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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26-4-14 11:26
短剧行业洗牌,“霸总爹” 也接不到戏了
过去几年,野蛮生长的短剧行业如同一辆高速行驶的赛车。如今,行业的骤变迫使它踩下刹车,为了生存,不少玩家选择仓促转向 —— 放弃真人实拍,转入成本更低的 AI 短剧赛道。
在这场剧烈的震荡中,最先被甩出车外的,往往是处在行业中腰部的演员,以及最基层的 “影视民工”。失业、被替代、拥抱新技术…… 技术与资本转向之时,每个人都在寻找新的落脚点。
AI 追赶人类的速度比我们想象得更快、更具体。当它开始学会表演、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创作科幻小说,我们珍视的那些 “不可替代”,被拆解成一个个可重复的劳动代码。身处其中的人,又该如何从焦虑中找到应对变革的办法?
文 | 魏芙蓉 刘辰艺 殷盛琳
编辑 | 王一然
来源 | 极昼工作室(ID:media-fox)
短剧演员,接不到戏了
距离开机只剩两三天,台词背熟,主角也准备就绪 —— 今年 2 月底,演员瓦日斯难得迎来一次挑大梁的机会,剧组却迟迟没有动静。后来电话终于打来,可惜不是通知他进组,“瓦老师,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突然改了想法,不用真人了,想用 AI 拍摄”。
瓦日斯入行六年,此前一直在老家新疆拍摄维语短剧。去年 9 月进军内地短剧圈后,他从配角和客串起步,摸爬滚打大半年,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一次 “正儿八经演主角” 的机会。为了接下这个角色,他把报价压到日薪 1500 元,在当时市场里已经是极低的价格。
没有太多时间为失去的机会难过,更现实的生存压力很快逼近。戏约告吹后的一个多月里,他竟然一个通告都没能接上。各个群里的招募信息肉眼可见地减少,瓦日斯试着问了相熟的每一个导演,得到的回复几乎一致:再等等消息。
今年春节一过,很多短剧演员都感受到了一股明显的寒意,包括一些原本不愁戏约的热门演员。去年,短剧市场中老年演员紧缺,有剧组一度开出过 5000 元日薪求 “霸总爹”。但如今在横店,常扮演 “霸总爹” 的吴维斌已经焦虑得几天睡不着觉,去年他一个月能接六七部戏,每月空档不超过 10 天,最近一个月戏约断崖式下跌,“一个月下来零收入”。
戏少了,报戏也变难了。一位成都的短剧群演说,过去他最常接的是不带词或只带一两句台词的角色,这类戏难度不高,一两百一天,几乎不需要试戏,报上名字、审核完资格就能进组。他的戏约往往能排到一周甚至一个月之后。但春节过后,他发现,那些原本 “随随便便就能过” 的戏,审核开始收紧了:不仅要试戏,还点名要 “科班生”。
演员接不到戏、行业门槛提高,归根结底,是开机项目变少了。今年 3 月初,“红果短剧停了很多真人短剧项目” 的话题一度登上热搜。不少业内人士反映,红果平台已取消对制作方的保底分账承诺。
在原有的 “保底” 模式下,平台出剧本,承制方出资拍摄,双方根据播放表现分账。为了分担承制方的风险,平台此前还设有激励制度,会根据作品表现提供单部 20 万至 35 万元的保底收入。
业内普遍认为,短剧内容同质化,盈利能力下滑,以及今年以来 AI 短剧在降本增效上的优势凸显,是促成此次保底机制调整的核心诱因。
尽管平台负责人在随后的回应中强调:“是调整保底制作的机制”,未来仍会加强对真人短剧的投入。但这一系列变化,已经对不少制作公司造成了实实在在的冲击。
以重庆一家短剧公司为例,去年月均承制 30 部短剧,年后第一个月只有三部剧开拍。而这仅有的三部剧,推进也格外艰难。按照该公司制作组员工的说法,平台机制调整后,甲方认为 “赚不到钱,毛利不大”,两部剧遭到中途撤资;剩下的一部剧则因为违约金过高,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拍下去。
这股寒意也在 “短剧之都” 郑州蔓延。官方数据显示,郑州聚集了 800 多家短剧公司。张黎是当地一家影视公司的制片人,据她了解,郑州不少公司在年前就已经解散团队,一些原本计划推进的项目也被迫叫停,直接进入 “放假状态”。“郑州是一个以承制为主的地方”,张黎介绍,当地几家头部短剧公司月产量动辄上百部,很大程度上依赖平台资金拍剧,才支撑起这样的规模。
张黎的公司不与平台直接合作,受机制波及较小,项目尚能维持运转。但在大环境的变动下,她也不得不收紧口袋。寻找女主角时,对方报完价,她直接砍掉三分之一。以往每天八九百元起步的导演酬劳,现在降到 600 元 —— 整个产业链的报酬较年前普遍缩水 30% 到 50%,却几乎没人再讨价还价,“大家心里都清楚,马上就要面临没饭吃(的境遇)。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如果不接受降价,剧组直接换人就行了”。
“一人剧组” 时代来了?
真人短剧迅速降温,而 AI 短剧,却在这个春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度。
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自己的饭碗被 AI 抢走时,瓦日斯有些错愕:自己难道还不如一个程序?那时他还沉浸在春节的余温中,对 AI 视频技术的发展有些后知后觉。挂掉电话后,他下意识地打开视频平台,搜索 “AI 短剧”,跳出来的海量信息,“当头一棒把我给敲醒了”。
第三方数据机构 DataEye 报告显示,2026 年春节档,短剧总播放量达 86.7 亿,其中 AI 漫剧占比已接近 30%,多部作品播放量破亿。(编者注:AI 短剧分为 AI 漫剧、AI 真人剧和 AI 解说剧。其中 AI 漫剧是将小说、漫画 IP 或原创剧本转化成的二次元动画视频。)
对许多业内人士而言,这几乎是一场 “天翻地覆” 的变化 —— 毕竟一年前,AI 短剧还只是刚刚露出苗头。
短剧摄影师老田是较早关注 AI 的一批从业者。2025 年上半年,他看到的 AI 短剧还很粗糙,画面中的角色时常会出现 “六根手指”。当时他并没有把这当成威胁,觉得这类视频不过是给小孩子看的玩意儿。而他所专注的,是制作更精良的精品短剧,他觉得 AI 短时间内无法逾越。
但仅仅半年时间,他就见证了 AI 视频从 “PPT 动图” 走向接近 “电影质感” 的升级。
一个标志性的节点是,2025 年 12 月上线的《斩仙台真人 AI 版》。在此之前,受生成质量限制,AI 短剧主要以 AI 漫剧为主;而这部 AI 仿真人短剧中,人物的皮肤、光影和动作细节已经接近真人效果,甚至能够完成较复杂的动作场面。这部剧上线两天就登顶红果漫剧热播榜,六天播放量破亿。而在制作端,它仅由一个 12 人的小团队完成,成本约 10 万元。
紧接着,今年 2 月,字节跳动发布 AI 视频生成模型 Seedance 2.0,在提升人物稳定性的同时,进一步简化了 AI 短剧的制作流程、降低了成本。
“这事就像你有个师弟,大家都说他天资聪慧,但你以前一直没觉得他能对你的地位产生什么威胁。等到师弟学会‘杀招’,一来就把你直接干趴下了。” 老田说。
这个春天,和许多短剧剧组一样,老田所在的摄影组也没了活。剧组里扛大灯的兄弟,道具组、美术组,也都接不到项目。
行业的洗牌正在进行中。曾任短剧制片人的江泽鸿预测,除了顶尖从业者,中下层的传统岗位正在变得越来越容易被取代。演员们在为生计发愁,但对制作人而言,AI 展现出的降本增效潜力是极其诱人的。
江泽鸿说,在影视行业,预算即命脉,核心命题永远是如何在有限的成本内压榨出最好的效果。他算过一笔账:以往拍短剧,即便是一个极简单的场景 —— 比如四五个群演露面几秒钟,他可能得花费 1000 多元。更棘手的是天气、时间、灯光等不确定因素,未必一天能完成,一旦超工时,设备和场租成本便会成倍翻滚。但现在,无论是空镜还是临时演员出镜都可以借助 AI 生成,只需投入几百元的算力成本,就能获得相对理想的效果。
技术的下沉也必将打破长久以来的行业壁垒。在江泽鸿的观察里,中国影视行业过去一直被极高的资本门槛与资源圈层所包围。对于那些被挡在 “高墙” 之外、难以挤进主流体系的外围创作者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重塑规则、实现突围的绝佳机会。
当演员可以被虚构、声音可以合成、场景由 AI 生成,一个可以预见的趋势是:今后,一个小团队,甚至一个人,借助一台电脑和一个大模型,就有可能将创意直接转化为一部完整的作品。
当然,这仍然是一种相对理想的状态。对于普通制作团队而言,AI 到底靠不靠谱,仍是个问题。制片人姜琳起初也一直将信将疑。今年初 AI 短剧爆火后,她抱着 “试稿” 的心态联系了一位独立技术人员。人设敲定后,仅过两天,对方就把初步成果交到了她面前。
看完那条三分钟的样片,姜琳有些难以置信,追问对方:这真是一个人做的?你熬夜了吗?对方确认是独立完成,也 “熬了点夜”,主要是因为晚上 AI 工具不需要排队。
姜琳说,那条片子的完成度之高让她非常意外,几乎不需要二次修改。当时,她手头其实也正运作着一个传统视频项目,团队配置了 7 个人 —— 包括导演、分镜师、视频生成师和剪辑师,他们前后耗时 21 天才磨出一个 7 分钟小样,最后能用的仅有 5 分钟。而且过程中因分镜交接不清,她不得不反复协调,沟通成本很高。
对比之下,那位技术人员一个人干了一整个团队的活,甚至完成得更好。姜琳意识到,她不能再小瞧 AI 了。
“都在等领头羊继续”
过去几个月里,重庆一家短剧承制公司,剪辑师李洛亲历了公司的两轮裁员。她入职以来,公司规模最多有 90 多人,短剧月产量 30 多部。
去年年底,公司进行了第一轮裁员,随着《斩仙台真人 AI 版》的现象级火爆,公司管理层决定调转方向,将重心全力押注在 AI 短剧业务,只保留了少量的真人短剧业务;可年后员工们刚返工,红果平台机制调整的消息传出,他们发现 “没剧可拍” 了,第二轮裁员开始了。
转岗 AI,或者离开 —— 这是公司给李洛,包括其他大部分员工的选择。李洛从大学毕业起就一直从事剪辑工作,最初在综艺项目中做后期,去年才进入短剧行业。那时,短剧在业内还被普遍视为 “更赚钱” 的赛道,谁也没想到变化会来得这么快。转岗 AI 李洛心里是抗拒的,但眼下除了顺应行业变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后期部门 20 多人被裁撤或转岗。留下来的人,大多和李洛一样,有了一个新身份:“AI 抽卡师”,或者说 “提示词工程师”。画面如何构图、镜头怎样推拉,全凭他们敲下的提示词来 “指导” AI。
这是一套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生产方式。李洛说,过去的真人短剧,前后期分工明确:前期由导演主导,负责调度演员、把控服化道和场景选择;后期团队则专注剪辑,她们一个小组包括粗剪师、精剪师和调色师 7 个人,协作两周,才能剪出来一部 25 集的短剧。
而现在,依托 AI 技术,她一个人就能跑通全流程,实现画面的 “从无到有”。演员不再是必需。作为 “抽卡师”,她只需将剧本精准地 “喂” 给 AI,程序便会自动拆解出各集中的人物原型、场景逻辑与道具布局。架构确认后,剩下的便是按部就班的流水线作业:从 “文生图”,再到 “图生视频”。这套标准化的作业流程,让不少人戏称 “抽卡师” 是 “新时代的数字纺织工”。
李洛原本掌握的剪辑技术,在 AI 面前也 “没什么很大的用处了”。运气有时候起着更关键的作用。每一次李洛的指令给出去 —— 运气好的时候,AI 生成一段 15 秒的视频,几乎无需修改,就能实现完美的一镜到底;但如果遇上系统算力不稳定,连续 “抽十次卡”,出来的东西也可能一团混乱。
在她看来,现在的 AI 生成能力已经可以媲美一个成熟摄影师的水准,而她需要做的,“主要是解决掉(AI 生成的)瑕疵”。
这一个多月来,李洛每天都对着电脑反复敲提示词。没有现成的经验可循,只能靠自己摸索。虽然下班时间比以前早了一些,六七点就能收工,告别了曾经的 “重度加班”。但她依然觉得疲惫。她怀念过去剪辑真人短剧的日子,那些成就感是实实在在的。
她能隐约感觉到,连领导层似乎也陷入了某种迷茫。“等待”,成了李洛从上级口中听到频率最高的词,“每个公司都在等领头羊继续”。
身边空出的工位还在持续增加。她听人事的同事抱怨,不少人转岗不到两周就又离职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其实李洛心里很清楚,“大家都在想,先把流程学会,然后尽快离开。”
在另一家短剧公司,制片人姜琳的转型尝试同样不尽如人意。见识过 AI 工具极高的生产效率后,去年 11 月,她正式开始投身 AI 漫剧的制作。尽管已有作品陆续上线,但整体流量反馈平平。
AI 必然会带来技术层面的 “平权”,她确信无疑。但 “在技术趋于平权的情况下,最有价值的是什么?”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答案是:智力和想象力。她判断,未来的产业链大致会分成两类:一类是标准化的流水线生产,另一类是具有高度辨识度的内容。
然而,无论风向如何吹,作为老板,利润始终是她唯一的指南针。她选择了一条极为务实的路:保留真人短剧业务以求稳,同时将繁琐的 AI 技术环节直接外包。“制作是一个费劲又挣不到钱的地方”,她说,“不管做 AI 短剧、真人短剧,还是卖剧本,只要能把钱挣到就行。”
“打不过就加入”
有一阵子,瓦日斯很抗拒看 AI 短剧,“心里面多少还是有点抵触”。在经历了错愕与焦虑,情绪逐渐归于平淡后,他试着强迫自己去看了一些。令他沮丧的是,他不得不承认,部分 AI 短剧的剧情确实让人 “越看越上头”,某些细节的呈现甚至超越了真人。
他是科班出身,拍了六年戏,不奢望大红大紫,更多靠兴趣支撑,“人生就这么一个爱好”。他也有过一些朴素的期待:片酬能随着资历一点点涨上去,从 1500 到 2000、2500 元,“如果能到一万,多拍几部戏,娶媳妇的彩礼钱不就有了吗?”
但现在看来,这样的想法几乎不可能实现。那些名气远在他之上的演员都在主动降价,像他这样的基层演员,片酬上升的空间几乎被锁死。
没有人能准确预料未来行业的走向,目前的一种行业共识是:真人演员与 AI 很可能长期并存,短剧也将进一步走向精品化。但在这一进程中,最先被淘汰的,或许正是像瓦日斯这样的基层演员。他们无戏可拍、被迫低价竞争的处境,可能还会持续更久。
持续一个多月没进组,“霸总” 专业户吴维斌已经开始怀念起片场的日子。他是那种 “一天不演戏就浑身不自在” 的人。过去几年,他拍了 100 多部戏,在戏里体验别人的人生,被拍戏填满的日子 —— 从剧本围读、定妆,到现场那声清脆的 “一二三,开机”,这些环节把生活切碎,也让日子不至于那么无聊。
吴维斌进入这个行业时,正处在人生的低谷。疫情期间公司破产,他走投无路之下闯进演艺圈。起初在上海跑电视剧特约,几乎 “刷” 遍了上海的剧组。后来转战横店,最拼的时候,一天能横跨十个组,终于在这个赛道上挣得了一些起色。他一直记得横店一位前辈的话:“演员这一行,只要你想干,进棺材都可以干,只要你坚持。”
AI 突袭后,仅仅靠 “坚持” 似乎已经不够了。他的朋友圈里,已经有经纪人发出消息,试图收购演员的肖像权用于 AI 短剧制作,“一个人 500,有特点的,什么岁数都可以来,胖的,瘦的,老的,小的,年轻的都要…… 签约 5 年肖像”。吴维斌不愿意把自己的脸卖出去,“那不是相当于 500 块钱把自己的未来都卖掉吗?”
但他也没有太多别的路可走。拍短剧之前,他学过游戏动漫设计,“如果现在去做,也铁定失业了”。行情继续变差的话,吴维斌说,他会进一步降低自己的片酬,让自己更有 “性价比”。同时,他也在研究 AI 视频模型,试图在演戏之外,为自己补上一条影视制作的后路。蒸汽朋克、日本武士、仙侠对战…… 他随手做了几段平台热门的 “同款” 视频,把自己的脸替换进去。
AI 还会持续迭代,“打不过就加入”,成了许多人的选择,也是不得不做的自救式转型。
摄影师老田的社交平台上,也挂着不少他自己 “手搓” 的 AI 短视频。在影视行业 17 年,这不是他第一次面临转型,却是最焦虑的一次。当初他从剧组最底层做起,做过灯光师、录音师、道具助理,一步步做到摄影师。后来影视剧组不景气,他又转去拍网剧、短剧。
他觉得自己像个司机,“五菱换到奔驰,油车换到电车。” 以往的转型,不管怎么变,都还在同一条赛道上,而现在,相当于有人告诉他,“无人驾驶时代来了。” 他隐隐觉得,自己不再被这个行业需要了。
他也想过转型去做婚庆拍摄。前阵子,他和一群影视圈里的朋友们又琢磨出一条路子,打算和景区合作,做短剧相关的沉浸式项目。在后来的服装招标现场,他看到做舞台剧的服装供应商来了,做影视剧的供应商也来了 —— 他们往年主要服务横店剧组,如今行情转冷,整个链条都在收缩。
老田明显感觉到,传统行业的坍缩,正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层层向外倾倒。看似处处都有出路,却都充满不确定。
(应讲述者要求,文中李洛、老田、姜琳为化名)
来源:极昼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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