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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23-4-3 11:32 显示全部帖子
恐怖故事系列(98)《三男一女案》
三男一女案
10 年前,有一个女人冤枉我侵犯了她,有三个男人为她作证。
10 年后,他们一起死在荒无人烟的小岛上,以一种最没有尊严的方式。
1
出狱一年后,警察再一次将我逮捕到了公安局。
他们说我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三男一女案」的真凶。
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衣衫不整地死在一座荒岛上的废弃塔里。
据说,他们死前经受了最残酷的刑罚,三个男人伤痕累累,却没有一处是致命伤。
女人有明显被侵犯的痕迹,但却没有反抗的迹象。
然而,他们真正的死因,却是被活活饿死。
而最令人费解的是,废弃塔的上端有四个足够成人出入的窗口,只要他们团结合作,搭成人梯,是一定可以出来的。
然而,他们没有合作,而是一人选择一个窗口,静静地坐着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个案子之所以轰动,是因为这四个人都很出名。
三个男人都是身价百亿的企业家,而女人更是了不起,她跟这三个男人都保持着稳定且长久的非正常关系。
这样的四个人同时失踪,足够让整个网络瘫痪。
他们身边亲近的人报案后,警察立刻立案调查,发现这四人秘密乘坐游艇去了一座荒岛。
从而非常迅速地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可令人震惊的是,目前为止,这个荒岛没有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
而他们来到荒岛的游艇上有完整的视频记录,除了他们 4 个,也没有其他人。
警方想尽一切办法搜寻证据,却是一无所获,直到发现尸体的第 5 天,他们在荒岛上发现了一片没有被烧尽的纸片,上面残留着半个字。
经过专家鉴定,那是「晶莹剔透」的「莹」字。
而这宗案件的女受害者,名叫「徐梦莹」。
于是,他们极力排查她的人际关系,终于发现了我。
首先,那个「莹」字符合我的笔迹,其次,上面还残留着我的指纹,最重要的是,他们惊奇地发现,10 年前,我侵犯过徐梦莹,而另外的三个男死者,正是当年引起轰动的 913 侵犯案的目击证人。
为此,我坐了 10 年牢。
去年 9 月,我才刑满释放。
「程诺……」
审讯的警察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来,将腰杆挺得笔直,铿锵有力地回复道:「到!」
却忘记,我的双手已经被铐住,我的身体行动受限,这差点让困住我的审讯椅都要翻了。
审讯的人以为我会有过激行为,年轻的警察立刻过来按住了我的肩膀。
年长的警察倒是淡定,抬手示意他的同事松开我。
「放松点!」他瞧着我宽慰道。
一个简单的动作让审讯室里气氛压抑,我跟那年轻的警察都被吓得满头冷汗。
这是 10 年牢狱生涯,给我带来的身体记忆。
我已经是一条被驯服的狗,即便重获自由,也没办法忘记听到全名时的条件反射。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年长的警察口吻平平,仿佛一切了然于胸。
我摇了摇头。
年轻的警察一脸不爽与愤怒冷喝道:「还敢嘴硬?你知不知道你是刑满释放人员,再次犯罪会重判,让你主动交代,是给你机会。」
他话音还未落下,年长的警察就拦住了他。
「我理解你!」年长警察和颜悦色,口吻缓慢地说,「年轻气盛的你,受不了美色的诱惑,犯了错,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心有不甘。」
「出狱后,看着曾经不如自己的人,站在那个高不可攀的位置,心生妒忌。」
「看着那个曾经被你侵犯的女人,堂而皇之地出卖女色,你更是觉得自己委屈。」
说着,他悠悠叹了一口气,「可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如炬。
他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脸,就好似一台精准的机器,监控着我的微表情。
可他失望了。
我没有任何表情。
我只是淡淡地回应他:「我没有杀人。」
2
年轻的警察冷哼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拿起一张女人的照片,问我:「认识吗?」
我点了点头,他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徐梦莹。」
「跟你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说:「我曾经的女朋友、前女友、把我送进监狱的人。」
他又拿了一张 4 个少年的合照:「这上面的人呢?认识吗?」
我依旧点点头:「从左自右,第二个是我,第一个是张清江,第三个是王磊,第四个是潘俊辉。」
「关系?」
「我们是大学同学、大学室友。」
年轻的警察补充道:「张清江、王磊、潘俊辉、徐梦莹是『三男一女案』的 4 名死者,他们与你不但是大学时期朝夕相处的人,还是 10 年前 913 侵犯案的受害人与证人。」
「荒岛上什么都没有找到,就找到了你的笔迹,还是被烧毁了一半的笔迹,经过比对,上面有你的指纹。」
「在法医判定死者的事发时间里,你没有不在场的证明。」
「你说人不是你杀的,那这些都是巧合吗?」
他越说越激动,可我却越来越冷静。
看来,他们并没有掌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可这些,就是巧合啊!」
我气定神闲地说:「10 年前,华大所有师生都知道我跟徐梦莹谈过恋爱,我给她写的情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指纹嘛,留下也很正常的,也许写的时候,一不小心留下了。」
他们的表情明显是不信的,我问:「你们怎么能够凭一个我的指纹就定我的罪呢?」
「至于,不在场的证明……」
我很疑惑地问:「我为什么要证明我当时不在场,你们掌握的证据,能证明我在场吗?」
年轻的警察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表情讶异又无措地看了身边的长者一眼。
「不愧是经历过审讯的人,思维敏捷,条理清晰。」他颇有赞赏地说了一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警察,后者立刻心领神会。
他拿出一张纸,两根手指捏住纸的一角,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纸张。
火苗迅速地吞噬着纸张,逐渐地烧到他手指的位置,火舌蹿过来,他感觉到了烫手,于是,自然而然地扔开了纸。
如此,便只剩下最后的那一角。
他将那碎片拿给我看:「只有这样,才会留下这样的指纹。」
「正面的指纹,你说有可能是写字时,留下的,背面的呢?」
我微微一笑问:「我就不能写完之后,拿在手里看看吗?」
「那为什么带有你指纹的笔记,会出现在渺无人烟的荒岛上?」
他的声音很严厉,我反问道:「我怎么知道?这个要你们警察去查!」
他还要说什么,年长的警察拦住他,示意他要平复情绪。
「你说得很对,可我们拿着逮捕令找到你,你认为我们只有这点证据吗?」
他亦是从容不迫:「你知道吗?活人会说话,死人也会说话。」
「有些伤口,发生的时候,也许并不明显,但事后会显现,有些证据通过清洗就能消失,但有些证据并不能。」
「我们在徐梦莹的身上发现了一个特别的伤口,你知道是什么吗?」
听到此处,我不由有些心慌,年长的警察抬手指着我肚子正中央的地方:「就在这个位置,你有印象吗?」
他说这话时,嘴角挑着一抹淡淡的笑。
他挑衅:「为此,你坐了 10 年牢,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3
我当然不会忘记。
那年在警察局里,徐梦莹在众目睽睽之下,撩起自己的衣服,露出她那洁白无瑕的肚皮,泪眼婆娑地说:「我有证据,我有证据。」
她的肚脐旁有几颗鲜红的「草莓」,这就是我侵犯她最直观的证据。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不愿意,不愿意。」
看到我脸色变了,年长的警察也是松了一口气问:「事发前,你跟徐梦莹见过吗?」
这回,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没见过,还是不想说?」
「程诺,10 年光阴,这个世界早早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了,科技日新月异,高速发展,你以为你用别人的身份登记手机卡,我们就查不到?你以为你乔装打扮,天眼就认不出你?」
瞧着我因紧张而颤抖的双手,他加重了口吻,「10 年前的人眼,可以将你绳之以法,10 年后的天眼,你更是无处遁形。」
10 年?
20 岁入狱,30 岁出狱,我人生最青春的 10 年就这样蹉跎在监狱里。
我每喊冤一次,就会遭到一顿毒打。
我每申诉一次,我的亲人就会被恐吓一次。
终于,我开始沉默,我的双亲也在绝望下失去了生命。
可没有人还我公道,诬陷我的人也没有得到任何惩罚。
可现在,他们死了,警察却能这样理直气壮地告诉我「无处遁形」?
怎么?
这世间的规则与律法,是为我程诺一个人设置的吗?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
我终究无法冷静,我高声咒骂起来:「徐梦莹,你这个蛇蝎女人,当年你冤枉我入狱,现在你又陷害我杀人?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这么害我?」
我怕了,我疯狂般地咆哮着:「我没有,是徐梦莹故意引诱我,她说她想跟我道歉,她说她对不起我,当年是她昧着良心诬陷我。」
「她来求我原谅她。」
「她说,只要我愿意原谅她,她可以给我当牛做马。」
「我是心有不甘想报复她,可我没对她怎么样,我只是跟当年一样,亲吻了她的肚脐,仅此而已。」
许是我太激动了,我再次被人按住了肩膀与脑袋,我的脸紧紧地贴在桌板上,几近要变形了。
我一动也不能动,我只能哀求地说:「相信我!」
「我没有。」
「当年,我是被冤枉的。」
「我要翻案。」
我歇斯底里吼叫着:「徐梦莹,你不能死,你不可以死。」
「你还我清白。」
「还我青春。」
年长的警察冷喝道:「当年你说她冤枉你,现在你还说她冤枉你?程诺,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
「徐梦莹,一个在全校师生眼里都是完美女神的女人,她用自己的清白冤枉你?用自己的命来陷害你?」
「你毁了她的人生,夺走她的生命,你还要污蔑她的人格吗?」
他说得那般正义凛然,恨不得立刻将我送上断头台。
那一刻,我冷静了。
我双眼湿润地说:「我有证据,我能证明当年我是被冤枉的。」
4
「阿诺,我知道,我错了。」
「我知道,我害苦了你。」
「可我也是迫不得已,他们、他们用我父母的名誉与性命来威胁我。」
录音里的女人哭哭啼啼的,那女人天生的柔声细语,透过电子设备的传播,越发令人遐想非非。
无须看到徐梦莹的美貌,只需要听她这样的声音,便足够一个男人缴械投降。
「只要你愿意原谅我,我可以用我的整个人生来弥补你。」
「你只是丢掉 10 年时光,可我们还有很多个 10 年。」
接着便是男女逐渐急促的呼吸声,是衣服落地发出的「簌簌」声,是男女倒在床上时发出的「咯吱」声。
但无论是什么声音,自始至终都没有男人的说话声。
审讯的警察听完之后,不以为然,冷笑着问:「你管这叫证据?」
「你不知道录音在法庭上不能成为证据吗?」
「在对方不知情时的录音,更是不能。」
我轻轻地合了合眼睛,再睁开时,我双眼已经红润了:「在监狱里的那 10 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一定要看到徐梦莹在我面前忏悔的样子,我一定要让她跪在地上请求我的原谅,那一刻,我很满足。」
「那一刻,我才能宽慰自己,我的眼睛没有瞎,我没有爱错人。」
「我的青春并没有荒废,至少,每当我静心冥思时,在我的记忆深处,有个美丽、可爱的女孩,陪着我度过了大学时光。」
年轻的警察不耐烦地敲了敲桌案:「哎哎,怎么还煽情上了?说重点。」
「我出狱的时候,是徐梦莹来接我的。」
「如果当年我真的侵犯了她,你们说她为什么会来接我出狱?」
「后来,我找了一份修车的工作,她多次来找过我,我都没有理会她,修车店里的员工都能替我作证。」
「你们见哪个被侵犯的人,会这么不厌其烦地去找伤害过她的人?」
「录音能不能在法庭上做证据,我一点也不在意,但你们的高科技可以辨别这段录音的真假。」
两个警察相视看了一眼,年长的警察思忖了一会儿问:「你确定要翻案?」
「他们死了,你来翻案?」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我轻叹一声,凝视着他们:「徐梦莹如果活着,我是不可能去翻案的,我爱她,我 10 年的刑期都已经结束了,翻案不翻案的,没什么意义。」
「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能烽火戏诸侯,我程诺为一夜春风蹲 10 年监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死了。」
「死前,还被那三个畜生祸害了。」
说到此处,我声泪俱下:「那是我爱过的女人,是我曾经当做眼珠子呵护着的女人。」
正在我情绪激烈时,年长的警察冷冷地问道:「谁告诉过你,徐梦莹死前被他们三个人祸害了?」
5
听到这话,我的声音不由一顿,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抬眸看去,那双鹰钩般的眼睛,好似要活生生地将我看穿了。
「网上说,女死者死前被人侵犯了,你们找了那么久,荒岛上都没有其他人存在的迹象,不是他们,难道是鬼吗?」
「是有这样的传闻,可你怎么确定是被三个人侵犯?」
我的唇控制不住地抖动着。
年长的警官问:「你听说过一句话吗?世界没有完美的证据。所谓完美的证据,都是自作聪明的人精心设计的。」
「我们刚刚想说在案发前几天,你跟徐梦莹秘密见过面,你就给我们来了一段对自己有益的录音,怎么看都是有心之人的巧妙算计,而不是巧合。」
他挑衅地问:「你还预测到我们能找到什么证据?是不是又已经想好了对策呢?」
我亦是挑衅地瞧着他问:「凶手一定得是我吗?」
我知道畏惧是没有用的,所有的一切困难与挫折,只有勇敢地面对,才能战胜它。
他们不由神色一凝,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唇:「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我说出为什么是他们三个侵犯了她,你们就会相信我没杀人?」
「是不是,我找到了我没有作案时间的人证,你们就能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6
10 年前,华大的校园里有一对令人无比艳羡的小情侣。
女孩是南城本地人,父母都是华大的教授,在华大有着泰斗般的地位。
她身材窈窕、五官美丽、性格温和,可贵的是气质出众,一瞧就是被父母精心抚养的乖乖女。
男孩来自农村,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辈子没有走出过他老家那个山沟沟里。
但他十分上进好学,论才华,他在华师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最令人钦佩的是,他从来不会妄自菲薄,性格爽朗洒脱,又是个讲义气的,所以,无论是出身富贵还是贫穷,大家都愿意跟他交朋友。
从他第一眼看到女孩开始,他便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
随之发起了猛烈的追求。
女孩说过,如果刚开始是被他英俊的面容所吸引,那之后便是为了他的勇敢与才华所沦陷,最终折服于他高尚的品格。
可惜,好景不长。
女孩的父母不同意他们的恋情。
他们认为无论是恋爱还是婚姻,都得讲究门当户对。
即便他们认定男孩未来不可限量,可依旧选择棒打鸳鸯。
男孩不想女孩夹在中间为难,所以先提了分手,并且承诺女孩,他一定努力发奋,做一个能让他们父母看得上的人,待那时,他再上门求亲。
可那个在外人眼中听话懂事的乖乖女,早早有了自己的思想与主见,她不再是父母的手中傀儡,更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她想用自己的方式来捍卫爱情与自由。
于是,她背着父母把男孩约到了她家在郊区的老房子,她说:「只要把生米煮成熟饭,父母再反对也没有用了。」
那天,她穿了一条极其贴身的红裙子,任谁也经不起这样一个青春少女的诱惑。
男孩踟蹰着问:「你知道怎么把生米煮成熟饭吗?」
「我当然知道,」女孩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件难以启齿的事儿,「煮饭之前,得把米洗一洗。」
此后的三千多个日夜里,男孩都在后悔,当时没有控制住自己。
更是痛恨自己,为什么把女孩一个人留在那个房子里。
因为,事后,他发现他的导师给他打了很多电话。
当时,他自主研发的一款新能源正处于关键时刻。
他知道,若是他没有前途,他的爱情更是不会有结果的,所以,他温柔地对女孩说:「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可他并没有如约回来,甚至顾不上给女孩打个电话。
那天深夜,警察在实验室里找到了他。
他被戴上了手铐,脑袋被黑色的袋子蒙住,警察说有人报案,他侵犯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
刚到警察局,两个白发老人就朝他扑了过来,拳头就似暴风雨般落在他的身上,恨不得一口一口地咬死他。
听闻有人经过那个房子时,发现窗户被风摇得吱呀响,门也没有关,便好奇地进去看了看。
谁知道,却发现一个女孩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而且房间还有异味,便报了警。
女孩被人迷奸了。
于是,男孩成了罪犯。
因为女孩并不知道她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她是跟男孩来到那里的。
7
我压低着声音:「他们说我被徐梦莹甩了,心有不甘,所以才会这样报复她,可我如果我要报复她,为什么地点是她家的老房子?」
「有三个男人目睹了我们发生关系的过程,可他们并没有阻止,反倒是拍下了一张照片,你们现在想想,事情合理吗?」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年长的警察咳嗽了一声,沉声道:「虽然当年这不是我们负责的案子,但我们在抓你之前,已经了解过了,报警的是邻居,人证是你的三个室友,可让你定罪的关键是徐梦莹的证词,她说是你强迫她。」
「她的身体里,检测到了你遗留下来的东西。」
「而你,认罪了,不是吗?」
是!
我认罪了。
当心爱的女人将「两情相悦」说成是「一方强求」。
当昔日朝夕相处的室友,义正词严地证明他们看到了,只是他们以为女方是自愿的。
当我在拘留所里,被一次又一次的审讯,被明里暗里的威胁,在摄像头看不到的地方,被用针刺入手指甲、被电击、被灌厕所水、被倒挂。
当他们让我看在年迈父母的份上,不要死扛了。
最终,我选择了认罪。
我催眠自己,我确实做过的,我不冤枉。
我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没有预谋,所以才会没有准备工具。有计划,所以准备了乙醇跟安全套,这难道不好理解吗?」
年长的警察眉头一皱,满是狐疑地问:「你的意思是当年的事,张、王、潘三个才是真凶?」
「没有错,」我重重地用手垂着挡在身前的那块板子,「他说他们拍下照片就走了,可谁能够证明呢?」
说到此处,我几乎哽咽:「他们在我走后,迷奸了梦莹,然后利用梦莹父母的名誉与性命威胁她诬陷我,接着用钱收买办案的警察,对我严刑逼供,让我有冤无处诉。」
听我这么说,年轻的警察不由火冒三丈:「当年怎么不见你在法庭上这么情绪激烈地喊冤,现在他们都死了,还不是随你怎么说?」
「竟然还敢污蔑执法人员,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不等我说什么,年长的警察就抬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吩咐道:「去联系一下当年办这个案子的相关人员。」
他起了身,朝我说:「我们先休息一会儿。」
8
等待永远是煎熬的。
这一休息,就是四个小时,从白天到了黑夜。
我知道,这是审讯常用的方法,刻意地消耗人的精力,让人陷入困倦,这样便容易出现纰漏。
大概是晚 9 点时,他们两人重新进了审讯室,询问我:「吃过饭吗?」
「喝过水吗?」
「上过厕所了吗?」
我都是点了点头。
年长的警察又问:「还有什么需要吗?」
我摇了摇头。
他坐下道:「那我们要继续了。」
我又点了点头。
「你说当年是张、王、潘三人实施了犯案,你有什么证据吗?」
年长的警察总是经历的事多一些,他的口吻总是令人有压迫感。
我瞧着他,终究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年轻的警察问:「所以,你这是在诽谤他们吗?」
「梦莹死了,没有人再能证明当年的事儿了,但那些被他们收买的人还在,你们不会去查吗?」
听到这里,年长的警察竟然笑了:「我们查了,你猜怎么样?」
我沉默着,我不必猜。
「当年负责案子的警察自首了,他说,他儿子的病,需要大笔的医药费,所以他就昧着良心收了钱,并且还提供了足够的证据,金额并不少,一百多万,是他十年的工资,转账也很谨慎,中间拐了好几道弯,如果不是他自首,怕是很难查出来。」
「即便是自首,收受他人贿赂、对嫌疑人严刑逼供,这些罪名也足够让他牢底坐穿了,而且,还得返还当年的贿赂款,这么一来,不仅仅是他,甚至他的整个家都毁了。」
他很疑惑地问:「是什么力量,能够让他作出这样的决定?」
「是他良心发现呗。」我讥讽着说。
「那徐梦莹肚子上的吻痕,是你做的没错吧?」
「我是做的。」
我承认得坦荡。
我自幼天赋异禀,所思所想,与众不同。
当村里的同龄小孩用泥巴捏泥人时,我就在思考,泥土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可以让种子发芽,能长出粮食。
即便家境贫寒,可只要能买得起书,我就感觉自己很富足。
我从不会自卑。
直到那一次,如此美好,我如此深爱的女孩,在她父母如此强烈地反对下,将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我。
我想感激她,却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我说:「梦莹,从今往后,除了我妈,你就是我人生最重要的女人。」
她娇嗔地瞧着我,手轻轻地捶着我的心口:「为什么要除了你妈,人家可是为了你,连爸爸妈妈的话都不听了。」
我说:「因为妈妈的肚子为我承受过世界无极之痛。」
她将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那洁白无瑕的皮肤,那富有弹性的触感,启发着我脑海里所有的青春:「我的肚子,也可以为你承受无极之痛。」
她让我亲吻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用力」。
我一时忘记了分寸,只觉得口腔里满是咸味,鲜血染红了我的牙齿。
她双眼迷离地瞧着我,抬手擦掉我嘴角的血渍,满足地笑着说:「我要做你最重要的女人。」
9
这样的伤痕,也许伤害不大,但令人触目惊心,这远远超过了男女之间的正常亲密。
所以,当她将吻痕露出来给警察看时,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她当时是自愿的,还是我强迫的。
年长的警官听着似乎有所动容,可年轻的警察却总是嗤之以鼻:「人都死了,还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说徐梦莹诬陷你,我还能勉强理解她也许是事后反悔了,又害怕父母责备,所以把错推你身上。」
「可你的三个室友,他们即便犯了罪,可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他们何必出来作证?」他强调道,「何况,他们可是你的室友,与你是称兄道弟的关系,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诬陷你呢?」
「为了利益呗。」我挑了挑唇,「他们三都是本地人,家境都不错,但短短十年,他们从家境不错,变成了南城市青年企业家的标杆,个个家产百亿,你们不觉得有问题吗?」
「人家家境本就不错,父母给了资本,他们自身也跟你一样是华大的学生,有所成就,又有什么问题呢?」
「呵呵呵!」
真是可笑。
天天将兄弟义气挂在嘴边,带着一群小弟惹是生非,觉得「古惑仔」很厉害的二世祖,他们能有什么成就?
他们最大的成就,就是认识了我。
「据说,他们是因为自主研发了一款新能源,从而在商圈立住脚跟,当年可谓是举世闻名,风头无二。」
「可 10 年时光过去了,他们的公司有研发过出新的东西吗?」
他们显然不知其中的缘故,脸上写满了疑惑。
我解释道:「当时,我在学校的研究室里,研究出了一款新能源,既能保护环境,又能节约成本,而且极有可能持续发展。」
「但在研发的过程中,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学校无法提供那么多的钱,于是,我的三个室友,决定从父母那里拿钱来投资我,后续虽然我的导师也有参与,但这成了由我个人主导的项目。」
「随着成果越来越接近预想,国外有家财力丰厚的公司想购买我的整个研究,且价格不菲,可我不愿意。」
「我不想跟国外的公司合作,我这么努力地学习,是为了报效我的祖国,于是,这个计划被我一票否决,为此,我跟他们三个也就发生了分歧。」
「他们劝过我很多次,我态度都很坚决,但他们没有跟我直接闹翻。」
「那天导师给我打电话,也是为了这事儿,他说他家里出了事,需要大笔的钱,这个项目前期他是有指导过的,假设项目能够成功出售,怎么说,他都是可以得到一部分盈利的。」
「我们说了很久,他说他不理解我,不理解我这样从山沟沟里出来的苦学生,为什么能够经受住金钱的诱惑,他说有了这笔钱,也许梦莹的父母就不会嫌弃我了,他劝我不要那么固执,他还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但我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后来,我想过,他是不是在提醒我,假设我再那么坚持的话,也许有人会伤害我在意的人,以此来逼我妥协。」
「当时,我很慌,因为,这东西虽然是我研究的,但学校出了实验室与设备,他们三个出了钱,如果他们坚持,我怕我最后也没办法。」
「我想到这一点,我是真的把梦莹给忘了。」
「如果不是警察来抓我,我都不知道她没有回家。」
说到此处,我更是悔恨无比。
「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成了罪犯,失去了自由,那他们就能如愿以偿了。」
他们相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我动了动后背,紧靠在背椅上:「如果你们不相信我说的,那大可去查,他们死了,可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大有人在,我相信,只要你们愿意查,一定能找到证据。」
墙壁上的钟表已经指向了十二点。
「我累了。」我说,「这个案子要翻案,未必是你们负责的,我跟你们说再多也是无益,还是说回『三男一女案』吧!」
10
我突然转移话题,他们不由大吃一惊。
「你们能够逮捕我,无外乎就是我在法医推断的事发时间里,没有不在场的证明,以及荒岛上找到了我的指纹,再则便是徐梦莹肚子上的吻痕。」
「可指纹未必就是在荒岛上留下的;吻痕,法医一定告诉过你们,绝不是当天造成的;现在,如果我有不在场的证明,我是不是能从这里出去了?」
他们就那么盯着我,目光里隐藏着很多东西,却并没有说话。
「那晚,我喝了徐梦莹给的水,在我们倒在床上不久之后,我就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然后就不省人事了,等我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被蒙着眼睛扔在一个潮湿的地下室里。」
「直到『三男一女案』的事发,看守我的人,害怕惹祸上身,就把我给放了。」
年轻的警察急了,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还心怀一丝希望,我希望徐梦莹活着,我希望能如她所说的那样,我们还能有未来。」
说到此处,我简直痛哭流涕。
「我能为了她坐十年牢,我又怎么舍得让她因为这事儿而陷入非议之中?」
他们给了我几分钟的时间,平复心情。
稍后,年长的警官问:「你知道是什么人看守你吗?」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被蒙着,他也没跟我说什么话,我只能通过他的脚步声判断他是个胖子。」
「他放我走时,我的眼睛依旧被蒙着,但车子运动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数数,我精确地知道,从那个地方到达他放我下来的公路,是 25 分钟 14 秒,拐了 4 次弯,路上车子等了三次红绿灯,在这过程中,我听到了『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的广告词。」
「不知道地点,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甚至,徐梦莹绑架你,也没有动机,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年长的警察问。
「我留了个心眼,我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在那个地方留下了痕迹。」
我说:「只要你们查,一定能找到地点跟人的,到时候自然能判断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年长的警察也看了看壁钟:「我们会去查,不过,今晚,可能就要委屈你在这里过夜了。」
11
次日。
我的话,被证实了。
徐梦莹把昏迷的我从酒店带走的视频找到了。
关押我的地点也找到了,是一个垃圾场。
看守我的人,也找到了,是个 200 斤的胖子。
他招了,说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我留下的血迹,也找到了。
由此,我推翻了他们所有的证据。
被捕 48 个小时后,我的律师把我从这里接了出去。
外面的舆论越发传得风风火火。
当年 913 侵犯案,也是轰动一时。
如今翻案的消息一透露,当年的案情再次浮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只是当年那些骂我丧心病狂的人,都转口骂徐梦莹下贱无耻了。
等着警方启动调查后,发现张、王、潘确实有用徐梦莹父母威胁她时,他们仨又被骂做畜生。
而徐梦莹被威胁的原因,竟然是那样令人景仰钦佩的老教授,年轻时做过学术造假的事。
多少年来,积累的名望,宛若山体滑坡,一时臭名昭著,就连华大都立刻出来与他们撇清关系。他们最在意的名声,在他们死后七八年,终究被毁得干干净净。
多少学术界的人,恨不得把他们挖出来鞭尸泄愤,说他们玷污了整个学术界。
而当当年负责的警察收受贿赂、严刑逼供的事被通报之后,我成了最无辜的人。
知道我呕心沥血的研究成果被人侵占之后,全世界都在同情我,都在为我喊冤。
他们让我坚强,他们自发在网络对政府施压,让他们还我清白,赔我青春,让所有参与此案的人,接受法律的制裁。
而「三男一女案」在这样的局面下,逐渐地被人模糊。
没有人愿意去过多追究细节了,大家都认定他们死有余辜。
警方那边,到现在都没有办法证明,在他们出事的孤岛上,存在过第五个人。
最后,不得不以「他们四人各怀鬼胎」「相互争执斗殴」「因担心第一个人出去后,而将他们弃之不顾,而甘愿饿死,也不为他人做人梯」等模棱两可的话而结案。
至于,徐梦莹在死前为什么会被他们侵犯,而不反抗?
他们四人为什么会在没有带任何保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的情况下,去那座荒岛?为什么会进入废塔?
这些问题,都成为了无解之谜。
也再不会有人为他们寻找真相。
而他们的父母为了他们留下的各种烂摊子,焦头烂额。
他们的公司,因为他们的死,以及死后被曝出来的种种丑闻,漏洞百出。
财政、资金、运营状况很快就出现了问题,一家连着一家地被其他公司瓜分、收购,被抹去所有痕迹。
大概一年之后,我成为南城市新晋的青年企业家,因有过被诬陷入狱的经历,我的创业史更具有传奇色彩。
一场连着一场的采访,记者们用他们的笔,为我塑造了一个无比正面的形象。
幼年便与众不同。
读书时,科科满分。
中考、高考都是名震全省。
大学更是才华横溢,是全校师生寄予厚望的闪烁星辰。
可在他即将踏上辉煌之路时,却被人活生生地毁掉了前途,含冤入狱,失去了一切。
但他并没有放弃奋斗,多年来,一直都在申诉。
出狱后,他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证据,证明了清白。
上帝不会辜负一个天才,任何挫折与坎坷都挡不住他前进的方向。
终究,他靠着他自己的能力,走上了人生巅峰。
这样的人设,哪个媒体不偏爱?
大家看这样的报道多了,自然也就能忘记某些不重要的事了。
「三男一女案」的死者,不过是因果报应。
他们命如草菅,死了就死了,得不到半点同情与惋惜。
反倒是他们生前的各种丑恶,被无限放大,他们被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再也没有机会翻身了。
而我,人品高尚,并没有对他们的父母采取任何报复。
我甚至不计前嫌,担心他们老无所依,出钱将他们送到了最好的养老院,给他们一个安好的晚年。
他们求了又求,跪了又跪,他们认错,他们道歉。
发现这些没用后,他们又变得暴躁、愤怒,他们哭天抢地。
发现这也没用时,他们终于沉默了。
他们想死,可我总会给他们希望。
然而在他们心怀幻想时,我又会狠狠地掐灭他们内心的火苗。
终究,他们的世界会变得冰冷无比,灰白一片。
终究,他们会在一种极其悲凉的氛围中,失去生命,然后被人用凉席一卷,随意地扔在火葬炉里,化成一堆粉末,随风飞去。
无子送终!
无人立碑!
无人祭奠!
就好似当年我的父母一样。
12
很快,我成为南城市最有权势的男人,黑白两道无人敢犯。
但有个警察,他总是跟在我的身边,阴魂不散。
「诺哥。」我的司机告诉我,「那个讨厌鬼又来了。」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被律师从警察局里接出来时,那个年轻的警察急匆匆地跟了出来,朝我伸出手,满脸正气地说:「程先生,我叫贺安宁,请你记住这个名字,因为,未来我可能会经常打扰你。」
历经过事的人,可能已经看明白了结果,所以,案情并不重要。
但年轻气盛的人,却总是认为自己有改变结果的能力,所以对过程穷追不舍。
我并不吝啬,我握住了他的手:「谢谢你让我看到『正义』,我随时欢迎你的打扰。」
「贺警官,今天又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下了车,热情地与他打招呼,他也习惯了我的这副样子,这可比在审讯室里,被叫全名就条件反射的我,更让他轻松。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想你,想给你讲个故事,」他调侃我道,「程总现在是大人物,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喝一杯咖啡。」
「我请,我请。」
我试着揽过他的肩膀,可他却巧妙地避开了我:「公职人员不得拿群众一针一线,不然容易犯纪律,程总就大发慈悲,不要毁我了。」
长久的交手,我们已经形成了一种很默契的关系。
他怎么损我,我都不会生气。
他选择咖啡厅里一个能被摄像头完整拍摄到的位置坐落,开始跟我讲故事:
「从前,有个少年天才,在他人生最美的青春,被他最心爱的女人污蔑,失去了宝贵的自由,失去了他呕心沥血而来的研究成果,甚至,也失去了父母。」
服务员端上了咖啡,我随意用勺子搅了搅:「这个男人太惨了,是不是?」
「是!」贺安宁认同地说,「他太惨了!于是,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所有害自己的人,都得到报应。」
「在他蹲监狱的第三年,他出卖了自己,投靠一个黑老大,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帮着黑老大在监狱里搞一些暗箱操作。」
「刚开始,他们只是在监狱里偷偷卖点香烟、物资等,渐渐地,他们开始在监狱里操控外面的世界。」
「在天才的世界里,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就可以翘起整个地球。」
「他有脑子,黑老大有人脉,他出点子,黑老子派人执行,他们的合作,简直就是天下无敌,无论做什么,都能一本万利。」
「在他坐牢的第五年,他派人在一座无人问津的荒岛上,建立一座特殊的废塔,废塔的外形像极了古代用来测量水位的水塔,只是里面的空间更大。」
「我特意去查了古代水塔建筑的相关知识,发现,在一千多年前,渔民在海水退潮时,会在打鱼的海域里建立这种既可以测量水位,又可以在遇见海难时自救的塔。」
「塔的底板会随着水位的高低而自动调节。」
听他讲得那么仔细,我附和地笑了笑:「古人的智慧,总是无穷无尽的,也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智慧为基础,这才让我们后人拥有此时美好的世界。」
贺安宁见我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问我说:「程总,您信吗?有一个能人,他明明可以用刀杀人、用枪杀人、用很多种方式无声无息地杀人,可他偏偏不,他要用『人的劣根性』来杀人。」
13
「哦?」我故作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个说法?」
「刚开始时,底板下面是有水支撑着的,那四个足够成人出入的窗口,根本就不是窗口,而是门口,底板原本是与它们平行的,可如果有人在里面发生激烈的搏斗,那就会触动下方的机关,水位会降低,底板便也会跟着下降,直到距离出口 602CM 的位置。」
「那么多的警察参与调查,但从未有人精准地测量过这个数字,这不是一个随意的数字,它极其特别。」
他讲得越来越有悬疑感,我听得也是越来越有趣,问道:「这个数字有多特别?」
「张清江身高 182CM、王磊 175CM、潘俊辉 179CM,这三人的净身高总和是 538CM,加上鞋子,大约是 545CM,人体头部与身高的比例大概是 1:7,双臂展开的距离与身高比例大概是 1:1。」
「我采用张、王、潘三人的具体身高、头长、手臂长做了 3D 模拟视频,发现当他们都踩在下面人脑袋上时,手臂抬起后,总高度是 612CM,但这有个弊端,一不留神人梯就会塌。那退而求其次,一人踩脑袋一个人踩肩膀,这时的总高度是 592CM。」
贺安宁打量着我的脸色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呢?」我饶有兴趣地问。
「即便是高出平台 10CM,他们也没办法利用引体向上的方式爬上去,手够得到出口,这是希望,没办法上去,这是绝望。」
「而低于平台 10CM 时,踮踮脚就能够上了,可他们没办法同时踮脚,他们会永远差一点点,只差那么一点点,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败,这就好比杀死他们一次又一次。」
我点点头,赞赏道:「分析得真是透彻。」
「可这仅仅是第一层的折磨。」
贺安宁继续说:「第二层的折磨,便是徐梦莹。」
「如果 4 个人搭建人梯,那肯定是可以爬出去的,张、王、潘三人都是正值壮年、身体强壮的大男人,为了活命,无论是谁站在最下面,他们都能坚持住的,只要他们团结合作,就一定可以爬出去。」
「但是新的问题来了,他们三人的关系,无论是利益也好,相识多年的交情也罢,他们是可以相互信任的,可加上了徐梦莹就未必了。」
「徐梦莹,她是女人,她不可能当底座,她的身体承担不了那么多的重量,同样的,她也没办法当最上面的人,她爬上去后,未必能拉下一个人上来,最重要的是,他们并不完全信任她,不可能让她站在最上面。」
「那她,就只能站在中间的两个位置,可上面第二的位置概率更大一些。为什么呢?还是因为她是女人,她不能承受两个男人的重量,更不能坚持那么长时间,站在这个位置,第一个人爬上去之后,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拽上去。」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剩下的两个人,还救不救呢?有没有必要救呢?」
「救的话,需要去寻找工具,甚至需要开游艇出去找人来帮忙,下面的两个人真的信任他们吗?」
「如果不救的话,逃出去的男人可以得到他们所有的利益,还能抱得美人归,他会没有任何私心吗?」
「他们谁也不愿意为他人作嫁衣裳,跟死亡相比,让别人踩着自己的尸体逃生,更是令人恐惧。」
说到此处,贺安宁简直是对这精妙的算计,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这还没有完,还有第三层折磨。」
14
贺安宁继续给我分析道:「警方发现的尸体,四个人各自倚靠在一个出口下,这是什么缘故呢?他们可以选择不合作,但为什么非要一人守着一个出口? 」
我好奇地问:「这里面又有什么讲究吗?」
「程总,你听说过『滴水之刑』,听闻这是古代最为诛心的刑罚,不痛不痒,却能令人饱受折磨而死。」
贺安宁抬手指了指上面:「他们四个不可能一开始就放弃逃生,他们的手会不停地触碰某个出口,这样就会触动某个机关,出口会有水滴落下来。」
「水滴既能延长他们的生命,给他们希望,可同样也能一点一点地吞噬他们的希望,最终……」
说到此处,贺安宁不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杀人不过头点地,像这样机关算尽、不见血腥的虐杀,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第一层是希望与绝望的内耗,摧毁的是他们的精神。」
「第二层是对人性的考验,摧毁的是他们的信任。」
「第三层是心灵的折磨,摧毁的不仅仅是他们的生命,还是他们所有的一切。」
听他分析得那么全面,我不禁鼓起了掌:「精彩!真是精彩,若是有人这样费心地来杀我,也算是我的造化了。」
贺安宁瞧着我的样子,神态愕然,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我看了看腕表:「贺警官,故事讲完了吗?我可能要走了,谢谢你的咖啡。」
我刚起身,贺安宁也跟着站了起来,拦住我道:「你不会后悔吗?」
「后悔?你说的后悔是指什么?」
「我知道你很厉害,从你开始跟黑势力做交易开始,你就循序渐进地安排了人进入张、王、潘的公司做卧底,所以你才能对他们的运营状态、财政资金、漏洞等了如指掌,这才能让你在事发之后,轻而易举地收购他们的公司,吸取他们的财力,成为南城市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能够让他们甘愿走入那个荒岛、进入那个废塔?」
我问:「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徐梦莹。」
「她在帮你。」
「当年被威胁的事,只有她跟她父母知道,她父母已经去世了,她是唯一的知情人,她不告诉你,你怎么会知道?又怎么能找到她父母学术造假的证据?」
「当你说你被徐梦莹迷昏时,我很疑惑,为什么非要这样编故事?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不是编的,是真的!」
「徐梦莹确实把你迷昏了,但,不是把你扔到垃圾场,而是将你带到了荒岛上。」
「徐梦莹完全没有把你扔到垃圾场的动机;看守你的人,可以被收买做假证,认罪态度好,加上有主动放人的情节、又不是主谋,根本就判不了几年;至于你留下的血迹,没办法检测出具体的时间。」
「这不过是你为了制造不在场的证明,而精心编造的故事。」
贺安宁越说越激动:「但她有把你带到岛上去的动机,因为她要骗张、王、潘三人,他们要效仿 10 年前的做法,直接解决你,从你这里赤裸裸地窃夺他们想要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三个会这么行踪隐秘地去那座荒岛。」
「因为,他们准备去杀人。」
听到此处,我内心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兴奋了:「贺警官,在你眼中,他们很坏是吗?」
贺安宁听到这个问题,一时哑口无言。
我不解地问:「这样的坏人死掉了,那杀他们的人,不正是替天行道吗?你们警察做不到的事,他帮你们做了,你应该感到大快人心才是,怎么还一心想着将他绳之以法呢?」
「你承认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承认什么?」我嘲讽道,「是你承认了,你承认他们三个是畜生,是你们警察最该抓起来的罪犯。」
我朝他挑了挑唇,推开他的手:「抱歉,我得走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他们死有余辜,那徐梦莹呢?」
「她那么爱你,10 年前,她面临那样的变故,她没办法看着她的双亲临老还身败名裂,经不起父母的哀求,她不得不诬陷你,是她的错,可 10 年后,你一步步地引君入瓮,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在她以为大仇得报的时刻,在她看着他们像三条争夺肉骨头的狗一样,相互自责、相互攻击时,在她以为她可以得到你的原谅,与你可以重新开始时,你却把她推下了下去,你还……」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累得气喘吁吁,这一刻,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难以启齿,因为他认为、或者所有的人都认为,一个女人临死前还要被三个男人侵犯,真是太可怜了。
我接着他的话说:「单纯靠着他们的相互搏斗,水位降得太慢了,他们发现水位在下降后,自然会停下来,这时候,如果有人把女人也推下去,那底板突然受到重力的攻击,就会一降到底。」
「这时候,对未知与死亡的恐慌,足够他们失去理智。这时候,只需要对他们说一句:『把你们当年做过的事,再做一遍。』就能还原当年的真相了。」
他越听,表情越是难看,不可思议地问我:「你对他们说什么?」
我重复道:「把你们当年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15
我说得那么地从容不迫,命令的口吻里满是威胁,让贺安宁震惊得脸就好似触电似的抖动着,良久他才说出一句话,「你、你好残忍!」
我好残忍?
那我坐了 10 年牢,是谁残忍?
我失去了前途,是谁残忍?
我的父母,一生老实巴交,他们渴望儿子出人头地,结果,却在死在为他申诉沉冤的路上,这又是谁的残忍?
「贺警官,你应该比我更懂得什么是证据,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今天我就原谅你,不告你诽谤了。」
我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就未必了。」
面对我的挑衅,他也无可奈何,只是把他的手机递到我的面前:「我找到证据了,这是游艇上的监控视频。」
他指着视频里船舱内的几个黑影说:「我模拟了当天太阳透过窗户射入船舱的情景,按视频里人的站位、物品的摆放,这个地方不应该有一个黑影,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地方藏着一个人,他的鞋子被阳光照到了,投出了一个影子。监控没法拍到他的人,但拍到了他的影子。正是被徐梦莹迷昏的你,所以,他们才能在游艇上心情大好。」
厉害啊!
他能推理到这一步,是我万万想不到的。
不过,我只需要淡淡地问一句:「你怎么证明这个影子是我?」他就再无话可说了。
瞧着他脸上的失落感,我不禁取笑道:「贺警官,没有证据,今天我们所说的一切就都是废话。」
「办案讲究证据,证据大于一切,没有证据,你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我摊开着双手,故意给他做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他气得脸瞬间就涨红了,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过了一会儿,他才平息了情绪,问:「可我有一点不明白,你明明不需要留下任何证据,为什么非要留下那个没有燃尽的、带有指纹的半个『莹』字呢?」
「没有这个,单单凭借徐梦莹肚子上的吻痕,警方根本就无法确认身份,更不能逮捕你,最多就是请你来警局协助调查。」
我没有回答他,他自问自答道:「为了把事闹大,好为自己的冤情翻案?」
「可你明明可以在事发后,直接提起申诉。总之,你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证据、证人,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走过过场而已,你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
「作为警察,说话要严谨,什么你啊你的,你没有证据,就不要将我代入真凶,否则,我告你诽谤。」
我推开他,离开了咖啡店。
他急忙追了出来,喊道:「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要故意留下指纹?是为了挑衅吗?」
他跟在我后面,大声地嚷道,我一时真是难以控制了。
我猛地一下回了头,指着他道:「没有错,就是为了挑衅。」
「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些臭警察,当年你们没有实证,却能凭借一个女人的一句话,就判我十年有期徒刑。」
「现在我就是要让你们明明白白地知道谁是真凶,却找不到任何的证据。」
「就算你证明了我上过岛,就算你的推理全部被证实,又能怎么样?」
「我杀了人吗?我打他们了吗?我幽禁他们了吗?他们是饿死的,他们是死于他们彼此的猜忌,死于他们低劣的人品。」
许是我情绪太过激动了,贺安宁真是被我给吓着了。
接着,我当着他的面,脱下我的西装,脱下我的白衬衫,将我的上身袒露在他的面前,展现在阳光之下。
那数之不尽的伤疤,此刻如同藏在黑暗污垢里的臭虫,见了光,争先恐后地往里钻,越发显得难看。
「贺警官,我在监狱里学会了一句话:人的一生,历经的所有挫折与坎坷,都只为学会四个字——遵守规则。」
「可这世上的每一条规则,都是人定的。」
「如果不能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那就注定只能被规则。」
贺安宁在我的面前,再也说不出话了。
我那满身的疤痕,仿佛给了他内心的正义一个巨大的耳光,打得他满眼冒金星。
我本想乘胜追击,彻底摧毁他的一切,可我实在不忍心。
我在思考:假设 10 年前,我遇见的是他,我的境遇是不是会完全不同。
我本有着美好的前途,能站在最闪亮的地方,收获掌声与鲜花,能成为父母的骄傲,祖国的栋梁。
可最终,我成了黑暗的俘虏。
成了永不敢直视光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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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安宁再也没来找我了,可我永远也无法忘记他的问题:「你不会后悔吗?」
每一次,我的回答都很坚定:「不会,永远不会。」
在那荒岛上,我烧掉了我曾经写给徐梦莹的所有情书。
每烧掉一封,就是与过去告别一次,当信完全被烧完,在空中化为灰烬,当灰烬被风吹向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时,我们的过去就彻底地结束了。
曾经的阿诺与梦莹,也就永久地葬身在那缥缈的海风里。
这些情书是我出狱后,她为了得到我的原谅与理解,而一封接着一封地还给我的,只为唤起我们曾经的快乐时光。
可她怎么能这么愚蠢,我所有的不幸,失去的一切,都仅此是她的一句「我不愿意」,我怎么可能会原谅她?
她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我会原谅她?
万万想不到,我在墓地里找到了答案。
我发现有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女孩祭奠着徐梦莹右边的墓碑。
这真是令我无比震惊。
因为旁边的墓碑上面写着「阿诺之墓」,是我为自己的青春立下的墓碑,是为了祭奠大学里的梦莹与阿诺,可他们却这样堂而皇之地祭拜着。
最重要的是,那个女孩与徐梦莹长得太像了。
看身高,也就大约十来岁的模样。
我内心否定着我的猜测,可却仍旧忍不住找人去核实。
DNA 报告结果很快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徐梦莹竟然给我生了个女儿!
怪不得,当我亲吻她的肚脐时,发现她衰老的身体与精致的脸庞,完全不搭配。
只见过一次女人身体的我,根本就分不清楚皱纹与妊娠纹。
怪不得,当我问她父母都已经去世,为什么还要受制于他人时,她哭得那样的撕心裂肺。
当我骂她天生下贱无耻,喜欢用身体达到目的时,她目光呆滞而委屈,悔恨又失望。
当我用手背将她推下深渊时,她震惊得瞳孔瞪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当我威胁他们把当年做过的事,再做一遍时,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反倒朝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怪不得,她自始至终都相信,无论过程如何,我终究会原谅她。
看着那份报告,我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以为我的方式才是最诛心的。
我以为恐惧、绝望、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是最让人痛苦的。
原来,「后悔」才是最令人难以逃脱的沼泽。
我越发痛恨她,我就是要告诉她我不后悔。
我该结婚,还是结婚,该生子,依旧生子。
徐梦莹死了,便永远地从我的人生里谢幕。
她的女儿,也是与我无关的人。
即便我有家财万贯,即便她的养父母穷困潦倒,我也没有施舍她一分一厘。
可夜深人静之时,时光就好似刽子手,钟表里的指针就如同一把把钝刀,分分秒秒都在剜割着我的血肉。
痛苦仿若严寒北风,无孔不入,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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