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汪洋 发表于 2024-1-12 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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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的第二年,谢知衍要和商圈里的名流大小姐白渝订婚了。
酒宴上,他轻轻抿了一口白酒,突然冷笑了一声。
「以前有人说过,我谢知衍不可能赚到钱,不可能出人头地,不可能功成名就。现在我全做到了,她人呢,怎么不肯出现了?」
我听到这话,突然一愣。
哦,他还记得我以前的话啊?
可是我已经死了。活人不和死人计较,希望他赶紧把我忘了吧。
1
谢知衍现在是南城首富,这场订婚宴来了很多人。
我们过去的高中同学和老师也都到了。
以前的班长走过来,毕恭毕敬地和谢知衍敬酒,聊到了上学的事。
他突然问道:「谢老板,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谢知衍哼了一声,摸了摸右手腕上的手表。
多奇怪,那还是我们高中毕业的时候,我送他的毕业礼物。五百块,他还没扔,根本配不上他目前的身份嘛。
班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听起来,像是沈嘉的语气。可是沈嘉已经死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出现呢?」
有那么一瞬间,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谢知衍手里的酒杯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脸色都变了,张开嘴,好半天才问出口:「你说什么,谁死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谢知衍一向冷静自持,突然出现的慌乱,让人不禁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班长犹豫着又重复了一遍:「沈、沈嘉啊。」
「不可能!」谢知衍立马打断了他的话,「她不是说,她去国外找她男朋友了吗?」
「什么男朋友?」
班长也懵了。
「沈嘉她家有家族性的遗传病,女性活不过三十岁,谢先生您竟然不知道吗?」
2
我的鬼魂站在谢知衍的身后,看着这混乱的场景,不禁叹了一口气。
两年前,我离开谢知衍的时候,确实是这么和他说的。
说我在国外有个一米九的老相好,金丝眼镜,斯文败类,器大活好,一口迷人的伦敦腔。
把谢知衍气得不行。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眶泛红,简直要滴出血来了。
「我不信,」他狠命地抓着我的手腕,「沈嘉我不信,你骗人。」
「骗你是小狗!」
我大言不惭,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我被一个高个子男人抱在怀里,两个人开心地笑着。
海鲜网上五十块钱找人 P 出来的图。
可谢知衍看都没看,一把夺过去,撕了。
五十块钱哎。
我的心在抽痛。
「你给我一个理由。」他把那撕碎的照片扔在地上,用脚使劲地碾着,「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就这么甩了我?」
「不然呢?」我翻了个白眼,「你穷,你创业失败,谢知衍,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一点前途,难道要我们三十岁还住在租的七十平方米房子里过一辈子吗?」
也许我说得确实够狠。
他原本握着我手腕的手,就那么一点点松了开来,低垂了下去。
我知道谢知衍心高气傲,这是他的极限,绝不可能再求我留在他的身边。
于是我拖着行李箱,离开了我们租住的那套公寓。
开门的那一刻,谢知衍叫住了我。
「沈嘉。」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迟早要为今天做出的决定后悔。」
我轻轻一笑:「好啊,我等着那一天呢。」
3
都说人死如灯灭,但我的灵魂竟然还晃晃悠悠地牵引在谢知衍的身边。
白无常说,这是因为有人对我的执念太深,所以需要我在人间再停留一段日。
于是我看着谢知衍一点点变得冷漠无情、杀伐果断。
两年时间,他的身份实现三级跳。创业上市,积累了巨大的财富。
他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为了五十万,在投资人家门口站一夜的人了。
可是听见我死了,他竟然会露出这么恐慌的表情。
他拿出手机来,开始疯狂打我的电话。
然而我早就把他的各种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了,根本不可能接通。
在一旁孤零零站着的白渝看到谢知衍这个样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她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颤巍巍说了一句:「知衍,你……你没事吧?那个什么,沈嘉,是谁?」
「你走开!」谢知衍竟一把把白渝推开。
他要是刻薄起来,也是相当不留情面的。
「我们两个不过是商业联姻,你们白家的忙我会帮,但我个人的私事,你最好少打听!」
白渝被他这么一呵斥,顿时脸颊一红。
酒宴上的其他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八卦一般,面面相觑,却不敢议论。
沉寂的大厅中,仿佛只有谢知衍粗重的呼吸声,和他不断拨打电话的声音。
终于,他从班长那里找到了一个我们过去好友的电话号码。
我的闺蜜,方晴。
可怜的方晴这时应该睡觉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她迷迷瞪瞪地问道:「谁?」
「沈嘉在哪?」谢知衍直接说。
「你神经病吧?沈嘉已经死了两年了,你现在才找她。」
话还没说完,谢知衍就挂掉了电话。
他愣了一会儿,突然冷笑了几声,然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酒宴。
司机一直在酒店的大门外等着。
看到老板,他立即给他拉开了车门。
坐在汽车的后座上,谢知衍佝偻着腰,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很久没说一句话。
一直等到快要到别墅了,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沈嘉的事情,你给我调查一下。」
4
回到别墅后,谢知衍一个人来到了书房。
他孤零零地坐在他的老板椅上面。
有许多人给他打电话,他都没接。后来干脆开了静音。
他这个样子,就像是以前,被投资人赶出家门,孤苦伶仃地坐在绿化带边上那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我还会买一杯热奶茶,塞到他的手里。
他现在这么有钱了,怎么还是一副可怜虫的表情?
我可真想拍拍他的肩膀,冲着他耳朵大喊:「谢知衍,你要往前看!往前看!」
谢知衍就这么坐着,一晚上没睡。
一直到了早上九点多,管家过来敲门,后面还跟着他的助理。
助理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子上,轻声说:「老板,您要我找的沈小姐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效率可真高啊。
看样助理也一晚上没睡。
我撇撇嘴:「剥削阶级,资本家。」
谢知衍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倒也不多,七八张照片。
我好奇地跟着他一块低头去看。
大部分都是两年前的旧照。
几张明显是从路边监控截图下来的,几张则是路人照片里的背景。
我啧啧感叹。
这助理跟着谢知衍太亏了,简直应该去当侦探啊。
照片里面,我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医院。
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和谢知衍提出分手后,我并没有离开南城,而是又租了一个小房间,住了几个月。
谢知衍看着那几张照片,有很长时间,一句话没说,眉头皱得很紧很紧。
半晌,他终于动了动,把照片一张一张都收起来,放进桌子底下一个抽屉里,锁上。
「你开车,带我去……去这个医院。」他扶着桌子站起,对助理轻声说道。
5
「咱能不追忆过去吗?谢知衍,你非得去医院干什么?」
「我真的很讨厌消毒水的味道啊。」
和谢知衍一块坐在汽车后座上,我又开始叭叭地念叨起来了。
他仰着头,闭着眼睛。
等到了医院,助理把车停好,回过头提醒谢知衍。
「老板,到了。」
谢知衍「嗯」了一声,然后猛地推开车门,大跨步走进了医院。
不得不说,这位助理实在很靠谱。
兢兢业业地熬了一晚上夜,不仅把我去的哪家医院查了出来,就连我的挂号记录、就诊科室和医生等各方面信息都列了个单子。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全方位复合型人才。
我今天第八次在助理小陈耳边给他吹风,要他赶紧向周扒皮谢知衍提出涨工资的要求,不然就罢工。
可惜小陈听不见我说话。
我跟着谢知衍走到医院挂号前台,从他口中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血液科,周维元。」
看手机的护士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遍谢知衍,语气轻佻地说道:「有预约吗?周医生可是大忙人,一天满号的。」
「就是就是,不要耽误别人看病了,谢知衍你快撤吧。」我用手指头戳他的肩膀。
可惜没戳上,虚虚地就穿了过去。
谢知衍没说话。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我是知衍,有事情想联系贵院的周维元医生。嗯,麻烦您了。」
不过一两分钟后,面前说话的小护士手机就响了。
她看了看号码,立刻起身接起。
「主任!有什么事吗?」小护士的语气毕恭毕敬起来,「什么?院长给您打电话了,是是是,是有一个人过来找周医生,那我把他带上去……」
她看了一眼谢知衍,说话声音低了下去:「嗯,我上班时间再不随便玩手机了。」
可怜的小护士。
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谢先生,您跟我过来。」她飞快地跑到前面去,「周医生在四楼的血液科,我带您上去找。」
你看看,有钱多好。
没钱的谢知衍,感冒都不舍得买药。
现在发达了,三甲医院的院长亲自帮他联系医生。
唉……
我突然惆怅地想到,要是我当时有钱,是不是也不会那么可怜兮兮地死掉了?
我正伤感着呢。
谢知衍很快来到了四楼血液科。
门半开着,他轻轻往里一推。
里面就传出了一句低沉的声音:「外面等着!不会敲门吗?」
我捂嘴嘿嘿一笑:「周维元啊,这脾气还是一点没变,谢知衍要踢到铁板上了。」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谢知衍估计要不耐烦了,周维元才又发话。
「进来吧。」
可等谢知衍真的推开门,他却只走了两步,便一动不动了。
他目光死死地放在周维元的身上,好一会儿,也没开口说话。
我想了想,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我当时海鲜网上 P 的图,用的是周维元朋友圈里的照片。
6
这事情其实也不能完全怪我。
我的病几乎全程是周维元诊治。有时候他看片子,我无聊,就会和他聊天。
我说我实在是太穷了,不太想治了。
周维元要我不要再说这种话。他说他是医生,整天听病人口中什么死了死了的,显得他专业水平很低似的。
我又说我准备和男朋友分手,想搞个和男模的亲密照刺激刺激他。
边说,我边登上微博某时尚博主首页。
满屏的腹肌大长腿,看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个世界啊,还是有美好的事物存在的。
天杀的周维元又把我的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他说:「沈小姐,这些图片都是有肖像权的。如果你私自下载盗用,可能会被追究法律责任。你要是回家偷偷摸摸地干,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你现在在我的办公室,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
这么严重?
虽然要死了,可我沈嘉想清清白白地死掉。
周医生叹口气:「你随便找个你男朋友不认识的男人,不就行了?」
于是到最后,我从周维元朋友圈下载了一张照片。
P 了一张合照去欺骗谢知衍去了。
我还以为他没看呢。
没想到这家伙还记得周维元长什么样。
我摸了摸下巴。
该不会我走了后,他偷摸从地上把我的 P 图又黏了起来,研究「情敌」颜值吧?
这时,周维元抬起了头。他用手中的钢笔敲了敲桌子,冷声道:「谢知衍先生?进来吧。」
谢知衍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有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谢知衍打破了沉默。
他皱着眉,有些犹豫地问:「你……你,是沈嘉的,医生?」
这是什么问题?
我都被谢知衍搞无语了。
「哦,不然你以为我是她……」周维元哼了一声。他放下手里的病例册子,「放心吧,我不是她男朋友。」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谢知衍听到这句话后,长舒了一口气。
「沈嘉和你提起过我是吧?」
「那倒不是,主要是你在她离开后,太能折腾了。」
7
周维元说的,应该是在我死后,谢知衍在媒体前发表的一系列言论。
杂志采访,记者突然和他聊到私生活。
这种事情,他不想聊的话,其实完全可以轻轻揭过。
但谢知衍笑了笑。
「过去是挺不容易的。」他说,「前女友是个嫌贫爱富的,最穷的时候她抛弃了我。我以为我会万劫不复,还好我挺过来了。」
他那时候已经凭着迅速发家成为了圈子里的神话。
于是第二天,「谢知衍前女友眼瞎」成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热点。
关于我眼瞎这件事情,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我心肠冷硬,有说我眼皮子浅薄。
更夸张的,还有说我攀上了六十岁老男人大腿,被包养了的。
这些谣言,谢知衍都没有给我澄清。
我想我要是活着,看到这些八卦小报上的边角料,没病也会被气出抑郁症来。
看样子老老实实死掉也有好处。
谢知衍大概也明白了周维元话里的意思。
他手指捏紧,没反驳,而是问道:「我来是问你,沈嘉……生了什么病?」
「病人隐私。」周维元毫不含糊。
「我是她男朋友!」谢知衍一拍桌子,咬牙低声说道。
周维元翻了个白眼:「男朋友?她不是把你踹了吗?」
周维元这张嘴啊。
我以前就从来说不过他,经常气得我一蹦三尺高。
他还说我这样总比死气沉沉的好。
没想到换成谢知衍上阵,依然讨不到好。
我挠挠头,气氛这可太尴尬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周维元甩了一张病例到桌子上,冷冷地对谢知衍说:
「她已经去世了。你算是她生前唯一信任的人了,别多想,我只是不想让沈嘉担着不该担的骂名死去。」
8
「遗传性镰刀型贫血症。」
「多见于女性。」
「常三十岁前病发。」
又看到了这些熟悉的句子,我顿时感到自己呼吸一滞。
虽然我确实没心没肺,但死前那些不太好受的记忆,又一次涌进了我的脑海。
谢知衍沉默着。
周维元也不说话,他走到了办公室窗前,安静看着窗外。
良久,他不耐烦地走了回来,没好气地说:「好了吗?」
谢知衍指着病例单上的一句话问:「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如果提前发现的话,存在一定治愈率?」
我是在公司晕倒后,被送进医院的。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有这种遗传病。
没办法,我十几岁就被父亲遗弃了。
我爸把我扔在学校门口,我只记得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要你有什么用?活不了几年,连给我养老送终都做不到!」
小时候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那一刻恍然大悟。
原来我这个人,生下来就没有获得被爱的资格。
在我眼里,那一天的周维元相当冷酷。
「既然知道是遗传病,为什么不小时候就过来检查?」他用钢笔敲着桌子,看起来很像学校里严厉的老师。
「有些孩子吃了药,做了手术,长大后也可以活到七老八十,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可我现在就晚了。
我沉默地低垂着头。
过了一会儿,仰起脸,傻呵呵地说:「我运气真的这么差啊?」
我虽然在外人面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
但是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后,我会偷偷哭很久。
我想,这个世界真是太糟糕了,好像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谢知衍从他的工作室回来后,脱下大衣,坐在床上,抱住我。
我们两个高中在一起,家境都不好,就这么一起穷了好几年。
「投资又被拒绝了。」谢知衍叹口气,「人不如意的时候,好像所有人都看不起你。」
我突然问谢知衍:「我要是也离开你,你怎么办?」
谢知衍愣住了。
好半天,他才抓住我的手,说:「你什么意思,你也嫌弃我穷吗?」
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是和方晴在一起的。
方晴说我走后,谢知衍变得神神叨叨的。
我说,这是长痛不如短痛。
方晴叹口气,指着我:「你啊。」
我也跟着叹气。
能全怪我吗?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教过我怎么好好爱人啊。
9
谢知衍从医院出来后,脸色就一直低沉着。
小陈一边开车,一边窥伺着谢知衍的表情。
终于,他小心翼翼地问出声:「老板,回别墅是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仰头靠在椅背上。
回到别墅后,谢知衍又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我叽叽喳喳地跟在他后面唠叨:「能不能别老是闷在屋子里啊,都春天了,出去踏个青行吗?」
不过谢知衍对户外活动向来不屑一顾。
他坐在老板椅上,打开抽屉,拿出来一个金属制的盒子。
盒子里面盛着几份旧报纸。
都是在我离开谢知衍后,朝我泼脏水的那几家。
其实作为一个死人,这些事情我都已经无所谓了。
但谢知衍大概不是这么想。
他沉默地翻看着,呼吸渐渐变得粗缓沉重。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露出青白的颜色。
突然,他把那些小报全部卷搓成一团,猛地扔到了地上。
「去你妈的!」他狠狠骂道,然后捂住自己的脸。
指缝中,落了一滴泪下来,溅到桌子上。
长痛不如短痛,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晃晃悠悠地飘到谢知衍的面前,很想伸出胳膊,轻轻地抱住他。
可是却做不到。
「沈嘉,你骗我。」我的手伸到半空,听到谢知衍的话,讪讪地又收了回去。
「是啊,我骗你。」我摸了摸鼻子,心虚地说。
「我以为你在国外,我只是怕你忘了我……」他把手从脸上放下。
我这才看清,他脸上那些那么明显的难过情绪。
「多幼稚啊。」
「我在媒体前一遍遍说,只是希望你能看到,我现在有钱了,不是穷小子了,沈嘉你要是后悔了,你就回来找我。」
「沈嘉,你后悔吗?我当时真想站在你面前亲口问出这句话。可现在想想,从头到脚的纯种笨蛋只有我谢知衍一个人啊。」
「和你在一起这么久,竟然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10
那一晚的谢知衍像喝多了一样,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了好多。
我原本还和他对话。
后来接不上了,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
后来我这个鬼魂也熬不住,睡了一会儿。
天光微亮的时候,我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吵醒。
「谢知衍,你给我出来!出来!」
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我迷迷糊糊地想。
「方小姐,这是谢先生的私人别墅,您不能进来……」
方小姐?
我啪一下清醒了。
方晴?
我那疯狗闺蜜?
下一刻,方晴就把书房的门推开了。
「谢知衍,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
她双手叉腰,后面还站着一脸着急的老管家。
谢知衍连着两晚上都没怎么好好睡觉,脸上明显憔悴了很多。眼角有些黑色,唇角上可以看出青青的胡茬。
他揉了揉鼻梁,有些疲惫地抬起头。
「怎么了?」
「怎么了?你前天订婚宴闹得满城风雨你问我怎么了?」方晴一把揪住谢知衍的衣领,凶狠地说道。
「我在家里睡觉呢,接到你电话就觉得不对劲,直到第二天看到网上的新闻。」她顿了顿,咬牙切齿,「你说,你这次是不是又想把沈嘉推到风口浪尖然后让所有人来骂她?」
谢知衍的目光暗淡了下去。
「不。」
他只是低声说了这一句。
没有更多的辩驳、解释。
可是谢知衍大概忘了,方晴这家伙脾气可不好。
要是不给一个满意的解释,她能给你闹很久。
「呵。」方晴把手松开,慢慢后退。
这是她脾气爆发的前奏。
「我是不明白,沈嘉有哪个地方对不起你了?是是是,她没和你好聚好散,她伤你自尊心了。但她都死了这么久了,我求求你能不能记着她点好?还记得张图吗?沈嘉那时候就剩下十万块了,全给你解决这个事了。」
好家伙,我就剩下这么点裤衩,全给方晴扒拉下来了。
谢知衍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
甚至显得有些暴戾。
「张图?」他捏紧自己的手,指骨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你什么意思?」
虽然方晴脾气火爆,但面对此刻的谢知衍,气场明显落了下风。
「就……」方晴嗫嚅着,「我不想说了,这事现在提没意义了。」
按照我对她的了解,她现在已经开始后悔自己说话不动脑子了。
谢知衍一把抓住方晴的胳膊:「你跟我过来!」
11
谢知衍带方晴来到了停车场。
他让方晴坐到了后排。
这次他没找司机,自己开车。
一上车,他就开始给助理打电话。
「帮我把白家的事情处理一下。」提起要联姻的白家,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感情波动,「合作继续,他们房地产资金链断裂的项目我们也可以接手处理。但是联姻的事情结束了。」
「老板,您想好了?」助理的声音从电话那一端传来,「这样舆论上对您的影响肯定很不好,」
「没有关系。」谢知衍的声音很冷淡。
顿了顿,他接着说:「回头我要起草一份声明,晚上你来找我拿一下。」
哎,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方晴一开始被谢知衍的气场镇住,在后面安静如鸡了一会儿。
没过十分钟,她又回过了神,猛拍前面谢知衍的座椅。
「谢知衍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要告你拐卖人口!」她怒吼着,「你现在有钱了,看到不顺眼的就想杀人灭口是不是?」
我真要被方晴的想象力笑死了。
谢知衍倒也有耐心。
直到最后一脚刹车,停在了一处水泥工地前面。
他慢悠悠晃下车窗,点燃一支香烟,伸向窗外。
烟雾袅袅上升,和不远处轰隆隆作响的挖土机带来的尘土融为一体。
「说吧,张图是怎么回事?」
谢知衍把烟灰向下撇了撇,终于开口说道。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还会听到张图的名字。
在我人生的最后阶段,我是见过他的。
那时我银行卡里还有十几万块钱。是我从上高中起就开始打工,辛辛苦苦一点点攒下来的。
但这些钱用来看病根本不够。
治疗用的都是进口药,十万不用几个疗程就花光了。
做手术费用更高。
周维元是最早知道我境况的人。
他虽然严厉又毒舌,但心肠竟然格外的好。
「实在没钱的话,我借你,你后面再还。」说出这话的时候,他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疏离表情。
可我最后也没有问周维元借。
因为我知道这钱我还不起。
他给了我,迟早是打水漂。
我不想死前还欠着一笔巨大的人情债。
12
于是那十万块怎么办,成了一个问题。
我思考着这件人生大事,从医院那里出来,结果在公寓楼下遇见了张图。
他也看见了我,露出了一个有些鄙夷的表情。
我知道,他这是又过来找谢知衍的麻烦了。
谢知衍没有创业资金的时候,经人介绍,问方图借过一笔钱。
没想到是一个陷阱。
高利贷性质,利滚利,成了几十万块钱。
想要告,也很难。
证据少,他还有黑社会背景。
穷的时候,五块钱都会难死人,何况是几十万了。
那时候,谢知衍常常会几晚上睡不着。
我看着方图,他也看着我。
突然,他朝我咧开嘴:「瞪什么瞪,怎么,有本事还钱了啊?」
我「嗯」了一声。
「但是我就十几万,少的我们也补不上。要不你就此罢手,要不我们就鱼死网破呗。」
可能我说话时的表情给了他一种这个人是不是不想活了的感觉,一下子把方图给镇住了。
好半天他才想起来要朝我挥拳头。
可我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冷冷地威胁他:「你这钱也不干净。真想死,大家一起死好了。」
那我一点不亏,临死前还能再拖一个人走。
「臭婊子。」他骂道。
张图的眼赤红,但最终还是拿走了我的那十万块。
后来也没再来找过事。
又一次从谢知衍口里听到张图的名字,我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时是不是太恋爱脑啊?我摸摸自己的脑袋,沉思。
应该不算。
要是死了账户还剩十万……人死了,钱没花完,那才叫倒霉呢。
我这种做法,分明是人生哲学才对。
13
方晴看了一眼四周,问道:「你想知道方图的事,来这种地方干什么?他难道会在这儿?」
谢知衍「嗯」了一声,指着远处一个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搬砖的包工头:「那个不就是他?」
「你搞没搞错?」方晴的声音有一丝不可置信,「你搞的?」
谢知衍冷笑了一声。
「他活该啊。」
确实,他睚眦必报,绝不容许别人占他一点便宜。
方晴叹了一口气,看着不远处的工地,低声说:「你也应该猜出来了。当年方图之所以没再继续找麻烦,是因为沈嘉拿她账户里最后剩下的十万块给你堵了窟窿。」
「她的病……」
良久,谢知衍挤出了这三个字。
艰涩得仿佛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了。
「她早就不想折腾了。」方晴说。
她说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车就那么静静地停在路边。
过了一会儿,工地开始往这边运沙石。
一队一队的工人从这边走过,张图在最后,也拉着一车水泥。
虽然名义上是包工头,但干的活真是不轻松。
两年没见,他像是老了十岁。脸上风尘仆仆的,满是皱纹。
路过谢知衍的车时,他愣了一下,歪头看了一眼驾驶座里面,然后一下子探身过去,抓住车窗。
「谢老板!」他叫道,态度谦卑恭敬,「您是路过这儿?」
谢知衍摇摇头。
他手里剩下的那点儿烟蒂落在张图的手背上,烫得他「哎呦」一声。
但是他却不敢露出不满的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手。
「我专门过来的。」谢知衍冷冷地说,「想起以前的事,不高兴了。」
这句话,把张图吓着了。
「那……您想让我怎么办?给您赔礼道歉行吗?」张图颤抖地说。
见谢知衍不吭声,他抬起自己的手,开始疯狂地往自己脸上甩。
「我以前不懂事,多有得罪。」
「说话不好听,您别介意。」
「……」
我站在谢知衍的后面,看着张图的脸一点点变得红肿。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好像……
他在和我道歉似的。
最后,谢知衍终于挥了挥手,让张图停了下来。
「你知道你最对不起谁吗?」他看着张图那张发颤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今天晚上就回去给沈嘉烧钱,知道吗?」
14
谁能想到,我死后,第一个给我烧纸的,会是小混混张图呢?
命运真是怪诞离奇。
谢知衍把方晴送到了她家楼下。
我朝着她的背影不满地嘟囔:「你看看,我当鬼都这么穷,你这个闺蜜连个金元宝都没送过一次要负一大半责任!」
连着两三天没去公司,一堆杂事等着谢知衍这个总裁去处理。
他回去后还是没休息,抓着可怜的助理就开始给他交代一堆事情。
什么合同、会议、开发……
听得我晕头转向的,干脆自己躲在角落里打盹去了。
等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助理已经走了,又是只剩下了谢知衍一个人。
他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财务报表。
已经很晚了。
我突然发现,当个有钱人,其实也很辛苦啊。
如果换作是以前,我肯定早就把他手里的工作抢过来,然后逼着他睡觉了。
可是这家伙有点孤独,连个管他的人都没有。
我偷偷摸摸地飘到他后面,观察他现在正在看的文件。
观察了半天,发现他好久都没翻一页了。
他只是愣怔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阵风吹过,窗帘轻轻飘了起来。外面不知道哪个新手在练小提琴,断断续续锯木头的声音随着风传入了谢知衍的书房。
他好像才回过神来,突然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社交网站。
排行榜上是最近的热点新闻。
「谢知衍」的名字赫然在上面。
「谢知衍和白渝解除婚约。」
「与白家合作关系照常进行,私人事务不会影响公司业务。」
谢知衍的名气还不小啊,一场订婚闹了这么多天,我这样想。
可我看到下面的报道时,却傻了。
「谢知衍就前女友的事情发表声明。」
这原来就是谢知衍要助理小陈发的那个声明。
字数不多,但信息量却不少。
里面澄清了以前所有小报的谣言,和凭空捏造的攻击。
在这一页文字里,我是一个阳光、热烈,对所有人都心怀善意却被命运捉弄的女孩。
「只有我对不起她,从来没有她对不起我。」谢知衍写下这一行字,「我依然爱你,沈嘉姑娘。」
15
第二天,谢知衍的生活工作恢复正常。
他又开始去公司上班,连轴转地处理无数的对外业务和下级请示。
那不要命的工作状态就连一样是工作狂人的小陈都看不下去了,拿来文件找他签字的时候拐弯抹角地劝他:「老板,您是不是回去休息几天?」
我怀疑,谢知衍身边可能就他助理这么一个算是不错的朋友了。
谢知衍摇了摇头,继续签字,还吩咐:「下午的会议照常进行,你去准备一下会议报告。」
小陈叹了一口气,只好走了。
可谢知衍又不是铁人,熬了这么多夜,饭也没怎么吃,一下又扑到这些事情上来,换谁能撑得住?
于是下午开完会,刚踏出会议室的门,他就踉跄了两步,晕倒在了地上。
高管们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有人拿出手机打急救电话,有人掐他人中虎口,还有几个抱着大腿抱着腰的。
小陈都被推到了外面,跺着脚喊:「你们别推来推去的,先把老板放平好吗?」
很快,救护车来了,把他送到了最近的三甲医院。
这个场景,让我想起我确诊病情的那一天,在公司晕倒的经历。
我蹲在谢知衍旁边,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声问:「你应该没事吧?」
财大气粗的谢知衍是 VIP 客户,第一时间由医生接诊。
医生看了他一眼,拿出葡萄糖给他胳膊扎了下去。
这一扎,把谢知衍扎醒了。
「低血糖,过度劳累。」医生拿出钢笔在病历单子上记录着,「就算是事情多,也不能这么个拼命法吧。钱是赚不完的,你还年轻,保重身体啊。」
虚惊一场。
我看没什么事,就在医院的长廊上转悠。
这地方太多生离死别了。长椅上哭泣的中年人,还有刚刚推着担架车飞速跑过的医生护士,总能让人联想到许多不好的事情。
我的目光跟着刚才那几个人,进入了急救室。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哎?
站门口拿着黑色簿子乱划拉的那个,不是地府衙役白无常吗?
和我说要在人间多等一段日子,结果一等就是两年多。
16
我气冲冲地走过去,一掌拍在这家伙的背上。
他一个踉跄,回过头,摸摸脑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是哪位。
他「哎呦」了一句:「您……您,那什么病嘎掉的?」
我冷冷看着他。
「地府床位刚空出来。」他愣是不肯承认其实是自己把我给忘了,装模作样地翻他的生死簿,「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把你捞走吧。」
我「嗯」了一声。
「你等会。」我飘回到谢知衍的病房里。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闭着眼睛,又睡了过去。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眉头皱着。
大概不是什么好梦吧。
「我得和他道别。」我对跟过来的白无常说。
「你们这些人类啊,就是麻烦。」老白啧啧两声,「你说话他又听不到,青天白日的,还想闹鬼不成?」
虽然嘴上很硬,但毕竟耽误我那么久,白无常还是给我想了个办法。
我进入了谢知衍的梦里。
在这个短暂的梦中,我又回到了和谢知衍分手的那一天。
我手握着那张 P 图照,又塞回了口袋,没拿出来。
分手的话让我咽回了肚子。
「谢知衍。」我抱住他,「喂,我可能不能陪你走完一辈子了。」
他猛地抬起头:「沈嘉,你什么意思?」
「我生病了,遗传病,你知道吗?可能活不了多久。」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捏住我的手腕,要拉我走:「有病就去治啊。」
我想,我只是来和你告别的啊。
我摇摇头,最后用手指描了描他的眉眼,温声说:「晚了,谢知衍。你以后要是想我,大不了就去看看公寓楼下的那几朵月季。那可是我亲手种的。」
这场梦境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给了那年另一场时间线上的结局。
白无常拉住我的袖子:「走啦。」
我最后看了一眼谢知衍。
他的眼角湿润,在睡梦中滑下了两行泪。
「沈嘉。」他喃喃着。
「谢知衍,再见了。」
17 番外
因为灵魂在人间逗留的时间有点长,鬼差暂时没有给我安排投生的去处。
白无常和我商量,能不能先在地府待一段日子,到时候一定给我送到一个富贵人家。
毕竟是人家的地界,我也不好撕破脸皮,就暂且住下了。
没想到地府的衙役们过得实在舒服,一天工作那么一小会儿,剩下的时间全部吃喝玩乐。
偶尔还拿人间的新闻开个赌局啥的。
「快点下注啊?」
「你投多少钱?」
我一听声音,就知道,这些家伙又玩上了。
一个奇形怪状的差役叫住我:「沈姑娘,你也过来压一把!」
我确实比较无聊,走过去看,随口问道:「这是在赌什么?」
「赌黑白无常下一个带回来的是谁。」
比我想象得还无聊。
我摇摇手,表示没什么兴趣。
一看我不想参加,剩下的人纷纷不乐意了。
「你可是整个地府最有钱的人啊。」
「不要这么抠门,随手甩点零花钱下来罢了啊。」
关于我为什么跻身地府福布斯富豪榜,简直是莫名其妙的一件事情。
我跟着白无常走后,偶尔会关心一下人间发生的事情。
在我们看来,人界的时间过得很快,一年一年也不过须臾之间。
谢知衍的公司依然迅速发展。
他不仅在原本的行业里巩固了龙头地位,还搞起了慈善事业。
成立了一个基金会,叫作什么「沈嘉医学研究基金」,专门用在疾病研究、医院建设上,资助了许多读不起书的医学生。
别说,还真治好了好几个原本已被定性为绝症的病人。
许多病人跑到谢知衍的公司,要去感谢他。
他并不接受他们的礼物。最后他在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段话,说大家可以谢谢沈嘉,偶尔给她烧点纸,因为这个人很喜欢钱。
于是我便在地下隔三岔五地收到许多陌生人的纸钱,成为了一个坐享其成的富婆。
我被牛头马面们缠得受不了了,只好掏出一把地府钞票,「啪」一下拍到桌子上。
「我看看……」我一边翻着生死簿,一边看着人间三甲医院那边的动静。
还没想好呢,黑白无常回来了。
「这次死的是个名人。」黑无常吆喝着,「报纸上全是报道,哗啦啦的,路上还有送行的,叫谢、知、衍。」
我一愣。
手指僵直着。
刚刚起哄着要我下注的那些鬼差也不说话了,一个个朝我看过来。
其实并不意外,谢知衍在人间已经快七十岁了。
白无常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
「哎,沈嘉。」他说,「已经给你选好投生的人家了,你走吧。」
我恍恍惚惚的,有些没听明白似的。
他把我往前一推。
「快走吧,咱地府不养闲人。我都安排好了,你和你那老相好还是青梅竹马,你无病无财,父母恩爱,谢知衍富二代出身,也不用搞什么奋斗史了,行不行?」。
我才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真的,不骗我?」
「骗你你下来打我啊。」白无常非常自信。
我一下子冲出去了,边跑边喊:「谢知衍,你等我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