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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孵化中心建立后不久,2006 年 12 月,微软在北京故宫东门边的清阁餐厅举行媒体见面会。这是 Xbox 360 在中国大陆的首次正式亮相。
主持见面会的是微软中国娱乐产品事业部 Xbox 市场总监李京,她向到场媒体介绍了 Xbox 360 的主要功能,特别提及,这台机器拥有面向儿童及教育方面的软件,适合不同年龄层,并强调了家庭娱乐的概念,家长可以更有效地管理孩子的游戏行为。李京提到一个数字:460 亿美元,陈永正之前在成都也提起过,这是调研机构预测的 2010 年全球电视游戏市场的总值。另一个被多次提到的话题是:扶持本土产业,开发具有中国特色的游戏。
中国国家领导人的到访,表达了中国政府对微软的认同和欢迎。但在游戏机入华这件事上,微软依然遇到了阻力。成都孵化中心的建立,只是表明微软对进军中国游戏市场的兴趣,并无多少实质性的承诺。媒体见面会后,微软的公关代理爱德曼公关公司组织 Xbox 媒体俱乐部,定期与国内媒体沟通。微软官方则谨言慎行,否认任何上市计划,以免被理解为对政府施压。当时有传闻称,微软签定同方作为 Xbox 360 的中国大陆总代理商,软件则是与当时《魔兽世界》的运营商第九城市合作。微软予以否认,称 Xbox 360 尚无进入中国大陆的时间表,只是在作评估。当被问及何时入华时,陈永正说:“中国对游戏机进入有严格的政策管制,微软会积极配合主管部门的要求,在合适的时机才会在中国市场发售。”
Xbox 360 就是这样一台连接云计算的 “电器”,只不过它被摆放在客厅,面对的是玩家,烹制的美味佳肴是游戏。2008 年,梁念坚接替陈永正,出任微软大中华区首席执行官。推动云计算业务,拓展消费者市场,是微软当时的两个方向。介绍 Xbox 360 时,梁念坚总会提及 Xbox Live,将它作为云计算面向普通消费者的应用。梁念坚在位时,微软大中华区首席云计算战略官是谢恩伟,即后来的 Xbox 事业部中国区总经理。
此时的微软已经在物色合作伙伴,寻求将尚未面世的 Xbox One 推向中国大陆的途径。微软副总裁、硬件及设计工作室部门主管尤瑟夫・梅赫迪在后来的一次媒体采访中提到,微软前后谈了二十多家公司,最后选中百视通新媒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 “百视通”)。张亚勤当时是百视通的独立董事。
为何选择百视通?一是背景。百视通背后是上海广播电视台控股的东方传媒集团,在政府层面拥有较多资源和公关经验,熟悉政策动向,审批时的对接可能更为顺畅。二是内容。Xbox One 的宣传方向是家庭娱乐终端,不仅玩游戏,还可以看电影、看电视,而百视通拥有丰富的在线影视资源,包括深受年轻人喜爱的 NBA 和英超等体育赛事节目,与之合作,优势互补。三是牌照。2011 年,国家广电总局下发《持有互联网电视牌照机构运营管理要求》,即 “181 号文”,规定机顶盒等电视机附属产品如果要接入互联网,向电视机终端用户提供视听节目服务,须持有互联网电视(OTT)牌照或与牌照方合作,以确保内容的可管可控。全国持有 OTT 牌照的广电企业仅七家,百视通是其中之一。
此外,由于 Xbox One 国行内置百视通视频,属于互联网电视终端产品,须遵守广电总局 “181 号文” 的监管要求,例如,只允许连接互联网电视集成平台,不得有其它访问互联网的通道。这也影响了 Xbox One 的部分应用。
《细则》颁布当月,4 月 30 日,微软与百视通在上海举行发布会,宣布 Xbox One 国行版将于九月在中国大陆发售,但未提及售价、首发游戏以及锁区与否。尤瑟夫・梅赫迪在接受采访时提到,微软原打算在一年后,2015 年 6 月,将 Xbox One 引入中国,而百视通认为太迟,希望加快步伐,商议下来,决定将上市时间提早至 2014 年 9 月。但问题是,距离发售仅数月时间,首发游戏的引进和审批速度能否跟得上。谢恩伟后来回忆,当时内部做过评估,也有点纠结,是不是再等等,保证首发阵容足够庞大。讨论后认为,Xbox One 海外首发时的游戏数量也不算很多,国行首发能够确保一两款有代表性的大作顺利引进即可。
此时,竞争对手也已开始行动。四月初,索尼电脑娱乐发布公告,设立中国战略部,任命添田武人为中国战略部部长。
索尼是一个强劲的对手。游戏机销售属于传统零售业,需要直接与终端消费者打交道,而微软以往在国内的业务,无论操作系统、Office,还是云计算,服务对象多为企业和政府。微软的其它硬件产品,例如 Surface 系列平板电脑,也只是比 Xbox One 早两年在国内起步,很多时候是借鉴亚洲其它国家或北美市场的经验。而索尼作为一家消费电子企业,耕耘中国大陆市场多年,无论渠道建设、零售市场的营销经验、对零售终端的敏感度,还是在消费者中间的口碑,均胜过微软。
这一年的 E3 游戏展期间,微软公布了 Xbox One 在亚洲部分国家和地区的发售日,中国香港与中国台湾定于 9 月 23 日,中国大陆未被提及。E3 结束后不久,6 月 27 日,Xbox One 国行通过 3C 认证,产品名称为 “家庭娱乐游戏机”,申请人是微软游戏游艺设备(上海)有限公司,生产厂是伟创力制造(珠海)有限公司。
一个月后,在上海举办的 ChinaJoy 游戏展期间,微软正式公布 Xbox One 国行的发售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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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年 7 月 30 日,ChinaJoy 正式开幕前一天,微软在上海电影博物馆举行发布会。上海文化广播影视集团有限公司副总裁、百家合董事长张大钟上台,现场展示允许 Xbox One 国行上市的政府批文。随后,微软公布 Xbox One 国行的售价、发售日,以及未来将要引进的游戏。发售日定在 9 月 23 日,与港版和台版相同。价格分两种:普通版,不含 Kinect,售价 3699 元;Kinect 套装版,售价 4299 元。游戏价格从 99 元至 249 元不等。用户还可通过内置的百视通应用,免费收看为期一年的英超高清直播以及每月两部电影。
这一定价远高于外界预期,无论同水货还是竞争对手相比,均无优势,招致玩家质疑。
谢恩伟同他领导的 Xbox 中国团队,行政关系对应的是微软中国,具体业务则是听从微软美国总部的指挥。中国大陆的产品策略和价格策略如何制定,关键事项的决策,美国总部握有主导权,中国团队更多地是提供建议。在后来的一些采访中,谢恩伟谈到,当时对市场的判断确有偏差。总部看好中国市场,认为这里拥有数量庞大的玩家,这些玩家对主机游戏或者说大屏体验的需求未被满足,是个机遇。初期制定规划时,调研数据主要来自水货市场,以此分析玩家的购买力和消费偏好。当时以为,中国玩家对 Xbox 这个品牌,更宽泛些,对游戏机这类事物,并不陌生。他们需要的是本土化的内容,需要的是更酷更炫的技术和创意,以及更多样化的体验,如果将游戏软件和 Xbox 金会员的价格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且后续有足够的内容保障,主机的购买作为一次性消费,其价格应该不会构成太高门槛。
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所谓核心玩家,在国内只是一个小而孤立的群体。事实上,很多人从未听说过 Xbox,不知道这是微软出品的游戏机。一些在海外家喻户晓的游戏作品,例如《光环》,在大陆市场的认知度并不高。不少玩家甚至从未接触过游戏机,从未摸过手柄,只会用鼠标键盘或触屏操作游戏,对画质也没有更高要求,所谓的大屏体验对他们而言显然并不重要。而这部分群体,已经习惯了免费游戏的商业模式,对价格往往更为敏感。直到 Xbox One 国行发售后,微软才开始逐步调整市场策略。
接手 Xbox 业务,对谢恩伟来说,是一次重大的职业转型。无论游戏还是消费者市场,均非他熟悉的领域。尽管中国大陆游戏市场被寄予厚望,但充满未知数,很多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需要依靠团队自行摸索。而周旋于总部、政府官员、海外工作室、国内厂商与玩家之间,充当桥梁,听取各自的诉求,协调彼此的关系,更非易事。
开发者关系,这是谢恩伟熟悉的领域。以往的工作经历中,他与技术人员和商务人士打交道较多。或许正因为此,同玩家打交道时,他往往显得过于严肃,不那么放得开,亲和力不足。Xbox One 国行上市前后,他的个人微博被一些玩家以污言秽语辱骂,毫无缘由。他因此心情郁闷,有一段时间,不愿看微博里的评论。他说,后来想通了,社交媒体是开放平台,无法管控,有人只是为了发泄情绪,也有人是真的恨铁不成钢,后者的发言才真正值得重视,如果连这些人都不愿说话,反而令人担忧。
八月底,首批 Xbox One 国行在上海自贸区完成报关手续,总货值两百三十万美元。这批产自珠海工厂的机器,以保税方式进入自贸区,在自贸区的仓库内作简单的保税加工,重新张贴条形码,将随机附带的游戏激活码和说明书装入包装箱,并在封口处贴上 “XBOX CHINA” 的绿色圆形标签。报关完税后,装车出货,离开上海自贸区,发往国内各大分销仓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9 月 17 日,接受新华网采访时,谢恩伟称赞上海自贸区的高效运转,并重申国行版 Xbox One 将于 9 月 23 日上市:“Xbox 汉化版,比我们在任何其它国家和地区的筹备效率都要高。可以说,在上海自贸区,我们实现了微软的‘最快项目’。…… 今天,我们也已经打消了当初刚刚参与上海自贸区建设时的一些不安。”
然而短短两天后,9 月 19 日,微软突然发布公告,宣布推迟发售:“目前各项进展稳步推进,但为了确保中国玩家能够尽享 Xbox One 最佳的精彩游戏与娱乐体验,我们可能还需一些时间做最终准备。对于 Xbox 带来的一流游戏与娱乐体验,我们相当自豪,也正因如此,我们决定调整 Xbox One 国行版的推出时间,以更好地践行对玩家的承诺。我们正在与百视通共同努力,期待在年底前发售国行版的 Xbox One。”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起十年前索尼 PS2 国行上市前的那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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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延期,微软未作解释。外界的猜测,一是首发游戏在送审过程中遇到了问题,导致不得不延期。国家新闻出版署《2014 年进口网络游戏审批信息》显示,Xbox One 国行首发的《极限竞速 5》等八款引进游戏,过审时间为 9 月 25 日至 9 月 26 日,也就是说,在预定发售的 9 月 23 日之前,这些首发游戏尚未获得上市的通行证。
另一说法,与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对互联网电视市场的严厉整顿有关。2014 年 6 月,广电总局下发立即关闭互联网电视终端产品中违规视频软件下载通道的函,百视通的 “小红酷盒” 被点名。随后,广电总局约谈七家牌照商,要求未取得播映资质的境外影视剧、微电影和网络剧必须在一周内下线,未经批准的终端产品不允许推向市场。9 月 18 日,Xbox One 国行宣告延期的前一天,广电总局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一周内所有视频网站开发的电视端 App 必须下架,否则将取消其互联网视听牌照。
内置百视通视频的 Xbox One 国行,也在广电总局 181 号文的监管范围内,按要求,须事先向广电总局提交申请,获得互联网电视客户端编号后,方可经营互联网电视业务。Xbox One 国行发售时,内置的百视通影视和英超直播均未上线,直至 2015 年 1 月 21 日,取得广电总局发放的客户端编号后,才正式开通。
因发售延期,原定于 9 月 22 日夜间在东方明珠电视塔广场举行的国行 Xbox One 上市庆典,临时更改为粉丝欢庆活动。屋漏偏逢连夜雨,9 月 21 日傍晚,上海中心气象台发布台风预警,强热带风暴 “凤凰” 将于次日影响上海,届时可能出现六至八级大风。此时,应邀的媒体和玩家正陆续从全国各地赶往上海。9 月 22 日上午,微软美国总部、中国团队与爱德曼公关公司的人员紧急开会,中午时分,决定取消活动,已搭建好的部分舞台和灯光器材被冒雨拆除。
首发因不可抗力而延期,庆祝活动因不可抗力而取消,Xbox One 的入华之路似乎变得扑朔迷离。但好消息随即传来。9 月 23 日,微软与百视通宣布,Xbox One 国行的发售日调整至 9 月 29 日,仅比原计划延迟一周。
9 月 29 日,Xbox One 在中国大陆正式上市。当晚,东方明珠电视塔等外滩地标建筑被妆点上 Xbox 的标志性绿色。这一天,也是上海自贸区成立一周年纪念日。
如外界所料,Xbox One 国行采用双向锁区的措施:国行游戏仅可在国行主机上运行,国行主机也无法下载和运行非中国市场发售的游戏,无论光盘版还是数字版。这意味着,今后这台机器上运行的所有游戏,必须事先经政府部门审批,才能到达玩家手上。
微软宣布 Xbox One 国行延期发售的前一天,9 月 18 日,李克强总理前往上海自贸区调研并召开企业座谈会,在一个由食堂临时改成的会场内,与十家中外资企业代表进行交流,听取他们的建议。据澎湃新闻报道,百家合董事长张大钟第一个发言,他总结了五个 “没想到”:没想到作为一家文化企业,能够成为自贸区的 001 号企业;没想到游戏机开放政策创造了近千亿的产值,模式迅速被复制;没想到国内多家企业涉足家庭游戏机业务;没想到革了自己的命,促进了上海文广自身的改动;也没想到创新很难,开放任务艰巨。
“游戏内容能否一站审批,下放到自贸区,实现备案制,使得鸡和蛋成批量出来。” 张大钟建议。
Xbox One 国行发售后的长达半年时间内,再无新作上市。以游戏带动主机销量,再以主机销量吸引本土开发团队加入,这个计划从第一步就落了空。那边,玩家空守着机器,却玩不到自己想玩的游戏。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增加了审批周期的不确定性。谢恩伟回忆,Xbox One 国行上市之初,曾尝试送审某款游戏,但这款游戏在暴力和意识形态方面不符合审查要求,很难操作,最后内部讨论,是否还有必要继续送审。所以,引进哪些游戏,事先也需仔细筛选,不仅要考虑市场反应,更要衡量过审难度。
如何在政策监管与市场之间,找到一条折衷的道路,这是所有文化产品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对于刚刚起步的主机游戏来说,更难。除非市场足够大,海外工作室才有可能将面向中国市场的本地化内容以及审查所需满足的条件,事先整合入开发计划。但在严厉的监管和其它娱乐方式的挤压下,这块新生市场又很难获得成长空间。
因供货问题,首发庆典推迟一周至 11 月 15 日。当晚,时代广场被绿色点亮,玩家从全国各地赶来。比尔・盖茨身穿印有 Xbox 标志的黑色夹克,与巨石强森一同出现在活动现场,两人共同玩了几局《死或生 3》。凌晨,倒计时结束,比尔・盖茨将第一台 Xbox 递给二十岁的玩家爱德华・格拉克斯曼。后者特意从新泽西驾车前来,排了十六个小时的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