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刑警日记(36)《谁是禽兽?》
当地公安局拜托我们办一起案子:
「一栋房子里,两死一伤,现在估计是继父想要性侵女孩,女孩反抗,被继父杀了。这个过程被女孩的同学发现,同学见义勇为,杀了继父,自己也受了伤。」钱局长说道。
「男孩活着?那还要我们法医做什么?直接复盘啊。」大宝说道。
「这案子虽然似乎证据清晰,但是可能会引起很恶劣的社会影响,所以省厅要求我们必须速侦速破,确保案件万无一失!」钱局长说,「你们既然来了,何不就地卧倒,帮我们搞定?」
「我发现情况变了。」大宝说,「以前是哪里死人我们去哪里,现在是我们去哪里,哪里就死人,这简直就是柯南体质啊。」
「别瞎说!」我狠狠地打了一下大宝的后脑勺。
「哈哈哈。」钱局长笑着说道,「走,在我们市郊区的梅花镇,森原中学。」
「哦,那我是知道的。森原中学,太有名了。」我挥挥手,让大家上车。
钱局长描述的恶劣情节,不止一次在各种影视作品中出现。在赶去的路上,可能大家都在脑补各种让人反胃的情节,于是一个个神色凝重,没有说话。
森原中学并不在森原市区内,而是在高速公路的附近。这所中学在省内非常出名,因为它不仅仅是一所普通的高中,还是一所升学率较高的复读高中。
这所中学的高一、高二,每个年级只有三百多人,在学生升入高三的时候,将被重新混编。因为除了森原市内,全省各地高考成绩不理想的学生,其家长都有可能将其送入森原中学复读,所以,森原中学的高三年级,居然有两千多人。换句话说,这所中学,主打的就是「复读」品牌。
森原中学所处的梅花镇,本身是个人口不多的小镇子,但因为森原中学的逐渐出名,这个镇子也就繁华了起来。车水马龙得让人觉得是一个繁华的小县城,甚至在大白天进入这里,还会堵车。
孩子来森原中学读书,而森原中学可供住宿的宿舍不多,所以大多数孩子是需要家长来「陪读」的。而在外地陪读和本地陪读不太一样,那就是家长需要在学校附近租一间房子,然后辞去工作,来森原市做后勤保障工作,陪着孩子读完这复读的一年。
重视教育是实现民族复兴的基础,但是对名校过度推崇、与他人盲目攀比的心态,则略显畸形了。
需求刺激着供应,虽然还没有房地产开发商在这里开发大片房地产,但是当地村民早已利用自己的宅基地盖起了一排排造型各异的联排房,以供租房之需。据说,这些简陋的建筑,每年暑期,都会供不应求。
现在,镇子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因为和其他学校不同,无论是本校直升的,还是别校复读的学生都已经到校,森原中学没有暑假,他们已经开学半个月了。
韩亮驾驶着勘查车,绕过密集的车流,向镇子最东面行驶过去。等越过了镇子上的繁华,终于看见了镇子东面较为偏僻的地段,有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
数辆警车头尾相接,在一栋自建房的大门口形成了一个圆弧形,把十几名围观群众隔离在现场的外围。自建房的大门口拉着一条蓝白相间的警戒带,提前到现场的钱局长背着手站在警戒带的外面,听着一个声音尖细的男人说着什么。
钱局长远远地看见我们的车停了下来,就穿过警车组成的圆弧,向我们走了过来。那个声音尖细的男人见钱局长走开,立即用哭丧的声音喊了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房子租给了这么个衣冠禽兽!这叫我怎么收回建房子的成本啊!」
看来,警方掌握的具体案情,不知道是泄露了,还是群众自行脑补的,已经传了开来。
我们穿过围观群众,向钱局长迎面走了过去,听见几名围观群众正在议论。
「你不知道,这家的小女孩多水灵。」
「是啊,这附近谁不知道这个姓彭的女孩子,美人胚子啊!」
「你见过她妈吗?她妈长得不行,估计女孩是像她爸。」
「她爸,不也死里头了?」
「谁说的?那是她继父!你想想,这小女孩她妈真是没长心啊,把这么水灵的一个女儿,和继父放在一起,这不妥妥地要出事儿吗?」
「怪不得继父要去搞女儿,继父的这场婚姻根本就是奔着女儿去的吧。」
「她妈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为了维护婚姻,就假装看不到这种龌龊事了呗!」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这二婚的夫妻俩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听得莫名其妙,也没往深了想,和走过来的钱局长握了握手。钱局长示意我们可以穿戴勘查装备了。不管别人怎么议论,在这种环境下,不可能去占用别人租住的房屋作为专案指挥部,所以,还是进入现场介绍案情更加安全。
我们迅速穿戴好勘查装备,和钱局长一起跨过警戒带,走进了现场的院落。
和其他的出租自建房相比,这个院落可以说是「豪宅」了。别人租住的,可能就是一间仅仅可以烧饭睡觉的小平房,而这个院落里,是一幢二层小楼。
院落是独门独户的,院门朝南。进入院门后,西边是一间厨房,北边则是一幢二层楼房,其他方向都是两米多高的院墙。二层小楼占地面积倒是不大,一楼仅仅是一个卫生间和一个客厅。从楼梯上到二楼,东西各有一间卧室。
虽然此时尸体已经运走了,但因为楼梯、客厅和院落里都有大量的血迹,所以我们暂时没有进入中心现场。
「女死者叫作彭斯涵,十八岁,是森原中学的高三复读生。」钱局长将我们引到了小院的一角,和我们说道,「她是土生土长的青乡市人。今年高考没上一本线,而她的妈妈要求她至少要上一本线,所以就托人来森原中学复读了。男死者叫作任前进,四十八岁,是青乡市投资集团的区域主管。根据调查,任前进和彭斯涵的母亲是二婚。」
「他们之前的婚姻情况如何?」林涛一边整理着手套,一边在院落四周院墙看着。
「彭斯涵的母亲彭夕,今年四十四岁,是青乡市疾控中心的副主任,她的丈夫因为癌症去世了,后来她一直也没有嫁人。」钱局长回答道,「三年前,因为工作关系,她认识了任前进,接触了一年后,结婚了。任前进则是在五年前因感情不和与妻子离婚的,有一个儿子,跟妻子出了国,所以他可以说是光棍一条了。根据调查,任前进和彭夕的感情好像还是不错的,两个人的社会关系调查,也都反映他们是普通人,性格温和,没有什么特殊点。」
「彭夕呢?她现在在哪儿?」我想到了围观群众的议论,于是问道。
「比你们早一步到这里,情绪失控,经过派出所的安抚,现在稍微稳定了,很多调查情况也都是她提供的。」钱局长说,「但是根据外围调查可以确定,彭斯涵在高考落榜后,彭夕立即决定要让她复读。森原中学复读升学率很高,所以彭夕就决定将女儿送来这里。可是,来这里复读,必须有家属陪读,而彭夕是公务员,不可能休长假来陪读。」
「所以,任前进就自告奋勇了?」陈诗羽显然也听见了群众的议论,于是一脸不快地说,「听起来的确没安好心啊。」
「确实是自告奋勇。」钱局长苦笑了一下,说,「当时任前进主动和彭夕说,自己是区域主管,可以申请负责森原一带的业务开发,来森原市市区办公。虽然森原中学距离市区有十几公里的路程,但是任前进觉得并不算什么事儿,就这样每天上下班开车十几公里。吃饭的问题,只需要彭斯涵每天吃食堂或者在镇子上的小饭店就能解决了。见女儿能上森原中学,彭夕当然是喜出望外,也没有过多怀疑,就同意了。」
「真是不对孩子负责!」陈诗羽的脸色更加不好了。
「不要先入为主。」我提醒陈诗羽道。
「这个,还真不是先入为主,现场痕迹基本可以确定你们所知道的案情。」钱局长又苦笑了一下,说道,「别急,我先说完前期的调查情况。」
「彭夕对此事怎么看?」我追问道。
「彭夕也听见了围观群众的议论,可是她的情绪稍微稳定,就对警方坚称,自己相信任前进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钱局长说,「不过,她的笃定,让我们心存疑惑,因为她的工作特殊,哦,她是疾控中心的,管的就是疫情。这段时间,她根本就不可能有时间来看望女儿。我们问她多久来看一次女儿,她也确实无言以对。她根本就不了解任前进和彭斯涵在这边生活的具体细节,就这么坚称相信任前进,反而让人觉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而男性伤者,叫马元腾,今年刚满十八周岁,也是森原中学的复读生,是本地人、本校人。他是住校的。」钱局长接着介绍案情,「学校高三混编后,彭斯涵和马元腾被混编在一个班里,是同班同学。通过前期我们的调查发现,马元腾是个性格比较内向的男孩,但对同学很热心,大家对他评价很高,学习成绩非常优秀,在开班摸底考试中,拿了全班第一名、全年级第三名的成绩。
换句话说,无论是在同学还是在老师的眼中,马元腾都是正宗的好学生。而彭斯涵就比较不济了,虽然这里的孩子都是刚认识的同学,不甚了解,但对彭斯涵的评价都不太高,说她有点流里流气的,性格偏外向,且成绩不好,开班考是班上倒数。」
「两人的关系呢?」我还是忍不住打断。
钱局长说:「两个人刚认识半个月,大多数同学说,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也有同学说,马元腾好像找彭斯涵借过文具什么的。总之,两人并没有多少交情。然后,事发经过,小李,你来说一下吧,你最了解。」
一名姓李的主办侦查员上前一步,翻了翻本子,说道:「目前事发经过,都是马元腾自己陈述的,哦,当然,痕迹检验部门也进行了验证。」
「你说说看。」我一边问道,一边翻开小李递过来的从医院调取的马元腾的病历。
这是一本急诊病历,记录着马元腾被送往医院的诊治过程。
患者今晨被人发现后,120 急送入院。
检查:神志模糊,皮肤苍白。额部刀砍伤,长约 10cm,深达骨质,可见颅骨外板骨折。肩部及背部见五处刀砍伤,创口哆开,长约 8cm,深达肩胛骨。上述创口可见活动性出血。血压:80mmHg/60mmHg,呼吸:20 次/分,心率:110 次/分。
急诊入院后,送急诊手术室,行局部麻醉下清创缝合术,并给予止血、补液、输血、对症治疗。手术成功,安返病房,神志恢复,测血压:100mmHg/75mmHg,心率:90 次/分。继续给予止血、输液治疗。
辅助检查:额部颅骨外板骨折,硬膜下少量出血。
诊断:颅骨骨折、硬膜下出血、全身多处软组织裂伤、失血性休克。
「马元腾在手术后被送去做了头颅 CT,做完后,才回到急诊病房,那时候我们已经在病房里等着了。」小李说道,「当时他已经神志清楚了,就给我们叙述了事情的经过。昨天晚上八点钟左右,马元腾在学校上完自习,想起自己借了彭斯涵的一套文具。因为彭斯涵不在学校上自习,而今天单元考试需要用这套文具,所以他怕彭斯涵今天没有文具使用,于是就去她家还文具。
走到她家院落的时候,发现她家的院门是开着的,于是就直接走了进去。一走进院子,他就听见彭斯涵的叫喊声,于是连忙上到了二楼,发现二楼东侧卧室的门是坏的。在二楼东侧卧室的门口,马元腾看见任前进正压在彭斯涵的身体上,用手捂着彭斯涵的嘴巴,而彭斯涵的下身全都是血。当时马元腾就吓坏了,情不自禁叫喊了一声。
任前进听见了马元腾的声音,于是冲了过来,马元腾当时就看见任前进的手上提着一把刀,马元腾没办法,只能顺手拿起二楼过道茶几上的另一把刀,赶跑任前进。任前进就向楼下跑,想要往院子里去,马在其身后追打。两人在院落里发生了械斗,最后任前进先倒地,而马元腾也力气耗尽,拼命挣扎到院门口想要求助,可是最后也失去了意识。」
「昨晚的事情?」林涛此时已经在院子里绕了一圈,问道。
小李点点头,说:「是的,不过直到今天早晨六点钟,有人经过院门口,才发现满身是血的马元腾倒在大开的院门口,这才报警而案发。」
「熬了一整夜,小伙子身体就是好,能扛。」大宝赞道。
「总的来说,损伤不是很严重,失血速度不快,这才保了一命。」我皱着眉头看着病历,说道,「头部损伤较重,这也是失血性休克前期导致他无法求救的原因,颅内的出血导致整个人都是蒙的状态。」
「你说,痕迹检验验证了口供,是吗?」林涛问道。
一名现场勘查员从钱局长身后走了出来,拿出一台平板,打开现场照片给林涛看:「林科长,你看,现场虽然血足迹非常多,但线路还是很清楚的。血足迹主要是两种鞋印,一种是波浪形鞋印,一种是方格形鞋印。
女死者彭斯涵的身边全部是波浪形的血足迹,而没有方格形的。楼梯上,可以看出波浪形的血足迹在前、方格形的血足迹在后的成趟、单趟足迹向院内走向。到了院内后,血足迹就杂乱无章了,很显然,两人是在这里发生了械斗。最后,是方格形的足迹从院中央延续到大门口结束。我们查验了,死者任前进的鞋子,是波浪形的 L 球鞋;而伤者马元腾的鞋子,则是方格形的 A 板鞋。」
「这就符合了任前进在侵害彭斯涵,被马元腾发现并追逐打斗后,马元腾走到门口的全过程。」林涛说,「那这个案子就清楚得很了,毕竟侵害彭斯涵很显然是事件的起因,彭斯涵大量失血,对她施加侵害的人必然会留下血足迹,而彭斯涵的身边只有任前进的足迹,这就可以说明问题了。」
「凶器呢?都是什么刀?」我问道。
勘查员把平板移到我的面前,说:「一把匕首、一把西瓜刀,都掉落在院落的中央。」
我看了看,照片上有两把严重血染的刀具,其中一把是刃宽三厘米左右的尖刃制式匕首,另一把是长二十多厘米、刃宽五厘米的切西瓜的圆头刀具。刀刃刀柄上都被血液覆盖,说明在刀上提取指纹已经不可能了。
「虽然痕迹检验把事实固定得很清楚了,但还是要扎实证据的。」我说,「毕竟三名当事人只有一人活着,我们要有更加扎实的证据来印证他的口供,这样才能把案件办完善。」
「是啊,虽然结局很悲惨,但是扎实证据不仅有利于案件销案,明确马元腾是正当防卫,同时也有利于给这个品学兼优的马元腾申报见义勇为奖。」大宝挺了挺胸膛说,「这也是我们法医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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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两名死者和一名伤者的衣服,都送去进行 DNA 检验了吧?」我问道。
钱局长点了点头,说:「这个都交代过了,死者的衣服现在估计已经脱下来了,会直接送去 DNA 室;伤者的衣服,我们也去医院提取了,做手术的时候被脱下来了。这都是常规的物证提取嘛,我们不会马虎。」
我补充道:「提取不能马虎,检验更不能马虎,虽然案情很清楚,但是衣服上一定要多处、多点提取血迹,做到万无一失,切不可随便取两个地方的血迹做了交任务。」
钱局长点点头,拿出手机布置任务。
我接着说:「走,我们去现场看看。」
院落里,已经搭建了现场勘查踏板。我们顺着踏板,一边观察地面上凌乱的血足迹和大量的喷溅、浸染的血迹,一边走到了小楼的楼梯口。楼梯上,痕检员用粉笔画出了很多圆圈,说明圆圈里都是已经被发现的血足迹,于是我们绕过圈圈,走到了二楼。
一到二楼,就看见二楼的通道中央,放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有一些淡红色的水渍,以我的经验看,那并不是血迹。我抽出茶几下的垃圾桶,里面有几块西瓜皮,说明茶几上淡红色的水渍是西瓜汁。案发前,两名死者在这里吃了西瓜。
东侧的卧室,是彭斯涵的房间,房门被踹开了,导致门锁掉落,但是房门上没有留下足迹。房间灯是开着的,床上很凌乱。虽然尸体已经被移走,但是可以看见床东头床沿的床单上以及地下,有一大块血泊,还有不少明显的血足迹,血泊周围还有不少喷溅状血迹。除此之外,房间里一切都是正常的。
西侧的卧室,是任前进的房间,房间灯也是开着的,房间内很整齐,没有什么异常,地面上也没有血足迹。我走进房间,绕了一圈,发现写字台上的电脑一体机虽然显示屏是黑的,但它的电源灯是亮着的。我晃动了一下鼠标,电脑屏幕立即亮了起来。屏幕里,是一张 Excel 工作表,表格的一栏里有一串拼音,而拼音的下方还悬浮着输入法的选字框。
我皱了皱眉头,仔细看了看表格上的文字,都是一些商业上的专业术语,我也看不明白。
「林涛,现场我们没什么好看的了。」我喊来了林涛,说道,「我们去解剖尸体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得嘞,小意思。」林涛应承道。
「别轻视这个案件。」我仍是紧皱着眉头,说道,「包括出入口的大门、门锁,还有外围现场,都要仔细看。」
「放心吧,老勘查员了,这些常规的部分,不会忘的。」林涛说道。
「走吧,大宝和小羽毛跟我坐韩亮的车过去,子砚,你去学校确认一下视频里马元腾离开学校的时间。」我说,「顺便看看这里周围有没有监控。」
「又留我一个人?」林涛看了一眼陈诗羽。
「怎么就是一个人了?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你,林科长。」勘查员走上前来,笑着对林涛说。
林涛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继续蹲在地上看血足迹了。
森原市公安局技术大队的肖剑大队长此时给我打来电话,说尸检工作已经准备开始了,所以我们没有在现场久留,驱车向森原市殡仪馆赶去。
肖剑大队长是法医出身,所以和当地的两名法医先行撤出现场,来到殡仪馆对尸体进行检验。我们赶到殡仪馆的时候,肖大队他们已经对彭斯涵的尸体进行了初步的尸表检验。
「尸体是在现场东侧卧室床面上,呈仰卧位的。」肖大队说,「下半身血染,周围还有喷溅状的血迹。」
森原市公安局的束从法医是我的同学,我见他正在小心翼翼地剪下死者的指甲,于是穿好解剖服边走过去帮忙,边说道:「剪指甲要小心,剪下来的指甲要准确无误地用物证袋接住,防止指甲掉落在解剖台上,否则会被解剖台上其他人的 DNA 污染。这也是一项技术活儿啊。」
说话间,死者的一片指甲被剪下来,啪的一声掉落在物证袋里。
「这活儿,早就练成了。」束法医哈哈一笑。
「怎么样?尸表检验怎么样?」我问道。
束法医的助手刘法医用止血钳夹住死者的口唇,翻开,说道:「死者全身主要有两处损伤,一处就是口腔黏膜的破损,符合被捂压口鼻,防止她叫喊而形成的;另一处损伤,就是死者右侧大腿内侧的刺创了,我们刚才探查了一下,很深,根据现场大量的血迹,分析她是股动脉被刺破了。
她穿着睡裙,大腿是裸露的,没有裤子遮挡,所以在现场形成了不少喷溅状的血迹。」
「只有两处损伤?」我说,「也就是说,会阴部是正常的?」
「死者的内裤穿着是完好的,而且会阴部没有损伤,处女膜也是完整的。」刘法医说,「说明这个任前进还没有得手,就被马元腾撞见了。」
我心中升起一丝疑问。
「捂嘴、刀刺,是用来震慑和控制的?」我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又接着问道,「死者的衣服呢?」
「衣服,刚才钱局长打电话指示,先一步送 DNA 室检验了。」束法医仍低着头剪指甲,说,「是睡裙嘛,所以虽然死者身上有刀刺伤,但是没有刺穿衣服,不过,睡裙是有撕裂的痕迹的,和马元腾陈述的相符。」
我走到尸体的一侧,将她大腿上哆开的创口两侧创缘对齐、拼凑了一下,说:「从两侧创角来看,一钝一锐,是一把单刃刺器,刃宽三厘米左右。」
「是啊,符合现场提取的刀具的形态。」束法医说道。
「可是……」我欲言又止,想了想,说,「你们尸表检验已经做完了,解剖起来也快,情况都很清楚了。那现在确定股动脉破裂是绝对致命伤,这个要固定下来,还有就是看看死者的胃里,是不是有不少西瓜。」
束法医点了点头,说:「行嘞,交给我们吧,大热天的,你们去休息休息吧。」
「不休息,我去看看任前进的尸体。」我说完,换了双手套,走出了解剖室。
森原市公安局的解剖室只有一间,里面也只有一张解剖台,所以无法对两具尸体同时进行解剖。但此时我有些迫不及待地想检查任前进的伤势,所以也顾不上解剖室外下午炙热的阳光了。
我让大宝去停尸间将任前进的尸体用运尸车运了出来,拉到了解剖室的门口。只有在解剖室的门口,因为屋檐的遮挡,才有一片不大的阴凉地,而且解剖室内的空调冷风也可以吹出来一部分,让我们稍减酷热。
即便是这样,还没有开始工作,我已经能感受到毫不透气的解剖服内,我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我苦笑了一下,心想十几年前,大多数地方还没有建设解剖室的时候,严寒酷暑不都是要露天解剖的吗?那时候也没觉得特别苦、特别累。
看来,要么就是岁月不饶人,要么就是由奢入俭难啊。
我做了做扩胸运动,让因为汗水浸湿而紧贴后背的衣服和皮肤之间拉开点距离,方便透气,然后打开了尸体袋。
任前进的全部衣服也已经被脱下来,并送往 DNA 室进行检验了,但是尸表检验还没有进行,所以全身已经干涸了的血痂还没有被清洗清除。
可是,他胸口上平行排列的多处创口,在模糊的血痂中显得很清晰。我还是和刚才一样,将胸壁上哆开的创口两侧创缘对齐、拼凑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说:「创口形态和彭斯涵身上的损伤一模一样,是同一种类型的工具形成的。」
「叹啥气啊?热的?」大宝一边笑着对我说,一边开始指导陈诗羽对尸体进行全方位的拍照,然后按照尸表检验的常规术式,对尸体进行尸表检验。在提取完死者的常规生物检材后,大宝提来了一个水桶,然后用一大块纱布浸湿,擦拭尸体表面。
「胸口平行排列六处刺创,大小基本均等,长度三厘米。」我说,「下颌部皮肤一处刺创,深达下颌骨。」
随着大宝的擦拭,尸体上的血迹逐渐消失,创口也更加明显了。我测量完每一处创口,都让陈诗羽详细记录了下来。
「就这么多伤,没了。」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我开始划了啊。」大宝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心事重重,一刀切开了死者的胸腹部皮肤。
「胸口六刀,均通过肋间隙进入了胸腔,肋骨之间可以看到六个创口。」大宝说,「肋骨没有骨折,但是右侧胸大肌内有片状出血。我继续开胸骨了啊。」
大宝麻利地用手术刀切开肋软骨,然后分离了胸锁关节,将胸骨取了下来,暴露出了整个胸腔。
「哦哟,左侧胸腔内全都是血啊。」大宝说,「六刀都是进入左侧胸腔的。」
我停止了沉思,走到尸体边,等大宝用「火锅勺」将胸腔内的血液都舀进了一个量筒后,我边检查着尸体胸腔内的情况,边说:「胸腔积血约一千五百毫升,加上现场流下的血,足以致死了。左侧肺上叶、下叶各有两处创口,心包有两处创口,心脏破裂了两处。」
「心脏破裂,绝对致命伤。」大宝说。
「死者符合心脏破裂合并急性大失血死亡。」我说完,又检查了一下看起来正常的腹腔,找到了胃壁,切开了一个口子,说,「你看,确实在死亡前不久吃了不少西瓜。」
「嗯,彭斯涵也是吃了西瓜。」束法医的声音从解剖室里传了出来。
「大宝,你缝合吧,我们再检查一下任前进的后背。」我说。
「这个,有必要吗?」大宝问道,「常规解剖检验只需要打开胸腹腔和颅腔就可以了,脊髓腔没必要啊,他的死因这么明确。」
「不检查脊髓腔。」我说完,走进了解剖室,蹲在解剖室的一角,继续我的思潮。
不一会儿,大宝已经按照常规检验完了死者的颅腔,并且缝合完毕了,我这才又一次停止思绪,配合大宝翻过尸体,切开了死者的后背皮肤。依次分离了死者的皮肤、皮下组织、斜方肌、背阔肌和竖脊肌之后,我们发现死者的右侧肩胛骨下方,有一处出血。
「我知道,这个出血位置很隐蔽,在骨骼和肌肉之间,所以不可能由外力直接打击形成,而是挤压、摩擦后形成的。」陈诗羽抢在大宝前,发表了意见。
我点了点头。
「完事儿了。」大宝拿起针线,继续缝合,说,「这种案子,确实没啥意思,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去那个什么钱大盈家里找一找吧。」
「搞一个案子就搞好,不要三心二意。」我说,「许晶的案子要放一放,这个案子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不简单吗?」大宝翻着白眼想着。
「嗯。」我说,「天就要黑了,抓紧时间缝好,我们还要去医院一趟。」
「去医院?」大宝疑惑地问道。
「是的,小羽毛,你先让他们联系一下医院,说晚间的换药等我们到了之后再进行。」我说。
法医检查医院的伤者,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如果为了检查伤势,擅自打开医生的包扎,万一造成了感染,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可是不打开包扎,又无法检查伤者的伤势。所以,法医一般都会挑医生换药的时候,检查伤者的伤势。在医生的帮助下检查,就万无一失了。
陈诗羽当然知道我的意思,可是在这一起看起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案件里,检查伤者的伤势,似乎又没有什么必要。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问我。
韩亮开着车,带着我们驱车赶往森原市人民医院的急诊科病房。医院辖区派出所的警员得到陈诗羽的通知,在路口等着我们,然后引领我们去找了医院的保卫科科长,再由保卫科科长带着我们进入了急诊科病房。
急诊科医生已经穿戴整齐,带着器械等在了病床旁边,等我们一到,就可以换药了。
「马元腾吗?我们是公安厅的。」我亮了亮证件,对靠在病床上的马元腾说道。
这个小伙子,比我想象中要长得成熟,一米七八的个儿,棱角分明的脸庞,嘴角还有不少胡楂。
他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病号被,双腿伸直,双脚露在外面,捧着一本高中数学,垂着眼帘,不知道是在认真学习,还是故意找个由头对我们不理不睬。
「我们可以谈谈吗?」我说。
「我已经和警察说了很多遍,不想再重复了。」马元腾没有抬眼,而是淡淡地说道。
我一边示意医生可以开始换药,一边看了看马元腾露在被子外面的大脚丫子,说道:「我们不需要你再次重复事件的经过,只是问一些细节。」
马元腾翻书的手顿了顿,不知道是医生弄疼了他还是我的话让他意外,不过很快他还是摆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说:「你问。」
「我想问,你和那个男人,分别拿的是什么刀?」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马元腾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做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我伸头看了看,包扎的纱布已经打开,暴露出缝合了的背部创口。创口已经缝合,就看不清具体的形态了,不过两侧创角十分尖锐这一点,还是可以确定的。
我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马元腾的表情。
他似乎缓了缓,才说:「我记不清了。」
「你……」大宝正准备问话,被我拦住了。
我说:「那行了,没问题了。」
「不,我想起来了。」马元腾抬起了眼帘,说道,「开始他拿着匕首,我顺手拿了把西瓜刀。后来我们搏斗的过程中,我们俩的刀子都掉地上了,重新捡起来的时候,就反过来了。」
「哦,怪不得你要来。」大宝似乎突然想通了我的问题。
这回轮到我有些吃惊,我想了想,笑着对马元腾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配合警方,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从医院走了出来,我还是一脸愁容地坐上了警车。
「我知道了,你是看两个死者和伤者身上的损伤,所以……」大宝上了车就说。
我挥了挥手,让大宝不要打扰我的思路,对韩亮说:「走,去市局 DNA 室。」
「好的。」韩亮发动了汽车。
几乎是同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一看是林涛打来的,连忙接通了电话。
「老秦,现场东侧卧室的外面,有一棵树,离窗子很近。」林涛说,「我们在树干上,找到了攀爬的痕迹,很新鲜。」
「有比对价值吗?」我问道。
「没有,就是擦蹭痕迹,花纹看不清楚。」林涛说道,「我看了半天,好像是波浪形的,也就是任前进的鞋底花纹。」
「知道了,你再仔细看看鞋印,我急着去 DNA 室,回头再讨论吧。」我打断了林涛的话。
林涛有些意外,问道:「你去看前期提取的生物检材的 DNA 信息吗?」
「不,我还要去盯着 DNA 室赶做两份检材。」我说完,挂断了电话,然后对陈诗羽说:「医院这边没有警力吗?」
「没有吧,我们进去都是保卫科长带进去的,没有民警在。」陈诗羽说,「没必要派警力看着他吧?」
「当他是个证人的时候,确实不需要。」我说,「不过,你还是让钱局长布置一下吧,派两个民警守着他。」
3
第二天一早,各路兵马在专案组会合了。我们勘查小组各司其职,整整工作了一夜的时间,所以一个个显得极其疲惫。尤其是程子砚,显然看了一整夜的监控,所以双眼都是通红的。
陈诗羽一改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作风,夹着本子,走在我们几个人的最后面,低着头,一脸颓废的表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你这关子卖的,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钱局长见我们进门,立即问道。
「啊?我什么时候卖关子了?哦,你是说我让你们派人看守马元腾是吧?哈哈,那是有原因的。之前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所以我也没敢随便乱说。但昨天下午,我们去询问了马元腾,更是觉得疑窦丛生。我担心我们的贸然询问会打草惊蛇,所以只能让你们派人看守。毕竟我还需要一整晚的时间,去固定所有的证据。」我说,「不过,现在,我觉得基本上已经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马元腾说了假话。也就是说,你们可以去准备刑事拘留的手续了。」
「他说假话?」钱局长有些吃惊,问道。
「开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耸了耸肩膀,说,「不过,这个案子既然已经通过现场勘查排除了其他人进入现场作案的可能,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就是马元腾的供述是真实的,另一种就是马元腾在说假话来掩盖他才是凶手的事实真相。」
「你果然是怀疑马元腾!好,愿闻其详。」钱局长突然文绉绉地说道。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既然也不着急,那就让我慢慢说起,你们也好理解前因后果,算是为以后类似的案件提供前车之鉴。这样说吧,最初让我感到费解的,是嫌疑人身上的损伤情况。这里要先科普一下砍创和切割创的区别。这两种损伤,都是锐器伤,但是对致伤工具的提示是有不同的。切割创的一侧创角会有拖尾痕迹,另一侧创角锐利但是不会非常尖锐,也就是说两侧创角形态不对等,而砍创则是两侧创角尖锐,形态较相符。另外,切割创一般不会太深,更不会导致下方骨骼骨折,而砍创经常会导致骨折。切割创,任何刀具都可以形成,但是砍创必须是有一定刃长和重量的刀具才能形成。结合这个案子,现场遗留的两把刀具都可以形成切割创,但是形成砍创的,必须是西瓜刀。」
「嗯,这个好理解。」钱局长说,「你费解的是什么呢?」

切割创和砍创对比示意图
「最开始,我看了马元腾的病历,后来又看了他本人的创口。」我说,「可以肯定的是,他身上的是砍创而不是切割创。」
「砍创,只能是西瓜刀,说明任前进拿着的是西瓜刀。」主办侦查员小李说道。
「对。」我说,「任前进拿着西瓜刀、马元腾拿着匕首,这确实符合两人的损伤情况,但是彭斯涵的损伤情况就解释不了,因为她的大腿创口,是被匕首捅的。」
「所以呢?」
「所以,我就去问了一下马元腾,看看他是怎么说的。」我说,「超乎我想象的是,这个孩子有着同龄人不具备的心理素质和缜密的思维。我问他的时候,他心存戒心地先说自己不记得了。后来他可能想明白了我问他的意思,就说任前进先拿着匕首,他顺手抄起了卧室外茶几上的西瓜刀,可是在搏斗的过程中,双方的刀都掉了,捡起来的时候,就互换了。」
「对啊,他的这个说法,就可以解释所有人身上的损伤了。」钱局长点了点头,说道。
「确实,所以我说他的反应超乎了我的意料。」我说,「可惜,我还是认准了马元腾才是凶手,只是我没想到他的智商这么高。咱们先不说搏斗过程中两个人的刀同时掉落的这种概率有多小,单说两个人的损伤。任前进身上只有匕首伤,而马元腾的身上只有砍伤。也就是说,按照马元腾的说辞,在刀具掉落之前,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伤害到对方,等刀具掉落之后,重新捡起来,才开始互相伤害,你觉得,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是不是更小了?」
我顿了顿,见大家都没有反应,于是接着解释道:「我们再看一下刀具的来源。匕首是什么来源,这个经过调查实在是查不清楚,也不知道是不是死者家里的。但是西瓜刀肯定可以确定,是切完西瓜以后放在走廊茶几上的。任前进如果想用刀来威逼彭斯涵,那么直接拿这把西瓜刀更有威慑力,何必拿出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取来的,还容易误伤自己的匕首去威胁呢?」
大家都在沉默,没有赞同我的观点,也没有否认我的观点。
「而且,通过尸体检验,可以确定的是,任前进是上身没有过多的移动,被连续刺击导致心脏破裂死亡的。」我说,「任前进的损伤,在左侧胸口平行而密集,肯定是在固定体位下形成的。结合对任前进后背的检查,我们认为,他当时是被马元腾控制住了,后背和地面挤压、摩擦才留下了肌肉内的出血。马元腾如果本来就处于『自卫』的心理,那么他下手这么狠毒,是不是有些解释不过去呢?」
「会不会是因为被砍了,所以心生怨气,才这样泄愤的?」钱局长问道。
「既然说到马元腾的损伤,那我就再详细介绍一下。马元腾额头上的一刀,肯定是面对面砍上的,具体什么时候砍的,我就不好说了。关键是他后背不同走向、不同程度的多处砍伤。这是符合马元腾在前面跑,任前进在后面追,边追边砍的。既然是追砍伤,那么本应该是『正义』一方的马元腾,为何底气不足,一直被追砍?反而『邪恶』的一方,任前进却没有任何被追砍的模样,而是被面对面刺了一刀,然后固定体位下连续被刺中肺脏和心脏。」
「嗯,有道理,但是这些都只是推测啊,充其量只是疑点,而不是证据。」钱局长说。
「是啊,所以我刚才说的是,这只是让我觉得有疑点的起始点。」我说,「后续的更多发现和证据,最后证明了疑点。」
「你还发现了什么?」小李急着问道。
「接下来的现场勘查和调查情况,还是不断地出现疑点。」我说,「第一,女孩处女膜完整,没有被性侵过。如果是这个当了两年的继父想性侵,恐怕早就性侵了吧?」
「那可不好说,之前女孩母亲一直在身边啊。」小李说。
「是的,可是他们俩住到现在这个房子里,也已经有半个多月了。」我说,「半个月的时间,为啥要选择昨天晚上?」
「这个还是不好说,谁知道色狼什么时候色胆包天?」小李说。
「我这么说,也是有依据的。」我说,「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第二,我去现场看了看环境,意外地发现了任前进案发当时正在使用电脑。而且电脑上显示的状态并不是工作终结的状态,表格里的内容没有填完,甚至还有选字框悬浮在屏幕上。这说明任前进是正在打字的时候,突然离开了电脑。打着字,突然一时性起,去强奸?另外,在实施强奸的过程中,为了防止女孩叫喊,凶手捂住了女孩的嘴巴。这个动作如果是任前进做的,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为了进一步控制女孩,用匕首去刺伤女孩的大腿,这个行为如果是任前进做的,就有些不可思议了。一方面捂嘴刺腿不让女孩出声,一方面又是踹门进入不怕巨大的踹门声,这是不是有些矛盾了?所以,这更像是女孩激烈反抗,凶手实在是控制不住了,情急之下做出的幼稚的举动。」
小李顿时语塞。
「第三,是林涛这边的情况。」我微微一笑,说道,「现场勘查中发现,女孩卧室的窗外树干上,有新鲜的攀爬痕迹,倾向是任前进的鞋底花纹,女孩的窗户大开。虽然不知道这个攀爬痕迹是不是和案件有关系,但是至少任前进想进入女孩房间,不用攀爬吧?综合以上三点,更像是有人从树干攀爬到女孩房间,撕扯衣物、捂住口鼻,想要实施性侵。可是女孩激烈反抗,甚至发出了声音,凶手情急之下刺伤女孩,想让她害怕。不过,隔壁屋的任前进还是听见了声音,于是踹开女孩的房门,看见了眼前的一幕。也就是说,夜袭女孩的是马元腾,而不是任前进。这时候,任前进拿着门口茶几上的西瓜刀要砍马元腾,而马元腾身形矫健,躲开了,跑到了院子里。在此期间,任前进一直拿着刀在后面追砍,这才形成了马元腾后背的损伤。在院子里,马元腾瞅准了机会,一刀刺中任前进的要害,让任前进基本失去了抵抗能力,然后他骑在任前进身上,连续刺击。因为马元腾自己伤势也不轻,在他想逃离现场的时候,体力不支倒地,只有等候别人发现了。」
「你的这三点确实让人很疑惑,也只有用你的重建过程来解释全部现场才最合理。」钱局长说,「可唯独最关键的证据是无法解释的。为什么彭斯涵的身边,只有任前进的鞋底花纹?如果是马元腾作案,他必然会在彭斯涵身边留下足迹,而即便是任前进进入了中心现场,也不可能留下那么多血足迹。」
「这个很简单。」我笑了一下,说,「换鞋子就行了。」
会场所有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开始,我觉得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过于冷静和高明。可是,在我接触过马元腾之后,我确信眼前的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有这样的思维和能力。」我说,「任前进和马元腾都是 42 码的脚,换鞋子也不困难吧。」
「所以,你有证据了?」钱局长问道。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彻夜工作,证据确凿。」我说,「第一,我在现场就嘱咐了提取三个人的衣服进行 DNA 检验。经过多点、多处的提取,结论如下:彭斯涵的身上只有她自己的血;马元腾的衣服上,有彭斯涵、任前进和他自己的血;任前进的衣服上,只有马元腾和他自己的血。这样看起来,任前进并没有接近彭斯涵,接近她的,是马元腾。」
「确实确凿。」钱局长捶了一下桌子。
「第二,我们提取了彭斯涵的手指甲。」我说,「手指甲里检出了马元腾和任前进两个人的 DNA。指甲里有任前进的 DNA 很正常,因为他们是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可是有马元腾的 DNA 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确实。」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证据。」我喝了口水,接着说,「这个证据是验证我所有推论的基础证据,那就是两个人的鞋子。经过 DNA 检验,波浪形鞋底花纹的运动鞋虽然穿在任前进的脚上,但是其内侧主要是马元腾的 DNA。方格形鞋底花纹的鞋子,则正好相反。也就是说,这个证据彻底证实了马元腾在杀死任前进后,换完鞋子才向门口准备逃离的犯罪事实。他体力不支后,也就放弃逃离,因为他已经想好了对付警方的说辞,所以就有恃无恐了。」
「我这边也有情况要补充。」程子砚举了举手,说,「我们调取了马元腾学校门口以及前往现场的沿途监控。证明马元腾是前天晚上八点半从学校门口离开,大约九点步行到现场附近的。沿途监控中,我们找到了一台成像非常清晰的监控,可以看清楚马元腾脚上的白色鞋子有 L 球鞋的标志。」
「提示一下,在警方发现他们的时候,任前进穿着的是波浪形鞋底花纹的 L 球鞋,而马元腾穿着的是方格形鞋底花纹的 A 板鞋。」我说,「视频监控的内容也同样提示我们,马元腾在作案后换鞋了。」
「果真是证据确凿、证据链完善啊!」钱局长兴奋得双颊通红,说,「抓紧组织人手,对马元腾进行羁押审讯!他现在的身体情况适合羁押吗?」
「可以了,我早上问了医生,他已经度过了失血性休克的失代偿期,身上的创口只需要按时换药就可以了。」我说,「昨天晚上,我们通宵进行 DNA 检验并且多专业碰头汇总情况,所以现在我们需要回去睡一会儿。」
「去吧,去吧,等你们醒来,估计案子就破了。」钱局长站起身来。
「起来,起来,别睡了。」
我在睡梦之中被林涛晃醒,双眼蒙眬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一眼,说:「四点钟,你就喊我起床?」
「下午四点啊,大哥!你睡迷糊了吧?」林涛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的七个小时睡眠已经完成了,晚上可以别睡了。哦对,马元腾也交代了。」
「不交代也不行啊,证据确凿的。」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林涛放在床头柜上的讯问笔录复制件,看了起来。
马元腾是个学习成绩优异的孩子,但并不是品学兼优。在半个月前,他看到混编后的班级里,有个让他意乱情迷的女孩,那就是彭斯涵。乌黑的长发,晶莹剔透的皮肤,还有那少女独有的、毫不造作的美丽回眸,都让马元腾不能自已。于是,他的犯罪之路,从偷窥开始了。
一周前,马元腾借着给彭斯涵还文具的借口,知道了彭斯涵的家庭住址,他原本是要直接去还文具的,却被小院内哗哗的水声勾去了魂魄。他绕到了小院的后面,从卫生间窗户的夹缝里,看见了一缕春光。从此,他一发而不可收,总会在晚上九点左右、彭斯涵习惯的洗澡时间,准时来到小院的后面。
案发当天,那躁动的青春期荷尔蒙终于将他的理智彻底摧毁,那诱人的香气就像是鸦片一样折磨着他的神经。在看到彭斯涵身穿睡裙上楼的时候,马元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从院子后面的小树攀登到了彭斯涵的卧室窗口,从未关闭的窗户翻身入屋。他躲在床下,听着父女俩在门口一边吃西瓜,一边聊天,彭斯涵银铃般的声音更让他按捺不住自己。
「我这么优秀,彭斯涵应该也喜欢我吧。」马元腾这样想着。
彭斯涵吃完了西瓜,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马元腾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从床底钻了出来,直接捂住了彭斯涵的嘴。
「我喜欢你,我特别喜欢你。」马元腾将彭斯涵压在床上,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马元腾所没有想到的是,彭斯涵居然剧烈地抵抗,那个小小的身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连他这个大小伙子都快按不住了。情急之下,他掏出口袋里的匕首,刺上了彭斯涵的大腿。剧烈的疼痛不但没有让彭斯涵闭嘴,反而让她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从马元腾的指缝中发出了一丝声音。
很快,房间的门被任前进拍响了。而当时,马元腾则被彭斯涵美丽的大腿上喷涌而出的鲜血吓傻了。就是轻轻一刀,还是扎在腿上,怎么会喷出这么多血?
拍门声变成了踹门声,门被踹开了。任前进看清了眼前的状况,转身去拿刀。而马元腾见有逃走的机会,夺门而出。在卧室门口相遇的时候,马元腾被任前进当头砍了一刀,他的眼前瞬间一片血红。下楼的过程中,马元腾抱头鼠窜,而任前进紧追不舍、刀刀见骨。
跑到了院子里,疼痛让马元腾终于恼羞成怒,他反手一刀,刺中了任前进的下颌。就在任前进稍一错愕之间,那把罪恶的匕首直接插入了任前进的心脏。疼痛和恼怒,让马元腾疯狂了,他骑在基本已经死去的任前进身上,又连刺了几刀。
愤怒发泄完了,马元腾恢复了理智,他思考了一下整个作案过程,然后支撑着因为失血而摇摇欲坠的身体,和任前进互换了鞋子,最后走到了门前,终于因体力不支而晕倒了过去。
4
结案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向森原山出发。那里已经在开展无人机的侦查工作了。一路上,我们还在聊着任前进父女的案子,毕竟,这个真相太让人唏嘘了。
「看来我还是先入为主了。」陈诗羽坐在副驾驶上,有些沮丧。
我知道她是记住了在现场的时候我和她说的话,于是安慰道:「现场的痕迹物证,确实容易误导我们,但是我们只要抓住本质,就不会犯错了。」
「我觉得误导我们的,主要还是继父、继女的身份。之前老秦说过刻板印象、偏见,在这个案子里不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吗?」韩亮说,「大家都容易被那些文学作品和影视剧里的情节所影响,容易被自己的想象——或者说难听点,叫意淫——而误导。如果最后放过了坏人、冤枉了好人,那可就真的罪过大了。」
「是啊,连我们都会被这样误导,更不用说现场群众和网民了。」林涛补充道,「我们经常会指责一些网民『开局一张图,故事全靠编』,可是,我们这一次岂不是差点也这样了?选择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情节,盲目地遵从于表象,而缺失了该有的判断力。」
「举一反三得很好。」我说,「很多网络谣言,可能都是从一张图片、一段掐头去尾的视频开始,媒体捕风捉影地透露了一些消息,剩下的全靠一些好生事的人来瞎编。如果故事情节编得精彩,符合大多数人意淫的情节,就容易被广泛传播了。」
「现在反过来想想,这个继父,是个很好的父亲。」陈诗羽低着头,若有所思,「为了孩子上学,每天开车几十公里,而且还离家那么远,工作也比以前繁杂,甚至晚上回家都得加班。即便是加班,也不忘给孩子准备水果。尤其是在他听见异响之后,那种奋不顾身去救助女儿的模样,和亲生父亲有什么区别呢?」
「真相大白后,再回过头看,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我补充道,「你们想想,在对学校的调查里,马元腾看似是个好学生,而彭斯涵是同学口中的『坏』学生,结果却如此讽刺。由此可见,在某些学校里,一个人品质好坏的标准可能只取决于学习成绩的好坏,尤其是复读学校,更是把学习成绩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这样的教育环境下,很多孩子的心态也被严重扭曲了,优等生被捧上神坛,末等生则被轻视和践踏。也因此,马元腾去找彭斯涵的时候,才会如此自负自恋,却没想到彭斯涵会反抗。」
「不知道当初在现场附近议论的围观群众,现在是什么感受。」陈诗羽说道。
「能有什么感受?」林涛说,「你看网络上,舆论都反转了,说这样的继父真是难得,把死者都夸上天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对我们来说,是有用的,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给见义勇为者以正视听,还是很有成就感的。」大宝说道。
「可是,彭夕太可怜了。」陈诗羽说,「我还专门去派出所看了她,她几乎是一夜白头啊,憔悴得像是一下子老成了六十岁。」
「可想而知。」我说,「一夜之间,失去了那么好的丈夫、那么好的女儿,而且之前还要承受那么多的非议,换谁心理上也受不了啊。」
「我安慰了她几句。」陈诗羽看着窗外发呆,「但这样的打击,恐怕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去跨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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