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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真实故事（82）《消失的女孩》 [打印本页]

作者: 一片汪洋 时间: 2022-7-22 11:54 标题: 真实故事（82）《消失的女孩》

消失的女孩

1983.年，本该是西德历史上平淡无奇的一年。从年初到.6.月，除了一个叫科尔的胖子用不太光彩的手段当上总理，以及《明星》杂志把伪造的希特勒日记信以为真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发生。

然而进入.7.月，一切都不一样了——德国历史上最热的夏天降临。从南到北，国家早早进入了度假模式。人们争相放下工作，奔赴海滩、森林、山区，以躲避高达.40.度的气温。

亚琛，位于德、比、荷三国交界处的温泉之都，也跟其他旅游胜地一样，被游客占领。人们游泳、骑马、钓鱼、徒步，尽情享受着夏日时光。

7.月.19.日清晨，亚琛北邻的小城阿尔斯多夫（Alsdorf），一个度假客漫不经心地背着钓竿、拎着啤酒，摇摇晃晃地走向水塘。雾气轻纱一样罩着地面，脚步渐渐变慢，最终停在池塘几米之外。几秒钟之后，钓竿和啤酒被扔在地上，汽车发动声打破了湖边的宁静。十几分钟之后，一个惊恐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了亚琛警察局。

「我发现了一具尸体！」

亚琛位置.

案发地.1：阿尔斯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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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阿尔斯多夫是一个人口只有两万多人的小镇。出了命案，震动很大，人人自危，又都想看个究竟。亚琛警方于是调集了很多人手来保护现场、搜索证据。米夏埃尔·弗利茨霍曼（Michael.Fritsch-H?rmann）也是其中之一。

1983.年，弗利茨霍曼还只有.24.岁，从警尚不足.4.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坐班、巡逻，经手的案子少得可怜，因此那具尸体给他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

死者是个少女，纤细的身体白得耀眼，每一寸肌肤都在夸耀着自己的年轻。这一切，与青紫色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

她是被勒死的。脖子和双手手腕上都有勒痕，说明凶手在勒死她之前,先用器械将其控制。除此之外，她的背部和臀部遍布小伤口。法医没费什么力，就用镊子从伤口里夹出了一些玻璃碎片。

「是车窗玻璃。」法医说。

霍曼看着尸体，似乎看到了整场悲剧的始末：这个年轻姑娘坐在副驾驶座上，等到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她尽全力抵抗，甚至用脚磴碎了玻璃，却依然无法避免悲惨的命运……

跟他这样的新手不同，刑警们可顾不上悲天悯人。死者的身份很快就查明了——她叫马里昂葛·莱希特（Marion.Gerecht），刚满.18.岁，7.月.18.日晚去朋友家玩，就再也没有回家。

马里昂·葛莱希特（Marion.Gerecht）.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了。车窗玻璃可不像发动机，没法鉴定出车的品牌；更糟的是，这么小的碎片上不可能有完整指纹。在那个年代，能够当作线索的只有血迹、指纹、笔迹、衣物碎片。其中，最有价值的就是指纹。

80.年代，德国警方已经有成熟的指纹库。只要现场能找到指纹，就可以跟库里的前科犯们进行对比。当然，那个年代的技术，效率十分感人。比如说，那个数据库看起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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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比方法是这样的。

80.年代的指纹对比方法来源：《DER.FINGERABDRUCK.IM.DIENST.DER.EIDGENOSSENSCHAFT》.

然而就连这么个机会，凶手都没有给警察留下。他显然有反侦查意识，把死者的衣服脱光带走，只把尸体扔在这里。反复搜查现场，依旧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最终，唯一的线索只有那些碎玻璃。

接下来的侦破工作就跟霍曼无关了。他们开始了标准的无物证侦破流程，挨个走访跟她有社会关系的人，调查案发时间的所在，看看车窗玻璃有没有损坏。结果毫无收获。刑警们又分头寻访了亚琛周围几十公里的所有修车行，询问这几天有没有人来修过车窗。然而最终没有获得任何肯定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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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索断了。

几个月后，剩下的只有悲痛、不甘、恐惧和各种传闻。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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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7.个月后。.

1984.年.2.月.25.日，星期六。深夜时分，安德莉亚·威尔尼克（Andrea.Wernicke）站在巴士站旁，伸出大拇指，打着哈欠。

她是个独立、有点叛逆的孩子，这一点不光体现在发型上——她几乎每周都出入迪厅，却从没告诉看门人她才.15.岁。当然，骨子里她还是个孩子。她看看表，又看看空荡的公路，开始担心回家太晚的话会不会被关禁闭。

安德莉亚·威尔尼克（Andrea.Wernicke）.

刺眼的车灯出现在远方，渐渐驶近，停在她面前。这是一辆时髦的福特卡普里双门跑车。车身是亮眼的红色。车窗落下来，一个人影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样貌。

Ford.Cpari.

「车真漂亮！」安德莉亚吹了声口哨。

「谢谢！」车主的声音低沉厚实，「要去哪儿？」

「维尔瑟伦。」她好像想起自己应该装得像个成年人，于是压低了嗓音。

「上来吧。」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公交车站空空荡荡，没有留下她在这里停留过的一丝痕迹。午夜的风吹过，却刮不起地上的灰尘。一切好像影子般消失。

第二天，她的尸体在田间小路上被人发现。

她被奸杀了。

案发地.2.

案发不久，警方就开始怀疑这个案子跟.7.个月前的案子是一个人做的。这次，他们对凶手的作案手法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在案发地不远，就是著名的迪厅「摇滚工厂」，警方很容易就推测出她遇害的缘由——搭车。

迪厅距离受害者家.20.公里左右.

那个年代，娱乐方式跟今天大相径庭——1982.年，德国人的圣诞礼物清单里才第一次有了「家用电脑」的一席之地，要等这东西流行，还要好多年。

那时候，年轻人最钟爱的娱乐方式是蹦迪。但是他们大部分没有车，而迪厅又大多位置偏僻。因此，搭顺风车（trampen）成了八九十年代最为流行的出行方式，几乎每条街边都能看到竖着大拇指拦车的年轻人。

说实话，这不是德国第一起搭车遇害的刑事案件——深夜、荒郊野外、跟陌生人拼车，怎么听也跟安全不沾边。

但是这个凶手的行径堪称人神共愤：15.岁的安德莉亚被强奸、殴打、勒死，然后脱光衣服，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在田间路边，根本没有一丝尊重和怜悯。很多警员心里开始猜测：八成是个连环杀手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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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70.年代，美国人提出了「连环杀手」这个概念：谋杀至少.3.个人，并在作案期间存在「冷却期」。

如此简洁、精确的科学定义当然也不是充话费送的，美国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70.年代，是美国连环杀手的黄金年代，几乎各个大城市都有自己标志性的恶魔，一边看着报纸上对自己的报道一边竞赛似的杀人。

80.年代初，这个概念传到了德国。德国以前不是没有连环杀手，但是抓住他们的警察却始终没有对这类人进行总结，所以当他们的后辈面对这类恶魔时，都两眼一抹黑，不知如何下手。

威尔尼克凶杀案也是如此。

亚琛刑警动员了所有警力，大规模排查死者的熟人、亲属，但是这种方法只对发生在熟人之间的普通谋杀有用——连环杀手最初的名字是「陌生人杀手」，他们一般不对熟人下手。他们还排查了全州的前科犯，同样一无所获。

最终，警方不得不回到唯一的线索——法医在尸体上提取到的不属于受害者的体液。经鉴定，这是精液。

放到现在，大家大概会觉得奇怪——不应该先鉴定精液，再去跟调查对象对比吗？

那时候这是不可能的。

当时的技术对精液的鉴定只能查出血型，唯一的意义就是确定凶手的血型跟百分之多少的人符合。这东西运气好的时候还有点用，运气不好的时候就是给自己添堵——比如在这个案子，鉴定结果是凶手是.O.型血，跟近.50%.的德国人血型相符。

案子再次进入了死胡同。

消息开始传遍了亚琛地区。大家口耳相传，有个专门袭击蹦迪少女的变态在附近出没。这人长什么样、开什么车、在什么地区出没，莫衷一是。人们只知道，他一定会再次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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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6.个月后。

1984.年.8.月.31.日。星期五。

门铃响起，17.岁的安吉莉卡·希尔（Angelika.Sehl）飞快跑下楼梯。果然，邮包到了。她高兴地取出定做的新衣服，试穿、照镜子，然后打电话给好朋友玛吉——她俩早就约好，今晚去迪厅玩。

「你怎么回来？」出门前，父亲问她。

「放心吧爸爸，我们两人一起搭车——一起去，一起回来。」

安吉莉卡·希尔（Angelika.Sehl）.

青春期的人对父母说的话总是半真半假。安吉莉卡也不例外。

当晚她的确跟玛吉一起搭车去了迪厅，却没有一起待到最后。十点左右，舞池里的玛吉看到安吉莉卡冲自己挥手。她说了句等会儿，可舞曲跳完，安吉莉卡已经不见了。她找了又找，却一无所获。她心里开始有些不安，心随着.ACDC.的歌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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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on.the.highway.to.Hell

On.the.highway.to.Hel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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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安吉莉卡的父亲报了警。

第三天清晨，女孩的尸体在距离迪厅.7.公里的森林里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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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尸体接近赤裸，浑身只剩丝袜和胸罩。定做的外套和其他衣服统统不见了，跟前两个案子一样。她是被强奸后勒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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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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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受害者，不同地点，中间存在冷静期。终于，在严格意义上，此案的凶手成了一个连环杀手。

一个庞大的专案组成立了，几十名警员全力投入侦查，但是进展缓慢，举步维艰。

凶手依然是那么小心、周密——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衣物纤维。全部的物证只有一枚烟头和尸体内残留的精液。

警方只有再次放弃物证，全力找人——找跟死者有关的人，找见过死者的人，一个个录口供，一个个排查有没有作案时间。

警方还印制传单、登报征集线索，一时间，「迪厅杀手」「搭车杀手」「亚琛勒杀狂」的名号开始充斥着大报小报，造成了极大恐慌。

终于，调查有了进展：一个女人认出了安吉莉卡的照片：31.日晚上，她看到这个女孩在距离迪厅.6.公里的一个车行门口伸着手拦车。她停下车问她要去哪里，可惜两人不顺路，于是她就开走了。

这是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能够帮助警方重建整个时间线。但是同时，这也是一条很令人费解的线索——直到今天，我们也不知道安吉莉卡为什么会在深夜抛下朋友、跑到迪厅.6.公里以外的陌生城镇。

「不够，还不够！」

转眼.8.个月过去，专案组终于承认，调查进入了死胡同。想要继续，必须找到更多的人证！

这时候，有人提出了一个建议：「我们去找.ZDF.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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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ZDF.电视台的《悬案档案.XY》（Aktenzeichen.XY.Ungel?st）创办于.1967.年。

这是一档以真实悬案为主打的节目，形式为「重现案情、描述嫌疑人的特征，号召观众提供线索」。这种形式哪怕放到今天也是挺刺激的，不难想象在那个年代，一面世就口碑爆炸，每期观众都超过.500.万（那时候德国人口才.6000.多万）。

而且这.500.万人也没白看。截至.2017.年，节目播出.50.年中，500.多期节目，一共涉及.4586.起悬案，帮助破获.1853.件，抓获案犯.2319.人，破案率超过.40%。

1985.年.4.月.12.日晚，亚琛所有警察都坐在电视机前，观看着这一期的《悬案档案》：搭车女孩。弗利茨霍曼也在其中。

1984.年，他开始在科隆的警务与公共服务高等学校进修，没有参与此案。但是他一直在关注着这个案子的进展。节目开始了。专业演员重现了整个案情，然后，专案组负责人方坦纳一一介绍了安吉莉卡的外貌特征、随身物品、遇害前的行动路线，宣布对有价值线索悬赏.6000.马克。

1985.年.4.月.12.日的《悬案档案.XY》截图.

「你觉得这样能抓住他吗？」弗利茨霍曼的妻子坐到他身边，轻声问。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不想撒谎，也不敢说出自己的担忧——如果这也不行，这个案子真的要成为悬案了。

经过几天的焦急等待，终于传来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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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亚琛警察局的实验室门口挤满了刑警。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刚刚送来的手提箱。虽然都听说了是怎么回事，但每个人都有点怀疑——真的这么巧？

法医打开了证物箱，疑问开始消散。这是一件粉红色的连帽衫，样式、大小，都跟安吉莉卡失踪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当法医拉开衣服胸口的拉链时，兴奋使在场每个人都起了鸡皮疙瘩：安吉莉卡的眼镜和家门钥匙还在口袋里。

8.个月的努力，终于换来了新的物证！

安吉莉卡失踪时穿的衣服被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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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又是几个钟头之后，法医却拿出了令人失望的结果。不管是衣服、钥匙、眼镜还是其他任何物品，上面完全没有任何指纹，或者其他痕迹。

这个杀手，还是那么滴水不漏！

更糟的是，衣服被发现的地点——巴伐利亚的一个旧服装中转站，距离亚琛.500.公里以上，使得案情变得更加复杂。

这代表着两个可能：第一，凶手住在那里；第二，凶手在某个地方把衣服扔进了捐赠箱，然后跟着全国的旧衣服一起被运到了那里。

不管是哪种可能性，都直接宣判了之前侦查手段的死刑：侦查半径一下子扩大到了整个德国。在那个没有摄像头、没有电脑的年代，别说是亚琛警方，就是联邦警察，也无力筛查这么大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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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专案组就再也没传出过什么消息。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时候一起喝咖啡，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这个案子。

有些案子就是这样，你尽了所有努力，却就是破不了。有些坏人就是这样，你用了所有办法，就是抓不住他。

弗利茨霍曼明白，这个案子使得每个同事都深以为耻，但夜深人静，想起那具尸体，他总是想找个知情的刑警聊聊，哪怕一句也好：「你说，那个家伙，他看了那期节目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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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1985.年.4.月.12.日晚，亚琛以北.80.公里的小城布吕根。平层别墅偌大的客厅里，一只大手抓着遥控器，越握越紧。当节目结尾字幕出现时，男人关上了电视，缓缓站起来，走出了大门。

卷帘门缓缓升起，露出巨大的车库。他钻进那辆红色的福特卡普里，沉默地抚摸着方向盘，好像在抚摸心爱的女人。这是他挖到第一桶金时买给自己的礼物。这辆车见证了他的白手起家和春风得意，只有在这辆车里，他才曾做过真正的自己。

他回忆着。刚转行的时候，心里还没有底。可是没过多久，他就确信自己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材料。

他能说会道，讨人喜欢，特别容易赢得别人的信任。销售额常年名列公司前茅，提成源源不断，似乎永无止境。也就是在那时候，不知在心里埋藏了多少年的奇怪种子发芽了。他买了三套别墅、三辆车，却还是无法填满内心的空洞。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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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居然上电视了……」

他自言自语。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完全不害怕。

他还记得，第一次开着这辆车去杀人，心跳得要冲出胸膛。当那个小婊子把挡风玻璃踹碎时，自己吓得差点跳车逃跑。之前的那点心思完全没了，胡乱把她勒死就跑了。回到家，他发誓再也不干这种危险的蠢事。

可是几个月后，那种蠢蠢欲动又让他坐在了驾驶座上。第二次，才真正尝到了乐趣。于是，又有了第三次……

现在，他早已确信，自己的天赋不止在卖保险上。

口才，不只能说服客户签单，还能快速赢得女孩信任，让她们上车。

谨慎，不光令他在合同条款上滴水不漏，还让他总能规避一切风险。

第一次杀人之后，他立刻就想到警方可能会查车窗玻璃，所以修车时特地开到远处。结果真的就没人查到他。谨慎还让他保持着若干安全准则：永远在午夜时分挑选猎物；永远在偏僻车少的地方选择猎物；如果周围有目击者，不管猎物多么诱人，也坚决不要下手……

细心，不光能帮他记住每个客户的特殊需求和家庭状况，还能帮助他把尸体每个细节都处理好——最容易留下指纹的地方，就是鞋子、眼镜、皮带扣；一定要把死者扒光，把衣服彻底销毁、丢弃……

有主意了。旧衣服回收站……

想到警察会迷惑成什么样，他笑了起来。

曾几何时，他坚信自己是个幸运的人——每次杀完人，除了生理心理上的满足，事业还会更进一步。好像冥冥之中有更高的力量在向他保证：你不光比所有人都聪明，更重要的是，比所有人都幸运！

然而现在，他早已度过了那个幼稚时期。

「哪什么幸运？」他点燃了香烟，「我只是比你们所有人都更聪明、更细心、更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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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冷却期」，连环杀手两次作案间隔的时间。犯罪心理学认为，连环杀手通过杀人使自己兴奋情绪达至一个高峰后，需要一段时间平静下来，回味并总结这段亢奋经历，改良行凶方法。冷却期可以是一两天、几个小时，也可以长达数月。

然而，亚琛勒杀手的这次冷却期，长达三年。

这三年就像一场拳赛的中场休息。黑暗中，双方都在喘息、擦汗、喝水。谁也不知道休息时间有多长，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铃声早晚会敲响。

对峙的双方并不知道，此时在英国，一场改变刑侦学的革命正在发生。

1984.年，一个名叫亚历克·杰弗里斯（Alec.Jeffreys）的英国遗传学家在查看一次.DNA.实验的.X.光片时灵光一闪，发现亲属之间.DNA.既有共同点，又各自保持着独特性。

大约半小时之后，他完成了一个划时代的发现——世界上每个人都拥有独一无二的.DNA.图谱。反过来，只要对血液、体液、毛发或者其他任何人体组织进行鉴定，就可以得到这个图谱，用来寻找这个人。

8.个月后，杰弗里斯帮助英国警方抓住了奸杀两名少女的凶犯。.

DNA.指纹鉴定技术诞生了。

9

1987.年，亚琛刑警队凶杀科多了一个新面孔——弗利茨霍曼通过考试，成了刑警。

他入职的时候，正赶上搭车连环杀人案的重启。当时他作为资历最浅的刑警，负责去美因茨大学接洽一位专家，皮特·马提亚斯·施耐德博士（Peter.Matthias.Schneider）。

施耐德博士生于柏林，是一位生物学家。在哈佛医学院访问学习之际对.DNA.技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归国后就职于美因茨大学法医研究院。他是把.DNA.指纹分析技术介绍给德国警方的先驱。这种当时听起来神乎其神的技术令亚琛警方重燃希望。

霍曼等人送给施耐德博士的是第三起案子里的精液样本——第二起案子在威尔尼克尸体上提取的精液早已用完。

霍曼把样本交给施耐德时，恨不得马上就知道结果。然而这在当时是不可能的——那时候.DNA.鉴定非常慢，出结果至少一个星期，甚至一个多月。

就在这期间，亚琛警方没有等来.DNA.鉴定结果，却等来了最不想知道的进展——他，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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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10.月.31.日，星期六。

18.岁的马里昂·劳文（Marion.Lauven）站在路边，竖起了大拇指，寻找着能带她去迪厅的顺风车。不一会儿，一辆奔驰跑车在她面前停下。她毫无警惕地上了车。

案发地.4.

她毫无警惕地上了车——毕竟，那里是亚琛市内，车来车往，谁也不会觉得自己身处危险之中。更何况这个司机看上去也跟危险不沾边。他身材高大，声音浑厚，非常健谈。从开车起就聊个不停。

想当护士？我也学过护士……怎么，不像吗？哈哈……

不过太辛苦了，我后来转行卖保险了。这个行业真的很赚钱……

需要一点天赋，不过也不用太多，懂得怎么跟人说话就行了……

这样的车我也有三辆，还有一辆哈雷摩托，哈雷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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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马里昂一开始出于礼貌不得不听，但是后来又被他的坦诚和健谈吸引，也加入了聊天。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左手边的门槽里放着一副手铐。终于，马里昂发现有点不对：短短.10.公里，怎么还没到？

与此同时，她浑身一震。一只大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你有病吗？！」她惊恐交加，大声叫起来，「停车！让我下去！」

车子停下了。停在了没有人烟的田野小路上。巨大的身躯熊一样向马里昂扑来，把她压倒。她尖叫着反抗，手腕上却忽然一凉：被手铐铐住了。她无法移动，无法呼吸，只能绝望地尖叫着……

第二天，马里昂亲人报警。

听到迪厅、搭车这两个词，亚琛警方倾巢出动，全力搜寻。然而每个参加搜寻的人心里都明白，受害者又多了一个。

搜寻没有结果（整整两个月后，她高度腐烂、被各种动物破坏的尸体才被人发现）。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美因茨大学的实验室上。他们希望那个神奇的.DNA.能够找到这个毫无人性的狗杂种。

终于，结果出来了。

样本不足，无法有效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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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琛警方失态了，又接连做了几次鉴定。依然没有结果，反而把为数不多的精液样本白白消耗了不少。

今天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这是由于落后的凝胶电泳技术——它所需的样本量是今天的上千甚至上万倍——然而在当时，警察觉得这简直是见了鬼。这个凶手不光残忍，而且狡诈、冷静。他谨慎，从不留下指纹、脚印。他

冷静，发现自己成了警方的头号罪犯，忍住了欲望三年没做案。更可怕的是，三年来，他变得更加谨慎、娴熟。作案后，他不再就近抛尸，而是从诱拐处开车几个小时寻找合适的森林，还用树叶掩盖。而且他运气总是那么好。行凶时从来没有被人撞见过。

他好像一个不可战胜的邪神，在看着碌碌的凡人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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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弗利茨霍曼失眠了。

他爬起来，看着一幅幅受害者照片，心里无比地难受。

「你到底要什么？」他望着窗外的黑暗，「你到底要杀多少人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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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990.年.6.月.16.日，亚琛。晚上.10.点，萨宾娜·诺依曼（**ine.Neumann.）的一天结束了；同时，她的一天又才刚刚开始——作为一个.31.岁单亲母亲，她只有在周末，她才能到离家不到.5.公里的夜店去放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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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宝贝！」她在.11.岁的儿子罗伯特额头上一吻，然后出了门。然后，她拦下了一辆错误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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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去哪？」车门打开，传出一个和蔼深沉的声音。假如年轻十几岁，她可能说出目的地就钻进去。可是她已经.31.岁了。她有着年轻人不具备的警惕性。她从这热情的招呼中，闻到了什么。

轻微的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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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次杀人，又是三年过去。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其中最大的一件就是德国统一——谁也不会想到，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之一、兼并了最发达的社会主义国家，结果却是两边都陷入了衰退——1990.年，德国经济已经开始预警，失业人数开始飙升。所谓运气在历史巨轮面前，连颗石子都算不上。不景气的浪潮波及到了保险业，他那本来一帆风顺的事业开始举

步维艰。公司垮了，他失业了，积攒多年的利息一下子压到头上。

几乎每个晚上，他都会喝着酒，盘算着怎么渡过难关：三辆车已经卖了两辆。三套房子，今年能保住一套就不错了……

今晚，他也没有找到答案。他只是觉得，再不发泄一下，自己就要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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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算了，我改变主意了。」萨宾娜微笑着想把车门关上。

对视的一瞬，她发现对方眼睛的颜色变了。

这是一双在酒精、香烟、不幸的婚姻和对命运的不甘中浸泡过的眼睛。女人的阅历告诉她，看到这种眼神的人，唯一应该做的，就是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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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已经太晚了。「咔」的一声，她的手腕被手铐铐住。巨大无比的力量把她拉进了车里。她拼命尖叫着、推搡着、踢打着，用尽浑身的力气，跟体重超过自己近一倍的野兽进行着殊死搏斗。

她的尖叫声撞在车窗玻璃上反弹回来，又再次撞上，跟她的体力一样，变得越来越弱。终于，她被彻底压在车座上，脖子上的那双大手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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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动了。与此同时，开车的人大口喘息着，好像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他看着自己被扯坏的衣服、被抓伤的脸，回忆着今天犯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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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在离家.60.公里以内干活，可是今天，才离开家不到.20.公里就再也忍不住了……一定要选十几岁的小姑娘，又好骗又没什么力气。可是我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冲着这么一个中年女人打开车门……这娘们力气真大，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激烈的抵抗……

我的判断力、行动力、爆发力……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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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外行。忽然之间，一切都不行了，就好像受到了诅咒。

见鬼！

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用僵硬的手发动了汽车。

他终于意识到，也许就像吵架时妻子说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11

过了将近一年，也就是.1991.年.6.月.20.日，才有人在亚琛森林里发现了一具骷髅。

经过牙齿鉴定，确认那就是早已被报告为失踪的萨宾娜。尽管只剩骷髅，法医还是鉴定出了死因——勒死。

萨宾娜被亚琛刑警确认为第五名受害者。

在此之前，她的尼龙裤袜在垃圾箱里被发现——不同寻常的是，裤袜里裹着一条高级丝绸手帕，手帕的一角绣着个字母.E。整个夏天，警方用尽了一切办法，包括调查手帕的来源。可惜的是，这东西高级归高级，但并不是特殊定制的，无法追踪买家。至于其他衣物，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任何生物痕迹。

一无所获。时间一天天过去，所有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难道就真拿这个人没有办法吗？面对这个人，我们只能等着他再次杀人。

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一年、两年、三年，一直等着第二只靴子落地的警方发现，附近没有再发生类似的案子。

五年、六年、七年……

还是没有类似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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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过去了，依旧风平浪静。警察们都开始猜测，凶手大概是死了。

所有卷宗被封存在文件夹里，在档案室里沉睡着，似乎永远不会有人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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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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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柜门被打开，久违的阳光照了进来，映出漫天灰尘。

有人要重启调查了。

12

2004.年，亚琛刑警凶杀科换了一位新负责人，不是别人，就是弗利茨霍曼。光阴荏苒，当年的新手已经屡建奇功，成了一把手。

重启搭车连环杀人案，是他上任后首先做的几件事之一。

很多人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就算这人没死，调查也比当年困难许多倍。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证据很可能已经变质、过期。证人的记忆力也不可靠，更不用提很多相关人士已经死了。这一重启，不知道要做多少无用功，最后很可能还是铩羽而归。值得吗？

弗利茨霍曼觉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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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人，还有值得补充的地方。

在当刑警之外，他还有点业余爱好，那就是文学创作。他经常在工作之余写点小文章，发表在警察内部刊物上。在一篇散文里，他这样描写自己和搭档去通知死者——一个被淹死的小女孩——父母的经过。

「他们（小女孩父母）不停说着带女儿去度假的事。『我们都是三班倒，所以没有多少时间度假。荷兰挺不错的，开车只要半个小时，对她那样的小孩来说也不算长。而且她很喜欢在海上开船。我们一有时间就去，毕竟，她很快就要上学了，到时候我们就没那么多机会全家一起度假了。学校离家不远，她已经六岁了，已经认识路了，可以自己上学放学……』

突然，他们俩一起安静下来。

我们坐在桌前，蜡烛静静地燃烧着，静得让人想大叫。布绒玩具躺在蜡烛之间，好像它的小主人刚刚把它放在那里。

终于，我们站起身来，走向大门。夫妻俩目送我们走向汽车。车门关上了，我和搭档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泪水。我们一言不发。五分钟后，我发动了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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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难看出，弗利茨霍曼是个很感性的人，感性到不适合当刑警——对每一条逝去的生命了解多一点，对他来说都是多一重折磨。

但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他无法忘记那些那些女孩。她们是某人的女儿、某人的姐妹、某人的母亲。她们曾对生活有着无数的美梦，可是一步之差，却被强奸、杀害，赤身裸体，被垃圾一样毫无尊严地抛弃在野外。

这些画面在折磨着他，二十年来从未停止。

不管是谁干的，不管他此刻是死是活，不管他在哪里，他都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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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弗利茨霍曼再次找到施耐德博士，后者这些年也没闲着，他已经成了德国甚至全欧洲法医界.DNA.鉴定的权威。1989.年，他牵头建立了德国罪犯.DNA.数据库。他也是全欧洲.DNA.犯罪数据库的奠基人之一。

施耐德博士说，现在的形势跟当年比，有好有坏。

好的一面是，一种叫做「聚合酶链式反应（Polymerase.chain.reaction，.PCR）的技术使得简单、廉价、可靠地复制.DNA.片段成为可能。换句话说，现在只需要一根头发、一块皮屑，就可以成功检测.DNA。

但是也有坏的一面：由于这些年的多次无效检测，1984.年从安吉莉卡尸体上提取到的精液已经快用完了。

如果这次再失败，这些案子就很可能永远也破不了了。

到底是相信目前的技术，还是把希望留给科技更加发达的未来？

经过短暂的犹豫，弗利茨霍曼做出了决定——受害者已死，但是他们的家属不能永远等下去。

「请测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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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个小时之后，20.年的等待画上了句号。

DNA.检测成功了。安吉莉卡在.20.年后，终于把杀死自己的凶手画像交给了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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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然而拿到凶手的.DNA.只是个开始。这东西不是名字、住址，必须跟嫌疑人进行对比才有意义。

前面说过，施耐德博士牵头建立了德国甚至全欧洲的.DNA.数据库，存着无数刑事犯的.DNA.样本。只要这个凶手以前犯过事，他就跑不了。然而紧接着就是当头一棒：不管是德国还是欧洲，都没有对比成功。

这个凶手，没有前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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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警察以前没有想到的情况——凶手几乎一个错误都没犯过，怎么也无法想象他是个「业余」杀人犯。

下一步怎么办？总不能把全德国人都测一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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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弗利茨霍曼丝毫不觉得这是个不可逾越的障碍。

「那就先把所有关系人都对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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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警方目前唯一还能做的事。但这是个费时费力的笨办法。20.年，5.起案子，所有男性关系人多达.350.人。20.年过去，他们可能搬家了，可能死了。就算把他们全都找到，还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法律。

德国是最注重隐私保护的国家之一，法律在这方面十分严苛。甚至任何一张包含别人肖像的照片上传到网上，都可能引起官司。不过考虑到纳粹曾经让全国居民填写民族成分来筛选犹太人、东德为全国三分之一的居民建立监控档案，德国人这种对隐私的敏感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现在问题来了：你要把.300.多个守法公民当成犯罪嫌疑人提取.DNA，法官首先就不同意：你这是有罪推定啊。

至于被采集对象，意见就更多了：测完了数据你打算怎么处理？谁来监督数据销毁？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卖给制药公司，或者送给国家秘密研究机构？

弗利茨霍曼不得不在日常工作之余，展开了漫长的扯皮。花了两年时间，他才走完所有法律程序，拿到了许可。

2007.年，亚琛刑警全部动员起来，准备进行整个北威州历史上最大规模的.DNA.筛测。时间就定在.2007.年夏末。

然而这时候，又一个意外令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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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2007.年.8.月的一天，海恩斯贝格（Hein**erg）警察局的审讯室里，一名执勤警官在填写着表格。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没戴手铐，老实地回答着提问。

他是因为偷废铁进来的，轻罪中的轻罪，估计最后顶多罚款。做完笔录，警察敷衍地看了一遍，然后照章办事地问了一句：需要录入您的.DNA，您不反对吧？

对面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一笑。

「不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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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集.DNA.用的棉签被送到了证物室。

8.个小时后，这批证物被送到了实验室。

法医把记录输入了电脑，与全德.DNA.犯罪数据库进行对比。

几分钟后，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第二天一早，一份电子邮件被发给了亚琛警察局凶杀科。弗利茨读了两遍，平静地离开办公桌，走到上司的办公室，关上了房门。

「我收到了一封邮件，」他的声音颤抖着，「找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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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吉狄乌斯·希佛（Egidius.Schiffer），1956.年生于尼德克吕肯（Niederkrüchten）。

埃吉狄乌斯·希佛（Egidius.Schiffer）.

他的童年正常，家庭正常，父母没有离婚，也从未虐待过他。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成绩却很一般。中学毕业后，他没有考大学，而是参加了护工培训，准备以此为生。培训结业后，他放弃了这个职业规划，转而投身保险业。事实证明，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他天生口才好，善于赢得人的信任，业绩很好，迅速赚到了大笔佣金。1979.年，他跟当护工时认识的女友结婚。这段婚姻持续了.15.个月。

整个.80.年代，他的事业不停攀登高峰。

他拥有三处房产，车库里停着一辆福特跑车、一辆奔驰跑车、一辆欧宝和一辆哈雷摩托。他是网球俱乐部的常客，摩托俱乐部的活跃成员。从外表看，他是个典型的成功人士。

然而，一切在.80.年代末结束了。

希佛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路，经济状况越发窘迫。1990.年，他终于失业，被迫拍卖了两套房产和昂贵的车子。1995.年，他结束了第二段婚姻。同年，他认识了第三任妻子。

1997.年，两人结婚。很快，两人有了一个儿子。他重新稳定下来，靠当护工为生，成了一个普通的居家男人。

他用尽了一切办法去养家，包括偷窃。

他失去的，不光是杀人这个业余爱好，还有关心时事的兴趣。

他甚至不知道.DNA.是什么东西。被警察问到要不要留样本的时候，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就这样，他迎来了自己的末路。

2007.年.8.月.16.日，特警队将埃吉狄乌斯·希佛在家中抓获。此时距他第一次杀死马里昂·葛莱希特，已经过去了.24.年。

希佛被抓获时的住址.

16

审讯室里，霍曼端详着这个恶魔。

一米九的身高，至少.100.公斤的体重，那些女孩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胡子、发型都修剪得一丝不苟，面容和善，看上去是个性格软弱的老好人，完全看不出是个毫无怜悯之心的杀手。

多年来，警察对他的预测是正确的。

他的确做事细心认真，认真到保存着.20.多年前的账单——马里昂被杀的第二天修理挡风玻璃的账单。在他的衣橱里，还找到了一叠绣着「E」字的高级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跟第五起案子发现的一样。

但是显然，对于此人，警察还有没有估计到的地方。

地下室里，有一个自建的地牢。墙上有锁链、皮鞭，中间有各种折磨人用的刑具，一应俱全。

搜查的警察都傻了：难道这家伙还杀了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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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自己用的。」.希佛谈到地牢，大笑起来。

除了招认杀人，他还坦承自己有严重的性变态：他是个受虐狂。

他曾跟第二任妻子坦白，希望她能配合自己。地牢就是在那时候建的。然而两人试了几次之后，妻子并不喜欢。他也没得到满足。

压抑到一定程度，他就开始了杀人。

希佛不停抱怨着自己因为特殊性癖，整日生活在苦闷中，多少年下来，终于犯了错误，开始了杀人，直到遇到第三任妻子——一个极端虐待狂。

「我找到了完美的女人！如果我早遇到她，我一个人都不会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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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结束了。

弗利茨霍曼觉得浑身轻松了下来。他走出了审讯室，再也不想看到那张脸。

17

没有人想到，如此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庭审还会变成一场闹剧。

2008.年.4.月.16.日，审判开庭。面对法官的提问，希佛一言不发，连姓名都不回答。之后，他出示了一封信，让法官宣读。

「我跟这些罪行毫无关系。」

他不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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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方觉得他简直是在开玩笑：口供你也录了，抛尸地点你也认了，这时候不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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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辩方显然是认真的。

「我的委托人是个严重的受虐狂，」辩护律师粉墨登场，「他希望被当成奴隶，狠狠惩罚。这样的人，怎么会用虐待手段杀人呢？」

「我的委托人告诉我，在招认的时候，正沉浸在严重的性幻想中：他想到自己被一辈子像奴隶一样关起来，就感到巨大的快感，因此就招了！」

所有人都蒙了：这种翻供的思路，闻所未闻！

.

紧接着，辩方律师找来了最不缺的资源——前妻——进行辩护。

首先出席的是第二任妻子。她作证说，希佛受虐倾向严重，而自己不是个虐待狂，这正是两人离婚的原因之一。她强调，希佛生活中有爱心、温柔，完全不是个粗暴危险的人。

然后，第三任妻子安可·希佛出庭了。

顺便说一句，此女是个人物——开庭前，她收了.RTL.电视台.800.欧元、图片报.2000.欧元，装扮成虐待狂女王供其拍照，完全不顾忌已经.9.岁的儿子会怎么想。

她首先痛骂自己的丈夫为了性幻想胡乱认罪，然后力图证明他是个纯粹的受虐狂，完全不可能去虐待别人。最后，她又说丈夫在生活中完全没有脾气，是个好人，「看《泰坦尼克》的时候甚至会哭！」

「您不感到羞耻吗？」59.岁的检察官巴尔克实在受不了了，「这么低水平的说辞，真是闻所未闻！这里坐着两名受害者的父亲、一名受害者的儿子，您居然好意思扯什么您丈夫的性幻想？！」

「我说的都是事实。检察官不喜欢，我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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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刑法规定，受害者家属可以充当协同起诉人。庭审时，至少有三名受害者家属全程参加了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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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方决定终止这场闹剧，直接抛出了撒手锏：「尸体上有你的精液！受害者衣服里卷着你的手帕！你怎么解释？」

对于这个问题，希佛又写了个声明：「我以前开车载人的时候，有时候会跟她们发生性关系。手帕可能是个巧合，只不过掉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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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狡辩激怒了受害者家属，更激怒了检方。

他们立刻请来了一位犯罪心理学家，给大家科普：没有施虐狂的监禁，不可能激起受虐狂的性欲。然后，似乎是为了出气，检察官有样学样，请来了另一位重磅证人：希佛的第一任妻子。

她的证词给了希佛致命一击。

「他是个两面人！」

第一任妻子跟希佛是接受护工培训时认识的。由于都喜欢骑摩托车，感情加深。恋爱几年之后才结婚。

然而结婚后，一切都变了。

她说，希佛经常虐待她、殴打她。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发泄。

受虐狂，只是倒数第二层。他的真正性癖，是虐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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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刑侦美剧的人可能会担心，希佛有可能脱罪——他只需要让一个陪审员觉得自己无辜就够了——这种担心实大可不必。

首先，陪审团也不像电影电视里那么弱智。

其次，德国的法庭，是法官做主。两种法律体系各有千秋，但是在鉴别谎话这方面，阅人无数的法官显然更不好糊弄。

除了法官和检察官，弗利茨霍曼也对希佛有了更深的认识。

婚姻，绝不是此人停止杀人的原因——遇到第三任妻子前，他已经五年没杀人了——之前他一直想不通，但是目睹了此人在法庭上的表现，终于明白了。

杀人对希佛来说，根本就不是不可或缺的心理或生理需求。

那只是一种消遣，一种富贵之余的爱好，就像摩托车，就像网球。有条件的时候，他要试试；条件不好，戒掉了也就戒掉了。

那些女孩，那些生命，对他来说就跟这种无意义的狡辩一样，只是个看上去不错的机会——干嘛不试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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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彻底的反社会人格。

没有任何羞耻心和同情心。他比每个人想象的还要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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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8.月.19.日，法庭宣判判处希佛终身监禁，并指出，其「罪行严重」（besondere.Schwere.der.Schuld）。

在法律术语里，这个后缀的意思就是说，除非发生非常特殊的情况，服刑.15.年后他将继续被关押，不得假释。

很显然，他将老死在监狱里。

从.1983.年到.2008.年，一场.25.年的追捕终于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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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

弗利茨霍曼升职成为一级警司。他后来在.DNA.破案的道路上继续前行，至少又破获了两起超过.20.年的悬案。现在,他依然领导着亚琛凶杀科，把同情心化为坚持，依旧在为一个个死去的灵魂伸张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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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爱好。1999.年，他出版了一本书.Tod.in.der.Nachtbar，没有引起什么反响，但好像他也不在乎。他继续写着，随笔、散文、诗歌。人们开始称他为「警察诗人」。

2020.年，他开始举办线下作品朗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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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佛的第三任妻子跟他离了婚。她失去了工作、房子、孩子的监护权，却依然声称自己坚信前夫的无辜。

2012.年，电视台拍摄了一部纪录片，安排她跟受害者家属之一，最后一个受害者的儿子罗伯特·诺伊曼(Robert.Neumann)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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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在母亲遇难那年还只有.11.岁。他克制自己的感情，回忆起.22.年前自己对母亲的最后印象。

「她跟我告别，关门的时候，门下边可能有点裂缝，发出了声响。她朝下看了一眼，然后对我说，再见。可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您能想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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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击溃了这个女人的所有伪装。她痛哭流涕：「我只是不想接受。我不能接受……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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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诺伊曼至今仍在维护着一个脸书主页，自掏腰包把庭审记录全部公开（查看某些历史新闻报道是要花钱的），作为对母亲的最后纪念。

如果有空，去给他点个赞吧。

结局

2018.年.7.月.22.日，波鸿监狱的看守打开囚室，惊讶地发现已经服刑.10.年的埃吉狄乌斯·希佛早已死去，死因是心律不齐。他从台灯上扯下电线，剥下绝缘层，缠绕在自己的阴茎上，把另一端塞进了插座。

据说，这是一种在德国监狱颇为流行的自慰方式。

显然，他有点不得要领。

「干嘛不试试呢？」可以相信，这是希佛最后的念头。

他以最没有尊严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罪恶而可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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