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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21-11-8 08:59 只看该作者
恐怖故事系列(30)《姐姐、弟弟》
一
一把裹着黑色皮革的匕首,直挺挺地顶在我的腰后,蓝色裙子瞬间绽开一个小洞。
冰凉但莫名其妙地有点兴奋的感觉,从腰间传递至大脑。
我的脚趾迅速弯曲并抓牢了鞋底,背也直了起来,内衣带子瞬间拉紧。
而手呢,只能紧紧地抓住膝盖上的米色袋子。
「啊!......」
短暂的惊慌、错愕后,模糊地感觉腰部在灼烧,仿佛匕首已经捅进去了。
那是一种过度集中注意力的应激反应。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七点多的样子。
刚下班的我,从写字楼的厕所出来,步行了三分钟后钻入地铁坐下。
准确地说,是在第三节车厢的第二排座位坐下。
这是我每天都坐的位置,如果有座位的话。
突然,窜过来一个黑影,迅速落座在我旁边,随后感觉腰间一阵冰凉。
下意识低头一看,一把裹着黑色皮革的匕首,直挺挺地顶在我的腰后。
蓝色裙子直接被戳开一个小洞,刀尖直接刺到了我柔软的皮肤。
瞬间血液冲上脸部,分明是冰凉的感觉,从腰间传递至大脑时,却变成了滚烫。
「啊!......」
恐惧、惊吓,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怪叫。
脚趾迅速弯曲并抓牢了鞋底,背也直了起来,内衣带子瞬间拉紧。
而手呢,只能紧紧地抓住膝盖上的米色袋子,不敢多动一下。
「声音这么大,不怕炸坏了耳膜?」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附身过来对我轻声说道。
粗暴地扯下了我的耳机,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大腿,并用身体抵住了我。
恐惧之下,奇怪的羞耻感,使得我努力想将大腿合拢起来。
但实在挪不动一寸,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他的力气太大了。
地铁在三声「滴滴滴」中,缓缓地关上了门,但我而反而觉得安全了一些。
「对不起......我......我关了,马上关。」
语无伦次,耳机声音大也会惹到变态吗?太倒霉了。
一时间,想哭,甚至想站起来道歉,却被他一把按在了座位上。
「别乱动!不要命了是吧!」
他低声警告着我,声音里充满着威胁。
与此同时,匕首似乎更深了一点,因为一股刺痛传达到了我的神经中枢。
冷冷的汗水从肩胛骨一直滑落下来,一颗一颗,像是在比赛滑雪,看谁的速度更快。
「不动不动,别杀我,别杀我......」
呼吸有些难受,我会死在这里吗?
谁会想到,一个女孩子,因为听歌声音太大,就要死掉了呢。
还是一个皮肤白皙、小腿细长的女孩子,而且刚在厕所里补了口红。
憋屈的原因,荒诞的世界。
我只能低着头,让齐肩的黑色头发,盖住我的视线,我实在不知道该看哪里。
「我能把这匕首带进地铁,也能在你喊人之前,捅穿你的肚皮。」
他的口水喷进了我的耳朵,蔓延到我的鼻子外侧。
口气中有一股消化酶分解实物的味道,他应该是一个中年人。
我不敢转头去看他,那样我会更害怕。
「不喊人......不喊人。」
除了求饶,我没有办法。
另一边刚好是座椅的扶手,锃亮、光滑的不锈钢,以及硬性塑料的挡板。
如果是另外一个人,也许我就有救了。
可我一直喜欢坐这个位置,真是咎由自取。
「你准备去哪儿?」
「下班......下班,回……回家。」
「胡说,你回家,应该坐反方向的地铁!」
看来并不是声音太大的原因,因为他先落座的。
那么应该是跟踪我,并且选择今天下手。
他,有什么事呢?
此时,对面座位上一位 40 岁,穿褐色复古裙子的阿姨,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
很难说这样狭小的空间内,对面的我们这样的动作,不引起她的注意。
男人似乎也觉察到了这点,于是他用将匕首尖部藏进去了袖口。
赶紧将视线移动到其他地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根据余光的反馈,他穿的一件墨绿色的衬衣,算是有点品味。
「你要是撒谎,事情就难办了,我只是问你几个问题。」
撒谎马上被拆穿的尴尬,幸好没有激怒他。
他应该不是变态狂或者杀人犯,因为他并不太生气。
但我要如实回答他的问题吗?
「明白......」
「小宇,你肯定认识吧?」
「谁?」
借着此时地铁报站,我假装没有听到。
此时,车门缓缓地打开,里面的两三人纷纷地走出门外。
我距离车门大概有两米远,如果挣脱他,能跑出去吗?
更大的压力,按住了我的大腿,没有机会。
「姜小宇,别说你不认识!」
等到车门再次关上,他也再次开口。
腿上的压力也小了不少,但随后传来酥麻的乏力感。
「真不认识,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你弟弟呢!你弟弟在哪儿!」
「我弟弟?」
我弟弟?
滑到腰间的冷汗,瞬间感觉要逆流而上。
「你弟弟肯定跟小宇熟悉,最近他们有联系。」
「所以肯定,你下班去找你弟弟,是吧,嗯?」
男人又用肘子挤了挤我,势必要我说出准确答案。
我的肋骨快折断了,胸腔已经没有了吸入空气的半点空间。
但我隐约地感觉到,他要问我的事情,大概是什么了。
「是吧,是找他……」
「那我跟你一起下,找到你弟弟,就能找到小宇。」
小宇,是我最近认识的一个朋友。
我在一个网站下的留言里,看到了他。
他是一个初中生,今天没有去上课。
「小宇,他怎么了?」
「如果我不找到他,他会死的!」
男人的手有些抖,带动我的腿也在抖。
他,是小宇的谁呢?
「我必须今晚找到他,他不能死,我不能让他跳楼自杀……」
「你听说了吧,最近好几个小孩跳楼了。」
他在跳楼这里,明显声音弱了一些。
「知道的不多,看新闻才知道的。」
「无论如何,他不能死。」
「但,他们为什么跳楼呢?」
「跟你弟弟有关。」
男人似乎要将我弟弟,从我身体里揪出来。
二
地铁再次驶过一站,短暂停靠后又启动起来。
刚刚注视我的阿姨,已经下车了,我唯一的救兵,没了。
「我不太清楚……我弟弟怎么了?」
「你知道跳楼的那几个小孩,才多大吗?」
一位巡逻地铁保安,从前面的车厢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盾牌和警棍,有些机械地注视着站着和坐着的每一个人。
男人收起了匕首,但同时用手肘抵住我,他低下了头。
我趁机大口呼吸,脸也涨得通红。
分不清眼泪还是口水,将我唇上的口红剥离了下来。
但我不想跑,我想知道,我弟弟怎么了。
可保安此时,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氛围瞬间紧张了起来,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怎么了?」
保安俯下身来问我。
大概是我太害怕了,身体有点儿发抖,引起了他的注意。
如果我呼救,也许我在这几秒,肚子就会被捅穿。
但也许这位瘦弱的保安,干瘪的脸上露出一对逗号般的眼睛。
他的肚皮,会被捅穿。
「我有点儿感冒,冷。我没事的,没事。」
我慌乱中说出这么一句,前后矛盾的话。
「你是不是中午没吃饭?犯低血糖了?」
他很热心,不过也许是地铁上常有女孩子低血糖晕倒的情况。
「如果是低血糖,下一站你可以去地铁的工作台,要一瓶葡萄糖。」
我点了点头,我能在下一站下去吗?
不能,因为我想知道,我弟弟跟跳楼的几个小孩有什么关系。
保安向后面车厢走去,氛围缓解了不少。
几度轮番紧张后,我有些体力不支,感觉眼花和恶心。
「跳楼的那几个小孩,都只是初中生。」男人平静地说道。
「他们为啥跳楼呢?」我似乎有些不解。
「他们原本只是逃学,离家出走,后面就跳楼自杀了。」
「怎么会这样呢?」我表现出十分震惊的样子。
「我不想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只想找到小宇!」他有些生气。
男人再次透过袖子,用那把匕首抵在了我的腰间。
看来今天我不交出我弟弟,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我不会逃的。」
我向他承诺,但他不为所动,丝毫不放松警惕。
「你弟弟,是他们的朋友,那几个跳楼小孩的朋友,你说奇怪不?原本这两个小孩,只是厌学和离家出走,认识你弟弟后,一个月不到,就跳楼了。」
男人说完,又看了看我,如他所说,那么我弟弟确实罪大恶极。
「所以,小宇也是我弟弟的朋友?」我跟着问。
「恩。」男人从喉咙闷出一个字。
「不过,小宇认识你弟弟,还不到一个月,他还有希望。」他话里又充满了希望。
「认识了我弟弟的小孩,就一定会自杀吗?」我不信我弟弟有这样的魔力。
「这也是我需要找到你弟弟,想搞清楚的事情。你会带我去见他吧?我只是想找到小宇,问清楚。」他这样说的话,我确实没有任何理由不带他去见我弟弟。
他一直在搓掉手心里的汗水,毕竟也是第一次劫持。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我觉得应当如此。
「你弟弟在哪儿?」男人有些高兴,急忙问我。
「我在长生站下,还有四站,他就在那儿等我。」
我没骗男人,他确实在长生站等我,这是我们的约定。
男人很满足,挪了下屁股,给我了留了可以呼吸的空间。
此时我们居然安静了下来,仿佛这一场劫持并不存在。
地铁也一直驶向长生站。
我知道,我还有四站的机会。
活着,或者,死亡的机会。
「关于我弟弟,你还知道什么?」
我开始主动起来,向他提问。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基本的都知道。」他现在看起来很放松,跟一个普通人没区别。
「你从哪里知道的?」我的话似乎引起了男人的警觉,他没有回答。
「你是看的档案和卷宗吧?」我追着他问。
男人还是没有回答。
「你们的科室,啥都有,所以你是警察,对吧?」
我话没说完,男人身体突然一闪,离我远了几寸。
可能是听到了「警察」二字,让他产生了紧张。
「什么警察?!」他提高了音量,并向四周转动脑袋。
「不是这里有警察,我说呀,你看过之前两个小孩子跳楼的调查卷宗,局里也有我弟弟被传唤的审问记录,所以你清楚。」我希望他承认他是警察。
「我是警察。」他真的承认了。
「你之所以不直接去找我弟弟,是因为前面两次审讯,我弟弟都有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他无罪。」我对我弟弟的事情,还是有一些了解的,至少他应该是无罪的,是吧?
「但一定跟他有关。」男人并不觉得他无罪。
「只因为他们认识?」我进一步地试探。
「他们认识,而且还很亲密,至少在那两个人自杀前的一个月内,是如此的。」他说话开始变得严谨而细致起来。
「第一个小孩,只有 14 岁。14 岁,读初二,逃学了,在网上认识了你弟弟,你弟弟带着他去玩,后面两人闹了矛盾,这男孩直接跳楼了。」他在叙述他所知道的一切。
「第二个小孩,父母对他非打即骂,成绩一直不好。这小孩喜欢玩手机,也不跟同学说话,认识了你的弟弟后,只在 QQ 上跟他聊天。一个月后,这男孩也自杀了,才 15 岁。」
他的话很平静,我的精神却刺痛起来。
「仅仅是有关,那么是不是这个社会的每个人,都得坐牢?」我仍然觉得,我弟弟无罪。
地铁再次到站了,第五站。
这一站非常冷清,外面的站台空无一人,只有零星的几个工作人员。
车内也没人要下,门就这样开着。
「自杀因他而起,你就不能说无关。」他话里充满理性,让我想笑。
「但你们不都宣布他无罪了吗?」我似乎在为弟弟辩护。
「如果小宇死了,你觉得他无罪吗?」他转头看着我,仿佛看清我脑子里的东西。
「自杀,是自己杀死了自己,跟他人无关。」我始终相信这点。
「所以就让小宇这样,在他的陷阱里,自杀吗?」他很在意小宇。
「陷阱?」我感觉到陌生又熟悉,是什么陷阱呢?
「你弟弟擅长寻找那些,本来就已经厌世的孩子,然后给他们编织一个美好的梦境,最后再亲手戳破这个梦,他们死于绝望。」当他说出这个伎俩时,我觉得很模式,这不应该是我弟弟做的。
「我现在也挺绝望的。」我半开玩笑地说。
「你绝望什么?」他轻蔑中带着一丝惊讶。
「被一个警察,在地铁上,用刀这样挟持着,而这一切跟我毫无关系。」我应该是无辜的吧?
「你,并不是毫无关系的,你也是凶手。」
我很诧异,心里一颤。
三
「小宇的手机里,备注的朝露姐姐,那是你吧?」男人开始对我提问。
「只是我没明白,为什么聊天是跟你,而现实里却是,你弟弟跟小宇是做朋友的。」他确实有很多疑惑。
「也许你们是,姐弟一起作案。」他做出了连他自己都不信的推断。
对面空座后的玻璃里,反射出他颓废的轮廓。
一阵又一阵的轨道广告屏,将他时而藏匿在我的视野中。
他之所以这样推断,是因为他买来的消息里,只有我弟弟的信息。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弟弟的呢?」我很好奇。
「因为你们很像。」他笃定地说道。
男人似乎想用左手从裤子兜里掏出一支烟来,但摸了半天,一无所获。
他甚至忘记了他在地铁,正在劫持我。
接着他打了一个哈欠,手掌末端擦去眼角里的水。
「我在你弟弟上班的地方,蹲了一下午,到下班时他去了厕所,却很久不见出来。」冷却了乏意后,他开始讲述进地铁之前的事情。
「我一度以为你弟弟发现了我,于是逃掉了,好在,我又蹲到了你。」
「我看得出你是他姐姐,因为你跟你弟弟很像。」
男人似乎对自己的推断非常得意。
是呀,我跟我的弟弟很像。
「既然你蹲得到我弟弟,那为什么你不直接去找他呢?」我确实不理解。
「因为今天是 1 号。」男人终于发现了这点。
「我发现,前两个小孩子自杀的时间,很巧合,都是 2 号。」
「你是说,小宇也会在 2 号跳楼?」我对他的发现感到满足。
「他不能,我要救他,今晚一定要找到他。」男人咬牙说道。
「为什么要在地铁上,不直接暗中跟随我,直到我下车见到我弟弟呢?」
「因为今天是 1 号,如果再出现像下午厕所跟丢的情况,小宇就……」,他迟钝的话也有自责。
「我不能错过唯一的机会,你必须让我见到你弟弟,或者直接见到小宇,否则,今天后果很不好说。」他对我下达了最后通牒。
「小宇最近怎么样?」我并不接招,反而问起了小宇的情况。
「小宇,这几周他很开心,但很晚才回家。」他确实很了解小宇。
「所以你并不是警察,而是小宇的爸爸。」我拆穿了一个他都不信的谎言。
当然,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警察。
他知道两个案子的细节,还知道我弟弟的详细信息。
而这些信息只有警察知道,他的信息来自警察,但信息来源一定是不正途的。
我利用了他的这一点,原本他以为我相信他是警察,我就会袒露一切。
但他进了我的圈套。
「不是。」男人缓缓地回答道。
我第一次侧过脸去看他,我希望看到他的样子。
耳朵薄而大,白灰短发下,是一张北方人的国字脸。
再往下,是被剃须刀收割过庄稼地,一片青灰,平坦而漫长。
嘴角有不小心弄破的伤口,鲜红,大概是今天出门临时刮的。
「你也一开始就知道,我才是你要找的人。」我愉快地告诉他了这个我们都知道的事实。
「是。」
「只是你害怕,挟持我后,如果说是找我,我应激反应过大,会在地铁里出事,所以你才说,是找我弟弟。」
「是。」
所以我才是,少年跳楼事件背后的凶手。
空气中蔓延着一股阴冷的味道,外面下雨了吗?
「小宇,很讨厌别人翻他手机。」我想跟他聊聊小宇。
「如果不翻他手机,他明天就死了。」他很无奈。
「小宇,也很讨厌因为父母是老师,自己就得学习次次得第一。」
「学习好一点,将来谋个好前途,这并没有错。」身为老师的他,开始了最招烦的说教。
「哦,是吗?」我轻微地反击他的观点。
「小宇,他也看见你出轨了。去年,跟你们学校的英语实习老师。」这当然是小宇告诉我的,从此他成了没人爱的孩子。
男人开始怅然起来,躬身下去,双臂从膝盖支撑着头颅,十指将脸分开。
「至少我还管他……」,男人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他妈妈不给抚养费呢,你还管吗?」我说出了真是令人难堪的真相。
男人再次沉默。
「为什么他要存在呢?既然每个人都不爱他。」我在问男人,也在问我自己。
小宇也问过我这样的话,可是如何回答呢?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也不知道。
「关于我,你知道多少?」我好奇他对我的了解。
「你,没有弟弟。」
四
「我前几天疯狂搜集过你的资料,但可惜,没有太多的东西。但,我猜得七七八八了。」他收起了匕首,完全跟我并排而坐,双手踹在了怀里。
因为,他要亲自审判我。
也许,我应该接受审判了。
「你没有弟弟,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至于动机,我猜测,在几年前,你曾有过一个弟弟,他也是 15 岁左右的年纪。」
「你很爱你的弟弟,但他不幸死了,你一直在找他的替代品。」
「也许你的弟弟,和小宇及另外两个小男孩一样,都是短发,长相也有一点儿相似。」
「但当你发现,他们不是你弟弟时,你就会抛弃他们,让他们走向自我毁亡,因为你爱你弟弟。」
我确实有一个弟弟。
我陷入漫长而痛苦的回忆里,脑子好像被什么掰开。
他很可爱,短发,白色的校服,背着个大书包。
到家了就大声四处叫:
「姐姐,姐姐,姐姐你在哪儿?」
迎接他的是那个女人的一巴掌。
弟弟的脸被打得青而肿,小小鼻子,浸润着鲜红的血液。
「嚷嚷什么啊,没看见宝贝在睡觉啊,狗奴才!」
她是我们的继母。
我们的妈妈死掉了,爸爸带着我们,然后来了继母。
我已经记不清楚弟弟的样子了。
我只记得他穿的是白色校服、高帮的袜子、黑色的鞋子,只会大声地喊:
「姐姐,姐姐,姐姐你在哪儿?」
「姐姐,我觉得活着好痛苦……我们为什么要活着?」
一次跟那个女人顶嘴后,爸爸把我俩关进了狭小的储物室,一片漆黑里,弟弟这样问我。
我只能哭,我只能抱着他的头,我也不是一个大人,我以为是大人就会有办法的。
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也觉得活着好痛苦。
这个世界像个陌生人,即使我们现在死去,好像也无人知晓。
也不会有人在意吧,哈哈哈哈哈。
死了真好,这样我们的身体会腐烂,我们的骨头会融化。
我们能够给蟑螂、鼠虫、蛆蚊提供一顿美美的大餐。
我们会再次变成风,吹上云霄,跟云一起飘走。
大家都讨厌我们,但不会讨厌风吧。
至少,风是吹在脸上,呼呼的,很爽快。
弟弟躺在楼下的石板上时,腥红的血液已经从他的身体周围,像滴墨进水一样渲染开来。
周围是散落的树枝和他断开的手掌。
他的嘴,小巧可爱,很可惜再也不能叫姐姐了,因为摔成了两半。
我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不知道是大家都哑了,还是我聋了。
「我会在长生站下车。」
无论,这把匕首是否捅进我的肚子。
而此时,距离长生站只有一站。
五
地铁钻过一个弯曲的隧道,几节车厢间之间发出轻微的摇曳声。
我向后边望去,那边的人们在视野里左右甩来甩去,像是被蛇吃进了肚子里。
「那要怎样,才能让我见到小宇?」
他完全收起了刚进地铁的凶狠,反而以一种柔软的态度说道。
因为他知道,我不怕他的威胁。
「见到了,又怎样呢?」
我只是看着后边的车厢,淡淡地回应他。
「我不想他死去。」
「如果你也不爱他,让他死掉吧。」
「他听你的,你劝他回去吧。」
「你看我像个菩萨吗?」
我是个恶魔,杀死了两个孩子。
「我只是,不希望他死去。」男人陷入痛苦之中。
「或者,你现在就可以捅死我,这样小宇就不会死了。」我给他出了一个方案。
男人诧异地看着我,他惊讶于我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惜你不敢。毕竟,因为你不爱他。」
我发出一阵跟氛围完全背离的嬉笑。
「他死了,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我替他分析小宇死后他得到的好处。
「你就可以无忧无虑地跟你的小女朋友过上新日子了,她不是一直嫌弃你有个孩子?」
男人开始发抖起来,一阵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吸,像是一到即将到来的海啸。
「来,划开我的肚子,也许小宇就在里面呢。」
我也想看看我的身体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如果你不划开,也许明天,哦对,明天就是 2 号哦。」我在海啸面前再加了一道风暴。
他有些支撑不住了,整个人都摇晃起来,手指死死地扣住自己的膝盖。
「可如果,你划开我的肚子,你就杀人了。没有爸爸的小宇,会怎样呢?会死掉吧?」我十分期待海啸的到来,快点儿来吧,快点儿。
「真是,艰难的选择呀,哈哈……」
突然一股生硬、寒冷的东西,在短暂的刺痛后,似乎进入了我的腹部。
瞬间,我的身体瘫软了下来,没有力量支撑,只能勉强地靠在背后的墙上。
我用手抚摸,确切地说,是短短的手柄,那正是我期待的东西。
银色的匕首,终于刺进我的身体,椅子上开始有血液流出,它像一条蛇一样远离我。
「其实,我才是那个弟弟……」
我用尽地咬出这几个字,眼泪从我的脸颊两侧滑过,在下巴中间处汇集。
巨大的悲伤,吞噬着我。
对面黑色玻璃中广告牌,从一闪而过,变得缓慢而模糊。
我抓其他颤抖的手,伸向了我那耸立的胸部。
那里,却是一块柔软的海绵。
跳楼的,是我的姐姐。
这股强烈的痛觉,似乎才让我想起这回事。
原来,我才是那个弟弟。
那天早上,大概是春天吧,阳台边沿总是铺着一层露水。
姐姐来了叫了我几次,但我太困了,脑袋蒙在被子里,一直没起来。
姐姐说,早餐给我留着了,等会儿起来的时候,自己热一下。
一杯牛奶、两个鸡蛋,是很容易的,厨房是我熟悉的。
但是,我忘记关煤气了。
下午回去的时候,姐姐躺在生硬的石板上。
鲜红的血液已经从她的身体周围,像滴墨进水一样渲染开来。
周围是散落的树枝和她断掉的手掌。
姐姐回到家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充分地,向爸爸告了状。
不是忘记关掉煤气,而是,怀恨在心、意图谋杀她跟她几个月大的儿子。
爸爸怒不可遏,直接开车回来,说要弄废我这个畜生。
姐姐看到他这样,她一直在发抖。
她担心我,太瘦、太小,经不住打,打了就长不高了。
于是就说,是自己早上忘记关的。
爸爸一把抓过她的头发,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儿,接着一脚踢在了她的腹部。
她在天旋地转中,踉跄扑倒,头栽倒在了客厅的地板上,脊柱一声脆响。
那女人开始脱掉她的衣服,用衣架开始抽打姐姐。
塑料的衣架不争气地折成两半,女人转身去寻找新的衣架。
姐姐趁这无人注意的间隙,爬了起来,踉跄地从沙发,再到阳台。
没有一丝犹豫,跳了下去。
我也没有说谎。
白色校服、高帮的袜子、黑色的鞋子,那的确是我。
我安静地躺在姐姐的旁边,让她的血液流进我的身体里。
闭上眼睛,我幻想着,她的血液流进我的身体里。
这样,她就能在我的身体里活过来。
或者,我就能跟她一起死过去。
很可惜没有。
但该死的是我,而不是她。
是我忘记关闭炉子的煤气。
是我。
无数次想杀死我自己,以我姐姐的名义。
我不该存在,该存在的是她。
于是我模仿她说话的语气和声音。
画着她以前喜欢的静物,听着她喜欢的歌,再把声音开到最大。
我希望,是她在活着...
我时常幻想,姐姐现在是多少岁,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我时常幻想着,姐姐今天应该怎么讲话,穿什么样的鞋子。
我幻想,我是我姐姐,我就是她。
我一直,这样活着。
下班后,在楼下的厕所里,我换上姐姐的衣服。
给自己打上粉底,画好眉毛,涂上口红,穿上裙子,最后换上发亮的小皮鞋。
我经常坐的三车厢第二排椅子,因为姐姐死的那天,是 3 月 2 号。
姐姐没有死去,她一直以我的方式活着。
六
第一个死掉的男孩子,叫小乙。
我拉着他的手,穿过无人的街道,躲进黑暗的巷道里。
路灯下的倒影,被拉得老长老长,于是我们奔跑,逃脱光的追捕。
在城市高楼上看日出,却先看见了死掉、飘浮在空中的月亮。
「喂~喂,天亮了,有人吗?~」
「喂~喂~喂,天亮了,有人吗?~」
我们在朝着白雾朝阳的方向,大声喊着。
「哈!哈哈~啊~」
一阵又一阵放肆的大笑,惊起天空飞过的鸽子群。
「你喜欢,风的声音不?」
我指着鸽子问小乙,头贴在栏杆上,偷偷地看着他。
「喜欢~」
小乙脸朝着天空,眯着眼睛,手臂垂在栏杆上。
干净、清澈的阳光,刺穿他的发梢,留下微薄晨曦的露水。
「我也喜欢呀。」
我学着他,闭着眼睛,然后从眼缝儿里,感受太阳升起的方向。
那是一遍半透明的红色迷晕,那也是万物生长和死亡的地方。
我张开双手,想象着我在空中手舞足蹈的样子。
「小乙,如果我有一天,我从这里跳……」
「我会跟你一起跳。」
小乙仍然闭着眼睛,抢先说道。
「傻子吧你,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长生站,终于到了。
男人被保安死死地按在地板上。
我缩在椅子的角落,旁边一个人帮我按住腹部,血液已经逃到了地铁门口。
一开门,等待进来的人群便受到惊吓,像鸭子一般四散而逃。
我被扶着出了地铁门,感受不到疼痛,只是走起来有些发晕。
肚子外似乎还多了一块东西,热热软软的,不知道是不是流出来的肠子,有些碍事。
眼里的世界,有种即将要倒立过来的冲动,不对,也许是我即将要倒下去了。
中年男人在我的后面,他被一群人押住,跟在我后面。
不远处,站着的,是一个男孩子。
小宇。
他看见我后,愣在了原地。
直到我的队伍走过他的身边,他在众星捧月中,看见了他的爸爸。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前后一结合起来,似乎也不难猜测。
我被抬上了自动扶梯,小宇冲了过来。
他从一群人中抢过他爸爸,扑倒在地,疯狂撕扯他的衬衣。
「啊!啊!啊!掐死你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小宇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怪叫。
青春期的他正在变声,像是鸭子被踩到了一般,吵闹极了。
但他爸爸却一边喘气,一边疯笑。
「这人真坏,真该死。」
人群里一位准备乘车的人,如此说道。
(完)
□ 白熊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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