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也要吃 的几个小故事
18世纪,法国有位叫朱利安·奥夫鲁瓦·德·拉美特利的先生。众所周知,法国人名字里带“德”的、德国人姓氏里带“冯”的,都有身份。拉美特利先生就是位博士、医学家兼思想家——那会儿欧洲专门产这种一理通百理融的人物。话说拉美特利先生信奉唯物主义和无神论,认定人是机器,持此看法,在医学界跟保守势力天天论战。法国待不下去,就跑荷兰普鲁士玩,到哪儿都很乐意拿自己的身体当机器,公开来做试验。话说1751年,法国驻普鲁士大使为了感谢他给治好了病,特意开了个大宴会。拉美特利早先就听说,别人对他的体格颇有微词,心头不快,觉得这简直是间接置疑他的医术和世界观。为了证明自己从精神到肉体何其强健,胃口如海,甩开腮帮子胡吃海塞,狼吞虎咽。结果吃多了,当晚开始发烧。医学家无暇自治,结果呜呼哀哉——这就完全不值当:还真有人为了证明自己能吃,给撑死的?
另一位先生,排场更大:瑞典国王阿道夫·弗雷德里克,是个豪迈的美食家。公元1771年2月12日,他胃口不错。据说他先吃了瑞典招牌的熏鲱鱼,又吃了大堆的德国制酸菜——吃过这东西的人都知道,这东西解腻,很容易让人忘记自己已经吃了多少肉——及至看见龙虾和鱼子酱,又失了抵抗力,当然少不得再喝两杯。至此本该已到极限了,但看见甜品——瑞典脆面包泡牛奶——还是按捺不住。如你所知:面包泡牛奶这类东西,最是占胃体积的。国王陛下吃完这道后,胃终于崩溃,龙驭宾天了。
所以你看,撑死这事的问题是,搁历史里,很容易带出荒诞的喜剧性。罗马人以前奢华无度时,有一绝招:吃宴席到一半,集体到后院吐去,吐完了接着吃——又能尝美味,又不至于撑。但这招也就罗马巅峰时期变态荒淫的贵族爱用。话说公元717年,阿拉伯倭马亚王朝老大哈里发苏莱曼,派弟弟马斯拉玛,出动陆海军二十余万,战船超过2600艘,山呼海啸卷地而来,围攻东罗马首都君士坦丁堡。攻守拒战,矢石交加,马斯拉玛向大王要增援,哈里发苏莱曼于是御驾亲启,引大军去增援君士坦丁堡的围城之师,结果半途忽然驾崩,他老人家归天,帮助东罗马帝国的利奥三世,保住了君士坦丁堡。此事之划时代意义,已被历史学家吹嘘够了。瓦西里耶夫在《拜占庭帝国史》说,这一仗“挽救了拜占庭帝国和东方基督教世界,而且更挽救了整个西欧文明”。弗尔德认为这是罗马史中一次最大的成功。但如果抠一抠这改变历史的细节,就让人哑然:据吉本先生记载:哈里发苏莱曼死于消化不良。而且还补充了以下资料:
这位大王每顿能吃七十颗石榴,一只羊,六只鸡,无数葡萄——简单说吧:这次西欧世界对阿拉伯的不朽胜利,是因为一位阿拉伯大当家,硬生生吃撑死了。
但在中国,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们这里做道德劝戒,莫不上劝君王、下诫百姓:一定要节欲。节欲者,酒色财气他莫沾身,吃喝嫖赌更不能问。然后就是一系列反面教材来劝善,什么同治爷嫖院嫖出了病、万历爷贪财银子都囤黑了;末了纣王宠了妲己又要玩酒池肉林,整个就是一本人肉反面教材。但是好色、贪杯、喜赌、爱嫖,都能举出反面例子来。好色易得马上风,贪杯可能会醉死,唯独贪吃,你很难举出“某某人是撑死的”好例子。
大多数时候,“撑死”这词在中文里,更多是当玩笑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撑死就能买一自行车,就别提买汽车了”。这些全是修饰之词,缺乏血淋淋的直观真相。中国人能接触的撑死,实在是太少了。以前我有养金鱼的朋友认为,金鱼吃多了容易撑死。后来发现,其实是种错觉——金鱼通常是因为吃多了、代谢消耗了太多水中氧气,结果硬生生给憋死的。所以,中国人缺乏对“撑死”的感性认识。所以有吃的时候,大家都宁愿选择撑,不愿意饿。面对取舍的风险,大家总爱说“撑死总比饿死强”,这话其实笑里含酸楚:了解中国人自古以来饥饿史的,才明白这话的含义。
比如吧,伟大的杜甫死于唐大历五年,公元770年夏天。那年他老人家五十九岁了。暮春时节,江南遇到当初故交李龟年,感慨万端,写了那传奇的“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到耒阳,遇到大水,泊船在方田驿,挨了十来天的饿。耒阳县令听说,亲驾船来接,送上牛肉白酒。杜甫大喜,吃得一干二净,第二天,诗圣归天。比起李白“捉月溺水”、“驾鲸归天”的仙人传奇,杜甫的死法,一如他的诗风那么现实:一辈子忧世伤生,为人民的饥饿贫困寒冷抱不平,而最后他老人家这一死,其实也是出于之前漫长的饥饿。
我高中时很能吃,跟人打赌“我能吃个KFC全家桶,吃得完你付帐”次次都赢。但我爸说,我还是不及我叔叔。后来几年,这个段子我听五六个人说了七八个版本,细节有出入,叙述有白描有修饰,但大体意思是一样的。说以前,我叔叔爸爸都还青壮年时,经常饿肚子。吃个馒头片炸到金黄,蘸点糖就是打牙祭;要能蘸点芝麻酱再烤酥一点,刺啦一声咬下去,那就是过年了。说那时逢年过节,年轻人无聊,就拿吃打赌,赌输了钻桌子、叫干爷之类。这里有种狡猾的逻辑:无论输赢,至少能落个饱肚,谁不愿意呢?
说那年年夜饭,我叔叔就和个远房亲戚扛上了。江南年夜饭常例,平时日子再怎么穷,年夜饭要吃好,而且要管够。先冷盘,后热炒,再蔬菜,然后点心是白馒头就汤,最后来一大盘雄伟颤巍巍香酥入骨的红烧蹄胖。那天叔叔和那个常州来串门的——按辈分我该叫伯伯——就赌了东道。两个都是年轻好胃口,又常饿,就赌吃白馒头——赌吃肉毕竟有点不好意思,亲戚们看着也不高兴。
我叔叔长心眼,知道白馒头虽然喷香蓬松,但是干,吃多了堵嗓子眼,特意要了点咸菜,要了点腐乳。白馒头掰开里面塞咸菜,表面抹腐乳,吃完一个馒头,就喝一小口萝卜汤——不能喝多,不然馒头发涨。那位伯伯就很豪迈,干嚼白馒头,就白水。两人吃完头一圈,都开始站起来溜达,皮带也解开了。又吃了一会儿,伯伯开始揉肚子,据他后来说,是“把胃里的馒头位置调调,腾出地方来,好落下去”;我叔叔的萝卜汤开始加量,用力咽唾沫直脖子。再吃一巡,大家都停筷子看他俩,我叔叔当时有些抖,咸菜都夹不稳,看着馒头犯恶心,看看伯伯,撕着馒头皮,一缕缕塞嘴里,慢条斯理,手还是很稳,心里就有点怯。又吃了一会儿,我叔叔觉得自己唾液都没了,白馒头塞满身体,用他跟我的话说,“喉咙里塞了好多棉花”,就知道生死之际到了。
又坐了好一会儿,他咬咬牙,看见眼下还是打平,他强自拿过个馒头,蘸点儿萝卜汤,又吃了半个,真不行了。再看那位伯伯,还是很平静的拿起馒头,但这回没撕,也没吃。把馒头端详了好一会儿,就跟不认识似的。最后,他张了张嘴,然后牙齿一合,好像要咬下去,但只是咬了口空气,人忽然眼睛就直了,坐椅子上的身体,忽然一抽紧,脸就青起来。
我爸爸说,当时大家真吓怕了,看那伯伯两眼发直,气不往外冒,肚子高高坟起,真以为他就这么——跟许多传说里一样——饿了太久饱吃一顿,最后撑死了。
大家过来救护,七手八脚瞎出主意。奶奶排开众人,一边抱怨小孩子家真胡闹,一边拍那伯伯的后脖子,一边给他按摩肚子,还喝令别递水过来给他喝,“不然涨起来,噎死!”拍了几下,那伯伯嘴里,挤牙膏一样挤出几小团面疙瘩来,面疙瘩落了地,接着就是艰难的蹦出一个悠然漫长、连绵起伏、格里咕噜的嗝。我奶奶这才叹口气:好了。大家有的松了口气就坐了下来,有些还站着,都问:胃疼不疼?有没有事?
接下来的一幕,为其他人版本里所无,只有我叔叔和我爸爸说的绘声绘色。我叔叔认为,那年纪的饿过的人听了这个,都会相信这是真事的。
大家缓过来,情绪恢复,一边说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一边能开始拿这事说笑话时,最后道菜上来了。我大姑那时,一直在厨房里看火候,一边自己吃咸泡饭,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这时见红烧蹄胖大功告成,高高兴兴的端出来,肉香四溢。我那位刚才还在鬼门关被一个嗝撑住、在酆都城溜大街、才被我奶奶拍回来的伯伯,这时人斜靠着椅子,喘着很长的气,正被两个小伙子继续揉肚子呢,忽然睁了眼睛,吸了吸鼻子,嘴抿了一下(我叔叔发誓说,之前这伯伯肯定跟他一样,都分泌不出唾沫了,这时居然咽了口唾沫),虚弱的说了声:
“蹄胖啊,你们吃腿心肉吧,我要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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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0-17 15: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