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刑警日记(7)《带玩具熊猫的男人》
中年男人独自来吃火锅,对面放着一只玩具熊猫。和服务员争执时熊猫屁股里掉出来一个红布包,里面藏着一包白色粉末。奇怪的是,这粉末不是毒品…
我是林野,曾经是某市区分局的刑警大队长,在市局特巡警支队和派出所待过,一直都在一线。
这桩案件,让我终身难忘。
一线刑警林野执笔,根据真实的连环杀人案改编,深度剖析罪案背后的社会与人性。
一
城南分局不远的步行街有一家火锅店,同事石锋经常拉我去打牙祭。
石锋回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对面放着一个特大的熊猫。
这是火锅店的特色服务——独自来吃火锅的人,服务员会提供毛绒玩具。
我目测中年男人身高大概一米七,40 岁左右,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白衬衣,灰色西装裤,和棕色皮鞋。
石锋说:「这人有点怪,上次看他左手还戴着婚戒呢。」
石锋出于职业敏感,觉得这男人不对劲。
突然,听到附近有人吵架。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劝一下,又传来一声巨响。
「坏了,感觉掀桌子了。」我俩赶紧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吵架的不是别人,正是带着熊猫玩偶的中年男人。
他面红耳赤,正吼着服务员,双手还在空中比划,像是要打人,一点没有先前文雅的样子。
中年男子面前的桌子翻倒在地,锅底和食物四处洒落,一个服务员坐在地上,像是烫伤了脚。
熊猫倒挂着,歪着头,挺着大肚子,半边屁股还贴椅子上,正盯着服务员。
我挡在中年大哥面前,说自己是警察,让他住手。
中年大哥很生气,男服务员反复道歉,另一名女服务员也来道歉,想拿起熊猫擦干净,结果不知咋回事,把熊猫屁股扯开一道口子。
大哥立马就怒了,猛地起身推倒了女服务员。然后双方就吵开了,他越吵越气,后来直接掀了桌子。
等了一会,民警赶到火锅店,石锋给带队的张警长说了事情经过,张警长要带女服务员和中年大哥回派出所处理。
大哥抱着熊猫就要走,我问,你咋把玩偶抱走了?
他反问,我的玩偶,为啥不能抱走?
他抱着熊猫往外走,走得很小心,但地上油汤实在太多,没走两步,脚下就开始打滑。
眼瞅着他要摔倒,石锋反应快,伸手去抓,但人没抓着,倒是一把抓住他怀中的熊猫。
只听一声响,熊猫屁股的开口更大了。
「艹……」男子脸色瞬间变了,瞪着石锋,满眼愤怒。
石锋也愣了一下,刚要道歉,开口处却掉了一个东西出来。
那东西外面裹着一层红绸布,大哥弯腰去捡,但他一手抱熊一手提包,姿势很别扭,够不着那东西。
石锋顺势帮他捡了起来,东西一到手,我看石锋有点不对劲,这会儿,中年大哥也在看石锋,眼中似有恐惧。
他伸手过来接,但石锋没松手。
里面装的什么?
大哥说没什么,想把东西拽走。
「不着急,打开看看。」说着石锋就要拨开红布。
大哥情绪激动,另一只手也来抓,叫道:「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你没权力打开!」
没等他两手抓稳,石锋先打开了红布,里面裹着一个大号塑料封口袋,装着满满一整包白色粉状物。
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盯着大哥问,这什么东西?
多年的从警经验告诉我,包装隐秘,又是封口袋,里面全是白色粉状物,很可能是毒品。
石锋也反应过来,立马扣住大哥手腕,他还想抵抗,扑上来要抢这包白色粉末,但很快就被放倒在地。
2016 年 5 月 23 日晚 8 点 20,中年大哥被带到城南公安分局。
讯问室里,他坐在讯问椅上一言不发,满脸怒火。
他的随身物品摆放在椅子前,除了那个熊猫玩偶和公文包,还有一个黑色钱包,一串钥匙,一部 iPhone 5,一包黄鹤楼和一张工卡。
工卡上有他的姓名,叫陈辉,是省建工学院的一名化学教师,档案很干净,警综平台上查到他无前科,不吸毒。
那包白色粉末,已经送去化验,结果还没出来。
我有很多疑问:「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装在玩偶里?你总抱着玩偶去火锅店做什么?」
陈辉也不回答,只强调他有隐私权,埋怨警察没权力拿他的东西。
石锋听不下去,在旁呛了他一句:「少他妈跟我兜圈子,不交待有你好受的。」
陈辉斜眼瞧了石锋一下,再度陷入沉默,好像这是他无声的抗议。
石锋很生气,但那包物品还在检测,我们只能等。我找来了出警民警,让他先处理火锅店的纠纷。
张警长带人进了讯问室,我和石锋就出去了,在外面等禁毒大队来反馈检测信息。
我扔给石锋一根玉溪,自己也点着。
石锋问我那包东西多大可能是毒品?我说我也只是怀疑。
那东西看着确实像毒品,但又没见过这么大包「带货」的。
同时陈辉很可疑,如果不是毒品,他为啥给藏进玩偶身体,被发现时还特紧张。
石锋很困惑,一个不吸毒的大学老师,怎么会贩毒?
我反问他,看过《绝命毒师》吗?
石锋点点头,刚要说话,却被拿着白色粉末走进分局的同事打断。
我问:「怎么样,结果出来没?」
同事说,那包东西不是毒品,但最好也别放人。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东西有问题。
我有点急:「别兜圈子了,不是毒品,那是违禁化学药品?工业原料?」
「都不是,开始我也没想到,哦,是没往那方面想。」
「那是?」
「骨灰,一大包骨灰。」
陈辉把骨灰放进塑料封口袋里,外面裹上红布,再塞进熊猫玩偶,还带着熊猫去吃火锅。
我和石锋都傻了,从没见过谁有这样的癖好。
同事说,测出是骨灰,但不清楚是人骨灰还是动物骨灰,而且这包骨灰有些年头了,都开始变质了。
「陈老师,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辉抬头看了我一眼,该说的都跟那位警官说了,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我说刚才聊的是火锅店,现在聊聊你这骨灰。
陈辉脸一下变了。
「谁的骨灰?」我直截了当地问他。
「我爱人的。」陈辉说。
二
陈辉说,这包骨灰是他亡妻王佳叶的。
但陈辉的个人信息里,婚姻状况是未婚。
他说,我和王佳叶没领证,但摆了酒席,后来准备领证时,她意外身亡了。
骨灰从哪来的?
陈辉说,当年她父母给我的,让我留个念想。
我挺感慨陈辉的痴情,但程序还得走,准备向王佳叶家人求证。
陈辉说,王佳叶是独生女,她父母也在她身亡后,相继去世。
我在警综平台上找王佳叶父母,全部显示查无此人。
我又尝试用其他方法找王佳叶的亲属,只要有人证实陈辉和王佳叶的关系就行,忙活了半天,一个人也没找到。
毕竟,本省的警综平台 2010 年才开始使用。按陈辉的说法,王佳叶一家人在 1997 年左右去世,查不到信息也能理解。
我问陈辉,为什么要把骨灰放在熊猫玩偶里,还带去火锅店?
陈辉说,这些年,我一直把骨灰带在身边,最初用檀木盒装,后来盒子坏了,改用绸布包着,她生前最喜欢吃火锅,所以我就老带着骨灰去火锅店。
陈辉发现火锅店会提供玩偶给单独用餐的客人,他就学着买了个熊猫玩偶,把骨灰放进玩偶里。
我问陈辉时,石锋在一边翻看陈辉的随身物品。
他在陈辉的钱包里看到一张小照片,递给了我,我一看,觉得很奇怪。
照片并不是一整张,而是撕开的,大概只有普通五寸照片的四分之一。
这是一张裁下来的照片,上面有一个年轻女孩,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吾爱秋梅」。
汉字下面还有两个数字,10 和 21。
我拿着照片问他,这是谁?
陈辉深吸一口气,十分不满:「该说的我都说了,又没犯罪,你们怎么能随便翻我包?」
这话问得我莫名其妙,但我还是跟他解释,进入公安机关办案区的人,物品检查是必要环节。
陈辉极不情愿的看了我一眼说,这是我女儿陈秋梅。
我问,你不是没结婚吗,哪来的女儿?
陈辉脾气上来:「我没领证就不能有女儿,陈秋梅就是我和王佳叶生的。」
我又问,那两个数字什么意思?
陈辉说那是我女儿生日,10 月 21 日。
又一次,我在警综平台上查不到陈秋梅的户籍信息。
我觉得很奇怪,怎么陈辉说的人,一个都查不到。
我问陈辉,这咋回事?
陈辉说,女儿五年前出国找我姐去了,已经办了移民手续,国内早就销户了。
我问他要了个电话,打过去,是澳大利亚的号码,但没有接通。
那边比本地早两个时区,陈秋梅可能在休息,我就没有再打。
那张照片让我很疑惑,当爸爸的,在钱包里要么放家人合影,要么放女儿单人照。
但陈秋梅这张照片,明显是从一整张照片上剪下来的。
陈辉叹了口气,说他工作太忙了,没怎么照顾女儿,和女儿关系一直不好。
后来她出国留学,手头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就找她以前在学校的合影,但合影太大钱包不好放,只好裁下她的部分。
这个说法很牵强,石锋立马质疑他,现在网络这么方便,跟你女儿接个视频,或者找找她在网上发的自拍,怎么会弄不到?
「我都说了关系不好,怎么会跟我视频,而且我也弄不懂网上的东西。」陈辉不满地回了一句。
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难处,也许陈辉真有难言之隐。
我找张警长商量,该怎么处理这事。
张警长说:「暂时把骨灰留在分局,然后让陈辉开个证明,再来领骨灰,我明天去户籍中心查查过去的底单。」
我们想法一样,虽然找不出漏洞,但总觉得蹊跷——陈辉说的合情合理,但一涉及到证明,不是当事人死了就是联系不上,怎么会那么巧。
我又进讯问室,问陈辉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亲戚,给个联系方式,我们打电话核实一下?」
陈辉摇摇头:「我是独生子,父母都过世了,一直也没啥亲戚。」
「你的意思是,你没亲戚,王佳叶一家也没亲戚,能帮你证明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联系不上,对不对?」我有些恼火,话中带刺。
陈辉这会倒平静下来了,淡淡回了句:「现实就这样,要不你说怎么办呢,警官?」
我说今天先回去休息,但骨灰不能带走,要在分局暂扣几天。
陈辉问,具体几天?
我们要核实你说的话,这几天你也别出远门,随时可能让你来一趟。
陈辉点点头,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找内勤民警给他做了登记,陈辉离开前,一直在看那包骨灰。
陈辉这事就移交给了小街派出所,我在内部平台做了记录,之后就没管这事了。
一个月后,全局开始每半年度的涉案财物管理行动,内勤民警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分局有一包东西,签了我的名字,但档案室没找到对应卷宗,让我去看一下。
我去了才发现是那包骨灰,它竟然还在那放着。
我赶紧给石锋打电话,问骨灰怎么还在局里放着?
结果石锋怨气比我还大,说陈辉那家伙失联了。
什么情况?
石锋说:「该找的都找了,结果找到他学校时,那边说陈辉前不久离职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赶紧约上他,两人一起来到建工学院,找到了组织人事科的王科长。
他说陈辉二十天前提出辞职,要去外地一家公司,但具体去哪就不清楚了。
王科长建议我们,去陈辉以前工作的化材学院问问。
我俩去了化材学院,一个副院长说:「我也不知道陈辉去哪了,但教师跳槽很正常,毕竟学校工资有限,而且他的专业在社会上很吃香。」
陈辉离职前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副院长想了一下,说陈辉当时很着急,按说整个手续办下来,怎么着也得俩月,但他一直催,最后只用了半个月就办完了。
我问,陈辉急什么?
副院长说,可能公司那边催的急,但一般情况,老师都会先去公司兼职一段时间,不懂陈辉为啥这么急。
等我们聊完,副院长才反应过来:「你们找陈辉什么事,是不是他犯事了?」
我给他讲了骨灰的事,副院长听得连连摇头。
他想了想,说陈辉的宿舍还留着,东西都没收,你们要不要去看下。
副院长带着我和石锋,来到一栋单身宿舍,找管理员要了钥匙,打开三楼一间宿舍。
我很诧异:「陈辉也老大不小了,没买房吗,怎么住这儿?」
副院长很无奈,说陈辉是个怪人。
陈辉大学毕业后就到学校工作,当时分在单身楼住。
那会儿学校有个政策,未婚教师两人一间单身宿舍,结婚后拿结婚证参与学校的福利分房。
跟陈辉同时参加工作的人,很快结婚搬到新房,就他一直单着,住在单身楼。
后来学校看陈辉岁数越来越大,就给他换成了单人间。
我们进到陈辉宿舍,整个房间像被贼翻过似的,乱七八糟。
衣服、生活用品啥的扔得到处都是,看样子陈辉走得很急,也没带多少行李。
那个熊猫横躺在地板上,屁股后面的那道口子还开着,像一具尸体。
「这架势哪像离职,明明就是逃跑了啊。」石锋看到这画面,在一旁嘀咕。
回去的路上,我们商量怎么进行下一步,这骨灰很让人头疼,处不处理都很麻烦。
我突然想起,张警长之前要去户籍中心查王佳叶的信息,就让石锋给他打了个电话,结果那边确实有发现。
一见面,张警长就说,陈辉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也没别的亲戚,他的话里,就这一点没说谎。
我问他然后呢?
张警长说,根本查不到王佳叶,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了。
「但那个陈秋梅,我倒是查到点东西。」张警长说着掏出一份户籍底单,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上面是个女孩,年龄十六七岁,姓名写着「王秋梅」。
张警长又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陈辉钱包里的「陈秋梅」。
俩照片一对比,非常像。
陈辉骗我们,把王秋梅说成陈秋梅。
「能确定她们是同一人吗?」我问张警长。
他把手机中的照片放大,说林队,你仔细看照片的背景。
背景是半个红色建筑物的大门,大门建的很有特色,是个倒三角形。
「欸,这是华北师范大学的校门。」我说。
我姑姑在华师大任教,住在师大家属院,小时候我经常去她家串门,每次去都得路过这个校门,对校门印象很深。
这个倒三角形大门,曾是华师大的特色,但十多年前就被拆掉了。
而照片上的姑娘,只有十六七岁。
也就是说,这个王秋梅现在至少三十来岁,而陈辉四十出头,「秋梅」不可能是他女儿。
「更扯的还在后面,」张警长说,「林队你看看背面。」
我翻过底单一看,上面写着「于 1996 年 8 月 21 日死亡销户。」
又一个死人?
三
张警长说,王秋梅的死亡记录上显示,她是按意外死亡处理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陈辉钱包里的照片,熊猫肚子里变质的骨灰,一个不存在的未婚妻和一个虚构的女儿,这个看起来有点阴郁的大学老师到底能有什么秘密......
王佳叶查无此人,王秋梅二十年前死于意外,死亡记录上写着落水身亡,从年龄来看,她又不是陈辉的女儿。
陈辉钱包里的照片,熊猫里的骨灰,一个不存在的未婚妻和一个虚构的女儿。
「这么说,那份骨灰会不会就是?」
张警长点点头:「很可能是王秋梅的。」
「她还有亲人在世吗?」
张警长说,当年在火化单上签字的人,叫王根生,可能是她亲戚。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陈辉老老实实讲,我们找人证实,事儿也就过去了。但他非要撒谎,那就逼我们查下去。
本市叫「王根生」的人很多,我们反复筛选,最后确定了俩人。
张警长带一名协警,我和石锋一组,兵分两路找人。
我和石锋还在路上,张警长打来电话,让我们别跑了,他找到了。
王根生家住清河区机关大院,是个公务员。
他说他确实有个妹妹叫王秋梅,但很早就意外去世了,不知道我们为啥要找她。
我问他,王秋梅埋在哪里?
王根生说:「她是未婚枉死,照老家习惯不能进坟,所以一直在老家祠堂供着。」
我让他带我们去看看,王根生很抵触,我说没事也不会大老远来找你,去了你就知道了。
王根生皱了皱眉,说那好吧,就上了警车,带我们去他祖坟。
王氏祖坟规模不小,但杂草丛生,看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他带我们绕过一片坟包,来到一个红砖搭的小屋前。
王根生伸手去开门上的锁头,嘴里念叨:「她的骨灰就在里边。」
但他一摸到锁头,就觉出不对劲,那把生锈的锁扣已经坏了,铁锁直接成了摆设。
王根生满脸困惑,带我们进了屋,屋子正中有一张破旧不堪的八仙桌,看不出原来啥色了。
桌面摆着一个骨灰坛,坛子上贴着一张女性的照片。
王根生看着骨灰坛,挠着头说:「我怎么记得,原来坛子上有块红布呢。」
我从包里掏出陈辉包骨灰的红绸布,问他是不是这块?
王根生接过去反复看,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红布抖开,吃惊地说:「没错,就是这块,上面有一道缝过的印子。」
他说完一脸疑惑,问我这红布哪来的。
我反问他,认识陈辉吗?
谁?没听过。一句话把王根生问懵了,他指了指骨灰坛,说这不在这儿嘛。
我说,那是骨灰坛,让你看里面的骨灰。
王根生反应过来,伸手去揭骨灰坛的盖子,很轻松地拿下盖子,说明封口已被破坏。
他取下盖子,往里瞅了一眼,表情变得很惊讶。
我问他,咋了?
王根生没理我,嘴里念叨着,不应该啊。
我赶紧上前,打开随身带着的手电,往骨灰坛里照,石锋也赶紧凑上来。
骨灰坛里,只有坛底有浅浅一层骨灰,看起来更像一个空坛子。
王根生愣愣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这人偷骨灰时,应该很着急,弄坏了门锁,坛盖也破坏了,估计拿着骨灰就跑了,没来及还原现场。
城南公安分局办公室里,王根生面前摆着一包骨灰。
他刚做完笔录,一直问我,怎么确定骨灰就是他妹妹的。
我说,除了那块红绸布,真没法确定骨灰是谁的,除非抓到陈辉。
王根生问,你们不是有 DNA 检测吗,测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说,那都是电影,DNA 化验必须要有机物,骨灰全是无机盐,再先进的技术也验不出来。
王根生奇怪:「那你们不知道骨灰身份,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把王秋梅照片递给他。
他很惊讶,确认照片上女孩就是他妹妹,追问道,骨灰是谁偷的?
我给他讲了陈辉的事,又给他看了陈辉的照片,但王根生压根不认识他。
「你一直没发现妹妹的骨灰被盗?」
「每年我就清明回趟老家,给父母上上坟,看看妹妹的骨灰坛,谁会想到有人偷骨灰啊。」
王根生也没接过勒索电话,我越来越搞不懂陈辉,他到底想干啥?
王根生说想带走妹妹的骨灰,我说暂时还不行,因为陈辉还没抓到。
「这有啥关系吗?」
「如果这骨灰真是你妹妹,陈辉就涉嫌盗窃、侮辱遗体罪,骨灰是证物,要骨灰不是你妹妹的,你拿回去也没用。」
他想想也是这个理,只好走了。
石锋问我,下一步咋办?
我说还能怎么办,强制传唤呗。
石锋很快办了手续,同时给兄弟单位发了消息。
万万没想到,发出强制传唤五天后,陈辉竟然出现在建工学院。
这消息是化材学院副院长跟我透露的,我说你尽可能拖住陈辉,同时让石锋赶紧去抓人。
但我们还是晚了一步,石锋带人赶到时,陈辉已经走了。
石锋怒气冲天,质问副院长为啥让人跑了。
副院长一脸委屈,我已经尽力了,带了两个人都没把他拦下来。
陈辉很机警,回了趟宿舍,然后借口上厕所,从里面翻窗户跑了。
我们看了陈辉逃跑的监控:一个身穿黄色 T 恤和棕色短裤的男子正在疯跑,后面两名保安在猛追。
我问副院长,他既然回了学校,怎么又跑了,是发觉哪儿不对劲?
副院长说:「怪我,我说有民警来找他,让他等一等。」
「他回宿舍干什么?」
「他说回来拿点东西。」
「拿什么东西,你看到没?」
副院长交给我一个塑料袋,说:「东西在里面,他跑的时候落下的。」
我拉开塑料袋,里面就一张照片。
照片是四个人的合影,是陈辉钱包里,王秋梅照片的原型,背景是华北师范大学大门。
王秋梅站在照片最左边,另外三个人,看样子应该都是她同学。
「陈辉大老远跑回来,就为了这张照片?」石锋有点想不明白。
我没理他,注意力都在照片上,总觉得最右边的男孩挺眼熟,他个不高,有点胖,长得倒挺精神。
石锋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走到电脑跟前,调出陈辉户籍照片,两张照片对比着看,接着,他又调出了陈辉以前的户籍照片,一张黑白照片弹了出来。
石锋很激动:「你看这个,林队,就是他!」
照片中王秋梅旁边的男孩,就是陈辉。
我盯着照片,陷入了思考。
偷了一坛骨灰,至于跳楼吗?还是三楼,接近十米,就不怕摔出事?
为什么他会专门回来拿这张照片?即使知道被警察盯上了,还冒这么大险,动机与目的是啥?
这张完整的照片,也是陈辉的吗?如果是,那他为什么会有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石锋也在一边嘀咕:本来以为只是偷骨灰,这咋越来越复杂了。
我把强制传唤变更为网上追逃,可谁也没想到,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陈辉。
网上追逃一周后,有人报警称在辖区清河河滩上发现一具中年男尸,汤山区民警带人赶到现场,找到一张身份证,姓名写着「陈辉」。
「死了?」我和石锋都没反应过来。
我赶紧联系汤山分局,得知尸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
石锋和我赶到殡仪馆时,民警已经在等我们了。
拉开冷柜,打开裹尸布,陈辉的脸已经在水中泡得雪白发胀。
石锋拿出合影照,指着上面的微胖男孩说,林队你看,这下和照片一模一样了。
我瞪了石锋一眼,这家伙开玩笑老 tm 不分场合。
今天早上,几个晨练者发现了陈辉尸体,推测是昨晚或今早被河水推上岸的,但落水地点还没找到。
陈辉尸体穿着蓝色短袖 T 恤,棕色休闲西装裤,褐色短筒袜,黑色皮鞋,但一只脚上的皮鞋不见了,估计落水后被冲走。
此外,尸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发现绑缚的印记。
法医初步判断,陈辉死于溺水,从尸身呈现出的巨人观来看,死亡时间在 48 小时左右。初步排除他杀可能,推断是意外落水,或是自杀。
民警说,我们正派人沿河岸调监控,查找陈辉落水的影像,现在,就等着亲属签字了,法医会进行更深度的解剖。
「别等了,跟法医说剖吧,这家伙没亲属,我们也等着出结果。」我让民警赶紧通知法医。
「自杀,畏罪自杀,因为盗窃骨灰畏罪自杀?」
「也许是意外呢?」
「刚刚发消息网上追逃,他就死了,这也太意外了。」
我问民警刘,死者的随身物品在哪?
他回车上拿了一个袋子过来,说都在这里面。
我一看,里面就一个钱包,现金、银行卡都在,王秋梅的照片也在。
手机呢?有没有遗书?
他说找到的东西全在这了。
陈辉就这样死了,带着一身的疑点和问号。
两天后,法医解剖结果出来了。
三唑仑,俗称「蒙汗药」,最早用来治疗失眠和焦虑症,后来因起效速度极快,被一些不法分子看上,用来抢劫和性侵。
陈辉的血液中有蒙汗药,这说明他的死,没那么简单。
四
陈辉死了。
据尸检报告,在陈辉胃里发现了内容丰富却尚未消化的食物残渣,这说明,陈辉死之前吃了一顿大餐。
我们需要找到他落水的地方,并确认他落水是主动还是被动。
按照程序,陈辉之死被立案侦查。
民警那边,负责搞清楚陈辉死前去过哪,我和石锋负责陈辉的社会关系。
电信部门查了陈辉名下电话的通话记录,发现近期都没接打电话。
我推测陈辉在「跑路」期间,弃用了以前的号码,换成了没注册的「黑卡」。
我和石锋带人又到了建工学院,不过这次带了搜查手续,对陈辉宿舍进行全面搜查。
陈辉的宿舍是一间 30 平米的开间,东西堆的很杂乱,一看就是个青铜直男。
宿舍管理员告诉我,陈辉住的是教师宿舍,没有闲杂人进来过,他的东西应该也没人动过。
宿舍门口有监控,影像保存一个月,过期自动覆盖,我让石锋把监控录像拷贝到硬盘里。
房间不大,但仍然搜查了三个小时。
大家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每件衣服的口袋都掏出来查看,每本书都快速翻页看有没有夹东西。
搜查民警在书桌里找到一个饼干盒,里面是一摞老照片。
我们一张张翻,都是不同人的合影,有两人的,三人的,五人的,还有几张集体照。
看着看着,我发现这些照片里,不管多少人合影,总有陈辉和王秋梅。
「看来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啊。」石锋说。
我把照片放进挎包里,准备拿回分局慢慢研究。
在陈辉的衣柜里,还发现不少荣誉证书。其中一本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上面写着「……陈辉……400 米自由泳项目冠军」。
陈辉拿过游泳冠军,却死于溺水?
除此之外,我们没再找到看上去有用的东西。
回到警局,我打电话给民警,他说,陈辉的落水地点,在汤山区林家坝水库附近。
他们调查监控发现,2016 年 6 月 28 日下午 5 点,和平路街边有一个衣着相貌跟陈辉相近的男子。
男子搭乘一辆白色捷达轿车,民警追踪轿车轨迹,发现那车最终在林家坝水库附近消失。再往后的路段没有监控,他们正设法联系捷达车主。
林家坝水库位于清河上游,按照距离和流速推断,陈辉在那里落水的几率很大。
水库环境优美,很多人去那避暑,但每年都能听到淹死人的消息,据说每年 3 个,跟完成死亡 KPI 似的。
挂了电话,我跟石锋说,还得仔细查一下,他另外还有个落脚处。
石锋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说?」
我反问,陈辉两次去建工学院,衣服都一样吗?
石锋拍了拍头,说我操。
2016 年 7 月 4 日,王根生来城南分局,问我案子怎么样了,他想把骨灰领回去。
我说你再等等,王根生说:「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她二十年祭日,我想给她修修坟,让她入土为安。」
我表达了歉意,然后向他保证,不会耽误他给王秋梅修坟入土。
王根生带不走骨灰,不太高兴,但也没办法。
我突然想起照片,就把学校门口的四人合影给他看。
他看了看,摇头说除了妹妹,其他三个都不认识。
我只好送王根生离开了分局,然后回来继续琢磨这照片。
突然想到,上学就得有老师,为什么不从王秋梅上学时的老师入手调查?
我查了档案,得知王秋梅当时是八中高三的学生。
到了八中,发现学校档案库里没有王秋梅。
我有点烦躁:没有档案,还能没活人记得这事?
接着,我又去找了校长,校长叫来一位老教师问问,老教师一听王秋梅的名字就说:「哎呀,王秋梅,怎么不记得,就是那个自杀的女生,我隔壁班程老师的学生。」
我赶紧给他点上一根烟,请他详细讲讲。
可这位老教师说,你还是直接找程老师吧,毕竟是她班上的学生。
程老师已经退休,我从学校拿到了她家地址,登门拜访。
程老师看着那张合照,一眼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王秋梅、陈辉、张浅、冉莹莹,当年 93 级高三毕业班的学生。」年近七十的程老师带着老花镜,把照片上当年的四个学生一一指给我看。
「您老这记性可以啊!」我不禁感叹,程老师从教一生,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却能一下说出二十年前四个学生的名字,不得不让人佩服。
「过奖了,当年这几个学生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要不我记不住他们。」程老师摘下眼镜,慢慢地说。
没等我说话,她又问我:「你这是要查什么案子?」
我说,不是什么大案子,一起盗窃案,可能涉及这几个学生。
程老师点点头,表情若有所思:「我还以为……」
我急忙问,还以为什么?
程老师却笑了笑,说没什么,记错了。
我一头雾水,转头问她:「为啥他们当年给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程老师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反问道:「你不知道?」
这让我更好奇了,我说真不知道。
程老师叹了口气,拿过照片,指着王秋梅说,这女孩还没毕业就出事了。
王秋梅当年学习成绩很好,都准备保送了,但她人品差,偷同学东西,最后被发现,闹到派出所,丢了保送资格,后来竟然落水淹死。
这消息倒出乎我意料,之前只听说她是冤死的,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
我又指着陈辉,请程老师回忆一下他当年的事。
程老师想了想,说:「他和王秋梅是情侣,俩人打高一就开始谈对象,为这事写过检讨,请过家长,还挨过学校处分,记得有次陈辉还被王秋梅哥哥打了一顿。」
我有点纳闷,王根生明明跟我说,他压根不认识陈辉。
程老师说,听说她哥后来当兵去了。
王根生,的确去了云南服兵役。
问另外俩人时,程老师说,冉莹莹和王秋梅一样,成绩不错,她爸以前是钢铁厂书记,八中前身又是钢铁厂高中,她算是大小姐,学校老师都认识她。
冉莹莹后来拿到了王秋梅的保送资格,去了华师大。
对张浅呢,印象不太深,普通学生,毕业后好像没上大学,借着当时的招工政策进了钢铁厂。
我还想细问,但程老师说要去医院检查,只能再约时间。
最后我留了张名片,离开了。
我打电话给石锋,给他讲了这些事,让他查查怎么联系张浅和冉莹莹,尽量约出来聊一下。
撂下电话,我钻进车里,想着见人前得先加个油,车快没油了。
可我在车里等了 20 来分钟,一篇魔宙都快看完了,石锋那边连个屁都没放。
我赶紧电话他: 「石所长,找到电话没?你怎么墨迹的跟双十一快递似的?」
「别急,查着呢,张浅查到了,但冉莹莹好像不在我们系统里,暂时没找到。」
「张浅不是找到了吗,家庭住址?联系方式?」
石锋有些犹豫:「倒是有她联系方式,不过……」
「不过啥?」
「她是个精神病人。」
「也许是间歇性精神病,去吧。」
按资料上的地址,我们在省城远郊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找到了张浅家。
张浅不在家,一直在医院治疗。
张浅爸爸早逝,妈妈身体不好,下面还有个妹妹,一直帮忙照应她。
等张浅妈妈弄清我俩是警察时,非常失望,她刚开始还以为我们是居委会的帮扶人员。
张浅患病近十年,开始只间歇性发病,后来成了持续性发病,动辄打人砸东西,妈妈和妹妹照顾不了,只有把她送去精神病院。
我掏出四人合照,张浅妈妈只认得女儿,对其他人都没印象。
「她这病怎么回事?」
张浅妈妈说:「她从小胆子就小,十年前工作上受了刺激,那会儿我们也没在意,没想到过了段时间,她就得了精神病。」
我说想去看望一下她,由张浅妹妹带我们去精神病院。
石锋开车,很快到了南山精神病院。
走到住院部门口时,石锋突然转头问张浅妹妹,有什么特别忌讳的事情,我们不能提那种?
我心里暗暗对石锋竖起大拇指,没想到这个大老粗,也有心细的时候。
张浅妹妹说,别在她面前接打电话,最好连手机都不要拿出来。
为什么?
姐姐的病就是被电话给吓的,听见电话响就犯病。
这种事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请她说详细点。
姐姐先是听不得自己电话响,一响就害怕。后来发展到听不得任何电话铃,不管谁电话,铃声一响,她都吓得直哆嗦。
难道有人打电话刺激你姐姐了?
张浅妹妹点点头:是,以前有人威胁要杀她,我们报了警,但警察来了后,姐姐却改口说是朋友跟她开玩笑呢,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你们没查一下是谁打的?
就知道是一个男人打的,其他都不知道。
石锋突然插嘴道:那就翻她通话记录啊!
我一碰她手机,她就把手机往我脸上砸…而且她都是打完就删通话记录,从不留底。
五
刚进病房,我就吓了一跳。
一个女患者,剃着寸头,胖胖的,看起来像六十多岁,跟照片里那个清瘦的姑娘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赶紧拽着石锋一起转身,然后就听见旁边有人训斥道:你丢不丢人!快把裤子穿上!
没想到,张浅妹妹脾气这么爆。
等终于见到张浅,我又吓了一跳。
张浅不到 40 岁,看起来却跟 60 岁人似的,头发基本全白了。
因为长期服药,张浅整个人都有点浑浑噩噩。谈话中,我问她问题,她要么不说话,要么答非所问,要么就在那傻笑。
聊了半个小时,啥也没聊出来。
我说今天就这样吧,然后拿出合照递给张浅。
没想到,她只看了一眼,就像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表情瞬间转为惊恐,大声尖叫,然后一把夺过照片,三下两下撕得粉碎。
这下连张浅妹妹都傻眼了。
我赶紧招呼护士,试着让张浅平静下来,又把照片碎片拿了回来。
回去路上,我们仨都没怎么说话,后来还是张浅妹妹开口了:那张照片,我家还有一张。
于是,我跟石锋又去了她家,结果她一顿好找,什么都没找到。
她满脸歉意:我记得姐姐有个手提包,从不让人碰,我猜照片就在那包里,可现在连包都找不到了。
我说没事,你再仔细想想,找着了给我电话。说着递给她一张名片。
回去路上,我让石锋赶紧找一下信息部门,查查到底是谁不停给张浅打电话。
结果信息部门反馈说,给张浅电话的,很多很多,但每个电话都只打一次,绝对没有第二次通话。查了一下,全是黑卡,一时很难追查来源。
现在合照上四个人,只有冉莹莹没见过了。
石锋说,各种信息平台都查过,就是找不到这个人。
人怎么会莫名消失,无论是活是死,总得有个痕迹才对,难道我们又找错了方向?
我跟石锋正琢磨这事呢,分局来了电话,说王根生又来了,非要带走王秋梅的骨灰,都在局里吵起来了,问我怎么处理。
我一听这事,立马火就上来了:让他滚回去,都说案子搞清楚就还他,我们又他妈不是收骨灰的,那是证物,是他妈的证物!
石锋瞟我一眼,没说话,掏了根云烟递给我。
我点上烟,吸了口冷静下来,又给分局打电话,问王根生走没。那边说,刚走一会。
撂了电话,我让石锋直接开车去找王根生。
到了他家门口,敲了好一会门,王根生才臭着脸开了门。
我安慰王根生,说都是案子给闹得,绝不是针对你。王根生有了台阶下,语气也软了,说也是自己太冲动了。
看他稳定了情绪,我说这次来,是想了解下你妹妹和陈辉的关系。
王根生问什么意思,有关系就能偷骨灰了?
我反问:「不是这意思,听说你当年在八中门口打过陈辉,有这事吗?」
王根生想了想说:「我妹子长得好看,追她的男的多得很,我教训了几个,至于哪个是陈辉,我哪知道啊。」
我想想也是,让他讲讲王秋梅当年怎么出事的。
王根生很疑惑:「这跟查案有关系吗?」
「有关系,」我答道,「偷骨灰的陈辉,前几天死了。」
王根生一脸错愕,懵在当场。
1996 年 8 月,王根生在云南服役。有一天,指导员找到王根生,面色沉重地说:「你家里出事了,你妹妹不幸落水身亡。」
王根生跟妹妹感情很好,当兵三年,王根生的津贴基本都给妹妹买了各式各样的礼物。
就在出事儿前不久,他接连收到了两封妹妹给他的来信。第一封,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哥哥,见字如面。你在部队一切顺利吗?跟你说一个好消息,你可坐稳了。我啊,可能要被保送啦!学校说我也许可以不用高考,直接去上华北师范大学!现在我就在保送候选人名单呢!我们班主任,特别喜欢我,跟学校领导们还使劲儿夸我来着!哥哥我好开心啊,真想当面看看你现在什么表情。你要给我准备一个漂亮礼物啊,不许赖账!
就在王根生整天琢磨着要给这个小家伙送什么礼物时,第二封信到了:
哥,我想你了。上次跟你说的保送的事儿,出问题了。那个候选人名单里,还有我的好朋友,冉莹莹。她成绩一般但是她爸是冉明贵嘛,给她也弄了一个保送名额。本来我俩都挺高兴的,想再做四年同学。可是听说那个大学里出了什么腐败案,冉莹莹家里找的关系用不了了,现在老师让我让出我的保送名额给她。哥,我不甘心啊,当老师一直是我的理想,华北师范大学又那么好。更何况,就在省城,我不用离咱家那么远。万一让我考我考不上呢?万一我失误了呢?万一我估分估错了呢?哥......你啥时候回来啊?
王根生急了,赶紧写下安慰妹妹的回信,还没寄出去,王秋梅去世的噩耗传来了。
王根生立刻请假返乡,但等他赶回家时,丧事已经办完,他没能见王秋梅最后一面。
我问王根生:「妹妹是怎么死的?」
「这事儿,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王根生紧皱眉头。
王根生得知噩耗当天,就跟大队领导请假,大队领导也同意了,让他赶紧去办手续,早点回去料理后事。
然而,等王根生办完手续找指导员签字时,指导员给他批的假,却拖到三天以后。
王根生纳闷坏了,问指导员为啥不能从今天开始?
指导员说,你是缉毒任务的中坚力量,休假前需要时间交接工作。
王根生急得要死,又不得不服从命令,只能烦躁地期盼这三天快点过去。
但没想到,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天,第四天一大早收拾行李时,指导员突然找到他,说有个紧急任务得处理,必须他去完成。
王根生当场就怒了,说你什么意思,一拖再拖,说好的三天后放假,怎么又他妈闹幺蛾子。
指导员板着个脸,说这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是领导的命令,你要么服从,要么先关禁闭,再吃处分,自个选吧。
王根生那一刻很想杀人,狠狠瞪了指导员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又熬了两天,指导员终于肯放他走了,他抓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就近找了一辆车,直奔贵阳机场。
那是王根生第一次坐飞机,之前他回家的选项里,根本没有飞机这一项,因为实在太贵了。
坐飞机花掉了王根生半年的津贴,也极大缩短了他到家的时间。
但他还是没能赶上看妹妹最后一眼。
父母见到王根生时,非常惊讶,按他们的推算,王根生这会应该还在贵州。
但王根生更惊讶,因为他见到了一位大领导。
大领导说,节哀,我本来在北京开会,知道这事后,很快赶了过来。
这让王根生很感动,但也很困惑,之前从没听说哪个战友亲人过世,大领导专程去他老家吊唁。
等王根生回了云南,私下打听才知道,大领导根本没去北京,而是指导员通知王根生噩耗那天下午,就从云南出发,直接坐着飞机去了他家。
王根生不明白大领导为啥这么做,但总觉得里面有秘密。
我问王根生:「你爸妈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刚要说这个,也很奇怪。」
王根生回家见到父母,第一句就问妹妹怎么死的?
爸爸说,她是晚上脚滑,不小心落水身亡。还带王根生去了妹妹落水的水塘。
但那个水塘离他家很远,几乎跨了半个省城。
王根生非常怀疑:大晚上的,妹妹胆又小,怎么可能一个人去那么远的水塘?
他爸说,这段时间秋梅心情很差,经常一个人出门散心,这也怪我,没能及时制止她。
王根生更听不懂了:「她前段时间还给我写信,说马上保送华师大,幻想着大学生活,这叫心情不好???」
再追问下去,爸妈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王根生又去找妹妹的老师和同学,但所有人只回他三个字——不知道。
他问了很多人,最终花钱从一个学校痞子那知道了,王秋梅因为偷东西,丢了保送资格,想不开自杀了。
这让王根生难以接受,转头他又跑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民警说,王秋梅确实是偷人东西,但案子已经结了,案情都告诉他父母了,让他回家问父母去。
这一次,爸妈瞒不住了,只好说了实话。
原来,王秋梅偷了同学的贵重物品,被发现了,随后保送资格就给取消了。她很羞愧,半夜选择跳水自杀。
王根生想多问几句,被父亲一顿臭骂,理由是不想再让这件事继续发酵。母亲也苦苦哀求王根生不要再拿这件事做文章了,至于原因,母亲却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讲。
石锋听完十分疑惑:「咱缕一下,有人阻挠你回家,你爸妈像是在瞒着什么,你妹的去世原因是偷完东西自杀,而你觉得不可能,对吧?那然后呢?你回去了,就这么结束了?」
王根生摇摇头:「没,还有更奇怪的事。」
六
1998 年初,王根生服役期满,因表现突出,大领导想让他继续待在云南,还给他升级军衔。
但王根生想回家查清妹妹的死因,谢绝了大领导。
几个月后,王根生办完转业手续,他以为会被分配到父亲上班的钢铁厂。
但安置结果出来,他竟然被分配到清河区人民政府小车队。
王根生都傻了,他连车都不会开,却被分进小车队,转头去问工作人员,对方告诉他,没错,就是小车队。
王根生说:「你们可能不知道,那时想进机关小车队有多难。」
过去几十年,普通家庭的孩子想改变命运,很多都是靠当兵,毕竟退役后,有机会去体制内的单位工作。
王根生退役时,整个大环境驱使,许多进国企的军人成了下岗职工。他同期战友,挤破脑袋往「旱涝保收」的政府部门或事业单位钻。
其中小车队尤其抢手,是铁饭碗,发展前途好,说不定还能当个小领导。
王根生有个战友,多次立功拿奖,又托关系花了很多钱,才进了县里的小车队,而王根生啥都没做,却直接分到市里的小车队。
我打断王根生的回忆:「很明显,背后有人在帮你。」
王根生点点头:「我也这么想,还问了父母,说是舅舅帮忙安排,他在钢铁厂有地位,市里也有不少有熟人。」
从此,王根生进了机关小车队,一直顺风顺水,先是当了小车队的队长,后来调进机关后勤处,身份也顺利成章的变成了公务员。
石锋调侃他:「原来是舅舅帮忙,人都说亲娘舅半个爹,不帮你他帮谁。」
王根生摇头:「他没这么大能力,背后肯定还有人。我进了机关,想找出那个人,以后在机关也好混些。」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过就见了一面。」
有一次,王根生和舅舅喝酒,舅舅喝高了,告诉王根生,帮他安排工作的人叫冉明贵,是当时的钢铁公司党委书记,现在已调到市政府。
王根生很激动,想不到帮他的人居然是冉明贵。那顿酒后,王根生老请舅舅喝酒,求他帮忙牵线,但舅舅喝再多,都一嘴回绝了。
王根生只好找其他路子,终于联系上冉明贵,但他否认帮过王根生。
我见王根生扯太远,就问他,你妹妹那事查得怎么样了?
王根生叹口气,陷入沉默。
我突然想到:「你见过冉明贵女儿吗?」
王根生表情有点懵,反问我:「什么女儿?」
「冉明贵,帮你安排工作的冉书记,见过他女儿吗?」
王根生这才反应过来,笑说冉书记都只见过一面,哪晓得他家里的情况。
我看聊得差不多了,就跟他道别。
王根生送我们时,感慨一句:「陈辉脑子坏了吧,真那么爱秋梅,就跟我商量嘛,骨灰又不是只有一种安置方式,非要去偷,命都偷没了。」
回去路上,石锋问我,刚刚什么意思?
我说冉莹莹啊,你忘了?
程老师之前说,冉莹莹父亲以前是钢铁厂书记,我怀疑就是冉明贵。
回到分局,石锋有事先走了,我给汤山分局打电话,问他们查咋样了。
那边说白色捷达找到了,是一辆网约车,给司机做了笔录。
网约司机说,那天陈辉很正常,不像喝了酒,他约了人,在路上一直打电话,还在中途停车,要等一个朋友。
网约司机额外收了钱,白等了半个小时。陈辉又打了个电话,让司机去库区。
陈辉下车的地方,离林家坝水库约一公里。
司机当时很奇怪,怎么有人在这种地方下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还提醒陈辉这里没车,但陈辉说就是这个地儿。
司机掉头的时候,从后视镜看到陈辉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但没看清车牌号。
汤山分局查证了网约司机的说法,派人去了林家坝水库附近走访,寻找那辆黑色轿车,和陈辉吃饭的馆子。
我说:「陈辉应该是用黑卡联系的网约司机。」
「对,网约司机提供了号码,派人去查通话记录了。」
2016 年 7 月 12 日,石锋来到城南分局,一进门就嚷嚷:「林队,我找到冉莹莹了!」
照我们先前所说,石锋去查了冉明贵的户籍,显示他有一儿一女,儿子叫冉洪斌,女儿叫冉玉洁。
石锋一看冉玉洁的照片,却发现和冉莹莹长得一模一样,是同一人,还是双胞胎?
按道理,居民改过名字,我们能查到曾用名记录,但冉玉洁并没有曾用名。
石锋还说,冉玉洁有涉案记录。
「林队,2006 年,热电厂宿舍女尸案,你还有印象吗?我翻档案的时候看到了你名字。」
案发当年,我只是一名入警两年的新人,在派出所当社区民警。
当时我没直接参与案件侦办,就做了一些外围协助性的工作,比如配合专案民警进行社区走访啥的。
石锋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卷宗,我一打开,记忆一下被唤醒。
2006 年,28 岁的冉玉洁是一名电厂职工,一个人住在单位分配的公寓里。
10 月 21 日清晨,冉玉洁妈妈来给女儿送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回应,她就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却听见屋里传来手机铃声。
她从窗口看了看,虽然屋里挺暗的,还是看到了女儿。
冉玉洁躺在床上,昏睡不醒,她从敲门转为拍门,但女儿还是没回应,她感觉不太对劲,找来公寓管理员,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她一进门,刚一开灯,就被眼前的一幕吓丢了魂。
冉玉洁躺在床上,颈部被割开,动脉血喷得满屋都是,床边的白墙,几乎被染成了血墙。
室内一片凌乱,东西被人翻得到处都是。
冉母当场昏了过去,管理员赶紧报警。
冉玉洁被害案发生于 2006 年 10 月 21 日,被定为「10·21 专案」。
公安勘察现场,判定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案。嫌犯伪装成入室盗窃,室内虽然凌乱不堪,但冉玉洁的手机还在床上。
案子受到局里高度重视,要求不惜一切代价破案。因为被害人父亲身份特殊,名叫冉明贵,是省城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为了破案,公安机关派出最强阵容,从省城各地抽调最能干最有经验的警力。我父亲林述成那会是省城公安机关一把手,就担任了专案组组长。
冉玉洁住的公寓,就她一个人,其他人都随着厂区搬走了。她受害那晚,公寓管理员跟朋友喝酒,很早就睡了,没听到冉玉洁屋里的声音。
那个年代视频监控还没普及,没拍到影像资料。现场也没找到凶器,没采集到任何有用的 DNA。
整个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却没留下任何指纹或鞋印。
但距离案发现场约 100 米远的一根电线杆上,找到半个血指纹。经过检验,血指纹上的血样和冉玉洁的血样一致,这也是唯一的线索。
市公安局安排警力,在全市范围走访排查,对有犯罪前科的人员和特定范围内的居民进行指纹比对,人次近十万,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省厅甚至一度怀疑是「境外敌对势力」所为。
案子最终没破,慢慢也就没人再提了。
2011 年,我又办了一件案子,也跟冉玉洁有关。
那时我在小街派出所做副所长,有天接到一起报警,两家人因为空调外机滴水起了争执。
我很快处理了纠纷,准备离开的时候,听一位婆婆抱怨:「这家缺了大德,迟早遭报应,就像那个冉明贵,当了大官又怎样,十几年前逼死人家姑娘,后来自家姑娘也被人搞死。」
当时我没注意这话,回所里整理资料发现这段话,然后我又翻了翻冉明贵的资料,发现「10·21 专案」。
我觉得婆婆的话很蹊跷,申请重新侦破「10·21」专案,可还是没什么新发现,那位婆婆也再没见过。
这份档案再度尘封,只不过上面多了我的名字。
石锋表情凝重,不知该说什么。
我又掏出四人合照,觉得照片太诡异,上面四个人,现在三死一疯。
照片背后又莫名其妙写了 10、21,这组数字,是巧合还是注定?
七
骨灰盗窃案背后究竟有多少故事?陈辉满嘴谎话,程老师欲言又止,王根生满腹狐疑,都让我们想不明白。
石锋说,这下有三起悬案了。王秋梅、陈辉、冉玉洁三人的死,都是谜团。
冉玉洁死了,但她还有个哥哥叫冉洪斌,我让石锋去查下冉洪斌,说他早早就移民了,根本不在国内。
石锋问:要不咱去会会冉明贵?
我说等等吧,先从近的入手,陈辉的案子归哪个分局管?
「汤山分局。」
「查车的是郑成志他们?」
石锋一拍脑袋,说怎么把他给忘了。
我们立马赶到汤山分局。
郑成志说,林队,你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说,你真该多读点书,这顶多算个破茅屋,还敢自称三宝殿。
郑成志大笑,转头看着石锋:「石所长你真是个灾星,吃着火锅唱着歌都能吃出刑事案件来。」
我说你俩别闹了,快 tm 说正事。
陈辉尸检在胃里发现了食物,郑成志派人走访,重点放在沿途饭店。
一顿排查,终于找到一个偏僻餐馆,在陈辉死的前一天中午,有三个男人开一辆黑色轿车去那吃饭。
餐馆位置偏,平时客人不多。那天中午就只有这一桌,还非要进包厢。等上齐了菜,他们就关了包厢门,吃了一中午。
郑成志说:「大热天的,包厢空调也坏了,只有一把风扇,还关着门,他们可真耐热。」
三人大概吃到一点半,出来时醉了一个,被另外两个搀扶着上了车。
我问他:「醉的那个,就是陈辉吧?」
郑成志皱着眉说,按店主对他穿着的描述,很可能就是陈辉,但店里没监控,没法确认。
「他们出来后去哪了?」
郑成志摇头,说不清楚,估计是往大坝方向走了,因为餐馆门口的路只通往林家坝库区。
「车牌看清了吗?」
郑成志说没有,但轿车是一台老款帕萨特,我们正在查。
我和石锋刚从汤山分局出来,就收到电信部门的消息,他们查到了陈辉死前的通话记录。
我们通过筛选,挑出了三组号码,头两组号码都不是本人开户,但都跟陈辉有频繁的通话记录,也证实了网约司机所说,陈辉不断接打电话。
第三组是个座机号码,陈辉死前有过 1 分钟的通话。奇怪的是,陈辉死后三天,这个座机给陈辉打了十几个电话。
而这个座机号码,竟然是本市火车站附近小旅馆的前台号码。
我和石锋赶去那家旅馆,旅馆名叫「祥云旅社」,上下两层,简单装修,地板砖上污渍累累,感觉没怎么好好打扫过。
在旅馆前台,我出示了警官证,跟前台确认了第三组号码就是祥云旅社的。
我问前台,为啥老给他打电话?
前台翻找日志:「这是客人留的号码,他一直不回来,行李还在房间里,我们就想问他是不是还续住。」
石锋很奇怪:「如果陈辉一直住在这里,为什么我们没查到他的信息?」
我怀疑陈辉换了名字,让前台查一下那位房客的名字。
前台说,叫张云海。我让前台带我们去那间房。
房间里行李散乱,烟灰缸里有烟头,我看了一下,有两种牌子的烟头。
我把烟头放进证物袋,石锋在翻找床上的背包。
他打开背包,拽出几件衣物,有黄色体恤和棕色短裤,陈辉之前穿着这套去过建工学院。
我让石锋把烟头拿去化验,再打电话通知附近派出所,封锁这房间,然后找法医检查现场。
十五分钟后,民警赶来,在房间外拉起了警戒线。半小时后,法医带着设备赶到,开始勘查。
老板走到我跟前,战战兢兢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你先别管屋里怎么了,你有麻烦了,带我去你们监控房。」说着我往楼梯口走去,一抬头,才发现楼道里竟然没有摄像头。
我又到前台查看电脑,发现登记系统没接入公安的网络,就算陈辉用自己的身份证登记,我们也收不到任何信息。
这一发现,让刚来的民警很尴尬,按规定他们该定期检查登记系统,出现这种问题,他们也有责任。
旅馆老板看情况不对,把锅往前台身上甩,严厉质问她为什么登记系统没接入公安网络。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作为旅馆的法人代表,店里的一切问题他都逃不了责任。
前台还是个小姑娘,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差点就哭出来。她拿着登记本,指着张云海说,就是他。
本子上写着张云海和一组身份证号码,前台说他没拿身份证,自己报的号码。
我问她,那人长啥样,有印象吗?
前台说,男的,40 岁左右,很瘦,有些谢顶,本地口音,穿什么衣服记不得了。
我问她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她说:「他是一个混混,经常来开房,每次都报这组号码,从没见他拿过身份证。」前台不敢惹他,没要求看身份证。
我打开警务通,输入这组身份证号,却出现一张妇女的照片,叫张红霞。
我顺手点开张红霞的关联信息,看到她有一个儿子,叫马海云。
马海云和张云海?
我再点开马海云的信息,把弹出的照片给前台看,问她是这人吗?
服务员看了一眼,点点头。
信息显示,马海云是一名吸毒人员。我问旁边的民警,认识他么?
民警很激动:「整天跟他打交道,化成灰我也认得!」
「马上把他抓回来,和这几个人一起送城南分局。」我指着旅店老板和服务员说。
民警找马海云找了一天,最后在火车站附近的公厕里抓到他,他正准备在隔间里吸毒。
等见到马海云时,他鼻青脸肿,上衣被撕坏了。从他惊恐的眼神里,能看出在来分局的路上,已经被「教育」了一顿。
我清清嗓子,说:「就问你一件事,越老实,咱们越快结束。」
马海云赶紧点头,点的时候还咬到了舌头,疼得龇牙咧嘴的,还嗷嗷叫了两声。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帮陈辉开房?」
马海云一脸疑惑,谁是陈辉?
我说,就那个让你帮忙开房的人。
马海云说:「我不认识陈辉,我是帮东哥开的房。」
凭空又冒出一个「东哥」,我听着直头疼。
马海云说,两周前东哥让我开个房,招待他朋友,我经常帮东哥开房,就没多问。
「这东哥为啥找你帮忙,你一个吸毒的,还敢明目张胆开房?」
「所以啊,不敢去正常的宾馆,只能去不用身份证开房的旅馆。」
我问清了东哥的身份,马上派人抓捕东哥。
三个小时后,东哥在一家麻将馆被抓。进了派出所,他还一直喊着,自己没犯法,警察乱抓人。
这时石锋拿着化验结果回来了,旅馆里烟头有三个人的 DNA,其中就有陈辉,旅馆衣服上也找到陈辉的表皮细胞。
我问他,另外两个 DNA 是谁的?
「还没查到,没记录。」
石锋得知东哥很不配合,就说让他来审。
他拿了一包黄鹤楼,拐进讯问室,先递给东哥一根。东哥愣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烟。
石锋没问案子,跟他聊家里事:「结婚了么,有孩子没,家里怎么样?」
东哥摸不懂这路子,有句没句地答,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两人尬聊了快一个小时,你一支我一支,一包烟很快抽完。
石锋突然站起来,掏出一个物证袋,捡了好些东哥扔掉的烟头。
然后他在东哥诧异的眼神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讯问室。
三个小时后,石锋再次回到讯问室,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说吧,你为什么要杀死陈辉?」
东哥明显懵了,但很快平静下来:「证据呢,怎么证明我杀人了?」
石锋说,「你烟头上的 DNA,跟陈辉命案现场的 DNA 一样,这就是证据。」
石锋后来跟我说,那纯粹是「诈」他,没想到「诈」出了证据。
东哥很激动:「不可能,我只开了房,没杀人!」
石锋后来跟我说,那纯粹是「诈」他,现在只要他承认开了房,我们的突破口便打开了。
八
东哥交待,是他开的房,但他不认识陈辉,是给帮「洪总」的忙。
刚抓住东哥,又冒出一个洪总,越来越热闹了。
我听人说过洪总,他是个神秘大老板,名下有好几家酒店和娱乐场所。大家都说他背景硬,通吃黑白两道。
但洪总为人低调,很少公开露面,只做一个幕后老板。
我问东哥,他怎么找你帮忙?
东哥说:「我朋友是洪总司机,洪总又那么屌,我当然乐意帮。」
半个月前,洪总司机找到东哥,说洪总有个朋友需要地方落脚,而且不能用身份证。
等东哥把房卡给司机时,见到了要落脚的人,司机说他是个大学老师。
我接着问:「然后呢,那人啥时候走的?」
东哥说,三天前,马海云打电话说那人跑了。
洪总让东哥开房,同时让他盯着那个人,他懒得管,就让马海云守着,结果还是跑掉了。
东哥一听,赶紧跑去旅馆,看行李都在,松了口气。
没想到隔天,就听说河里有个死人,再听人描述,越听越心惊,感觉死的就是那个大学老师。
东哥这两天正愁怎么解释,但没等来洪总,却把警察等来了。
我问他:「那司机是谁?」
东哥说:「刘二运,家住造纸厂小区,大家都叫他老刘。」
我们去造纸厂小区找老刘,但他跑了。小区保安前两天清晨,看见老刘背着旅行包上了一辆出租车。
老刘家里找到的 DNA,表明他就是旅馆三个人中的一个,又在他衣服口袋里发现了蒙汗药成分,所以陈辉之死,老刘嫌疑很大。
协查通报随即升格为网上追逃,七天后,老刘在陕西一家叫「佳家旅馆」的店内被抓获。
老刘,42 岁,离异,原造纸厂下岗职工,两劳释放人员。曾有过两起故意伤害及多宗打架斗殴案底。
老刘被抓后,好像成了一哑巴,从被抓到现在,他和两地民警说话都没超过十句。
讯问室里,老刘坐椅子上面无表情,连个屁都不放,仿佛他不是坐在讯问室里,而是在自家院子里,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但我注意到几个细节,老刘虽然脸上淡定,但右手时不时会紧握一下又松开,表明他内心紧张,还总往墙上的时钟和民警桌上的手机瞟。
很明显,老刘在等什么。
石锋判断:「明显有准备,估计很难撬开他的嘴。」
我说他就是座山,咱今天也要给他撬个口子。
老刘越不开口,越说明他有问题,但我们不能和他干耗着,照此前的侦查线索,除老刘外,应该还有一个人,我们需要找到他。
我给郑成志打电话,说老刘是司机,你帮我查一下他的交通违法记录。
郑成志很快查到了,老刘好几次违法记录都来自同一辆黑色奔驰越野车,车号为 A·57093。
郑成志找出车主,是一家名为「东海国际」的公司,法人姓罗。
我和石锋去了东海国际,经理说罗总人在国外,那辆奔驰开北京办事去了。
「你认不认识老刘和洪总?」
经理点头又摇头:「二运以前是公司车队的,不久前离职,洪总就不认识了,几位老总没人姓洪。」
我说想看看公司的股东和员工资料,经理表示很为难,我说这都是办案需要,并且保证不泄密。
经理想了下,说得给罗总打个电话,请示一下。
说着他拿出手机拨号,很快电话接通,没说几句,就挂了。
经理还是一脸为难:「这涉及到商业机密,除非你们能提供相关手续,否则我们不能给你们看。」
我们理亏,确实没带手续,只好准备闪人。
石锋去停车场开车,我跟经理瞎聊了几句。
车到跟前时,我要了下罗总电话,经理给了我一串号码,说这是美国号,不开国际长途,打不通。
我说,这简单,不就是预存 200 块钱嘛。
经理笑着跟我道别,伸出手来,我也冲他笑了笑,一把抓住他胳膊,说咱不用道别,一起回局里坐坐吧。
经理汗都吓出来了,胳膊不停往外撤:「不了,今天还有事,改天再拜访。」
我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天气又好,快点走吧。
没等他再拒绝,我一把拽过他,推进警车后座里。石锋没搞懂我在干啥,但表情写满了幸灾乐祸。
车开了多久,经理就生了多久的气,一路埋怨我埋怨警察,但又不敢真骂,憋得他脸都绿了。
等车到了分局,他又觉得还是车里好,死活不下车,要跟我进行正义的对峙:「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我反问他:「你刚刚那电话,打给谁了?」
因为他刚刚并不是打给远在美国的罗总,而是一组本地号码。
经理不闹了,但也不说打给谁,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无所畏惧。
我让石锋查查这号码,石锋问我,怎么发现他在说谎?
我说,听出来的。
(注:美国手机和固话号码都是 10 位,中国手机打过去,还需要多拨 3 位区号,一共是 13 位号码。而经理只拨了 11 个号码,说明是国内的手机号码。)
另外,电话没存通讯录,打电话时却能直接拨号,说明这人对他很重要,又不方便存通讯录,估计也是公司的重要领导,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查清这人到底是谁。
信息部门很快给出反馈,把经理拨出号码的机主信息发给了石锋。
石锋摸出手机一看,惊了一声。
我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冉洪斌。
之前调查冉明贵亲属关系,显示他有一儿一女,女儿是冉玉洁,儿子就是冉洪斌。
当时说他早早办了移民,人在国外。
难道东海国际的「罗总」就是冉洪斌?
我让石锋赶紧去查冉洪斌在哪,他刚接了经理电话,应该在国内,我去撬开经理的嘴。
一进讯问室,一说「冉洪斌」三个字,经理立马就蔫了。
他说冉洪斌就是洪总,冉洪斌刚开始做生意时,提携他的前辈隐去了冉姓,称他为洪斌,传来传去就成了洪总。
经理说:「洪总交待过,别泄露他的身份,有警察来公司找洪总或老刘,第一时间通知他。」
我问他为啥?
经理摇头:「不知道,洪总很神秘,只安排任务,执行就好,别问原因。」
半个月前,冉洪斌拿着一个黑箱子给经理,让他去清河区的一家地下停车场,找到停车场最右侧的黑色帕萨特,在那抽根烟,再把烟头摁灭在帕萨特的轮胎上,然后,会出来一个人拿走箱子。
经理非常好奇,偷偷破坏了箱子,掀开一看,里面整整 100 万现金。
他财迷心窍,拿走了 10 万,然后赶紧买了件一模一样的箱子,按时按点来到地下停车场,顺利完成了交接。
这之后,也没人找过他,洪总当月还给他多做了 2 万块奖金。
我说那箱子呢?
箱子早扔了,我哪敢留着啊。
钱呢?
我存银行了。
总共 100 万,经理偷了 10 万,还剩 90 万。
我让相关部门查了下老刘的银行流水,他集中开了好几个银行户头,加起来一算,接近 90 万。
接着,我又进讯问室,对着经理:你买的箱子,带我再去买一个。
很明显,冉洪斌花钱收买了刘二运。
刚出讯问室,我才反应过来,抓紧联系了相关部门,专查冉洪斌,他是外国籍,很可能已经跑路了。
果然,冉洪斌一小时前订了张机票,单程出境。
飞机还有两小时起飞,我赶紧给石锋打电话,他说自己正往冉洪斌家赶着呢,一路红灯,气得直说艹,我说别艹了,赶紧去机场,再晚他就出国了。
幸亏沟通及时,一个半小时后,石锋带回了冉洪斌,采集了他的 DNA 信息,交到法医中心对比。
等待检验结果时,我开始对冉洪斌展开讯问。
冉洪斌说:「不认识陈辉,老刘以前是我司机,后来他不干了,我就换了别人,他那些私事,我真不知道。」
我问他:「不知道,那还给他 100 万,你们司机奖金这么高吗?」
冉洪斌皱了皱眉反问:「什么 100 万,给谁 100 万?」
我说石锋你进来,他进来后直接扔了一黑色箱子在桌上,接着摔门走了。
「刘二运都招了,你拿了 100 万给他,这箱子上还有你的指纹」。
冉洪斌脸一下变了,非常小声说了句脏话。
「刘二运涉嫌故意杀人,你又给他这笔巨款,你是不是幕后主使?」
冉洪斌喉咙动了动,干舔了下嘴唇,半天吭出一句:「我怎么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刚要回话,石锋突然又进来了,推门声音很大,吓我一跳。
石锋看了一眼冉洪斌,让我出去说。
我俩出来,石锋关上讯问室的门,问我咋样。
我说快诈出来了,他肯定有鬼。
石锋说又出事了,张浅在精神病院食物中毒,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九
张浅是照片上唯一活着的人,是重要证人,得去看她。
我和石锋赶到省立医院,手术室外围着许多人,有张浅的亲属,还有精神病院的医生和省立医院的保安。
张浅妹妹说:「今天中午去看姐姐,没看到,一问才知道她被送到这里抢救了。」
旁边的精神病院医生,立马接过话头:「张浅那不是食物中毒,全院都在食堂吃,怎么偏偏她中毒?」
我转头看着他,反问:「是啊,怎么别人不中毒?」
精神病院医生看了我一眼,说已经报警,等警察来了再说。我把证件给他看,说我就是警察,有什么话你说吧。
他满脸鄙夷,说:「这类人我见多了,想拿病人讹医院赚钱,谁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我让他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
精神病院医生说:「今天中午,张浅姐夫来看她,他们一块去食堂吃饭,很快张浅就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而她姐夫不见了。」
张浅妹妹很生气:「张浅就我一个妹妹,没有姐姐,哪来的姐夫。」
我查过张浅的信息,她确实没有姐姐。
「待会一起看监控,揪出这个姐夫。」
这会,手术室灯亮了,所有人凑上去问结果。
急救医生摇摇头:「毒药剂量太大,她全身多处器官衰竭,没能抢救回来。」
眼看张浅家属要打精神病院的医生,我赶紧制止。
我问急救医生,张浅中的什么毒?
急救医生说:「四亚甲基二砜四胺,俗称毒鼠强。」
精神病院医生接过话茬:「绝对有人投毒。」
我说那别等了,赶紧跟我们回去看监控。
监控画面里,一个男子戴着鸭舌帽和墨镜,身穿绿色 T 恤。
精神病院医生在旁边解说:「这男的来过好多次,有时还给张浅带东西,自称是张浅姐夫。」
这男的身影我很眼熟,但好几个监控都没拍到他的脸,没法确定身份。
我问医生,来你们这需要登记吗?
医生说:「欸,怎么忘了这事,有的。」说着让手下拿来登记簿。
医生看了看,指着一个名字说,就这人。
登记簿上赫然写着「冉洪斌」三个字,我问石锋,什么时候抓的他?
石锋看了看手机:「通话记录是 12 点 12 分,那会刚到机场,联系的机场公安,12 点半左右抓到冉洪斌。」
我又问医生,食堂中午几点开饭?
医生说,11 点半。
不可能是冉洪斌,从精神病院到机场,最快也得两个小时。
「那会不会是他派人来的?」石锋问我。我摇头说,那个人得和冉洪斌有多大仇,才会在登记本上写下他的名字。
我想不通,为什么张浅也跟冉洪斌有关。
我让石锋联系郑成志,从精神病院大门反向追查,找出一路上所有拍到「姐夫」的监控画面。
医生问我接下来怎么办,还有家属那边怎么解释。
「实话实说吧,警方还要调查。」我对医生说,「另外,带我们去张浅的病房看看。」
张浅住在四人病房,上次那个寸头大姐也在。
我把张浅妹妹叫来做个见证,然后拿出张浅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检查,石锋在一边用手机摄像。
我正翻着张浅的衣物,张浅妹妹却从被子里拽出一个黑色手提包:「闹了半天,这包一直在医院。」
她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找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就是我说的那张合影。」
我接过来,是陈辉、王秋梅、张浅和冉莹莹(冉玉洁)的照片。
拿着照片,我百感交集,这四个人,现在全死了,真像一张索命照片。
张浅妹妹突然发出惊讶的声音:「咦,这是啥?」
我转头看,她又从包里拿出一盘老式录音带。
我说这玩意现在很少见,说着我在包里翻了翻,没找到录音机。
张浅妹妹没见过这种录音带,她说:「姐姐很喜欢听歌,家里有不少录音带,但都不是这样的。」
「这是录音专用,比市面上的带子小一号,以前记者身上很常见,后来 MP3 普及,再后来手机听歌,没人用这东西了。」
说完我仔细看了看录音带,带子有些破损,看着像不能播放。
剩下的都是些常见物品,张浅妹妹也搞不清,哪些是家里的,哪些是「姐夫」送来的。
我把录音带放进物证袋里,张浅妹妹签上字,我先找人修复,然后听一听,没啥异常再还给她。
她刚签完字,我手机就响了,接通,是郑成志。
郑成志很激动:「林队,整明白了,那犊子在路上饶了半天,换两回车,戴上了帽子墨镜还换了上衣,但他没换裤子,还是把他找到了,照片已经给你发过去。」
「牛逼,他从哪出发?」
「从区委机关大院出门,上午 10 点左右。」
挂断电话,打开微信,石锋着急地问我:「那姐夫到底是谁?」
我冷笑:「王根生。」
王根生随即被公安机关传唤至城南分局,进入办案区前,按照程序,我带他去信息采集室采集个人信息。
王根生在机器上采指纹,跟我抱怨:「没必要吧,这么隆重,我就去了趟精神病院。」
我笑着说,老王你藏得够深。
王根生也笑说,隐藏再深,也得被你们发现。
等他采集完指纹信息,我上传到系统,正要转头做别的事,电脑「滴」地响了一声,报警了。
我有些诧异,看了一眼屏幕,一股鲜血几乎冲到头顶——屏幕上多了张协查警告。
我按捺住激动,先关掉协查警告,继续盘问王根生。
「你认识冉洪斌?」
「他爸给我安排工作,我怎么会不认识,而且我那份工作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
我顺着他:「既然认识冉洪斌,也应该认识他妹妹冉莹莹啊,之前给你看照片,为什么说自己不认识?」
王根生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直奔主题:「你为什么去找张浅,还给她投毒?」
王根生立马否认:「我没有投毒,只是去看她而已。」
我点点头,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去看张浅,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想看谁就看谁,你管得着吗?」
我冷笑一声,拿出郑成志提供的监控资料,一样样质问他。
王根生拿起照片看了半天,抬头跟我说:「这人还真是我。」
这话把我气笑了:「这他妈不是你,还能是我?」
王根生想了想,说:「我去精神病院看张浅,是冉洪斌的意思。」
今天上午九点多,冉洪斌让王根生去他家,王根生到了后,冉洪斌只是拉着他闲聊。王根生觉得太无聊,找个借口要闪人。
分别前,冉洪斌让王根生去看望张浅,顺手给他两盒进口点心,说是朋友送来的,让王根生自己留一盒,给张浅带一盒。
「冉洪斌认识张浅?」
王根生说,他妹妹冉莹莹跟张浅是同学,冉洪斌很早就认识张浅,他也去精神病院看望过张浅。
今天正好是张浅的亲属探望日,王根生回家换了衣服,提着点心去了精神病院,然后在医院跟张浅吃了顿午饭,就回家了。
王根生说:「点心真是冉洪斌给的,我家还有一盒,还没吃,不信你去看。」
我笑说,幸亏你没吃,不然现在我得去太平间找你。
王根生咒骂冉洪斌,我打断他:「那为啥你看张浅时遮遮掩掩的,登记时还留了冉洪斌的名字?」
王根生答不出来,很尴尬。
「别装了,你早知道点心有问题,担心冉洪斌要灭口,才那样做。」
「没有,怎么会有这回事,我那盒不也带回家了?」王根生矢口否认。
「扔家里和扔外面都一样,没猜错的话,那盒点心确实在你家,不过是在你家垃圾桶里。」
王根生又接不上话,但这让我很开心,因为沉默能证明我的推断。
我接着说:「你太嫩了,哪玩得过人家,你前脚从冉洪斌家走,他后脚就去了机场,直飞国外,永不回来。」
王根生脸色很难看:「什么,冉洪斌跑了?!」
我摊手,说你再不交待,就真中冉洪斌的计了。
王根生还是重复先前的说辞,我听得头疼。
我说王根生,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再跟我打马虎眼,后果自负。
他一下沉默了,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会他已经不是在配合警察工作,而是一名彻彻底底的犯罪嫌疑人。
他开始跟我谈条件,让我放过他,他能帮我扳倒冉洪斌这只大老虎。
我装作有兴趣,问他大老虎怎么扳?
王根生很激动:「警官你可答应了啊,我要求不高,别坐牢就行,不然我工作就丢了。」
我说你他妈真行,跟我玩破罐子破摔,你还不够道行。说着用电脑登录了警务系统,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我慢悠悠地问:「那我们不聊冉洪斌,聊这个血指纹,怎么样?」
王根生奇怪:「什么血指纹?」
「在冉玉洁被害案现场 100 米远的电线杆上,找到你的指纹,和她的血迹。」
十
王根生瘫倒在讯问椅上,讯问室里冷气开的很足,但他脑袋上还是有大滴的汗珠滚下,估计在后悔当年,为啥非要在电线杆上摁那么一下。
我笑了笑:「可以啊老王,十年前的大筛查把你漏过去了,也让你多活了 10 年,这下倒好,自己送上门了,怎么着,良心发现了?」
沉默很久,王根生终于开口,但他的第一句话却是,「林警官,我想打个电话。」
这倒出乎我意料,我问他打给谁,他也不回答。
我说:「你谁都不能联系,因为作为犯罪嫌疑人,你已经身处警方的侦查程序之中,按照现行法律规定,即便你的律师,这个时间也无权进入案件审理流程。」
王根生说:「老子要给冉洪斌打电话,这狗日的。」
我差点笑出声:「你当年杀了他妹妹,现在要给他打电话承认错误吗?」
王根生不理我,嘴里不停念叨狗日的狗日的。
我说行了,别跟个复读机似的,冉洪斌就关在隔壁,几步路就到,你想见他吗?
这下轮到王根生傻眼了,冉洪斌被抓,直接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王根生终于交待:「冉莹莹的案子,我参与了,但杀人的不是我。」
「说清楚,是谁杀人?」
「陈辉,人是他杀的。」
「为什么要杀冉莹莹,你和陈辉的动机?」
「报仇。」
王根生口中的「报仇」,是指 1996 年 8 月份他妹妹王秋梅之死。
根据王根生的讲述,我大致理清了王秋梅、冉莹莹(冉玉洁)两件案子的关系。
1996 年,王秋梅是市八中高三学生,成绩很好,是保送重点大学华北师大的候选人,而她的好朋友冉莹莹,也是候选人。
王秋梅是靠成绩,冉莹莹是靠爹,她爹冉明贵早就联系好了华北师大的人,给女儿额外的保送名额。
但那年华北师大爆出腐败案,冉莹莹的保送名额也泡了汤。
这之后,学校领导开始做王秋梅工作,劝她让出保送名额。
王秋梅可咽不下这口气,况且她一直想当老师,正好华北师大就在省城,离家也近。
王根生收到信后很纠结,他知道社会潜规则,自家家境不好,遇到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
他回信劝说妹妹,然后很快收到回信,妹妹说自己很高兴,经过自己的努力争取,学校没有拿走保送名额,让哥哥放心。
王根生也很高兴,琢磨着给妹妹送什么大学礼物,但慢慢他觉出不对劲,因为从那以后,妹妹再也没来过信。
王根生写信回家,父母没有回信,就在他寝食难安时,却得知妹妹自杀的消息。
「我当时就怀疑秋梅的自杀有隐情,但所有人都瞒着我,甚至包括我爸妈。」王根生说。
「所以你就怀疑冉莹莹?」
王根生说没那么快,还是有个过程。
2006 年,王根生父亲去世,在整理父亲遗物时,他发现了一封多年前王秋梅写给他的信。
邮戳上的时间,表明这封信是王秋梅死前半个月所寄,但王根生根本没收到信。
信中,王秋梅详细记述了,自己因偷东西被取消保送资格,后来被逼自杀的整个经过和真正原因。
那段时间,学校经常有人丢东西,从文具到现金,开始也没人追究,直到冉莹莹的进口手表丢了,学校才重视起来,报了警。
警察最终在一家钟表店找到进口手表,店员说有个女学生放这寄售,警方顺着线索,找出那位女学生正是王秋梅。
学校请求调解,要内部处理,警方和冉莹莹家人都同意调解。
王秋梅没被警方按盗窃罪处理,但保送资格很自然就被取消了。
我问:「这没什么问题啊,不是在保护王秋梅吗?」
王根生摇摇头说,你继续听。
王秋梅在信里说,偷东西的是她同学张浅,张浅单身家庭,家里条件不好,母亲也没正式工作,有时她会偷拿同学东西。
进口手表,是冉莹莹亲手给王秋梅,让她帮忙去钟表店卖掉。
但王秋梅前脚刚把表送去,冉莹莹后脚就向学校报告手表被偷了。
警方调查王秋梅时,冉莹莹却否认找王秋梅帮忙卖表的事。
这招把王秋梅打入深渊,直接从好学生变成贼。
王根生所在的部队有战队任务,所以实行信件审查制度,那封信在审查时被上级看出了问题,直接做了退信处理。
王秋梅出事后,部队担心王根生得知真相后冲动行事,所以拖住他,先派人去他家做了工作。
王根生叹气:「信里有很强的厌世情绪,还让我替她报仇。」
我问他怎么报仇?
王根生说,我先去找了陈辉。
「为啥找他帮你?」
「因为妹妹在信中,用了很大的篇幅指责陈辉。」
陈辉当时是王秋梅男友,但自己女朋友遭人陷害,他却过河拆桥。
冉莹莹把手表给王秋梅这事,陈辉和张浅都知道,但警察找上门时,陈辉和张浅不仅没说实话,还火上浇油。
陈辉很自责,说看见王秋梅偷表,因为男女朋友关系没有揭发。
张浅很肯定,说王秋梅小偷小摸习惯了,早有前科。
但王根生找到陈辉时,陈辉直接跪在他面前,说当年这么做,全因冉莹莹家人逼迫。
陈辉父母都在钢铁厂工作,他如果不配合冉莹莹撒谎,下一批下岗职工里肯定有他父母。
张浅配合撒谎,冉明贵能让她毕业后直接进钢铁厂工作。
这一场戏,直接导致王秋梅自杀。
等王秋梅死了,冉莹莹如愿拿到了华北师范大学的保送名额,次年 9 月上了大学。
王根生这才明白,冉明贵把他弄进小车队,不过是一种补偿。他退伍后一帆风顺,也是冉明贵为了防止他追究王秋梅之死的封口之举。
王根生弄明白后很愤怒,想去找冉家讨个说法,或者去有关部门报案或举报。
但陈辉劝他,说没用的,事情过去十来年了,没人在意这事,同时王秋梅是自杀的,冉莹莹顶多就是道德败坏,算不上违法犯罪,法律也拿她没办法。
王根生指着陈辉:你他妈也是帮凶,我妹的死你也有责任。
陈辉也很气,说我做梦都想给秋梅报仇。
「那你有什么办法?」
「杀了冉莹莹,让她血债血偿。」
这话吓到了王根生,他也就想举报冉明贵,没想到陈辉这位大学老师,张口就要杀人。
陈辉还真拿出一套详细方案,怎么接近冉莹莹,快速杀人,再安全逃跑,每个步骤都列了出来。
面对惊诧的王根生,陈辉说这些年一直在谋划此事,而且秋梅走了十年,没人会想到我们在此时报仇,只要按照他的设定做,绝对保证两人不会被警察抓住。
王根生复仇心切,两人一拍即合。
2006 年 10 月 20 日,按照陈辉的计划,两人潜入冉莹莹宿舍,一刀毙命,冉莹莹甚至没来得及呼救。
杀死冉莹莹之后,陈辉和王根生故意把室内物品翻得七零八落,伪造成入室盗窃转化抢劫杀人的现场后,趁夜逃脱。
一切如陈辉所说,警方没找到任何线索,也没人把冉莹莹的死和王秋梅自杀联系起来。
杀死冉莹莹后,两人去祭拜王秋梅,陈辉想把骨灰带在身边,共度余生,但王根生没同意,觉得陈辉脑子坏了。
后来我们拿着骨灰找到王根生时,他不敢提陈辉,怕我们顺着这事,查出冉莹莹的死。
但没想到,王根生当年无意留下的血指纹,却成了定罪关键。
王根生自己都没弄明白,当年为什么留下这枚指纹。
困扰警方 10 年的冉莹莹被害案终于告破,虽然陈辉已死,至少抓住了王根生。
但我想不明白,冉明贵权大势大,又是一个非常记仇的人。怎么追查真凶的时候,没想过王秋梅自杀这事。
就连曾经的钢铁厂老职工酒后威胁过他,冉明贵都能记起来,让警察去调查。
冉明贵到底在想什么,冉洪斌又买凶杀人了吗?
破案可不能仅靠猜想,我撇下王根生,去找石锋。
石锋正在审老刘,但他好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一言不发,以不变应万变。
「这人真能熬,看来只能按『零口供』办理了。」石锋说。
「钱的事跟他提了吗?」我问石锋。
他说提了,那笔钱已经被公安机关依法冻结,让老刘别抱幻想,但他还是没有反应,有点水火不侵的意思。
现在只能把重点放到冉洪斌身上。
我问石锋,冉洪斌和王根生的 DNA,检测出来没?
石锋说,技术中心在加班,应该快了。
办案区一共四间讯问室,现在用了三间,分别关着王根生、冉洪斌和刘二运。
石锋指了指最后一间讯问室:「你说第四间该给谁呢?」
我笑笑,说这还用想,陈辉要没死,这间肯定是他的。
石锋又问,王根生什么情况?
我说他招了,他和陈辉给王秋梅报仇,杀了冉莹莹。
石锋激动得差点淌眼泪了,说案子终于破了。
「是破了,但王根生说自己只是协助,反正陈辉也死了,等审理阶段王根生的律师进来一掺和,谁知道会不会翻口供。」
这时石锋手机突然响了,DNA 检测结果出来了。
我们拿到结果,祥云旅馆中的第三个 NDA,匹配上了王根生。
我拿着 DNA,又去审王根生。他说,是冉洪斌让我杀陈辉的。
我问他为啥?
王根生说,我告诉冉洪斌,陈辉杀了他妹妹冉莹莹(冉玉洁)。
「你为啥跟他说这事?」
冉洪斌一直怀疑冉莹莹的死和王根生有关,王根生为摆脱嫌疑,出卖了陈辉。
我觉得这说法很扯,冉洪斌就那么信王根生,不找陈辉核实真假?
而且冉莹莹被害这么大的案子,冉洪斌完全可以给警方提供线索,交给警察处置,没必要冒险买凶杀人。
王根生回答不上来,他说自己也一直纳闷,担心冉洪斌在他背后搞动作,所以对冉洪斌一直有所提防。
接着,王根生交待了配合老刘杀陈辉的过程。很凑巧,他又是协助,老刘才是主犯。
至于冉洪斌是怎么指使他和老刘的,王根生说冉洪斌的指令都是通过老刘告诉他的。
也就是说,他也拿不出冉洪斌直接指挥杀人的证据。
偏偏老刘一直不开口,我们也很愁。
石锋想了想说:「我觉得有人在做局,肯定有人教他们怎么说。」
老刘死不开口,冉洪斌全盘否定,王根生说的似是而非。
这些信息,公安局法制审核都不见得能过,更别说之后的检察院和法院。
我总觉得忽略了某些东西,就让石锋继续审冉洪斌,回办公室继续分析案子。
我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写笔记本上,尝试画他们之间的关系图。
结果画到一半,笔停在张浅俩字上,手机响了。
技术同事说:「林队,你之前拿的录音带修好了,有重要信息。」
我让他赶紧拿过来,技术同事带着机器过来,摁下了播放键。
听完后,我给石锋打电话:「冉洪斌招没?」
「招他妈个鬼,翻来覆去就一句,一切事情跟他无关。」
我冷笑:「等着,我这就给他招魂。」
推开讯问室的门,冉洪斌抬头看我,我拿出录放机,摁下播放键,看着冉洪斌说:「来,一块听听。」
录音质量不高,声音忽轻忽重,反而让在场的人感觉回到了过去:
冉洪斌的脸色越来越白,头也越来越沉,直到脑袋顶住桌板,再也抬不起来。
1996 年 8 月 21 日,王秋梅去钟表店,说服店员帮忙去派出所作证。
当天晚上,她去冉莹莹家摊牌,俩人吵了起来。
冉洪斌为了帮妹妹,失手捂死了王秋梅。
接着,冉明贵悉心指导儿子,把王秋梅的尸体扔进水塘。
那天张浅也去了冉莹莹家,她是为了问工作安排,没想到目睹了一场杀人案。
谁也没想到,张浅带着录音机,准备录下工作对话,以防冉家不认账,没想到录下王秋梅被杀的过程。
在冉明贵的威胁下,张浅选择保密,高中毕业后顺利进了钢铁厂。
此后多年,冉洪斌用各种办法威胁张浅,直到诱发张浅的精神疾病。
我算了算时间,今天是 2016 年 8 月 3 日,还有 18 天,王秋梅之死的追诉期就过了。
冉洪斌终于招供,承认了此前犯下的一系列罪行,还交代了自己手上有刘二运什么把柄。
冉洪斌他爸,退休干部冉明贵随后也被传唤至城南分局,罪名是窝藏。
至此,事情终于理清楚。
1996 年 8 月 21 日,冉洪斌杀害王秋梅后,他爸帮他伪造现场——让王秋梅落水身亡。
冉明贵让王根生当上公务员,王父母答应不追究,用女儿的命,给儿子换了一个铁饭碗。
2006 年 10 月 21 日,王根生和陈辉合谋,杀害冉莹莹。
冉洪斌持续恐吓张浅,把她吓出精神病。
2016 年 6 月,我们通过骨灰,找到王根生,他装作不认识陈辉。
随后,冉洪斌和王根生联手,找来老刘,杀了陈辉。
冉洪斌出国前,想一石二鸟,毒死王根生和张浅。
等冉洪斌和王根生移交看守所时,两人在楼道相见,王根生双眼充血,又骂了好几句。
冉洪斌不搭腔,直愣愣盯着王根生,眼里只剩狠毒。
2016 年 12 月 21 日,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宣判如下:
犯罪嫌疑人王根生,犯故意杀人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犯罪嫌疑人冉洪斌,犯故意杀人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犯罪嫌疑人刘二运,犯故意杀人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犯罪嫌疑人冉明贵,犯故意杀人罪(帮助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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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一片汪洋 于 2021-7-22 11:4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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