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ard logo

标题: 硅基做空周杰伦 [打印本页]

作者: 匿名    时间: 2026-7-29 16:16     标题: 硅基做空周杰伦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 故事计划 ,编辑:张霞,作者:钟楚笛 黑佳慧



写歌曾是一门需要苦熬很多年的手艺。传统音乐人大都自小学习乐器与乐理。一首歌从构思到进棚,也要磨几个月、改几十版。

Suno V3 等 AI 工具的出现,改写了这条路径。不会乐器、不懂乐理,也能在几分钟内生成一首可商用的歌。

流媒体平台 Deezer 披露,2026 年 4 月,AI 生成歌曲约占其日上传量的 44%,日均近 7.5 万首。国内,腾讯音乐的 AI 作曲工具 “启明星”,2024 年日均生成曲目超 5000 首,成本仅为人工创作的十分之一。

当年周杰伦们从小学琴、给吴宗宪写歌熬了七年才等到的那个位置,如今被另一种技术路径做空了。

便宜、快速、可批量生产的 AI 音乐,正快速挤占传统音乐人的生存空间。国际作者和作曲者协会联合会预测,到 2028 年,AI 将分走音乐创作者近四分之一的收入。

我们访谈了三位音乐人:开了二十年音乐公司的老板卢小旭,在 Suno V3 上线后裁掉一半员工,转型做 AI 音乐博主;大三学生周舟被卷进 AI 音乐流水线,每天生成二十首歌,月薪三千;独立音乐人姚兰曾为一首歌磨四十个版本,今年一首也没再写。

这三个故事背后,也是一部碳基音乐的消亡史。

做了 20 年的生意要没了

2024 年 3 月 22 日 SunoV3(AI 音乐生产工具)发布,群里铺天盖地都是转发,音乐人卢小旭没太在意。早在 2023 年他就试过 SunoV2,旋律与和声,与真人作品差距还很大。

出于职业本能,他还是打开了电脑。由于 Suno 禁止使用著名音乐人的名字,小旭先打开 ChatGPT,输入 “帮我描述 Linkin Park 的音乐风格”,然后把生成的描述粘进 Suno 对话框。

三分钟后,页面右侧刷出一长串歌曲。他随手点开一首,听完后,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这已经是能商用的水准。

他立刻让 GPT 一口气写了好几种风格的提示词,统统扔进 Suno。出来的歌曲都很成熟。如果说 V2 不到 30 分,V3 已经过了及格线。

一种说不清的恐慌涌上心头。他不停刷着群聊和社交媒体,所有人都和他一样震惊,不会乐器,甚至不懂乐理,也能用 AI 生成作品了。他不敢想,一旦客户用上这软件,自己的公司会怎样。

那一夜,小旭用 Suno V3 生成了 80 首歌,摇滚、流行、电子,各种曲风都跑了一遍。天快亮时,他终于接受:做了二十年的生意,要黄了。

47 岁的卢小旭是一家音乐公司的老板。2006 年,他在北京成立 “小旭音乐”,专做游戏音乐外包,为上千款游戏配过乐。头十年游戏行业资金充裕、需求旺盛,外包公司跟着吃肉喝汤,能轻松养活几十号人。产量最高时,公司一年能完成近两千首曲子。

后来,游戏公司纷纷自建音频部门,外包的位置越来越边缘,小旭的公司只能勉强维持。即便如此,AI 出现前,公司仍保持着 40 多人的规模。

抖音兴起后,小旭让市场部一位女员工运营翻唱账号,8 个月涨粉 1000 万。他趁热打铁,把整个抖音部门从北京迁回成都老家,签约孵化了五六十个博主做秀场直播。

账号做起来了,变现却困难。他不喜欢讨好观众、求打赏的赚钱方式。五年后,他关掉了这条业务线。

2024 年 Suno V3 发布那天,小旭决定第三次创业,从内部转型做 AI 音乐。

第一步是裁员。游戏配音岗的两人个全部砍掉。接着是项目经理,这种在客户和技术之间传话的岗位,迟早也会被 AI 流程取代。最后是录音师,他只留下了能用 AI 部分替代真人录音的那一个。

公司最终砍到只剩一半人。留下的人,转不了 AI 的就负责维持仍在赚钱的传统业务,为公司整体转型争取时间。

之后,小旭招了七八个实习生和应届生。这些人年轻、成本低,且是 AI Native。40 多岁的他干脆搬进公司住,省掉通勤,每天和这群年轻人工作十几个小时,研究怎么用 AI 工具搭新的工作流。

起初没人看好他。2024 年母亲节,小旭发布 “小旭 AI Studio” 第一期视频号,不少同行冷嘲热讽:“不好好经营公司,天天在网上鼓吹 AI 多厉害。”

一年后,Suno Studio 桌面端发布,“给个想法,就能生成一首完整的歌” 成了现实。小旭率先做了深度测评。评论区瞬间被求学的人挤满:“旭哥,你那有没有培训?卖不卖课?收不收徒?” 他的账号迅速成了 AI 音乐赛道的头部,AI 大会、产品测评的商单接踵而至。

小旭是转身快的那类人。更多年轻人还没看清方向,就已经被卷进了 AI 音乐的流水线。

音乐专业的大学生周舟是其中一个。2025 年 7 月,大三的他经同学介绍,进了成都一家 AI 音乐公司实习。

此前他只在抖音刷到过相关内容。出于好奇,他搜索了下 “AI 音乐怎么做”,照着博主教程打开了 Suno。新奇过后,原本立志做音乐制作的他,感觉 “天塌了”。

此后,AI 音乐潮水般涌进他的生活。传统作曲出身的老师,在制作课上把 AI 从课前讲到课后;同学们刚摸到 AI 音乐制作的皮毛,老师下节课已经开始教做 AI MV 了。周舟明白,对未来的音乐人来说,AI 已是绕不开的工具。

传统音乐人的路,也越走越窄。今年,35 岁的姚兰想以独立音乐人身份发起一张合辑,四处问了一圈,发现圈子里一半的人已经离开。有人彻底转行,有人把唱片公司迁去房价低的省份。她认识的几个灵性十足的 00 后音乐人,也很久没有动静。一问才知道,商单太少,已经很久接不到活。

姚兰深感无力。她在原创音乐上从未赚过钱,如今 AI 音乐盛行,对未来更不确定了。

碳基的慢,硅基的快

姚兰第一次被音乐击中,是在 2006 年,她刚上高一。

过了两年,朴树在张亚东作品音乐会上唱《世界尽头》。那一刻的她,像一头扎进无垠麦田,认定这段旋律选中了自己。

那是唱片时代的余晖。那几年,《青花瓷》拿下年度最佳歌曲,周杰伦、方文山凭它分获最佳作曲和最佳作词;陈奕迅的《富士山下》横扫颁奖礼,他本人蝉联最受欢迎男歌星。

那个时候,音乐不只是作品,还是一整套被共同记住的青春符号。周杰伦连着中国风和 “哎呦,不错哦”,王菲背后是张亚东、窦唯与 Cocteau Twins,S.H.E 是组合形象与唱片工业的产物,五月天则把几万人拉进同一首歌的现场。没人想到,十几年后,周杰伦们建立的那套价值,会被另一种技术路径做空。

姚兰开始写歌。一天傍晚,她正收拾书包,好朋友忽然递来一张草稿纸,上面是五六句话,关于青春、海水和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梦。

从没学过编曲的姚兰,在纸上读出了旋律。听她哼出曲调,朋友惊喜地拉着她要学。姚兰从兜里掏出 MP4,把旋律录进去,让朋友跟着唱。

很快,“姚兰会给诗谱曲” 在学校里传开了。爱写诗的同学都来找她。很多个课间十分钟,她给一首诗配上旋律,录进 MP4,交还给作者。一年里,她给三四十份词谱了曲,挑出十几首收进自己的记录本,那是她的第一张 “专辑”。

几乎同一时期,另一条声音生产的技术支线开始出现。

2007 年,初音未来演唱的《甩葱歌》红遍网络,歌里的 “人声” 由 VOCALOID2 引擎调用声库拼接合成。原理虽然和后来的深度学习 AI 歌手不同,但这是虚拟歌手第一次大规模破圈。

“歌手” 的定义,开始超出真人的范围。更关键的是,成本也跳出了人的范围。真人歌手会累、会老、会跑,录一首歌要租棚、要乐手、要磨合。初音未来只要一台电脑,就能无限次开口。

这场比赛的分水岭,从那一刻就划下了。

今年 3 月,小旭开始批量孵化 AI 歌手。五六个人组成一支 MCN 团队,把每个 AI 歌手当真人培养、营销,日更十几个账号,一周更新七十条。

AI 歌手的画面表达力上天入地,想得到的场景都能拍,迭代成本还低;AI 没有情绪,红了也不会跑,可以死死抓在手里。

当年让他精疲力竭的人员管理问题,不复存在。他甚至觉得,这里面会跑出一个全民级偶像。

而姚兰走的那条路,正一寸一寸变窄。她如愿以偿,成了一名独立音乐人。真正做自己的歌时,她才发现,课间哼出的旋律只是一首歌的雏形。

2020 年 3 月,姚兰开始构思新歌《黑曼国度》。她想写一个关于谎言、真实与幻想的童话。

为了让隐喻成立,她和作词人磨了 9 个月。一个词押不押韵,一个字是开口音还是闭口音,落在旋律上会不会卡,都会改变整首歌的听感。为了几个小词,他们常常改上十几次。词曲基本确定时,这首歌已经是 demo10(第十个版本)。

这只是开始,真正耗人的是编曲。前奏、间奏、尾奏要改,音色要试,有时加完东西还得删掉。找不到想要的音色,她就找参考,让编曲师试三四种,再从中挑一个。

那一年,她的日常是两部手机同时通话:一部对着编曲师,一部对着作词人。编曲照着一版临时的词往前走,词在另一条线上继续改。进棚录人声之前,《黑曼国度》改到了 demo40。

这是唱片时代留下的生产逻辑。朴树的《猎户星座》2017 年才发行,制作从 2010 年就开始了;万能青年旅店的《冀西南林路行》,从 2013 年的第一首歌,做到 2020 年。

碳基音乐依赖人的理解、沟通和打磨。到了硅基音乐的时代,一切都被推翻了。

2025 年 7 月,周舟入职了成都那家 AI 音乐公司。面谈时,老板告诉他,公司一个月能赚好几十万,想收个学徒。老板不在时,公司交给周舟全权管理。

入职第一天,周舟坐在老板旁边准备学习,只见老板打开抖音热门榜,点进第一名的变装视频,下载,把 BGM 从视频里分离出来。周舟看得疑惑。

接着,老板打开 Suno,把刚切下的 BGM 扔进去,让它写一首节奏、风格适配的新歌,再和原 BGM 合在一起。周舟目瞪口呆。

老板转过身,得意地告诉他:这是给汽水音乐做的歌。新歌上线后,别人刷到热点视频、点进 BGM 链接,就会自动跳到这首歌上。这些流量,全是免费的。

硅基音乐兴盛之前,短视频已经先改变了人们对待音乐的方式。过去,一首歌以完整作品的形态被发布、被聆听;后来,它越来越多地被加速、DJ 化,切成 hook、卡点和黄金 15 秒。

《学猫叫》《跳楼机》这类歌,都把最有记忆点的段落前置,让用户在前十几秒完成识别和停留。

一首歌的时间,从九个月压缩到三分钟。留给它的耐心,也从一整首缩到十五秒。碳基的慢,就这样输给了硅基的快。

市场不需要伟大的歌

碳基音乐占领的第一块阵地,是那些 “有用” 的声音。

短视频要 BGM,短剧要 OST,游戏要配乐,广告要情绪铺垫,直播间、店铺和数字人账号要背景音。这些音乐不需要多精美,只需要在正确的场景里有用。

截至 2025 年 12 月,中国短视频用户规模达 10.91 亿。用户在一支视频上的平均停留只有 15 到 30 秒,BGM 的任务,是在刷屏的瞬间抓住人。短视频平台的算法偏爱 “副歌前置”。热门 BGM 大多剪掉前奏,直接以高潮开场。广告公司采购音乐的原则,也是前 3 秒必须建立情绪。制作人开始专门为短视频做 “15 秒版本”。

前奏,这个碳基音乐时代最先被构思、最先写进歌里的部分,被率先抛弃了。

与短视频旗鼓相当的是短剧。艾媒咨询数据显示,2025 年中国微短剧市场规模达 680.3 亿元。传统影视 OST 的制作周期是 3 到 6 个月,微短剧整部剧只有 7 到 15 天,配乐必须在两天内批量交付。一部上百集的短剧,配乐需求高达 500 到 800 条。

“罐头音乐” 因此成了标配。超过八成的微短剧制作方直接购买音乐分类包:悬疑音效包、甜宠钢琴包、虐心大提琴包。这些音乐只需要在女主落泪时响起大提琴,在反转打脸时响起电子鼓点。

这样的市场里,AI 不必写出伟大的歌。它只要便宜、快速、适配场景,就足够钻进用户生活的每个缝隙。

用户的耳朵也在被重新训练。流媒体平台上,越来越多的人在 30 秒内切歌,或直接拖到副歌。“听歌识曲” 曾经是为了收藏一首歌,如今更多发生在短视频和短剧里。识曲,只是为了抓走那 15 秒,做自己视频的 BGM。

音乐不再神圣,也就不再值钱。对短视频账号、短剧团队、广告公司来说,音乐是必需品,却不是值得付费的东西。

周舟实习的那家公司,供给的正是这种音乐。

实习期间,周舟同时管着 6 个短视频账号,每个日更三条。他每天至少要用 AI 产出二十首歌。

这还只是门槛。歌要有热度,就得把扒下来的热门 BGM 扔进 Suno “抽卡”。AI 每次生成都是随机的,快的时候两分钟出活,慢的时候抽 10 遍、20 遍甚至 100 遍,都出不来想要的。

生成之后,歌要被剪成短视频。高潮和副歌做记忆点,配上 “氛围感” 画面和歌词字幕,再分发到各个账号。做完这一切,周舟一个月领 3000 元。

比低薪更让他难受的,是零代价的抄袭。版权公司会把歌曲和现有作品逐段比对,一个小节内的音完全相同就算抄袭,会驳回、发警告函。这种打回,周舟几乎每天都会遇到。

应对方法很简单。哪句被判抄袭,就精准改掉哪句,改完再提交,改到通过为止。

老板还让他做 “资源嗅探”:在网上找新发布的原创热歌,拿过来生成几首一样的,立刻上传音乐平台。因为发布时间比原创还早,即使原创来起诉,也无法构成抄袭。

周舟想起,自己也曾兴致勃勃地做好一首歌传上平台,期待有人听见。正因为知道一段旋律是怎么做出来的,他更难接受,这些声音可以被如此轻易地复制。

2021 年,高二的周舟曾看着离本科线还差一截的成绩单发愁。听说艺考更容易上本科,他排除了不喜欢的美术和体育,选了从未接触过的音乐。

培训一年后,他考进成都一所师范大学音乐学院。音乐制作课上,他第一次知道,一首歌可以在电脑里拆成很多轨。鼓、贝斯、钢琴、吉他、人声,一层层叠上去,变成一段有旋律、有节奏的音乐。

周舟喜欢上了创造的感觉。哼出一段调子,他就迫不及待打开电脑,做成一段音乐。团建时,他把自己写的曲子放给大家听。在同学们的夸奖里,他开始认同自己是个音乐人。

在碳基音乐的时代,音乐首先是一门手艺。

周杰伦在成为 “周杰伦” 之前,先是从小学琴、主修钢琴的音乐生;王力宏的早期训练横跨小提琴、钢琴和青少年管弦乐团;五月天从高中吉他社、地下演出和投递 demo 开始;陶喆以幕后制作人的身份熬了很多年,才走到台前。

先成为音乐人,才有资格生产音乐。这曾是一个默认的前提。姚兰也是如此。

五岁,姚兰第一次把小提琴架上肩,之后再没有真正放下过。每天写完作业,妈妈送她去琴房,练到晚饭,饭后接着练,暑假也不例外。

高二,她从内蒙古来到北京学音乐。艺考时住地下室,支撑她的是一个念头:考上音乐学院,组乐队。最终,她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进中央民族大学弦乐系。

越过山丘,是更窄的独木桥。大三起,她给唱片公司投稿、谈签约,因为坚持做自己想要的音乐,都没谈成。

她成了独立音乐人。每首歌近万元的成本自己负担,这些年赚的钱几乎全投了进去,收益只有 8% 到 10%。今年,姚兰没有再写歌。

今年 1 月,周舟拒绝了转正涨薪的 offer,提出离职。在 AI 当道的硅基时代,他找不到一种让自己安身立命的方式。

面对 AI 音乐,姚兰并不恐慌。她相信人类音乐有想象力和延续性,AI 没有。

” 即便未来 90% 的音乐都是 AI 生成的,但真正想听音乐的人,会带着寻宝的心情去挖掘那些真实、独特的表达。“在她看来,独立音乐从不是主流,它是一场漫长的革命,总有一小部分人在前面领着路。时间维度一拉开,好东西自会浮出水面。

做完上一张专辑,姚兰病倒了。在大理养病时,她看着眼前无垠的麦田,耳边响起朴树的歌:“他们如何从指缝中滑走,像吹在旷野里的风。”

她好像又看见了专辑扉页上的那行字:你是否得到了期待已久的人生?


图片附件: 111.webp.jpg (2026-7-29 16:16, 63.29 KB) / 该附件被下载次数 0
http://hahabbs.w1.luyouxia.net/bbs/attachment.php?aid=263733






欢迎光临 BBS (http://hahabbs.w1.luyouxia.net/bbs/) Powered by Discuz! 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