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原创）
原文首发于个人公众号——鸟与花香和花生米
建党百年，普天同庆。说点什么好呢？都说要以小见大，那就从我阿公说起吧。
阿公若还在，今年该98岁了。出生于民国，刚好是正月，算命先生说福薄，却没想高寿96岁，虽说并非大富大贵，但也是儿孙满堂。
阿公是家中老幺，出生时，他的父亲已经快50岁了，大哥年长十几岁，最小的姐姐也大八岁。幼年时期，家里条件还可以，镇上有间杂货铺，村里还有几十亩自耕地，按解放后的标准属于富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点余钱就想盖个房子，阿公的父亲和叔伯兄弟几个合力，盖了座大房子，占地几百平米，二十多个房间，一起住了进去。
阿公出生之后盖的这座房子，住进去后没多久，家里开始有点不顺。先是镇上的杂货铺失火，全烧没了，很多货还是赊账的，欠了一屁股债，卖地还不够还，阿公的大哥二哥被迫背井离乡，“过番”揾食。家中光景每况愈下，争执开始多了，原来一团和气的大家族开始有了裂痕，很快分家，各过各的。
阿公是幼子，大哥二哥不在，父亲对阿公格外疼爱，常带在身边，吃饭睡觉都一起，直到晚年患了肺结核，担心传染才分床。几十年后，阿公跟我们这些孙辈说起自己的父亲，仍是感慨万千：“当年没有热水壶，晚上父亲咳醒，想喝口热水都不能。”
12岁那年，阿公小学毕业，考上县里的中学，也是那年冬天，父亲久病不治，去世了。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阿公主动提出退学，在家务农，服侍母亲。一年后，村里小学缺个教书先生，实在没人，让阿公顶上。就这样，半大孩子的阿公，成了另外一帮孩子的老师。
这一年正是1937年，国家动荡之际，虽然地处南方的一个小山村，依然能感受到不安压抑的气息。很快，七七卢沟桥事变，随后蒋介石在庐山发表《对卢沟桥事件之严正声明》，隐晦扭捏地表达了抗战的意思，不管怎样，抗日战争正式开始了。
“华北之大，竟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南方小城，也未能幸免。虽然战火并未直接波及，据阿公回忆，当时广州、潮州这些大中城市均已沦陷，传闻日本人的军队也到了家乡附近的狮子岩下，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加上家乡不过蕞尔小城，攻城代价高而收益低，日军最终还是退回去了。不过已经足够造成恐慌，城里的往乡下跑，村里的往山里钻，上至家财细软，下至猪牛鸡鸭，能带的都带走，满地鸡毛，一片狼藉。最后证明虚惊一场，但仍然不敢放松，偶尔还是能看到日本人的飞机呼啸而过，甚至丢下过几个炸弹，让人胆战心惊。
在这样的环境下，阿公的教书生涯也是断断续续。阿公对此倒没有太在意，能教则教，得空就帮家里料理农活，忙里偷闲，顺便读书写字。阿公虽然只是小学毕业，中学也仅仅读了半年，在村里已经算是高学历的读书人。加上在村小教书，年纪虽然不大，也颇受村民尊重。之前读初中的半年，班主任是国民党员，要求班上的同学都要加入国民党的预备组织，阿公稀里糊涂就成了国民党的三青团成员。对于阿公而言，生活和工作都没有实质改变，甚至都不算国民正式编制人员，不过这段经历在解放后还是给阿公带来不少麻烦，也是后话，按下不表。
实际上，在抗战时期，阿公家的日子跟大多数中国人一样，求温饱而不得。物资匮乏不说，辛苦耕种一年，除去上缴粮税，所剩无几。阿公的大哥二哥都在番外，抗战前还偶有接济，帮补家里，战争一起，仅能自保，基本上是断了联系。家里只有阿公一个劳动力，日子过得是愈发艰难。
那段日子阿公提得不多，能活下来就不容易。就这么熬过8年，1945年抗战结束，本以为会是新的开始，结果国共爆发内战。国家满目苍痍，家中也是家徒四壁。幸好，大哥和二哥提前回来了。前几年在番外日子不好过，但总算平安无事。钱财也是身外物，人活着最重要。阿公的母亲见老大老二都回来了，很是激动。只有一个要求，赶紧结婚生子。家里虽然穷，但还是陆续给阿公的大哥二哥张罗了婚礼。很快，两个哥哥的小孩出生了，一来还连续几个，家里吃饭的人多起来，必须又要过番揾食，生活所迫，身不由己。
照顾老小的责任又落到阿公身上。当时阿公已经调到镇里教书，收入也增加了些，加上大哥二哥经常寄钱回来，日子还算过得去。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国家层面，解放战争进展迅速，三大战役以我党的胜利而告终，随后转入战略反攻，百万大军渡长江，解放南京。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到了1949年初，败局已定。
在南方，国民党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到处拉壮丁，很不幸，阿公的外甥被抓走，然后带到台湾，几十年音讯全无，直到80年代才取得联系。阿公的外甥从小就跟着阿公读书，俩人关系很好，阿公对他视如己出，亦师亦友。这件事对阿公打击很大，因为有海外关系（包括在番外的两个哥哥和被抓壮丁的外甥），又是一个污点，解放后逢运动必交代，也是无奈。
1949年，解放战争全面胜利，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成立，历史掀开了崭新的一页。同时，阿公的人生也迎来了新的开始。因为有文化，又教过书，村里也有些威望，阿公很快被吸收进新政府，依旧是教书。当时基层干部严重缺乏，阿公条件不错，工作经验丰富，家底还算清白，也积极向党组织靠拢，第一时间入了党（全县教育系统，参加过三青团，还能成为共产党员的仅有两个），没几年就从学校调到镇里教办，负责起教育工作。然后成家，生娃，也是连续几个，日子是越来越好。
当然，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阿公在解放前的几个“污点”，包括富农出身、参加过国民党的三青团、家里有海外关系等等，让他在解放后的历次运动中也受到了一定的冲击，还好交代得早，平日也与人为善，不管是哪一派的人，跟他关系都不错，影响不算太大。
儿时听阿公回忆过去，很明显感觉到他对解放前后的评价有很大的差异。解放前，从家道中落，到早早扛起家中重担，再到兄弟团聚，经历了两场战争，不好说暗无天日，却总绕不开艰难二字，一句话，看不到希望。解放后的日子虽然也是清苦，有折腾，有曲折，有反复，但总体还是积极的，向上的，充满希望的。不是为谁唱赞歌，只是简单陈述事实。
阿公干了一辈子的教育工作，13岁在村小代课开始，到59岁提前退休，为国家工作近半个世纪，退休后有20多年，也是为家乡小孩的读书问题而奔走，直到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在家人劝说下才真正停歇下来，几乎为教育事业奉献了自己的全部。在他的影响下，不少家人也都投身于教育事业，包括我的父亲、二叔和堂姑（阿公大哥的女儿，从小跟随阿公生活，也是视如己出），孙辈中还有大姑和二叔的儿子以及堂姑的女儿，第四代还有堂姑的两个外孙女。
不要误会，阿公从来没有为子孙在工作的问题上谋过私利，我的父亲和堂姑均是没有编制的代课老师（我父亲后来还因为计划生育辞职下海），二叔和第三代的三个孙辈也是师范院校毕业，自己考取教师编制，而且都没在家乡任职，第四代是幼师，更无需解释。
说回阿公。每次提起教育，阿公的感触都特别深，解放前断断续续教了十几年书，就如前面所言，哪里都摆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民国时期，教育普及率极低，绝大多数小孩都上不起学，解放后政府做过一个统计，文盲率高达90%，要知道当时的标准是只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算文盲，民国教育水平之差，可想而知。阿公倒是想为国家的教育事业作出贡献，但民国政府糜烂如斯，连国民温饱尚无法保证，遑论教育普及。可谓是报国无门，有心无力。
解放后，阿公继续从事教育事业，从小学老师，到小学校长，再到镇教办，退休后还在民间教育协会工作，办起教育基金，扶助农村贫困孩子读书。家乡镇上大大小小几十所学校，都曾留下阿公的脚印，还有汗水。桃李满天下不说，真的是为家乡的教育事业尽心尽力。在教育的问题上，我可以大胆地说，阿公付出了很多很多，家乡教育事业的发展，有阿公那么一份小小的功劳。
有件小事让我印象深刻。
十几年前阿公身体还算硬朗，我大学放假回家陪他在外面散步，路上遇到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妇人，只见她远远就盯着老阿公看。我也注意到了，还在想会不会是阿公的老同事还是老朋友。
走近后，那位老妇人轻声喊了句，“廖校长？”
阿公下意识地回了句，“是的，你好。请问你是……”
老妇人显得非常兴奋，“廖校长，廖老师，是我呀！张某某！初中您教了我两年，当年考学，家里觉得女孩子没必要读那么多书，不让我继续读下去，是您亲自到家里，帮忙劝说我家里人，要让我读书，还不止一次，确保家里真的同意才罢休……”
说着说着，老妇人更激动了，“廖老师，真的很感谢您，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后来我也做了老师，去了外地，就留在那里了，再后来全家都搬过去，很少回来家乡，但我一直都记得您！现在我也退休了，回家乡看看，一直想找您，都说您搬去城里了，刚想上门拜访，就在这里遇见您了。真的是天意！老师，您的这头白发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几十年前就是如此……”
“我都60几了，您已经80多了吧，身体还好吗？这都能遇到您，真的好开心……”老妇人继续说。
那天，那位老妇人拉着阿公说了好久的话，意犹未尽，还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说这几天一定登门拜访。后来还真的一直保持联系，逢年过节都会过来拜访问候，直到阿公去世。
后来我问阿公，对他的这位学生还有没有印象。阿公回答说开始真记不清了，说了之后才想起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因为他做的这些事情太多了，有点对不上号。至少也是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了，当时我父亲都还没出生。
真的很敬佩阿公，坚持一项事业几十年如一日，真正做到了在平凡的岗位上作出不平凡的成就。遗憾的是，作为长孙的我，并没有继续阿公的教育事业，从事教育工作。阿公虽然从没说过，但我想他心里对我还是有所期待的。所幸，还有表哥、表姐和堂弟，记得堂弟（我二叔的儿子）正式考取中山小学编制之时，阿公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般。教育，在阿公心里，永远都是占据最重要的一个位置。
关于阿公的回忆还有很多很多。除了教育以外，阿公还为公家做了不少事情。比如，流经家乡的小河，上面的水利设施是阿公牵头去开展建设的，解决了老家附近好几个村庄逢夏天大雨必被河水所淹的老大难问题。又比如，村里的供电也是阿公张罗去拉的，出钱出力托关系找人，老家所在的村庄是镇里最先通电的。
诸如此类，在阿公看来微不足道，但一件一件，村里人都记在心里。阿公九十大寿，村委代表村民，给阿公送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德高望重，人人尊敬！”其实就是对阿公一生最高的肯定和褒奖。
阿公是个党员，近七十年党龄。“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句话在阿公心里，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真实存在的现实。阿公一生敬仰毛主席，也用自己的一生，切实做到了毛主席刻在中南海，作为中国共产党的宗旨和原则的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上面记述的都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共产党党员的普通一生，毫无特别之处。中国共产党百年奋斗历程，除了有无数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志士，为维护心中信仰、实现心中理想而付出生命的代价。还有更多像阿公这样的普通党员，兢兢业业，做好手中平凡的工作，为建设社会主义伟大中国，贡献自己一份力量，进而作出不平凡的成就。而这，也是中国共产党真正伟大的地方。
阿公走了两年了，我很想他。
在中共建党百年之际，谨以此文，向无数跟阿公一样平凡而又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人致敬！
中国共产党，祝您百岁生日快乐！
[ 本帖最后由 huahua 于 2021-7-13 12:47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