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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26-6-2 16:19
天涯的 “非正常” 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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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上一次能打开，还是 2023 年 4 月 1 日之前的事。
这三年多里，天涯的运营公司被申请破产审查，创始人背着两亿债务，服务器被打包抵给了电信运营商，而天涯的帖子被人搬运到抖音、快手、B 站、小红书上，以 “天涯神帖” 为标签反复贩卖，播放量动辄百万。
一个活化石般的中文论坛，挣扎十数载，不得不关停。它死了，但内容却养活了一批人。现在它宣布又要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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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 年 3 月 1 日，天涯上线。
创始人邢明，海南文昌人，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在海南省信息中心工作，1990 年代业余炒股，斩获颇丰，1999 年初他拿出历年收益累计约 2000 万元做了海南在线，旗下开设论坛版块，第一个是股市论坛，之后陆续加了天涯杂谈、情感天地、舞文弄墨、煮酒论史。
那一年，中国互联网用户刚突破 890 万，网吧的电脑屏幕还是大屁股显示器，56K 调制解调器拨号上网，下载一张图片要等半分钟。在这个环境下，天涯从第一天起就是纯文字驱动的。一个人写，一群人回帖，没有图片墙，没有瀑布流。
这个形态后来被证明既是天涯的优势，也是它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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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市论坛聚起了第一批用户，但真正让天涯爆发的是文学和观点。
宁财神是最早一批在天涯成名的网络写手，后来写出了《武林外传》。
李寻欢也在天涯起步，用回本名路金波之后创办了果麦文化，如今是中国头部出版公司。
2006 年 3 月，一个在顺德海关工作的公务员以 “当年明月” 为笔名，在天涯开始连载《明朝那些事儿》，月点击率过百万，连载三年，出版七册，累计销量逾千万。
同年，天下霸唱的《鬼吹灯》首发于天涯 “莲蓬鬼话” 版块，此后改编为超过十部影视作品。
孔二狗的《东北往事：黑道风云 20 年》在天涯杂谈连载，写了四年。
在 2003 年到 2010 年间，天涯杂谈和 “关天茶舍” 版块是中文互联网上公共议题讨论最活跃的空间之一。2007 年 “华南虎照片” 事件，最早一批质疑和论证集中在天涯展开。那个年代天涯杂谈的置顶帖就是中文互联网的舆论广场。
资本闻讯而来。2005 年，IDG 资本、清科创投参与天涯 A 轮融资。2007 年，谷歌领投，联想、江南春跟投。
巅峰时期，天涯共设 482 个分论坛，注册用户超过 1.3 亿，月覆盖人数超过 2.5 亿，被称为” 全球最大中文社区”。畅销书作家、编剧、出版人、网络写手，都从这里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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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衰落的故事，是中国互联网产品迭代的一个缩影。
2003 年，中国互联网用户突破 7950 万，宽带开始普及，百度贴吧上线。贴吧的逻辑是以搜索关键词自动建社区，不需要版主运营。天涯的版块制第一次遇到挑战。
2009 年新浪微博上线。140 个字、实时转发、热搜榜单，把 “公共舆论广场” 的功能从 BBS 手中夺走。天涯杂谈置顶帖的影响力在一年之内被稀释殆尽。
2012 年微信公众号上线，长文写作者有了自己的订阅渠道，不再需要论坛版块做分发。
2016 年抖音上线，15 秒短视频抢占用户时间，图文内容的流量整体坍塌。
互联网每一波浪潮都在做同一件事：让内容更短、更快、更视觉化、更依赖算法推荐。天涯的长处恰恰全在反面：长文本、慢节奏、无算法、靠人编辑。微博拿走了时事讨论，微信拿走了深度阅读，短视频拿走了日常消磨的时间。每一代新产品上线，天涯就少了一块领地。
那些年，邢明试过游戏、电商、微博、区块链，几乎每一个风口都追了一轮，但海口远离北上深杭的互联网人才池和投资人视线，没有哪个真正长起来。
2015 年 8 月，天涯挂牌新三板，估值 10 亿元，但网络广告和增值服务这两大营收来源都在逐年下滑。2019 年 4 月，天涯终止挂牌，对外称备战科创板。
遗憾的是，天涯没能等来科创板。
据多家媒体报道，天涯拖欠海南电信服务器费用十多年，金额超过一千万元。2019 年又在成都锦江区遭遇一场招商引资合同纠纷。到 2023 年初，公司累计被执行金额超过 1.46 亿元，仅剩 20 多名员工。
2023 年 4 月 1 日，天涯发布公告称 “近期将进行技术升级和数据重构，在此期间平台将无法访问”。两个月后，天涯正式承认 “遇到了资金流动性困难”。
遗憾的何止是天涯。猫扑 2021 年关闭发帖功能，西祠胡同停止运营，凯迪社区、铁血论坛先后消失。中文互联网 BBS 时代集中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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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也曾试图自救。
2023 年 5 月 28 日晚，天涯正式承认资金流动性困难的第二天，一场名叫 “七天七夜，重启天涯” 的直播开始了。
发起人叫宋铮，网名小黑，天涯第一位正式员工，也是天涯前执行总编辑。他找来老天涯人轮流坐在镜头前卖文创产品和土特产，目标是筹集 300 万元，够支付电信的服务器费用。
168 小时过去，实际筹得约 20 万元。距离目标差了 93%。
短视频和社交媒体上 “怀念天涯” 的声音从来不少。但怀念是怀念，付钱是付钱。对 00 后和 10 后来说，天涯是一个陌生名词，没用过、没听过。对那些真正在天涯写过帖看过帖的中年人来说，怀念也只是怀念，让他们掏钱续费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的老论坛，又是另一回事。包括那些借助天涯攒下大名和人生第一桶金的人。
孔二狗把天涯连载的《东北往事》自编自导搬上了银幕，“东北往事” 成了持续开发的影视 IP。路金波的果麦文化 2021 年在 A 股上市，市值数十亿。当年明月成了畅销作家。天下霸唱的 IP 还在持续被改编。
天涯付不起电费的时候，从天涯长出来的人早已不需要天涯。果实结在别处之后，没有谁有动力再回头浇当年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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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 2 月 26 日，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天涯破产审查申请。然后是天涯将近两年的沉默。
外界几乎忘了天涯。只有短视频平台上 “天涯神帖” 搬运账号还在持续更新。评论区里总有人问同一个问题：天涯还能回来吗？
2026 年 2 月，天涯官方发出公告，称天涯计划于 6 月 1 日正式恢复访问。5 月 30 日，天涯官方又发公告，配套发售 “创世成员” 产品服务包，售价 1999 元，限量 9999 份。权益包括重启者数字徽章、官方天涯神帖付费专区 10 年免费阅读权限。费用用于数据存续与恢复。
1999 元。天涯创办于 1999 年。
消息发出后，# 天涯社区将正式恢复访问 #话题登上微博热搜。下面密集刷着 “爷青回”。有人翻出当年的旧帖截图、自己的注册邮箱、连用了十几年的 ID。
只是，怀念要转化为出钱出力，热度就不一定撑得住。1999 元一份的 “创世成员” 服务包，公开渠道未见售罄消息。
湖北日报旗下《东湖快语》栏目对此发了一篇短评，题目叫《天涯归来，“时代的眼泪” 能否逆流成河》。文章用了一个开放式的设问，没有给出答案。
用过它的人在追忆，没用过它的人在围观。一个论坛要靠这两群人重新养起来，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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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月 1 日零时到了。
按照天涯官方公告，启动新域名 tianya.net，先开放精华帖浏览，互动功能待后续逐步恢复，整体数据迁移预计 6 月底完成。新天涯将 “归位于大众原创内容社交平台”，并承诺 “尽可能确保内容不被 AI 侵染”。
可是页面打不开。
天涯客服回应媒体：“天涯社区新网址刚刚重启，目前登录人数剧增，有点卡顿，请多试几次。” 运营方在另一份回应里称，是因为 “官网 DNS 还没有完全生效以及请求人数太多”。
到了下午，页面还是打不开。
三年关停后，天涯选择儿童节作为复活的日子，定下零时这个仪式感最强的时刻，限量 9999 份的创世成员、1999 元对应 1999 年的数字游戏，所有戏剧化的设计全都做齐了。然后，在那个被反复预告的时刻到来时，门没打开。
毕竟是古早国民级互联网产品的重启，此前还没先例。长情的人那就耐心等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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