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某天全家凑一起饭后闲聊，许是氛围实在轻松，麻痹了我们的神经，于是我姐不知不觉说了一件，对她来说有点难受的往事。

她少女时代的某一天，我父亲带她去熟人开的店里买衣服，青春期的姐姐开始发胖，试衣服的过程略微有些曲折。我父亲渐渐不耐烦，于是在众人面前毫不留情地批判起了姐姐的身材：你这身材，又矮又胖的，去做举重运动员最合适。

姐姐少女时代，因此自卑到极点。

这件事情，她对我说过一次，我很能理解。我想如果我是父亲，我一定很愧疚，愧疚自己的口无遮拦，给青春期的女儿带来了这么严重的伤害。

但我父亲听了之后，勃然大怒。他觉得这么一件小事，这么多年她还记得，肯定是因为恨。

他觉得姐姐恨她。

我和姐姐都觉得匪夷所思，我们解释，但我父亲不听。他因此悲愤，觉得自己二十多年来对我们的付出，都抵消不了这样一件小事，他难以接受。

他甚至说，他小时候曾经遭受过来自奶奶的百般辱骂，但他从来没有记恨过。

姐姐反问：至少你也记得，是不是？记得并不代表恨。

父亲说：我是记得，但我从来没有在你奶奶面前说过一句，我没有让她寒心。

于是，我终于了然。记得不记得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不可以说出来。

并不是所有的爱人都想窥见你的内心的，有的家庭，只需要一颗粗糙的心就够了，需要的只是寒时添衣、饥时添饭，而不是那内心的挣扎、恐慌、愧疚。

明明看见了，却假装看不见，明明有话要诉说，却捂起了耳朵。听见的、看见的，只能是一件一件具体的行为和东西，绝对不可以碰触内心，必须是轻飘飘的、点到为止的，绝对不可以是沉重的、引人深思的。

似乎生活本该漫不经心，生活无需复杂，生活必须粗糙。

我很早就困扰于亲人之间的沟通，我早早发现我只能用第三人称和我的亲人谈论国家大事、邻里八卦、菜价米价，但我无法告诉他们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孩，我也无法告诉他们我犯下的一个过错。

我们像天上的两朵云一样，永远小心翼翼地在观望，生怕一接触，就炸出一片闪电。

沟通的障碍是怎样造成的？我无从得知。

我也曾努力地尝试过改变，但很可惜，和姐姐那次对话一样，结果十分惨烈。

我想，人之所以对最亲近的人选择沉默，并不是生而讨厌说话。而是，在一次次尝试下，终于对彼此间的话语开始失望，进而难受，最终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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