醒的活着。
他沉默、他走进监狱,他放弃任何再有人会喜欢上他的机会,林辰也终于知道,宋声声所画下的那个符号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信念。
他看着刑从连,认真问道:“如果你猜得没错,他为什么选择在今天自杀呢?”
第161章 四声73
他问的是如果,如果他们的假设成真,宋声声选择在粉丝见面会开始前数小时自杀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么?
不想再继续隐忍下去,想摆脱相野的控制,想用死亡揭露这些黑幕?
越是深入了解宋声声的经历,林辰就越相信他不会轻易选择走向死亡。
虽然实际上他和刑从连对案件中许多过往细节的推测都毫无实证,比如那颗牙齿又或者说宋声声根本上无法开口的原因,甚至更有可能,他们的推理从根本上不成立,那颗牙齿里没有窃听器甚至更没人用粉丝的生命在威胁宋声声,宋声声只是不想活了只是厌世而死。
但如果,他们侥幸再次猜中呢?
生活在李景天阴霾下宋声声没有自杀,蒙受冤屈走入监狱的宋声声也没有自杀,每日都在接受监听的他没有选择被监听中的任何一天里自杀,那他为什么要在九年后的今天自杀?
为什么是6月1日凌晨,为什么?
林辰看向刑从连:“除了相野用粉丝或者什么其他人的生命威胁宋声声,让他没有办法向警方寻求帮助外还有别的他无法报警的理由吗?”
“我想不到别的理由。”刑从连坦诚道。
林辰想,如果连刑从连都想不到的话,大概幕后者也不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林辰说:“按你所说,他活着是为了保护那些可能被威胁生命的人,那么他选择自杀,是放弃保护那些人了吗?我们是不是忽略了最根本性的问题?”心中弥漫起非常可怖的猜测,林辰看着刑从连,继续问道:“如果他没有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对。”
“什么都不会发生吧,一切和之前安排的一样,等下会召开他的粉丝见面会,他会重回舞台,和坚持喜欢他那么多年的人见面……”刑从连猛然顿住,仿佛也想到了什么。
林辰点了点头,继续道:“宋声声毫不犹豫割断自己的喉咙,正好是在粉丝见面会之前的凌晨时分,没有太早也没有太晚,所以相野只能迫不得已取消见面会。宋声声很坚强,他活下来就是为了保护某些人,那么,我想他选择了死亡同样是为了保护那些人。如果我的分析是对的,他的死很可能是为了阻止某件可怕的事,而粉丝会就在6月1号当天举行,就是说,粉丝会上会发生很恐怖的事,他只能用死亡来阻止。“
林辰顿觉悚然:“宋声声不会突然放弃他的所坚持信念,他选择了自杀,也就意味着威胁他的筹码升级了。请你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
刑从连答:“送声声粉丝见面会上会死人,死很多人。所以,他知道这点后只能以自杀来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这根本是天方夜谭的假设。但是,往往被以为是天方夜谭的分析,却是真相。即便林辰不愿继续想下去,他还是敏捷地捕捉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相野想要重新捧红宋声声根本不是为了利用宋声声赚钱呢?
林辰转身,一把推开验尸房大门,向里冲去。
宋声声的尸体刚要被装入一侧的冰柜中,他一把拉住法医,喊道:“等等!”
扑面而来的冷气激得他满身凉意,宋声声眼睫低垂,面容安详,他的死亡中没有任何一丝丝的绝望、悲痛以及不甘愿,他坐在浴缸里,仰望窗外浩瀚星空星空,他毫不犹豫割断自己的喉咙。
那正好是在粉丝见面会之前的凌晨时分,没有太早也没有太晚,所以相野只能迫不得已取消见面会。
这不是抑郁、不是厌世、不是迫不得已的反抗,这是最清醒的选择、最精确的计算,最慷慨的赴死。
因为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他没有其他任何选择。
林辰想用手触摸他脖颈上可怖的伤口,却被法医阻止:“你想干什么?”
宋声声已经用他的死亡做了这么多事情,那么,宋声声也一定用他的死指出了真正的凶手。
林辰看着刑从连,用极其冷静地语调问道:“自杀、大规模群体杀人事件,你想到了什么?”
刑从连蹙眉沉思,尔后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住他:“暗黑网络、杀人直播?”
在刑从连说完这句话后,他们不约而同向门外冲去。
刑从连跑下一楼,在警局大厅内高喊:“王朝,王朝!”
他喊了很多声,周围人等尽皆侧目,终于,少年人郁闷地声音传来:“在这呢,老大。”
王朝的声音不知从哪间办公室里悠悠传出。
“滚出来,去停车场,马上!”
刑从连说话间便向警局外停车场跑去,林辰能理解他的焦急但不能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第一反应是去取车,不过基于对刑从连决断力的信任他也还是跟着跑了出去。
12:30分。
骄阳下暴晒吉普车内滚烫灼热,甚至连呼吸都艰难,刑从连毫不犹豫启动引擎,他将车掉头回警局门口时,正正好好接上冲出警局的王朝。
王朝气喘吁吁爬上车,还没来得及关门,刑从连就一踩油门将车迅猛开出。
“老大到底出什么大事啦……”
“闭嘴,听我说。”刑从连打断他吗,“我们现在怀疑,相野之所以要策划宋声声的粉丝见面是为了进行新一轮的死亡直播,首先告诉我宋声声粉丝见面会的最新进展
。”
王朝震惊得整个人都要炸毛,他拉住椅背问道:“什么老大,这tm是神展开你知道吗,为什么又是相野策划死亡直播,这不可能,相野都主动取消见面会了啊!”
“欲盖弥彰。”刑从连冷冷道,“我让你查什么你就查什么,少废话。”
林辰顿时醒悟,他突然想到那位杳无踪迹的美景先生,从一开始相野不过就是吸引他们注意的假象,正因为他主动取消见面会所以他们很难意识到粉丝见面会存在的问题,况且相野主动配合警方调查,人又已经被扣下,他们疲于查案时很容易放松警惕。
但从根本上说,如果这是死亡直播,那相野就不可能是一个人,这其中还有逍遥法外的美景先生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其他任何人。
但是这次,相野又从哪里找来那么多被洗脑的学生?
王朝迅速开始敲击键盘,片刻后,他双手猛一停滞。
“老大,宋声声粉丝见面会好像确实没停。”
“一口气把话说完。”刑从连冷冷道。
“宋声声各大粉丝站、贴吧、个人站集体讨论后发布了一份新公告。”
王朝迅速拖动鼠标,将笔记本电脑递了过来:“这是宋声声7大站发出联合声明。”
林辰回头快速扫了眼声明内容。
7大站联合声明上说,即便相野方面和雅声演艺取消粉丝见面会,但7大站在收集粉丝意见后同雅声演艺商议决定,临时将粉丝见面会改为追悼会,照常举行。
声明中又说,虽然声声因抑郁症而自杀,但重回舞台是他的心愿,就算他在饱受抑郁症折磨时,都想着要回来再见他们一面,那么虽然声声在演唱会之前倒下,她们也不能倒下,况且有很多姑娘从外省甚至国外飞来,更多的未抢票的粉丝们也早早到了演艺中心外,不管是为了声声还是为了这些姑娘,见面会都必须进行下去,这是为了声声和每位爱声声人的心愿。
为了能尽可能多实现所有人的心愿,7大站和文艺中心负责人以及雅声演艺公司商议后,做出新的决定,只要所有粉丝遵守秩序,会场内会尽量会安排更多人入场。
林辰忍不住冷笑起来,这看起来是粉丝站联合讨论结果,但很有可能只是相野本人的意志。相野曾是宋声声最早的经纪人,他当然掌握同宋声声有关的所有宣传资源,这其中理所当然包括宋声声所有粉丝网站初始高层的相关账户号。
他根本不用通过大众媒体平台号召宋声声的粉丝,只要控制了有影响力的粉丝高层账户的他当然就可以控制宋声声的大部分粉丝。
相野从一开始就没有放弃计划的打算。
就在林辰思考的时候,刑从连已经将车开到地铁站前。
他迅速停车并对王朝说:“把你所有东西都带好,拿三组无线通讯设备出来。”
王朝赶忙翻开背包:“老大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坐地铁。”
王朝从他背包的一堆零碎中抖落出三幅微型耳机,摊开手掌递给他们:“为什么啊?”
“卢笛湖隧道堵车。”林辰看向刑从连,再次将所有细节串联起来。
永川克里斯汀文艺中心坐落于熙宁开发区四面环水,是一块非常巨大的内湖岛屿,而除卢笛湖底隧道外只有永川大道一条出入通道,而永川大道,去他妈的那根本是永川市从早堵到晚的主干道路
。
相野选择克里斯汀文艺中心也是早有预谋,甚至连卢笛湖隧道现在的堵车事故可能也是相野的手笔,宋声声早就用自己的死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是他们没有早些想到。
刑从连大约也察觉他的焦躁情绪,伸手按住他的脖颈,然后凑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对他说:“我们会一起把这件事情处理好,相信我,相信你自己,也相信宋声声。”
林辰猛然清醒:“好。”他这么说道。
事实上,他并不清楚刑从连说那句话时的超然自信从何而来,或许平日里刑从连还会眯着眼同他散步说闲话,但他内心深处早就非常清楚,刑从连根本不是那个总喜欢喝啤酒配花生米的普通刑警。
在得知相野可能会袭击文艺中心后,刑从连第一反应不是停下来先查清楚问题而是先走再说;在得知粉丝见面会将以更大规模继续召开后,刑从连也没有浪费时间调查相野的动机、相关证据或者致电领导汇报情况,他反而把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江潮。
刑从连戴着耳机边跑边说,气息丝毫不乱。
他们通过闸机下到地铁站里,长风自隧道远端呼啸而来。
在简要陈述情况后,明亮的列车灯很快从隧道远处出现。
“对,调集警力赶往克里斯汀文艺中心,放弃使用警车,全部乘坐地铁,同时通知消防和医护人员,卢笛湖隧道堵车,务必走永川大道,请交警部门配合疏导,一定尽早出发,越早越好。”
江潮不知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大概是“老刑你现在什么都没调查清楚就大动干戈会不会太大惊小怪”又或者是“要没出事我们也得担责任”一类的词语,那是任何人在得知缺乏证据支持的阴谋论时都会说的话,刑从连加重了语气,毫不留情道:“闭上你的嘴,现在除了文艺中心里几千条人命外还我们担不起的责任,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告诉你上司和你上司的上司。”
车门洞开,他们步入车厢,并排坐下。
林辰看了眼路线图,他们所在位置离克里斯汀文艺中心相距6站,车行约15-20分钟。
“王朝。”刑从连喊道。
“在!”
“调克里斯汀文艺中心的平面图纸给我。”在这种时刻,就连18岁的王朝都显现出超乎寻常地冷静,他抽出备用的平板电脑,将之递给刑从连,补充道,“地铁里网速太差,要等一会儿。”
然后很快,一幅原存克里斯汀文艺中心的建筑施工方的平面图徐徐展开,画面铺开时略有卡顿,乘此机会,刑从连将平板电脑拿了多来,对他说:“在致电文艺中心疏散群众前我们必然要先出一个方案,否则人群恐慌很容易发生踩踏事故。”
林辰再次意识到,类似情形也曾发生过。
说不定当时安生国际商场事故本身就是一次预演,相野方面策划事故同样也为了计算警方相关力量的反应时间,如果他的推测属实,他们这次只怕会遭遇更周密的计划。
而当他们开始疏散群众时,相野方面只怕也会有所警觉。这就是刑从连为什么没有首先致电文艺中心的原因,但是,想不动声色疏散所有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朝。”林辰对少年人说,“先调摄监控摄像了解文艺中心内外人流情况。”
少年人很痛苦地说:“我刚才已经试过了,地铁里网速太差了,我看不到监控。”
第162章 四声74
永川,熙宁开发区,克里斯汀文艺中心。
就在王朝非常懊丧试图努力连接无线网络时,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人刚按下文艺中心的电梯,地下室弥漫着与地上截然不同的阴森凉意,中年人向监控摄像头微微一笑,仿佛在同监控室的人打着招呼。
电梯从负二层直升而上,在二楼停下。
中年人背着双肩包,走出电梯口,朝中央演艺厅门口走去。
参加粉丝见面会,哦不,参加追悼会的人流正源源不断向中央演艺大厅内拥挤而去。
全部座位席开放的中央大厅能容纳将近五千人,在大厅门口的公共区域里围着许多尚未进场但表情格外悲伤的女孩,她们有人蹲在墙边哭泣,也有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相互安慰鼓劲。
中年人从她们之间穿过,他的背包恰好刮到其中一个女孩背包上的挂件,两相纠缠,中年人被迫停了下来。
“实在抱歉啊。”他向女孩先行道歉。
女孩想脱下背包,却被阻止。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他让女孩背过身,微微拉开一些女孩背包的拉链,然后将勾连自己背包的挂钩解开,轻轻还原。
或许是那位中年人的声音比广播里奏响的大提琴曲更清澈悦耳,又或者是他身上的休闲西装和内搭的t恤看似随意却显现出浓郁的艺术家气质来,女孩竟突然很想和眼前这个像他父亲一样的男人搭话,可在她开口之前,中年人却提前向她欠身致意,露出非常谦和有礼的微笑,然后转身离开。
大概是哪个即将在中心将演出的乐团乐手一类的人吧,女孩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有些遗憾地想到。
……
克里斯汀演艺中心门口。
木问花匆匆跑上漫长阶梯,她鬓发乱成一团却根本来不及梳理,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女儿还送给她一个甜蜜的晚安吻,她抱着非常美好的憧憬陷入深眠,可等她早上起来做早餐的时候,惊天霹雳从头劈下。
在播报完今日气象后,主持以非常严肃悲伤的语调播报了一则突发新闻。
木问花听到那消息的时候,差点把煤气上的平底锅打翻,声声死了,抑郁症,自杀,这怎么可能?
客厅传来她的老公带小女儿在餐桌上笑闹的声音,但笑声因为这则新闻而很快停止,那天抢到门票的时候她还高兴了很久,老公也非常体贴的说会在家带孩子,让她放心去粉丝见面会,可是现在,声声死了,她去看什么啊?
木问花浑浑噩噩地在厨房里蹲下,她一开始也并没有哭,直到脚步声响起、关煤气声传来,她才开始流泪。
一双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脊背,她被紧紧搂在她的爱人怀里,眼泪顺势留下,她放声大哭起来。
她记得自己哭了很久,这种心愿即将达成却被人当头砸醒的痛楚她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经历过了,现在她仿佛又回到18岁那年的暑假,同样的蝉鸣同样的炎夏,只是这次,责骂她的人变成了爱护她的人
。
她的爱人对她说:“走吧,我陪你去,不管怎样,你还是想去的对吗?”
木问花擦干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她们从永川大道驶向熙宁开发区里,一路上堵车非常严重,车载广播里一会儿发布了见面会取消的消息,一会儿又在说关于抑郁症的事情。木问花心神不宁地用手机登上bewithyou,她看到那张置顶的讨论帖,很坚决地回复道:就算见面会取消,我也想去啊。
后来,她收到粉丝会联合申明见面会将如期举行的短信,她内心竟有种苦涩的满足感,不管怎样,18岁那年暑假她所未能达成的心愿,今天总算可以达成。
老公将她送到演艺中心门口,告诉她会带女儿到附近的大厦里找个书店玩一会儿,要她放心,最后还给了她一个安抚性质的亲吻。
她飞快跑上楼,因为太急切,她并未看到前方有人经过,等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刹车,她向对方撞了过去。
对方后退两步,将她扶住,轻声说了句“小心”。
她这才发现,她刚才撞了位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人,中年人背着黑色双肩包,目光温柔,大厅里奏响着悲伤的大提琴曲,她站直身体,目送中年人踏着那低回的弦乐声向远方的黑暗里走去。
……
横萧是克里斯汀演艺中心总经理办公室一位最普通的男秘书,他接到警方电话时,还在偷偷同女友聊微信。
在放下手机前,他回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可别来凑热闹,主厅人都挤不下了。
他接起电话,大提琴声陡然激昂。
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是位刑警,因为接到举报称有人在文艺中心内安装炸弹,虽然可能是虚假警报,但为了安全起见,他仍需要了解中心相关情况,并且要求文艺中心方面立即启动应急预案,开始有序疏散人群。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横萧内心一阵恐慌,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这或许是什么恶作剧,是啊,谎称炸弹报警这种新闻实在很多,说不定是什么人假报警呢?
“我把电话给您接到我们总经理办公室。”他站起身,看着楼下密如蚁群般的人流,这样说道。
……
背着双肩包的中年人走了很长一段路,他终于慢悠悠在长廊尽头的休息区内坐下,他左手边是整层楼面最后一个安全出口,比起中央大厅前沸反盈天的景象,这里反而连个人也没有。
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三明治,很耐心地啃了起来。
负责清洁的阿姨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那个啃三明治的男人,拉着拖把就向他脚下拖去。
中年人非常好脾气地移开脚,咬下一口面包,露出里面鲜红的火腿夹心。
清洁阿姨问:“你是送女儿来听演唱会的?”
中年再次笑了起来,现出非常良好的教养:“是啊。”
“但那个开演唱会的明星不是死了吗?”
“我女儿喜欢,我也没办法啊。”他非常无奈地站起身,啃完最后一口,将三明治塑料纸连带外包装的纸袋,一并扔进垃圾桶里,走下安全通道。
……
地铁车厢里播放着列车即将到达熙宁广场站的提醒
。
林辰抬头看了眼指使灯,离克里斯汀文艺中心还有两站路距离。
就在刚才的时候,江潮传来消息,卢笛湖消防中队的大半警力都被抽调去救援湖底隧道车辆自燃引起的连环相撞事故,领导说要调别的中队必须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可能出现袭击事件,否则随意调配消防力量对城市其他区域消防安全不利,万一是调虎离山呢?
对方这么说。
林辰看着刑从连。
刑从连刚结束同永川克里斯汀文艺中心总经理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总经理先生也是类似的意思,炸弹袭击预警当然是他编造出来的理由,但他也是在想不出别的什么能让对方相对紧张又不至于让对方过分恐慌的理由。
那位经理先生倒是相对态度良好,他用很配合的语气说道:“是是,我明白了,您要的人流量数据我会马上上报,但是我确实不认识您啊,您有什么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方式吗,要不您让开发区哪位领导给我来个电话也行。但我会马上把工作安排下去,等上级领导电话来,我就开始行动。”
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刑从连一边在看文艺中心平面图,一边忍不住再次拨通江潮电话。
“能联系上熙宁开发区的领导吗,请他们打个电话给文艺中心经理,帮助我确认身份。”
“老刑老刑,你这真把我当秘书用了是不是,我现在一个人都掰成十八份了,多少领导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脑子坏了,要是最后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估计咱俩警告处分是逃不掉的,说不定还会被劝退。”
“你现在到哪了?”刑从连问。
“老子这刚上地铁,我刚把市里各个层面都通知到了,但领导们的意见都很统一,你得有证据,光凭宋声声自杀推测暗黑网络会二次进行死亡直播这个理由是不充分的,只要你有充分的证据,全市的力量都归你调配!”
林辰将这些话听在心理,然而王朝早在踏上吉普车后就已经一刻不停搜寻暗黑网络上的直播内容,但他看了眼时间,还剩15分钟见面会开始,短时间内确认两者相关根本无法做到。
“你曾说觉得皇家一号手机卖丨淫软件源代码非常熟悉,你比对过直播网站代码和皇家一号手机软件代码吗?”
林辰忍不住问王朝,虽然他也很清楚以少年人的做事风格不可能没有比对过这两者,但在这关键时刻,他却只能这么问。
“当然比过了阿辰,连杨典峰那个傻逼裹脚布系统我都比对过,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写得。”
刑从连挂断电话,边继续翻看图纸,边再次问他:“林顾问,以你对这些人的了解,他们这次会如何行动?”
“我们上次行动已经捣毁了他们的据点,所以短时期内他们不可能组织起足够的人力,而这次行动更像是报复,如果你对那颗窃听器的判断没有错误,那他们所掌握的力量不容小觑,我们所面对的不是小型犯罪团伙,而更有可能是中到大型的犯罪组织。”
“也就是说,对方的科技力量或许尤在我们之上,比如对计算机网络的控制能力?”刑从连问。
“老大,虽然现在很紧急但你这么说我还是很不高兴啊!”
刑从连两指按住平板电脑,三次放大文艺中心图纸,问王朝:“你上次去找李景天一案的罪证时,看过克里斯汀文艺中心的管理系统吗?”
王朝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我好像确实看过那么一两眼
!”
“我靠老大你这么一说!”少年人边说边想切入文艺中心网络系统,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甚至连文艺中心网站主页都无法打开。
“我要下车我要下车!”王朝很烦躁地拍了拍电脑,就差摔机器了。
“怎么回事?”刑从连问。
“我连不上文艺中心内网了。”
“防火墙太厉害?”
“不是不是……”王朝极其恐慌地说,“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有人手动断开了网络,不是把光缆剪了,就是把电信的配电箱烧了。”
……
事实上,首先发现中心网络出现问题的人并不是王朝,而是总经理办公室的男秘书横萧,因为他最后一条想给女友发出的微信显示了发送失败。
办公室里随即响起许多员工拼命点击鼠标的声音,交头接耳声也跟着渐渐响起。
总经理先生从办公室内冲出,迅速对他说:“通知工作人员全员上岗,准备启动应急预案,开始疏散观众。”
横萧看着自己的上司,愣在当口:“您说,疏散观众?”
总经理先生扫了办公室一眼,问:“怎么回事,都愣着干嘛,没长耳朵吗?”
“经理,我们网断了……”横萧有些胆怯地说道。
“网断了打电话给电信公司告诉我有什么用?”经理说完,顿时想到什么,他脸色霎时铁青,迅速掏出手机,向刚才的来电反拨过去。
“警官先生您好,我们网断了,暂时获取不了人流量数据,我现在去监控室。”经理边说边冲出办公室,在跑出门口的刹那,他还不忘对自己的下属大喊道,“干活去,救人去!”
大厅内的提琴曲已即将到达最□□,其中竟有种海面波涛翻滚的汹涌意味。
……
木问花终于挤入主演艺厅,找到自己位置坐下。
主演艺厅一共三层,据说本来粉丝见面会只开放半层,可现在,木问花遥遥看见三层最角落的位置里都坐着人。
她放下包,给老公发了一条已安全到达的信息,然后她打开包,在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她原本准备给拿给声声签名的旧cd。
就在这时,广播响起:“因电路故障等原因,克里斯汀文艺中心即将闭馆,请您找到就近的安全出口,有序离开场馆。”
木问花忍不住握紧包带,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
林辰跟着刑从连王朝冲出地铁口,巍峨的克里斯汀文艺中心出现在他们眼前。
熙宁开发区派出所的人已经到了,所长带队,见到刑从连,那位满头大汗的派出所长赶忙说道:“老江已经把情况跟我们说了,我们接到消息就立即赶来了,现在第一步是要疏散群众对吗?”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文艺中心内部仿佛传出一记闷响。
场馆内已经陆续有群众听从工作人员指示撤离,人流汹涌而下,然而,突如其来的响声令他们定在当场、齐刷刷回头望去。
随着那些人的视线,迎着刺目烈日,林辰向文艺中心方向望去,如果他没有听错,刚才那是非常沉闷的声音,应该是什么小型爆炸器的响声。
他们根本来不及喘息,随即逆着人流向台阶上方跑去。
刑从连的手机再次响起,那铃声如催命一般,林辰从未觉得不停奔跑是那么令人精疲力竭。
他们刚冲入大厅,震耳欲聋的消防警报声再次骤然响起,他的视野里根本看不见任何火光,但那轰然袭击耳膜的铃声足以让任何人视野变得茫然,那些惊恐的面容、疯狂的尖叫、女孩甩起的长发,男孩染灰的球鞋,一切一切都仿佛不停搅动的调色盘一般,令人头晕眼花,林辰停下脚步,竭力喘息。
“里面情况怎样?”刑从连随手拉住一位看起来不那么慌乱的男孩,这样问道。
或许是他超乎寻常的冷静极具感染力,男孩也跟着条例清晰地回答道:“工作人员刚开始疏散我们,二楼就有个垃圾桶炸开了,我听人说里面还有什么地方着火了!”
轻微的大提琴声从建筑物内传出,琴弦颤动,曲声高昂,仿佛火焰喷涌而出。
熙宁派出所的警员们逆着人流冲入大厅之内,林辰将要跟上,却被刑从连一把拉住:“你认为那个美景先生会在哪里?”
“肯定不在这栋文艺中心里。”林辰站直身体,很快明白刑从连问这句话的意思,他心中顿时清明无比,“如果是我处心积虑想制造惨剧,我必然不会离它太远,我一定会要亲眼看着动乱发生,我一定看着这里。”他举目四望,克里斯汀文艺中心周围皆是工地,附近只有三栋完工的大厦,那么,其中视野最好的那座大厦里,或许正有人露出非常欣慰的笑容俯瞰乱象。
“王朝,帮我个忙,计算下那三栋大厦哪座视野最好。”
少年人天赋异禀的计空间想象力再次发挥到极致,他看向周围那三栋高楼,然后指着其中一栋,对他说:“就是那栋。”
说话间,突然有水流从天花板上喷洒下来,不少人被冷水激得再次尖叫,林辰抬头,发现文艺中心的自动喷淋系统开始工作,但一楼大厅并没有火情,像克里斯汀文艺中心这样的场所自带消防系统一定非常过硬,但他突然想起方才断掉的网络,只觉得更加担忧。
但消防系统也好、楼宇智能控制系统也罢,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他的专长。
“我去那里。”他指着门外的高楼,很果断对刑从连说道。
“林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刑从连却突然喊了他一声。
林辰猛然转身,爆炸声响起、大提琴音骤停,天花板上洒下的漫天水花竟到了强弩之末,林辰震惊地发现,原本用于大空间内分隔火情的防火卷闸门竟开始缓缓降下。
人群再次开始尖叫。
所有人都疯了似地想在卷闸门关闭前通过,但那一刻,林辰发现周围所有人的面容都消失了,他只能看到刑从连。
纵然人群推挤如海浪拍岸,但刑从连却依旧站得很稳,如礁石矗立,不动不摇。
林辰看着他从腰际掏出什么东西,用力抛来,他伸手接住,手中触感冰冷,他低下头,才发现刑从连竟然随身配枪扔给了他。
等他再抬头时,闸门落下,冰冷无情的银灰色将他们分隔开来。
周围叫声依旧,他再看不到刑从连的身影。
第163章 四声75
【一】
“永川克里斯汀文艺中心突发火情牵动所有市民的心
。据悉,共有超过三千名原本准备参加宋声声先生追悼会的痴心粉丝被困火场,其中包括未及撤离的文艺中心员工和数十位第一时间赶到火场参与救援的的民警。”
“据第一时间逃出现场的受困人员向记者透露,文艺中心内起火点非常多,大部分起火点位于垃圾桶周围,文艺中心内的消防系统因不明原因遭到破坏。”
“与此同时,相关消息称,卢笛湖隧道和永川大道严重堵塞,造成救援人员进入熙宁开发区速度缓慢。”
……
无数消息通过数不清的手机、电话传播开去,许多人在哭泣、求助、也有人相互依偎靠在一起。
刑从连环视四周,他的手机自卷闸门落下后便再未响过,周围很多人都在拨打电话,但看上去没有人能成功拨出。
如果不是耳机内还能听见林辰奔跑、与什么人交流、上车然后剧烈喘息的声音,他甚至觉得他们身处与世隔绝的荒岛,周围所有景象与任何灾难片里都会拍摄的场景一般无二。
一开始的慌乱过后,接下来便是最难熬的求救时间。
有人拼命捶门、有人开始砸窗,同样的,仍旧有人不断从二层楼上涌下,很显然,就算把窗户全部砸破后,逃生速度也及不上人流涌下的速度。
更何况,刑从连脑海中再次浮现克里斯汀文艺中心的平面图,他们现在虽在一层,却相当于普通民居5楼左右的位置,窗口逃生危险性极大。
小型爆炸、火灾、断网、通讯受阻、逃生困难,消防系统出现故障,这就是他们现在面临的困境……
而且他向原本矗立的公演信息牌看去,屏幕全黑,原本滚动出现字幕也消失了,那么现在又要加上另一个问题,断电……
他迅速分析完现在的情况,问题确实很多,但并不代表他们真的身陷绝境,一切问题总有源头也总可以解决,他向身旁看去,问:“通讯问题是怎么回事?”
王朝浑身湿透,鬓发上都在滴水,眼神中没有半点绝望,他反而很精神地从背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第一句话是:“幸好买了防水包,小王同志真是太明智了。”
虽然这话很不合时宜,刑从连竟难得觉得欣慰。
王朝很快查完信号:“不像是基站和信号屏蔽的问题,应该是现在打电话的人太多了,所以通讯受阻。”
现在的情形果然比当日安生国际商场更加难以应对,断电断网,意味着他们没办法使用广播系统安抚群众,看着空间里间或亮起又暗下的手机屏幕,刑从连问:“可以群发短信吗?”
“群发是没问题,关键是发给谁?”
刑从连望向窗外,果断道:“用基站,给信号覆盖区域里所有手机用户发送短信。”
“就和诈骗短信一样是吧!”王朝眼神一亮,:“没问题,小意思。”
天花板上只有零星小雨滴下,窗外已经隐约白烟飘出,二层火势渐大,熙宁派出所所长想带人逆人流向楼上冲去。
刑从连将人拉住,平静道:“稍等。”
“我们得上去摸情况啊!”
刑从连望着熙宁派出所长和数位警员的焦急面容,点了点头,他拿出王朝的平板电脑,调开平面图,对几人说:“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这是二楼消防卷闸门和应急消火栓所在的位置,为了方便表述,由南至北以卷闸门为分隔,分为a1-a10区域,请您带队分别厘清这10块区域的火情,其中a5为中央大厅出口、重点区域,必然积压大量人流,务必注意安全
。”他说完,又从背包里拿出四组无线耳机,“抱歉,只有这四组了,还有,这是我电话,等会通讯恢复后请随时保持联系。”
他随即在手机里输入一串数字,几人向他郑重点头致意,那种义无反顾的目光,刑从连想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
林辰收到短信时,刚从搭乘的一辆私家车上下来。他与一位抱着女儿、面容焦虑的父亲擦肩而过,车主降下车窗,祝他好运。
他仰望眼前的摩天大楼,又回望远处巍峨耸立的文艺中心建筑,缕缕青烟开始缭绕在建筑物周围,熙宁开发区消防大队已经把仅剩的两辆救火车辆开到现场,但比对着那巨型建筑和建筑前宽阔的广场,那两辆消防车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警方已接到报警,为了通讯顺畅,如无紧急状况,请您放下手机切勿重复拨打救援电话。”
林辰冲入电梯口,按下按钮,才有时间阅读刚才收到的短信。
电梯大门洞开,他步入电梯。
“火情不明,请您尽量呆在安全地带,因楼层过高,请切勿使用窗口逃生,如遇浓烟请保持匍匐,等待救援。”
电梯迅速攀升,红字不断变幻。
“忌惊慌、忌推挤,警方一定尽所能保护大家生命安全,请相信我们。”
叮咚,楼层到达音响起。
……
卷闸门内。
刑从连的耳机里不断响起其余所有人汇报火情的声音,唯独没有林辰的声音。
“刑队,咳咳……a1、a2区域火势并不严重,因卷闸门下落,我们暂时无法抵达a3、a4。”
“火势都是从消防通道附近蔓延开来的,消防通道完全无法疏散群众。”
“据刚才从a5、a6逃出的群众说,人流最密集的中央大厅附近火势最为严重,不过里面情况不明。”
刑从连按住耳麦,看向王朝,“能联系上中央大厅里的粉丝吗?”
王朝迅速从粉丝会抢票名单里调出号码,拨打过去。
……
木问花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那时她坐在中央大厅靠前的位置上正在编写给老公的短信,她想了想,还是把“照顾好女儿”几个字删掉。
四周尖叫声都已经平息,哭声倒也不是很多。试图寻找出口的人也都退了回来,周围黑漆漆的,除了安全通道口亮着的绿灯外,只有每个人手机屏幕的光线,从高处看下去,就好像星海一样,闪闪发光。
刚才,前排某个姑娘背包里的炸开了,火焰顿时铺散开来,幸好那个姑娘身边的另一位眼疾手快,而她们又正好坐在消防栓旁边,大概冥冥之中有什么人在护佑她们吧,火势被丨干粉灭火器顺利扑灭,除了附近几人有不同程度烧伤外,并没有造成太严重的损伤。
空气里已经隐约有一些焦糊味道,现在,烧伤都不算太严重的损伤了。
木问花举目四望,按下接听键。
……
林辰还在不停向上攀爬,电梯并不会直接到达最高处,虽然那位美景先生可能在这栋高楼任何一处地方,但实际上他也只能在实际意义的最高处,也就是天台。
他的耳机里不断响起刑从连的声音,刑从连一边安抚中央大厅的女歌迷,一边迅速了解火情,顺便还用复述的方式叙述给他火场近况。
消防人员已经开始破门,其余区域问题不大,但大火从中央大厅外烧起,所有参加见面会的粉丝被困火场。
“最严重的问题是。”刑从连顿了顿,林辰仿佛听见切割机切割卷闸门的声音,“这栋建筑自带消防系统全线停止运转。”
“这不可能,先前喷淋系统不是还起作用吗?”
“恐怕是一层放水用光了蓄水,所以二层火场的喷淋系统因缺水无法启动,如果我没有猜错,是停电导致消防水泵出现问题,无法抽水。”
“这不可能!”林辰拉着扶手跑上最后一层楼,封锁天台的铁门尽在眼前,“消防系统有二路备用电源,拉闸都不会断电。”
“所以,这栋建筑的智能控制系统被人为破坏了。”
“你刚才说,因为一楼泄水所以先行用光了二楼喷淋系统水源,也就是说凶手并没有在一楼制造火灾的意愿,他的目标一直是二楼中央大厅的那些粉丝。”他将手搭上铁门,心念电转,“刑从连,这里有问题,为什么一定是宋声声……”
林辰还想再说什么,但他感到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他迅速拔枪上膛,后转抬腕,然而他身后那人不躲不闪,在那瞬间,林辰只能看见那人眼里潜藏的温和笑意。
那是位中年男人,灰西装黑色双肩包,耳朵里插着一副耳塞,仿佛在听什么轻快的乐曲,他用枪口对准那人额头,那人竟不躲不闪,笑着对他说:“林辰,我等你很久,你怎么才来。”
【二】
林辰从未被那样叫过名字。
很亲昵很和气,带着一丝向上翘起的尾音,甜甜的,仿佛父母在叫心爱的孩子,又或者主人在唤宠物归家。
他的枪稳稳抵在那位中年人的眉心,对方双眼轻轻弯起,透露出温和的笑意,那眼神中没有任何惊惧,有的只是一团和气。下一刻,对方动了,林辰的手按在扳机上,无法扣下,中年人伸出手,很和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轻轻捏了下他的耳垂,最后毫无畏惧地将脑袋从他的枪口移开,微微侧身,推开他身后的铁门:“要看吗,一起吧。”
天台上长风爽飒,离天越近的地方,阳光也越刺眼。
晴空湛蓝,林辰收起枪,对方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就算你有枪,但我也可以对你做任何事情,可你不敢向我开枪。
不得不说,如这位先生一样的操盘手对形势的判断真和李景天那样的纯粹变态完全不同。
林辰跟在对方身后,站在正对文艺中心的位置上。
广场上人头攒动,从高空看下去就像是望着无数蝼蚁挣命,
蓝天下,远处那栋银白建筑看不出任何火光,但隐约有白色的烟雾飘散出来,林辰很清楚,当从他的位置也可以看到熊熊烈火时,也正是整栋建筑回天乏术时。
他身旁的中年人非常欣慰地俯瞰脚下乱象,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收回视线,向他伸出手:“林辰,初次见面,我自我介绍下,我叫梁美景,你可以称我为美景先生
。”
林辰也非常有礼地向对方欠身致意,将手搭了上去与之交握:“您好,美景先生。”
对方搓了搓手,像是对他肯称他先生非常高兴:“其实上件事情之后,我就想来见你,不过近来要忙的事情比较多,我就没及时去找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怎会。”
林辰将手枪转了半圈,塞回口袋里,美景先生似乎对他这一举动非常赞赏:“是啊,我们也是难得有机会聊聊天,用兵器相对,不如用真心相对。”
林辰点了点头,问他:“那我可以坐下聊吗?”
他问这个问题时,中年人表情中有些微诧异,不过很快恢复:“你想坐在哪里?”
林辰用实际行动回答他的问题,他直接在天台上盘腿坐下,虽然中午的水泥平台已经被晒得滚烫,不过他还是坐得非常安逸,然后他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对方一起来坐。
美景先生见状,微微笑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铺在地上,也跟着坐了下来。他笑盈盈看着高空下的火场,火势蔓延得非常快速,在很短的时间内,橙红色火焰已经烧穿玻璃幕墙,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我记得那时候,你的小师妹也是跳楼死的?”
林辰望着身旁中年人眼角边的鱼尾纹,很平静道:“是啊,那时候我和她的距离,差不多就是我们俩这么近,但我还是没有救下她。”
“那么看到宋声声尸体的时候,你也是这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
美景先生的眼神仿佛在发光:“就是恨不得死的人是自己,拼命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救下他们?”
“是啊,锥心之痛,不过如此。”
“真是抱歉给你带去那么多痛苦,不过其实你不用太自责,你的小师妹真的是心甘情愿死的。她临死前那天早上还给我口丨交过,像那个年纪的女孩,恋父情结太严重,就算是我也很难招架。你知道,她还给我怀过孩子,不过最后流产了,真是遗憾。”
美景说着苦笑了一下,但林辰只能从那样的笑意中看到嘲讽之意。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林辰指了指自己耳朵里的耳塞,“全程录音,我可以当作您是在陈述罪情吗?”
“当然可以。”美景先生笑道,“林辰,我的孩子,我只是想在你死之前,和你说说话而已。”
林辰单手支颐,撑着膝盖,很轻松地指了指身边的人,又指了指自己:“为什么您觉得,我们两人之间死的一定是我呢?”
“因为我有预见能力啊,等会儿你会心甘情愿从这栋楼上跳下去,摔得血肉模糊,我已经亲眼看到那样的场景了,你死的时候,真是美得不像话。”
林辰微微侧首,灼热的阳光将他照得浑身滚烫。他认真问道:“可是我还不想死,怎么办?”
“这世界上哪有不想死就不死的事情啊。”美景笑了起来,“宋声声也不想死啊,他像条狗一样活了那么多年,为了活命不知道被多少人上过,可那又怎样呢,最后得死呀。”
“你真是这么认为的吗?”林辰蓦然抬头,看着美景先生无奈的面容,很认真说道,“如果您真是这么认为,我忽然觉得我稍微有了能活着走出这里的可能。”
……
火势蔓延得比想象中更快。
李崇远作为第一批赶到现场的消防中队队员,面对眼前的庞然大物和不断被防火门封锁的现场,竟有种绝望之感。他已经参与火灾救援有差不多10个年头,还有半个月他就可以光荣退役。在他10多年的救火生涯里,并非没见过比眼前灾情更严重的火场,但没有哪次比这次的死亡阴影更加浓重。
他握住切割机,用尽全身力气割开眼前的卷闸门,他的队友已经上到二楼更加危险的火场里疏散群众,火焰烧至玻璃幕墙,传出剧烈爆炸声响。以他的经验来说,这样的火情调集30辆以上、足够铺满整个广场的消防车辆才勉强够用,而现在,他回望布满绝望神情的广场,继续握紧手中的机器。
在卷闸门割开的瞬间,有人一把将门踹开,人流随之蜂拥而出。
他来不及帮助人员疏散,而是向门内豁口处望去,在角落位置看到两个正不停打电话的人,他想起方才中队长布置的紧急任务,疾步过去,朝人敬礼:“刑队长您好,熙宁中队李崇远,奉命协助您处理火情。”
那位并没有第一时间理他,而是低头听着电话,过了一会,他才挂断电话,语气沉稳宁和,竟无半丝慌乱:“还是我向您简单汇报下现在火场情况,一楼受困人员基本都已经由安全通道从地下停车场撤离,只有我们这块区域和对面同样区域没有安全通道可供撤离,但现在主要问题是二楼火场施救困难,所有安全通道被堵,加之卷闸门下降造成火场分割,有零星人员被困。”那位边说,边用平板电脑向他出示所有起火点,他说完,又在立体图中最大的大厅上画圈,“大火包围了中央大厅,里面有三千人,因消防系统全线故障,排烟设备停止工作,预计受困人员最多还能坚持10到15分钟,就会首先因有燃烧产生的毒气体中毒身亡。”
李崇远猛然抬头:“太快了,我们人手太少,这么短时间内不可能疏散三千人。”
“以您的经验,中央大厅那三千人唯一的生还可能是什么?”那位这样问他。
李崇远举目四望,将克里斯汀文艺中心的所有消防资料在心中过滤一遍,他抬头,很果断地说:“我们后续中队最快也要10分钟后到达火场,文艺中心采用r级智能联动消防系统,除非消防系统重新恢复运转才可能短时间内减弱火势,但还不清楚消防系统失灵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配电房。”在那位刑队长身边,一个很年轻的技术员说,“我刚测算了下,消防系统应该从未被激活,任何一栋楼的火情监控点位都非常多,没有人可以同时破坏全部监控点,要短时间内让整栋建筑消防系统失灵的最快方式就是截断主电源,我怀疑配电房被炸烂了。”
“备用发电机组在哪?”
他和那位刑队长异口同声问道。
【三】
玻璃幕墙不断炸裂。
所有人都远离建筑,避免被溅落物砸到,每一次小型爆炸,都会引起广场人群一阵尖叫。汹涌的人流不断推搡,谁也不知道,下一簇火苗将从何处腾起。
消防警员升起云梯解救被困群众,不断有受困人员被从火场疏散出来,到最后只有身着藏青色警服的警员还在不断冲入火场。
林辰看着脚下炼狱般的景象,耳机里不断传出刑从连调配现场人员的声音,听着刑从连的声音,他渐渐平静下来。
长风横空而过,他按了按耳麦,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中年人,问:“您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我说,并不存在你还可以活着走下这栋楼的可能。”
“为什么?”
“你马上就会知道。”
“不用马上,您既然在这里等我,又说我会心甘情愿跳楼自杀,您恐怕拿捏着很多人的生命,才有底气这样说。”
“林辰,你真是让我赞叹。”美景脸上露出赞许神色,“所以你要跪下来求我吗?”
“您刚才不是说了,我会心甘情愿从这里跳下去,我的命都在您手里,那么下跪就不必了吧。”林辰很诚恳道,“那么在我死之前,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哈哈哈。”美景先生非常爽朗地笑了起来,“这样吧,我给你三个问题的机会,就像你和李景天玩的那种,不过比那种要刺激一点。”
“愿闻其详。”
“你看,我们现在离天台边缘已经很近了,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每回答完一个,你就向后退一步,当我把最后一个问题答完……”中年人摊开手心,轻轻吹了口气,“你就会转过身,从这里消失,随风而逝。”
“非常有趣。”林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有些散漫地从地上站起,他背对着远处火场,凝视着自己身前这位中年人。
“你好像很有自信?”
“因为我真的很会猜,而您千万记得把心事藏好。”
他说着,向后退了一步:“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是宋声声?”
……
刑从连听见林辰问这个问题时,正在穿厚重的消防服。
据从负二层逃出来的工作人员说,那里火势也非常大,除非穿越火场,否则根本没有办法进入中央控制区找到备用发电机组。
“还有一道电子门,我把门禁卡给您,您一定藏好,千万别被烧化了。”
一位自称是文艺中心总经理秘书的年轻男子向他递出门卡,刑从连点头接过,耳机内传出的清淡嗓音却令他忍不住握紧卡片。
他能听见高楼顶部呼啸而过的风声,林辰提问的声音已经被风掩盖得几不可闻,但他很清楚地知道,林辰就站在天台边缘,并且非常坚定地后退了一步,踩在了死亡线上。
在那一刻,他竟非常非常想甩开一切冲上楼将林辰拉住。他抬头,仰望百米高空的楼顶,然后回头,戴上氧气面罩,向地下室走去。
……
“林辰,这么宝贵的机会你居然用来问为什么我会选宋声声,真是令我非常意外。”
“反正我都快死了,解开心结比较重要。”
“你还不明白吗?”美景先生啧啧轻叹,“我选宋声声是因为我很清楚什么样的人才最吸引你。”
“听您的意思,宋声声只是一个诱我们上钩的鱼饵,文艺中心的火灾事故是为了报复我们?”
“怎么能说是报复呢,该说是回礼更恰当。”美景先生真切道。
“因为我们抓了杨典峰,又破坏了您的直播,但为什么这场行动没有直接针对我们?”
“林辰,我的孩子,你真是太天真了。”美景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回过头看看底下那些哭得那么悲伤的人们,你尝过的锥心之痛,他们马上也会尝到。当他们看到自己所爱的人被烈火烧成焦炭的尸体,又听到他们爱人不过是一场报复的牺牲品时,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呢?”
林辰很不以为然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在乎他们怎么想?”
“那我告诉你,他们中一定有很多很多人觉得,如果你们警方不和我们作对,这些人就不会死,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正义的人害死了他们的挚爱
。”
林辰点了点头:“嗯,当这些人发声谴责警方的时候,你可以推波助澜,让这种声音渐渐成为社会主流,今后执法者不敢发声、做事开始束手束脚,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是吧,其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大众心理究竟是多么容易操控,人都是愚昧而随波逐流的,只要稍加操纵,这场大火里死的无辜遇难者都可以变成脑残追星族,很多人会说他们不追星就不会死,纯粹活该……”
“嗯,我明白了,虽然觉得您有些天真又闲得慌,不过听您这么一说,宋声声的粉丝死定了?”
“别耍赖,这是第二个问题吗,要退步啊。”美景用手指了指林辰身后的地面。
……
木问花趴坐在中央大厅里,并不知道有人已经就她死后的社会评价展开了讨论。其实每个人都可能考虑过自己的死法,因为追星而被困火场烧死,听起来好像并不光彩。
不过,那位美景先生大概也不会想到,其实她现在脑子里想的东西和那位想挽救她生命的林姓顾问差不多。这个世界上傻逼那么多,要是每个傻逼的话你都要听进耳朵里记在心里,那不如早点死掉好了。
在你的生命里,还是爱你和你爱的人比较重要,这几乎是一位即将被烟雾呛死的母亲兼追星族的肺腑之言了。她完全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看手机相册里女儿、老公、还有她最爱的宋声声先生的照片。
她嘴里哼着一首很轻快的歌,然后她听到,和她趴在一起的那个姑娘也哼唱了起来。
空气的温度渐渐升高,安全通道喷射出明显可见的火焰,大火虽然还没有完全烧穿大厅墙壁,不过也大概很快了。
……
林辰又后退了一步。
他的脑后没有长眼睛,但他还是能感受到身后猛烈的劲风和百米落差所带来的摇摇欲坠感,那都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压力。
他的耳麦中传出刑从连粗重至极的喘息声音,虽然不知对方身处何方,可光凭那一下又一下艰难的喘息,他也能判断出,刑从连应该是进入了火场最深处。那里应该很黑,非常烫,让人呼吸一下都要用尽浑身上下的所有力气,刑从连的面罩上应该满是水雾,擦掉一些水雾,他应该就能看见那双幽绿如潭水的眼眸。
“当然不是一定会死。”美景先生坐在地上,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对他说,“林辰,其实只要你从这栋楼上跳下去赎罪,我保证他们大部分人都可以活下来。”
“1命换3000?”林辰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也太划算了,您什么时候开始做亏本生意了?”
“一点都不亏啊,传说中的林顾问还是很值钱的,其实你看,你死或者下面那些人死,对我来说其实是一样的。”
“我明白了,如果我按你说的跳下去,就可以告诉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邪不胜正那些话纯粹是心灵鸡汤,人嘛,总是要向更强大的一方屈服。”
美景先生双手轻抚,开始鼓掌:“所以啊,林辰,你最多还有10分钟。”美景从书包里拿出一包小饼干,拆开包装,塞了一块在嘴里,“不过这对你来说应该很难吧,毕竟你的优柔寡断已经害死了宋声声。你明明有一整个月的时间可以救他,可是那时候你在干嘛,抢票吗?你要是用强硬态度要求和宋声声见面,说不定宋声声就突然鼓起勇气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我们的计划也不会成功,底下的人或者你也不会死……”
“我都快死了,您就别骗我了。宋声声缺了颗牙,被你装了监听器,你又用粉丝的命威胁他,他才不会把事情告诉我。”顶楼的风总是大得非常突然,林辰就地坐下,很无奈地道。
“你知道假牙的事情?”美景先生脸上终于现出些意外的神情。
“是啊,我刚才问你为什么是宋声声,其实应该也有一些他本人的原因吧?”
美景先生又从背包一侧的口袋里掏出水壶,拧开杯盖,汩汩清茶流入杯中。他对着茶杯吹了口气,脸上露出追忆往昔的笑容:“宋声声啊,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是那种特别名贵的大型犬,皮毛光亮,有很多人喜欢,牵出去的时候小姑娘们都会爱他爱到尖叫,我是真心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的。”
林辰很耐心地问道:“那您又是为什么要毁了他呢?”
“他第一次去找相野的时候,那天我正好也在,听说他被人一遍又一遍虐待,我也是很心疼的。不过你也知道,李景天是李老的孙子,我们在新尼的业务还得仰仗李老,所以相野就很好脾气地劝宋声声稍加忍耐。可是声声他不同意。我见过他身上的伤啊,浑身青紫,惨不忍睹,明明都已经那么惨了,他居然还有力气和相野拍桌,整个人斗志昂扬,好像在燃烧。”
“后来呢?”
“他实在不听话,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当场把他绑在椅子上。相野拔开他的嘴,我拿了钳子,把他的牙拔了出来……”美景说着,悠然饮了口茶,“你真该看看那时的场景。他流了好多好多血,痛得要把喉咙都喊破,我们还费了老大功夫给他止血,装假牙。可到最后,他看我们的眼神,还是燃烧着的,一点也没有屈服,真是太有意思了。”
“既然他是那样的人,您是怎么让他屈服的呢?”
“你知道吗,把一匹猎犬的腿打断,看着他趴在狗窝里苟延残喘的样子才最有趣。”美景先生嘎吱一声,咬下一块饼干,“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不停地在背后搞小动作,以为我们发现不了,但实际上我们真的什么都知道。有一天,他在翻相野的卧室,然后我就走进去,把他抓了个现行。”
“您惩罚他了?”
“也说不上是惩罚吧,毕竟第二天正好是他的唱片签售会。在见面会之前,相野带他站在那个签售会书城的高处,给他看了一则新闻,新闻上是逢春大学两位女生出车祸的消息,其中一位女生宋声声认识,是他一个得心脏病的女粉丝,他还给那个粉丝捐了很多钱,然后相野告诉他,他那位粉丝心脏病手术很成功,都已经重新回到大学上学了,因为他的冒险行动,害我们要连夜杀人,真是累死了。”
林辰很难不跟随美景先生的声音回到十多年前的那个时刻,宋声声所经历的一切比他所能想象的更加残酷。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大概不过如此。
“他哭了吧。”
“是啊,他揍了相野一拳,然后哭了。据说那是他第一次流眼泪。他哭得惨极了,和个贞洁烈女一样,就差拿刀抹脖子了。”
“但是您没有让他死?”
“是啊,我们告诉他,他要是敢死,我保证会杀了他很多很多粉丝。”美景这么说的时候,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火场。白烟已经转青,一切景象都宛如地狱,“我说话一向算话。”
【四】
木问花在唱歌,具体来说,是整个中央大厅的姑娘们都在轻声歌唱。
【这世界上不存在永远的爱情,也没有人能够永生,所以放肆吧,潇洒吧,去他妈让他滚蛋吧。】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选了同一首歌。她们已经全部聚在一起,但火真的太大,一些身强力壮的妈妈饭们把年纪很小的姑娘们护在更里面的地方。但谁都知道,她们今天逃不出去了,所以她们才开始唱歌。
那是声声最喜欢的一首歌,虽然整首歌里的歌词非常不雅观,但它有个非常非常好听的名字《iwillbewithyouforever》
iwillbewithyouforever
也不知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回头的时候,仿佛看到声声站在舞台上,他整个人亮得像在发光。
他说:“因为我比较帅,还是我守护你们好了~”
……
地下空间行进比想象中更加艰难,积压的浓烟让探照灯都失去作用,刑从连汗如雨下,呼吸非常困难,但或许是因为地下空间太过安静,他能很清楚听见百米高空上的那番对话。
他能听见美景平静又带着喜悦的声音,也能听见林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时,尾音里痛苦的颤动。
但他现在却必须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认真听耳麦中的指示。
“老大、李队长,在你们前方5米应该是个楼梯,走下楼梯,你就能看到中控室了。”
“收到。”
“中央大厅那个木姑娘说,火已经破墙了,烟特别大,他们可能支持不了多久了”
“我查了文艺中心的资料,中控室采用了rm5型电子门,断电后门应该会自动打开保证人员安全,如果没开我恐怕服务器挂了门卡会失效刷不开,但你直接输密码应该就行。”
“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老大,你死了就没人给我零用钱花了。”
……
林辰按了按耳麦,听到王朝最后那句话时,他竟觉得非常欣慰。
刑从连养大的孩子,真是无所畏惧。
时间也差不多了,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从地上站起。
见他起身,美景先生忽然眼前一亮:“怎么,他们已经到那扇电子门前面了吗?”
林辰摇了摇头:“还没有,所以是电子门被您做了手脚吗?”
美景笑了笑:“这算是最后一个问题吗?”
林辰摇了摇头,但还是向后跨了一步,长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烈烈作响,他忽然冷笑起来:“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您听说过一句非常著名的话吗?”
“什么话?”
“反派死于话多。”
美景先生大笑起来,他捂住嘴,防止嘴里的饼干屑喷出来显得不雅,“这是什么意思?”
林辰毫不犹豫掏出枪,拉开保险、给枪上膛、对准地上那位中年人的眉心:“说了那么多其实你都在兜圈子。你不断把话题引向一个论点,我和宋声声一样,因为我们挑衅,所以你们才被迫杀人。”
“这是事实啊。”
“这不是事实,这是典型用动机a遮掩动机b的手法。归根结底还是,你的动机从来都不是向我们复仇,你就是要杀了宋声声的粉丝。你刚才说你知道了我抢票,这说明你一直在监控粉丝见面会的选票系统,而当时的抢票规则也非常有意思,它说明场内的每一个粉丝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你故意挑选了宋声声最元老级别的粉丝,这里面一定有原因。而宋声声正因为你行动推进逐渐意识到这点,才会选择用自杀来提醒我们。他的死亡时间拿捏得再恰当不过,相野被捕而我们能及时赶到这里,都是因为他。”
美景只是笑着摇头,没有说话。
“宋声声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坚韧的生命,自从你为他装上那颗牙齿之后,我恐怕他很多年都没有说过什么话了,大概连你也没有想过,死人其实真的会开口。”
“林辰,我才是那个认识宋声声很多年的人,而不是你。你以为他为什么不想和你见面?因为他不敢啊。他已经被打断了骨头,连筋都被一根根抽出来了。你不知道他有多么想重回舞台,就是跪着都要爬回去。所以他根本舍不得死,如果他像你说得这么聪明早就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他早该自杀了,为什么非要选在今天?”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一定是今天。”
天上晴空万里,阳光刺目,林辰看了一眼那朗朗乾坤,非常认真地问道。
宋声声,还有什么,是你想说,而我没有听到的事情呢?
……
地下空间内,那扇坚固的电子门前,显示密码失败的提示音不断响起。
刑从连回过头,身后是洪水猛兽般的滚烫黑烟,他看不见任何火光。在他身边,与他一起下到火场的消防员正不断尝试用门卡开门。
但失败、失败、仍旧是失败……
最后,李崇远扔掉门卡,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拿出工具,准备直接撬掉电控板。
“王朝,还有别的办法吗,门打不开,撬锁可行吗?或者电子对冲?”
“我靠老大,照理来说这种电子门断电后就会自动打开,你们甚至连密码都不用。你告诉我,电子显示板上的模式是failsafe还是urity?”
刑从连随即看去:“urity。”
王朝怒吼:“哪个傻逼把把门调到urity模式,他以为中控室是金库吗?老大你让李队千万别尝试破门urity模式下安保级别最高,强行破门会自动锁死,我保证你们短时间内一定打不开!”
李崇远立即停手,而他耳麦里王朝还在不断说话,可刑从连忽然觉得周围非常安静,安静到,他只能听见林辰轻缓的呼吸声音。
“林辰,我们要密码。”他对他这样说。
……
林辰举着枪,向前跨了一步。
大概是发现了他脸色的变化,坐在地上的中年人说:“门不太好开吧?这样,你给我留个电话,你自杀以后,我就把密码告诉他们,别担心,我一向说话算话。”
“你更换了电子门的密码?”他问。
“bingo,所以你到底想不想救人?”
林辰觉得这真是很好笑:“我刚才说过了,美景先生,反派往往死于话多。其实这也算是个心理问题。像您这样的反派人物都骄傲、自大、自以为掌控全局,所以到了最后的胜利时刻,你们总是忍不住自我夸耀,因此总是容易说太多废话
。言多必失,我建议您现在就闭嘴,如同我对李景天的真切建议一样,从现在开始不要给我任何猜到答案的机会。”
“就算你要猜,也要掌握我的生平资料,可是你连我究竟是谁都不知道……”美景轻声细语道。
看着美景先生得意而狡诈的笑容,林辰平静地道:“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刚才已经和我说了那么多话,我足够了解你。”
“是么?”
“你愤世嫉俗,有明显的反社会和自恋型人格障碍。你视人命如草芥,你认为众生皆恶,看不起所有普通平凡的芸芸众生。你把人命当成儿戏,你总觉得这一切是你布下的游戏而所有人不过是你手中的棋子。你嘲讽粉丝们对宋声声愚蠢的爱恋,当然,你觉得宋声声也很蠢,你非常非常看不起他。”
“他真的是条狗啊。”
“我刚才说过,你最大的问题在于认为宋声声是受你控制的玩物,我想,恐怕是他对你的虚与委蛇给你造成了这种印象。他在被你控制的每一天里都斗志昂扬。他绝不妥协从未放弃,这是一场除非他走向生命终点才会结束的战斗。而既然他选择了死亡,这说明他已经用死亡迎来了最后的胜利了。
“你夸宋声声夸得我都要脸红了啊。”
“所以,那个密码,真是你设下的吗?”他冷笑着,又向前走了一步。
在他问出那个问题后,他很明显看到美景先生脸上原本得体的笑容中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用回答,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他将手指轻轻按在唇上,做了个噤声动作,“像你这样的人,最喜欢玩那些残酷的人*。让宋声声知道他的反抗害死自己的粉丝也好,逼我自杀救人也罢,你对这个世界永远怀揣最大的恶意,却最喜欢玩那些毫无意义象征性的东西。如果你要设一扇永远也打不开的密码门,杀了那些挚爱宋声声的粉丝们,请问,你会用谁想出来的数字呢?”
林辰说完,又向前跨了一步,他离地上那位恶意的化身已经越来越近,“你的表情告诉我,那个人是宋声声。你不会真愚蠢到随口问过宋声声你最喜欢什么数字,准备用他最爱的数字,杀死那些最爱他的人?”他没有给美景任何说话的机会,因为他终于知道,宋声声为什么会选择在今日死亡,“昨天,他来过这里彩排。他当然不可能知道你的计划,不过他是那么聪明的人,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定会终于把一切细节串联起来。他终于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杀人,要杀很多很多人,所以他必须用自己的死来阻止这一切。他了解你的恶劣,或许当日你只是随口问他,真正设置密码时不一定会用他想的那串数字。但当他自杀之后,你却更有可能会用他想的那段数字,因为活人设下的密码永远有被破解的可能,但死人想出的密码不会,对吗?
美景先生脸色铁青,他的脸上终于没有了那丝温和谦恭的伪装。他笑得非常残忍,那是自远古而来的邪恶生命,他满嘴血腥,以吞噬善意为生。
林辰知道他猜对了:“你是不是在想,你究竟忽略了什么东西,让宋声声得以把密码传递出来。可他明明一句话也没有对我们说过啊。你没有想过吧,你看不起的那条老狗,居然在死了以后还能往你心口猛地插上一刀。”
美景咧嘴笑了起来:“不,你猜错了,那是我设的密码,宋声声那条老狗,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不,那是他想的数字。”
骄阳刺目,长风贯空。
林辰缓缓开口:“宋声声进入演艺圈太早,他没有读过太多书,如果是他设下并且要传递出来的密码一定不会太复杂,但却只有爱他的人才能猜到。你应该知道宋声声很喜欢画的那个符号&,但在他死亡的浴缸里,我并没有看到那个符号。我一直在想,像他这样充满信念的人,为什么不画那个符号呢?”
“为什么?”
“因为宋声声曾经在一次演唱会上说过,如果有天我死了,请你们为我唱一首歌
。那是一首充斥着去你妈爱谁谁的歌,但名字却意外感人的歌。这首歌来自于他挚爱的童话,而只有资深粉丝才会知道,在那首专辑的歌词本上,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装饰性的&,除了其中一行。那一行歌词像裹脚布一样长,却因为排版问题,后面少了个&。”
“所以他设下的密码,就是那句歌词。”
林辰并不知道,那位被拔掉牙齿、备受威胁,整日活在悬剑阴影下的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他甚至不知道宋声声究竟是靠什么在走上舞台实现自己的心愿前选择自杀。
但是桀骜、放纵、理应拥有火一般生命的宋声声,他充满斗志他从未放弃。
他曾经问过自己,磨难和痛苦是否会令人灵魂也变得卑微,他想,宋声声已经给他答案。
他仿佛看到18岁的宋声声爽朗地笑着对他说:嘿,我这么骄傲,怎么可能向命运这种狗屁玩意低头呢,我永远也不会像命运低头啊。
他跨出最后一步,用枪口死死抵住了中年人的眉心:“将军。”
尾声
水幕铺天盖地而下。
木问花被扶出火场,虽然她刚才在火场里等了很久,浑身滚烫,但在她走入阳光中的那一刻,她才第一次发现阳光是那么温暖。
隔着无数人,她第一眼就看到她生命中最爱的男人抱着女儿向她冲了过来,然后她的爱人们用前所未有的力度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亲了亲女儿柔嫩的脸颊,用被烟熏得有些焦黑的手指,擦去了女儿脸颊上的泪痕。
……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人人。
虽然在通电前,王朝已经提前发短信提醒过所有人要提前趴倒尽可能远离着火点、同时注意高温水蒸气,但还是有一些离着火点太近的人被热气灼伤,不过和没命比起来,受点伤也算不了什么,吸入浓烟也能治好,反正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反正小王同志是这么想的。
陆续到来的救护车里下来了很多长腿护士姐姐,正在给伤员做简单包扎。
他终于能够比较惬意地坐在警车里,吹着空调,看着笔记本,不过他估计等会儿耳麦里就会传出他老大的怒吼,让他滚去做这做那。万一老大要他去修服务器修网络什么的,他觉得自己一定得开个高价,总之先给守望先锋点卡充点钱好了。
……
林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
地上有一摊四分五裂的尸体,就在刚才,美景从高楼上一跃而下。他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机做出任何反应,对方就选择了死亡。
原来1换3000,最后跳楼自杀的人,变成了美景先生。
他绕过地上那人的尸体,推开所有想要搀扶他的警员。
或许是在高空晒了太久,他只觉得头疼欲裂,耳膜剧痛,仿佛总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一会儿是宋声声在唱歌,一会又是刑从连最后那一声“好”,他耳边不停有电子门开锁失败的滴滴声响起,不断不断,令人绝望。
他觉得自己已经分不清时间顺序,所有的画面都变得模糊,但他脑海里却很清楚记得美景跳楼前的最后一幕。
那位温和的中年人在他枪口前起身,嘴唇翕动,笑着对他说:“请代我向刑队长问好。”
说完这句话后,美景就飞快跑到天台边缘,格外潇洒地一跃而下。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之后,他试图不停呼唤刑从连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觉得手里的枪很重,重得他几乎无法握住。如果美景复仇的对象是他们两个,刑从连恐怕也有危险,而他的配枪在他手上,在火场遭到任何袭击都会非常危险。
他向广场奔去,四周都是相互依偎的人群,男男女女在拥抱在接吻,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幸福笑容。天空中有水洒下,火光已经渐渐熄灭,但还有零星的毕波声和玻璃炸裂声。
可他找不到王朝,也找不到刑从连,目之所及没有任何熟悉的面容。他不停地向所有人询问刑从连在哪里,却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还有人很奇怪地问他:刑从连是谁,是你什么人?
是啊,刑从连是谁,他和他是什么关系呢?
他踏入火场,看到那扇被割开大口的银灰色安全门,门里空空如也,他想找的人并不在那里。
他想放声大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因为紧张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上很湿,非常湿,一切都变得四分五裂。他间或与一些救火人员和被营救出的人群擦肩而过,有人问他要去哪里,要找谁,他无法回答。他的耳边再次出现非常多的声音,广场上仿佛有人在唱歌,还是那首歌,宋声声的歌。歌声仿佛穿透黑夜的明光,给周围的混乱一点点染上光明的色彩。
有人唱:这世界上不存在永远的爱情
他向地下室走去,空间里只有安全通道绿莹莹的光,周围黑暗,非常黑暗,天花板上有水滴下。
他渐渐听到脚步声音,那是一位拖着沉重步伐的消防员,他抓住对方,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刑从连在哪里?
对方挠了挠头,然后将面罩摘下,对他说:“你找刑队长啊,他刚还在楼下。”
他松开那人,向更下层的空间跑去,他推开地下的每一扇们,却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广场上的歌声仿佛穿透层层水泥板传递下来,但那也有可能是他的幻听。
也没有人能够永生……
有人在给歌曲和声:也没有人能够永生……
他将要推开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铁门,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猛然回头,拔枪,死死抵住那人的额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绿莹莹的双眼,仿佛是森林中最清冽的那泓泉水又或者是拂过眼角眉梢一缕很清淡的风。
那人灰头土脸,脸上早已被烟灰熏得漆黑一片,但他眼中含笑,对他说:“是我,不用怕。”
在那瞬间,林辰猛然听见无数声音涌进他的耳内,很多人都在叫嚣:所以放肆吧潇洒吧去他妈让他滚蛋吧……
这世界上不存在永远的爱情,也没有人能够永生,所以放肆吧,潇洒吧,去他妈让他滚蛋吧!
所以放肆吧潇洒吧去他妈让他滚蛋吧!
他松开手里的枪,一把抓住那人头发,非常用力将人推到墙上,然后重重吻了上去。
第164章 五浮01
林辰用力吻着他,手指越发插丨入刑从连发根深处,将他的头按下,那是纯粹的情感发泄,在这个时刻,他不需要在意刑从连的感受不需要在意这个世界上的伦理道德,他只是很想吻他喜欢很久的人,他确实没有任何办法,因为现在只有刑从连嘴唇和喷洒在他脸上的气息能令他觉得这世界上还有温度,他仿佛刚在冰原里行走万年,现在碰到有血有肉能让他觉得温暖的生物便忍不住扑上去不断汲取对方身上的热量。
他不敢睁眼观察刑从连脸上的表情,却毫不犹豫撬开刑从连的唇齿,他们交换着的呼吸分外灼热,烫得能烧毁一切桎梏,烫得能令他从冰冷的深海里逐渐漂浮起来。
歌声渐渐响亮,充斥在他整个耳廓。
突如其来的高音仿佛在为这个吻不断加温,原本深入骨髓的疼痛渐渐被灼热的刺痛打破,他吻的愈加深入,试图从刑从连的身体里汲取能让他活下去的力量,他们唇齿相依,本就无法分开,但他却还是举起另一只手,用力勾住刑从连的脖颈,将人死死按住。
缓缓而冗长的吻,让坚冰碎裂、让血色碎裂、让幻觉碎裂、让痛苦的躯壳都碎裂开来,他们间逐渐升腾起的滚烫温度仿佛能将眼泪都蒸发干。他恨不得现在的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如果能永无止境停留在这刻那实在是再好不过。
林辰还在继续吻着刑从连,他仿佛能看见他们初见的那天,刑从连站在门框里,朝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似乎回到了那一刻,他拉住对方的手,将蜻蜓点水的吻落在那时刑从连好看的眼睫上。
在那一刻,他仿佛感到刑从连动了,刑从连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能感受到对方掌心里粗糙的茧和滚烫的温度,刑从连用拇指摸去他脸颊上的泪水。
那实在是再温柔不过的动作,但林辰也实在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
意思是,够了,可以停止了。
他低下头,让自己的唇齿与对方分离,推开刑从连,退开半步,轻轻喘息。
空气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不同频率的呼吸声音。
在他刚才吻上刑从连的那刻,他很分明看到对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震惊神色,像那种绿到极致的翡翠碎裂时的样子,不过现在,他已经没办法找寻到刑从连那时的目光。
现在,刑从连面容宁和,用深沉切悠远的目光审视着他,没有说话。
地下空间黑暗无声,他耳畔的歌声渐渐停了,先前的幻觉渐渐消失,林辰心中渐渐清明起来,正因为清明,他已经能够预见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和刑从连的关系会发生变化,以刑从连的个性绝不会用表面装聋作哑来粉饰太平,不是刑从连走就是他走,他们即将分道扬镳,再无交际。
但真好啊,刑从连真是很好
。
他有些不舍。
林辰也抬起头,挺直脊背,非常认真地说道:“虽然很抱歉,但刚才是我人生中绝无仅有的机会,所以,麻烦请考虑一下我,我会是个不错的对象。”
说完这句话,又退了半步,诚恳地欠身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
王朝坐在警车内。
周围的歌声也已经停了,不知为何,天莫名其妙暗了下来,有很浓重的乌云遮住太阳。
陆续赶来的消防车和警务、急救车辆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有很多车都没熄火,那些车辆发出响彻云霄的嘀嘟嘀嘟声,让他纵然坐在车里也还是头皮发麻,地上到处都是水渍,并且不断流淌开来。
他把翘起的腿换了个方向,却还觉得不够舒服,他看了看车载空调,明明显示正在运作,可莫名其妙的窒息感真是令人不爽。
他放下电脑,靠在车窗上,用手撑着脑袋,想调整更舒服的坐姿,却总觉得难受。
在调整位置的时候,他不经意向外撇去,透过密布的人群,他看到一个身影从广场那头走来。
那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军绿色塑料胶鞋,下身是同款军绿色长裤,裤腿挽得老高,脚踝的位置还有大片干涸的泥水,王朝的视线慢慢上移,从那人上身70年代的蓝白海军条纹t看向那人背着的红白条纹蛇皮袋,他最后看向那人的脸。
他张大嘴巴,以为自己眼花了。
下一秒,他赶忙闭上眼,希望能用重启的动作来调整下大脑视觉系统总之什么玩意都可以,让错觉赶紧退散。
他倒数三秒,再次睁眼时,那个身影和那张可怕的脸果然消失了。
他长舒一口气,随即赶忙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卧槽阿康哥,我刚才看到一个人长得和你特别像,差点吓尿了,真应该拍张照片给你看看。”
那头很快回了短信,非常简短,只有两个字:“是吗?”
“用力点头!草鸡像啊,如果不是知道你在尼日瓜拉还是爪哇或者河外星系出任务我还以为见鬼了呢!”
“呵呵”。
那头又回了两个字,甚至连标点都没打,不过很快,又是一条短信发了过来:“知道老大在哪吗,我找不到他。”
“老大啊,我和老大刚经历了极速生死之间的考验,特别轰轰烈烈,你真该来现场看看我们的威武身姿啊!”
王朝很激动发完这条,然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回答短信里的问题,但等他想再发一条补充的时候,他定睛看向最后那几个字:我找不到他。
说得好像你在现场一样哦……
王朝默默吐槽,他摸上手机屏幕,刚想回复同样的话,可那头的短信回复得更快。
还是两个字:我在。
四周霎时寂静,王朝觉得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笃、笃、笃……
就在这时,敲击车窗的轻微声音响起,王朝打了个激灵,缓慢地、见鬼似地回头。
果然,那个身背蛇皮袋穿70年代海魂衫的男人正站在窗口,微微弯腰,咧着嘴看着他,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亮到发光。
……
刑从连凝望着林辰远去的背影,渐渐从剧烈的心跳中回复平静,直到林辰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还怔愣地看着那里。
林辰刚才奋不顾身地吻了他,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他非常震惊,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虽然他很想思考林辰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了超乎友谊之外的感情,但此时此刻,他满脑子竟然都是林辰拥吻他时的表情,纯粹的、火辣的、奋不顾身的,像火一样燃烧,他能感受到林辰灵魂中的痛苦,也能感受到林辰在那吻中表露出的深切爱意。
那种爱意,竟然让他心口滚烫,仿佛蜂巢里流下的蜜糖,带着琥珀色的剔透光泽,既美丽又甜蜜。
他也是在很短的瞬间发现,原来被人爱着,竟然是那么甜蜜美好。
这种甜蜜令他情难自禁,他虽然竭力控制自己,可林辰最后的泪水真让他无法自控,他忍不住抚摸着林辰的脸颊,替他擦干泪水,他的下一个动作当然是再次深深吻下去。
毕竟没有人能够抗拒那样甜蜜而深切的爱意。
不过,林辰居然推开了他……
刑从连非常遗憾地想着,实际上,吻一遍真的不够,他确实还想再体会一遍。
但林辰既然吻他,那应该就是喜欢他吧,当他确认这点后,他很意外发现,他曾经学习过的所有处理问题的方法都不起任何作用,而更糟糕的是他发现他波澜壮阔的人生因为太波澜壮阔而导致他从没有时间学习如何正确处理感情问题,他很想拉住林辰问问他这算情感缺陷吗?
不过林辰既然有表示,他当然也要有正确的表示,所以,他在思考他现在应该上去拉住人再强吻一遍,还是详细考量他们的未来和各种在一起后的风险再做决定?
既然林辰一直在他身边,他应该能很快想明白这些内容,总之,不能让林辰等太久。
抱着这样有些幸福的心思,他缓步走上楼去,火灾现场的人群已经基本疏散完毕,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繁重的后续工作,评估损失也好,后续调查也罢,甚至关于美景所说的动机问题都要再次调查。
他举目四望,林辰不知去了哪里,但天气有些阴沉,突如其来的乌云带来许多大片潮湿意味,他深深呼吸了口空气中的突如其来的凉意,下一刻,他看到王朝正在警车内疯狂地收拾东西,那模样像是要去逃难似的,也不知道王朝脑子里又缺了或者多了哪根筋。
他于是向王朝的位置走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喊了他一声,那声音好像有些耳熟,他如遭雷击,艰难地回头。
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拖着蛇皮袋的青年人,那人皮肤黝黑,唯独牙白如银。
他缓慢地将身体也转了过去。
那人朝他走来,敬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礼。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对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十块钱的劣质香烟并且从中抽出一根递来,那迅猛的动作像是铁了心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老大,敲门人康安奉命向您求助。”
他曾经的下属这样对他说道。
刑从连看着阳光下卷烟边缘镶嵌的那圈细碎金线,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第165章 五浮02
他这么想,当然也是这么做的,但还没等他跨出一步。
“老大!”背后那人又很大声喊了他一句。
“妈的老子早就退休了。”刑从连很烦躁地不停向前走着。
“坐标(南纬7°11',西经24°45'),敲门人康安奉命向您求助。”
他曾经的下属非常郑重地强调了一遍。
刑从连顿时停下脚步,转身问道:“达纳地区?”
“是。”他审视着眼前面容固执的下属,目光最后落在对方手里递出的卷烟上。
在那瞬间,他脑海里所想的确实完完全全都是林辰,可他却还是伸手接过烟,掏出打火机,将之点燃,塞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吐出眼圈,严肃道。
“高孟部族圈禁了上千人预备开始屠杀,我们暂时没办法找到人质具体位置,谈判也陷入僵局,请您马上出发,永川机场的直飞航班正在待命。”
康安不停在他耳边絮叨着什么,当听见坐标位置的时候,他就很清楚事态究竟有多么紧急,但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他举目四望,开始在茫茫广场的那些人来人往中不断搜寻林辰的身影,他看见那些席地而坐的女孩,看见那些惊魂不定的面容,看见那些仍在奔赴火场的消防队员,可却没有看到林辰。
在毫无效率的搜索之后,他才想到他还可以打手机,他掏出电话迅速拨出,那头漫长的盲音竟令他有段时间的不知所措。
“老大,航班正在待命。”烦人的声音在他耳旁催促。
“我还不能有点特权吗?”他开始向王朝那里跑去。
“老大,不能啊。”
“那给我五分钟。”
背后的声音越来越令人烦躁,刑从连一把拉开车门,王朝已经把所有行李都整理好,正哭丧脸看他:“老大,我能不能不去啊。”
“迅速定位一下你阿辰哥哥的手机位置,我找不到他在哪。”
“啊?”王朝突然眼睛亮了,“我们真的可以带阿辰哥哥一起去吗?”
“达纳雨林,高孟部族,你觉得合适吗?”
王朝很快低沉下来:“那……那还是不要了吧,那也太危险了,而且阿辰哥哥对抗生素还过敏,更不适合去那种地方了……”王朝越说越泄气,“但究竟发生了什么老大你知道吗?”
闻言,康安插嘴道:“老大,绝密行动,禁止向系统外部人员泄露,然后阿辰是谁?”
“章程是老子写得老子不比你懂?”刑从连说完,又非常烦躁地敲了敲王朝的脑门,“让你找人别废话。”
王朝迅速打开笔记本,开始查找林辰的手机gps定位,嘴里还在絮叨:“老大,我们走了阿辰哥哥怎么办,这么突然,而且我总觉得阿辰哥哥的心理状态不是很好,我们不在他会不会很难受啊……”
刑从连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再次想起林辰拥吻他时的绝望和痛楚,如果不是被逼迫到极致,林辰怎么可能在刚才突然爆发,既然林辰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那么他现在突然离去显然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如果时间充裕,他非常想拉着林辰告诉他这其中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时间显然不够充裕,而他没也没有办法告诉林辰他要去哪里、做什么、何时归来、他甚至有可能再无法归来,这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屏幕上出现林辰的地理位置,刑从连看了一眼,确认方位后朝那里跑去,然而没等他跑出两步,他发现康安正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你烦不烦。”他叼着烟转头骂道。
“老大,还有两分十一秒。”他身后搬砖工人打扮的前下属敲了敲手上的儿童电子表,催促道。
“你别跟着我,给我两分钟。”刑从连换了种语气,很客气问道。
“不行。”
康安毫不犹豫答道。
刑从连非常无语甚至想揍他一顿。
广场上的人实在太多,严重阻碍了他的前行速度,他迫不得已小心翼翼避开很多人,以至于当他看到林辰时,康安在他后面倒数:还有三十秒。
远处,林辰正蹲在伤员区附近安慰一位受伤的小男孩,密布云层中透出些金色阳光,扑洒在林辰身侧,林辰面容平和,目光温柔,正在和那位哭哭啼啼的小男孩说着什么话。
望着林辰宁和的侧脸,在那刻,刑从连竟破天荒有种不舍感觉,去他妈的这世界真是够操蛋。
林辰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转头时正好见他跑来,林辰蹲在地上,很茫然地看着他。
刑从连跑到林辰身前,他当时只想告别,可看到林辰的瞬间,他毫不犹豫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紧紧抱住。
在被刑从连拉起的瞬间,林辰有短暂的晕眩,可能是刚才蹲的时间太久也可能是刑从连用力过猛,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靠在刑从连的肩部,被对方揽在怀里。
刚才他强吻刑从连时候对方还足够平静,可现在刑从连却不知为何情绪反应如此激烈,这算是反射弧过长的表现吗?
而让林辰更困惑的是这个拥抱的意义,他不知刑从连为什么突然向他冲来紧紧抱住他,刑从连用力扣住他的肩头,仿佛此刻是什么生离死别的瞬间。他微微低头,第一眼就看见刑从连夹着的卷烟边缘缠绕的金色丝线,他又抬头,看见站在刑从连身后那个满脸急切的陌生人,他看见对方的绿胶鞋和手里攒着的烟盒,瞬间明白了一些事情。
“怎么了?”四周是伤员们间或响起的疼痛叫喊声,他靠在刑从连肩头,淡淡问道。
“非常抱歉。”下一刻,刑从连在他耳边这样回答。
林辰心中一怔,退开半步,这并不是他预料中的回答,这个回答里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这甚至这可能并不是对他表白的回应。
但你究竟在抱歉什么?他很想这样直白地问刑从连。
不喜欢就不喜欢,不接受就不接受,感情强求不得,这哪有什么好抱歉的呢?
就在他决定开口问清楚的时候,刑从连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转身,令他连多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刑从连逆光远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乌云也终于遮住最后一丝阳光,林辰抬头看了看天,用手背遮住了眼睛。
……
刑从连也走了,王朝也走了。
他们走得那样突然,没有对任何人打一声招呼,以至于江潮清理完现场找到他的时候,对两人的离去爆了粗口。
“我艹他们怎么说走就走,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江潮放下拨给刑从连的电话,对着电话那头“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几字
“应该是有急事。”林辰凭借着一些简单推测,这样回答,实际上,他倒是没有责怪刑从连和王朝不告而别的意思,毕竟他深信刑从连的为人,能够让刑从连说走就走的事情,恐怕比现在案件扫尾工作要更重要,刑从连从不是不负责任和不知轻重的人。
他很认真看着江潮说:“请收回你刚才的话,用‘不负责任’来评价刑从连和王朝都非常过分。”
江潮赶忙向他致歉:“对不起林顾问对不起,我就是这张嘴不好,但是林顾问你不是还住老刑家吗,你们关系这么好,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这真的很急人啊!”
林辰微微垂首,江潮真是话糙理不糙的典型。
是啊,虽然他还住在刑从连家里,竟连刑从连和王朝要去哪里做什么都一无所知,其实他们先前的熟识大概都是互相粉饰后的假象,刑从连不了解他的过去,他也不了解刑从连的过去,他甚至在想,他是不是还要回颜家巷呢。
毕竟没有主人的家,又哪里是家。
林辰很少有这样千头万绪又觉得心脏仿佛被人挖空一块的时候。
他默默跟着江潮处理一些现场后续事宜,毕竟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资源,当忙起来以后,很多事情都会暂时不去想。
比如刑从连王朝去了哪里、会不会有危险、他们何时归来又是不是真会回来,这些问题虽然偶尔会突如其来出现在他的思维里,但很快又会被手头的事情压下,不过在那片昏暗地下空间里发生的场景反而会不断浮现在他眼前,有时是刑从连被烟熏黑的面容,有时又是他用手擦了擦他眼泪的样子,林辰低头看了看时间,刑从连也走了不过五六个小时,他大概就已经想了他几百遍了。
夜里非常闷热,四下黑暗,蚊虫密集,郁积了一整日的乌云却最终没有化作雷雨落下,但文艺中心现场的人员已经都渐渐散得差不多了。
林辰合上笔录本,把圆珠笔插入口袋了,他思考着案件中的一些细节问题,同江潮一起向警车走去。
“还是要详细调查所有受害者的背景,找出共同点,美景和相野一伙人必然有背后更隐秘的目的。”他边走边说。
“林顾问,老刑他们还没消息吗?”江潮又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啊,没有。”
林辰坐进车里,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回答这个问题了。
回程时,他特地让江潮带他去刑从连停放吉普车的地铁站门口,果然,那辆他非常熟悉的车辆正孤零零停驻在地铁口的停车位上,后座上还随意丢着王朝的靠枕、零食、漫画书,那些杂物摆放的位置与他们下车时一般无二,这说明刑从连和王朝甚至没来得及回到车里拿上必须物品。
江潮看到这一切后,变得有些紧张:“林顾问,老刑这连车都没拿,会不会是出事了,你说我们要不要报个失踪啊?”
“不用。”林辰非常确定地回答。
……
万里高空。
透过舷窗,刑从连望着窗外通红的夕阳,有些走神。
他身上还穿着火场里被汗水浸透的衬衣,上飞机后,他只是洗了把脸就开始新的工作。
康安在他对面不停不停地阐述着最新情况,但那些声音在他走神的时候就完全不存在了,他只能感受到对面有人在说话,却自动将声音屏蔽在外,这当然是非常不专业的行为,可他望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想着一些别的事情。
……
林辰与江潮告别,并没有马上进酒店入住的意思。
江潮预定的酒店是上次他和刑从连王朝住过的那间快捷酒店,门口的河道依旧静谧,而门口的小吃街依然喧闹。
他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很随意在街上走着,大排档里坐着数不清的觥筹交错人群,情侣也好、好友也罢,都非常愉快推杯换盏,那些人说着笑着闹着,他们的声音混合在灶头飘散的烟气中,像是无数团欢乐的云朵从长街上蒸腾而起。
街灯昏暗,夜色渐浓,林辰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时,竟站在一家名叫“重逢”的小龙虾店门口。
这店名的寓意实在很好,他仰头看着店牌,很随意走了进去。
他点了一人份的麻辣小龙虾,配了一碟红衣花生,却没有点酒。
等菜上桌的时候,帐篷外的漫天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166章 五浮03
达纳雨林位于泰坦盆地中央,它占地面积约230万平方公里,是十年前全世界第二大热带雨林。然而在十年后的今天,因为稀有金属挖掘造成的植被破坏,导致这里的雨林面积大大缩减。这都是翻开百科都可以查阅到的内容,而百科里只用非常短暂的一句话提到雨林被各大武装集团割据,常年混战不休的现状,甚至连这里庞大可怕的难民数量都只字未提。
当然,达纳地区被faa航空公告列为全世界6大禁飞区之一,显然不止有武装分子和难民。这里充斥着各种猛兽、尚未开化的原始食人部族,而这里最可怕的还是因医疗卫生水平低下而造成的传染病肆虐问题。
曾有某位病毒学家曾开玩笑说,世界上保存致命病毒样本最多的区域并非什么国家的中央病毒库,而是达纳雨林。这其实也不是玩笑,他曾经也差点没能活着出去。
刑从连非常清楚要此次任务的危险性,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办法给予林辰任何承诺。毕竟给予希望又让希望破灭,才是最残忍的事情。
林辰不该经历这样的残忍。
航班还有一小时就将降落,康安非常狗腿地整理桌上的所有材料,显得心虚至极,王朝拼命往背包里塞饮用纯净水,刑从连只是坐在位置上,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桌板。
他忽然又毫无缘由地想起林辰。如果是林辰在的话,一定会用非常平和的语气分析康安为何会十万火急又屡次欲言又止。不过现在林辰不在,他就勉强猜测一下他曾经下属这么做的可能性。因为康安向他求助的事情可能会给他们带来生命危险,所以才令他如此忐忑不安。
在他面前,康先生以一种恨不得把所有资料都拆吃入腹的可怕速度在整理材料,刑从连看了他下属一眼,停下敲击桌板的动作。
康安瞬间吓得要把手上的材料都撒出去,刑从连看了眼王朝,说:“去厕所里呆一会儿。”
王朝茫然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突然打了个激灵,飞也似地逃进厕所,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康先生,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他这样问道。
下一刻,康安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肯抬头看他。
“康先生,我们是正规部门,别搞黑丨社会那套好吗?师徒情深、负荆请罪的戏码在现代剧里不太好用,我时间很宝贵,没什么大事我就回去了。”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他比谁都要清楚,如果不是遇上真正无法处理的棘手问题,康安根本不会来找他这样的退休人员请求帮助。
终于,他的下属抬起头,眼眶通红:“老大,这件事都是我的错,小五和阿k他们可能疯了。”
“疯了就去找医生,为什么要来找我?”
“他们失踪了,和高孟部族将要屠杀的数千人一起失踪。”
“失踪就去找人,我脸上写着专业找人吗?”
“不是这样的老大,雨林里出事了,没有人知道出了什么事。小五、阿k是在调查过程中突然精神错乱,然后就失联了。类似情况据我所知已经在达纳雨林附近的各大武装集团里发生了几十起,有人说,是诅咒……”
刑从连倒是没有半点震惊,他很平静道:“超自然主义的事情就不要说了,勾魂灭咒这种事情我也还是办不到。”
“老大。”康安非常郑重地跪着,腰板笔挺,“老大,我和小五在一起了,求你一定要救他。”
刑从连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跪得非常端正的下属,差点把桌上的水打翻。
……
林辰当然不知道,刑从连正经历从业以来最大的考验,也就是如何正确处理两位同性前下属的恋爱问题。在这件事情面前,什么达纳雨林神秘事件、千人被困,都可以稍微向后靠靠。
而对林辰来说,最开始的失落过后,便是漫长而难熬的忧虑期。
窗外天色渐亮,在今天早些的时候,相野死在看守所里。虽然对相野的守卫已经森严到极点,相野还是找到机会割断了自己的股动脉。人要是一心求死,总能找到方法。他没去现场,但据江潮说,相野的血溅得到处都是,死状凄惨。
对他来说,相野的死是必然结局,这本身就是你死我亡的斗争,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如是。
不过江潮还是对相野的死耿耿于怀,为此,他被江潮拖住,又加了一夜的班,永川二局里充斥着速溶咖啡甜到发苦的味道,夜晚的警局仍旧公务繁忙,不断有电话铃声以及匆忙出警的声音响起。
林辰却觉得非常安静,他身边没有王朝间或响起的咀嚼薯片或者吃随便什么零食的声音,刑从连也不会突然泡一杯茶在他桌上放下,拉着他一定要要在查案间隙说说话放松一下什么的。
电脑屏幕上的字迹开始模糊,他刚刚在查看宋声声粉丝会所有成员的个人档案,事实上,他怀疑在宋声声粉丝见面会的抢票系统里被相野或者美景内嵌了什么过滤程序,只有某些特定的会员会被选中。因为对美景来说,他必须力求同一行动获得最大效益。但看着三千多份各异的材料,林辰再次变得千头万绪。
也只有当他手动查案的时候,才会愈加想念王朝小同志,这种事情,给王朝半小时,就能得到确切的结果。
他看了看手机,现在离刑从连和王朝突然离开已经过去50多小时,这意味着刑从连和王朝几乎可以抵达地球上任何一块土地。而至今为止,他的手机都从未响起过。虽然知道王朝和刑从连一定有无法和他通话的理由,但出门在外落地之后报个平安什么的,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不报平安,显然也就意味着并不平安。
他倒是想尝试着拨通刑从连的电话,不过屡次拿起又屡次放下。
毕竟刑从连临走时说的是“非常抱歉”,甚至后面连一句“等我回来”都没有加上。在一开始听到这句话的烦躁期过后,林辰渐渐平静下来,冷静刨开他和刑从连之间的感情问题,开始思考这句话里蕴含的深意。
如果刑从连说“没什么大事,等我回来,我们谈谈”,那问题应该不算严重,他会说到做到。
而如果刑从连说“非常抱歉,等我回来”,那问题应该相对严重,却并非不可处理。
但只有“非常抱歉”四个字,那就意味着事态或许连刑从连自己都无法把控,因此,他连能够回来的承诺都做不到。
或许是看久了电脑,林辰觉得双眼一阵酸痛,他用手肘撑住桌,双手捂住眼睛,他还真是很少有这种不知所措又无能为力的时刻,甚至连个找人的方向都没有。他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不知道那个身穿绿胶鞋的男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刑从连会突然下定决心放弃平静生活毅然离去,现在他所能掌握的唯一线索就是刑从连手上夹着的那支卷烟。
他在考虑是否应该去新尼大使馆旁边那家小烟杂店了解一下关于那包卷烟的问题,想到这里,他就已经拿着提起外套,站了起来。
“林顾问……”就在他站起的瞬间,身后响起一道悠悠的呼唤声。
林辰猛然回头,看见江潮讪笑的面孔。
“江队长,有事吗?”
江潮搓着手,又搓了搓脸,很兴奋地说:“林顾问,你的感觉应该没错。我们真的在宋声声粉丝会的抢票网站上发现了特定的名单过滤模块,但还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有什么意义。”
林辰一怔,一时没有从刚才的思绪里恢复过来:“你说什么?”
江潮眼神发光,那是查案取得突破时警务人员都会有的神情:“美景和相野应该是要杀死宋声声某些特定的粉丝,您说得没错,他们的袭击活动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动机不单只是对我们警方进行报复行动!”
林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心不在焉:“嗯,重大突破,继续加油。”
“林顾问您这是去哪里?”江潮突然问道。
“出去散散心。”
“那……那您看完宋声声的粉丝会歌迷资料没?她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我另外两个组的组员也一直在研究,但暂时还没有突破。”
“还没看完,有消息会告诉你。”林辰说着就要绕过他出门。
“我知道我知道,您这是太累了,老刑走了您心情不好,那您看我能陪您散会步吗?就绕着我们警局大院,这会儿风景也挺不错的,然后等下您在我们休息室里睡几个小时,我再叫您。”
江潮非常恳切地说道。
林辰看了眼门口的位置,没有点头。
“我这主要是怕没有查清犯罪分子的确切作案动机,万一他们要再组织袭击宋声声粉丝可怎么办,这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啊。”
是啊,同上千位可能再次遭遇危险的粉丝相比,他两位很有自保能力的朋友好像不需要他操太多的心。
林辰叹了口气,放下外套,重新在电脑前坐下。
希望你们平安归来。
他仰头望着窗外渐升的夕阳,这样想到。
第167章 五浮04
只要认真工作,想取得进展还是很快的。
林辰又看了几十页材料,乘着泡茶间隙,他去网络科转了一圈。里面两位警员也是通宵加了一夜班,实在熬不住就在轮换着在桌上趴着休息。
见他推门进去,还醒着的那位茫然地看着他,挥手打了个招呼。
毕竟不是自己工作的警局,林辰也并不清楚对方的姓名,只能点头致意,然后随意拖了张椅子坐下。
“辛苦了。”他对还醒着的那位警员这么说。
“那真没您辛苦,看您这脸色得多少个小时没好好休息了?”
林辰低头抿了口茶,江潮的手下果然和他本人一样不会说话。
不过老实说,自从刑从连和王朝走后,他也确实没有睡着过。因为每每他想闭上眼休息一会儿,眼前即刻会有数不清的画面轮番闪回,一会儿是许染被撞时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宋声声死时的场景。总之那些在记忆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画面也最容易在意识松懈的时候从潜意识里浮现出来,不过他想的最多的,仍旧是刑从连。
林辰捏了捏鼻梁,力图让自己从这种不良的状态下清醒过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机箱的声音,那名警员讪笑了两下,也不知该再说点什么。
“到现在还没有进展是吗?”林辰于是捧着茶杯开口问道。
对方点了点头:“交叉比对下来,宋声声先生所有歌迷似乎没有什么共同点,无论是年龄、生平经历还是生活城市等等,唯一有共同点的就是性别了。”
“嗯,他们如果要挑选被害对象,总会采取一些统计学的方法让我们不那么轻易发现问题。”林辰想了想,忽然抬头看着眼前的警员,“还有种可能,联网入库的个人档案都还是比较简单的,应当有什么不在档案上又非常重要的东西,以至于我们看到现在都没有发现。”
“比如什么呢?”
这个问题还真是问得很好,林辰陷入沉思。
不计入档案的东西实在有太多了,比如你昨天淘宝上买了什么东西,又或者你今天买了书……但美景和相野之所以挑选了宋声声的粉丝,很有可能是因为一些宋声声曾影响自己的粉丝所做的事情,歌手对粉丝的影响力也大部分会通过作品或者广告代言反映出来。
林辰想起王朝曾经给他做过一个宋声声mv作品和广告作品合集的东西,他拍了拍身旁那位警员的肩膀,让对方打开自己的邮箱,调出王朝曾发来的文档。
然后他才发现,因为时间过去太久,王朝发来的文件都已经过期无法下载。
林辰下意识拿出手机,然后才意识到,他现在没有办法拨通少年人的电话,电话那头也再不会有清甜的嗓音响起。
他怔愣地看了一会儿联系人号码,直到他身旁那位警员的声音将他唤回。
“抱歉,资料过期了,还得麻烦你重新收集。”
“您别这样说,您在这儿已经一直是在帮我们忙了。”对方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突然说道,“要不您就调我们这儿来?”
林辰愣了愣,也不知道江潮的手下哪来这么多奇思妙想。
“还是不用了吧,我原来的单位挺好的。”
他话音未落,门口突然传来江潮的掌声。
林辰蓦然回头,只见江副队长鼓了两下掌,重重拍了拍自己下属的肩膀,然后对他说:“说真的林顾问,您考虑考虑呗,宏景毕竟是小城市啊,我知道你和老刑也不是那种想在官丨场上有所建树的个性,但您看,正因为永川是大城市、人口密集,犯罪分子就是特别喜欢在这里作案。再说您别担心,你和老刑你们联手破了那么多案子,老刑要是调来,级别指不定会别比我还高。”
林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怎么也没办法告诉江潮,刑从连之所以选择宏景,完全是因为想过不那么刺激的退休生活。不过说起来,刑从连对退休生涯的定位可能从他出现以后,就发生了一些偏差。
“等他回来再说吧。”林辰只能这么推托。
“哎……”
江潮重重叹了口气,又搬了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干嘛呢?”他朝那位正在查找资料的警员问道。
“林顾问给了个方向,我找点资料。”他说着,又看了过来,“林顾问,我找材料还得一点时间,您要不先去休息会儿?”
林辰摇了摇头,又喝了口茶:“不用,我在这儿等你吧。”他顿了顿,又说,“我想了想,相野和美景所筹划的应该是件相对起效较慢的事情,否则他们也不会花上十数年时间等待。虽然这里面当然也和宋声声入狱有关,不过恐怕也有我刚才说的时间原因存在。”
“您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十年前的材料查起来还真需要点时间。”
林辰点了点头,单手撑着脑袋,也在想曾经看过的那些mv和广告。他脑海里的画面一帧帧切换,他觉得答案应该非常显而易见,只是这两日他的所有思维差不多都被刑从连给占满,剩下的一部分还要分给王朝,以至于没有太多精力思考这里面的问题。
江潮先前所说的并没有错,相野和美景的真正动机才是迫在眉睫之事,余下的事情,他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思考清楚。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的画面也突然停下。
他眼前浮现出宋声声当年在广告中的模样,那时的宋声声还很年轻,他头戴鸭舌帽,脸上挂着巨大的墨镜,衣领拉得极高,像是在躲避什么人。随后,广告画面渐渐清晰,林辰记得那应该是在医院空间里,他小心翼翼躲开擦肩而过的医生病患,让人以为他好像是要去做什么坏事。在很惊心动魄的一段时间过去后,他突然推开一间病房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向空中喷去:“铛铛铛!”
他大声喊道
。
伴随漫天彩带落下,病房里的人都惊呆了,这时,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躺在病床上的小女孩。小女孩捂着脸哭了起来,显得非常激动。
宋声声赶忙走过去把小姑娘搂在怀里,非常温柔地给小女孩顺气,仿佛童话里的白马王子,用很温柔的语气说:“抱歉我的公主,我来晚了。”
字幕随后出现,上面写着,aih保险,守护一生。
一股凉气窜上脊背,林辰手中瓷杯砰然落地。
趴在桌上的警员猛然直起身,大声喊道:“出什么事了!”
“林顾问,怎么了?”另一位警员非常担忧地看着他。
“保……查过宋声声粉丝们的保险吗?”
“有啊,大部分人都上了社保,这里没什么问题啊。”
“我说得不是社保,是商业保险。”
“档案里倒是没有,那得去各大保险公司比对名单。”
“不用去各大保险公司,就去aih公司。”
那位警员点了点头,虽然他脸上有诸多疑虑,但还是立即拨通aih公司永川分部的电话,与电话那头的接线员交流起来。
江潮坐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他脸色阴沉,用非常低沉的语气问道:“林顾问,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美景他们要烧死宋声声那几千个粉丝,是为了骗保,这难道不是我们一查保险受益人就能查到的吗?”
江潮说话的时候,林辰正蹲下身想捡碎瓷片,听到江潮的问题,他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瓷片,完全无法控制。
不管相野和美景究竟在aih保险里的哪一部分动了手脚,但利用宋声声对粉丝的号召力,诱使粉丝购买保险,再杀了那些粉丝,其中险恶的用心实在超乎正常逻辑,这更像是一种无情的嘲弄:看,到头来还不是你们的最爱的人,让你们买了不该买的东西,这才害死了你们。
纵然他现在也无法确定是否究竟是保险问题,但如果美景最后成功杀死了宋声声的那些粉丝,他已经不敢想象公众和媒体得知此事后会说些什么。
而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美景所说的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场大火里的无辜死难者会变成脑残追星族,很多人会说,他们不追星就不会死,纯粹活该。
有多少人能非常清醒的认识到,粉丝购买偶像代言的商品和他们的死亡间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并不是宋声声害死了他们,并不是保险产品害死了他们,而是幕后黑手的恶意害死了他们。
但有多少人坚守住真正的是非观,清楚认识到这点呢?
林辰低下头,松开手,他的手心殷红一片。江潮在他面前剧烈喘气,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有人会说:“原来是这么回事,谁让她们当时一窝蜂去买了偶像代言的东西。”
还有人会说:“早说明星代言不能买,都是坑钱的,不过这次不是坑钱,是坑命。”
甚至也一定会有人说:“说不定是宋声声和他经纪人合谋,要弄死粉丝搞钱呢。”
但凡看到一条类似的言论,都会令很多从骨子里就善良的人们对人性感到绝望——而这,大概才是相野和美景想要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王朝的那个问题:你见过极恶的世界吗?
第168章 五浮05
类似的恶意,让林辰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曾几何时,也有人策划了相似事件,为的是玩弄人性、激发起旁观者的恶意,同时向世界上所有心怀善意者证明,你们身边的普通人永远比你们想得还要恶毒,这个世界真的很坏
。
其实林辰也想过,类似的人*究竟有什么意义,但关于道德的问题、关于人性善恶的问题,本身就是人类的终极问题之一,自古以外无数哲学家、科学家、心理学家对此进行了深入探讨,就算我们每日的平凡生活中都有那么多人在讨论这个问题,它理所应当是有意义的。
不过刑从连不在,林辰忽然就很懒得往这个方向深思,他又不是搞哲学研究的,他只是个被暗恋对象抛下的失恋者而已,想明白这些关于人类的终极问题也不会让刑从连早一天回来。
林辰突然很意兴阑珊,他站起身,把带血的碎瓷片扔进垃圾桶里。
江潮不停在他耳边喊着“这伤口好深”、“林顾问这样不行”、“林顾问你得去包扎”这样的话。
林辰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我知道了,警局有纱布吗,我先止下血。”
“止血怎么行,我们得马上去医院?”
看着江潮的模样,林辰又想起刑从连来,刑从连还真是了解他。那天在大使馆,在他结束对李景天的审问后,刑从连直接带他去医务室包扎,因为刑从连很清楚他有多么不乐意去医院看病。
林辰摊开掌心,他看到手心被瓷片割得皮肉绽裂的伤口,又回头看了眼挂断电话后飞速敲击键盘的警员,对江潮说:“我看很快会出结果,等会儿去也没事。”
江潮也不是刑从连,哪里会强硬得不容分说,见他如此坚持,江潮只有点头,然后立即跑出门给他拿医药箱。
林辰复又在电脑旁坐下,问那位警员:“aih保险给你开放查询权限了,为什么这个干脆。”
“我说可能有保险诈骗,他们负责人特别紧张,说起来林顾问你认为这帮罪犯为什么会为了保险谋杀歌迷,难不成所有歌迷都填了相同受益人吗,那我们不是很容易查出那个受益人的问题?”
林辰想了想,答道:“假设存在共同受益人a先生,你如何证明就是那a先生策划了克里斯汀文艺中心的火灾呢,你不能因为他是受益人就说他会杀人骗保吧?”
“那我们深挖相野、美景和受益人a先生之间的关系,总有蛛丝马迹吧。”
林辰摇了摇头,对他说:“一来,我恐怕你很难查到实证;二来,我想当你找到这里面关系的时候,很有可能已经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犯罪网络,到那时候,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您别吓我。”那位警员有点悚然。
“我很认真。”林辰说着,又拍了拍那位警员的肩膀,“不过用怕,你身边还有很多人,包括我也一直都在。”
那位警员笑了起来,像江潮一般缺心眼,他说:“没事,我不怕死。”
林辰低头笑了笑,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没有说话。
计算机发出计算结束的提示音,那位警员赶忙回头,林辰也随之望去,比对表格上出现了花花绿绿的内容,他虽然一时间无法理清头绪,但他还是从那位警员脸上愈发惊惧的神情中解到了一些东西。
“怎么了?”
见那位警员终于推上键盘托,转头怔愣地看了过来,林辰这才开口问道。
“林顾问,你提到的方向好像没错,相野美景放那场火很有可能真是为了保险
。”他说着,按住表格拖到中间位置,“这里面有三组保险受益人相同的情况,第一组应该是一对姐妹,受益人填的都是自己母亲;第二组,应该是对夫妻,受益人可能写的是自己女儿。除这两组外,最可疑的是第三组,有21位粉丝填写的人身意外保险的受益人是一家基金会。”
“基金会?”林辰很意外,“受益人可以是单位吗?”
那位警员长长吸了口气,然后说:“具体得看险种吧,但既然这里的受益人是基金会,说明他们购买的aih这个险可以。”
林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是我的问题愚蠢了。”他顿了顿,又问,“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这几位粉丝会统一把受益人填写为一家基金会……”
林辰说着,将目光投向那家基金会的名字上——“msc无国界医生联合基金会”。
这个基金会但从名字上看似乎是某个无国界医生组织下属的基金会,林辰对那位警员说:“能先计算下保险总额,然后麻烦查一下宋声声和这个组织之间的关系,他是否曾经号召过粉丝为这个基金会捐款。”
“行,我马上查!”那位警员很干脆地开始继续干活。
听着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音,林辰再次陷入沉思。
难道美景意图谋杀3000余人,只是为了21人的保险理赔金额,其中的付出和收益几乎不成正比。
“林顾问,算出来了,每人100万的,总计2100万元。”
“美金?”
“额……单位是我国货币。”
林辰皱了皱眉,这个总金额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他刚想说什么,这时,江潮终于拿了医药箱回来。
林辰接过药箱,同时将他们刚才调查的结果告知江潮。
江副队长一拍膝盖,兴奋道:“我知道这个组织,这可是世界上最老牌的无国界医生组织了,你们嫂子之前就加入过这个组织,还参加了期一年的援非医疗行动,这样的无国界医生组织会骗钱,我觉得不太可能吧?”
林辰再次点头,江潮的话其实说的很有道理,一个无国界医生组织没有理由做这件事,他于是打开江潮递来的医药箱,随手在里面翻找什么。
见他没有说话,江潮又开始絮叨:“但这个受益人单位也太奇怪了,我觉得这里面好像确实有问题,我等下会去查这个组织,林顾问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林辰依旧没有说话,他开了瓶双氧水,很无所谓地往手上倒了一些,江潮看得目瞪口呆:“林顾问你这也才太粗暴了。”
林辰疼得龇牙咧嘴,随即看向那位技术警员,问:“查到了宋声声和msc的关系了吗?”
对方点了点头,点开一份新闻报道:“您猜的没错,宋声声先生确实在十年前给这个msc组织捐了很大一笔钱,他虽然没有直接号召过粉丝为该基金会捐款,但t他主动捐款这个号召力还是巨大的。而所谓的保险受益人可能是小范围粉丝群体内部商量决定的,具体情况还等我们找到这几位受害者询问清楚后才能知道。”
“也就是说,21位粉丝的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是该基金会可能是个巧合?”剧痛令人清醒,林辰又拿起纱布擦拭手上的血迹。
“可能吧?”那位警员又说,“但21个人,会不会有点多。”
21这确实是个非常巧妙的数字,在3000余名受害者中不那么突出,但又一定会让警方发现端倪,林辰终于意识到,美景和相野所图谋之事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
他再次想起美景在天台上不断诱骗他的问题,美景本人一开始正是想用复仇论掩盖aih公司的保险问题,那如果这21也同样是个陷阱呢?
林辰把大部分血块擦拭干净,然后又换了块纱布按压在伤口上:“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宋声声粉丝中购买aih保险的人数比例高吗?”
“3021人中,共有1922人购买过hia公司的保险,虽然我还没做具体的差异分析,但这个比例相对来说算是非常高的。”
“将近三分之二?”
“对。”
“所以,我们撇去获益人不看的话,他们行动成功后经济损失最大的应该还是aih保险公司。”
“靠,相野和美景总不会是为了搞垮aih公司吧?”江潮这么说道。
林辰皱了皱眉,江潮虽然说的是“总不会”,但他却觉得,江潮随口说的这句话恐怕正是答案:“先算下aih保险公司所需赔付的保险总额。”
那位警员听到这话,瞪大眼睛看着他:“那恐怕是个天文数字了啊,2000人就算每人赔100万那都得20亿啊。”
“足以搞垮aih公司吗?”
江潮倒吸一口凉气:“林顾问你这推测太吓人了,不过aih可是跨国保险业巨头,这些赔偿金,应该还不足以让他们破产吧?”
“总额是45亿。”那位警员说道。
江潮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居然这么多?”
“我记得,某国曾经历过一次恐丨怖袭击,那次恐丨怖袭击后的火险理赔金额就直接导致了一家保险破产,那家公司所需支付的理赔金额总数大概是35亿左右。”
“但我还是觉得这个数字伤不了aih的根本吧。”江潮还是这么说。
“究竟是不是伤得到根本这个问题需要仔细研究aih公司的财报才能判断,如果该公司正处于内部亏损期的话恐怕会有一些问题。”林辰将手心的纱布按得更紧了些,“不过对于金融方面的问题我确实一窍不通,这只是在做一个简单的推测。”
“没有没有,您的推测确实是个大方向啊!”江潮感慨道,“您赶紧的,我这就送您去医院,可别留下什么后遗症老刑不得削死我!”
林辰几乎没有听见江潮这句话,他再次陷入沉思,不过这次他倒不是在思念刑从连,而是他忽然在想另外一件事,既然幕后用长达十年的时间策划了这起十年后才会发动的事件,那他门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复仇或者单纯地针对某某无国界医生组织,他们甚至可能也不是单纯地想要搞垮一个跨国保险公司,这三个目的或许杂糅在一起的,那么如果这其中还有他们没有察觉到的根本目的存在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林辰再次感到浑身发冷,又同时觉得极度庆幸,如果说幕后黑手在这十年时间里犯了什么错的话,那一定是他们选错了实施计划的对象。
幸好宋声声坚持下来了。
林辰忍不住这样想道,这真是非常非常值得庆幸之事,可在庆幸之后却又令人心酸至极。
他仿佛再次看到那位金发少年站在他的面前,他仿佛看见年轻时的宋声声很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然后大笑着看他。
望着宋声声的身影,林辰想,你坚持了那么多年实在太了不起,那么剩下的日子,就交给我来继续吧。
第169章 五浮06
一切问题矛头都直指aih公司,但要调查清楚相野和美景的真正动机仍需大量时间,这也是急不来的事情。
何况到到现在为止,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是通知aih公司注意防范金融风险,并劝阻宋声声粉丝们减少大型集会,除此之外,林辰想不到他们短时间内还能再做些什么。
在查询工作结束后,江潮强行开车带他去永川二局旁边的第二人民医院,据江副队长说,他美丽动人的老婆大人就在第二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工作,但手部伤口缝合当然不需要神经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出手,所以林辰就自己挂了个急诊。
为他缝合伤口的是位很年轻的医生小姐,江潮一送他进入治疗室内,就借口买水溜了。
林辰很怀疑他是乘此机会去向家里的领导请安,不过夫妻感情好还是很令人羡慕的事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听见医生小姐问道:“你这是怎么弄伤的啊?”
林辰被分了神,刚想开口,护士小姐就猛地倒下双氧水给他冲洗伤口,大概这是医院的标准流程,林辰被消□□水激得浑身发疼,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
“瓷片。”他勉强这么回答道。
“呦,还挺坚强嘛。”医生小姐说着,开始用软毛刷替他清理伤口里可能残留的碎片。
仍旧是疼,林辰已经没有任何脾气了,他只是觉得,和眼前这位医生小姐相比,刑从连的清理缝合技术简直可以称得上温柔似水。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向手臂上那两道伤疤,刀伤已基本愈合,新肉也随之长了出来,有些赤红的痂还没有脱落,红白交接,看上去还是有些吓人。
估计是因为他在看手上的刀伤,医生小姐也随之看了过来,林辰很明显听到医生小姐拔高音量:“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林辰想了想,如实答道:“我为警方做一些顾问工作。”
医生小姐松了口气,说:“难怪,我看你斯斯文文,也不像是打架斗殴弄的。”她顿了顿,用镊子夹起针线,准备给他缝合伤口,“警察工作是挺危险的。”
林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诊疗室外忽然有一阵喧闹,门没有关,他循声望去,走廊上有队保安飞快跑过,惹得周围病患尽皆侧目。
林辰皱起眉头,与此同时,他的手机铃声也突然响起。
心中的不祥预感愈加强烈,医生小姐已经缝了一针,他看了对方一眼,换了只手接起电话。
江潮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林顾问,林顾问!”那声音里带着极易察觉的颤抖意味。
“我在,您说。”
“我媳妇儿被人用刀挟持了,五楼、神经外科办公室,您能来做谈判专家吗?”
诊疗室内实在太过安静,所以江潮的话完全被那位女医生听见:“怎么……怎么会这样!”
医生小姐焦急道。
“我马上到。”林辰说完,干净利落地挂断电话,“把线剪了。”他对那位医生小姐这样说。
……
在一万公里外与达纳雨林毗邻的安戈多共和国内,刑从连正远望西南方向的夏姿山脉,厚重乌云遮住山巅,整片达纳盆地仿佛笼罩在潮湿的死亡阴影之下。
当然,所谓的死亡阴影只是他内心的想法,毕竟当你坐在雨林外数百公里的一家小酒吧里,目睹着荷枪实弹的雇佣兵在酒吧外随意游荡,总会有种莫名其妙的不悦感。毕竟他离开这样枪林弹雨的生活已经太久,现在甫一重操旧业,难免还需要适应时间。
酒吧里灯光昏暗,和发达国家那些纸醉金迷的豪华酒吧不同,达纳的酒吧只需要提供三样东西,酒精、性当然还少不了毒丨品。这三样东西同样也是这里除黄金之外的通用支付方式。成堆的啤酒堆放在吧台后,木架上放满了简易包装的烈酒,一盏煤油灯成为这间酒吧里的唯一光源,酒吧里装饰品都是象牙,看着珍贵的象牙被粗劣雕琢后随意挂在墙上,刑从连只觉得一阵肉疼。
在他对面,坐着这家名为garstini酒吧的老板,garstini在达纳语中意为巨蟒,反正总不是什么太好的词语。通常酒吧总会配有美丽妖艳的老板娘和雄壮威武的打手,不过达纳地区的游戏规则总是不太一样。酒吧老板是位雄壮威武高孟人,剃着光头,嘴唇上是两撇与他体型完全不相符的小胡子。而他的保镖则是位身高不超过一米六的瘦弱姑娘,刑从连的目光扫过那位女保镖的肌肉线条,以及对方手臂、腰际、大腿上用黑色皮带固定的配枪,显然,能在达纳地区生存的女人必然有其过人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