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楼帖子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16-8-31 15:20
通宵
作者:孟嘉杰
一
“喏,在这里。”
阿炳指了指我脖子下方的皮肤。
我在熄灭的手机屏里发现了这块东西——形状并不规则,颜色趋近褐色,就像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块果肉。
嗯...这大概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吻痕。
我刚冒出这个想法,就不自觉地去摸了下这块皮肤,竟然真的有一点湿润。
这个吻痕是从哪里来的?
我在这里又是要做什么?
我下意识地觉得应该要找点话来聊,但简单的词句到嘴边也难以连贯。阿炳看来也没有听我辩解的意愿,他招呼来了服务员,把我们面前的杯子又盛满。
这应该是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吧,现在是晚上八点钟。我顺着阿炳的视线望去,吧台旁边的电视正在转播一场球赛,守门员刚刚挡下一个点球,酒吧顿时陷入欢呼,接着就是酒瓶碰撞的声音,人们的兴奋像是啤酒上漂浮的泡沫,几乎要从杯子里溢了出来。
“我们是来看球的?”
“不然呢?”
“你觉得今晚谁会赢?”,阿炳捏掏出一枚硬币,“正面法兰西,背面葡萄牙。”
硬币被他用拇指弹了起来,但是我并不想理会这种无聊的游戏。我右手还搭在脖子上,试图回想些什么。硬币在空中旋转的时候阿炳望向我这里,期待从我这边获得一个答案。我仍试图像扣掉锈斑一样把那个痕迹去掉,但阿炳一直面带微笑,仿佛观赏一个演员的拙劣表演。
在他不注意的时候,那枚硬币滚落到了椅子底下,完成它作为工具的寿命。
我俯身低下腰,两只手指贴着地面向前移动,当我指甲碰触到硬币前沿的时候,腰际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我只好收回身子重新调整自己的姿势。
——“你怎么了吗?”
我从来不记得自己身上居然有这样严重的伤。
在我的眼神示意下,阿炳朝我的右侧挪动了下椅子,在他的遮挡下,我拉起了衬衫的一小角,淤青赫然在目。
我已经能够想象阿炳意味深长的眼神。
“哎哎哎,看来今天晚上不应该叫你出来的嘛。”
我无心理会阿炳的调侃,只是我难以回想起这块伤痕的来由。
“啧啧啧,看你这样稀里糊涂的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阿炳说罢便招呼来服务员结账,在她收起POS机转身离开后,空气里出现一阵异常的扰动,然后服务员便整个消失在其中。
——“刚刚的那个服务员你注意到了吗?”
——“哪有...什么...服务员?”
我觉得我一定是喝多了。
二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半。
我整个人瘫在了床上,腰上的淤青露在了被子外面,我右手绕道脖子下感受那道痕迹,试着在脑海中检索一点相关的记忆,但最终徒劳无果。
这是我今夜第二次醒来,我估计自己是睡不着了。
整个摊开的我也只占据了这张床的一部分,被子盖住了身体与床的许多空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睡在一张双人床上,但我总想不起另外一位主人是谁。
我直起身子,视线所及的柜子大得不像是给一个人使用的,拉开后只有三分之一的衣架被挂上了衣服。
我从卧室绕到了厨房,夜里的月光透过窗纱落在我身后的地板上,像是墙纸上扣下的灰。瓷砖冰凉的触感透过袜子传来。橱柜里的碗筷全都被收拾的整整齐齐,一块抹布搭在水槽边,仍旧保留着使用过的痕迹。
我拉开冰箱门,诺大的空间里只放了一盒我平常喝的牛奶。
我总觉得这间房理应还有一位主人,并且她和我的吻痕及腰间的伤一定有关系。
我靠着冰箱门打开了牛奶,冰箱的把手戳到了腰上的伤口,一不留神将牛奶撒到了手腕上。我试着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手腕的地方露出一截刺青。
三行陌生的字母出现在我的手腕上,并非是我熟悉的语言,当我试图进一步认清这些字母的时候,它从我的手臂上消失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刚刚发生的画面,当我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牛奶也不见了。
似乎不只是牛奶。
我开始重新审视这栋房子。这件房子里的东西再不断减少,而我却越来越难以回忆之前的布置。冥冥之中有什么人在试图擦去一些东西。
我翻出塞在包里的便签条,将周围的东西记录到纸上。
我从家里的门廊一直记录到卧室,然而我发现无论我怎样记录,便签条的最上方总是有 一节空档。
按照习惯,我理应从便签的最上方开始记录,有人擦去了便签条上的东西,顺便一起擦掉了我的记忆。
看来今晚不能睡觉了。
三
现在是凌晨一点半。
酒吧街上的车少的可怜,我开始怀疑到底是有多少车是真正离开,又有多少车是被人从这个世界擦去的。午夜的街道飘不起一点风来,视线所及是一片死气沉沉。
我约了阿炳一点半在酒吧门外再次碰面,现在已经不适合单独行动了。
电话里阿炳的声音不断抖动,像是处在下风口的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他自己也发现了异常,但在电话中难以概述。
我瞄了眼便签条。
——双人床、空冰箱、失踪的半盒牛奶、消失的纹身、莫名出现的吻痕和腰伤。
我渐渐意识到便签也有自身的“容量限制”,这是当下它能承载的最大内容。
这些词像是有人留给我的提示,指向了我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酒吧旁是一家服装店,橱窗里的雪山布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熟悉,当酒吧大门推开时总会带出一阵冷风,给我一种真实的冰凉感。
一瞬间我眼前光线变换出现了一片空旷的雪原,街道里的脚步声变成雪地里一阵阵空荡的回响,连绵白色山峰的阴影下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按在雪原上的一个指印,即将被周围的白匆匆擦去。
我努力试图辨认出那个人的身份,但街角突然出现的一道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路口不知不觉间停了一辆出租车,阿炳从车上下来后,立即向我站的这个方向走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他那台小手机,手机屏幕的光还舍不得熄灭,嘴里不断地说着什么向我走来。
“你看看我的通讯录。”
我一个个页面翻了下来,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直到我翻到了最后。
一共只有37个联系人。
这对当下社会任何一个成年人来说,都太少了一点。
“你也发现了吧,我们身边的东西似乎在不断减少。”
阿炳停顿了下,又重新望向我。
“现在的关键是要弄清楚,那些人只是从我们手机的通讯录被删去了,还是他们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恐怕不止这样。我的记忆也经过了删减并且加上了限制,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更不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
四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
我和阿炳决定一起去找我们两个通讯录所共有的人。在我们每个人的信息都有限的情况下,应该共享我们每个人的记忆。
深夜里马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在许多没有摄像头的街道里,司机们所受的制约越来越弱。阿炳不知为何,突然在身后停了下来。
黄灯已经开始闪烁,但他身后的车辆并没有减速的意思。引擎和喇叭的声响越发靠近,橡胶摩擦地面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我迅速转过身将阿炳往前拉了几步。汽车再次加速开过,驾驶员摇下窗子骂了几句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阿炳好像还没有从刚刚的危险中缓过神来,仍然直直地盯着我。
“你的腰伤...好了?”
“什...么...腰伤?”
在他的询问下我又活动了下我的身体,我的上身没有异样。
我这才意识到,不仅是记忆,就连我的生理结构都会遭到“修改”。
阿炳又我看了眼他的通讯录,现在只剩下2个共通的联系人了。
而且,现在我们已经根本记不起来他们的住址了。
阿炳蹲在路边刷微博,屏幕的光照亮了半张脸,表情在光亮下显得模糊。
“网上根本没有人提到我们这种情况。”
我走近坐在旁边,阿炳继续补充。
“现在感觉就好像我们两个人被扔到了一个游戏里,但是我们根本不清楚规则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应该如何活下去。”
路边的草丛里有蚊蝇穿梭的声音,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灯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恍惚间我好像又能看见刚刚的那片雪原,而且这次的画面似乎更加清晰。
——雪原里那人正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她的半边身体已经陷入了雪地中。而此时,一阵轰鸣正从远处的地平线袭来,空气由远及近腾起了一阵白雾,山坡上不断有积雪滚落,冰粒不断从高处滚落发出断裂的声响,整个世界的白色都在不断颤抖,意欲将人卷入一场巨大的漩涡。
积雪蔌蔌落下的时候,那个人从无数白色的雪片中抬头,向我站立的方向望去。
在光亮消失前我看清了她的脸。
虽然这只是我的幻觉,但是所有感觉却很真实。尽管我根本叫不出她的名字来,但是我很确定,我们一定认识,她是我活下去关键所在。
她的脸已经微微发紫,睫毛上结满了冰渣,鼻翼下的皮肤露出被冻伤后的红色。
我觉得她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就在这时我的胳膊突然被人抓住。
我的右手边突然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混沌的光线中能够看到一张愈发暗淡的人脸。
我觉得这张面孔格外熟悉,但却想不出他的名字来。此时胳膊上的力道越发的轻,那个人影几乎快要消失在我身旁。
“你是...阿炳?”
五
我熬过很多的夜,经历过许多通宵,但是这个夜晚格外漫长,而且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这个夜晚过去会是什么?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吗?
一切都没有答案。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阿炳就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他整颗脑袋都埋在了自己的手掌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血丝,头发变成凌乱的一丛,显露出疲态。
在阿炳快要消失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几乎快忘记了他的名字。
或者说,因为我差点忘了他,他几乎要消失了。
我把阿炳的名字记录到我的便签条上,纸上现在只有他一行字。
我们的记忆在不断缩小,原来一大张便签条的内容缩减到现在的一行。我和阿炳拿出手机看了下,大家的通讯录都只剩下彼此的名字。
我们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现在我们的记忆只有一个人的容量,当我们把对方忘记的时候,对方就会消失。
但是我总会忍不住回想起刚才在雪地里的画面。如果再回忆的久一点,也许就能想起所有的一切。
我和阿炳开始担心遗忘对方。他半跪在地上,试着在我的衣服上留下他的名字。圆珠笔从衬衫的下摆逐渐往上,我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
“你说,现在发生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我们两个谁也不忘记谁,那对那些落单消失的人来说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阿炳并没有理睬我,还是仍旧继续他的动作。他的脑袋正对着我,从我的角度看去竟有些陌生。
我查了下手机,今天的日出将出现在四点二十分,再过不到1个小时太阳就会再次升起,但是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能够看到看到那一幕。
阿炳写字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在停顿了几秒钟后,他抬头望向我。
“请问你是...?”
六
阿炳不记得我了。
我和他重复了许多遍我的名字、我的生平以及一切我的个人信息,他都对我毫无印象。
我衣服上的字迹也被完全“擦除”了,我对阿炳完全就是一个陌生人。
我试着告诉他发生的一切,但是阿炳完全不理会我的解释。他径直向街道的另一个方向庖去,挣脱了我拽住他的手。
我沿着他跑开的方向追去。深夜空旷的大街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阿炳和我始终保持着几个身位的距离,他的影子在几个路灯间不断变换着位置,重复着拉长又缩短的节奏。
跑了一段路后,我们两个都停了下来喘几口气。
我始终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阿炳完全忘记了我而我没有消失。
一定是还有人记住了我。
一定是雪地里那个人记住了我。
深夜的风在街道内卷起许多回声,就像是在雪地里积雪纷纷崩落。
——无限的积雪从山坡上滚落,山谷里回荡着雪崩的隆隆声。
一个人完全陷落在雪地中,在扬起的冰渣将她覆盖之前,另一个人从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往那里赶去。那人整个小腿都陷在了积雪里,向前迈的任何一步都变得十分艰难。
在快速向前的过程中,下身的阻力很大,直立对他来说变得愈发困难。他向前跌落在厚厚的积雪里,紧接着又一轮的积雪迅速将他的身体覆盖,在积雪完全没过头顶之前,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那就是我自己。
视线的另一个方向,在积雪的一轮轮袭击下,她已然完全陷落在雪中。在光线完全消失前,我看清了她的脸。
我记起她是谁了。
面前的空气出现了一阵扰动,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化在了空气的漩涡里,又一阵风起,一切光影都恢复了正常。
我知道有一个人消失了,但是我已经记不起来他是谁。
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钟,或者说是清晨的四点钟。天已经准备要亮了,商店餐馆在街道两旁一次排开,远处的太阳像是一颗化开的糖,粘在了飘荡的云层里。
我确实只有一个人的记忆容量,当一个人被忘记时,就会有另外一个人的记忆被补充进来。
关于她的记忆,我已经完全回忆起来。
强光刺透云层恍得人睁不开眼,太阳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地面发出巨大的震动,整个世界开始急速下坠。
七
最终我停在一片光源上,一块块显示屏构成了周围的墙壁,站定处的那块播放着刚刚的那个街道,画面中的我转眼消失在一片马赛克中。
这里是一间监控室,透过那一扇扇小屏幕我可以窥见整个世界。
房间中央,一位男士身着白色西装拍手向我走来。
“恭喜你从这个游戏中存活下来。”
“你到底...是谁..?你...难道不是...刚才那个世界中...虚构的人吗?”
我望向阿炳。当我记起我女友的一切时,我就已经恢复了记忆,而我的生活中并不存在阿炳这个人。
我身后立即出现了两把椅子,阿炳顺势坐了下来。
“刚才的那个世界只是一个游戏罢了,在你们的世界我确实不存在,我只是那个游戏中的一段程序罢了,负责‘护送’你进行整个游戏罢了。”
“那现在我们在哪里?我原来的那个世界怎么了?”
“我们现在当然还在虚拟世界中。现实世界里太阳活动发生异常,地球自身的气候系统崩溃。为了生存下去,我们将人类的记忆上传到一个硬盘中,希望能让下个文明复原这些记忆。”
“那刚刚那个游戏又是怎么回事?”
“人类全体的记忆太过庞大,为了进行筛选,我们就制作了刚刚那个游戏。一旦一个人被所有人忘记,那么他将会消失。为了保证游戏的公平,我们将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的记忆清除。”
“游戏里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你也发现了”,阿炳停顿了下,“你们每个人都只有一个人的记忆空间。我存在的意义便是先占满这个空间,让你们不容易想起别人来,达到真正筛选的目的。”
持续不断的耳鸣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发问。
“那...最后一个问题...”我盯着阿炳,“她现在在哪里?”
“你马上就知道了。”
阿炳打了个响指,光线再次变化。
“我们以后会经常相见的。”
八
现在是早晨六点,我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几乎每隔几分钟都会有地震光顾,所有楼宇在剧烈的震颤中倒塌,地表涌出无数沟壑。
防空警报响彻了城市里的每个街道,远处的废墟飘来一阵厚重的烟雾,直升机紧贴城市地面飞行,闪烁的警灯一点点揭开周围灰蒙蒙的一角。
远处的废墟上燃起了好几处火苗,呛人的烟雾渐渐扩散至整座城市。
我起身看了下周围的病床,那些在游戏中消失的都未曾醒来。
我和我的女友原本在瑞士旅游,当我们在攀登雪山的时候突然发生了雪崩。
当时为了给她拍一张照片,我和她隔开了十几米,然后雪崩突然发生,在我还未来得及跑到她身旁时。我们就迅速被大雪淹没,我的腰也在此时受伤。
救援队告诉我,她的尸体,或者说肉体还未找到。
但是既然我在虚拟空间中活了下来,我们最终都没有忘记对方,我们的精神都将存活下来。
游戏的幸存者都得到一台能上传思维的设备,为了让我们能适应之后在硬盘中的世界,幸存者会配一名虚拟的导师进行训练,我的导师就是阿炳。
阿炳告诉我,为了让所有人进入这个游戏,所有国家政府在十年前就开始向我们的食物里投放了各种特殊的物质,能在某一时间将我们所有人的精神带至虚拟空间。
我又想起了我的那个女朋友,她总觉得现在的牛奶没有十年前的好喝,原来这不是她的潜意识在偷偷作祟。
我问阿炳,为什么他被设计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再仔细看看我。”
在光线的照耀下,他五官的轮廓显得更加明晰,冥冥间居然觉得有些熟悉。
“我的样貌是根据你女朋友的样貌改造的。足够像、足够自然,但也不会让你有非分之想,让你能专心训练。”
只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
我记起了梦中那个出现在我手上的纹身,那是来自俄罗斯诗人的一首诗。
——“这个夜晚不可赎回,你在的那个地方,依然有光。”
漫漫长夜刚刚过去。
漫漫长夜正要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