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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中国”是文化本位的产物 [打印本页]

作者: 匿名 时间: 2015-6-3 11:39 标题: “中国”是文化本位的产物

[摘要]“秦人”在西方译作“China”，但在中国，“汉代”最终取代“秦人”，乃至后世的唐、明皇朝也没能取代它。

我是谁？中国人？汉人？唐人？华人？

“秦人”在西方译作“China”，但在中国的历史里，“汉代”最终取代“秦人”，乃至后世的唐、明皇朝也没能取代它。

过去的“中国”拥有强大的吸附力，能将外围文化吸入华夏圈内，但为何到了近代，其丧失了过去的弹性和可塑性？

中国究竟是什么？华夏就是中国？中华民族是一个什么概念？

在《万古江河》《我者与他者》之后，许倬云的新书《说中国》，从新石器文化时代说起，至帝制结束，力图回答上述的问题。

许倬云认为，“‘中国’这两个字，不是今天所谓主权国家可以界定的，也不是个文化系统。它是文化、政治、经济、社会在一个宽大地域里边，由无数不同来源的人共同生活组成的一个几千年演变而成的共同体。”

“其在文化上，长期地孕育出一套观念，即中国的人本哲学系统，不是靠上帝，也不是靠各种神奇力量，也不是靠科学的理性，靠着人本身的天性，天性里边人跟人该如何相处。这中间有积极的方面，是儒家。很平淡的、淡泊的，不是消极而是淡泊的、内敛的方向，是道家。一向外一向内，一积极一退让，一刚一柔，形成我们进退自如的一套人生的观念。”

近日，广西师大出版社邀请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教授杨念群、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许宏、北大社会学人类学研究所教授王铭铭，一起探讨新书内容。因身体原因，许倬云未能来到言几又书店的现场。

左起许宏、杨念群、王铭铭

《说中国——一个不断变化的复杂共同体》，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5月版。

（以下为整理后的发言）

何为中国？以地理、语言作标尺，还是以共同持有的文化价值观来定义？

杨念群：葛剑雄曾经说过，中国历史上分裂的时候比统一的时候要多。但是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衡量，分裂的时候就不是中国，统一的时候就一定是中国吗？就不一定了。所以这个里面涉及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我们是用地理版图概念来界定中国，还是用文化、族群的、种族的，还是用政治的观点、看法来界定中国呢？得到的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许倬云先生已经特别提出了，“中国”的概念在形成过程中是非常漫长的，它里面的标准非常复杂，而且有时候是互相矛盾的。比如是不是地盘越大就一定越好或者一定就是中国？不一定。地盘小的时候可能恰恰是中国文明孕育的一个最重要的起点。比如说宋朝，儒家在宋朝以后，其实真正占据了中国的主导地位。

唐代的李世民有胡人血统，他本身就是个胡人。胡人难道对儒家文化就真那么上心吗？佛教对唐代的影响可能更大。所以很多当时所谓的秀才习武，就是胡化的程度和汉化的程度是相互的交相辉映的，这是陈寅恪先生的观点，不是一个仅仅汉化的过程。

所以从北宋到南宋的过程中，实际上地盘越来越小，南宋跑到杭州去了。但是儒家文化在那个时候兴旺发达起来，就是因为在南方的宗族社会发达起来了，这个时候儒家才真正渗透到老百姓的家里去了。反而在江南或者东南形成文化的核心的概念。所以许先生说中国有没有核心，宋以后是儒家文化为核心的，当然道、佛，都有它的作用。

文化焦虑

许宏：目前有众多以“中国”为题的著作出版，这本身就显现出我们一种整体的焦虑，我觉得这种说法是非常在理的。

杨念群：最近美国有一个叫“新清史”的流派，他们有一个说法，说清朝不是中国。因为清朝和明朝的版图是完全不一样的，几乎是扩大了一倍。所以按照正统的传承角度，统治面积和统治方式有所变化，所以它已经不是中国了，跟明朝接不起来。这个观点引起非常大的反弹，有各种各样的争论和说法。我是不大同意这样一个说法，但是这里面其实也透露出一种焦虑，也就是说异族的政权在中国这样一个复杂的内部，应该扮演什么样的一个角色？这个问题一直在长久以来都是有非常大的争议的，“中国”在形成过程中，它是一个不断在变动的过程之中，中国本身的定义和边界也在不断发生变化。但是在不断发生变化的过程当中，它的版图在扩大，谁来统治，统治得如何，变成了一个问题，就是喜欢和不喜欢。

《中国历代政治之得失》，钱穆著。

如果大家看许先生《说中国》这本书，明显你会发现许先生是不喜欢清朝的，这点是跟我们前辈很多学者有点相似。比如大家去看钱穆先生的一些著作，包括《中国历代政治之得失》，他有一个非常著名的论断，认为清朝跟汉人为主体的政权是完全不一样的，他认为部族政权非常落后和野蛮。许先生在这点和钱先生有点相近。但是钱先生是宋学家，他守的是宋朝的道统，就是宋以来的儒学道统都是排斥异族的，这个非常有意思。

但是中国的版图最后是由清朝奠定，所以不能说清朝不是中国，否则中国的历史没办法往下接着讲了。这里面的焦虑是非常深的，这个恰恰是我们说“中国”作为一个话题不断会阐发出新意。

说“中国”本身，是文化本位的产物

许宏：许倬云先生是一个国际学者，他是有浓厚的世界主义的理念的，我非常赞同，但我觉得这个书谈得还不够。我们不能把自己外化于人类，比如我们首先是中国人，而不是作为全人类的一员。事实上中国根本不可能自外于世界。

我举个例子，许先生对夏、商、西周三代讲得比较少。但在我看来，这三代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国际化的时代。那个时候还没有“华夷之辩”，中国的主体自我认知还很弱。马、车、殉人的习俗，青铜冶铸的技术，小麦、黄牛等等这些东西，都是那个时候最新进来的。如果中国自古以来就是独立自主发展起来的话，把这些东西排除出去，那什么是中国？

黄帝

许先生举例说五帝，黄帝成为我们的中华民族的符号了，黄帝哪来的？很明显，指向西北。许先生也说了，那个时候由于气温变低，导致北边生态环境恶劣，导致北人南向，我们现在看，本来红山文化是农业，后来被一些青铜文化取代。很明显，这是跟整个当时欧亚大陆大的青铜文化体系的变动是分不开的。所以方方面面的东西都让我们必须在全球文明史的大视野中看中国大盆地是怎么形成的。

为什么说“中国”本身就是指文化本位的产物，是自我中心的？近代以前根本不知道外面还有那么大的天地。我们很长一段时间不向外看，只认为中国如何如何怎么样。包括我们这个考古学上大家知道有许多多元说、异元说，多元和异元都是在大井之内谈的，再往外，就很少企及。可不可以说我们就是井底之蛙，但是由于这口井太大，所以往往使我们有遨游的感觉？

是否存在一个有凝聚力的文化核心？

杨念群：我们这个文化和中国包括版图也好，种族也好，文化也好，其实是不断伸缩变化的过程，在伸缩变化过程当中，其实内部的内涵也在发生一些变化，就是我们不要急于定性，一旦定性，形成所谓坚实的核心，肯定是自缚手脚。比如王铭铭老师他像波斯人，因为他生长在泉州，那时候波斯商人比较多，所以他可能跟波斯有关系。我祖籍是湖南，但是在北京长大，所以我胡人血统、蛮夷血统好像显得少了一点，变成北胡了。有一个历史地理大家谭其骧先生，他写过一个著作，说广东人都是蛮夷，湖南人都是蛮夷，不是什么汉人。现在全部要是整合起来，我们就是在儒家的统一大旗的引领之下，我们都是汉人血统，弄起来之后中国的文化显得很单一，“中国”的内涵也很单一。所以宋儒的东西有一定道理，但是本身强调文化核心的性质也可能遮蔽我们一些视野。

王铭铭：我们这个专业有一位费孝通先生，生前提出了十六个字，叫做“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我觉得如果以这个为理想，就不会出现那种感到郁闷的坐井观天的中国观。

杨念群：我承认，刚才许老师也说，中国文化融合历史，确实传承或流传下来一些可以作为核心价值的体系或者是理念，但是有一点，千万不要把它作为排斥异端的手段。而且关键以前是说“夷夏之辩”，多族群的多样性，现在的危险是加上一个民族主义，把西方认为是新蛮夷，通过弘扬自身的文化变成对抗西方的民主主义极端情绪的手段，这个是非常糟糕的一个事情。我的想法是这样，所有的核心价值，所有的体系，第一是变动的。第二，应该是多元包容的一个环境下，或者一个基本前提下进行讨论的，这点我非常同意王铭铭的观点，费孝通先生的十六个字永远作为我们一个标准。

中华民族到底是什么？

梁启超

王铭铭：事实上梁启超先生很早就提出了中国史的概念，中国既是一个中心，同时这个中心以后并不是纯一的，它长期处在一体性和多样性的关系当中。甚至这个关系严重到什么程度？某些被看成只能是多元的一部分的民族，它会变成“一”，因此，这个所谓“夷夏之辩”当中，“夷”和“夏”是不好分的。清初时候，有些汉族学者躲到湖南的山沟沟里面写一些文章，说这个蛮夷入侵，我们华夏怎么怎么样。清朝的皇帝就非常不高兴，说你才是蛮夷呢，我们明明是继承了商周的传统，你这个狭隘的躲到山里面去你才是野人。

杨念群：“中华民族”，一直在近代，据说是梁任公提出的概念，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多民族、非常复杂的共同体，这里面涉及一个很大的问题。中华民族到底是什么，我们现在也说不太清楚。抗战的时候，当时顾颉刚先生说过一句话，“中华民族是一个” （按：中国之内决没有五大民族和许多小民族，中国人也没有分为若干种族的必要）。但是这个时候又有很大的争论，傅斯年先生说不能说这个，在抗日的前提下我们就是一个，不能提多，只能提一。但是抗战的形势过去之下，我们在整个大的和平的环境里面，我们是不是还只能提一的问题？这就是一个问题。

我比较同意王老师的意见，就是“一”和“多”永远是不断变化的过程当中，我们考虑“一”的时候，过度地强调“一”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考虑“多”的因素？当然我们也不能说过度强调“多”的因素，不把“一”当回事，这样整个中国就不称其为中国了，它永远是在“一”和“多”的辩证关系当中成为动态的复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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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Feynman 时间: 2015-6-3 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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