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教育”（原创）
原文首发于个人公众号——鸟与花香和花生米
关于教育的问题，必须承认，这一年来我的认识有很大的颠覆。
一年前写了篇随笔，题目是《幼儿教育需要什么》，大意是说教育无非智力和爱：智力教育要苦中作乐，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爱的教育要平等，平等和尊重是爱的基础。大体上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骨子里还是“读书改变命运”那一套，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没有办法，中国人几千年来的传统认知，而我本人又是小镇做题家出身，读书确实改变了我的一生，这种观念更是根深蒂固，很自然地就延续到自己孩子身上。
望子成龙是每一个父母的期望，希望孩子能够出人头地，至少不比自己差。小镇做题家出身的中产，尤其明显。因为没有任何资源，从小镇农村出来，能够到城市站稳脚跟，靠的只有读书。考上好的大学，获得一个还不错的工作，朝九晚五，全家支持下在城市买房，定居，结婚，生娃。然后孩子继续我们走过的路，最好是更上一层楼：父母大专希望孩子本科，本科的要求是重点，重点还要211、985，再就是华五，甚至Top2。一切都是那么顺利成章。
应该说，这也没什么不对。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国家和社会，正是因为有这种上进的心态，才会有持续的发展。但凡事过犹不及，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孩子，竞争比我们当时激烈多了。大家都想要好的，但资源就只有这么多。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乃至大学，顶级教育资源永远只是少数。怎么办呢？只能靠竞争，更惨烈的竞争。
从幼儿园开始，什么都要超前教育，语文数学英语先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学龄前儿童各种思维课程，英语得是剑桥的，诗词歌赋也要提前启蒙。“内卷"，也要从娃娃开始。孩子累，父母也累。但没有办法，形势逼着人们往前赶，不走…哦不…是不跑不行啊。
当然，也有人乐在其中，孩子天赋异禀，就是喜欢学习，不过也只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随波逐流，逼着孩子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为了孩子嘛，这些牺牲都是值得的，等孩子长大了，就知道我们的辛苦用心了。中产的父母们几乎都是这么想的。
作为一个五岁孩子的父亲，我一度也是这么认为。还为此制定了雄心壮志的学习计划并逐步实施，也打算鸡出一个牛娃出来。这一年，看着国家教育部门各种减负政策出台，比如小学低年级不能留书面作业，降低教学难度，不能公布成绩排名，还成立新司局，专治校外培训等等。我也是义愤填膺，认为教育部不干正事，不去提升教育质量，更多地普及义务教育，解决教育公平的问题，反而去限制孩子们学习，这不是本末倒置嘛？！民间讽刺教育部为“禁学部”，我也是深以为然，就差没把教育部的人拉出来批斗一番了。
后来陆续看了一些专业人士的文章，特别是@黄斌 和@sven_shi 两个教育博主，慢慢改变了我的看法。简单谈一下我对他们观点的理解吧。主要有两个方面，微观和宏观。
微观而言，孩子读书能否成功，主要看两点：首先是天赋，其次是家庭资源。天赋决定了孩子的上限，而家庭资源保证了孩子的下限。天赋不用解释，家庭资源包括家庭教育环境以及能够提供的硬件条件。教育环境是指父母言传身教，采取正确的教育方式，是软性的、内生驱动的；而硬件条件则是能够提供的物质基础，包括学校、教育培训、生活学习配套条件等，是硬件的、外部推动的。
宏观而言，国家发展教育的目的是为了给社会提供合格的充足的成比例的就业人口。合格即接受一定的教育，能够满足工作的具体要求；充足即数量的保证，能够提供新陈代谢必要的劳动人口更新；成比例即符合社会和市场的实际需求，所谓工农商学兵，各行各业都需要合适的人才。
套用蒙代尔不可能三角，国家教育同样有个不可能三角：免费、覆盖面和优质三者不可能同时实现（严格来说是可以的，但代价极大），我国的选择是免费和覆盖面，然后保证一定比例的优质教育资源。这跟国家发展教育的目的是一致的。因为高精尖的人才，比如计算机金融法律管理医学人工智能材料工程等，包括各种学术研究型和实际应用型人才，社会和市场的需求是有限的。而对一般的技术的服务的包括劳务的人才（劳动人口），需求量是巨大的。
简单来说就是高等教育和职业教育培养人才的区别。其实不是说国家没有投资在一般的职业教育方面，而是高等教育需要培训的人才少，高校数量也少，资源集中显得单个高校投入多。而一般的职业教育需培训的人才多，学校数量也多，资源分散而显得单个学校的投入少。现实是职业教育本身也有待进一步发展。具体需求和分配上也是符合二八原则：八成的人希望得到二成的高精尖工作机会，而只有二成的人会想去本需要八成人才的一般工作。
从国家的角度，肯定既希望培训出来的人各尽其才，又希望社会和市场各择其需。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是原子弹要有人研究，而茶叶蛋也要有人去卖。显然，卖茶叶蛋的比研究原子弹的人要多得多。
所以，国家要先做好义务教育普及（已基本完成）的基础上，再进行教育分流。所谓教育分流，即在中考、高考两轮考试选拔，八成的人到职业教育，二成的人到高等教育（大概数字比例）。通过教育普及和教育分流，最终实现前面提及国家发展教育的最终目的——给社会提供合格的充足的成比例的就业人口。
问题来了，那教育减负的目的何在？那穷人不是更难通过教育的方式实现阶层跨越，根本没有出头之地？而富人更容易掌握更多更好的教育资源？然后穷人接受职业教育，富人享受高等教育。最终结局不就是阶级固化？
先说结论，教育减负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阶级固化，促进教育公平。
再说一组数字。根据国家统计局统计数字，2019年全国人均月收入不到1000元是5.4亿，占全国人口39.1%；2000元以下是9.6亿，占全国人口68.85%；3000元以下是11.7亿，占全国人口83.66%；5000元以上是7182万，占全国人口0.61%，20000元以上是70万，占全国人口0.05%。（详见下表）
上面那组数字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就像@黄斌提到的，大部分能在网络上发出声音，批评教育减负，或者能够看到这些讨论文章的，都属于中产，而且是占全国人口比例极小的中产。更小比例的富人阶层（月收入远高于20000），和更大比例的底层（月收入低于3000甚至2000），不管教育政策如何变化，都不会影响他们对下一代的教育。所不同的是，一个是精英化专业化的私人教育，另一个是普通化大众化的义务教育。比例不大声音大的中产，受国家教育政策影响最大。
一方面，中产希望国家能够给予给多的支持，包括提升教育质量（难度），增加教育资源；另一方面，他们又以各种方式给自己的孩子进行课外培训，拉开与底层孩子的距离（人均月收入3000以下没有多少可能给孩子提供额外的课外辅导），简单说是上车焊死车门。还美其名曰，为底层发声，防止阶级固化。其实本质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继续解释为什么教育减负有利于防止阶级固化。正如上述那组数字所表明的，中国占八成以上都是人均月收入3000以下的底层，只能按部就班接受义务教育。如果义务教育阶段上的课程太难，课外又没有辅导的机会，很容易就跟不上进度，学不会那怎么办？还不如出去打工。结果必然会出现大量的失学少年。
教难考难的结果是底层跟不上趟，对学习丧失信心，也缺乏兴趣，读书更无法出头；而中产获利最丰，因为利用自身资源优势，直接焊死了车门。教易考难，至少义务教育阶段，底层孩子能够顺利完成学业，有天赋的孩子在相对轻松的环境中更容易涌现出来。
因为教育在早期是资源集中型，教育启蒙阶段加大资源投资，可以提高学习速度，却难以提升学习的高度。以英语学习为例，从小接受剑桥英语，10岁就已经达到大学甚至研究生英语水平，但到了研究生阶段，他的水平还是只有那么高，不可能再有质的提升，因为就如前面所言，微观来看，孩子的天赋决定了上限。
而有天赋的底层孩子，如果教难考难，在启蒙阶段可能就被有资源的普通孩子碾压，然后无法冒尖，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孩子读书的信心和兴趣，很容易被埋没。底层的普通孩子，更难以跟有资源的中产孩子竞争。至于顶级富豪阶层，不在考虑之列。因为不管政策怎么变，甚至孩子完全不是读书的料，他们的起点都是底层乃至中产难以想象的。比如，王某聪。比如，杨某妍。比如，宗某莉。
回到我们当年。必须纠正一个错误的认知。我们都以为是读书改变了我们的命运。实际上，改变我们命运的不是读书，至少不完全是，更为关键的，是我们搭上了祖国经济腾飞的巨轮。就像长者的那句名言：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
但即使在现在这个时代，读书，对于底层孩子来说，仍然是改变命运、实现阶层跨越最重要最快捷的方式。
中产的孩子，就算考不上高中，读职中回来，也不会想去做护工之类的工作。而实际上专业护工缺口非常厉害，收入也不低。但你们会让孩子从事这一职业吗？我想大概率是不会的。
但农村娃，读职业教育，去大城市做护工，一个月收入5000，甚至过万，然后在老家买房，娶个同是农村出来的女孩，在大城市奋斗，做候鸟族，攒够了钱，回家乡三线城市，一样可以找到护工之类工作，某种程度上就是实现了阶层的跨越。
国家要保证的是底层往上升，而不是保住中产不往下流。
中产永远都是从自己利益出发。但国家永远都是考虑真正绝大多数的底层。这就是区别。
对于中产孩子来说，家庭就是他们的下限，读书虽然重要，但没有那么重要。到了中产，已经在大城市站稳脚跟，想靠读书更上一层楼，是边际效益很低的一件事。直接点说，想仅仅靠读书，实现阶层的再跨越，跳到所谓的顶层，几乎不可能，甚至于只是保住现有阶层不滑落，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且不说智商的遗传并不能如你所愿，很大可能是一代不如一代，尤其是上一代特别优秀的情况，因为不管智商还是身高，都要符合均值回归，这是自然之理。就算孩子天赋异禀，读到了Top2，如果没有莫大的机缘，也很难超越原生家庭的生态圈。
所以，结论就是：鸡娃不如鸡自己。对于中产来说，自己的成功，更能提升家庭的阶层。财富的遗传也不容易，至少比智商遗传更靠谱。
说回孩子。认清现实之后，难道中产们对孩子的教育就真的躺平吗？我想并非如此。该做的还是要做，想鸡继续鸡，但适可而止，重要的是要享受过程。毕竟，孩子完整地陪在你身边就那短短几年，时间过去了，就永远回不来了。快乐生活是纲，认真学习是目，纲举才能目张，切不能本末倒置。
对于我个人来说，还是马亲王的说法深得我意：逆商强鸡，难达预期；学不配位，终究无谓。
孩子长大了做到两点就很满足了：一是有能谋生的技能，可以从社会得到正反馈；二是有个深度挖掘的爱好，当遭受社会毒打时，有这样的爱好可以舔舐伤口，让人忘掉烦恼。
其他，随他去吧。
最后，按照这段时间写文章的惯例，还是借用一下苏轼的《洗儿诗》，共勉之。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 本帖最后由 huahua 于 2022-5-6 09:31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