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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画》(恐怖、悬疑、推理)

《凶画》(恐怖、悬疑、推理)

——在网上看到的一部比较好看的小说,转给大家欣赏一下。

(引)
  他曾经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至少从表面上看来,他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中生活了很多年。俗世中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了。
  就连那曾经如烈火一般燃烧的仇恨,如魔鬼一般吞噬着自己的仇恨,也随着那幅画卷被尘封了起来。
  同样被尘封的还有他的回忆,他几乎已不记得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是一副怎样可怕的模样和心情。
  他以为那回忆再也不会被触及,但是他错了。
  当画卷被打开的那一刻,烈火重新燃烧起来,在它面前,除了颤抖,你还能做什么?

(一)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末,龙州市郊南明山地区。
  日近黄昏,天阴沉沉的,朔风呼呼地吹着,一阵紧似一阵。
  罗飞站在窗后,眺望着屋外绵延的群山,在心里思忖着:看来今年的第一场雪很快就会到来了。
  早一点下雪也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雪封了山,这一年的工作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罗飞的心中隐隐有种轻松和解脱的感觉。
  他的这种感觉却一点也没有在脸上显现出来。其实,当罗飞在想事情的时候,别人很难从他的表情揣度其内心的状态。他的面部皮肤天生有些松弛,这使得他看起来总是一副眼角下垂,愁眉不展的模样。即使他非常高兴,那笑容在面部的表现也仅仅是在嘴角处出现两道明显的月沟。不了解罗飞的人会因此而觉得他冷漠,难以接近,而事实上,罗飞是一个典型的外冷内热的天歇座男人。在于别人交往时,通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对方还在费力地琢磨罗飞的态度,而罗飞却已完全把对方当作了自己的朋友。当然,这个人首先得在人品上获得罗飞的认可。
  罗飞看人是非常准的,这也许也和他的所属星座有关。星相书上说,天歇座的人思维缜密,擅识人辨物,好推理分析。这些话用在罗飞身上极为恰当,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解谜的欲望和能力。“为什么?”这是在他的脑子里不断出现的一个词汇,他总在寻找各种问题的答案,这些问题在别人看来或者是微不足道的,或者是无法解释的,但罗飞却乐此不疲。也许在很多情况下,他并不是在追求问题的结果,而是在享受那种探求的过程。
  从小以来,罗飞便梦想着成为一名警察,像小说中的福尔摩斯那样,侦破各种离奇诡异的案件,这样的生活该是多么的精彩和刺激!他一直在为这个梦想努力着,十年前的夏天,高考结束,他进入了中国警官大学。
  警校毕业后,成绩优异的罗飞被直接分配到龙州市南明山派出所担任副所长,两年后,提拔为所长。罗飞管辖着方圆十三平方公里的山区,这个面积在全市十七个派出所里是最大的。但他不喜欢这份工作。
  在罗飞广阔的辖区内,有五百二十七家住户和四座寺庙,常住人口共两千五百一十二名。两年多来,邻里纠纷和失窃是所里接报最多的案件。罗飞有时走上几个钟头的山路,可能就是因为张家的二舅喝酒打了李家的姑爷,或者王家被人偷摘了果园里的果子。
  在春秋两季,罗飞的工作会显得略微有些意义。南明山虽然未经开发,但在季节合适的情况下,山上的美景还是能够吸引不少的游客。人多,事自然也就多了起来。防火、防盗、防偷伐都是派出所应尽的职责。
  毫无疑问,这样的工作让罗飞感到了厌烦。他宁愿自己是基层某个刑警队的侦查员,每天在外面忙碌地奔波,走访,调查,接触各色各样的人和事,观察他们,剖析他们,寻找那些被遮掩的真相。这才是他当初梦想和追求的生活。
  两年前,罗飞就向上级写了报告,要求调至市局的刑警队工作。他的要求在不久前终于有了结果,组织上已经做了决定,等他把手头今年的工作结束,就会安排调动事宜。
  所以,罗飞现在盼望着下雪。他久久地伫立在窗后,目视着阴沉的天空,然而天色越来越暗,雪花却始终没有飘落下来。
  “罗所,没回家?一个人发什么愣呢?”一个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随即一声轻响,说话者拉亮了屋里的日光灯,灯光立刻烘托出一种夜晚的气氛。
  说话者的声音对罗飞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他回过头来,出现在他眼前的果然是周平那张笑嘻嘻的脸庞。
  罗飞离开窗口,在办公桌旁坐下,顺便解释了一句:“今天我值夜班。”
  周平大咧咧地坐在罗飞对面:“今晚我也不回家了。”
  “为什么?”
  “看球。十一点半有场冠军杯,巴塞罗那对米兰。”
  “回家看不了么?”罗飞本身并不是个球迷。
  “嗳~”周平晃着脑袋,“回家一个人看多没意思。这儿有老郑陪着我,看球嘛,就得边看边侃。”
  罗飞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老郑是所里看传达室的师傅,今年50多了,独身一人,整天猫在屋里和那台21寸的彩电为伴,也是一个铁杆的球迷。
  罗飞看了看手表:“现在还不到七点,你在这儿等四个多小时?”
  “我早跟老郑约好了,趁着今天的机会喝两杯。熟食和一瓶白的都在老郑屋里了,你也一块来吧。一会要下了雪,喝起来多有气氛。”
  “不行,值班期间不能喝酒。”罗飞想也没想就回绝了周平的提议。
  周平有些遗憾地挠着自己的板寸头:“嗨,值班也就是个形式,都这个天气了,谁还往山里跑?”
  说归说,周平清楚罗飞是个严谨的人,不待对方回答,他自己随即便话锋一转:“那就我和老郑单挑去了,你这边要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罗飞点点头,目送周平离去。
  如果离开这个派出所,最令罗飞遗憾的就是会失去周平这样一个下属。周平是本地人,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岁,但已经是个有着十年警龄的老警察了。由于学历比较低,这么多年来只在所里混了个刑侦科科长。不过他自己对这一点似乎并不在意,总是能保持饱满的工作热情,闲下来的时候则充分地享受着属于自己的生活。罗飞非常欣赏他这样的性格。当然,最让罗飞满意的还是周平的工作能力。这家伙不但思维敏捷,而且对辖区内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几乎是了如指掌。这除了得益于周平的本地人身份,也和他乐观开朗的性格有关。他那圆圆的笑脸上似乎洋溢着一种神秘的气质,使他总是能很轻松地与各种人物打成一片。
  罗飞开始整理这一年来的工作资料。夜色渐深,呼呼的风啸显得愈发刺耳,使得罗飞好几次产生了去传达室喝上两口的冲动。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在调动前的关键时刻,他不想让自己的工作产生任何差错。
  这期间,酒至微酣的周平跑过来拖着罗飞下了几盘象棋。论棋力,罗飞是要稍胜一筹的,很快他便赢了一局。从第二局开始,张师傅便有意无意地站在了周平一边,时不时地提个醒,支个招什么的。旁观者清,多了这个得力的助手,周平稳住了阵脚,一时间两人杀了个难分难解。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到了深夜的十一点。周平看看表,伸了个懒腰:“结束结束,我得洗个脸去,养足精神准备看球,你去不去?”
  “我对足球不感兴趣。你们看吧,我在沙发上打个盹。有情况你立刻叫我。”
  “行,你就放心睡吧。这个破地方,能有什么情况。” 周平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一边往外走,一边还遗憾地嘀咕着:“这么精彩的比赛,居然不看……”
  虽说自己也觉得不会出什么事情,但毕竟是工作时间,罗飞的心情无法完全松弛。他脱了外套盖在身上,连鞋子也没脱,草草地躺在了沙发上。不一会儿,从传达室隐隐传来了电视里球场的鼎沸声。
  刚才下棋的时候还挺精神,现在一睡下,倦意很快便泛遍周身。罗飞打了几个哈欠,思维渐渐模糊起来。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不知睡了多久,罗飞突然感觉有人在推他。他本来睡得就不踏实,马上睁开了眼睛,只见周平正站在床前,神情严肃地对他说:“罗所,有人报案。”
  罗飞的睡意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腾”地从床上坐起,问:“人呢?怎么回事?”
  “报案人在接待室,有人坠崖了。”
  “坠崖?”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罗飞很干脆地对着周平坐了个“走”的手势,急匆匆地直奔接待室而去。
  报案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中等身材,体格显得有些瘦弱。虽然深秋的夜晚寒气逼人,但他却是一头的大汗,似乎刚刚有过剧烈的运动。看到罗飞和周平进屋,他激动地站起身,双眼满是求助的目光。
  罗飞上下打量着他。
“这是我们的所长。”周平做了个简洁的介绍,然后直入主题,“你先说说情况吧。”
  “我的……我的同事……他……他……”男子气息未定,说起话来还不怎么利索,总是费力地往下咽着唾沫。
  “别着急,你先坐下。”罗飞打断他,然后看着周平,指了指墙角的热水瓶。
  周平会意,倒来一杯热水,递到男子的手中:“喝点水吧。”
  男子接过水杯,下意识地喝了一口,然后便紧紧地用双手攥着,杯中的水微微地有些颤动。
  “你带证件了吗?”周平在他身边问。
  “带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递过来,“这是我的……工作证。”
  罗飞看着男子,似乎很随便地问了一句:“你是个画家吧?”
  男子抬起头,表情有些愕然:“你……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有说过。”
  周平打开男子的工作证,上面写明了对方的身份:龙州美术学院的教授,张斌。周平转过头,也略带诧异地看着罗飞。
  “是你的右手告诉我的。”罗飞平静地回答张斌的问题。
  张斌展开右手,疑惑不解地看着。周平在一旁似乎发现了什么,释然地一笑。
  “你看出来了?”罗飞不动声色地问。
  周平点点头:“他的指甲缝中有彩色的颜料末,这应该是他不久前调色时沾上的。另外,他的食指根部有明显的茧痕,就像写字多的人会在中指第一关节处留下茧痕一样,食指根部的茧痕通常是长期手握画笔造成的结果。”
  张斌对照周平的话观察着自己的右手,他的注意力暂时被这奇妙的推断所吸引,紧张的情绪看起来缓解了一些。
  罗飞“嗯”了一声,以示对周平的赞许,然后他继续询问张斌:“坠崖的是什么人?”
  “我的同事,叫陈健。”
  “什么时候,在哪里?”
  张斌的气息已平静下来:“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钟,地点是山上的一座寺庙里。”
  “哪座寺庙?”周平插话。南明山上有四座寺庙,都有可能接待一些要求投宿的香客。
  张斌合手搓着水杯,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个我不太清楚。我们是进山写生的,天黑了临时决定借宿在不远处的寺庙里,当时也没有去留意看寺庙的名字。”
  罗飞的目光停留在张斌端着水杯的双手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问道:“那座庙进门之后,是不是有一株松树?那棵树已经基本枯死了,但却很粗,要两个人才抱得过来。”
  “对,没错!”张斌略微有些兴奋。
  周平看着罗飞,脱口而出:“枯木寺!”
  罗飞点点头,看起来答案早已在他的心中。周平绕有兴趣地看着他:“这次你是怎么猜中的?”
  “不是猜,是观察和分析。”罗飞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出现两道纵沟,看来这次准确的推断令他自己也很满意。
  “还是通过他的手吗?”周平至少注意到了罗飞刚才的视线。
  “对,不过是左手。”
  周平不解地皱起眉头,可以看到,张斌的左手手腕及袖口沾了不少泥土,不过他想不出张斌去过哪里有什么关系。
  如果在平时,罗飞会一步步地引导周平往下分析,这会是一个让他自己觉得非常有意思的过程。不过今天他不能浪费时间,稳定张斌情绪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直接把这个推断的过程讲述了出来:“你看,他的左手很脏,甚至袖口处都快磨坏了。这说明他在下山的途中经过了一段较长的陡峭路段,迫使他必须常常用手撑扶山体,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周平若有所悟,但还没有完全明白:“山上一共有四座寺庙,从南山的枯木寺或者北山的大明寺下山往派出所方向走,都会分别经过一段较险峻的山路,这些路我都走过好多次,你是怎么把大明寺的可能性排除掉的呢?”
  “因为他的右手比左手干净得多。这说明下山时,山壁位于他身体的左侧,由此我推断出这条山路应该是通往南山的。”
  “有点意思!”周平脸上显出赞叹的表情,“我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
  “不说这些了,和案子关系不大。”罗飞把脸转向张斌,对方正用佩服的眼神看着他,罗飞可以肯定自己的那番推论是完全正确的。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现在关心的是有关案件细节性的问题。
  “出事的具体地点在哪里?”罗飞继续问道。
  “在寺院后门外的一条山路上。”张斌在说话的声音很低,身体也弓在椅子上,显得有些精疲力竭。
  罗飞和周平非常理解张斌为什么会是现在的这种状态。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五分,从枯木寺到派出所之间,正常情况下也至少有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以张斌的年龄和体质,在这漆黑的夜晚从寺里赶下山来,连续走了愈三个小时,其体力和意志的消耗可想而知。
  “意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罗飞把话题引向了最关键的部分。
  这句话刺中了张斌记忆中某个敏感的部分,他的思绪被引回了事情发生时那恐怖的一幕。立刻,他的情绪重新波动了起来,他不安地摇着头,喃喃自语着:“意外?不,不是……这不是意外……”
  “你什么意思?”罗飞蹙起眉头追问,“不是意外,难道是自杀?或者是凶杀?”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该怎么说?”张斌手中的水杯颤抖得比刚才更加厉害,一些水花溅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罗飞皱起眉头:“你是现场目击者吗?你看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张斌的目光游离着,好像在躲避某种可怕的东西:“不,你们不会相信的……你们肯定不会相信……我看见了……”因为有些接不上气来,他不得不停下话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屋里的气氛因为张斌的表现而显得有些紧张。周平走到张斌面前,用手扶着他的肩膀:小心地询问:“你看见了什么?”
  张斌咬着牙,似乎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终于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鬼,一个没有头的鬼……”。
  “什么?”罗飞和周平对看了一眼,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这太荒谬了!
  张斌的情绪越来越难以控制,他全身强烈地颤抖着,突然,他手中的水杯“啪”地摔在了地上,然后他用手紧捂着自己的胸口,慢慢地瘫倒在椅子上。
  周平连忙把他扶住:“怎么了?”罗飞也抢了过来。
  张斌痛苦地喘着粗气,右手哆哆嗦嗦地伸向上衣口袋。
  “是心脏病,有药!”罗飞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了张斌的口袋,果然从里面找出了一瓶速效救心丸。
  张斌吃了药,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仍然疲惫不堪地闭着眼睛,他的嘴蹑喃着,似乎还在说什么。
  罗飞把耳朵贴到张斌唇边,竖起耳朵听着。
  “凶画……他们……他们打开了那幅……凶画……”
  罗飞:“什么凶画?他们是谁?”
  张斌已经无法再回答,他昏迷了过去。
  情况危急,罗飞无暇再细想这些奇怪的话语,他转过头,语气中带着些焦急:“你快去开车,立刻把他送到医院进行救护!”
  “是!”周平答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跑出了屋子。
  罗飞搭起张斌的胳膊,腰部一使劲,把他背了起来。还好张斌并不算沉重,罗飞背着他来到院子里,周平此时已经把警车打着了火,正打开车门等着他。
  罗飞把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张斌塞进警车的后座,关上车门,同时大声对周平说:“等他身体状态有所恢复后,及时调查进一步的情况!”
  周平把脑袋探出窗外,有些不放心地问:“罗所,事情看起来有些蹊跷啊,现场那边怎么办?”
  “我立刻就上山。你先别管这些了,救人要紧。如果需要增援,我再和你联系。快去吧!”罗飞伸手在车厢上拍了拍,以示催促。
  周平点了点头,踩下了油门。汽车低低地吼了一声,冲出了院外,很快就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中。
太监了?
(二)
  罗飞看着警车远去的方向,开始整理脑子里的思绪。
  坠崖事件――美术学院教授――枯木寺,这是他目前掌握的有效线索,至于张斌最后所说的那些奇怪的话,罗飞尚无法判定其是否具有价值。可以肯定的是,绝不会有鬼魂的存在,所谓的“无头鬼”,很可能是张斌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出现的臆想或错觉。
  一般来说,任何臆想和错觉不会凭空产生,在当事人身上必须至少满足两个条件:
  一、 极端的身心状态,如恐惧、疲劳、紧张等;
  二、 某种特殊的心理暗示。
  张斌昏迷前提到的“凶画”让罗飞颇感兴趣,他认为这极可能便是令张斌产生臆想或错觉的心理根源。不过这些与坠崖事件是否有内在的联系,还得等待事实完全弄清后才能给出答案。
  短暂的思索之后,罗飞已经确定了一个初步的调查思路:
  一、 向美术学院了解当事人情况;
  二、 组织救援工作;
  三、 上山勘察案发现场,调查详情。
  想完这些,罗飞忽然到从后脖处传来一阵冰凉。他心里一动,抬头看向天空。
  片片雪花在他眼前飘舞着落下,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到来了。
  罗飞回到办公室,一番周折之后,终于电话联系上了美术学院的负责人,对方立刻开始着手了解相关情况。在等待反馈的间隙,罗飞把案情向副所长王逸飞做了电话通报,让他立刻着手组织相关工作,做好天亮后进山搜索遇险者的准备。
  刚刚撂下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打入电话的人正是美术学院的院长凌永生,他向罗飞提供了以下信息。
  一同上山写生的共三人,分别是:
  张斌,45岁,男,美术学院绘画专业教授;
  陈健,45岁,男,美术学院绘画专业副教授;
  胡俊凯,48岁,男,美术学院绘画专业教授。
  这三人都是学院的艺术骨干,现在一人进了医院,一人坠崖,还有一人情况不明,从凌永生的语气中明显可以感觉到学院方面对此也是非常着急。
  除了报案者和坠崖者之外,一同上山的又多出了个胡俊凯,这一点有些出乎罗飞的意料。他又想起了张斌昏迷前的话。
  “凶画……他们……他们打开了那幅……凶画……”
  这句话中的“他们”是否就是指陈健和胡俊凯呢?
  胡俊凯是否是坠崖事件的另一个目击者?
  他现在人在哪里?
  这一连串的疑问出现在罗飞的脑海中,要解开这些疑问,最可行的办法就是尽快抵达案发现场枯木寺。
  罗飞决定立刻上山。
  根据罗飞的经验,只要一下雪,山里的气温至少会下降10度。回家加衣服是来不及了,他来到传达室,向郑师傅借了一件军大衣。
  郑师傅知道出了案子,一直也没沾床。
  “罗所,你这是要上山?”他问道。
  罗飞嗯了一声,披上了大衣。
  郑师傅:“这黑灯瞎火的,山路可不好走,等不得天亮么?”
  “来不及了。”罗飞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嘱咐,“周平回来之后,立刻让他用对讲机和我联络,山上还没有通电话。”
  “知道了。你自己可得小心。”郑师傅言语关切。
  罗飞点点头,快步向着山中走去。
  此时雪势已经越来越大,眨眼功夫,罗飞的身影便已淡逝在漫天飞舞的银白之中。
  枯木寺是罗飞所辖山区内最大的一座寺院,寺中登记在册的僧人共计三十二名。罗飞上半年还去寺里例行公事地察看过一次,当时是空静住持接待的他,在他印象中,那是一个矮矮瘦瘦的老和尚。
  进入山口后,风明显大了。繁密的雪花劈头盖脸地向罗飞卷过来,他只好眯起双眼,顶着风雪艰难地前行着。
  很快,崎岖难行的山路就覆上了一层湿滑的积雪,罗飞前进的步伐也只好愈发的缓慢。在这样的道路上,盲目加速不仅危险,还会白白消耗大量的体力。
  当雪积到两寸多高的时候,天空中隐隐露出了一丝鱼肚白。罗飞看了看表,已经是早晨五点多了,自己脚下的路才刚刚过半。着急是没有用的,他索性找了个避风口休息了片刻,待体力有所恢复后,重新开始上路。而雪花伴着寒风漫天飞舞着,丝毫没有要减弱的迹象。
  后面的道路愈发难走,罗飞走走停停,一直到将近七点的时候,总算看到了古木禅寺的寺门。
  两个僧人正站在门廊处向山路上张望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发现罗飞后,这两人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罗飞越走越近,他也在利用这段时间上下打量着对方。
  两个僧人中年纪较大的一个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五左右,五十来岁,紧锁着双眉,看起来满腹心事。另一人个子更矮,脸上稚气未脱,看得出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小和尚长得挺秀气,眉宇间透着一股机灵劲。
  罗飞走到门廊下,一边拍打着头发和衣服上的积雪,一边向那个年纪较大的僧人说道:“空静住持,你不认识我了吗?”
  空静紧盯着罗飞的脸,努力辨认着。直到罗飞把头发和眉角处的积雪抹尽,他才恍然大悟似的,一边做了个揖,一边叫出了声:“哎呦,罗所长,你可算来了。辛苦辛苦,简直成个雪人了。”
  “我看你也不轻松,一夜没睡吧?”罗飞注意到空静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出了这样的事情,哪里还顾得上睡觉,人命关天啊!” 空静说完这些,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和尚:“顺德,你去拿条干毛巾来,让罗所长擦擦湿头发。”顺德答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了。
  空静苦着脸:“罗所长,这事现在该怎么办?”
  “先带我到出事地点,边走边说。”
  “好。”空静转身走入寺内,罗飞紧跟在他的身后。
  枯木寺主体建筑分为前后两进,构局上形成一个“日”字型。前院中与寺门相邻的是几间客房;院两侧分别是钟楼和鼓楼,各有两层;正对寺门的则是正殿和练功房。
  前院中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那棵有上千年历史的枯松,寺名也是因它而来。枯松虽然主干庞大,但其实只剩了一层空壳。传说中,这棵松树在最茂盛的时期遭受了一次雷击,差一点被从头到脚劈成两半。雷击还引燃了大火,把上上下下的枝叶烧了个精光,只留下一层半焦主干躯壳。神奇的是,来年开春,从这躯壳上居然又冒出了新枝,原来这树竟还没有死透。新枝越长越多,虽然再不可能如劫难前茂盛,但与枯黑空洞的主干相映成趣,透出一股别样的顽强生命力。
  从一入寺门开始,回廊便贯穿了前院里的所有建筑。空静带着罗飞穿回廊往后院走去,外面的雪花虽大,却没有一片落在他们的身上。
  后院是寺内僧人的食宿区,房屋与前院相比要简陋了很多。一圈平房被隔成了十多间小屋,院中则有一个小小的放生池。
  在行走的过程中,空静向罗飞大概地讲述了一下他所了解的案发情况:“这三个客人是昨天傍晚时分来寺里投宿的,我让顺德安排他们住下,自己也没有太在意。到了半夜,突然从寺后传来呼救的声音,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客人已经掉下了悬崖,只看见他的两个同伴惊慌失措地站在山路上。”
  “那么这两个人应该都看到了事发的过程?”
  “应该是吧。”
  “那他们是怎么说的?”
  空静愣了一下:“当时没来得及细问,他们一个马上下山报警去了,另一个忙着要下山谷救人。”
  “哦?你们已经下到谷里搜救过了?”
  “倒是派人下去了。”空静的表情有些无奈,“不过这个山谷太深,山路也不好走。加上后半夜开始下雪……其实据我看,即使能找到人,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罗飞心中一紧,他很明白空静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这时,顺德拿着毛巾找了过来。罗飞接过毛巾囫囵擦了两把,又问:“那个胡俊凯现在人在哪里?”
  “谁?”空静显得有些茫然。
  “就是你说要下山救人的那个。”罗飞心中不禁暗暗有些不满,事情发生这么长时间了,身为住持的空静不仅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甚至连这三个人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哦,那个高个子的客人……他病倒了,正在客房里躺着呢。”空静一边说,一边求证似地看着身边的顺德。
  顺德立刻干脆利落地补充道:“下山谷的途中他和大家走散了,凌晨他独自回到寺里后就开始发烧,可能是冻着了。”
  罗飞的神色显得有些严峻,下着这么大的雪,要把一个病人带下山可不太容易,而山上的医疗条件显然有限得很。
  “要不我们先到他那里看看?”空静建议。
  罗飞点点头,表示赞同。
  三人返回前院,在安置胡俊凯的客房前,一个和顺德年纪相仿的小和尚本来正抱着胳膊倚在门外。看到空静后,他连忙规规矩矩地站好。
  “让你照顾客人,你怎么跑到外面来了?”空静问那个小和尚,语气中带着些责怪。
  “他睡着了,我出来想透透气。”小和尚低着头。
  空静不再说什么,轻轻推开,和罗飞一道走进了客房。顺德幸灾乐祸地冲着小和尚做了个鬼脸。
  客房的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应该就是胡俊凯了。
  罗飞走到近前,只见胡俊凯紧闭着双眼,脸色发黄,看起来似乎病得不轻。
  空静看看罗飞:“要不要把他叫醒,问问情况?”
  罗飞摆了摆手:“算了,先让他休息吧。”然后他转头问刚才那个小和尚:“你叫什么?”
  “顺和。”
  罗飞点点头:“照顾病人得尽心一点,等他醒过来立刻通知我。”
  顺和“嗯”了一声,显得很老实。
  “我们现在还是先到后山出事的地方吧。”罗飞说着话,人已经跨步向屋外走去。
  一行三人很快来到了寺院的后门处,空静推开门,一条小小的山路出现在门外。
  山路宽大约两米左右,路左侧是坚硬冰冷的峭壁,右侧则紧邻深不见底的悬崖。小路在距寺院二十米处沿着山体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转弯。
  “这条路通往哪里?”罗飞以前并不知道枯木寺后还有这么一条路的存在,由于道路没有坡度,显然并非上山或者下山的通道。
  “前面有间小屋,过了转弯你就看到了。”空静一边说,一边领头往前走着。
  果然,一转过那个弯道,就看见不远处道路的尽头有一间贴山而建的小屋。木制的小屋显然是就地取材建成,此时,它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雪中,木墙上依稀可见的沧桑纹路似乎想要向来客诉说它所见证过的岁月。
  空静停在了转弯口靠近小屋一侧的两三米处:“那个人大概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大半夜的,他们跑到寺后的山路上干什么?”罗飞很自然地产生了这个疑惑。
  空静在罗飞的注视下显得有些尴尬:“昨晚他们三人是就住在这间小屋里?”
  “为什么这样?前院的客房难道都住满了?”
  “客房倒是空着……当时是寺里大当家安排的,具体情况我……我也不太清楚。”空静的回答有些支支吾吾地,他也意识到:如果那三个客人住在寺内,坠崖事件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罗飞不满地皱了皱眉头,这样的安排确实是不太妥当,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并非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要了解事情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由于大雪的覆盖,事发时在道路上留下的痕迹已无法查辨(其实即使没有下雪,坚硬的石路上也很难留下足迹一类的印痕)。
  罗飞小心翼翼地踱到悬崖边,探着身子向崖下张望着。崖口处生长着少量枯败的灌木,就在罗飞脚底正下方,灌木有着明显的被倾轧过的迹象,由此,罗飞判断,他现在所站立的地方正是事发时的具体地点。
  在罗飞的视线中,谷中的山壁极为陡峭,除了那些灌木,全部是裸露在外的坚硬岩石。现在,他开始真正体会到空静那句话的含义:“……即使能找到人,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罗飞退回到山路上,做出一副沉吟的样子,空静和顺德都不敢出声,生怕打断了他的思路。
  片刻后,罗飞开口:“你们赶到的时候,张斌和胡俊凯是站在这里吗?”
  空静点点头:“是。”
  “那你有没有注意他们当时的穿着?”
  “穿着?”空静皱起眉头,似乎在使劲地回忆着。
  “我是问他们有没有穿外衣。”
  空静非常肯定地回答:“穿了。”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初冬之夜,几个当事人穿戴整齐地来到屋外,他们想干什么呢?罗飞由此时开始相信,这起坠崖事件多半不是出于偶然。他想起了张斌在昏迷前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
  “你们有没有听张斌提到过‘无头鬼’的事情?”
  “无头鬼?”空静一脸茫然,顺德却立刻抬起眼睛,骨碌碌地看着罗飞。
  罗飞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角,身为一名警察,说出这样的话多少有些荒谬的感觉:“对,张斌在报案时说,他在事发现场看到过一个‘无头鬼’。”
  顺德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罗飞敏锐的目光立刻向他射了过去:“怎么了?你听说过?”
  顺德的回答让罗飞大吃一惊:“‘无头鬼’的事,是我先告诉他们的,怎么……怎么他们真的也看到了?”
  “你这不是胡说么?”空静略带叱责,“哪里会有什么‘无头鬼’。”
  “真的有,我看到过。”顺德毕竟还是孩子,这时显得既着急又委屈。
  “嗯。”罗飞看着顺德,“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顺德把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那间木屋,看得出来他正渐渐陷于某种恐怖的回忆中。
  “我看见的‘无头鬼’,就是出现在这个屋子里。”他说道。
  “什么?”空静和罗飞同时转过身,并且不由自主地向着远离木屋的方向退了半步。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只是在罗飞的心中一闪而过,他很快地冷静下来:“你继续说,说得详细点。”
  “那是上星期的一天晚上,我着凉闹肚子,睡了一半又起身去厕所大解。不巧的是,厕所里唯一的蹲位被一个师兄占着。我当时实在等不得了,只好走出后门,想找个偏僻处凑合一下。那是一个阴天,四下一片漆黑,我蹲下后才发现,这间一直无人居住的小屋里,居然闪着一丝亮光。”
  罗飞:“是烛光吗?有人在里面?”
  “不是烛光。”顺德的声音开始微微有些发颤,“那亮光非常微弱,暗红暗红的。后来我发现窗户上开始映出一缕缕烟雾的燎影。很快烟雾越来越浓,看上去已经弥漫了整个屋子。当时我还以为是失火了,正要喊叫,突然从烟雾里出现了一个黑影。那影子开始还只是黑黑的一团,随着烟雾渐浓,它也慢慢地伸展开来,变成一个没有头的人形!”
  这简直就是鬼怪小说里的情节。罗飞实在无法认可它的真实性,但顺德的神态又不像在撒谎。
  空静微微地摇着头,显然也难以接受顺德刚才的描述:“你有没有进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敢,我连屁股都没来得及擦就逃回了寺里。”
  “走吧,我们现在进屋。”罗飞很自然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三人向着小屋走去,途中谁也没有再说话,静谧的雪地中,木屋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氛。
  小屋背靠着山壁,大约十五六平米大小。自从昨晚出事之后,还没有人进去过,因此屋门仍然保持着当时虚掩的状态。走在最前面的罗飞伸手把门推开,门框发出“吱呀”的轻响,听起来颇像是一声长长的呻吟。
  虽然是白天,但由于小屋背光而建,屋里的光线非常昏暗,罗飞等人从明亮的雪地中走进来,视力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顺德跟在两人身后,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看来还在被那恐怖的回忆纠缠着。
  屋里的陈设非常简单: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一张方案和一把配套的椅子,斜对着门贴墙摆放着一张单人床,床边的地铺很明显是临时添加的,可供两人躺着休息。床上和地上的被褥都散乱地打开着,给人一种住客刚刚起身不久的感觉。
  方案上堆放着很多画卷,罗飞随手拿起其中的一幅打开。这是一幅黑白山水画,落款是“空忘和尚”。
  空静把脸凑到画前看了一眼,说:“我师弟以前住在这个小屋里。他喜欢作画,这些都是他的手笔。”
  看得出来,画卷上积过很厚的灰尘,虽然不久前被人擦拭过,但边角处存在的污垢说明这次擦拭并不细致。
  屋内窗户下的一件陈设引起了罗飞格外的注意。
  那是一个小小的火炉。
  按照顺德的说法,“无头黑影”是在烟雾中神秘出现的,那么这个火炉是不是烟雾的产生源呢?
  罗飞走到近前仔细观察。火炉显得陈旧得很,旁边有一小堆引火用的木炭,上面都落满了灰尘。从炉口看进去,炉膛里积了不少炉灰,从色泽上很难分辨出是否为新近燃烧的产物。
  “这个屋子平时有人居住吗?”罗飞问。
  “很久没有了。”空静回答,“其实自从空忘师弟搬进寺里住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住过这里,大概有七八年了吧。”
  “这个火炉以前是一直搁在这里的吗?”
  “是啊,这个火炉可有些年头了。”空静走近两步,把脸凑近火炉上下端详,从表情上看得出来,他也把火炉与顺德所说的烟雾联系在了一起。
  顺德突然“哎呀”地叫了一声。
  罗飞立刻转过头:“怎么了?”
  “那、那是……”顺德手指着地铺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空匣子。罗飞探下身将其捡了起来,只见匣子上还半粘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鲜红的字体写着:“正明封凶画于七二年五月二日”。
  “凶画?!”罗飞猛地想起张斌在心脏病发作前所说的话,情不自禁地念出了声。
  “他们……他们看了‘凶画’。”顺德显得有些慌乱。
  空静走上前,从罗飞手里接过那个匣子,连连摇头,一副又急又恼的样子:“坏了坏了!这是我师父贴的封条啊,他们怎么可以……”
  很显然,匣子里原本应该封着一幅画,而且这幅画似乎有着某种非同寻常的意义。
  罗飞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这里面本来应该有空忘的一幅画。”空静解释道,“据说这幅画带着凶气,很不吉利,因此我师父当年用匣子把它封了起来,严禁寺内众人打开观看。”
  罗飞不解地摇摇头,想不出“画上带着凶气”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空静看出了罗飞的疑惑,继续说道:“那幅画具体是什么内容,连我也不知道。看过这幅画的,除了我师父正明以外,恐怕就只有师弟本人了。”
  “画上哪儿去了,你们现在也不知道?”罗飞一边说,一边用询问的目光扫过空静和顺德。
  师徒俩同时摇了摇头。
  “那这个空忘在哪里?赶快把他找来,昨晚的事很可能就和这幅画有关。”罗飞表情严肃地说。
  顺德似乎被罗飞的话吓住了,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空静则露出为难的模样,说:“我师弟前一阵开始闭门修禅,已经有半个月没露过面了……”
  罗飞打断了他的话:“他不出门,我们过去找他好了。顺德,你带我去。”
  顺德似乎意识的事情的重要性,他瞟了空静一眼,然后带着罗飞向屋外走去。
  空静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了过来。
  三人来到后院内,空忘便住在东首第二间的屋子里。空静抢上两步,拉住罗飞:“罗所长,请你稍等一下。”然后他对顺德说:“你去和你师叔说说,看他能不能破这个例。”
  罗飞停下脚步,顺德独自一人来到来到紧闭的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叫了声:“师叔!”见里面没有反应,他加大嗓门,又叫了一声。
  屋子里仍然是静悄悄的。顺德奇怪地挠了挠头:“怎么回事啊?”之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走到窗台下,拉了拉窗框,果然窗户没有关死,轻响一声朝外打开了。
  顺德斜着身子,探头探脑地向屋里张望着。突然,他惊叫了一声,两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怎么了?”罗飞快步来到窗户前,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昏暗的屋子里,一具尸体悬挂在房梁上,那圆睁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窗外,似乎早就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三)
  从南明山派出所到市人民医院有将近三十公里的路程,但好在夜晚道路上车辆不多,周平一路狂飙,不到二十分钟就把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了解了情况之后,医院立刻组织值班医生对张斌进行了紧急救护。情况并不是特别严重,张斌的病情很快就得到了控制。据医生说,他只是因为过度劳累和惊吓引起了突发性心脏病,只要静养几天后,身体便可以恢复正常。
  周平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趁着张斌尚在沉睡,他一个人走到楼外,想点支烟抽抽。这时他发现夜空中飘舞着漫天的雪花,想到罗飞正走在上山的路上,他不禁暗暗地捏了一把汗。
  之后,周平就一直守在医院里病房里,一夜没有合眼。六点半左右,张斌醒了过来,经过几个小时的熟睡,他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警察同志,是你把我送过来的吧?真是太感谢了!”见到周平,张斌颇为感激地招呼着。
  周平微微笑了笑,说:“不客气,我姓周,这是我们警察分内的事情。你只要配合我们的工作,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所谓‘人民警察为人民,警民一家鱼水情’嘛。”
  张斌被周平带有亲和力的笑容和话语所感染,也放松地笑了起来。
  周平起身倒上了一杯热水,递给张斌,闲谈似的说到:“你说你们画个画,怎么会跑到这么深的山里?”
  “谢谢。”张斌接过水杯,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我们出来的目的就是要选幽静的深山,这样才能感觉到其中的意境,画出好的作品来。而且我们上山的时候边玩边走,并没觉得怎么远。只是后来错过了下山的时间,不得不临时决定借住在不远处的寺院里。”
  周平“嗯”了一声,在张斌身边坐下,同时话题转向关键的地方:“你们到寺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无头鬼’和‘凶画’又是怎么回事?”
  张斌突然沉默了下来,那紧张的情绪又出现在他的面庞和目光中。
  “你别急,慢慢地,从头开始说。”周平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舒缓平和。
  片刻之后,张斌终于开口,讲述起自己从昨天傍晚开始的经历。
  “我们到庙里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五点钟左右,除了我之外,同行的另外两人都是我的同事,一个叫陈健,另一个叫胡俊凯。
  寺院挺大的,看起来也有不短的年头了。我们先前前后后地转了一圈,拜了菩萨,还捐了一些香火钱。有个挺热心的小和尚一直领着我们,后来我听见别人好像叫他顺德。不过当我们提出要在寺里住宿的时候,却遭到了顺德的拒绝。”
  “不应该吧。”周平有些奇怪,“据我了解,山上的几座寺庙都是备有客房的,留宿香客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多收些住宿的费用罢了。”
  “我们当时也提出了质问。顺德解释说,原本他们寺里是可以留宿的,但前一阵香客比较多的时候,寺里丢失了一些东西。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住持决定不再留普通香客在寺里居住。”
  寺里丢了东西?可所里并没有接到这方面的报案啊?这个事情有时间得去查一查。周平在心里思忖着,嘴上却没有说什么,听着张斌继续讲述:
  “我们那时候已经不可能再下山了,只能软缠硬磨。最后来了个管事的和尚,听说是那座寺里的大当家。费了好大一番口舌,他终于同意让顺德带我们住在寺后一间独立的小屋里。”
  “寺后的小屋?”周平嘀咕着,“在什么地方?我到枯木寺也去过好几次,怎么从来没见过?”
  “小屋离寺院的后门大约有三四十米左右,由一条窄窄的山道连接着。虽然距离不是很远,但因为山道中间有一处较大的拐弯,寺院和小屋便好像被山体格开了一样,所以从寺里是不可能看见小屋的。”
  “哦。”周平点了点头,经张斌这么一说,他对这样的一条山道似乎有些印象,不过没想到山道的另一头还连接着一间小屋。
  “那小屋是什么样的?”他问道。
  “条件非常简陋,甚至连电都没有通,我们只能靠顺德拿来的油灯照明。屋里唯一的单人床上积满了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这个屋子了。”
  “就是说在你们来之前,这屋子一直是空着的?”
  “应该是吧。在进屋之前,顺德忽然神秘兮兮地告诉了我们一件事情。”说到这里,张斌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微微有些颤抖。
  “什么事?”周平关注地把身体侧向张斌,他意识到对方快要说到关键的部分了。
  “他说……他说他见过这个屋子里闹鬼,而且是一个没有头的鬼。”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周平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无头鬼”的说法实在让他觉得有些荒唐。
  张斌似乎早已预料到周平会有如此的反应。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控制住自己越来越紧张的情绪,然后继续说道:“我当时听到顺德的话,和你现在一样,一点都不相信。随即顺德又给我们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他说这个屋子里有一幅凶画,凡是看过画的人都会惹鬼上身,遭到厄运。”
  周平“嗤”地轻笑一声,摇着头调侃般地说:“这个顺德还真是个饶舌的家伙。”
  张斌看了看周平:“我们当时对这样的说法也是一笑了之。但是如果你和我一样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你就笑不出来了。”
  周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尴尬地摸了摸下巴,然后重新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张斌喝了口水,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后来顺德回寺给我们取过夜用的被褥,我们则在屋里简单的收拾起来。就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在床下发现了一个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堆满了陈旧的画卷。绘画是我们最感兴趣的东西了,所以我们几乎想也没想,便打开其中的几幅观看起来。谁知这一看就停不住手了,那一箱子的画几乎件件都是艺术上的精品。我们三人中胡俊凯绘画的造诣最高,在国内都颇有名气,但他看到这些画,也是自愧不如。”
  “哦?那这些画是谁画的?”
  “从落款上看,这些画创作于七八十年代,作者自称‘空忘和尚’。”张斌回答了周平的问题,接着自己的回忆往下讲述:“我们就这样就着昏暗的油灯,一幅幅地欣赏着,不知不觉中那些画都快被我们看遍了。就在这时,我们在箱子的最底部发现了一件东西,那东西让人大吃一惊。”
  “是什么?”
  “是一个破旧的画匣,画匣上贴着一张封条,上面用鲜红的字写着:‘正明封凶画于七二年五月二日’。”张斌的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恐惧,语调缓慢而低沉,似乎生怕会惊动了什么。
  周平愕然地往前探着身子:“这么说还真的有一幅‘凶画’?你们打开看了?”
  张斌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他们俩倒是想看,但是我反对――这件事多少有些邪乎。正在争执不下的时候,顺德抱着被褥回来了,我们赶紧把那个画匣放回箱子藏好。不管怎样,那上面贴着封条,必然是不方便被外人看见的。”
  周平“嗯”了一声,用目光示意张斌继续往下说。
  “顺德知道我们发现了那个画箱,倒没显得特别奇怪。我们问他之后才知道,这间小屋的上一位居住者便是落款上的‘空忘和尚’,空忘爱作画是全寺皆知的事情直到十年前,他才从小屋搬进寺内,专心修禅。
  那时我们对这个空忘已经是佩服的五体投地,立刻提出要去拜访一下。可是顺德却告诉我们,空忘从半个月前开始,便一直闭门修禅,谁也见不着他,连饭菜都专门让人送到他的屋里。
  我们既诧异又失望。胡俊凯还不死心,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托顺德稍给空忘和尚,他希望于空忘听说过自己的名头,能够破例见一面。
  顺德走后,我们把床铺被褥整理好。因为我体质比较弱,陈健和胡俊凯照顾我,让我睡在床上,他们则一起打地铺,我也没有推辞。不过我上床躺下后,他们却没有立刻就寝,而是商量着要见识一下那幅‘凶画’。”
  “这次你是不是没有阻止?”周平猜测。
  “没有。”张斌看起来有些悔恨,“其实我自己也非常想看那幅画,但确实又害怕。当时我想,既然他们一定要看,就干脆让他们俩先看好了,然后我再根据情况决定自己要不要看。”
  周平点点头,这样的心态是很容易理解的。
  “见我不再反对,他们很兴奋地把那个画匣从箱子里翻了出来,小心地揭开封条,取出了里面的画卷。然后在昏暗的油灯下,把那幅画一点一点地展开。而我则半倚在床上,在三四米之外注视着这一切。
  油灯闪烁的火光映照在他们俩的脸上,我清楚地看到他们那原本兴奋的表情慢慢凝固,然后转变为惊讶和恐惧。尤其是离我较近的胡俊凯,我从没见过在一个人的眼中会出现这样的目光,他似乎看到了一件绝不可能发生的恐怖事情。
  当时屋里的气氛就象在瞬间被冻结了一样,静得可怕。我虽然没有直接看到那幅画,但一种冰冷的感觉也泛遍了我的全身。我憋了半天,才终于鼓足勇气问了句:‘怎么了?那上面到底画着什么?’”
  周平也被那种气氛所感染了,这次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用目光向张斌传递着同样的疑问:那上面到底画着什么?
  张斌则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听到了我的问话,胡俊凯似乎猛然惊醒,他迅速把那幅画重新卷起,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说着:‘……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绝对不能看这幅画,也不要问它的内容,你承受不了!’”
  “承受不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时陈健的反应又怎么样呢?”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一副恍惚的表情。”张斌苦笑了一下,“其实即使胡俊凯不说,我也绝不会再有看画的念头,我的心脏一直不好,医生早就叮嘱我要避免过分的刺激。
  后来胡俊凯把画收好,和陈健一块默默躺下。我看得出来,他们俩都是心事重重,显然还笼罩在刚才那幅画的阴影之中。我也有些提心吊胆的,但禁不住累了一天,过了不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我梦见从那个画匣里渗出一丝丝的鲜血,那血越来越多,在小屋里蔓延开来,最后淹没了我的头顶,几乎让我窒息。”
  周平皱了皱眉头,张斌的主观情绪似乎特别容易受到客观环境的影响,那个噩梦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张斌却不理会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从噩梦中惊醒,心‘砰砰’地狂跳不止。等我稍稍平静下来,突然发现,睡在我床边的陈健和胡俊凯都不见了,在地铺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打开的空画匣。
  当时屋门紧闭着,我顾不上穿外衣,蹬上鞋来到窗户边向外张望。只见他们俩正站在山道的拐角处,似乎在商量着什么,胡俊凯提着油灯,陈健手中则展着那幅‘凶画’。”
  “他们又去看画去了?”周平不禁对这幅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是的。而且他们趁我睡着之后到室外看画,自然是有什么事情想要瞒着我。这次距离较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我还是能感受到在他们俩中间,有着一种非常凝重的气氛。
  我就这样站在窗后,呆呆地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疑惑,却又没有勇气走过去了解争相。夜晚的寂静使每分每秒都显得那样漫长,我当时只盼着他们能够赶紧回到屋里,把那幅画扔在一边,再也不要管它。”
  “他们当时在说些什么,你就一点也听不见吗?”
  张斌摇了摇头:“我本来耳朵就不是特别好,他们说话的声音又很轻。我只能从他们的动作上判断出一些大概的内容。”
  “是吗?那你判断出了什么?”周平有些期待地看着张斌。
  “陈健拿着那幅画,似乎想往山路的另一边,也就是寺院的方向走。而胡俊凯在试图劝说或阻止他这么做。”
  “往寺院方向,那他是想去找那个作画的‘空忘和尚’?”周平分析。
  “有可能。”张斌赞同地点了点头,“过了几分钟后,胡俊凯似乎放弃了努力,他首先失望地挥了挥手,然后向着小屋这边转身走来;随即,陈健很坚决地向着山路另一个方向走去。”
  从张斌缓慢的语调中,周健感觉到重要的情况即将发生,他屏住呼吸,凝神倾听着。
  张斌纂紧手中的水杯,说:“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在小路的拐弯处,一个黑影正躲在山崖后面窥视着他们。”
  这个情况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张斌的情绪似乎有些过分夸张,他的语气就像在描述一件令人绝顶恐惧的事件。
  “哦?这么说,曾经有第四个人出现在事发现场?”周平沉吟着说道。
  “是人吗?不,我不知道……”张斌喝了口水,然后大口地吞咽下去,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那个黑影正对着我,也就十米多的距离,借着折射过去的火光,我看得清清楚楚,‘它’站在那里,有手有脚,但却没有头!”
  “什么?”周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能确定吗?”
  “是的,‘它’就躲在离陈健不到两米远的山崖后面,而陈健却是浑然不觉,正一步步地向着‘它’走过去!”
  “这么近的距离,陈健为什么自己会看不见呢?”
  “那个黑影躲在转弯口的另一侧。”张斌用手势比划着,“因为角度的原因,陈健和胡俊凯离‘它’很近,但反而会看不见‘它’。”
  周平点了点头:“接下来呢?”
  “接下来的事情我没有看见。”张斌说着,长长地呼了口气,似乎因此而觉得非常解脱。
  “没看见?为什么?”周平诧异地询问。
  “因为我的心脏病突然发作了。”张斌回答。
  周平恍然地点了点头,如果真是张斌所述的那种情况,正常人也会被吓得心惊肉跳,他的病在此时发作再合理不过了。
  张斌看出周平多少有些失望,无奈地解释说:“当时看着那诡异的黑影,那种恐惧使我的心口一阵阵地抽搐。我痛苦地蹲下身体,张开嘴想要喊叫,但却发不出声音……”
  “那你怎么办的?”周平开始关心起张斌在那一刻的安危来。
  “救心丸放在床头的上衣口袋里。我几乎是爬到了床前,用颤抖的手摸出药瓶并打开,吞下了一粒救命的药丸。”想到当时情形的危急,张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继续说道:“我的气息刚刚有些平定,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想到刚才外面的情况,我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挣扎着冲了出去。只见胡俊凯呆呆地站在路边,似乎有些吓傻了,而陈健则不见了踪影。”
  “你的意思是,这个时候,陈健已经掉下了悬崖,那声惨叫就是他发出的?”
  张斌闭上眼睛,痛苦地点了点头。
  “具体是怎么回事?胡俊凯是怎么说的?”周平追问。
  “就像我说的那样,胡俊凯和陈健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着。胡俊凯走出去约五六米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陈健的惨叫,等他回过身来,已经看不到陈健的身影,而从悬崖下方传来的叫声则足足持续了有五六秒钟。”
  “这么说胡俊凯也没看到陈健掉下悬崖时的情景?”
  “没有。”
  “你说的那个黑影呢?等你冲到山路上的时候,有没有再看到‘它’?”
  张斌摇了摇头:“在那个位置是看不见的,而我一时又不敢转过山崖,我只是把在屋里看到的情景告诉了胡俊凯。”
  “那胡俊凯是什么反应?”
  “他听了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嘴里喃喃地自语:‘无头黑影,无头黑影……他还是来了,逃不过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很奇怪的笑了一下。”
  “很奇怪的笑?”周平显得不台明白。
  “是的,非常诡异的笑容,既像是苦笑,又似乎带着一些释然,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时他脸色苍白,显得无比的恐惧。”
  “听起来,胡俊凯好像曾预见到无头黑影的出现?”周平心里充满了无法解释的谜团,“那幅‘凶画’,后来你到底看到了没有?”
  “没有。”张斌再次摇头,“那幅画已经和陈健一起掉下了山崖。后来寺里的和尚听见叫声过来查看,得知情况后,决定由我下山报案,胡俊凯则留下来搜索营救。然后我就那么一路跑下山,来到了派出所报了案。”
  “嗯。”周平皱眉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张斌说了这么多,事情不但一点没有明了的迹象,反而愈发复杂了起来。
  张斌歇下来,喝了两口水后,情绪逐渐平定,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现在山上的情况怎么样,陈健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吗?”
  “这个目前还不清楚。”周平说着,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上午七点十五分。
  雪下得这么大,也不知道罗所到达寺里没有。他决定和罗飞联系一下。
 (四)
  屋外是白雪皑皑的光明世界,仅仅一窗之隔的屋内却给人一种地狱般的感觉。
  这种感觉的来源便是悬挂在房梁上的空忘的尸体。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窗户,仿佛在守护着这个通往地狱的入口。
  空忘是从两周前开始闭门不出的,从那时以来,顺德每天都是在六点半左右把早饭搁在窗台上,空忘吃完后再把空的餐具放回原处。昨晚出事后,伙房的几个僧人下山谷去救援坠崖的陈健,早饭也就耽搁了。因此直到上午七点左右,当顺德推开窗户是,空忘的尸体才被罗飞等三人发现。
  小小的寺院中接连发生两起神秘的死亡事件,罗飞开始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处理这种死因未明的尸体,按理说应该由刑侦队的技术人员到现场进行勘察,但基于目前的实际情况,罗飞决定先行进屋看一看,毕竟自己在大学里也受过相关的现场勘察培训。
  为了最大程度保持现场的原貌,罗飞没有强行冲开房门,而是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爬了进去。即使以罗飞的心理素质,在进入房间的过程中也不免有些头皮发麻的感觉,那尸体仿佛始终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着他,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当罗飞从窗台上蹑手蹑脚地跳入房间后,无论从哪个感官的知觉来说,他都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屋里静谧一片,光线非常昏暗,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古怪气味。那气味非常特殊,像是某种药材,又像是某种低劣的烟草,罗飞四下打量了一下,屋里的一张方几上有一只盛满灰烬的香炉,看起来这是气味唯一可能的来源。
  屋子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在正中处横着一根房梁。空忘的尸体便悬挂在这根梁上。尸体的脚下有一张被踢倒的凳子,至少从表面的现象看来,死者是自缢身亡。
  在以前的经历中,罗飞也见过一些尸体,有高度腐烂的,也有残缺不全的,但从来没过一具尸体像这次一样,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恐怖感。也许尸体本身并不是恐怖的原因,悬在梁上的这个人即使活着,也足以让人不敢卒视。
  如果不是有先天性的残疾,那么这个人必然在生前经历过某次骇人的意外。这次意外使他的脊柱和神经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他弓着背,面部的肌肉和五官难以置信地扭曲着。尤其可怕的是他那双圆睁着的眼睛。
  虽然人已经死亡,但的他的双眼却似乎依然活着。布满了血丝的眼珠凸在外面,向下瞪视着,那眼球鲜红鲜红的,就像燃烧着一团火焰――愤怒的火焰。
  是的,愤怒!这就是死后的空忘传递给罗飞的最强烈的感觉。如果真的存在另外一个世界,那空忘的灵魂一定没有安息,而是成为了最凶恶的幽灵。
  罗飞与死去的空忘对视着,那种愤怒像一阵寒风吹进了他的心里,让他战栗的同时,也给了他强烈的冲动去探寻那愤怒的来源。
  这愤怒与那幅神秘的“凶画”又是否有某种内在的联系呢?
  罗飞尚无从了解其中的答案,但有一点他似乎已经可以判断出:空忘不是自杀。
  委屈的人会自杀,绝望的人会自杀,悲痛的人会自杀,但是一个愤怒的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
  虽然这样的主观判断并不足以作为定论的根据,但罗飞对自己的直觉还是具有相当的信心。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找寻一些实在的证据来支持自己的想法。
  罗飞从床边搬来另外一张凳子,然后紧贴着尸体站了上去。此时死者身材较矮,此时罗飞必须稍稍弯下腰才能与他的头颅形成平视。在这一瞬间,罗飞突然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他把鼻子凑到死者的脑袋边,深深地一嗅。
  没错!那弥漫全屋的古怪气味,居然是从空忘的尸体上发出来的!
  罗飞沉思片刻,无法判断这种气味意味着什么。总之,这决不是尸体变化产生的气味,也于长时间不洗澡产生的体臭无关。
  罗飞不知道这气味是否与自己所关心的事情有关,对于搞清楚其来源亦是毫无头绪,只能暂且将这个疑团放在一边。他开始上下仔细端详尸体的周身情况,并据此做一些相应的判断。
  悬挂尸体的是约四公分宽的白色布条,布条总长约两米左右,在死者脸左侧上方三十公分处扎结成环。罗飞的目光在屋里略微扫了扫,很快就发现了布条的出处:床上的床单凌乱不堪,有明显的撕裂痕迹,且质地与颜色也和此布条完全相同。
  死者的全身均有尸僵反应,上肢明显,下肢程度较轻;角膜局部混浊,但瞳孔尚可辨认。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大约在六到十个小时,即昨晚十点半至今天凌晨两点半之间。这正是陈健坠崖前后,这两起死亡事件至少在时间上存在着某种联系。
  死者穿戴整齐,可见事发前尚未就寝。罗飞检查了胸腹面脑等要害部位,没有发现外伤,仅在脖颈处有明显的淤痕,就死亡原因来看,可以初步认定是窒息而死。
  为了尽量不破坏现场,简单勘验完尸体后,罗飞依然站在凳子上环视屋内的情况。屋子里的陈设非常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两张凳子(一张倒在地上,一张在他的脚下)。唯一有些令人奇怪的地方:窗户下面墙角里有一个大水盆,里面浸泡着一堆草状的植物。
  罗飞下了凳子,走到近前,拿起一株植物在手中端详。这植物绿得耀眼,长着异常肥大的叶子,生长在草丛中的时候肯定很是惹人注目。
  罗飞叫不出这植物的名字,但总觉得它有些怪怪的不太顺眼。不知道空忘采集这么泡在屋里是干什么用的,观赏?食用?似乎都不太说得过去。罗飞摇摇头,把手中的那株植物又放回了水盆里。
  即使没有那具让人恐惧的尸体,这屋里似乎也充斥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不过对于案情来说,罗飞却有着充分的信心。不管这表面的现象多么离奇诡异,所有的答案肯定都藏在这个小小的寺院之中,相信只要刑侦人员上山之后,只要相应的走访和勘察工作做到位,一切谜团都会迎刃而解。
  再留在屋里并没有太大的意义,过多的活动会对下一步的勘查产生不利的影响,罗飞决定离开现场。他来到了门后,门是从里面用搭锁关上的,门框上没有被外力冲撞过的痕迹,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由于窗户是开着的,如果是凶杀,作案者完全可以从那里出入。
  罗飞打开搭锁,走了出来。
  门外已经聚集了十多个和尚,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探头探脑向窗内张望着。空静则愁眉苦脸地站在一旁。
  “聚在这里干什么?都散了!各干各的事去!”伴随着这声呵斥,一个中年僧人走进了后院。这个人个头中等偏高,削瘦的脸庞,但看起来非常精壮。由于眼窝较深,使得他给人的第一映象显得有些阴霾。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和尚,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沾满了泥水,头发也湿漉漉的,不过别人都是一副精疲力竭的萎靡神情,唯独他仍然活力充沛。
  这个人说的话颇为有效,除了空静和顺德外,诸和尚立刻都散去了。
  空静往上迎了两步:“你回来的正好,寺里又出事了――空忘死了!”
  中年僧人蓦地一愣,向着空忘的屋子看了过去。窗户内的情景让他也变了脸色,他加快了脚步,忧心忡忡地来到小屋门口,罗飞正好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僧人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看着罗飞。
  空静连忙介绍说:“这是南明山派出所的罗所长。”然后又一指那僧人:“这是我们寺里的大当家,顺平。”
  在寺院中,大当家的地位仅次于住持,而且多半拥有很大的实权。难怪刚才那些和尚对顺平的话如此服从。
  顺平知道了罗飞的身份,脸上紧绷的表情略微松弛了一些,他没有像空静那样作揖,而是对着罗飞伸出了右手。
  “罗所长,你好。”他握着罗飞的手,像普通人一样打了个招呼。
  “你好。”罗飞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丝毫透露不出他对这个人的喜好憎恶。
  “我先进屋看看。”顺平对发生的事情显得非常关切,刚说完客套话,便要转身往屋里闯。罗飞连忙伸出胳膊拉住他:“现在情况不明,还不能进入现场。”
  顺平只好停下脚步,他向屋内凝视片刻,有些不甘心地问:“那空忘怎么办?就这么吊着?”
  “暂时只能这样,必须等刑侦技术人员来勘验现场,确定死因。”
  “确定死因,难道不是上吊身亡吗?”顺平一边说,一边看着罗飞的眼睛,似乎想从中获得一些答案。
  罗飞毫不退让地和他对视着,但话题却是一转:“你们是刚从谷中上来,是去搜索坠崖者的吗?”
  “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收获?”空静在一旁迫不及待地插话,证实了罗飞的猜测。
  “这么大的雪,我们根本下不到谷底,救人肯定是没指望了,现在只是考虑能不能找回尸体。唉,昨天不让他们留下就好了。”顺平撇了撇嘴,似乎满腹怨气无从发泄,又转口道:“这个空忘搞什么?前些日子把自己关着不出来,现在又弄在寺里自杀。还嫌不够乱是么?”
  罗飞想起安排陈健等三人住在寺后小屋的就是这个顺平,问:“昨天是你让那三个客人住在小屋里的吧?寺里不是还有空房吗?”
  “空房倒是有,但是寺里最近有规定,不让留宿香客。当时天色实在太晚了,我没有办法,只好让他们先在那个小屋里凑合一下。”顺平一边说,一边看着空静,似乎有什么隐情。
  罗飞诧异地“嗯”了一声,也看向空静,寺里规定不让香客留宿,这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空静看到罗飞的表情,连忙解释道:“这是有原因的。前一阵,寺里丢过几件东西,很可能便是留宿的香客里混进了小偷。”
  “哦?丢失的东西贵重吗?为什么没有报案?”
  空静尴尬地苦笑了一下:“就是一些香炉之类,不过也算是有年代的东西了。当时就想着以后好好防范。毕竟我们佛门清修的地方出了这种事情,传出去不太好听。”
  罗飞点了点头,这种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顺德自从窗口看见了空忘的尸体之后,便一直神不守舍的,再没有说一句话,看起来被吓得不轻。这会他似乎稍微回过些神来,接着空静的话茬点着头。
  罗飞很期望顺德的机灵劲能在自己接下来的工作中发挥重要的作用,可没想到他却是如此的胆小。
  罗飞用手朝屋里一指,问顺德:“你平时是不是就很怕他?”
  顺德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师叔对我们一向都很和蔼的。”
  和蔼?罗飞实在无法把这个词和刚才自己看见的那张愤怒的面庞联系起来,他回头又朝门内看了一眼,显得难以理解。
  顺平跟着罗飞的目光看过去,也露出诧异的表情,不过他却是在附和着顺德的话:“嗯,他长相有些吓人,但性子却一直很好,从来没见他发过脾气。不过他现在的表情如此恐怖,真是和平时判若两人。不知道他到底是遇见了什么想不开的事情?”
  空静在一旁摇着头,轻声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顺平的语气显得颇不耐烦。
  空静抬眼看了看顺平:“你说他从没发过脾气,那是因为你在寺里的时间还不够长。”
  顺平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看到空忘发过脾气?”
  空静锁着眉头,回忆起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你们看见空忘现在的样子,一定会觉得很吃惊。但对我来说,这却是一种熟悉的感觉:以前的那个空忘又回来了。”
  “以前的空忘?多久之前?”顺平眯眼逼视着空静,“我在寺里可呆了有十年了。”
  空静沉吟了一会:“应该是……七二年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空忘。当时他的脾气和你们后来见到的可大不一样。”
  罗飞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追问:“具体什么情况?你仔细说说。”
  空静看了顺平一眼,说:“这个空忘,其实和你一样,也是半路出家。当初他不知是什么原因,掉进了北山的‘死亡谷’里,是我师父正明救了他一命。”
  顺平、顺德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段往事。当空静提到“死亡谷”时,他们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变了颜色。尤其是顺德,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看着屋门,似乎生怕已死去的空忘会从里面走出来一样。
  “死亡谷”罗飞也是知道的,是位于山峰北部的一座险峻的深谷。因为地势险恶,以前有不少人在那里跳崖自杀,久而久之,就有了“死亡谷”的名字,并且由此衍生出一些恐怖怪异的传说,这可能就是令顺德如此害怕的原因吧。不过现在悬崖上都已特别安置了防护护栏,罗飞在任的时候还没有出过什么事情。
  空静对听者的反应似乎毫不在意,只顾自己继续讲述着:“当师父把他背到寺里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想到这个人还能够活下去。他浑身是伤,尤其是颈部受了重创,连头都直不起来。”
  这是从高处坠落造成的颈椎受伤。罗飞心中暗想,受这样的重伤却没有死亡,确实是个奇迹。
  “师父让他住在寺后那间小屋里,亲自照顾他。我师父不仅精通佛理,对于中医学也非常有研究。过了有半个月左右,那个人的身体和神智都慢慢恢复了过来。不过他对师父的救命之恩却毫不领情,每天我们都能够听见从小屋里传出的他咆哮和辱骂的声音。那一阵我最怕的事情就是去小屋送饭,因为只要见过他,哪怕只是短短的五分钟,也会让人在接下来一天的时间里都心惊肉跳。”
  “是他的愤怒让你害怕吗?”罗飞问。
  空静点点头,用一种幽森的语气说道:“我永远忘不了那时的情景。他的整个面庞扭曲着,浑身喷发着怒火,那双恐怖的眼睛始终恶狠狠地盯着你――那简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鬼,一个随时想要将你吃掉的魔鬼!”
  罗飞想像着刚才在尸体上出现的那种眼神,如果那眼神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一定会更加让人心惊胆战。
  空静沉默了片刻后,吁了口气,似乎从那恐怖的回忆中挣脱了出来,往下说道:“但我的师父却一点也不害怕他,甚至对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也毫不在意。他整晚整晚地在小屋里呆着,念经,讲佛理,似乎想要感化对方。渐渐地,从屋子里传出的咆哮声越来越少了。不过我偶尔过去,还是能看到那个人一脸的暴戾,双眼中充满愤怒。直到那件事情发生之后……”
  罗飞:“什么事情?”
  “有一天,师父让我们准备好作画用的纸笔颜料送到了小屋里。然后他们俩便在屋里呆
  了一整天。当屋门再次打开时,他已经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虽然容貌仍是那样丑陋
  ,但眼神却给人一种温和儒雅的感觉,再也看不出一点愤怒。”
  “那这一天的时间他们在屋里作画了?”罗飞感觉这离奇的情节简直就像在听故事,突
  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莫非就是画的……”
  “不错。”空静点了点头,“那就是昨天晚上失踪的‘凶画’,它随即就被师傅封了起
  来,并且明令禁止任何人观看。后来那个人就留在了寺里,师父收他为徒,法号‘空忘
  ’。”
  凶画!又是这幅凶画!那里面究竟画了什么?它能改变一个人的脾性,却又被神秘地封
  存。二十多年后,它再次被打开,寺里便接连发生命案,这里面又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一个个的疑问在罗飞脑子里纠缠着,像那散乱纠扎的线团一样,你必须找到其中的线头
  ,才有可能抽丝剥茧般地将其整理清楚。
  而这线头,只怕得从空忘出家之前开始理起。
  思索片刻,罗飞问:“这个空忘出家前的情况你知道么?”
  空静摇着头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剃度时是有文件记录的,也许那上面会有一些
  信息。”
  “你现在就去查。”
  “好,好。”空静满口应承着,转身向前院走去。
  这时,罗飞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是周平在呼叫他。
  
  (五)
  大约八点钟的时候,周平从医院回到了所里,然后他立刻用对讲机联系上了罗飞。在这
  偏僻的山区里,这种覆盖半径达到五公里的小型电台是唯一的通讯方式。
  两人各自向对方通报了自己所了解到的情况,而那幅“凶画”成了其中共通的线索。现
  场情况的恶化让周平颇为担忧:“凶画”作者空忘的死亡使案件更加扑朔复杂,胡俊凯
  在山上患病也是不大不小的麻烦。
  现在罗飞处迫切需要增援。周平找到队里的侦查员小刘和法医段雪明,让他们立刻做好
  上山的准备。
  五分钟后,三人动身,踏上了进山的路。
  在他们前方大约七、八百米开外的山路上,有一拨人也在往山里进发着,其中几个还穿
  着黑色的警服,在雪地中分外醒目。周平注意到了这一情况,向小刘询问:“前面是不
  是我们的同志?已经有人先出发了吗?”
  小刘抬头看了一眼,回答说:“那是王所长带着几个民警,还有两个当地的山民,他们
  去搜救坠崖者,大概二十分钟前出发的。”
  “哦。”周平点了点头,他也发现了那几个人并没有一直往山上走,而是进山不久后便
  转了个弯,消失在古木禅寺所在山峰后的山谷中。看来罗飞虽然人在山上,却早已把山
  下的各方面的工作安排妥当了。
  雪仍在绵绵地下着,没有收小的趋势。山路上那一层层的台阶早已被积雪淹没,只在表
  面留下浅浅如微浪般的痕迹。三人行走时不得不分外小心,每一步踩在雪上都得先悠着
  劲,确定踏实才敢压过重心,否则便很有可能被积雪下凹凸的石阶硌绊摔倒。在这种状
  态下,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三人才走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路程。
  其实速度慢些倒也没什么,周平最担心的是能否顺利到达目的地古木禅寺。前方不远处
  有一段位于山坳间的小路,长度大约是两百多米。这个路段即使在平日里也是陡峭难行
  ,这种天气下能否通过实在是个大大的未知数。
  当他们转过一个弯,来到山坳的入口处时,周平发现自己的担心绝非多余:夹杂着漫天
  雪花的山风突然从坳口中呼啸而出,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风太大了!!先退一退吧!”小刘扯着嗓子喊道。
  周平点点头,三个人暂时退回到了坳口外的避风处。
  “怎么办?继续走吗?”段雪明似乎有些支持不住了,他背着法医专用的工作箱,是三
  个人中最累的。”
  “怎么正好赶上这么个鬼天气!”周平有些无奈地发着牢骚,不过片刻后,他又语气坚
  定的说道:“一会等风小些的时候,你们跟在我后面,往上冲!”
  “好吧。”段雪明咬咬牙,似乎在积蓄力量。
  周平看着段雪明紧张的样子,“嘿”地一乐,拍拍他的肩膀,打趣说:“你跟自己的牙
  口较什么劲呢?这样,你把箱子先给我,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人轮流背着。”
  “这段路我来背吧。”小刘抢过了箱子,“你在前面开路,不方便。”
  “也好。”周平点了点头,从山坳中传出的风声似乎弱了些,他一挥手:“走吧。”
  三个人鱼贯进入了坳口,顶着风奋力前行。情况比他们想像的还要糟糕,由于山坳中小
  路两侧都是狭窄的山崖,因此路上的积雪在进入坳口后迅速加深,没走多远,已经没过
  了大腿,再往上去,更加无法迈步攀登。
  周平停下脚步,转头向身后喊道:“这个山坳里的积雪太深了!”
  “撤吧,现在根本上不去!等雪停了再想办法吧!”小刘答话说。段雪明看着周平,显
  然也赞同小刘的观点。
  周平无奈地咽了口唾沫,做了回撤的手势。
  
(六)
  罗飞从周平口中间接了解到了案发时张斌所看到的现场情况,“凶画”在这起事件中扮
  演的重要作用愈发凸现出来。不过此时的罗飞对案件的基本判断仍然持乐观的态度,他
  相信只要周平等人到达现场,这两起死亡事件很快便会水落石出。在这巴掌大的地方,
  数来数去也就二十多个人,能藏住什么秘密?
  当然,如果在周平上山之前,自己便能够查出事实的真相,那会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毕竟在山上,还有一个曾经亲眼看到过“凶画”的当事人―
  ―胡俊凯。
  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态正在向着一个无法控制的恐怖状态继续恶化……
  罗飞刚刚结束了和周平的通话,便看见顺和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
  告诉罗飞:一定又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你们……你们快去看看吧……”小和尚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慌什么?”顺平板着面孔,“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那个客人……他,他在流血。”顺和没头没脑地说着。
  流血?罗飞心中“咯登”一下,难道胡俊凯不仅仅是生病,还受了伤?事不宜迟,必须
  立刻去看个究竟。他指指身后的小屋,吩咐顺平:“这里你负责一下,保护好现场,任
  何人都不能随便进入。”然后又对顺和挥了挥手:“你和我去客房看看。”
  “罗所长,我也一块去吧,有什么情况我好去叫住持。”顺德主动请缨。
  罗飞“嗯”了一声以示赞同,然后便转身向前院走去。
  顺平喉口“咕”地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回了肚里。他目送着罗飞三人离开
  ,眼中闪过一丝恼火的神色――自从罗飞出现之后,自己在寺里的权威好像一下子降低
  了,而他决不甘心成为一个让别人来控制事态的软角色。
  罗飞的步伐很快,两个小和尚几乎要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他。
  “是什么地方在流血?”罗飞一边走,一边询问顺和。
  “很多地方……眼睛……嘴……还有……还有指甲……”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走得太快
  的缘故,顺和说起话来有些喘不上气。
  “什么?眼睛流血?”罗飞停下脚步,猛地转身盯着顺和,他怀疑小和尚是不是说错了
  。一旁的顺德也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顺和点了点头:“你们……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事实证明顺和没有说错,当罗飞来到安置胡俊凯的客房中时,在他眼前出现了一副可怖
  的景象。
  躺在床上的病人此刻已经醒了,发觉有人进屋,他吃力地转过头,如同被人狠狠地揍过
  一样,他的两个眼窝高高的肿起,眼球密布着血丝,完全变成了红色,眼角出则渗着一
  丝细细的血流。
  尽管在遭受可怕的折磨,但胡俊凯的目光仍然保持着清醒,他上下打量着罗飞,似乎在
  猜测对方的身份。
  “我是南明山派出所的所长。”罗飞走到床前,顺德立刻搬了把椅子过来,胆小的他在
  这个过程中始终侧着目光,不敢去看胡俊凯的脸。
  罗飞在椅子上坐下,胡俊凯的脸离他不到半米。除了眼窝处之外,这张面庞的其它地方
  也出现了相应的红肿,嘴角和鼻孔都在往外渗着血迹。
  即使是罗飞,面对着这样一张面庞,也不免露出了异样的目光。
  胡俊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眼角处轻轻一抹,血迹沾在了他的指
  尖上。
  “我……在……流血……”他有气无力地说着,语气中的恐惧和绝望让人不寒而栗。
  正如顺和所说的那样,他的指甲也在流血。
  罗飞的心突然一沉,他意识到了这样的流血意味着什么:这是全身毛细微血管破裂的症
  状,如果不及时救治,病人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死亡。
  “快,去外面盛点雪进来,擦拭他的身体!”罗飞向两个小和尚焦急地吩咐着,冰敷能
  够延缓内出血的速度,这也许是目前状况下唯一能够起到作用的应急措施。
  “不……不用了,你们……救不了我……”胡俊凯抓住罗飞的手以示阻止。虽然已经命
  垂一线,但他抓的这一下却仍很有力,在他的心中一定有着某种强烈的情绪在支撑着他
  。
  两个小和尚停在门边,犹豫不决地看着罗飞,不知道该听谁的。
  “你是……警察?”胡俊凯用充血的双眼看着罗飞,“你不抓紧时间……问我……问我
  一些什么吗?我……我就快不行了……”
  虽然心里不愿接受,但罗飞知道胡俊凯说的的确是事实,在这毫无医疗抢救条件的荒山
  上,出现如此致命的病症,病人的死亡已经进入了倒记时。所谓冰敷,也只是起到象征
  意义的作用而已。面对胡俊凯这个重要的案件当事人,现在抓紧时间问他几个关键的问
  题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当然从人道的角度来讲,对病人放弃任何性质的救护都是一种冷
  血的做法。不过罗飞是一个警察,对他来说,弄清事实真相,还受害者一个公道永远是
  第一位的,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不用去找雪了,把你们空静住持叫来吧。”罗飞冲两个小和尚挥了挥手,两人似乎巴
  不得离开这个地方,立刻一溜烟地跑开了。
  “你准备……让我……让我死了……”胡俊凯提到自己的死亡,嘴角居然浮现出一丝笑
  意,似乎这对他是一种解脱。
  “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病状?你被毒蛇咬过?”在罗飞的记忆中,某
  些毒蛇的毒液会造成被咬者毛细微血管的破裂,因此他怀疑胡俊凯是否在昨夜下山的途
  中遭受过这类的袭击。
  但胡俊凯否定了罗飞的猜想,他摇着头,胸口起伏着,似乎已压抑不住那隐藏的情绪。
  
  “是我……是我打开了它……那封存着的魔鬼……我放出了它……它……它终于要毁灭
  我了……”胡俊凯激动地说着。
  “什么?”
  “是我……是我亲手把它打开的……我躲不过的,不可能躲过的……”强烈的情绪甚至
  使胡俊凯流下了眼泪,那眼泪混杂着血水,使他的脸庞显得更加可怖。
  “你是说那幅‘凶画’?”
  胡俊凯无力地点点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看起来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那上面到底画了什么?”这是罗飞目前迫切想要了解的问题。
  屋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胡俊凯喘息着,脸上出现犹疑不决的表情,似乎这个问题很难
  回答。
  此时,顺德带着空静急匆匆地回到了屋里。胡俊凯被他们进屋的动静打断了思绪,他转
  过头,目光停在了顺德身上。
  “无头鬼……”他冲着顺德使劲地眨了几下双眼,突然悠悠地吐出这三个字来,同时诡
  异地一笑。
  顺德被他这番行为吓得两腿一哆嗦,居然站立不稳,摔在了门边。空静看到胡俊凯的恐
  怖面容,一时间也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说什么?”只有罗飞的思维始终是清醒的,“你是在说画上的内容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胡俊凯绝望地说了一句:“看不见了。”
  罗飞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得一愣,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伸出手在胡俊凯的眼前来
  回划了两下。
  胡俊凯毫无反应,他的瞳孔已经散得很大,他失明了。难怪刚才他会对着顺德那样眨眼
  ,这说明从那时起他的视力已经开始模糊了。
  罗飞知道这对胡俊凯来说是死亡的前兆,很快,他的意识也将会模糊,可自己从他嘴里
  还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罗飞决定不在一个问题上纠缠,他换了个话题:“陈健是怎么坠崖的?”
  “我……没有看见,我……我也不知道。”胡俊凯茫然地睁大已经毫无神采的双眼,集
  中最后一丝清醒的思维回答着罗飞的问题。
  胡俊凯的回答和张斌所描述的情况是吻合的,但罗飞对这样的回答多少还是有些失望。
  
   “你们当时在屋外干什么?”
  “看……画。”
  “是那幅‘凶画’?”
  “是。”
  “现在这幅画在什么地方?”
  “和陈健……一起……掉下悬崖了。”胡俊凯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掉下悬崖了?罗飞不禁皱起了眉头,事情似乎总是把最糟糕的结果展现在他的面前。
  “那画上到底是什么内容?”罗飞不甘心一无所获,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然而胡俊凯已经无法再回答了,他昏迷了过去。
  “罗所长,这可怎么办?”空静看到这个情景,愁眉苦脸地念叨着,“这要是再死一个
  ……”
  “这里怎么了?”顺平嚷嚷着从门外走了进来,打断了空静的话头。看到胡俊凯的样子
  ,他愣了一会,然后开口道:“人都这样了,还留在山上干什么?赶快往医院送啊。”
  
  空静摇摇头:“这么大的雪,好人下山都难,带着这样一个病人,根本不可能。”
  “那总不能让人死在寺里。”
  顺平的话带有明显的推卸责任的意思,罗飞不满地皱了皱眉头,说:“你怎么也到这里
  来了?空忘那边的现场谁来看着?”
  “我让顺和去了。”顺平的语气并不示弱,“这里出了事情,我总得过来处理一下。”
  
  罗飞感觉到了顺平话中的挑衅意味,他沉着脸,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对方。
  顺平和罗飞对视着,嘴里的话却给双方都找了个台阶:“放心吧。我吩咐过不让任何人
  进去,那就肯定不会有人进去。”
  目前的情况下,罗飞也不想节外生枝,他点点头,主动转了话题:“昨天胡俊凯是和你
  们一块下山去救援的吧?后来走散了?”
  “这个我也想问呢。我们一块出了寺门,没走多久就不见了他的人影,他是什么时候回
  来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确实没走多远。”顺德证实了顺平的说法,“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就回来了。我看
  见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离寺门不远的山道上休息,说是一出发就掉队了,后来还迷了路
  ,折腾半天才找回来。当时他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我把他扶到寺里,不久他就开始发
  烧,后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是顺和一直在照料着他。”
  顺和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有些紧张,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也……我也不知道是怎
  么回事。就看见……他的脸越来越红,还有点肿,我还以为是发烧烧的,后来居然……
  居然从眼睛里流出血来,我吓坏了,连忙跑了出来……”
  听完大家的叙述,罗飞沉思了片刻,然后拿出对讲机开始呼叫周平。
  “罗所,我是周平,请讲。”对讲机中夹杂着很大的风雪声。
  “后援什么时候能到?”
  “暂时上不了,我们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什么?”
  “风大,积雪太深,人员无法上山。”
  “现在胡俊凯病危,山上的情况很复杂。”罗飞的语气有些急了,“不管用什么方法,
  后援必须立刻上来!”
  片刻的沉默后,对讲机里传来周平无奈的声音:“罗所,除非能调到直升飞机,否则在
  雪停之前没有上山的可能。”
  话说到这里,罗飞很清楚周平一定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恢复了冷静:“好吧,我知
  道了,随时保持联系。”
  罗飞关掉了对讲机,在场者眼中的期待全都变成了失望。他们明白,至少在一段时间内
  ,不会有人来帮助他们。同时,山下的人上不来,也就意味着山上的人也下不去。事实
  上,大家都被大雪困在了这样一座孤寺中,而这里,正在发生着种种离奇怪异的事件。
  
  如果他们知道已经发生的事仅仅是一个序幕,脸色只怕会更加难看了。
  众人沉默着,失去了援助的可能,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等待着病床上的胡俊凯一步步地走
  向死亡。
  半个小时后,这种让人窒息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胡俊凯停止了呼吸。此时,他的面孔
  已经肿得不成人形,七窍都在往外渗着血迹。
  罗飞实在有些恼火,作为警察,一条生命就这样在他面前消逝了,他不仅束手无策,甚
  至连死亡的原因都搞不清楚。
  罗飞用手探着死者的脉搏和鼻息,他的脸与死者如此接近,那专注的表情显示出他决不
  甘心面对这样的失败。
  突然,罗飞的眉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似乎有了什么发现,然后他做出了一个非常诡异
  的举动。
  他把鼻子凑近死者的身体,使劲的嗅了嗅。
  在场者全都愣住了,一种无名的恐惧从他们心中升起。
  空静结结巴巴地:“罗……罗所长,你这是……”
  罗飞没有答话,他闭上眼睛,以使自己的嗅觉变得更加敏锐。一种淡淡的气味正侵入他
  的鼻腔,并且如谜团般强烈地冲击着他的思绪。那气味像是某种古怪的药材,又像是低
  劣的烟草,正与不久前他在空忘尸体上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小屋被一种恐怖的气氛冻结着,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空静惶恐不安地看着罗飞,顺平困
  惑地皱着眉头,两个小和尚则下意识地往门口处瑟缩着,虽然害怕,但目光却如同被某
  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无法离开。
  终于,罗飞离开了死者的身躯,他睁眼开着空静,然后招了招手:“你也过来闻闻。”
  
  “什么?”空静一脸为难的神色,难以接受这个荒唐的要求。
  “你过来闻一下,然后告诉我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气味。”
  罗飞的语气依然平和,但却给人一种无法违抗的感觉。空静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
  走上前,然后学着罗飞刚才的样子闻了闻胡俊凯的尸体。那奇怪的气味立刻沿着鼻腔侵
  入了他的大脑,找到了其中与之相应的记忆。
  空静触电似地直起了身体,心口剧烈地跳动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怎么了?你闻过这气味?”空静强烈的反应让罗飞的精神为之一振。
  空静有些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那这是什么气味?”此时不光是罗飞有些迫不及待,在场的其他三人也从两人的对话
  中听出了一些端倪,好奇而又紧张地等待着空静的答案。
  空静深深地呼了口气,似乎回过些神来,他用手擦了擦额头,说道:“是什么气味我也
  不知道。二十多年前,师父把空忘救到寺里,在那间小屋中照料他。当时,我每次走进
  小屋,都能闻到这样的气味。”
  罗飞有些意外地“哦”了一声,没想到空静提及的居然是这么遥远的事情。
  “我不会记错的,就是这种气味。”空静看着罗飞,语气确凿,“当时小屋里的情形给
  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我一闻到这气味,就仿佛又回到了那可怕的记忆中。所以,我的感
  觉绝对不会错的……”
  停了片刻,空静用手指了指胡俊凯的尸体:“而且,当时的空忘也像这个客人一样,两
  个眼睛血红血红的,充满了血丝。”
  空静的话让罗飞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但随即那亮光便收了回来,他眯起双眼,用手抚
  摸着下颌,陷入沉思。
  “你说的这些,都是在空忘画那幅‘凶画’之前吗?”似乎是直觉使罗飞把思绪又和那
  幅“凶画”联系在了一起。
  “是。我之前说过,画完那幅画之后,空忘就像变了一个人。后来在小屋中,也再没出
  现过那种气味。”
  迄今为止,所有的事件和谜团都与二十多年前空忘所作的“凶画”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只有牵出当时的线头,才能揭开一切答案。
  “空忘出家时的剃度文件呢?你刚才找到没有?”罗飞再次把调查的焦点转到了空忘这个人身上。
  “找到了,找到了。”罗飞一说,空静似乎突然想起来似的,连忙从宽大的僧衣兜里掏出一张方方正正的纸片递了过去。
  这纸片正是空忘的度碟文件,上面记录着有关空忘的一些简单的资料:空忘,原名吴健飞,剃度日期是一九七二年五月四日。出生日期是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九日。
  罗飞再次拿出对讲机,开始呼叫周平。
  (七)
  在冰雪覆盖的湿滑山路上行走,下山比上山更加困难。周平等三人在山路上艰难地跋涉着。
  在下山的途中,周平先后两次收到了罗飞的呼叫。胡俊凯的病故让山上的情形显得愈发迷离和凶险。周平虽然心中焦急,但漫天的风雪让他只能在山下耐心地等待着。不知为什么,他忐忒地预感到,在那座孤零零的寺院里,更加可怕的事情还将继续发生。
  周平能够深切地体会到罗飞此刻所承受的压力。同事七年,周平对罗飞是有着深刻的了解的,他那种超乎常人的冷静和坚韧对压力有着强劲的反弹作用,此时的罗飞,必然也将爆发出最强大的潜力。
  从刚刚的两次通话中就可以看出这一点,罗飞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稳健的作风。综合现在了解到的各种情况,对“空忘”这个人的调查正是目前破解全局的重点所在。罗飞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而实际的工作,则要由山下的周平来完成。
  空忘――吴健飞,这个名字的背后不知又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带着这个疑问,周平恨不能一步就跨回所里,但他的脚步在风雪中却怎么也快不起来。
  等他们终于赶回所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陌生的小客车,接待室里闹哄哄地,似乎聚集着不少人。不过周平顾不上管这些事情,径直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就在这时,干警姜山却从接待室里迎了出来,遇见救星似地嚷嚷着:“周科长,你来看看。这几个人正闹着要上山呢。”
  “上山?”周平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睛,“你让他们试试,我刚从山腰里给刮下来,谁现在能上得去,我扎上大红花顺原路给他背下来!”
  姜山摆了个无辜的表情:“那你来打发他们吧,都是当事人的家属,闹了一上午了。”
  
  听说是家属,周平倒是不能不管了,他转过方向,大踏步向接待室走去,途中不忘踹了姜山的屁股一脚:“你小子,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尽给我找事。”
  姜山装模作样地揉着屁股,笑呵呵地说:“我要是什么都能处理,那不就我当科长了么?”
  如果在平时,周平一定会借势和姜山贫几句,但今天可没那个闲情。他走进了接待室,里面穿着便装的三男两女一见到他,立刻围了上来。
  “同志,你是从现场下来的吗?”走在最前头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劈头便问,一脸焦急。
  周平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是家属?”
  “不,不是。我是美术学院的院长,这是我的名片。”男子边说,边掏出一张名片,很有礼节地递了过来。
  周平大大咧咧地接过名片,那上面写着男子的姓名:凌永生。周平点点头,主动和凌永生握了握手,目光扫过他身后,问道:“这几位是?”
  凌永生把其余几人依次介绍了一遍,两名男子都是美术学院的相关负责人,两名女子则分别是陈健和胡俊凯的妻子。
  随着凌永生的介绍,周平的目光依次从众人身上带过,同时嘴里说着些官话:“大家都别着急,我们所长已经在现场了。搜索救援工作也在进行之中。我们会尽全力保障任何一个公民的人身安全。”
  “是啊。我们也别催得太紧了。这位同志刚从外面回来,先让他歇会,喝口热水。”一个柔柔的声音从大家身后传来。
  周平一愣,心中竟有些感动,他循声看过去,说话的正是胡俊凯的妻子。
  这女人的身材不高,再加上从一开始就站在众人身后,周平并没有特别留意她,此时仔细一看,却发现她具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她三十多岁的样子,身形柔弱,优雅的瓜子脸,是个典型的南方美女,但在她纤细的眉眼之间,又隐隐透着一股北方人的刚毅。在人
  丛中,她也许并不十分惹人注目,不过当你的目光看到她以后,便很难在短时间内从她身上移开。
  “休息倒是不用,你们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周平看着对方,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这女人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不在人世了。
  “救援的人有消息没有?陈健还有希望生还吗?”凌永生一提出这个问题,陈健的妻子立刻惶恐不安地盯着周平。
  “具体情况要等救援队伍回来才清楚,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的。”周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救援工作的前景实在难以乐观。
  “我先生还在山上吧?你有没有他的消息?”胡俊凯的妻子语气中充满关切。
  “嗯……”周平下意识地躲开了对方的目光,支吾了一下,“他……生了点病,正在山上休息。”
  “生病?”女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哦,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周平违心地说着宽慰的话,“可能就是冻着了。”
  女人迟疑了片刻,说道:“那你可以带我上山吗?我是他的妻子。”
  周平摇着头:“现在不可能,大雪把山路封住了。我和几个同志刚刚从半山腰里撤下来。”
  听到这个坏消息,女人失望地垂下眼睛,凌永生等人也起了些小小的骚动。
   “大家不要着急。我们所长已经先行上山了,他会处理好现场情况的。只要雪一停,我们也会尽快想办法上山。”
  周平说完这些话,众人都把目光看向了窗外。大雪下得正欢,丝毫没有会停下的迹象,上山的可能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稳定住家属们的情绪,周平让姜山留下继续接待凌永生等人,自己则赶回了办公室。
  小刘和段雪明早已坐在了办公室里,正在酣畅淋漓地吃着盒饭。一见他进来,小刘先开口问:“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先等着看了,同时做一些外围的调查。你去把徐丽婕的联系方式找给我。”
  “现在找她了?早知道当初把人家留下啊。”小刘笑嘻嘻地开起了玩笑。徐丽婕原来也是所里的科员,年纪轻轻的,人也长得不错,常常明里暗里地透出对周平的好感。但不知为什么,周平在这种事情上却始终缺少点主动。半年前,女孩调到了市局档案科工作
  ,从此大家就很少联系了。
  玩笑归玩笑,小刘手底下可没闲着。一阵翻寻之后,他找到了徐丽婕所在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周平按照这个号码拨了过去,振铃刚响了两三声,对方就接听了:“喂,你好。”正是徐丽婕的声音。
  “徐丽婕吧?我是周平。”
  “周平?”徐丽婕显得有些意外。
  周平急匆匆地抢过了话头:“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查一个人。”
  “说吧。”徐丽婕干脆的应答中透着些失望。
  “吴健飞,口天吴,健康的健,飞翔的飞,男,出生日期是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九日。你帮我查查这个人的资料。”周平说完这些,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先谢谢你,回头请你吃饭啊。”
  “客气什么。”徐丽婕在电话那头做完记录,不冷不热地回答着,“你等我消息吧。”
  
  周平撂下电话,一抬头,发现小刘和段雪明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吃饭有咱们的份吗?”小刘坏笑着问。
  “有你掏钱的份!”周平撇撇嘴,“吃你的盒饭吧!”
   大约十分钟后,徐丽婕打来了电话。
   “我刚才在电脑里搜索过了,在本市内没有查到符合条件的人。”
  “是吗?”周平有些不太甘心,“本市范围内所有人口的记录都会保存在电脑里吗?”
  
  “只要是十年内有户口登记记录的,都会在电脑里有存档。我一共搜索出二十五个‘吴健飞’,但没有一个是在一九三四年出生的。”
  十年内?如果那个“空忘”出家比较早的话,倒是极有可能很长时间没进行过户口登记
  。想到这里,周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麻烦你再查一下以前那些没有进行存档的记录?也许能发现我要找的人。”
  “天哪!”徐丽婕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叫了起来,“你知道那有多麻烦?而且这些记录上的人多半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你让我一个人找吗?”
  周平从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点味儿,连忙接上碴:“当然不是让你一个人找,我这就过来,你只要帮忙带我一下就行了。”
  “那你赶紧的吧。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去单位门口接你。”徐丽婕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好,好!那你等着我。”周平挂了电话,立刻就准备动身。
  小刘指了指桌上的盒饭:“你不吃啦?给你留着呢。”
  “顾不上了,你们分了吧,你不总说一份吃不饱么?”
  “嗨,我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啊?”小刘嚷嚷着。
  “原地待命!”周平一边说,一边走入了大雪中。
  周平上了车,刚开出院门,正遇上进山搜救的王逸飞等人从南明山方向回来。
  周平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询问:“情况怎么样?”
  王逸飞沮丧地摇着头:“什么都没有发现!山谷里积雪已经超过了一尺深,所有可能存在的线索痕迹都被覆盖了。搜索根本无法进行!”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吧,接待室里一帮家属等着问你要人呢!” 周平幸灾乐祸地说完,一踩油门,挂档而去。
  由于大雪纷飞,能见度较低,再加上路面湿滑,周平只能耐着性子把时速控制在二三十码。这还不算,市区的繁华路段堵成了一锅粥。平时三十分钟便能到达的路程,愣是晃晃悠悠地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了市局门口,周平马上拨通了徐丽婕的电话。徐丽婕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当然会来。”周平忙不迭地解释着,“我比你更急,可路上实在是难走啊。我这一天都没顾得上吃饭呢。”
  “什么案子啊?忙成这样?”徐丽婕倒有些心疼了,“咱们先吃点饭吧,我这边一会也该下班了。我有档案室的钥匙,吃完饭再定下心来慢慢查。”
  周平也确实饿得有些顶不住了,爽快地回答:“好吧!我请你。”
  趁着吃饭的当儿,周平把案件的相关情况给徐丽婕讲述了一遍。
  “你是在讲故事吗?还是故意想吓唬我?告诉你,我可从来不相信什么鬼怪之类的东西。”徐丽婕听完之后,用极度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一副决不会上当的架势。
  “你不信啊?我更不信呢!”周平无辜地撇着嘴,“但这是当事人的证言,第一手资料,懂吗?在所有的证据中具有最大的效力。”
  徐丽婕略微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只能认为有以下三种可能:一、你的当事人眼睛出了毛病;二、你的当事人在骗你;三、你在骗我。”
  “你可以这么想。”周平也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但是我个人坚决反对你的第三种观点。”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吧。你要查的人和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
  “‘凶画’的作者,那个已经死了的空忘和尚,他出家前的本名就是吴健飞。”
  “哦。档案室里的资料是按姓氏分类的。姓吴的男性起码有这么厚一摞!”徐丽婕用手
  比划出一米来高,向周平暗示着任务的艰巨。
  “那咱们抓紧时间行动吧。”周平拿起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冲着不远处的服务员一挥手,“结账!”
  徐丽婕带着周平来到了档案室。此时天已全黑,正常上班的工作人员都陆续回家了,本就冷清的档案室里更加寂静无声。徐丽婕把相关档案分成厚厚的两叠,两人同时开始查找。
  周平没怎么做过这种考耐性的工作。翻看了一个多小时,便觉得有些眼花,再加上一整天没有合眼,脑袋不由自主地往桌面上沉了下去……
  “啪!”随着一声脆响,周平的后脑勺挨了一记“重击”。他立刻清醒了过来,只见徐丽婕手持一叠文件站在自己身后,杏眼圆睁:“好啊,我在这儿给你卖苦力,你倒趁机打起瞌睡来了!”
  周平“嘿嘿”地笑了两声:“毛主席,不不,雷锋同志说过:会休息才会工作。我这不是为了提高效率嘛。”说着,他正了正坐姿,摆出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得了吧。”徐丽婕把手中的文件扔在他面前,“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你已经找到了?”周平欣喜地叫了一声,把文件拿在手中:
  右上角是一张黑白近身照,上面的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瘦瘦的,但看起来十分矍烁。旁边的档案栏里写着:
  姓名:吴健飞
  出生日期:1934年11月9日
  ……
  “没错。”周平兴奋地说,“应该就是他!”
  徐丽婕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先别高兴得太早。你看看清楚,这个人在一九七八年就
  已经死亡了,怎么会跑到南明山上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和尚?”
  周平看了看徐丽婕手指的地方,记录上果然如此。他挠了挠脑门:“怎么会这样?难道
  这么巧,这两个人同名,还同一天出生?”
  “这样吧,我们先查一查他的直系家属,去了解一下情况,再确定是不是这个人。”在
  处理档案资料方面,徐丽婕显得更有经验一些。
  “嗯……这里写着,有一个女儿:吴燕华,不过怎么找她,按这个文件上的地址?”
  徐丽婕白了他一眼:“那都是十多年前的资料了,当然不行。她女儿应该能从电脑的资
  料库里查到。你跟我来,电脑在对面的办公室里。”
  果然,从电脑里很快便查到了吴燕华的相关资料。周平看着档案上的照片,突然奇怪地
  “咦”了一声。
  徐丽婕转头看着他:“怎么了?”
  “难道是她?”周平皱着眉头,用手点着屏幕说,“往下拉,往下拉,让我看看她的详
  细档案。”
  徐丽婕用鼠标拖动着页面上的滚动条,突然周平一声大叫:“停!”
   “看这里,真的是她!”意外的重大发现让周平有些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
  徐丽婕看着他手指的地方:“直系亲属关系……父:吴健飞……母:王明芳……夫:胡
  俊凯……子:胡晓华,怎么了啊?哎呀,你快说吧,怎么回事?”
  “这个胡俊凯就是上山的三个人之一,今天病故的那个。这个女人居然是他的老婆……
  ”周平又仔细地看了看照片和档案,“她已经43岁了?看起来真是年轻。”
   “这么说,胡俊凯就是吴健飞的女婿了?这里面看起来大有文章啊。”徐丽婕品味出这
  层关系在案件中的玄妙,“看来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个吴健飞了,可为什么档案里记载这
  个他已于一九七八年死亡了呢?”
  “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也正是我们要调查的地方。我要先拨个电话。”周平一边说,一
  边拿起听筒,拨通了所接待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姜山的声音:“喂,南明山派出所。”
  “我是周平,下午那几个家属还在不在?”
  “在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就往回赶,你让那个叫吴燕华的女人一定要在所里等我,千万别走。”
  “放心吧,你想撵她走都撵不了呢。”
  “那好吧,我先挂了。”
  几句简短的对话后,周平挂断了电话,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徐丽婕:“你看,我这
  就得走了……”
  徐丽婕撇了撇嘴:“要走就走吧,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周平嘿嘿一笑:“今天你可帮了我的大忙,我不会忘记的,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
  “得了,少贫了,忙你的正事去吧。”
  “嗯。”周平收起笑脸,点了点头,他突然想起人民医院离市公安局不远,决定先顺道
  过去看一看张斌的情况。
  二十分钟后,周平来到了医院的病房,张斌正半躺在床上和旁边一个小伙子说着话,看
  起来精神不错。
  见到周平进来,张斌探身做了个相迎的姿势,那个小伙子也站起了身。
  “这是我儿子张锋,这位就是把你爸送到医院的周警官。”张斌给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
  。
  张锋一个劲的向周平道谢,周平乐呵呵地客气了几句,然后看向张斌:“身体怎么样了
  ?”
  “没什么事了,就是歇着。现在山上什么情况?”
  现场险恶的局势显然是不适合让张斌知道的,周平含糊地敷衍着:“大雪把山路封了,
  现在上不去。搜索工作也无法开展。”
  张斌“哦”了一声,显得颇为忧虑。
  周平不想多费其他口舌,直接切入了正题:“你知道吴健飞这个人吗?”
  “吴健飞?!”张斌惊讶地看着周平,“当然知道!”
  “你和他很熟?”周平略微有些意外。从时间上看,不论是吴健飞出家还是档案上死亡
  的日期都在胡俊凯结婚之前,张斌不知道自己同事有这么一个岳父的可能性比较大。
  “他是我的师父啊。”
  看见周平迷惑的样子,张斌继续解释说:“早些时候是没有什么艺术学院的,小孩学作
  画都是在老一辈名下挂师徒的名义。我和胡俊凯、陈健当初都是吴健飞的徒弟。”
  “哦?”周平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面,不由得来了精神,“据我所知,这个吴
  健飞还是胡俊凯的岳父?”
  “是啊。胡俊凯后来和我师父的女儿结了婚。”张斌有些迷惑地挠挠头,“你怎么说起
  这些来了?”
  “这个吴健飞,就是你提到过的空忘和尚。”
  张斌怔怔地瞪着周平,咧开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老半天,他才转过神来,喃喃地
  说着:“原来是他,难怪难怪。那么深的绘画功力,除了他还有谁……”
  “你不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啊,没想到他竟然在南明山上做了和尚,而且这么巧,会被我们看见他的作
  品。还有他画的那幅‘凶画’……”
  “我不是指这个。”周平晃着脑袋,“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吗?难道你
  不知道他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登记死亡了?”
  “哦,这个我知道。不过那不是确切的死亡,应该算是失踪。”
  “失踪?”
  “对。这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人知道吴健飞的下落。按照法律规定,照这样失踪达两年
  以上的,便可以记录为死亡人口了。”
  原来是这样!照此看来,吴健飞是在一九七六年报的失踪,两年后,法律上便认为他已
  经“死亡”。如果吴健飞是秘密出家的话,两方面的情况可以算是吻合上了。
  从张斌处得到的收获已经远远超过了周平的预期值,他继续紧揪住这个线索,希望能有
  更多的发现:“吴健飞失踪的原因是什么?或者说,他失踪前发生过哪些事情,这些情
  况你清楚吗?”
  听到这个问题,一直快言快语的张斌却显得犹豫起来,他沉默片刻后,转头对身边的儿
  子说:“小锋,你先在外面等一下,我和周警官要说些事情。”
  吴锋答应一声,走出病房,轻轻关上了屋门。
  周平看着张斌,静待着他的下文。
  张斌叹了口气,把身体倚在床沿上,眼望着天花板说道:“讲到这件事情,我心里是有
  愧疚的。唉,所以也没脸在小字辈面前提起。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做
  过一两件糊涂的事情呢……”
  情况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周平向前探了探身子:“也许我不方便问的,但这些很可能与
  山上的案件有关。”
  “和案件有关?”张斌惊疑不定地看了周平一眼。
  “你先别想太多,山上目前的情况你并不了解。现在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了。”
  “好吧。”张斌悠悠地吐了一口气,开始了对往事的回忆,“那时候是文革时期。你虽
  然没有经历过那段日子,但多少也应该有些了解吧?”
  周平点了点头。
  “我的师父当时被看成腐朽的封建文人,是批斗的主要对象。我们几个也参与了其中,
  尤其是我和陈健,在那段日子里,我们……我们做了很多有违良心的事情,具体的……
  我不想再提了……”
  那一段历史,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了解的。在那段荒唐的日子里,发生了很多荒唐的事情
  。
  看到张斌悔恨的样子,周平忍不住劝慰道:“你也不用太自责,在那种大环境下,个人
  很难分辨出是非的。”
  张斌感慨地说:“是啊,当时的社会,把人的正常性格扭曲了,人性阴暗的一面无所顾
  忌地暴露了出来。我和陈健那会刚刚十六七岁,应该说还是小孩子。师父以前对我们责
  骂多了些,我们便把批斗当成了报复的好机会,对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用‘折磨’两
  个字来形容,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堪回首。”
  “胡俊凯呢?”周平注意到张斌没有提到这个人,“他没有和你们一样吗?”
  “胡俊凯是我们的大师兄。他虽然也是革命小将,但真正批斗的时候,他却总是想方设
  法地护着师父。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大,对事情看得明白一些,也可能是师父平时对他特
  别好的原因吧。”
  “这么说,你师父对你们几个徒弟还有区别对待的行为?”
  张斌点了点头:“师父对别的徒弟都非常严厉,甚至说刻薄,唯独对胡俊凯却是非常关
  怀。在我印象里,胡俊凯似乎从来没挨过他的骂。你如果了解我师父当时的性格,就会
  了解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
  “为什么呢?”周平不禁有些好奇。
  “因为胡俊凯的天分比我们高。”张斌不假思索地回答,“只有他能够理解师父所达到
  的境界。也许很早开始,师父就已经在心中把他内定为自己的女婿了,对他当然也就与
  众不同。”
  “那你师父的失踪是怎么回事呢?”周平觉察到话题有些扯远了,连忙收了回来。
  “那时候我们白天把师父揪出来批斗,晚上则把他关在牛棚里,由大家轮流看守。后来
  在胡俊凯值夜的一天晚上,师父不见了。”
  “是胡俊凯放了他?”周平猜测道。
  “不错。第二天他遭到大家的怀疑,而且他自己也并没有否认。为此,他吃了不少苦头
  ,但不管怎样,他始终一口咬定不知道师父的下落。过了一段日子,这事也就算了。”
  
  “难道胡俊凯把你们师父藏到了枯木寺?那他应该知道空忘就是吴健飞啊。”周平紧锁
  眉头,琢磨着这其中的奥妙。
  “不会吧?”张斌回忆着昨天晚上的情形,然后斩钉截铁地说:“不,他肯定不知道空
  忘就是师父,当时他还特别兴奋地托顺德捎去名片,一定要见见这个‘空忘’。”
  “那段日子过去之后,就没有人去找过吴健飞吗?”
  “胡俊凯和吴燕华结婚后,两人曾去寻找过师父,但没有找到,从此我师父就成了失踪
  人口。”
  “嗯。”周平低头想了一会,又问道:“胡俊凯和你们的关系后来怎么样?”
  “关系?很好啊。”张斌怔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没有把吴健飞的失踪怪罪到你们头上吗?而且你也说了,他自己为这件事也吃
  了不少苦。”
  “没有。”张斌摇着头,“胡俊凯作为大师兄,一直把我们当弟弟看待,我们年轻时犯
  的错,他都没有放在心上。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胸怀,他才能在艺术上达到如此高的
  成就。”
  看得出来,张斌对胡俊凯确实有着一种弟弟对兄长的尊敬和信赖,如果他知道胡俊凯此
  时已经在山上去世,不知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而师徒之间在文革时的恩恩怨怨,与山
  上发生的那一系列事件又有什么联系呢?
  这一天的调查使事件似乎露出了一点眉目,周平急切地想要把这些进展转告给困在山上
  的罗飞。而此时他所在的地点已经超出了对讲机功率所覆盖的范围,他必须尽快赶回山
  区,才能与罗飞取得联系。同时,与吴健飞有关的另一个重要人物吴燕华也正在山脚下
  的派出所里等待着他。
  (八)
  中午,当周平等人还在顶着风雪从半山腰往下跋涉的时候,罗飞正在和枯木寺里享用着
  热腾腾的午饭。虽然吃的都是一些不解馋的蔬菜,但总算是及时填饱了肚子。
  对于寺里的僧人来说,午斋也是每天例行的一个功课,斋前斋后都要集体念经打座。罗
  飞不便打扰,自己端了饭菜在偏屋食用。空静让顺德照料罗飞的饮食,顺德鞍前马后,
  俨然成了罗所长的小跟班。
  罗飞早已看出,小和尚人虽然机灵,胆子却小得很。偏巧寺里发生的这一系列怪事他又
  全知道。接连受了几番惊吓,顺德在和罗飞面对面吃饭的时候,也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惶
  恐样子,到了后来,居然自己想着想着,就落下了眼泪。
  “你怎么了?”罗飞放下筷子,心中暗自有些奇怪。
  顺德轻轻啜泣起来:“我没听……师叔的话,现在闯下大祸了……”
  “你师叔?空忘?他对你说过什么?”罗飞皱起眉头,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隐藏的线索
  。
  顺德擦擦眼睛,努力止住了抽噎:“昨天晚上我给空忘师叔送饭的时候,师叔特别在窗
  后嘱咐过我,要我去告诉住在小屋里的客人,千万不要把那幅封存的‘凶画’打开。”
  
  “你师叔不是闭门不出么?他怎么知道有人住在了寺后的小屋里?”
  “我告诉他的。那几个客人看过我师叔的画,非常佩服,想见我师叔一面。那个胡俊凯
  还给了我一张名片托我交给师叔。”
  “你没听师叔的话?就是说你没有去告诉胡俊凯他们?”
  顺德点了点头:“我根本没想到他们真的能找到‘凶画’,所以师叔的话我也没太在意
  ,吃完饭便忘了。现在惹大祸了,他们放出了画中的恶鬼。师叔肯定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才……才上吊自杀的……”说到这里,小和尚显得非常自责,话语中又带上了哭腔。
  
  “什么恶鬼?简直是胡说八道。”伴随着一声斥责,顺平走了进来。
  顺德立刻止住了话语,慌张地垂下了脑袋。
  “罗所长怎么会相信你这些鬼话。把这些餐具收到厨房去。”顺平看起来有一些恼火,
  其实在空静安排顺德负责罗飞的饮食时,顺平眼中就曾出现过不悦的神色,这些都被罗
  飞看在了眼里。
  在顺平的威严下,顺德不敢多说什么,收拾起餐具走了出去。顺平见他走远,自己在罗
  飞面前坐下,正色道:“罗所长,我想和你说件事情。”
  罗飞点点头:“说吧。”
   “罗所长,关于寺里失窃的事,你有什么看法吗?”
  罗飞一怔,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件事情,有些不悦地说:“现在能有什么看法?我根本
  不了解情况。”
  “这个……罗所长,我们没有报案,其实也是不得已的事情。”顺平尴尬地替自己打着
  圆场。
  失窃的事和现在的命案相比微不足道,顺平却在这时候提了出来,罗飞暂时猜不透他的
  用意,决定先顺着话茬往下应付几句:“是什么时候发的案?损失有多大?”
  “就是最近一个月。具体损失数额说不准,一些古物我也估不出价。那一阵天气不错,
  到寺里来的香客挺多,经常有留宿的,没想到连续好几天都丢了东西。”说到这里,顺
  平突然看着罗飞,话锋一转:“不过偷窃这种事情,也很可能是寺里的内贼干的。”
  罗飞聚起目光,倏地看向顺平,对方明显是话里藏着话儿!
  顺平迎着罗飞的目光,似乎也在揣摩罗飞的心事:“不知道罗所长是怎么看的?”
  罗飞沉默片刻:“与现在案件无关的事情,我暂时不想过问。”
  顺平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那我就先走了。”然后不等罗飞答应,便自顾自地站
  起身来,往屋外走去。
  罗飞皱眉看着他的背影,在这座寺院里,除了接连发生的命案外,似乎还存在着另外一
  种不协调的气氛。
  在此后的整个下午,罗飞都是在等待和思考中度过的。面对寺里发生的种种怪事,罗飞
  颇也不免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在没有刑侦人员支持的情况下,进一步的工作确实不知
  道该从何处下手。也许周平在外围的调查能给自己某些提示,但罗飞几次试图与周平取
  得联系时,对方却都不在信号区内。
  在此期间,关于几起死亡事件的种种传言开始在寺内弥漫,这些传言中包括对“无头鬼
  ”和“凶画”等恐怖情节的渲染。虽然表面看起来一切都还平静,但从一些僧人异样的
  目光中,罗飞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种已经大范围滋生的恐怖情绪。
  空静也感觉到了这种情绪的存在,他愁眉苦脸地守着罗飞,似乎把对方当成了自己唯一
  的希望。此时在寺里,另外一个能够保持冷静的人就是顺平了,他果断地禁止全寺僧人
  继续讨论有关这几起事件的话题。这个举措对控制恐慌情绪的发展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天色减减暗了下来,罗飞迎来了他上山后的第一个黑夜。
  入夜之后,雪花仍然漫天飞舞,不见减小的趋势。
  如果明天天亮之前雪能够停住,便可以立即组织人手疏通被雪封住的山道。即使按照这
  种最乐观的估计,增援队伍的到达也得在两天之后。罗飞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在这两
  天中,不知又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当罗飞再次准备和周平取得联系时,出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情况:他的对讲机没电了。
  罗飞感到非常的恼火,这意味着山上山下从此彻底失去了联系,周平在外围的工作在后
  援上山之前也没有了任何意义。罗飞深深懊恼没有把充电器一块带上,但当时他又怎么
  会想到自己会被困在这座孤寺中呢?
  深山中的夜晚格外幽静。晚上十点过后,僧人们纷纷回屋就寝,罗飞一夜没睡,又经过
  清晨时登山的辛劳,也早已疲倦了。
  枯木寺后院一圈都是僧人们的宿舍,除了空静、顺平以及已经死去的空忘是独人独间,
  其余僧人都是两人住一个屋。除此之外,前院还有两间客房。东首那间现在安置着胡俊
  凯的尸体,罗飞便住在了西首。
  顺平让顺和与罗飞同住,以随时听从吩咐。罗飞对这个安排比较满意,这避免了自己和
  一个死人独处一院,这多少让人心中有些别扭——虽然他并不害怕什么。
  罗飞在靠西边的床上坐下,刚准备脱衣休息,顺和看着他,犹犹豫豫地说道:“罗所长
  ……我们能换个床位么?”
  “换床?”罗飞环顾着这间不大的小屋,屋里的两张床在他眼里实在没有什么区别。
  “我这张床……靠着东边的屋子……”
  “哦。”罗飞明白了过来,屋子东边的床和停靠胡俊凯尸体的床仅仅隔了一扇墙,难怪顺和会有所顾忌。
  “来,你睡这边吧。”罗飞招招手,“让你过来陪我,也确实是委屈你了。”
  “还好吧。”顺和与罗飞换了床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顺德才叫倒霉呢?”
  “为什么?”罗飞不解地看着顺和。
  “以前都是我和他两人住一个屋啊。现在他只能一个人住了。空忘师叔的房间就挨着我们屋,你想,隔壁挂着那么具恐怖的尸体,他心里能踏实吗?
  罗飞点点头,确实,那个胆小的和尚只怕要度过一个难熬的夜晚了。
  此时,谁也不会意识到,顺德正处于一个怎样可怕和危险的境地中。
  万籁俱寂,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经沉浸在睡梦中。
  突然,一声刺耳的叫喊划破夜幕,那叫喊中充满了恐惧,几乎不成人声!
  罗飞从熟睡中惊醒,腾地坐起了身,侧耳倾听着,那凄厉的回声仍然缠绕在山谷中,提醒着他这并不是梦中的幻觉。
  “出事了!”罗飞拉亮电灯,看了眼枕边的手表,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顺和也醒了,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是从……后院传来的。”
  罗飞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出门向后院走去。此时雪似乎有点小了,但天地间仍然满是白晃晃的颜色。
  罗飞到达后院的时候,这里不少宿舍的灯都陆续亮了起来。有些动作麻利的僧人已经打开屋门走到了院子里,当他们向着刚才发出叫声的地方看过去时,立刻全都被吓得呆在了原地。
  叫声是从东首的屋子里传出的。那边的第二间屋子黑乎乎的一片,正是空忘自缢的地方。现在,这间屋子的门大开着,一行清晰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第三间屋子的窗前。脚印尽头的人正伏在窗台上,似乎在通过敞开的窗户向屋内探望,又似乎是走累了,想要休息片刻。
  正是这个人使大家的脸上露出难以明状的恐惧。即便是罗飞,也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从周身毛孔里渗了出来。
  在灯光和雪色的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走过一间屋子,现在伏在窗台上的人,赫然竟是在屋梁上悬挂了一天的空忘!
  恐怖的气氛冻结了院子里的空气,众人都目瞪口呆地站着,一时甚至没有人敢上前看个究竟。
  顺平和空静站在院子的西首,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人多起来之后,几个胆大的和尚先回过了神,有人向屋子走近几步,大声呼喊顺德的名字,但屋子里毫无回应。
  “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罗飞呵斥了一声,“谁也不准随便走动!”
  “对,不要破坏了现场!”顺平跟着附和。他身边的空静发现罗飞的到来后,略微恢复了一些方寸。
  罗飞走到他们面前,问道:“那是顺德住的屋子吗?”
  空静点点头,不知所措地搓着手:“这……这是怎么回事?空忘的尸体怎么会……”
  仅仅在远处观察,下任何结论都显得为时过早。
  “我先过去看一下情况。”罗飞往前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停了下来,回头说道:“你们俩一块来,跟着我的脚印走,不要给现场留下过多外来的痕迹。”
  三人绕过了空忘宿舍附近的区域,从另一侧路线一步步地走到顺德宿舍前。空忘静静地伏在窗户上,就如昨天早晨一样,似乎早就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罗飞走上前,用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空忘一动不动,浑身肌肉早已僵硬,分明是一具死亡多时的尸体。
  但这具尸体却从一间屋子的悬梁上跑到了另一间屋子的窗前,还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屋子里亮着灯,罗飞从窗口看进去,只见顺德正面对窗户瘫坐在地上。
  罗飞走到门前,用手推了推门板,门从内部别上了。窗户虽然开着,但要从那里进去,必须挪动空忘的尸体。他权衡了一下,决定强行把门冲开。
  于是他后退两步,然后一脚重重地踹在门栓处。门并不是很结实,立刻向里弹开了。罗飞三人走进了屋内。
  顺德背靠床沿坐在离窗口不到两米的地方,双目圆睁。他的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着,嘴张得老大,却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罗飞走上前,蹲下身用右手食指在顺德的鼻孔下探了探,然后沉着声音说:“他死了。”
  空静跟在罗飞身后,茫然地摇着头,似乎难以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实。
  顺平则站在屋子里,冷静地四下打量着。最后,他盯着从窗口探进来的空忘的尸体,沉着声音说道:“顺德是被他吓死的。”
  这也正是罗飞想要做出的结论。
  屋子里相对摆放着两张单人床,贴着北侧墙壁的那一张,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应该是顺和平时睡觉的地方。贴着南侧墙壁的床上被子散成筒状,内侧还堆放着顺德脱下的外衣。罗飞把手伸到被子里,尚能感觉到残存的人体余温。
  屋内桌椅橱凳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搏斗过的迹象。顺德仅着内衣,周身无伤痕,但神色极度惊恐,瞳孔收缩,两眼死死地盯着伏在窗沿上的空忘。
  “这个屋的电灯开关在哪里?”罗飞突然问道。
  空静指了指南侧床头垂下的一根拉线,它正巧位于顺德尸体的上方。
  “这就对了。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基本可以这样猜测事件发生的过程。” 罗飞说着,伸手拉灭了电灯。然后他开始描述:“我正在睡觉,突然被一阵异常的响动惊醒。于是我穿鞋下床,想打开灯查看一下。当我来到床头,找到并拉动了电灯开关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一具尸体趴在打开的窗台上,似乎正想要爬进屋来!我两腿发软,瘫坐在地上,同时发出恐怖的叫声。由于肾上腺激素急速分泌,造成瞬间性心脏供血不足,这导致了我的猝死。现在,大家可以体会一下我当时的感受。”
  说完这些,罗飞停顿了片刻。当寂静和黑暗将整间屋子笼罩之后,他突然打动了电灯开关,窗口的那个不速之客立时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空忘那张可怕的面孔仍然让此时屋中三人的后脊一阵阵地发麻。可能是悬挂得太久的缘故,空忘的头颅向上仰着,这使得他虽然是伏在窗台上,但血红的双眼却正好直直地盯着屋内,那僵硬在丑陋脸庞上的凶狠恐怖的表情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空静颤着声音说,“师弟的尸体挂在隔壁的屋里,一直没人动他,怎么会自己……自己跑到了这里?”
  “会跑的尸体。”罗飞喃喃地念叨着,“你们见过自己会跑的尸体吗?”
  空静和顺平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罗飞似乎也并不是在询问他们,他自顾自地走到院子里,死死地盯着那一段从空忘屋门口延伸到尸体身下的脚印。
  脚印深深地陷在柔软的雪地中,每一步都那么清晰,仿佛还冻结着脚的主人刚刚走过时的留下的“吱吱”踩雪声。
  罗飞思考了片刻,走到空忘的尸体旁蹲下,轻轻脱下他脚上的一只僧鞋,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
  僧鞋的底部和鞋帮两侧沾附着少量的新鲜雪迹,确实是刚刚在雪地中踩踏过。
  罗飞又走到那串脚印前,他蹲下身体,凑近观看:脚印的边缘平整光滑,可以确定是一次踩踏留下的痕迹。在脚印里放入僧鞋,竟完全吻合!
  难道这一串神秘的脚印,真的是由窗台上的死人留下的?
  罗飞在心中一次次坚定地告诉自己:“这绝不可能!”可他实在无法做出其他的解释。
  除了罗飞三人刚刚踩下的和僧人们在各自屋前留下的少量脚印之外,偌大的院子里,就只有这么一行孤零零的单向脚印留在雪地上,而这行脚印又确实出自于空忘脚上所穿的僧鞋!
  空静和顺平目不转睛地看着罗飞,他们俩,甚至全寺的僧人,此刻也许都在被同样的问题所困惑。恐惧深深地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从人民医院出来,周平立刻开车往回赶。接近山区后,他便不停地尝试通过对讲机呼叫罗飞,但一直没有得到罗飞的回音,这使他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当周平再次回到南明山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还没把车停稳,姜山便迎了上来,告诉他吴燕华在办公室里已等了近两个小时了。
  周平匆匆赶回办公室,原本坐着的吴燕华一看到他,立刻忧心忡忡地站了起来:“周警官,你找我?”
  “坐下说吧。”周平颇有风度地做了个手势,“我想问你一些问题,是关于你父亲的。”
  “我父亲?”吴燕华用秀气的双眼看着周平,满是诧异的神色。
  周平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心情不免有些沉重: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在短短的一天内发生了多么可怕的颠覆。周平没有勇气向她说出父亲和丈夫都已死亡的事实,于是临时编了一个谎言:“嗯……是这样的……公安局目前正在清理一批积压的档案,你父亲因失踪多年前报成了死亡人口,这样的情况,我们现在必须重新加以核实。”
  “不,你撒谎。你有事在瞒着我。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吴燕华淡淡地说着,语气却显得非常肯定。
  面对吴燕华执著的逼视,周平下意识地躲开了自己的目光,犹豫了片刻后,他终于决定向面前的这个女人缴械投降。
  “今天上午,枯木寺里死了一个叫‘空忘’的和尚,经初步查证,他就是你的父亲吴健飞。”周平挠着额头,说出了真相。
  吴燕华微微张开嘴,一时间显得有些茫然。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慢慢变得模糊、湿润,终于,泪珠从中滑落了下来。
  不过很快,她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抬手擦干眼角,问道:“能肯定那确实是我的父亲吗?他是怎么死的?”
  “身份应该可以确定了。现场情况看是上吊身亡,不过,也不能排除其它可能。”周平回答着吴燕华的问题,目光却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手指上戴着的一枚戒指,那戒指是白银打制的,虽然不算昂贵,成色也已旧了,但式样精雅别致,颇能韵味。
  “那陈健的坠崖又是怎么回事?也不能排除其它可能吗?”吴燕华突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周平。
  周平对这个问题显得有些猝不及防:“你……什么意思?”
  “也许是我的父亲杀了陈健。”吴燕华毫无掩饰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如果你了解我父亲,又知道他们之间曾经的恩怨,你也会这么想的。”
  说实话,周平也曾作过这样的猜测,不过吴燕华的话勾起了他另外一个好奇心:“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能说说吗?”
  “暴躁,狭隘,报复心极强。如果他发现了陈健和张斌,他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当提到陈健和张斌的时候,吴燕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夹杂着愤怒和得意的神色,在这瞬间,假想中复仇的快感似乎已经冲淡了她心中丧失亲人的悲伤。
  “你也恨他们?”周平捕捉到了对方内心的变化,试探着询问。
  “他们使我失去了父亲。不管他多么令人讨厌,他都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吴燕华的眼角再次泛起荧光,但脸上却是一副冷漠的表情。
  “可据我所知,你们一家人和陈健、张斌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似乎并没有因为以前的事而记恨他们。”周平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其逐渐表露出来的内心世界愈发激起了他继续探寻的兴趣。
  “你知道我们之间的那些往事?”吴燕华微微露出意外的样子。
  “张斌和我说起过。”
  “嗯。”吴燕华换起一种平淡柔和的语气,“是我先生太宽容了,他原谅了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为了他,我可以把那些仇恨藏起来。”
  从吴燕华的话语中,周平明显地感觉到了她对胡俊凯的爱意。这个女人平淡儒雅的外表下,隐藏着属于自己的强烈的爱憎。能征服这样一个女人,胡俊凯又应该是怎样的角色呢?
  “当初就是你先生偷偷把你父亲从牛棚里救走的吧?”
  “是。”
  “那后来你父亲去了哪里,你们不知道吗?”周平慢慢把话题引往自己关注的方向。
  “最初是知道的,我先生把他带到了南明山里,让他藏在当地的一户村民家。”
  “那后来呢?他怎么会又失踪了?”
  吴燕华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时候我父亲跑了,我和先生都是重点怀疑的对象,那帮革命小将整天把我们俩盯得死死的,我们根本不敢和父亲有任何联系。直到几年后,那段日子过去了,我们这才进山想把父亲接回来,但那时父亲已经下落不明了。”
  “是原先的那户村民搬迁了吗?”周平猜测道。
  “不,我们找到了那户人家,可他们说父亲只呆了不到三个月,就一个人出走了,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说完这些,吴燕华呢喃着自语:“难道他这二十多年都是在枯木寺度过的?为什么他不回来找我们呢?”
  “原来是这样。”周平也在心中暗暗思忖着这种可能性:吴健飞在遭受磨难后,看破了世俗,所以干脆上山出家当了和尚?
  为了获得更加确定的答案,周平觉得有必要顺着线索继续追查下去:“那户村民住在什么地方?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我进山那次,是我先生一路带着我走的,具体的地名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北边山谷里的一个小村庄。男主人姓黄,至于名字……”吴燕华摇了摇头,“我实在是没有印象了。”
  “事隔这么多年,你还能记得他的姓氏,已经很不错了。”周平满意地说,在自己辖区有限的住户内,根据这样一条线索查出目标应该不是困难的事情。
 “那个人口齿不太清楚,我反复问了好多次,才听清楚他是姓‘黄’,而不是姓‘华’,所以对这个记得牢一些。”
  “嗯,好吧,暂时就是这些,谢谢你的合作。”周平客气地说着,“我会根据这些情况进行进一步的核实。”
  “我先生怎么样了?有消息吗?”吴燕华有些期待地看着周平,“他留在山上,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我父亲的身份?”
  吴燕华的猜测很有道理,周平不禁暗暗佩服对方敏锐的思考能力,不过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胡俊凯已经紧跟着吴健飞一道步入了黄尘。一天中失去了两个最挚爱的亲人,周平只能在心中无声的为她叹息着。
  “这些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现在山上山下已经完全断了联系。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的。”
  吴燕华有些犹疑地看着周平,对他的敷衍显然不太满意,但她还是很客气地柔声说了句:“谢谢。”
  从办公室里出来,周平召集王副所长、小刘以及相关的同志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周平和大家互通了一下情况,然后讨论后决定:明天天亮后,周平去北部山洼的村庄里继续调查吴健飞的事情;王副所长则根据雪势情况,安排进一步搜救坠崖者和派增援力量上山的工作。
  规划妥当后,众人各自找地方囫囵休息了一晚。周平因为从昨晚开始便一直在奔波,得到了特殊的优待:睡在值班室里唯一的那张床上。
  第二天五点来钟,天刚刚有些发亮,大家就早早地起了身。周平踏进院内,欣喜地发现:雪停了。
  负责后勤的同志准备好早点,大家匆匆填饱肚子,踏雪出发。
  进山后不久,周平便和大部队分了手,一个人走向北边的山区。通往山中村落的道路毕竟比上山的小路要好走得多,一个多小时后,周平到达了目的地。
  由于山区的村户住得非常分散,周平不可能一家家的走访。他直接来到了当地的村委会,找到村长说明了来意。
  村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村里汉子,他大大咧咧地说:“村里姓黄的能有八、九,这些户你想一家家地跑到,非把你累死不可。这得我给你到广播台发个通知。”
  广播室就在村委会旁边,刘村长中断了正在播放的戏曲节目,抓起话筒说道:“现在播个通知。村里姓黄的住户,你们中间有谁家在一九七二年收留过一个山外来的汉子?这家人赶快到村委会来,有警察要问你们事情。听见没有?如果本人没有听见,其他村民见着人帮助督促一下。”
  说完,他乐呵呵地颠了颠话筒:“去年刚给装上的。有了这玩意,找个人、播个通知什么的可方便多了。”
  “就算那个人听见了,路上都是积雪,他会不会不乐意过来?”周平有些担心。
  刘村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如果不下雪,他有活计干,那有可能不过来。现在这天,个个憋都在家里闲得慌,而且左右邻居都听见了,他敢不过来?”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找到了村委会,她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着,有些畏缩地说:“村长,刚才是你通知……”
  “对,是我播的通知。”刘村长抢过话头,“原来是你们家?进来进来,这是派出所的周科长,他有话要问你。”然后他又指了指那个女人,对周平说:“这是我们村的周秀英,你们两个是本家咧。他男人姓黄,不过三年前就死了。”
  周秀英是个典型的山村妇女,身材又瘦又小,黝黑的脸上布满山风刮过后留下的皱纹。可能是不明白科长的含义,她走进屋,一边眯着双眼上下打量周平,一边问道:“你就是警察同志吧?”
  “对,我是警察。”周平搬过一张椅子招呼着,“来,大妈,坐下说。”
  “我站着就行,我站着就行。”周秀英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推辞着。
  刘村长在一旁打着圆场:“让你坐你就坐呗,你又没犯法,怕什么?”
  见村长发了话,周秀英这才答应了一声,小心地坐在椅子上,身体恭恭敬敬地往前探着。
  “二十多年前,是不是曾经有个中年男子在你们家借住过?”周平开口问道。
  周秀英点点头:“是,就是住在我家。一听见广播我就赶过来了。”
  “嗯,我就是想问问你关于这个人的一些事情。”
  “我知道。”周秀英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你们终于找过来了,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周平略微感到有些奇怪:“怎么?你知道我会来吗?”
  周秀英叹了口气,说:“早晚都会来的,这个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人家把一个大活人送到你手里,平白便寻不见了,谁能够答应?你躲得了一年、两年、十年,你能躲得了一辈子?我一直都是和我男人这么说的。”
  看着周秀英局促不安的样子,周平觉得这个女人对吴健飞的失踪似乎过于自责了,他岔开话题,想缓和一下气氛:“你男人姓黄吧?他叫什么名字?”
  “黄德明。”山里的口音说出“黄”来,确实和“华”很难区分。
  “黄德明?”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周平在脑子里搜索出相关的记忆,“噢!前些年在山脚下的那起车祸……”
  “对对对!就是他。”提到这件事,刘村长露出惋惜的表情,“多好的一个人,偏偏摊上了这种蹊跷事,真是冤到姥姥家了。”
  这个黄德明是三年前在山边公路发生的一起离奇车祸的受害者。当时他在路边正常行走,一辆装载原木的载重汽车驶过时,前轮轧到了路面上的一块尖石。那石头竟像子弹一般地飞了起来,不偏不倚,正好从侧面击中了黄德明的脑壳,致其抢救无效死亡。周平是接警后第一个赶到事故现场的人,对此事印象深刻。
  “这都是老天的意思,怪不得谁的。”周秀英喃喃地说着,对丈夫的意外身亡好像倒看得很开。
  原本想帮受询者放松一点情绪,结果却差一点适得其反。周平只好把话题又转了回来:“你还记得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到你家来的吗?”
  “一九七二年春天间。”
  这个时间和罗飞已掌握的情况是吻合的,他点了点头,又问:“当时是谁把他送过来的?”
  “一个姓胡的后生。”周秀英双眼微闭,回忆着往事,“他说那个汉子是他师父,在城里会被人害死,想在山里躲一阵。我们一是看他可怜,二则那个后生也给了一些钱,所以就答应了。谁知道以后会出那样的事情……”
  “他在你们家里住了有多久呢?”
  “大概有两个月吧。”
  这些周平从吴燕华口中已经有所了解,他真正关心的,是吴燕华也不清楚的那部分情况:“后来他是自己离开的吗?你们知不知道他出走的原因?”
  周秀英犹豫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缓缓地说:“他没有走。”
  “他没有走?据我所知,这是你们当初的说法呀。”周平不解地皱着眉头。
  周秀英浑浊的眼神中藏着一丝无奈,她看着周平说道:“那是人家女儿女婿找上了门,我们没有办法,只能编出这样的话来骗他们。”
  “是这样?”这出乎了周平的预料,“既然他没有走,那他当时在哪儿?”
  周秀英沉默着,不停搓动的双手显示出心中的惶恐和挣扎。最后,当她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事实的真相时,周平的反应便只能用目瞪口呆四个字来形容了。
  “他死了。”周秀英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他被我的男人打死了。”
  勘探完雪地上的脚印之后,罗飞第二次走进了空忘生前住的屋子,想从里面找出一些能解释尸体神秘“行走”的蛛丝马迹。
  不过结果是令人失望的。除了尸体已不在原位之外,屋子里的方方面面与昨天上午他第一次勘察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他只好让顺平找人先把尸体搬回屋内,自己则到最初的一些目击者中了解情况。
  空明在古木禅寺中算是辈分较高的几个僧人之一,但由于各方面都不出色,大家平时很少关注到他。不过今天,他却来到了住持空静的屋子里,山下派出所的罗飞所长要专门聆听他的叙述,因为他是顺德死亡事件发生时,第一个走到院子里的人。他对当时情况的描述是这样的:
  “我这个人肾不太好,有尿频的毛病,晚上睡觉总得起个两三次夜。昨晚我睡了一半,又被尿给憋醒了,没有办法,只好批上外衣下了床。我打开灯,从床下拖出尿盆,刚刚撒了一半,突然听见有人大叫。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可怕极了,我被吓得打了一个激泠,连尿都憋了回去。我壮着胆子走出门外,冲着刚才声音传过来方向张望。我看见顺德住的宿舍窗户上伏着一个人,当时第一反应是闹了贼,可随即便发现不大对劲。那人身后的脚印竟然是从隔壁空忘的房间里延伸出来的。我再仔细一看,差点没吓得坐在地上,窗户上的人竟然是已经死去的空忘!之后我的脑子里便是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腿脚也不听使唤了。再后来各屋的灯陆续都亮了,大家似乎都跑到了院子里,然后就听见大当家顺平让大家回自己屋,不准随便走动。”
  “你出门的地方,离顺德的宿舍有多远?”罗飞听他讲完后,开始询问。
  “我们的宿舍都在同一排,中间隔了两间屋子,距离不会超过十米吧。”
  “你走出屋子的时候,院子里的光线怎么样?”
  “雪地里不是很黑,顺德屋里的灯光从窗户里照出来,应该说至少那间屋子周围的光线还是不错的。”
  罗飞用眼睛盯着空明:“那么你敢肯定你从屋内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尤其是顺德住的屋子附近,没有其他人吗?”
  “应该是没有。”空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以肯定顺德宿舍附近是没有的。因为我一进院子,目光立刻就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绝对没有发现任何人。”
  罗飞点点头:“先这样吧。你可以回去了,如果又想到什么了,立刻来告诉我。”
  与空明同住一屋的顺惠也给出了基本相符的证言:“空明从床上起身的时候,我就被他吵醒了。不过那时我只是迷迷糊糊的,也没有睁眼。后来的那声惨叫着实把我吓得不轻,我‘腾’地一下睡意全没了,立马坐起身来。空明看起来也吓坏了,不瞒你们说,他当时那么一哆嗦,把尿都溅到了地板上。我们俩惊魂不定地对看了一阵,然后我开始穿衣服,他先一个人开门出去察看。等我也出去的时候,其他人都还没有出来,只有空明呆呆地站在那里。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被吓得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寺里,我真的是不敢在呆下去了……”
  “胡说什么。”空静打断了他的话,“事情肯定会搞清楚的,有罗所长在,能出什么乱子?”
  话虽这么说,但空静自己的眼神和语气中,也显得毫无底气。
  顺惠开门离去的时候,正好顺平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堆东西,脸色非常凝重。
  “怎么样?”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屋里的罗飞和空静,“有什么线索吗?”
  罗飞以手撑额,缓缓地摇着头。刚才空明和顺惠的话只是进一步印证了事件的扑朔迷离。
  顺平在桌旁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倒是有一些想法,也许现在是该说的时候了。”
  “嗯?”罗飞抬起头,双目炯炯地看着他,“什么想法?”
  “有些话,我之前说出来,别说你们不会相信,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顺平停顿了一下,“但现在出了这种事情,又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也许只能从这方面去想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罗飞皱起眉头,不知道他葫芦里要卖出什么药来。
  顺平沉着声音,郑重其事地说:“我觉得,在这个庙里,确实出现了某种神秘的东西,我们无法理解它的存在,但它正在施展着自己的可怕力量。”
  “你的意思是……闹鬼?”其实这也是隐藏在空静心灵深处的想法,现在顺平一提出来,立刻引起了他的共鸣。
  “这怎么可能?”罗飞目光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地摇着头。即使有再多的无法解释的诡异事件发生,他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唯心观点。
  “罗所长,我知道你不能接受,不过对寺里的事情,有很多你是不了解的。”顺平对罗飞表现出来的态度并没有气馁,反而有一些针锋相对的味道。
  “我不了解,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罗飞的不满从口气中带了出来。
  “有些关于空忘师叔的话,我原本是不太好说的。”顺平眼望着空静,话里有话。
  “现在人都已经死了,你还提这些。”空静略显不快,“空忘爱研究些神鬼相卦之类的东西,你看不惯就算了,这和现在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对他的所作所为,你一向都放纵不管。他是从后山‘死亡谷’里出来的,这个你也瞒着,如果不是他已经死了,只怕你一直也不会告诉大家。”
  “这有什么关系吗?”罗飞不禁有些奇怪,上次空静提到“死亡谷”时,顺平和顺德就露出了反常的表情,现在顺平又郑重其事地把这件事提起,里面自然是有隐情。
  顺平转头看着他,问道:“罗所长,你知道‘死亡谷’名称的来历吗?”
  这个罗飞倒确实不是很清楚,他用不确定的口吻猜测到:“是因为地势险恶,所以自杀和坠崖身亡的人较多吧?”
  顺平摇了摇头:“你说的只是次要的方面,关于‘死亡谷’,当地的山民都知道有一个恐怖的传说。”
  “哦?”罗飞聚起目光看着顺平,“什么传说?”
  “‘死亡谷’深不见底,山两侧都是坚硬的岩石。千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送了性命,他们有的是不小心失足坠落,有的则是自己跳崖寻短见。不管是什么情况,只要是掉进山谷的人,没有能够活着出来的,甚至连尸体都别想找着。不过,在山里人知道的历史上,却曾经有过一次例外。”顺平不紧不慢地讲述着。
  “那件事发生的确切时间已经无从考证了,大概在两三百年之前吧。有一个樵夫在砍柴时出了意外,坠入了这个山谷中。村子里的家人亲戚得知消息后,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悲痛不已。过了一个星期,家里人甚至连丧事都给他办了,谁知在这个时候,他却回来了。虽然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但总算还没有断气。这下不光是他的家人,整个村子都非常惊讶,也非常高兴。不过他们当时肯定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恐怖噩梦的开始。”
  罗飞蹙起眉头,静静地倾听着。
  “在那个樵夫回来的当天,村里有一个小伙子离开了大山,外出谋生。大约一年后,当他再次回到这个偏僻群山中的村子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村上下几十口人竟然全部死光了!”说到这里,顺平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自己也被那种沉重的气氛压得有些窒息。
  罗飞的目光微微一跳,他预感到肯定会有意外的情况发生,但故事的发展还是带来了远远超出他意料的震撼。
  “尤其恐怖的是,由于该村地处闭塞,那些死者的尸体长期无人发现,已经变成了一具具的白骨!”
  “什么?!”想像着当时那种惨绝人寰的恐怖场景,即使是罗飞也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了上来。
  故事还没有结束,片刻的沉默之后,顺平继续往下讲述着:“后来地方官派仵作来到村子里,对这些尸骨进行了勘验。除了樵夫有几处骨折之外,其它人的骨骼都没有损伤,也看不出中毒的迹象。大部分的村民都是死在自家的床上,便如同恶鬼在夜间突然降临,夺走了全村人的性命。”
  “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就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吗?”罗飞提出自己的质疑。
  “在每户村民的家里,都留下了来自‘死亡谷’的标记,这就是唯一的线索。”
  “‘死亡谷’的标记,那是什么东西?”罗飞疑惑地问。
  “是一种植物,确切地说,应该算一种草。这种草以前从没有人见过。小伙子记得很清楚,那正是一年前樵夫回到村里时,从‘死亡谷’里带出来的。”
  “这里有些不对吧。”罗飞禁不住皱了皱眉头,“一年的时间,那些草应该早已枯萎了,他怎么还能认得出来。”
  “因为这种草的形状非常独特。”顺平解释说,“它的茎叶异常肥大,但是顶端却没有细叶,看起来就像被人折去了头部一样。”
  “‘无头草’?”罗飞下意识地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同时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
  “这种草出现在所有村民的家中,不少尸骨甚至在临死前手里还紧紧地握着它,这不能不让人将它和全村人的死亡联系在一起。后来人们传言,樵夫之所以能从死亡谷里身还,是因为他已经被死亡谷里的恶鬼附身,这些恶鬼索取了全村人的性命,而这些草正是恶鬼留下的标记。”顺平说完,转头看着空静:“住持,我讲的这些,你应该也是早已听说过的吧?”
  空静肃然地点了点头:“不错,但这终究只是传说而已。空忘是到过‘死亡谷’,但二十多年过去了,我们不都还活得好好的?”
  “可是你不知道,空忘在十多天前又去过一次‘死亡谷’,而且还带了这些回来!”顺平的一边说,一边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那是一个用黑色长衣裹起的包袱,衣服散开后,露出里面一堆碧绿油亮的植物。
  “你们看见了吗?”顺平的脸色变得阴沉可怕,“这就是传说中恶鬼的标记,来自‘死亡谷’的无头草!”
  果然,眼前这些植物的奇特形状正和顺平刚才所描述的一模一样。看起来它们被采摘的时间还不长,肥大的茎叶依然显示着旺盛的生命力。由于那个恐怖传说的影响,这种生命力泛着邪恶的光泽。
  “你……你是在哪里发现这些东西的?”空静盯着那些植物,心中开始有些发毛。
  “空忘的房间里。刚才把他的尸体抬回屋时,在窗口下发现的。”顺平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看着罗飞。
  罗飞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不错,我昨天在屋子里勘察现场的时候,也曾经看到过,不过那时我还不知道它的来历和那些可怕的传说。”
  “空忘最近什么时候去过‘死亡谷’,你是怎么知道的?”空静问顺平。
  “就在他闭关的前一天。当时有人看见他一早就出了寺,往后山山谷的方向去了,直到下午才回来。我原来也没有多想,不过现在前后一印证,他肯定是去了‘死亡谷’!”
  顺平回答完空静的问题,又继续往下说道:“空忘从‘死亡谷’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足不出户。连顺德给他送饭也是从窗口递进去,见不到他的面目。他自己说是闭关修禅,可是修禅需要这样吗?我早就起了疑心了,只是碍于他的辈分,也不好干涉。”
  “那你认为他在屋里是干什么呢?”罗飞沉吟着问道。
  “我也不知道。”顺平摇了摇头,不过紧接着又说:“我猜可能是在施展某种巫术。”
  “巫术?”罗飞难以理解地眯着眼睛。
  “空忘对鬼神一类的东西很有研究。”顺平解释说,“山里村户死了人,经常请他过去摆道场、做法事的。”
  罗飞不置可否地“呵”了一声:“那只是落后地区的习俗,你怎么会认为他一个人在屋里也是搞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我这么猜测当然是有原因的。顺德曾经向我报告过一件事情:前些日子的某个晚上,他去寺后方便,看见空忘以前住过的那间小屋里有烟雾燃起,随后,在烟雾中还映出了奇怪的‘无头人影’!”
  罗飞和空静对看了一眼,说:“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你觉得它和空忘的闭关有什么关系吗?”
  “哦?顺德也和你们说了?”顺平略为显得有些意外,顿了顿,他接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道:“开始我以为是顺德胆小,一个人心里害怕,所以产生了错觉。不过后来我去小屋查看了一下,才发现事情有些蹊跷。”
  “你是说那个窗户下的火炉吗?”罗飞对顺平渐渐有些刮目了,这个人处处想要操纵寺里的局面,确实是有些能力的。
  “不错。那些烟雾应该就是从火炉中产生的。而且我那天还从炉膛里找到了没有烧完的残留物,并且把它保留了下来。”
  “是什么东西?”罗飞有些兴奋地往前探着身子。自己什么都没发现,原来是有人捷足先登的缘故。
  “在这里。”顺平拿出一个手帕裹成的巴掌大小的布包,打开后放在桌上,“我也是刚刚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片叶子,虽然边缘部分已经被烧焦了,但整体形状还是保存得比较完整。
  “无头草!”罗飞和空静同时叫出了声。
  “难道是空忘在小屋里偷偷地烧烤无头草?”罗飞立刻产生了相应的联想,“他这是干什么?”
  顺平没有直接回答,沉着声音说:“在山民的传说中,无头草长得这么肥硕,是因为它吸收了山谷中死人的亡灵,这每一片叶子上都附着着一条冤魂。而那些坠崖而死的人,很多都是头部被撞碎,成了无头的尸体。”
  联想到燃烧无头草产生的烟雾,在烟雾中出现了诡异的“无头人影”……谁都知道顺平刚才的话在暗示着什么,屋子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有些发白了。顺平打开窗户向外张望着。
  “雪停了。”他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空忘屋前的那串脚印,现在,它们在雪地上已经只剩下淡淡的影子了。
  “黄德明会杀人,真是打死我也不能相信。”刘村长晃着他那颗大脑袋,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以前他活着的时候,在村子里可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别说从不惹是生非,就算别人欺负到他头上,他都憋不出个屁来。他婆娘也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附近几座寺庙的香火,谁供得有她勤?要说他们俩手上犯了命案,那肯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周科长,你可一定要问个清楚啊。”说到最后,他甚至激动地拍着自己的胸脯:“不行的话,我们全村人都可以给他们作保!”
  周平也知道这样的案件必有隐情,但他现在更加觉得关心和诧异的是:如果吴健飞真如周秀英所说,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黄德明所杀,那么昨天死于枯木寺中的空忘和尚又该怎么解释呢?
  他立刻把周秀英带到了里屋,单独进行询问。
  周秀英说出了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似乎是得到了解脱,紧张的情绪开始稳定了下来。她坐在周平面前,用一种看破沧桑的语气絮絮地唠叨着:“我和我男人的一辈子,算是让这件事情给糟蹋了。这二十多年来,我不知道烧了多少柱香,还了多少次愿,可菩萨却从来不肯饶过我们。我生过两个娃儿,都没能挺过周岁就病死了。后来我不敢在要了,那娃儿背着我们的孽呀!如果我娃儿能够活下来,这会也该娶妻成家了。”
  周平听着这些无用的叙述,有些无奈地添了添嘴唇,但看着对方那戚戚的样子,却又不忍心打断。
  周秀英叹了口气,心里的苦水尚未倒完:“我男人自那件事以后,处处小心,一生为善。不管什么情况,连硬话都不曾和别人说过一句。有时候吃些亏,我们倒还高兴,觉得那是菩萨给我们的惩罚,受了后能够减轻罪孽。可是有什么用?该来的报应,它终究要来。这城里城外的路上,那么多车开来开去,多少年了?谁碰到过这等背运的事情?我男人死的那天,我伤心是伤心,但也是卸下了背了半辈子的包袱。菩萨总算给了我们结果,叫他去抵了命。这样到了阴间,我们便不用再受磨难了。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我们整天担心警察找上门,他死了以后,我便再也不怕了。我在家里盼着,我知道你们终究会来的。以前我们骗过了人家娃儿,不作个交待我死了也不能甘心。”
  周平耐着性子听她说完了这些,终于有机会开口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会杀了他?”
  “唉,我现在是想通了,这都是命中注定。”周秀英撇了撇嘴,像是在苦笑,“那汉子住在我们家,有吃有喝,谁曾想他会偷偷离开,而且偏偏又掉进了我家男人挖的地阱里。”
  “地阱?”周平插了句,“那是什么东西?”
  “是我们山里人挖来捕捉野猪、山豹这些猛兽的陷阱,一般有两三米深,下面还会插上几支削得尖尖的竹梭。早年间是很常见的,现在山上猛兽少,基本上没人再挖这个东西了。”
  “你家那个地阱挖在哪儿的?怎么会把吴健飞——就是住在你家的那个人,给陷了进去?”
  周秀英翻着眼睛作回忆状:“唔……我家屋后有一块空地,种了一些高粱。地阱就挖在高粱地的旁边,是为了防止野猪来偷庄稼。我们都做了标记的,山里人到了附近便会明白。那汉子不知道这些,一个人在夜里乱跑乱撞,也不知怎么的就掉了下去。”
  “嗯,那他夜里出来想干什么?”周平不愿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地方。
  “我说过的,他想离开啊。连行李包袱都带上了,不会错的。也不知道我们哪里亏了他了,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结果就出了这事!第二天天亮,我男人才在地阱里发现了他,那时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有一支竹梭从他的腰间穿了过去,流了好多血。”虽然事隔多年,周秀英想到当时的情景时,脸上仍然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然后呢?你们怎么办的?”
  “开始我们想把他救上来的。但是我那时吓得手脚全都软了,根本使不上力气,我男人就让我回屋里呆着,说他一个人能对付。我也没多想,就听了他的话。” 周秀英顿了一顿,懊悔地拍着自己的手背,“时候我如果多个心眼,留在我男人旁边,肯定不能让他那样做,我男人会听我的话的!”
  “你男人……做了什么?”周平嘴上问着,心里已经隐隐预感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周秀英幽幽地回答道:“过了老久,我男人回到了屋里。他浑身是土,像个木头人似的没了魂,两眼愣愣地盯着我看。我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忙问他怎么了。连问了好多声,他这才有些回过神来,说:”我把那汉子埋了。‘“
  “你的意思是,活埋了?”
  周秀英点点头,痛苦地闭上眼睛,那满脸的皱纹诉说着她心中的不安和内疚。片刻的沉默后,她“唉”地叹了一声,喃喃说道:“那汉子是活不了的――就算我们把他救上来,他也活不了的。如果人死在我们家里,那就说不清了……他是有后人的,我们要怎么交待?但是把人给活活埋了,作孽,作孽……我男人一时脑袋懵了,才会做出这样遭天谴的事情……”
  周秀英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用双眼巴巴地看着周平。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说出藏了半辈子的秘密,现在并不想做什么辩解,她只希望别人能够体会到他们当时的两难处境,说几句宽慰的话,这样自己长久以来背负的愧疚也能有所解脱。
  可周平对这些却显得很不在意,他摸着脑门,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他问了句:“你确定你男人亲手把吴健飞给活埋了吗?我是说,你有没有亲眼看见这个过程?”
  周秀英被问得一愣,迷惑地看了周平一眼,说:“我只看见被填好的地阱。不是我男人埋的还会是哪个?我男人还给我说,他铲起几瓢土,先是泼在了汉子的脸上。那汉子的脸被盖住了,他别的地方动不了,只能眨巴眼睛。眨着眨着眼皮上的土就翻开了,一双眼睛从泥土里又露出来,死死地盯着我男人。我男人被他看得全身发毛,像疯了一样地往阱里填土,直到那汉子被完完全全地埋在了阱里……后来我男人有半年都睡不好觉,总是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盯着他……”
  “那就是说,你们都没有亲眼看见吴健飞死亡?有没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黄德明在慌乱中坑填得并不严实,而吴健飞的伤势也没有你们想像的那样严重。他后来自己爬出了地阱,而你们却一直不知道?”
  周秀英茫然地摇着头:“那怎么可能?埋了那么多的土在上面,他怎么爬得出来?除非他变成了鬼。”
  “当初那个地阱的确切地点,现在你还能找到吗?”
  “能找到。每年的忌日,我都会到那个地方上香,希望能够减轻我们的罪孽。可这么多年,报应一来,到底还是没能躲过。”
  周平“嗯”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这就跟我一起去现场,指认地点。”
  到现场之前,周平先在村长办公室给市局挂了个电话,通报了这个意外出现的旧案,同时请求法医等相关人员的支援。与此同时,刘村长通过大喇叭召集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配齐锨镐,做好了刨坑寻尸的准备。
  这一切都妥当后,周平带着小伙子们前往周秀英家所在的山坳,刘村长则在办公室等待公安局的支援人员。
  半个小时后,周平等一行人到达了目的地。这片山坳大概有二十亩地大小,散住着四户人家,周秀英的屋子位于山坳北角,最近的一户邻居与其相隔大约有三十米远。
  “就是这里。”周秀英转到屋后十多米处,指着脚下的地面说。
  周平观察了一下屋后的地势。周秀英所指的地点已经非常接近山林,而且背离其他的住户,在此处挖掘捕猎用的地阱是合适的。一般人是不会往那里走的。
  可是吴健飞为什么选择了这个方向呢?周平思索着,也许解释为吴健飞想不被发现地悄悄离开比较合理一些。
  “开始挖吧。”周平一声令下,小伙子们冲着被冻得硬邦邦的地面挥起了铁镐。
  虽然刚下过雪,但土壤上冻的情况还不算严重。刨开十公分深度的表层土壤后,下面的土松软了很多,几个小伙子也很卖力,推进的速度不算太慢。
  一番动静引来了其他住在山坳中的几个村民,他们好奇地踱过来张望了两眼,然后又围着周秀英小声询问着。周秀英两眼紧盯着面前越来越大的土坑,脸色苍白,缄口不言。
  土坑的深度刨到大约1米左右的时候,周平突然示意小伙子们停下,自己则轻轻地跃如了坑里。村民们立刻围拢了上来,瞪大眼睛看着。
  土坑中央出现了一个灰白色的坚硬突起,周平用手把突起物周围的泥土有拨开了些,那个东西尖利圆滑,原来是一截竹梭头。
  围观的村民不免有些失望,周秀英的嘴唇却微微颤抖起来,在她的记忆中,吴健飞正是被这节竹梭穿胸而死。
  周平站起身,提醒小伙子们把动作放轻,继续挖掘。浮出土壤的竹梭长度不断增加,达到二十公分左右的时候,在离梭杆不远处的泥土中又出现了一节灰白色硬物。拨去周围的浮土,硬物现出了它的全貌,这正是一根完整的人体肋骨。
  村民们看出了端倪,骚动起来,他们窃窃耳语着,同时不忘用猜疑的眼神上下打量恐惧不安的周秀英。
  眼前的尸骨证实了周秀英的所言。周平有些茫然地抽了下鼻子,他遇见了一个死了两次的人。
  这时,坑边的村民再次出现了骚动,他们把目光纷纷投向了山坳的路口。
  周平爬上地面,看见刘村长带着增援的公安正向这边走来。紧跟着村长的那人神采奕奕,居然是徐丽婕。
  周平迎上去,面带一些诧异:“你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徐丽婕白了他一眼,“我可是局里最早介入这个案子的人。有关吴健飞的档案记录,你们谁比我清楚?”
  她这番话说有理有据,周平“呵呵”一笑,把目光转向徐丽婕身后,岔开话题说:“这几位同志都怎么称呼?你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和徐丽婕同来的共有三个男警,当中的那个高个子抢上一步,对周平伸出右手,自我介绍说:“你是周科长吧?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我叫张雨,这两个弟兄,你叫他们小陈、小彭就可以了。”
  周平和三人依次握手寒暄两句,又转到徐丽婕面前:“怎么样,小徐同志,咱们也握一个?”
  “得了。”徐丽婕把周平伸过来的手打开,“赶紧带我们看看现场。”
  一行人来到了挖开的坑边,坑里的小伙子们看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穿警服的人,都茫然地停下了动作,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坑里。在他们脚下的土壤中,又有几根惨白的肋骨浮现了出来,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已出现雏形。
  张雨观察了一会坑中的情形,开口说道:“你们几个都上来吧,接下来的工作我们直接来做。”
  “上来吧,上来吧,都先喝口水去,村委会给你们记上一功。”在刘村长咋乎乎的吆喝下,几个小伙子依次从坑中爬了出来。
  小陈和小彭手中都提着一个箱子。张雨三人从其中一只箱子里各自取出一套白色的工作服套在了身上,然后带着另一只箱子下到了坑里。
  第二只箱子也打开了,里面是一些精致的挖掘和采样工具。张雨对着坑中骨骼的位置比划了一阵,同时向小陈和小彭说着些什么。随即,在张雨的指挥下,三人贴着已露出的骨骼边缘开始了细致的挖掘。
  周平看着他们这番专业的架势,一时觉得自己竟无法插手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冲着身边的徐丽婕自嘲地苦笑了一下。
  “你好好学着吧。”徐丽婕贴着周平的耳朵,颇有几分得意地小声说道,“别人可是科班出身的专家。”
  “那就交给专家吧。我啊,正好一旁歇着去。”周平假意板起面孔,离开了坑边。
  周秀英家的房屋门口有一排石阶,周平走过去坐了下来,徐丽婕紧跟着也坐在了他的旁边。
  “你不是生气了吧?”看到周平愁眉不展的样子,徐丽婕倒有些慌了,“我刚才是和你开玩笑的。”
  “我才没你那么小气。”周平托着下巴,眼望着远处的山峰,“我在想事呢。”
  徐丽婕“倏”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周平转过脸庞,“那你说说看,我在想什么?”
  “你肯定在想,吴健飞不是死在枯木寺了吗?怎么这里又出现了他的尸体?”
  周平略带夸张地“嗯”了一声,以示赞许。
  “其实啊,这个问题太简单了,我就可以回答你。”徐丽婕又得意了起来。
  “那你说,我听着。”
  “很显然嘛,山上的那个吴健飞和坑里的那个吴健飞,必然有一个是假的!”
  “那哪一个是假的?”周平绕有兴趣地追问。
  “我怎么会知道?”徐丽婕看着周平,一副天真无辜的表情。
  周平拿出自己全部的耐心,微笑着说:“那我可不可以认为你说的都是废话呢?”
  徐丽婕竖起杏眉,“哼”了一声,起身离去。周平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自顾自又陷入了沉思。他知道徐丽婕的脾气,这个时候你越哄她,她就越来劲,你不理她,过一会她自然又会来找你。
  徐丽婕又来到坑边,下面张雨等人的工作似乎吸引了她,她安安静静地在一旁观看着。大约一小时后,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先前的不快,回头冲周平招招手:“快过来,尸骨快全部出来了!”
  周平走上前,果然,坑中的尸骨已经完全脱离的泥土的掩盖,但又保持着被埋葬时的姿势,空洞的双目看向天空,似乎在控诉着什么。
  张雨等人靠着手中小小的工具,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快又好地完成了工作,周平也不禁从心底感到有些佩服。
  张雨也看到了周平,他友好地招呼着:“你也下来看看吧。”
  周平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跃入坑中,此时张雨正打开一个采样的小塑料袋,把一小截植物根须状的东西放入其中。
  “这是干什么用的?”周平好奇地问。
  “这截树根长入了尸骨中,分析它的年代,可以从一个角度来印证尸骨被埋存的时间。”
  这听起来有点意思,不过周平最关心的还是下面的问题:“怎么才能确定这具尸骨是不是吴健飞的呢?”
  “这个要麻烦一些。”张雨耐心地解释着,“可以把这个头骨拍成照片,然后扫描进入计算机,和吴健飞身前的头部照片进行比对,不过这种技术只有省里的刑侦分析中心才具备。”
  “哦,那得要多长时间?”
  “这个……不太好说,乐观估计也得半个月吧,如果赶上案子特别多,还得排队什么的……”
  半个月?周平显然有些失望,这么长的时间怎么也能上山了,到时候把空忘的尸体和照片做个比对,孰真孰假立刻就出来了,还需要那么麻烦?
  在张雨身边的提箱里,放着一些已经采好的其它样本,其中有一个较大的塑料袋引起了周平的注意。那里面的东西很杂,似乎有纸片,钥匙,还有一个破旧不堪的绵套状的物品。
  张雨注意到了周平的目光,说:“这是死者尸体旁的遗物。”
  “我可以看看那个绵套吗?”周平的目光显示他似乎有了什么发现。
  “可以,不过最好不要拿出来,隔着这个带子看。”张雨把塑料袋递了过来。
  周平仔细端详着那个绵套。这是个扁筒状的东西,长大约20公分,宽大约在10公分左右,虽然已经腐败的厉害,但看得出来,它原本应该是具有一定的弹性的。
  周平脸上出现迷惑的神色,他把目光投向脚下的那具骸骨。
  骸骨静静地躺着,但有的时候不需要出声,它也能告诉你一些东西。
  那骸骨和绵套相互印证着,坚定了周平心中的猜测,他突然释然地一笑,对张雨说:“关于怎样确定尸骨的身份,也许我可以给你另外一个建议。”
  “什么?”张雨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周平。
  “你可以查查山区里林东村和谷阳村的户籍记录,看这两个村子里在1972年有没有成年男子失踪,如果有,直接拿这个男子的照片与尸骸进行比对,也许可以少走一些弯路。”
  “可是,为什么呢?”张雨显得有些茫然。
  “别问那么多了,事实会证明我是对的。”周平站起来,脸上又露出思索的表情,“现在这具尸骨对我调查的案子帮助已经不大了,我得立刻去见几个人,也许能解开这里面的谜团。”
  张雨看看周平,又看看那具骸骨,越发有些糊涂了。
  周平不再多说,拍拍张雨的肩膀:“再见,结案的时候咱们再聚了喝一杯。”然后他友好地笑了笑,翻身上了地面。
  徐丽婕走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啊?”
  “你想知道就跟我来吧,这个案子的重点已经不在这边了。”周平一边说,一边走上了出山的路。
  徐丽婕急急忙忙地和张雨等人打了招呼,然后追上来,不满地追问:“你快说吧,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你看到我刚才拿在手里的那个绵套没有?”
  “看到了,但没有看清,怎么了?”
  “你可能没见过那个东西。但我从小在山里长大,对它太熟悉了。”周平露出些许得意的表情,“那是挑夫套在扁担中部的绵套,这样扁担搁在肩上,不至于把皮肤磨破。”
  “那你的意思是……”
  “那个死在坑里的人是个挑夫。我仔细看了骸骨,右肩明显比左肩低,这种后天的骨骼畸形正是挑夫的特征。”
  “不对啊,挑夫也是两个肩换着工作的呀?”徐丽婕提出了一些异议。
  “但两肩的力量还是有区别的,一般来说,右肩承重的时间肯定会比左肩长,你如果像我一样长期接触过这些人,就不会有这种疑问了。我说的那两个村子,都是以前出名的挑夫专业村,那里的成年男子基本上都从事这一行――当时可没有这么好的山路,山里山外的物质联系都靠挑夫来完成。”
  听周平说了这么多,徐丽婕有些明白了:“那么这个人不是吴健飞,而是山里的一个挑夫?”
  周平点点头。
  “可是怎么会呢?周秀英夫妇是亲眼看见他掉进坑里,然后又亲手把他埋了的呀?”
  “这你还想不明白?”周平撇了撇嘴,“胡俊凯当年送到周秀英家里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吴健飞!”
  说完那个恐怖的传说之后,顺平显得有些疲惫。当他把雪停的消息告诉罗飞和空静的时候,他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
  “我累了,我得回屋歇会。”他有气无力地说着,然后转身,独自走出了屋门,
  罗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对空静说道:“你们寺里,这个顺平也算个人才了。”
  “是啊。”空静的话语中颇有些无奈的意味,“他处事果断,又有一身好功夫,僧人们都服他,现在寺里的大小事务,其实都是他在处理。我这个住持的位置,迟早是要给他了。”
  “哦?他会武功?”罗飞不禁又朝着顺平离去的方向多看了两眼。果然,虽然连续两个晚上没休息好,已经显出疲态,但顺平的步履仍较常人轻盈得多,这从留在雪地上的那些轻浅整齐的脚印中便可以看出些端倪。
  空静此时也有些支撑不住了,连连打着哈欠,的确,对这样一个老人而言,这一天多来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人心力交瘁。
  一天多来,这小小的寺院中竟有四人先后死亡,除了一些诡异离奇的传言,罗飞至今没有掌握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继续在空静屋里呆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于是他就势起身告辞,回到了前院的客房中。
  说实话,罗飞自己也开始觉得脑力不济,需要休息了。他决定先放松心情,好好地睡它一觉再说。
  寺里的其他僧人也大都做了和罗飞同样的选择。昨晚之前,他们还被“无头鬼”和“凶画”的传言搅得人心惶惶,经过昨夜的恐怖事件之后,大家的态度却冷淡了下来:事实出现在众人眼前,讨论和猜测已经没有必要了。每个人都把深深的恐惧埋在了心底,战战兢兢却又无可耐何地静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好在雪已经停了,后援力量在两三天后应该就能上山。虽然就目前山上的形势而言,这有些远水不解近渴的感觉,但多少都给了恐慌中的众人们一些希望。
  在这样的非常状况下,早课被取消了。枯木寺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度过了罗飞到来后的第二个上午。到了早上10点钟左右,伙房的几个僧人首先走出了寝室――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饭还是要吃的。
  罗飞也在不久后醒了过来。经过沉沉的一觉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大脑清醒了很多。美中不足的是肚子开始“咕咕”地叫出了声。他起身下床,推门走到了院子里,一股淡淡的饭香立刻强烈地刺激起了他的食欲。
  罗飞顺着这股香味径直向后院的厨间走去。厨间门口,一个伙夫打扮的僧人手持扫把,正骂骂咧咧地向着屋顶发泄着怨气。
  罗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只黑黝黝的野猫迅捷无比地在屋顶上穿梭了两下,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和我们抢食吃。”那僧人愤愤地说着,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野猫离去的方向发起愣来。
  罗飞走到他身边,问道:“师傅,午饭还有多久能好?”
  那僧人还惦记着野猫的事,没有答话,自言自语地说:“还是它好,想去哪就去哪,来无影去无踪,连个脚印也没留下。”
  罗飞蓦地愣住了,如同在黑暗中突然燃起了一星火光,僧人的话强烈地冲击着他的思绪,他甚至激动得要忍不住大叫起来。
  “有梯子没有?快去给我找来!”他扳过僧人的肩膀,急切地说着。
  “什么?”僧人一时间还没回过神。
  “梯子。我要到屋顶上去。”
  “可是,你现在上去也不可能追到它了呀,它早跑到山里去了。”僧人诧异地看着罗飞。
  “你知道什么?”罗飞板起了面孔,“让你找你就去找!”
  僧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肃性,连忙答应了一声,向着正殿方向跑过去――估计那里就势梯子存放的地方。
  果然,没两分钟后,他就扛着个木梯赶了回来。在罗飞的指挥下,他把梯子靠在了屋脊上。
  “罗所长,你这是要干什么?”空静被院子里的喧闹吵醒了,一出屋便看到了这个场面,走过来诧异地询问着。
  “我早该想到的,只希望现在还没有太晚。”罗飞一边说,一边沿着梯子向屋顶爬去。
  空静一脸茫然,他愣了片刻,也跟在罗飞身后爬上了梯子。由于年龄的关系,他的动作比起罗飞来要迟缓了很多。当他到达屋顶时,只见罗飞正入定般地站在不远处,双目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我们来得还不晚。”罗飞用手指着不远处的屋脊,“你看那里。”
  罗飞所指的地方正是顺德寝室的屋顶,一行淡淡的脚印从那里开始出现,一路延伸出二十多米后,在屋脊边消失了。
  “那是谁住的屋子?”罗飞指着脚印的尽头问空静。
  “应该是顺平的。”因为身处屋顶,看不到屋子的全貌,空静只能根据方位大概猜测着。
  “那就没错了。”罗飞满意地点着头,“也只有他能够做到。”
  “罗所长,你的意思是……”空静似乎意识到一些什么,但又不十分明白。
  “先别问我了。”罗飞挥手打断他的话头,“这件事没人知道比他更清楚了,我们一起去找他。”
  自凌晨回屋之后,顺平就一直没有出来过。院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这和他一贯的行事风格显得颇为不符。
  甚至当罗飞和空静敲了他的屋门之后,屋子里仍然听不见他的任何回音。
  在这种情况下,罗飞不再犹豫,他一脚踹开了那并不结实的木门。
  罗飞原本以为顺平有可能已经潜逃,但出乎他意料的事,顺平不仅就在屋内,而且还好端端地盘腿端坐在床上,看起来就象正在练功一样。不过他是面墙而坐,罗飞等人进屋之后,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你干什么呢?怎么不开门?”空静难得摆出住持的威严,用叱问的语气对顺平说话。
  “你们……不要靠近我!”顺平嘶哑着声音说道。
  “什么?”空静似乎有些生气,他还想上前时,罗飞拽住了他。既然知道顺平身负武功,自然得提防他做暴起伤人的困兽之斗。
  “你们不要过来!”顺平再次强调,然后他用一种绝望和恐怖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被恶魔附身了。”
  “恶魔?”罗飞冷冷地回答,“只怕是你自己的心魔吧!”
  顺平的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什么‘恶魔’,‘鬼魂’,都是用来障人耳目的鬼话,真正肆虐的是人的心魔。你费尽心思,自作聪明地设计了自己的罪行。今天清晨雪停的时候,你肯定很失望吧?也许再下十分钟的雪,你留在屋顶上的脚印就会被完全掩盖住了,可是老天偏偏不帮你这个忙。”
  顺平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被你发现了。不过至少当时我成功地骗过了你,天不助我,并不代表就是我输给了你。”
  “这么说,确实是你害死了顺德?”空静指着顺平的背影,因为气愤手有些微微发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你们什么。寺里丢失的那些古物,是我拿走的,前一阵来的几个香客,就是我联系好的买主。住持,你后来不让香客住在寺里,是不是听了顺德的建议?”
  “是啊,难道你就因为这个怀恨在心,想要害死他?”
  “那当然不会。”罗飞在一旁插话道,“那时他已经得手,寺里还留不留宿香客对他已没有什么影响。不过顺德能提出这样的建议,想必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不错。”顺平证实了罗飞的猜测。“顺德这小子晚上不好好睡觉,撞破了我的好事。他虽然胆小,但却机灵得很,从此整天围在住持身边。我虽然拿他无可耐何,但也知道他不敢多说什么。”
  罗飞沉吟了片刻,脸上现出些懊悔的神色:“顺德的死有一部分只怕还是我的责任。你看到他前两天和我来往过密,这才动了杀机,是不是?”
  顺平点点头:“顺德鬼灵精怪,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在空静面前不敢说的事,在你罗所长面前就未必不敢说。”
  “他还是个孩子,你……你真是狠毒!”空静对顺德颇有感情,这时眼角已忍不住涌出了两颗浊泪。
  罗飞轻轻拍了拍空静的肩膀,示意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好了,现在说说你是怎么做的吧。”罗飞对顺平说道,“这以后将作为你的第一供词。”
  “你既然已经发现了我留在屋顶的脚印,接下来的事也就不难推测了。”顺平停顿片刻,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然后他继续说道:“昨天深夜,我先进入空忘的屋子,把他的尸体从绳套中放下,然后我换上空忘的僧鞋,背着那具尸体来到顺德寝室的窗前。在那里,我把僧鞋重新穿回到空忘脚上,再顶开窗户,把尸体在窗台上码好,形成要爬进窗户的假象。当顺德听见动静起身的时候,我已经跃上了屋顶,通过连成一片的屋脊回到了自己的屋前。罗所长,我说的这些和你的想像有出入吗?”
  “基本都是吻合的。其实昨晚我之所以被你蒙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觉得常人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无声无息地攀上屋顶――那屋顶离地面至少也有三米高吧?虽说墙面上有些地方可以借力,但换成我,怎么也得折腾个三五分钟,那肯定会被第一个来到院子里的空明发现的。不过,当我知道你身怀武功之后,这个问题也就不难解释了。其实,即使大雪真的掩盖了屋顶的脚印,我也能据此推断出只有你可能完成这样的作案手法。”
  “但是那样的话,你就只能猜测,而不会有任何证据了。”顺平的语气中带着一些惋惜,似乎在抱怨老天对他的不公。
  “你……你还说这样的话,你真是不知悔悟,善恶皆有源,因果报应,自有天理,这些佛法你都读到哪里去了?”空静抑不住心中的气愤,激动地叱问:“那么空忘师弟呢?还有那死去的两个客人,他们又哪里得罪你了?你又是用什么手段对待他们的?”
  顺平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阴沉沉地问道:“罗所长,你也想这么问我吗?”
  “是的。”罗飞很认真的回答,“你也知道,我根本不会相信什么‘恶鬼’和‘神秘力量’的说法,不过你布的这些迷阵确实骗过了我,我至今看不出其中的头绪。希望你能告诉我其中的真相,我甘拜下风。”
  “呵……呵……呵……”顺平突然干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呜咽,令人毛骨悚然。
  “你错了。”他哑着嗓子说道,“你以为那些也是我布下的迷阵?不,那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恶魔就在这个寺院里,他已经缠上了我,你们……你们不要急,它也会来找你们的!”
  “你在说什么?”罗飞感觉到顺平的情绪有些失控,他抢上一步,把空静拉到自己的身后,同时大声呵斥道:“你转过身来!”
  “你以为我这么坐着是和你们故作姿态吗?我在运功,我要跟它拼一拼,我不会就这样认输的!”顺平言辞虽然强硬,语气中却透出一种垂死的悲哀。
  “但我终究还是逃不过,你们也逃不过!”停了片刻后,他这么说着,慢慢地转过了头。
  罗飞和空静同时惊呼了一声,向自己的后方退了一步。
  如同死去的胡俊凯一样,顺平的脸上此刻也是浮肿不堪,两丝细细的血线顺着他赤红的双眼渗了出来!
  周平在外围的调查也进入了关键的阶段。确定了死于周秀英家地阱中的男子不是吴健飞之后,周平对发生在二十年前的那些往事有了一个新的猜想。不过就目前掌握到的情况来看,这个猜想虽然能解释一些暴露出来的事实,但也存在着很多不合情理的地方。周平强烈地感觉到,他所了解的东西少了某个重要的环节,这个环节对于穿接所有的已知线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由于急切地想要弄清这其中的究竟,周平行走在出山的雪径上时,步伐甚至比清晨进山的时候还要快些,没过多久,徐丽婕就有些跟不上了。
  “你走慢点行不行?”她总于忍不住发起牢骚来,虽然是寒冷的雪后初冬,但她的额头上此时已渗出了晶莹的汗珠。
  周平看到她的窘相,不免也觉得有些心疼。他停下脚步,抱歉地笑了笑:“我们歇会吧。”
  徐丽婕点点头,突然,她的眼中放出兴奋的色彩,指着周平身后的远处群山:“你快看那边!”
  周平回过头,顺着徐丽婕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原本阴霾密布的天空中,一轮红日正顽强地探出头来,绚烂的阳光穿过群山间的罅隙,给皑皑的雪域镀上了一层瑰丽的金色外衣。
  “真漂亮!”徐丽婕完全忘记了劳累,轻声赞叹着。
  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中,周平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心情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如果这种好天气保持下去,那么被封锁的山道应该很快就能打通了,到时候山上山下隐藏着的案情也必将暴露在这无孔不入的灿烂光芒中。
  心情变得愉快了,两人一路谈笑风生,似乎步履也轻便了很多。下午四点钟左右,他们回到了山脚下的南明山派出所。
  所里的大部分同志都跟着王副所长疏通山道去了,只有姜山和段雪明留守在各自的岗位上。知道周平回来后,他们都聚集到了刑侦科的办公室里。
  徐丽婕和所里的老朋友相见,高兴地互相打着招呼。
  周平等他们寒暄完了,立刻把话语引向正题:“那几个家属还在所里吗?”
  “其他人都暂时回去休息了,等山道通了后再过来。”姜山回答到,“只有那个吴燕华一直不肯走,一定要等着见自己的丈夫。”
  周平点点头,他现在最想见的人正是吴燕华:“那她人在哪儿呢?”
  “在接待室里睡着了,据说昨天一夜都没合眼。”
  父亲离奇死于山上,丈夫情况不明,只怕是再坚强的女子也难以承受这样双重的心理煎熬。周平正在琢磨是不是该让她继续休息一会,吴燕华却自己从门外找了进来。
  “周科长,现在有什么消息么?”她柔柔的声音现在给人一种虚弱的感觉,虽然她很努力地在脸上做出一丝微笑,但憔悴的心力还是通过凌乱的发梢和略微发白的脸色无法掩饰地显现了出来。
  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青春靓丽的徐丽婕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的女人,仍不免为其身上洋溢着的古典气质所倾倒,羡慕的眼光中甚至暗暗浮现出一丝妒意。
  “山上还是没有联系,不过现在有一些新的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周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请坐下说吧。”
  “谢谢。”吴燕华礼貌地颔了颔首,施施然坐下,然后睁大双眼忧虑地看着周平。
  周平在吴燕华面前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在考虑该从哪儿说起,然后他开口问道:“你父亲被胡俊凯救走,是在一九七二年?”
  “是。”
  “你们后来去找他,发现他失踪了,那是什么时候了?”
  “一九七六年吧。”
  这和档案上记载的一九七八年默认死亡,一九七六年登记失踪的情况是吻合的。
  “嗯。”周平迈上一步,目光炯炯,“为什么会隔了这么长时间?”
  吴燕华微微锁起眉头,沉默不语。
  “你手上戴着的那个是结婚戒指吧?”周平突然话锋一转,问出这样的问题,在场的人不免都觉得有些突兀。那枚别致的银色戒指戴在吴燕华纤细的左手中指上,虽然非常引人注目,但它和现在讨论的事情能有什么关系呢?
  吴燕华更是诧异地看着他,不过她还是点点头,算是做了回答。
  “我注意到了,那上面刻着你们的结婚日期,一九七五年十月。”周平整了整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其实在1974年,对文化界人士的迫害就已经停止了,你们应该立刻去把吴健飞接回来才对啊。为什么会等了那么长时间?而且在此之前你们就举行了婚礼,这似乎有些不太妥当吧?”
  听周平这么一分析,徐丽婕等人都有些悟出了味儿。的确,在长辈去向未卜的情况下,两人不去寻找,而急着完婚,不能不说是一个反常的举动。大家不禁都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吴燕华。
  吴燕华抿着嘴唇,沉默片刻后,她叹了口气,说道:“这是我的主意,先结婚,然后再去寻找我的父亲。”
  “为什么呢?”周平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他关心的是其中隐藏的原因。
  “说起来也简单得很。”吴燕华露出一丝苦笑,“因为我父亲并不赞成我们俩的婚事。”
  周平点头沉吟着,他正顺利地一步步地迈向自己所追寻的答案。
  午后的枯木寺一片寂静,灿烂的阳光似乎丝毫没能扫去笼罩在其上空的阴霾。
  大约半个小时前,顺平停止了呼吸,直到最后一刻,他仍然保持着端坐运功的姿势。虽然心中早已绝望,但顺平从未放弃与他所描述的那个“看不见的恶魔”的生死较量,他的这种强悍和坚韧的性格使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赢得了罗飞的些许好感。
  经过几个小时的坚持,顺平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由于他在寺中的声望和地位很高,顺平的死引起了合寺僧众的恐慌,而他所描述过的那个传说和“恶魔”也因为他的死变得如此真实。在大家的想象中,那“恶魔”似乎正肆无忌惮地俯瞰着这座山中的孤寺,寻找着下一个被吞噬的目标。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控制局面,罗飞让所有的人都回到自己的寝室,没有特殊原因,不得随意串门或外出走动。枯木寺霎时间变得死气沉沉。
  处理完这一切后,罗飞来到了住持空静的寝室。他端坐在桌前,出神地看着顺平拿过来的那堆“无头草”,陷入沉思。
  空静远远地坐在自己床上,神情不安,几次想要开口,但又担心打搅了罗飞的思路。
  良久之后,罗飞从那些植物中挑出了一株长得最为肥硕的,拿到眼前仔细端详。虽然已经离水有十几个小时了,但它的茎叶仍然碧绿发亮,透露着一种略带诡异色彩的盎然生机。
  “来自‘死亡谷’的无头草。”罗飞轻轻地自言自语,“你真的是恶魔的请柬吗?”
  一旁的空静此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罗所长,这个东西现在还是不要再碰的好,顺平死得不明不白的……”
  罗飞听出了空静话里的潜台词,本来顺平吓死顺德应该只是整个事件中的一个插曲,但随即顺平离奇死去,结合那个传说,不能不让人有所联想:顺平正是因为接触了这些“无头草”才引来了“死亡谷”中的恶魔。
  罗飞放下手中的植物,看了看空静:“你如果真的害怕,一会我帮你把这些东西拿回空忘屋里吧,反正我已经碰过了。”
  空静担心罗飞产生不悦的心情,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愁眉苦脸地说道:“罗所长,你不要怪我多舌,这个事情现在确实有些玄妙,很难说清有没有那些传说中的因素存在。”顿了一顿,他看着罗飞,用试探的口吻询问:“刚才在顺平屋里的时候,你闻到了没有?”
  罗飞点了点头,他知道空静在说什么。顺平咽气的时候,他们俩都去探过顺平的鼻息。与空忘、胡俊凯的尸体一样,顺平的身上也有着淡淡的古怪气味。看来空静当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一闻到那种气味,我就想起二十年前的情形。当时的空忘就象被恶魔附身了一样,而现在,那个恶魔又回来了。”空静目光闪烁着,显出心中的恐惧。
  “二十年前的恶魔?”罗飞接着空静的话茬,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在二十年前,这个恶魔是怎么被制服的呢?”
  空静愣了片刻,喃喃地说:“也许只有我师父才知道,那恶魔被封制在画中,可现在又被放了出来。”
  说到这里,空静摇了摇头,这些虽然是他心中的猜想,但他自己也觉得这种解释实在有些太离奇了。
  罗飞沉默不语,他正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走着。原本如一片浓雾般的种种谜团中,现在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亮点,他似乎看到了照亮全局的希望,但这亮点又被几层薄纱包裹着,忽隐忽现,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捉摸。
  突然间,顺和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打断了罗飞的思绪。
  “你们快过去看看吧。”他气息不定地说道,“顺惠和几个师兄偷偷摸摸地想要下山呢。”
  空静马上站了起来:“下山?为什么?”
  “他们说……他们说不能呆在寺里等死。”小和尚一边说,一边有些惶恐地瞟了罗飞一眼。
  罗飞皱起眉头:“他们现在人在哪儿呢?”
  “已经到了前院了。”
  “真是添乱!”空静急匆匆地就往门外走去,“罗所长,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们叫回来。”
  罗飞也站起身,快步赶上空静,顺和则小跑着抢在两人前头带路。
  很快,三人便穿过正殿,来到了前院。顺惠和另外两个年轻僧人正站在寺院门口四下张望着,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看到顺和带着空静和罗飞前来,顺惠等人显然有些意外。他们快速地讨论了几句,突然撒开腿,跑上了下山的雪径。
  “快,快叫住他们,让他们别跑!”空静恨不能一步抢到门口,追上这几个胆小而盲目的家伙,无奈腿脚不灵,只能无奈地吩咐跑在最前面的顺和。
  顺和使尽全力追出去,站在山路口大声呼喊着:“师兄,别跑了!住持让你们回来!”
  然而顺惠等人毫不停留,反而加快了下山的步伐,甚至连头也没有回一下。由于道路崎湿难行,顺惠还摔了一个跟头,不过他立刻就爬了起来,看来与继续留在山上的恐惧相比,这点疼痛实在算不了什么。其余两人也都是步履踉跄,显得狼狈不堪。
  等空静气喘吁吁地赶到下山的路口时,顺惠三人已经沿山路跑出了五十多米开外,眼看是追不上了。
  “山路不通,你们这是干什么去呀!”空静看着他们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可他说的话已经无法传到顺惠等人的耳中了。
  “算了,让他们去吧。”罗飞倒显得淡然一些,“等他们发现下不去的时候,自然还会回来的。”
  空静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有这样了,唉,我们回去吧……”
  “住持,我也回屋去吗?”顺和捂着胸口问道,可能因为刚才来来回回跑得太急了,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中气也变得有些不足。
  罗飞凝目看着顺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你先回去吧,我和住持还有些话要说。”他冲着小和尚说道。
  顺和答应了一声,独自一人往寺里走去。
  罗飞神色严峻,目送着顺和的身影消失在正殿之后。
  “罗所长,有什么不对么?”空静看出了一些异常。
  罗飞捏着自己的下巴,沉吟了片刻,说道:“等会吩咐个人,看住顺和的屋子,不要让他出来了。晚上吃饭,也让人给他送过去吧。”
  “为什么?”空静的心里禁不住“格噔”了一下,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你没有注意到么?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眼睛也有些发红。”
  “罗所长,你是说……”空静意识到罗飞话里的潜台词,又急又怕,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了。
  “我也只是预防万一,最好是什么事也没有。”罗飞对空静说完宽慰的话,然后长长地呼了口气,看得出来,他自己也是心事重重。
  空静有些茫然地看着罗飞:“那如果有事呢?该怎么办?”
  罗飞沉默着,这也是他正在苦苦思索的问题。
  “等待救援。”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在空静失望的目光中,他抬头看了看广袤的天空,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而罗飞的心里却在一阵阵的发凉。也许现在只有他最清楚,事态已经到了一个怎样严峻的地步!
  空静苦笑了一下,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在等待,那就还有希望。
  “先回去吧。”罗飞一边说一边迈动了脚步,“有些事情,我得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想。”
  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了空静的屋子里,这次罗飞并不打算久留,他来的目的只是为了帮空静把屋里的无头草清理出去。
  顺平把无头草带进屋子的时候,是用一件黑色的长衣打成包裹携带的。罗飞之前一直都没有太留意这件衣服,现在他要再次把这件衣服打成包裹时,却发现了这并不是一件普通的僧衣。
  准确的说,这并不能算是一件衣服,它更像是一件斗篷。较为奇特的是,在它的后襟处带着一顶连衣的帽子,有点类似于欧洲中世纪的僧侣服饰。
  “这是一件什么衣服?”罗飞把长衣拎起抖开,看个究竟。
  空静瞥了一眼,回答:“这是空忘师弟穿的法事服。”
  “法事服?”罗飞有些不太明白。
  “空忘对灵异占卜一类的东西很有研究,附近的山民家死了人,有时会请他去做一些超度的法事,这就是专门在那种场合下穿的衣服。”
  罗飞点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他把衣服贴到鼻前闻了闻。
  空静变了脸色:“这衣服也有那种气味?”
  罗飞淡淡地“嗯”了一声,看起来这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用衣服把那堆草重新包好,起身准备离去。
  “我把这些都带走了。”他说道。
  空静看着那个包裹,露出厌恶和恐惧的表情,巴不得这些奇怪的东西消失得越远越好。
  “后援什么时候能上山?”在罗飞快要走出门口的时候,空静问了一句。
  “两三天之后吧。如果其间再下雪的话,就不好说了。”罗飞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空,落日的余晖似乎在告诉他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两三天……”空静喃喃自语着,谁知道这段时间中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罗飞理解空静的心情,可是现在,除了等待,他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晚斋时,顺惠顺和等人的消失引起了僧人们的注意,关于顺和已被恶魔附身的传言开始在私下里窃窃传播开来。而顺和的情况也确实不容乐观,他已经卧床不起,虽然还没出现眼口流血的恐怖症状,但罗飞心里清楚,如果不采取措施,那只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呢?事隔二十年,来自“死亡谷”的恶魔再次降临了,而制服恶魔的方法现在却成了一个迷。
  山区的夜晚来得特别迅速。太阳落山后,天色很快就全黑了下来。按照罗飞的吩咐,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屋里,在一片迷茫和不安的气氛中,枯木寺陷入了又一个沉寂的黑夜。
  此时,下午偷跑出去的顺惠等三人正艰难地行进在回寺的路上。他们本想逃离那座被恐怖笼罩着的孤寺,但好不容易走到半山腰,却发现积雪封闭了山路,根本没有下山的可能。幻想被击碎了,他们只能沮丧地选择往回走,山上的情况虽然令人惶恐,但至少那里还有吃有住,不至于冻毙在雪地中。
  刚走出寺门那股兴奋的劲头此时已一扫而光,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地捱到寺门口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了。寺里的人们都已进入沉睡中,整个寺院黑压压的,一片死寂。
  去而复返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再加上三人早已精疲力竭,于是决定不作声张,各自悄悄地回屋休息。
  一踏进后院,顺惠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但又不知道这感觉源于何方。当他来到自己屋前想要开门的时候,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他忍不住回过身来,四下张望着。
  突然,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张大了嘴,巨大的恐惧压迫着他的胸口,几乎令其窒息!
  尚在院子里的两个同伴注意到了顺惠的奇怪表现,他们顺着顺惠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也愣在了原地,满脸骇异的表情。
  一个黑影正站在空忘宿舍的屋顶上,一动不动如入定一般。虽然夜色朦胧,但藉着雪光的映衬,可以清楚的看出,这是一个没有头颅的人形!
  因为顺惠的寝室和空忘的寝室相对,此时这黑影对顺惠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逼视”感觉,顺惠在这种恐怖的压力下,两腿发软,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着。这使得他的脚跟绊在了门前的台阶上,身体随之往后摔了下去。
  屋门被顺惠的这一摔给撞开了,那“咔嚓”的响声刺激了顺惠,使他一片空白的大脑重新运转了起来。
  “来人啊!无头鬼,无头鬼!”他扯着嗓子叫嚷着,略微变调的声音立刻撕裂了沉寂的夜空。
  各个寝室随即都有了反应,有人拉亮了灯,有人迫不及待地跳下床出门查看,胆小的则呆在屋里颤声询问着。
  空忘屋顶上的那个黑影此刻也动了起来,“它”似乎害怕暴露在灯光,沿着屋脊向前院方向跑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最先抢出屋的几个僧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那诡异的身形同样令他们目瞪口呆。
  连日来传言中的“无头鬼”此时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追!抓住‘它’!”不知是谁首先吆喝了一声,压抑在众人心中的恐惧顿时爆发成一种同仇敌忾的力量,几个年轻胆大的僧人一同向着黑洞洞的前院追了过去。
  此时空静也来到了院子里,他并没有看见屋顶上的黑影,在了解了大致情况后,他立刻带着剩下的僧人们赶往前院。只见先前追过来的那几个年轻僧人正站在西首的客房前,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怎么回事?”空静急匆匆地上前询问,“‘它’跑到哪里去了?”
  附近的几个僧人都不说话,纷纷把目光投在了一个叫顺智的大高个身上。
  顺智平时在寺中有些莽撞,经常被顺平训斥。在刚才冲入前院的那拨僧人中,他跑在了最前面,只有他看到了黑影进入前院后的行踪。
  “我看到‘它’从屋顶上跳下来,然后好象……好象进了这间屋子。”顺智手指西首客房的门口,有些支吾地说道。毕竟天色幽暗,他刚才匆忙间冲入前院的时候,所能看到的景象本就模糊,并不十分确定。
  原本三三两两聚集着的僧人们立刻神情紧张地散开,胆大的对着屋门围着一个扇形,胆小的则躲在了别人身后。他们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紧闭的屋门,院子里的气氛霎时间如凝滞了一般。
  空静有些茫然地看着那漆黑一片,毫无动静的屋子,困惑和恐惧交错撞击着他的心灵,对他来说,简直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情况了:连日来令大家人心惶惶的“无头鬼”终于现身,而且潜入了罗飞所住的屋子!
  顺智原本木懂懂的,现在看到大家的样子,而自己又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最前面,不禁有些害怕,他不安地转过头,求助似地看着空静:“住持……”众人此时也跟着他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空静深深地吸了口气,硬着头皮往上走了两步。虽然心中和大家一样惶恐不安,但他知道自己有义务走出来处理这件事。
  “罗所长,罗所长?”空静站在离屋门两米远的地方,冲着屋里叫了两声。
  屋子里一片沉寂,毫无反应。
  空静又往屋门走近一步。“罗所长?”他一边叫着一边歪头侧脑地想通过窗户向屋内张望,但却什么也看不见。
  僧人们此时起了一些轻微的骚动,有几个胆大的跟了上来。
  “直接推门进去吧!”顺智粗声粗气地说道。空静的举动似乎重新给了他勇气,他走在众人的最前面,做出要动手强行推门的架势。
  空静拦住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众人屏住呼吸,隐隐可以听见屋内传出了蟋蟋嗦嗦的响动,似乎有人向着屋门方向走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像砸在众人的心口上。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扇黑黝黝的屋门。
  随着“吱”的一声轻响,门轻轻的开了,门缝如同怪物的嘴般慢慢张大,站在最前面的空静和顺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黑影贴着门缝挤了出来,当微弱的雪光映在他的脸上时,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黑影正是罗飞,现在他站在门口,显得有些疲惫,一眼看上去给人一种没有休息好的感觉。
  “叫我有什么事么?”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空静,似乎他并不是在问话,而是想告诉对方什么。
  “那个无头鬼又出现了!”空静有些疑惑地看看罗飞,然后又往屋里瞥了两眼。
  罗飞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继续问道:“你看见了么?”
  “没有。”空静怔了一下,解释说,“很多人都看见了。”
  空静的话引起了诸多僧人的附和,顺智更是无所顾忌地嘟囔了一句:“我还看见最后那个家伙好象就是跑进了这个屋子里。”
  “是吗?”罗飞沉吟了片刻,不动声色的说道,“很可能是你们看错了。”
  顺智有些不服气地梗梗脖子,还想再说些什么,空静突然伸手制止了他:“我相信罗所长的话,肯定是你们看错了。”
  空静态度的突然转换使得他手下的僧人们都有些茫然,就连罗飞也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你们都回去吧,我还有话要和罗所长说。”空静神色凝重,说话的口气不容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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