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争议的花木兰伤害了谁?
2015年时,中国大陆的喜剧演员贾玲在东方卫视《欢乐喜剧人》的小品节目《木兰从军》中扮演了一个胖版花木兰,身穿古装,嘴啃烧鸡走上舞台。节目播出后引起了部分观众不满,中国大陆的木兰文化研究中心甚至刊发公开信要求栏目组以及主创人员向社会公开道歉。随后这条新闻开始成了中国大陆各大新闻网站头条之一,微博也产生李敖数万条评论。
按河南省商丘市的郭姓文史专家的话来说:“这出闹剧令人作呕,又为之愤慨。其技艺低劣,内容庸俗,不仅歪曲了木兰的形象,也玷污了民族文化,可恶至极。”木兰文化研究中心则在公开信里说:“《欢乐喜剧人》栏目如此恶搞是误导青少年陷入迷途,更是愧对于后世子孙。”在新闻下面的评论里则有人说:“恶搞英雄,十恶不赦。”
那么,这个能让人“愧对后世子孙”的小品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能跟古代的弑父这样的“十恶”并列一起?
其实贾玲的这个小品情节不复杂:贪吃的小胖妞木兰在父亲被征兵时被父亲哄骗去当兵,教她“吃亏是福”。她在军营里误打误撞,受到重用。她勇敢杀敌,以一敌四,最终取得战斗胜利,光荣返乡。回乡后木兰才知道,当初是因为恶霸看上她,父亲不得已才送她参军逃避。可惜父亲已去世了,木兰徒留感伤。
坦白说这个小品只能算是二流,有点小趣味,在艺术上还很粗糙。不过艺术水准再平庸,小品中的花木兰仍是一个正面人物,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中解读出玷污了民族文化。莫非长得胖一点,贪吃一点,就是可恶至极?
对小品,正常的艺术批评当然随便,但在所有的批评方法当中,诉诸“民族情感”和“国家主义”的批评肯定是最糟糕的一种。
因为一旦作品扣上了这个帽子,拉到这种高度,就意味着批评者不打算讨论其艺术水准而是用政治话语来打压。也正是因为扣上这样的帽子,就意味着可以动用“十恶不赦”以及更加下作的辱骂。此时探讨的已不是小品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维护民族大义、国家利益的大是大非的问题。骂得越凶,在批评者的想象中就是越用力地爱国爱民族。
还是先从花木兰开始谈起。
木兰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学界还没有一个统一答案。21世纪初时,中国大陆的河南商丘市虞城县营郭镇是流传得比较广的木兰故里,里面有号称唐代始建的花木兰祠,可它纪念的是隋代的木兰。而《木兰诗》写的可是一两百年前的南北朝的木兰,人们所熟知的木兰是活在文学作品当中的木兰。
作为一首叙事诗,《木兰诗》里面提到的时代背景是以391年北魏征调大军出征柔然的史实为背景而作的,其中多次涉及到的“可汗”就是北魏道武帝拓跋珪。
鲜卑族的拓跋圭通过连年战争,先后消灭了北方的割据政权,统一了黄河流域,成为代表北方的政权,与南朝的宋、齐、梁政权南北对峙。与此同时,漠北地区曾为鲜卑奴隶的柔然也逐渐强大,威胁着北魏北部边境的安全,不时侵扰,所以北魏才会与柔然作战。
不过重点不在于北魏和柔然的关系。北魏王朝强大后迁都洛阳,随后又分裂为东、西魏,接着改朝换代继续推进中原,一步一步侵蚀中原的土地。从西晋灭亡开始算起,一直到鲜卑北魏建立,这个时间段史称“五胡乱华”。
五胡的概念是《晋书》中最早提出的,指的是匈奴、鲜卑、羯、羌、氐等在东汉末到晋朝时期迁徙到中国的外族人。历史学家普遍认为“五胡乱华”是汉民族的一场灾难,几近亡种灭族。这位木兰就是北朝鲜卑人的将领,即便她是英雄,也是鲜卑和柔然的事。
当然,勇敢的少女替父从军这个艺术形象的确讨人喜欢,不管是什么民族都可以歌之咏之。但拿她开个玩笑就一群人跳出来说伤害了“民族文化”,那真是关公战秦琼了。
木兰文化研究中心和当地的有关部门出来骂人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其他人何必跳脚?而且退一步说,真的民族英雄能不能恶搞?
有一种对“恶搞”的批评比较普遍:“文艺娱乐媒体中总有一些人专干颠覆传统、抹黑英雄和伟人的勾当,数典忘祖。”这大概也代表了许多人的认知。但为什么传统不能被颠覆?
人类历史上的多数的重大进步和了科技创新都是建立在推翻以往的理论的基础山的,例如:日心论推翻了地心论,但后来又被宇宙论推翻了。
真正的英雄和伟人是从来都不惧怕抹黑的,时间可以证明一切。有缺点的英雄仍然是英雄,完美的苍蝇仍然是苍蝇,那些一抹就黑的英雄并不是真英雄,而是乔装打扮出来的纸英雄。就像21世纪初伊拉克战争中美国女兵林奇的虚假救人事件,官方一开始大吹特吹,但后来细心的人在整理资料后发现事件里很多地方左右矛盾,再调查下去,最后这个假的纸英雄形象彻底暴露了。
恶搞无非就是对一个大家比较熟悉的艺术形象进行加工。而判断加工出来的形象是经典还是垃圾,不在于是吹捧还是讽刺,而在于体现出来加工过的艺术形象是否立得住。所谓的经典何尝不是历史上的一次又一次的优秀恶搞,经过了淘汰和沉淀之后留下来的?
曹操的奸诈、刘备的伪善是《三国演义》对三国历史的恶搞。佛与道的荒诞无能,唐僧的懦弱愚蠢,是《西游记》对佛道关系与历史人物的恶搞。即便是通俗文化当中,电影《大话西游》对《西游记》的无厘头恶搞也俨然成为电影史上的经典了。此后,还涌现出一系列电影对《大话西游》的恶搞再恶搞,区别只在于好或不好,不存在允许或不允许,批准或不批准。
只要是经典,注定了就会被不断翻新出各种解读。世界上根据《罗密欧与茱丽叶》编排的戏剧和翻拍的电影少说也有上百部,有的甚至是歌特、摇滚、文身、暗杀、血浆满天飞,也没见有多少人大惊小怪的,那胖一点的花木兰又伤害了谁?
这件事反应出来的最严重的问题是:人们已被训练出一元化的思维方式,难以接受与自己不同的见解。他们仿佛认为自己年少时从教科书或官方渠道中获得的知识都是大师开过光的,任何不同观点都得死。不仅岳飞、史可法这些人绝不可谈一句不是,连骂秦桧骂得不狠的都能被视为卖国贼,不是玷污英雄,就是洗白汉奸。
指责别人“数典忘祖”事实上就是想垄断解读方式,除了自己熟知的一种方式,别的都是背叛。思维要多么匮乏才能把英雄都理解成一个扁平的符号,把历史看成了线性的,容不下任何血肉之躯?
曾有一次讲座,谈的是三国里的真实人物,其中有一位嘉宾谈到据史料记载关羽也好色。例如:建安三年(198年)刘备与曹操合力攻打吕布时,关羽向曹操要求说等攻下城后想要得到士人秦宜禄的妻子杜氏。但是下邳城破以后,曹操命令捉了杜氏先送来让他自己瞧瞧,结果曹操忘了对关羽的承诺把这妇人给自己留下了,自此之后关羽和曹操就有了间隙。
这一个故事,《华阳国志》卷六《刘先主志》、《〈三国志〉注》引《蜀记》、《魏氏春秋》中都有记载。结果在场有观众很不高兴地站起来质问这位嘉宾:“你怎么可以这么抹黑关羽?这跟我们学的完全不一样。你让我们怎么能接受这样的关羽?听了多难受?!”
有人可以因为自己听了不高兴就希望大家一定来否定掉历史,人到底可以自大到何等程度才能认为过去一两千年的历史都因为自己的喜好而存在?
后来这位嘉宾很有修养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你看的书都和你已有的知识一模一样,还有必要再读吗?”同样的道理:如果你看到的所有新事物都和你已知的经典一模一样,让你躺在熟悉的认知里舒舒坦坦,这个世界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可怕的不在于这类人不愿接受不同的形象,这还只是个人问题。而在于他们还希望禁止有别的人接收到不同的形象。要扁平就所有人一起扁平,他们只想创建一个没有异见的黑白世界。他们热衷于给不同的看法扣上了一顶政治的帽子,诉诸国家大义,从而禁绝不同意见。
这样一个把脑子放起来不用,看不到不同色彩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危险。
[ 本帖最后由 虫虫狙击手 于 2015-7-15 09:0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