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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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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19-11-11 17:07
黑色的眼泪
【一】
那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到一家煤矿,先要体验生活,于是进了井下掘进队。三人一个掘进组,一个掘,一个拖,一个打帮。
我们的组长名叫罗头,瘦小干瘪看上去半死不活,但在坑道里却凶猛得让我发抖,吼声如雷力大无穷。坑道掘进是与死神抢时间,每天进几个桩是死任务,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所以一进坑道那就是命拼命,我第一次进坑道没干几下就倒了,是另一个组员一巴掌打倒的,吼:“你这叫干活?死去吧!”
罗头一巴掌打倒那家伙,吼:“你生下来就会挖煤?”接着就命令那家伙干好自己的那一份,我的那份他包了。他没命地干,我也尽力帮帮手。上井洗澡,他拍着我黑黑的身体笑问:“打死你也不敢再下去了吧?”我说:“下!”
我必须坚持,我有一个想不透的大谜:矿工,罗头,那种长年累月的生不如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我照常下井,罗头看见我很吃惊,遂笑:“还跟我!”坑道里,他仍是干两个人的活,我也在拼,我想拉近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就在这天,我学会了裸体干活,就在这天,我发现了罗头的一个秘密。
我发现,他洗澡洗得非常仔细,没人能像他那样无微不至,特别是耳孔和眼窝,绝不允许有一丝煤渍留下。许多单身矿工根本就不洗,只为省出一点休息的时间,反正一觉醒来还是要下井,就是洗也绝无洗净的时候,所以罗头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出澡堂的人,我当然是陪着他。我又发现,他换上的衣服也很干净,像模像样的一个“工人”,和井下完全是两个人。我觉得很多余,也很荒诞,但没敢说出口。
在我可以在坑道里当半个人使用时候,我终于问出了我一直想问的话:“罗头叔,您这样拼命是为了什么?”他摇头苦笑,没回答,却问我想不想去他家看看?我说当然想!于是,上井洗罢澡换好衣服后,我和罗头就搭煤车出山去他的家。
路上他交待我,他有一个9岁的女儿晶晶,对晶晶千万别说他是在井下挖煤的,就说是大厂的工人。我想到这与我想要的答案也许有关。
【二】
他家在县城边上一个村里,一间老屋,他的妻子看上去比他小十多岁,憨沉朴实的一个小女人。晶晶是家里一个大亮点,精灵可爱,穿戴一点也不比城里的宝贝们差,一见罗头就扑怀撒娇。罗头一进家就有了大男人的派头,笑说我是他厂里新分来的大学生干部,让妻子准备好酒好菜,又抱起晶晶又亲又逗,欢闹成一团。答案又近了一步:罗头拼的就是回家时这种家的幸福感,无论井下是何种惨烈,他总算是支撑起一个完整的家了。
第二天在井下,完成任务后在坑道外躺着等上井时,罗头告诉了我真正的答案。
他的父亲也是一生的煤黑子,最后死在井下。他18岁就跟父亲一起下井挖煤了,到30岁才娶上了老婆,有了晶晶后,晶晶就是他的命,晶晶特别好强又特别心疼他,他有时有点伤回家,晶晶都会抱紧他哇哇大哭……他活着就只为给晶晶拼出个好光景好心情,晶晶常在村里孩子们中自豪地说:“我爸是大厂的工人!”所以,他不能让晶晶知道他是挖煤的,他的妻子也和他一起瞒着晶晶,他也不能换工作,因为像他这样的人,也只有在井下挖煤能挣钱多一点,他要让晶晶过好日子,他要供晶晶上大学……
最后,他求我一件事:“看在我们同过生死的分上,求你件事,有一天我如果在井下出了事,你一定要设法先通知我的老婆,让她千万别让晶晶看到我的尸体,千万别让晶晶知道我是死在挖煤的井里,让她告诉晶晶,是厂里让我出国学技术了……”
我在井下坚持了40天,还是上井进了科室。
【三】
就在第二年的春天,罗头真的在井下出事了。不过,这次不是死于井下事故,而是在掘煤中突然倒下,查验结果是肺癌晚期。连医生也大叫:“怎么可能!快死的人怎么还能挖煤?”
我遵守了我的承诺,去见罗头的妻子,设法暂时瞒住了晶晶。
从那时起,我的灵魂底色就换成了一位黑黑的男人,黑黑的父亲。对世界,对家庭,对女儿,他只能做一块燃烧的煤,用热烈的火红遮住黑黑的身躯,直至成为灰烬。(文 / 张鸣跃 )
(摘自《中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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