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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真实故事:刑警日记(11)《百草枯下毒案》 [打印本页]

作者: 一片汪洋    时间: 2021-7-14 14:54     标题: 真实故事:刑警日记(11)《百草枯下毒案》










整整一周时间,她每天往丈夫的饭菜里放百草枯。

为了让丈夫不起疑心,6 岁的儿子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她也没有阻止儿子和丈夫一起进食。




王莉问:「警官,你知不知道,亲手勒死自己的儿子是一种什么感受?」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穿着蓝白色的囚服,坐在讯问室的小板凳上,眼睛如同鱼肚般灰白。

她伸出手,比画了一下,压低嗓子,有些神经质地低声补了一句:「死的时候,他才刚满六岁,就这么点大。」

她的声音很尖,像是金属刮擦地板的噪音。

「那你为什么杀他?」我低头翻动桌子上的卷宗。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救不成了。那时候,多活一天,就多受一天罪。当妈的,谁忍心看孩子受这种苦?」

她的身子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带动手铐和脚镣都丁零哐啷地作响。

老旧的讯问室本就有些阴暗,顶上的白炽灯被她的撞击带得微微晃动,逼仄潮湿的房间里,我看见她的影子在对面的墙上来回晃动,像是恐怖电影里的画面。

我的心里阵阵发毛,但脸上不能露出任何端倪。

头顶上,监控摄像的另一端,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看着我。

「怎么救不成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平静。

她睨了我一眼,眼神里竟然有几分鄙夷,「百草枯,知道不?掺在菜里头,下了整整两碗饭。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嘴巴就开始烂了。他跟我哭,说:『妈,我疼。』我一看,心里头就明白了,这个儿啊,没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努力回忆杀人的过程,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他爸已经没了,我杀的。我想啊,孩子可怜,不能跟他爸似的,遭这么大罪,横竖我都杀了,一个、两个,没啥区别。我就拿起皮带,跟他说:『你过来,妈给你治病,你就不疼了。』他就走过来,我把皮带往他脖子上一套,然后……」

后头的事情,我不能写,写了也过不了审,但她描述得很细致,细致到我感觉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毒是你下的?」我问。

「是。」她答应得很快。

「为了杀你的丈夫?」

「那畜生,不是我丈夫。」她的眼神渐渐凶狠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抓着铁椅的扶手,说话的声音变得浑浊不清,夹杂着东北边陲的方言,让我听不清晰。

像是在谩骂,又像是在诅咒什么。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了判决书后头的案情详述上。

就在王莉勒死儿子之前没多久,隔壁房间,她那个常年家暴她,把她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的做长途司机的丈夫,已经被百草枯毒倒在地,站都站不起来了,只能用眼神拼命向她求救。

而她,从厨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捏着丈夫的下巴,往他的嘴里又死死地灌了半瓶百草枯进去。

王莉丈夫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死状非常痛苦,身上散发着浓浓的农药味道,衣服、手臂、脖颈和地上全是残留的剧毒。

看完这段记述,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我对面的王莉。她喃喃自语,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又瘦又小,与其说是人,更像是一只躲在阴影里的病态的长着一张人类面孔的老鼠。

忽然,门打开了。

几名女警走入,熟练地扶起已经无法和人正常交流的王莉,把她带出门外。

她们离开之后,门口,一个叼着根烟的四十来岁平头矮壮的男警,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有些刺眼。

「感觉怎么样?」他问。

「这破讯问室,多少年没换过新的了?别是 90 年代的老古董吧?你们有钱盖这么好的监房楼,就没钱修修这地儿?待里头别说犯人了,我都浑身不自在。」

「还有呢?」

「你们女犯里的 S 级高危,比我们那儿杀人抢银行的几个疯啊……」


02.

2018 年,我在女监里,第一次认识了王莉。

当时正在进行一次换岗学习大练兵的活动,我作为监狱的代表之一,前往兄弟单位——市里的女监,进行学习交流。

和男监里严格执行的「女警不得在监狱基层监区就职」不同,女监里,部分男性民警是可以担任基层警长或者教导员之类的工作,亲自和女犯打交道的。

负责带我的教导员姓张,我喊他张哥,他也是监狱里极少数的几个男性辅导员之一。四十多岁,沉稳踏实,尤其心细,在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小十年,是女监里出了名的好脾气。

我跟他熟起来,就是工作之余,闲侃各自手底下形形色色的犯人开始的。

我在原单位的时候,外挂二十来个精神病犯,也就是俗称「康复犯」,是个顶个儿的人才。我吹起来眉飞色舞,硬生生把一个监区吹成了戒备森严的龙潭虎穴,就差上头挂个牌子,「阿卡姆精神病原监狱分部」了。

张哥就这么笑眯眯地听着,也不拆穿,到头了,拍拍手,说:「女犯嘛,肯定没有你们那儿男犯危险,犯的罪也很多都是小偷小摸啊、行贿受贿啊这些。你说的这些,我们这儿还真几乎没见着过。只有一个,说不定你感兴趣。」

「谁?」

「王莉。A 楼一监区,301 的王莉,我们这儿头号的攻坚犯。」

「犯的啥事啊?」

「杀人。杀老公,杀儿子。」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够狠的啊,没判死刑?」

「她的情况比较复杂。」

「怎么复杂?」

「有些东西,死无对证。」张哥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你知道,她的儿子是怎么死的吗?」

我摇摇头。

「……被她当作饵,杀老公的饵,活生生毒死的。」


03.

A 楼是女监最新盖成的高危攻坚犯监区楼,张哥带着我,在里头见到了王莉。

301 的监房,和别处不同,顶部是纯玻璃制成,一眼就能从上头看到底,吃喝拉撒没有任何死角。

房间里桌椅所有的锐角都被包裹了海绵,甚至连墙壁也铺着厚厚一层,严防犯人自杀。

门口一名女警,监控室一名女警,每个关押在这儿的犯人都由两名狱警实时看押,随时准备着可能爆发的任何情况,轮班。也就是这儿所有的犯人,都是按照 1:6 配备的警力。

张哥说,平日里要提审这儿的犯人,手续极为麻烦,一定需要分管的监狱长亲自批准才行。这次是配合全省的兄弟单位大练兵,而我又是专门分管康复犯的「攻坚能手」——这个还真不是吹,是我真的得到过的荣誉——所以,他请示领导之后,可以带我来看看他们监狱这个最危险、也最复杂的精神病犯。

我见到王莉的时候,她很平静,半躺在床上,整个人埋在房间的阴影里,瞳孔涣散,像是落满了灰的塑像。

有了看守孙超的多年经验,我本能地嗅到了某种危险的味道(关于孙超的故事,可见《狱警往事 1:最高恶意》)。

越是这样的犯人,爆发起来越恐怖。

「她进来多久了?」我问。

「八年。」

我心中更加警惕,八年都没改造好的重危犯,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善茬。

「精神鉴定做过了?」

「对,有一定程度的偏执型人格障碍,平时还好,不能有大的情绪波动,一旦病发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判决的时候,没有考虑可能是精神病人犯罪的因素吗?」

「没有,我看过卷宗,也跟负责她案子的公安聊过。他们普遍认为,她是杀人之后,受了重大刺激,加上服毒自杀未遂,所以才变成的这样。」

张哥说着,给我递了一个厚厚的蓝色塑料文件盒。我接过手,出乎意料的沉重,我险些一个没拿稳,砸了下去。

「里头全都是她的材料?」

「对,我说过,她的情况特别复杂。甚至有法律方面的专家,听说了她的案子后,特地来我们这儿取材,说她的案例很有代表性,能出篇论文。」

「这么复杂?」

「对,你是先看案宗,还是先和她谈谈?」

「一块儿吧,我接触试试。」

「成。」张哥掏出了钥匙,「讯问室给你准备好了,在隔壁的老楼,有点破,你做好心理准备。」


04.

讯问结束,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对张哥表达了深切的遗憾。

「王莉的材料,我都看过了。说实话,你们监区没有设专门的康复区,确实不好管。她其实没太大人身危险性,主要是受到刺激太大了,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高危,放在我那儿最合适,可惜是女犯。」

张哥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菜单,一边全神贯注地点着菜,一边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

「所以也没啥好攻坚的,高危犯能教育,精神病没办法啊,只能靠治疗了。」我剥着花生,咔嘣咔嘣地嚼着,「她真挺惨的,被家暴成那样,又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换我,我也疯了。」

张哥的目光终于从菜单上挪到了我身上。

「……你真这么觉得?」

「对啊。好端端一姑娘,硬是被父母和老公一家逼上了这条路,现在人也疯了,一辈子也毁了」

张哥没有说话。

就在我继续点菜的时候,他幽幽地冒出了一句:「你知道百草枯的毒是多少天发作吗?」

我愣了一下。

「5-9 天。」

「啥意思?」

「百草枯厉害的地方,在于没有解药,只要不是立刻送到医院急救,就没得救了。但是这种没救,不是说当场发作,而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肺会逐渐纤维化,这种病变是无法逆转的,只能眼睁睁地一点点逼近死亡,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如果真的是晚上下的毒,她儿子不可能当天夜里就发作?」

「除非她不是在菜里下一点,而是直接逼着儿子喝了半瓶。」

张哥放下菜单,看着我,伸出右手,捋起了袖子,「把王莉放在高危犯,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看着他的手腕,上面有两道旧伤疤,很不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

「王莉刚入监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分管她的。我一开始也跟你一样,觉得她可怜。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咬的?」

「指甲挖的。我想阻止,但右手手指被她咬住了,差点被她硬挖下来一块肉,血流得满手都是。后来我为了脱身,硬往她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两边的人才来得及把她拽开。去医院处理时,医生说我运气好,伤口再挖深一点,就是动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而她攻击我的原因,仅仅是因为,那一次的精神鉴定,我没给她通过。我是严格按照标准来的,她却觉得,我在刁难她。

「兴许是一石二鸟吧,她也正好要证明一下……自己,真的是个疯子。不是吗?现在的她,如愿以偿了。

「所以,你刚刚说,王莉是受害者……对,看卷宗,看里头的很多记录,包括王莉自己的口述,都会让我们觉得,她是一个被家暴的可怜女人,杀人是迫不得已。也就是因为这个,有不少律师积极为她辩护,给她争取到了免于死刑,来这儿坐牢。

「但是,你知道,这个叫王莉的杀人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受害者吗?

「在那天晚上之前,她提前了起码一周以上的时间,每天少剂量地给丈夫的饭菜里下毒。为了让丈夫安心吃下去,不起疑心,其中有两天,儿子也在家里吃饭,她没有阻止儿子和丈夫一起进食,而是假装在厨房忙碌,就这么冷眼看着六岁大的儿子也一口口吃下了刚下进去农药的饭菜。

「毒发的那个晚上,她的丈夫在地上打滚,痛到起不来了,她捏着丈夫的下巴,往他的嘴里又灌了半瓶农药,甚至还拿棍子,打断了丈夫的一条腿。之后就带着皮带到了隔壁房间,以所谓的『母爱』为理由,活活勒死了儿子。

「之后,她自己报了警。警察到的时候,她坐在客厅中间,竟然还在看着电视,屋子里浓浓的都是农药和血的味道,她没有半点否认自己的罪行,只是给警察讲了一个故事。然后说,她要联系一个律师,一个愿意帮助她的律师……」

我忍不住反驳道:「她杀儿子先不说,但是她那个丈夫,把她这么多年打得都不成人形了,就算她下手狠了点,也是为了活下去,而且心里有恨,想报仇吧。」

「别急。」张哥摇了摇头,「别急,你先听完,她给警察讲的那个故事……」




05.

以下内容,都是来自张哥跟我的叙述。

他说,这个故事,是当年王莉一点一点亲口讲给他听的。


王莉不是本省人,来自东北边陲。

十七岁那年,原本辍学在家务农的她,为了多赚些钱贴补家用,尤其是下头的两个弟弟,跟着亲戚千里迢迢,来到了这儿,成了一名工厂女工,月薪四千元。

那时候的王莉,和普普通通的女孩没有任何区别。

至于后来被她杀死的丈夫董国伟,原本跟她是同一个工厂的同事。

董国伟是工厂里的司机,比王莉大七岁,没什么文化,据说是子承父业,以前家里老爹就是厂里的,后来退下来,把名额留给了自己不上进的儿子。

董国伟性格蛮横,长得十分肥壮,加上品性恶劣,满嘴挂着上不得台面的恶俗段子,又好酒贪杯,喝多了时常同人骂仗甚至动手,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刺头。眼看过了二十五岁,还没有对象,家里老两口急得上火,每日在厂里女工中物色着儿媳妇。

王莉刚来没多久,就被他们一眼看中了。

王莉个子不太高,皮肤白净,算不得漂亮,但是安安静静的,从不惹事,很合董国伟父母的意,董国伟自己也很喜欢。没过多久,老两口就托了厂里的老主任做媒,让两个年轻人「认识认识」。

王莉起初并不愿意,对董国伟没有什么好感,推脱了几次。董国伟父母急了,开出高价彩礼,说王莉只要愿意嫁来他们家,不要房,不要车,直接落户本地,他们还配齐三金,外加彩礼钱二十八万八。

消息传到王莉父母耳中,他们当场拍板,替王莉同意了这门婚事。

在他们眼中,这无意是一门意外之喜,从小当作赔钱货养的闷嘴葫芦,到了外头,一转眼能卖个这么高价,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王莉试图反抗过两次,可是母亲脸色耷拉下来,指着鼻子开骂的时候,她就不敢再说一个字了。

就这样,王莉不情不愿地嫁入了董家,成了厂里出了名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婚后一年,两人生了个大胖小子。

老两口高兴得眉飞色舞,打小就宠溺这个孙儿。

而生完孩子之后的王莉,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甚至连坐月子都没有人照看。

和进门前的百般示好不同,自从住进了董国伟家的老筒子楼里之后,公公婆婆就开始对这个没带着半点嫁妆过来的媳妇,横眉竖眼,鸡蛋里挑骨头。

王莉原本就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加上拿了人家的高额彩礼,自己却没有带半点嫁妆带来,还住到了公婆家里,更是在家里说话没有半点底气,只能逆来顺受。她原想着忍耐些许时日,相处熟了,自然就好了。

没想到的是,生了孩子之后,日子变本加厉地难熬起来。


06.

王莉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儿子四岁那年。

当时旧城区改造,董家所住的筒子楼集体拆迁,董家算是发了一笔小小的横财,不仅拿了一套回迁房,还外加了一笔数十万的「巨款」。公婆拿着这笔钱,在县城边上接近乡下老家的位置,买了套房子,老两口自己住,而回迁房则留给了儿子一家三口。

余下还有些钱留给了董国伟。

没想到的是,董国伟手里有了钱,除了酒瘾之外,还染上了赌博。

王莉几次三番劝阻,却都被当作了耳旁风。董国伟开始交往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整宿整宿地不回家,常常到了凌晨,才红着眼睛,满身酒气地回来,王莉只要敢多说一个字,他就是一个巴掌狠狠抽下来。

就这样,不到半年时间,董国伟不仅赌输了所有的钱,更因为酗酒误了事,被厂里通报开除,据说他还跟车队的领导打了一架,闹到最后,连董家老两口子都出来卖老脸,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可是什么用都没有,一张轻飘飘的辞退通知,把董国伟踢出了厂子。

没了工作,自觉丢人现眼的董国伟,回到家里对王莉下的手,越来越狠了。

起初的时候,还只是拳打脚踢,后来上了酒劲儿,什么皮带、酒瓶,抓着什么就往王莉身上砸。仿佛王莉根本不是他的妻子,甚至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没有痛觉的玩物、一个沙袋。

王莉哭号着,扯着嗓子求救,疯狂地逃跑,可没有任何用处,她瘦弱的体型在一身横肉的董国伟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女孩。

董国伟甚至一度爱上了这种游戏,让她逃跑,又在她逃出家门之前拽着她的头发把她粗暴地扯回来,然后变本加厉地施暴。

那个时候,他们的孩子已经五岁大了。

董国伟丝毫不避讳在孩子的面前对王莉施暴,甚至他还把这个当作「从小培养男子气概」的教育。

王莉嘶哑的哭号声,就这样在这间名为「家」的地狱中,日夜回响着。

那时他们一家三口的生计,全部依靠着董国伟父母的退休金接济——就在董国伟被辞退后不久,他也强迫王莉从那个工厂离开了,理由是不准自己的老婆在仇家手底下工作。而王莉觉得,他应该就是面子上挂不住,自己酗酒误事被开除,也不准老婆在那儿好过。

老两口对自己的儿子骂不出口,只能成天地挑着王莉的茬儿,话里话外都怪王莉没用,帮衬不了自家儿子,是个累赘媳妇。

他们对董国伟在家里殴打王莉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可他们并没有任何管的打算,反而有几次偶然提到,还说儿子打得好,不管教没有规矩。

王莉知道,自己的婆婆年轻时,也没少挨过公公的拳脚。

她本以为婆婆能体恤自己一番,可没想到,她对这个饱受折磨的儿媳也尽是苛责和谩骂。

最让王莉绝望的是,他们不仅这么对她,甚至还教唆着五六岁的儿子,一起嘲笑着自己的母亲。

他们会故意大声问孩子,妈妈丑不丑、妈妈懒不懒,得到孩子天真烂漫的肯定回答之后,他们就会笑作一团,还给孩子鼓励和零食。

王莉知道,在他们眼中,儿子是「董家人」,而她,不过是一个用彩礼买回来的外人罢了。

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幼稚粗暴的言行里,已经越来越多地浮现出董国伟的影子,王莉又是害怕,又是绝望。

她对自己的亲生骨肉越来越陌生了。


07.

后来,王莉被打得实在熬不住了,多次报警求助,可什么法子都没有。

小地方的片儿警,对于这种夫妻间的打闹,说好听点是调解为主;说难听点,其实就是和稀泥。

后来王莉报警的次数多了,他们也没办法,几次三番暗示明示下,王莉终于明白了:只要她不离婚,除非在家里被打死,否则警察也一点都保护不了她。

想通这件事的那个晚上,王莉壮着胆子,跟董国伟提了一次离婚。

那是 2010 年的秋天。

醉酒后暴怒的董国伟,拽着王莉的头发,把她扯进房间里,狠狠摔在地上,然后一脚踩断了她的右小腿。

剧痛几乎把王莉淹没,她疯狂地拍打着地板,想要挣扎逃跑,可迎面而来的是更加凶狠的皮带和耳光。

而那时,她六岁的儿子正坐在客厅,一边吃着薯条,一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电视。

半个小时后,绝望的哭号声渐渐削弱,董国伟打着酒嗝,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半掩的房门阴影里,王莉趴在地板上,脸上满是鲜血,头发散乱,衣服被撕破了大半,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手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走到客厅里,董国伟一把抱起儿子,满是胡茬的脸在儿子脸上蹭了一把,大声问:「臭小子,晚上想吃啥?!」

儿子没好气地一边用小手推开他,一边嚷着:「我想吃炸鸡!」

「走,爸爸带你吃炸鸡!」

很快,大门「咚」的一声关上,拖鞋的声音啪啪嗒嗒,渐渐远去。

鲜血顺着额头流进王莉的眼睛,让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就这么像一条无人在意的死狗一样,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涌出,她想要哭号,可是连发出一点声音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


08.

之后几天,王莉没有离开过家门。

除了给丈夫、儿子做饭之外,别的时间,她就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断腿,满脑子都是绝望的念头。

她已经不想活下去了。

她准备喝农药自杀。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三天之后,事情出现了一丝转机。

董国伟家里忽然放出口风,说他们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离婚可以,当初娶她,可是花了整整二十八万八的彩礼钱的,只要王莉把这笔钱分文不动地退回来,董国强就二话不说,跟她签字离婚。

王莉知道,丈夫年前丢了工作,如今只靠着父母接济过活,这笔钱对他们来说,也算是救命的钱了。如果自己能退掉这笔钱,是真的有希望脱离苦海的。

可是这笔钱,从头到尾,都没在她自己手里沾过半点。

父母拿到手之后,就转给了她的弟弟王勇,用作娶媳妇的新房首付款。

现在她跟父母,跟弟弟,谁都要不来这笔钱。不仅要不回来,每次开口,还要被他们指着鼻子骂是白眼狼,是扫把星,就是来搅得人不得安生的。

王莉打小性子就弱,虽然是东北人,可母亲强势,弟弟娇惯,她早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不然的话,也不会为了这二十八万的彩礼,远远嫁到南方县城来,和董国强这个仅仅见过两面的货车司机结婚。

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向父母和弟弟哀求,求他们把钱退给她。


09.

王莉说,就在那天一早,她准备喝农药自杀前的最后一个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打给了弟弟。

弟弟王勇正在上班的路上,没好气地扯着嗓子大声问她又有什么事情。

王莉被吓得声音都颤了一下。

顿了两秒,她才终于壮起胆子,问弟弟王勇,什么时候能把她的彩礼钱还给她。

她说,算姐求你了,姐真的要离婚,再不离婚,姐要被董国伟活生生地打死了。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迎来的却是王勇劈天盖地的辱骂。

「又是他妈彩礼钱?你没有钱你跟爹妈说去,你缠着我干什么?我拿你一分钱了?你不要自己日子过不下去,就来搅和我的。我告诉你,你再来给我说这个,你以后就别给我打电话了!」

啪的一声,电话挂掉了。

意料之内的结果,却让王莉依旧怔神了很久。

浑身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王莉眼睛里最后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下来。

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电话这头的王莉,穿着单薄的背心,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她的身上满是青紫的瘀肿,那是拳头和皮带留下的痕迹,大腿上、胳膊上、背上……有些还留着血痕,整个人仿佛跳进了一个染色缸似的,大片大片的伤痕,令人惨不忍睹。额头上和脸上的疤痕,则是啤酒瓶的碎片留下来的,几根手指肿得跟萝卜似的,连拿着手机的手,都有些微微在抖。

她就这么发了很久很久的呆,然后慢慢地,一瘸一拐地从床上坐起来,木然地一件件穿上衣服。

家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可她连呼吸的声音都很轻,带着本能的小心翼翼。

她说,那个时候,她已经站在了鬼门关前头,就差临门一脚,一瓶子农药的事情。

——如果没遇到那个老板娘,她可能现在连骨灰都不剩下半点了。




10.

王莉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站在农资店的货架前头。

小店就在离家不远的十字路口,王莉想要喝农药自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连价格都早已经打探清楚了。

可是真的走到这一步,她拿着沉甸甸的小瓶,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

她拿着农药,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门口,掏出钱包付款。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小汉子,半躺在玻璃柜后的睡椅上,半眯着眼睛,右脸上青了一片,正拿着冰冻的矿泉水敷着,显得很烦闷的样子,收了钱没有数,而是一把随手扔进了钱盒里头。

王莉拖着右腿,转身要走。

刚付完钱,没走两步,迎面却看到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穿着大红的睡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王莉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想要躲闪,忽然认出来,这是店里的老板娘。

老板娘从她身边风一样地掠了过去,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只有声音猛地在耳边炸起。

「李超,我操你妈的十辈子祖宗,你跟我他妈讲清楚,你拿那六百块钱去哪儿快活了?你还敢在这儿开店,老娘给你的店都砸了,一把火把你个憨卵烧成灰,让你给我在外头玩女人!」

王莉回头看去,老板娘正怒气冲冲地撑着身子,想要翻到柜台里头去。

老板早已经一跃而起,躲到了躺椅后面,他被骂得面如死灰,嘴唇颤抖着想要回骂的样子。

可一来理亏;二来骂仗远远不是老板娘的对手;三来老板娘手里,提着一把菜刀。

店里瞬间被掀得鸡飞狗跳。这里本地的女人,本就是以泼辣勇悍著称,老板娘更是个中的一把好手,眼看菜刀挥舞,围观的路人纷纷前来嗑着瓜子看热闹,王莉赶紧揣着农药离开,生怕引人注目。

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听到老板被逼急了,撕心裂肺地指着老板娘骂,说:「你个臭娘们,再给老子在这儿丢人现眼,老子非得打死你不可。」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如同火上浇油一般,老板娘瞬间疯了,一菜刀猛地劈在玻璃柜上,顿时哗啦啦碎了一大片,玻璃四溅纷飞,老板娘的声音更大更尖,「打死我?老娘先他妈砍死你个狗东西!一天天的好的不学,拿钱出去养婊子?老娘现在就剁了你下头那玩意儿,看你还威不威风!」

王莉说,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本来也没往心里去,可是就这么一边怀里揣着农药,往家里走的时候,越走步子越慢,那句话跟烧在了她的脑海里头似的,一遍遍回响起来。老板娘瞪大了眼睛,挥着菜刀指着老板的鼻子骂的样子,也挥之不去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说,她那时候忽然脑海里冒出来一个自己都很惊异,从来从来都没有敢浮现过的念头。

对啊。

凭什么?

凭什么死的是我?

要死,也该是他死才对……


11.

那个周六的下午,她把儿子送到了公公婆婆家,因此,又挨了一顿冷嘲热讽。

她仍和往常一样,低头怯生生地,说话赔着小心。

回到家里,丈夫宿醉未醒,按照往常的惯例,傍晚时分或许能醒过来,要么是头疼到又要去喝酒,要么就是不由分说地对着王莉一顿暴揍。

王莉走进厨房,开始准备饭菜。

原本放着油盐酱醋的地方,现在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农药瓶子。

王莉说,她那天炒菜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没有什么激动,也没有什么解脱,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如果这顿饭吃完,她以后就不会挨打了。

她说,没挨过打的人不懂,真的很疼。

快要疼死她了。

饭菜做好,端上桌子,她小心翼翼地喊醒了丈夫。

董国伟似乎睡得不错,没有对王莉动粗,而是掀开被子,嘟嘟囔囔地,就这么穿着裤衩和背心,揉着眼睛坐到了饭桌前头。

看到三盘素菜,他又开始大发雷霆,问为什么没有肉。

王莉没敢告诉他,买完那瓶农药之后,本来就不宽裕的手头,已经几乎连买菜的钱都不剩下了,更别说肉了。

董国伟对钱并不敏感,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家里到底还有多少钱。但他一直知道,家里的经济情况始终亏空着,于是更加暴躁地发了通火,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几张碎票子,让王莉去门口随便买点便宜的下水回来。

王莉应着声。

可是,让王莉没想到的是,就在她还没出门的时候,家门忽然开了。

儿子嘴里含着冰棒,站在门口,风一样地闯了进来,一边进来一边大喊:「饿死我了,饿死我了!我要吃饭!」

王莉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家里的电话响了。

是公公婆婆打过来的,没来由劈头盖脸地对她一顿数落,说他们年纪大了,哪有精力陪这么个大胖小子玩闹,累了一下午,实在看不住了,让孙子自己回家了。还让王莉他们两口子多上上心,别什么都指望他们老两口。

王莉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回头看去,儿子已经坐到了饭桌前头,兴许是玩得累了,也没嫌弃荤素,端着饭碗就要吃,董国伟一边笑骂着小兔崽子一身臭汗,一边把自己的那碗饭递给了儿子。

「傻站着那儿干什么,给我再盛一碗啊。」董国伟一拍桌子,瞪着眼睛又骂道。

一边骂着,一边兴许是宿醉渐消,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随手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了嘴里。

王莉说,那个时候,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其实回忆起来,也许只有短短三五秒的时间,可那三五秒里,王莉站在饭桌边上,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手里的那碗饭。

她有机会的。

只要一伸手,她就能打掉儿子手里的那双筷子,让儿子什么都不要吃。

可是,然后呢?

她知道自己,从来不会撒谎,根本瞒不住事儿。

丈夫再傻,这时候也会发现饭菜里一定有问题了。

她会被打死吧。

她一点都不怀疑这一点。

如果让董国伟知道了她竟然敢在菜里下药,暴怒之下的他,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王莉没敢再想下去。

她说,那一刻,她彻底放弃了思考,凭着本能走到厨房里,重新盛了一碗饭出来,然后拿着那些零钱,走出了家门。

她没有去买什么下水或者卤味,而是关好了门,整个身子虚脱了似的靠在门外,双手的手心,都渗出了汗来。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屋子里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砸碎在了地上的声音。然后她隐约听到董国伟在家里号叫着什么,没过一会儿,身后的门上传来力道,似乎有人想推开门,可这力道并不强,比起平时挥起巴掌砸在她脸上的时候,虚弱了太多太多……

这一次,王莉没有再害怕了。

她就这么低着头,用身子死死地抵在门板上,一步都没有退。


12.

故事讲到这里,饭店老板娘上菜的声音,打断了张哥的叙述。

热腾腾的猪肝炒得香辣,可我没有半点动筷子的欲望。

张哥倒是很自然,夹了两口,放在嘴里,啧啧称香。

「所以,王莉是为了杀丈夫,于是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吃了带农药的菜。最后晚上毒发,她不忍心看儿子受苦,所以亲手勒死了儿子?」

「嗯,她是这么说的。」

我敏锐地觉察到了张哥语气中不对的地方。

「她是这么说的?」

「对。」

「那事实呢?」

「死无对证,谁知道。更何况,无论是不是这样,她都是故意杀人罪,从判刑上来说,没有区别。」

「是有区别的吧?」

「嗯?」张哥抬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记得看到档案里有记录,说王莉杀人后,她的事情被爆出来,当地有好几个律师主动替她辩护,提出了她因为长期遭遇家暴,为求自保,愤而毒杀丈夫,而儿子中毒系过失,她并无主观上毒杀儿子的意图,最后勒死儿子,则是出于母爱为儿子解脱。正是因为『长期遭遇家暴』『过失毒杀儿子』和『母爱安乐死』三个因素,加上本人自首,最后才让她免于死刑的。」

「看得挺细的。」张哥点点头。

「有哪里不对吗?」

「你觉得,什么算家暴?」

「就……你说的,董国伟把王莉打成这样,算是十足的家暴了吧?」

「那你觉得,都已经到了断腿的程度了,当地派出所真的都是吃闲饭的?都这样了,也还是不管,想在自己的辖区里逼出人命案子来?」

「那?」

「当地派出所其实不出警制止家暴的理由,都已经写在档案里了,不是因为夫妻间的事情警察不管,而是他们上门的时候,董国伟出示了自己身上的伤口,丝毫不比王莉来得轻。甚至有些地方更重,大部分都是抓挠掐的,小部分还有锐器伤。警察问王莉这是不是她干的,王莉这时候就不作声了,只一味地说,她被丈夫打了。而当警方提出要把这事当作民事纠纷处理,提请两人都去进行伤痕鉴定的时候,这夫妻二人又齐齐拒绝,声称这是家务事,不想闹大。」

「……」

「所以几次三番之后,当地派出所谁都不想出警管这对夫妻俩的破事了。每次都是批评教育,让他们自己处理好自家事,别浪费基层警力。」

张哥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其次,王莉买百草枯的日期,是她杀人前的一个多月,而不是当周。」

「有什么区别吗?」

「预谋犯罪和激情犯罪。不用我说了吧?你觉得,王莉作为一名没什么文化的妇女,是谁教她讲述一个如此绘声绘色,因为看到了老板和老板娘斗殴,忽然冲动决定毒杀丈夫,而不是蓄谋已久长期偷偷往菜里下毒的故事,来方便给自己脱罪的?」

「而且,王莉的精神鉴定报告,就是偏执型人格障碍那个,是入监一年半后才出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监狱,每三个月都会组织进行一次精神鉴定,当场出结果。王莉是唯一一个撒泼打滚,闹着去检测了整整六次的犯人。你也知道,那时候检测并没有多严谨,卷子一共就只一套。」

我已经愣在了那儿,说不出任何话来。

「行了,我们就是普通狱警,又不是柯南,哪有这么多真相能让我们挖出来。王莉一家都死干净了,很多事情都是她一张嘴说了算就是了。但是,就一点,千万要记住——」

张哥放下筷子,露出手腕上的疤痕,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永远别去盲目相信犯人。咱们做这行的,多一点天真,都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呢。」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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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匿名    时间: 2021-7-14 16:33

终于更新了
作者: 匿名    时间: 2021-7-14 17:06

细思及恐
作者: 匿名    时间: 2021-7-15 10:22

看不够~~
作者: 匿名    时间: 2021-7-16 11:20

舒服~~~
作者: 匿名    时间: 2021-7-27 15:26

我怀疑王莉因为多年的家暴,产生了第二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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