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电视上汉堡的广告馋的厉害,我们这十八线小县城那时候别说M记KFC,连华莱士德克士都没有。
我姥大手一挥,这有啥难的,不就是馒头夹肉吗,我给你做。
市场上买回来当天现卤猪头肉,上锅蒸一下,肥肉晶莹剔透,瘦肉软烂入味;馒头必须是外面买的那种喧腾的软乎乎的馒头,家里自己做的太瓷实。
我说人家那个里面还有沙拉酱,我姥说沙拉酱是啥,咱有更好吃的,辣酱它不香吗?当时最火的还不是老干妈,是另一个婆婆做的牛肉辣酱,大家都叫她阿香婆。
我姥专门让全家最新潮的小姨给她找了汉堡包的图片,照着图片把馒头从侧面先切出三层,因为她说外面卖的太抠门,就给夹一层肉,咱大户人家夹两层肉;先给每一层都抹上厚厚的辣酱,白软的馒头,心儿就变成了红油的颜色,洒着点点的牛肉末,我已经开始咽口水,甚至觉得就这么吃得了,这我已经可以白嘴吃俩馒头了;掀开蒸猪头肉的锅盖,一股热气混着脂肪的香味喷涌而出,我立时破防就要去抢猪头肉吃,我姥一边笑一边打我的手说:等着等着,马上就好了。她把猪头肉切成大厚片,每一层馒头里只能夹的下两三片。
然后扶一扶眼镜,低下头看看图片,自己嘀咕着,这咋还有黄瓜,家里没黄瓜了啊。然后小步跑到我姥爷书房,看我姥爷正在低头写材料,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悄悄走过去把台灯打开,回身一边对我比着手势别说话,一边小心的带上了书房的门。又在厨房踱了两圈,找出来一根青椒,仔细的刨开去筋,洗净辣椒籽,切成丝塞进肉和馒头的缝隙里,转头一脸笑容,是那种终于把外孙子哄明白了的笑容,也是那种发明出了新菜的骄傲笑容。
“吃去吧,吃去吧,姥姥汉堡包,这不比外面卖的香?”
我两眼放光接过还有点烫手的“汉堡包”,不管不顾的一大口咬上去,先是肥肉的浓香充满口腔,然后被暄软的馒头把嘴巴里的缝隙都填满,这时候香辣的滋味涌现出来,肉香瞬间提升了好几个层次,让人忍不住大口咀嚼,这一嚼,瘦肉的口感就出现了,一丝一丝的却一嚼就烂,丝毫不会塞牙,卤过的肉香味复杂,我也笑了,是那种被美味征服的笑,也是那种对姥姥崇拜的笑。心里想着,明天上学可以跟小伙伴显摆了:我姥会做汉堡包!
这中式汉堡包我一直吃到初中,高中我就去寄宿学校了,放假回来我就会拎着猪头肉去姥姥家,后来陶妈妈开始流行,我姥爷也开始用电脑写东西了,我姥在电脑上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淘宝买阿香婆牛肉酱。
大学毕业家里给我找了好工作,我不去,我要去北京搞摇滚,因为这个跟家里闹了矛盾,好几年不回家,再回来时我姥已经中度阿尔兹海默症,发病时候谁也不认识,经常会趁我姥爷不注意自己跑出去,我在家里老小区外面开了个奶茶店,兼做放哨用,防止我姥走丢。
那天她又自己跑出来,让我给拦在了店里,等我姥爷来接的时候她一直看手表,我逗她说:咋了,您还有啥急事啊?她说我外孙子快放学了,我得去买馒头,买早了回家就放凉了,现在买正好。我已经热泪盈眶,我说那您看我是谁啊?
她说:挺眼熟的。
去年我姥走了,体面了一辈子的老太太,走在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之前,算是没失了体面,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妈在厨房角落里找到一瓶落满灰尘还没开封的阿香婆牛肉酱,已经过期了好多年。
下葬的时候我说姥姥,哪天你托个梦再给我做个汉堡包吧,馋了。
我舅说我乱说话,我说没事的啊,我姥爱听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