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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首发于个人公众号——鸟与花香和花生米


不知不觉，外公去世已经快四年了。

我的外公，生于上个世纪20年代末，具体时间一直是个谜。生父母家中子女太多，迫于生计，想举家出国，故而将最小的儿子（外公）卖掉，以筹路费。养父母抱养过来时，或许知道具体生辰，但据外公回忆，他的养父直接把收养的日期作为生日，将错就错，姑且认为就是那个时间吧。

养父母家一直想要个男丁，生活本不算差，自从抱养了外公后，一直视若珍宝。不幸的是，养父突发重疾，不久后撒手人寰，家境也每况愈下，只剩下养母一人拉扯他长大，因而外公的童年过得很是清苦。但养母的悉心照顾和言传身教，让外公培养了优良的品质：正直、善良、真诚，并且志向远大。

几十年后，生父母在国外做生意赚了钱，回国找过外公，想让外公跟随他们出国一家团聚。当时外公也有三十来岁了，生活正是艰难的时候，只要选择出国，前程一片坦途，不过外公还是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原因很简单，除了妻小，最重要的是母亲。养育之恩大过天，必须服侍养母终老，这是做人之根本。所谓饮水思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于养恩乎。

限于条件，幼年的外公没有机会接受正规的教育，但他还是非常好学，看见有学问的人，就上前缠着人家请教，几年下来，也算略通文墨。从垂髫总角到束发弱冠，在南方小镇的大坑里村，外公度过了清苦而又难忘的青葱岁月，下田事农、料理家务、照顾高堂，如果没有发生后面的事情，他这辈子可能也就跟大多数农家孩子一样，结婚、成家、生娃，然后下一代又重复自己的人生。

十几岁的时候，外公第一次接触了红军（东江纵队）。当时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说红军要到前线打日本鬼子，本着一份正义感，就要跟随红军一起，后来考虑养母，加上年龄实在太小了（才十一二岁），最终只是加入了红小鬼队伍，在村头田间负责巡逻预警。再后来，红军大部队离开当地，红小鬼们除了小部分跟着主力一起走，大多都留了下来，慢慢地就跟组织失去了联系。随后抗战结束，转入国共内战，战火纷飞，外公为了照顾母亲，哪都没去，直到最后解放。

1949年，中国共产党的军队又来到了南方这个小县城，是的，家乡终于解放了。外公此时刚好二十出头，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看到英姿飒爽的解放军。又勾起了当年参加红小鬼的记忆。于是，他作出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决定，报名参军。

外公当年的参军过程也颇为曲折，开始因为外公个子不高，身材瘦弱，被拒绝了。外公不死心，多次请求下，征兵的领导答应给他一个机会试试，先做伙头兵吧。就这样，外公成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伙头兵也是兵。

后来外公才知道，能够那么顺利的加入解放军，不是因为自己态度虔诚，也并非领导同情恩赐，真正的原因：要打仗了。

是的，接下来要讲的是抗美援朝，外公人生中最引以为豪的一段经历。外公是真正的英雄，作为志愿军的一员，战斗在朝鲜战场的第一线。虽然一直都是炊事兵，但也跟随部队最远攻入过汉城（首尔），曾荣获个人三等功，集体二等功。

1950年底外公正式入伍，随后到广州参加新兵营训练，第二年即跟随部队北上。只是在北上之前回了趟家乡，跟母亲和妻女告别。当时外公的大女儿还不到两岁，已经会奶声奶气地叫爸爸。母亲和妻子都是善良而又朴实的人，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会默默地给予支持。外公回忆说，当时确有不舍，不过为了响应毛主席号召，以实现心中抱负，也是为了报效祖国，抗美援朝，义不容辞。

这并不是一句口号，直到晚年，外公还经常跟我们这些孙辈说，他这一生，没有任何后悔，特别是参加志愿军抗美援朝。因为那些帝国主义反动派，不狠狠地打，他们根本不知道退让，反而会得寸进尺。只有打退他们，打疼他们，打怕他们，才有讲和平的可能。

外公读的书不多，也不会去分析什么大势啊利弊啊影响啊之类，在他看来，抗美援朝，打得打，不打也得打，这不是可以选择的事情，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他常说的一句话，“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不打回去就是傻子。”其实大多数普通的志愿军战士，都是抱着这种朴素的爱国主义情怀，保家卫国，守土安民，如此而已。

小时候经常缠着外公讲他当年的战斗故事。外公虽然只是一名小小的炊事兵，但我军的优良传统，炊事兵一样要拿枪上前线，而且战斗力颇强。抗美援朝历史上，47军有过仅仅以一个炊事班的兵力，抵挡美军骑兵团一个连超过8小时的攻击，击毙美军达60余人，成功守住高地。后来该炊事班因为此次英勇作战，荣获集体一等功。

外公所在的炊事班，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虽然传奇程度不及47军的战斗一等功炊事班，但也是因为作战英勇，协助部队攻入汉城，荣获集体二等功和个人三等功。

战争其实是非常残酷的，外公回忆起当年的战斗经历，仍是感慨不已：“我们跟美国人的装备差距太大了，每次战斗，美军的飞机和大炮火力覆盖了整个阵地，我们只能躲在壕沟坑道里，趁美军攻击的间隙，抓紧抬头反击。”外公是炊事兵，其实大多数情况下是作为勤务兵，支援一线战斗人员，还兼做医疗兵，负责从前线背回受伤的战友。

外公身边的战友有很多都牺牲在朝鲜战场，好些还是直接在外公眼皮底下离开的，每每回忆起当时惨烈情景，外公都潸然泪下：“都是跟我一样的青春年华啊，就这么没了，好多战友前一天还在跟我说家乡的妻子儿女，想着什么时候结束战争，可以跟家人团聚，第二天人就没了……一个一个都是我亲手送走的，心里真的好难受……”

战火中，外公对家人的思念也是与日俱增，只能通过书信以慰相思之苦。进入朝鲜战场近十个月后，外公接到妻子的来信：二女儿出生了。外公闻此欣喜若狂，恨不能立刻回家乡看望妻女，但使命在身，外敌未歼，何以家归？舍小家为大家，外公他们这些志愿军战士，为国家、为人民付出了太多太多，就如魏巍所言，他们就是全中国最可爱的人。

从1951年入朝到1953年战争结束，外公在朝鲜战场整整待了两年。最后带着沉甸甸的军功章返回家乡，那是外公人生中最荣耀的时刻。刚回国这一段经历，外公倒是没有多提，他一直认为，个人之功，无须挂齿，他们的军功和光荣，属于全体志愿军战士，特别是牺牲的战友们。

从朝鲜战场回来，外公继续在部队服役至1956年，当时部队提出外公可以继续留在部队，还可以把家属接过来。外公思乡心切，婉拒了。正式复员后，组织上最早是安排在广州铁路局，是个非常好的铁饭碗，但外公考虑到家中母亲和妻女需要照顾，也是直接放弃了。回到家乡，进了国营陶瓷厂，当了一辈子工人，直到最后退休。办理退休之时，外公的志愿军经历，加上获得的军功，本可办理离休待遇，但外公为了不给组织上添麻烦，同样放弃了。

外公的一生，做了很多决定，在外人看来都是非常吃亏的行为。但正如外公自己一直强调的，从未后悔过。不管是报名参军、抗美援朝、拒绝留守、复员回乡、还是放弃出国发展和离休待遇，外公都是一以贯之——以家国为重。真正做到一生为国为民。毫不夸张地说，所谓“侠之大者”，就是像我外公这样的人。

据我的两个大姨回忆，童年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她们的父亲，也即是我的外公复员在家的日子。每天上班之余，外公在家教她们唱歌跳舞，给她们讲战斗故事，真的给她们带来了无限的欢乐。有父亲陪伴的日子总是幸福的，在外公的言传身教下，子孙后代都继承了外公正直、善良、真诚的优良品质，我的母亲和大姨小姨还有舅舅兄弟姐妹们感情一直很好，甚至各自成家后，逢年过节都会聚集在老人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也是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除了家人，外公最怀念的还是他的战友们。晚年时候，外公常找战友们相聚，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战友们也一个一个陆续离开了这个世界，到最后，几乎只剩外公一人，而外公也走不动了。但他还是时常拿出战友们的照片，一边看一边说：“一定要记住他们，只要记住他们，他们就还没有离开……”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我写下这篇文章，除了回忆我的外公，留下我对外公的一点念想，也是为了让大家记住外公，记住七十年前，还有这么一帮人，在为共和国的命运而战，为人民的幸福生活而战。历史不会忘了他们，祖国不会忘了他们，人民不会忘了他们！

我的外公也是一名党员，而且是在朝鲜战场中火线入党，直到最后去世，他都是以一名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跟我的阿公一样，两位老人都是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中国共产党的唯一宗旨和最高原则——为人民服务！

谨以此文，向我的外公，以及像他一样为祖国、为民族、为人民奉献出自己一切的中国共产党员，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最后，引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碑文：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