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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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30 13:19

我的猫会说话。


刚走出家门 200 米，它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马桶里的水可以喝吗？」


「不行。」


我工作的时候，电话又来了。


「猫真的不能睡床吗？」


「 ......」


1


布偶猫的身上很脏，在花坛里沾了泥土，长长的毛变成一缕一缕的，很不好看。


原本粉色的爪子也变成了黑色。


只有一双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紧紧盯着我。


「我没有主人，你把我带回家吧。」


我把钥匙捏在手里没吭声，转而取出通勤包里的手机。


「你在干什么？」猫边说边往前走，伸出爪子拍了拍门，「不是要回家吗？」


我没搭理他，看着手机里的挂号信息出神：「明天的号没了，挂个后天的吧。」


猫更疑惑了：「挂什么？」


「当然是挂精神科。」


我用脚把她拦在门外，迅速开门进屋。


我知道再这么工作下去我早晚要生病，只是没想到自己先得的是精神病。


猫在门外很着急地拍门：「我是猫，我真的会说话啦！」


我喝了杯水，猫还是锲而不舍：「求求你了，就让我进去吧。」


我还是没理，换了身衣服准备洗个澡，这时门外已经没有声音了。


我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2


我租的房子在二楼，一室一厅一卫，老小区的装修很破旧，屋子也小。


房租很便宜，收拾一下我一个人住刚刚好，实在是容不下第二只生物。


简单洗了个澡，发现小区住户群响个不停。有人在里面找自己家丢了的布偶。


我看了一眼照片，确实和我刚刚遇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遂回复：【我刚刚看见这只猫了。】


等那人来联系我的工夫，我把门打开了。


猫趴在地上，听见动静，抬起头，很高兴地看着我，下一秒就从门缝里蹿了进来。


我眼疾手快地给猫拍了张照片，说道：「你的主人来找你了。」


猫雀跃的步子忽然停下来，扭头看我：「我没有主人。」


「你胡说，你的主人都加我了，还给我发了你的照片。」


我把照片点开，举到猫面前。


猫盯着看了一会儿，接着说：「这是我，但是我没有主人。」


「她不是你的主人，为什么有你的照片，还要接你回去？」


猫的语气很低落：「她打我，还不给我吃东西，妈妈说这样的人不是主人。」


「她打你？」


猫点点头，把爪子伸到我面前。


那个小小的肉垫上沾满了泥土，但是泥土之下，是两条被狠心划开的伤口。


「这是她给你划的吗？」


猫点点头。


我握着她的爪子，才发现她瘦瘦小小，身上没有二两肉，小手臂上还有两处很深的勒痕。


手机又跳出一条消息，群里那个人给我发来了消息。


3


我看着那人发来的消息，有些犹豫，便问猫：「你没撒谎？」


猫点点头：「猫是不会撒谎的。」


那人很着急，我同意了好友申请之后就火速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你好，那只布偶是我家的，我有购买记录，也有视频照片。


【你是在哪里看到她的呀？方便说一下吗？


【我一没看住她就蹿出去了，品种猫在外面流浪是要吃苦的。


【麻烦你有线索的话一定要提供给我！我会支付报酬给你！】


最后还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给我，看起来很着急。


我看看消息，又看看猫，再看看消息，再看看猫，脑袋发晕。


要相信一个会说话的人，还是一只会说话的猫？


快步走到阳台，我深深出了口气，回复道：【我在九号楼的花坛见到过一次，刚刚去看了一眼，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猫走到了我的脚边，仰起头看我。


我只好蹲下身子，没法解释自己现在的荒唐行径，跟猫说：「你没有撒谎，但是我撒谎了。」


猫向我伸出爪子，没有再说话。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我家没有猫粮、猫罐头，也没有猫窝、猫厕所，你只能在我这里暂住，我会给你找个好人家。」


猫摇摇头：「猫不需要那些。」


我没答应她的话，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温水。


猫现在的样子实在是有些狼狈，眼睛鼻子被糊住不说，全身上下也脏兮兮的。


「我给你洗个澡。」


猫歪头，看看我，又看看那盆水，问我：「用水洗吗？」


猫好像是怕水的，我仔细想了想，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不水洗好像不行。


我点点头：「你是不是害怕。」


猫眼神害怕，但还是摇了摇头，我只好安慰道：「你放心吧，我轻轻地，不会伤害你。」


给猫洗澡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做。


猫很乖地蹲在那里，我给她挤了一点泡沫，到处揉了揉，快要揉到尾巴下面的时候，猫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地说：「那里……就不要了吧。」


4


第二天上班前，我给猫准备了一点水煮鸡胸肉，还叮嘱她，一定不要乱跑。


猫点点头应下。


接着站在玄关那里看我：「你要去打猎吗？什么时候回来？」


我语塞，又想，出门赚钱和出门打猎也没啥区别：「太阳下山了我就回来。你饿了就吃点东西喝点水。」


猫又点点头。


昨天洗了澡，这会儿猫看上去香香软软的，漂亮多了。


我拎着包出门，坐了半小时公交才到公司，又被安排了一堆本不属于我的工作。


可是没办法，我现在比以前更需要这份工作了，毕竟我正在打猎。


这天的时间格外漫长，我紧赶慢赶回家也已经六点了，门口放着我快递买的猫粮。


我拎起来开了门，家里却没有猫的踪影。


鸡胸肉吃完了，水也喝完了，猫不见了。


我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沙发下、床底下、柜子里，哪里都没有猫的踪影。


我放下猫粮，有点被戏耍的感觉，谁说猫不会撒谎的？


5


果然不管是人是猫，会说话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气得将猫粮扔到一边，转身进厨房，将昨天买的特价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拆了包装袋，准备洗洗然后给自己做口饭吃。


这时候脚上突然传来软软的触感，我低头一看，猫也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吓得跳开，手里的盆掉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猫也被吓得弹出去。


等声音消失，我才看向猫，猫也躲在玻璃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耳朵紧紧折起来。


我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问道：「你躲到哪里去了？」


猫舔舔爪子又伸了个懒腰：「白天楼道里很吵，我在冰箱上面睡觉。」


我语塞了。


冰箱那么高，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但是仔细想想，猫的弹跳力本来就好，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会在上面，没看到也正常。


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终于缓了口气。


走过去把自己刚刚扔在边上的猫粮捡起来：「给你买了吃的。」


猫高兴地竖着尾巴凑过来。


我给猫挑了一个粉红色的小碟子：「以后这个粉色的碟子给你吃饭。」


「粉色碟子？」


猫的眼睛很圆很亮，没有一点杂质，我打开手机检索网页，又学到了猫是色盲这件事。


猫粮的气味对人来说有点腥，我掩了一下鼻子：「你吃吧。」


猫伸出爪子，像是犹豫了一下，接着把小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也吃。」


「……人有人饭，猫有猫饭。」我摸了摸猫的脑袋，于是她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我接着道，「你吃猫饭，我吃人饭。」


猫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接着开始大快朵颐，没有一点形象的。


我去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回来就看到她守在饭碗边上睡了。


明明白天睡了很久，居然还睡。


6


我看到第八条晚间新闻的时候，猫终于睡醒了，念叨着自己口渴。


「我在桌上放了水，你去喝点。」


于是猫屁颠屁颠去了，没多久又屁颠屁颠回来，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还有什么事？」


猫欲言又止，然后走进来一点：「明天，猫想跟你一起打猎。」


我放下手机，郑重其事回她：「不行，你还是小猫，没有那个本领。」


猫歪头：「小猫？」


「嗯。小猫，没成年的小猫不需要打猎，只需要在家里吃饭睡觉。」


猫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可以和你一起睡觉吗？」


「不行！」


我拒绝得快速又干脆，猫愣了一下，接着失落地低下头。


我不知道抽哪门子的风，找补道：「你可以把窝拿过来睡房间里，不能睡床上。」


猫闻言，眼睛亮起来，又屁颠屁颠跑了，费半天劲儿把窝推进了卧室。


我则是想起什么，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阵，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台全新的按键老年机。


本来要送给我妈的手机，结果最后没送出去。


我把手机上的副卡拆下来给它装上，又倒腾了一阵，才把老年机放到猫面前。


「这个是电话。」


猫很喜欢歪头，这似乎是她表示疑惑的方式：「电话？」


「对，电话，白天我出门打猎，你遇到危险或者不懂的事情，就给我打电话，你就能听到我的声音。」


猫伸出爪子按在按键上：「神奇！」


我站起身向外面走去：「我去厕所，你按住第一个按钮，咱们试试。」


猫点点头。


我还没走到厕所，电话就响起来，我忙把电话接起来：「喂？」


电话那边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便传来猫的说话声：「我是猫。」


我没忍住笑出声：「你好，猫。」


7


猫很兴奋，抱着老年机滚来滚去。


我关了灯准备睡觉，临睡前忍不住感叹：「你应该是世界上第一只会打电话的小猫。」


猫滚来滚去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滚得更欢快了，语气也很兴奋：「猫厉害！」


一夜无话，但是偶尔有呼噜噜声。


第二天上班，猫又站在玄关目送我，我比画了一下电话的手势，猫点头，表示知道。


我走出家门还没有 200 米，猫就打来了电话。


「猫想吃饭。」


「你吃呀，饭放在那里，你可以随便吃，不用问我。」


猫没接话，电话挂断了，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火急火燎地挤公交进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带薪拉屎。


刚坐上马桶，猫又打来电话：「猫可以吃那个紫色的东西吗？」


我努力回忆，紫色的东西，接着恍然大悟，是昨晚没吃完的几颗葡萄：「不行，那是葡萄，猫不能吃，会中毒！」


「哦。好吧。」猫又挂断。


接着是在我做报表的时候，猫来了电话：「马桶里的水可以喝吗？」


「……不行。」


接着是在我听汇报的时候，猫打来的电话：「猫真的不能睡床吗？」


「……不行！」


8


隔壁工位是个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性格开朗，来了一个月就和同事打成一片。


我也不是故意偷听，但是我听见她和别人聊了关于猫的话题。


「我家的两个半月啦，我今晚也要带去打疫苗了。」


我停下手里的工作，稍微靠近了一点：「猫一定要打疫苗吗？」


平时和她没什么交集，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到，没一会儿脸色缓和下来：「还是得打疫苗的，不然容易生病，或者抓伤了人，对人也不好。」


我点点头：「这样啊，谢谢。」


她追问：「你要养猫啦？」


我摇摇头。


也不是撒谎，我只是让猫暂住，我不想养的。


回家路上，我给猫打了电话，猫没有接。


我想了想，我只教她怎么打电话啊，没教她怎么接电话。


于是加快脚步回家。


和上次不一样，这一次我打开门，猫已经在门口，笑嘻嘻地等我了。


「你打猎回来啦？」


我不知为什么有些心虚，但还是点了点头。


想到白天那个实习生小姑娘说的，开始操心起猫的疫苗。


「你现在几个月大了？」


「几个月？」


「嗯，从出生到现在。」


猫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努力思考，仰着脑袋想了半天，得出结论：「不知道，但是妈妈是在天气很热的时候生我的。」


「很热的时候？」


现在是十二月，很热的时候，七八月份，怎么也已经三个多月了。


我算了算：「你该打疫苗了，找个时间我带你去医院吧？」


猫抖了抖：「医院，猫不想去。


「猫害怕医院，猫不想出门。」


9


「害怕医院？为什么要害怕医院？」我不解。


猫很慌张地跳到沙发的角落躲起来，只露出半边眼睛看我。


我慢慢走过去坐下：「你以前去过医院吗？」


猫点头：「妈妈带我去医院，那些人用尖尖的东西戳我，很痛。」


「尖尖的东西？」我想了想，「是针吧。」


「猫不知道，猫不去。」


猫的声音很坚定，躲在沙发角落里，我已经完全看不见她了。


「好好好，你说不去就不去吧，我刚刚查了一下，猫只要不出门，好像也不是一定要打疫苗的。」


「真的吗？」


猫的声音怯怯的，但身体已经从沙发最里面钻出来了。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她太相信人了，还是太相信我。


猫在我家又住了一个星期，有时候半夜会跑到我的脑袋上睡觉，最后的结局往往是被我扔回她自己的窝里。


我买了一点零食给猫，是公司的实习生推荐的，她说猫条和人吃的辣条一样，好吃是好吃，就是没什么营养。


但猫没见过这个，每次拿出猫条她都两眼放光，兴奋地朝我扑过来。


我把这个作为她改正坏习惯的奖励。


日子好像要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回家，我看到猫板板正正地躺在地板上。


「你这四仰八叉地是在干吗？」


我很少见到她这样子，只有在很少数极其舒服的时候她才会向我袒露她的肚皮。


可猫没回我。


我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冲过去的时候发现猫的身体已经有些凉了。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温度，会出现在将死之人的身上，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猫身上感受到。


我以为小猫是永远温暖的。


10


我火急火燎地带着猫来了医院，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猫喜欢不喜欢了。


医生穿着白大褂，给猫做了很多检查，接着做了心肺复苏。


一阵抢救之后，猫有了心跳。


「你家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啊，以前带医院做过检查吗？」


「啊？」


先天性心脏病，我以为只有人会得。


医生坐在电脑前面敲打键盘，接着问我：「小猫叫什么名字？」


「名字？」


我知道我此时的反应有些迟缓了，可是巨大的信息量冲得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猫有先天性心脏病，猫没有名字。


我从来没想过给猫起名字，因为我知道她是要走的，我好像没有什么权利给她起名字。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我终于还是说了猫的名字：「猫叫妮妮，女字旁。」


医生开了很多药，说要住院观察几天，情况好转才能出院。


猫趴在笼子里，手臂上挂着药水，她微微睁开眼睛，和我对视了一眼，又睡着了。


这一次是安静睡着了，腹部很平稳地起伏着。


医院的住院部有很多猫猫狗狗，有些在大叫，有些则是病恹恹地趴着。


我站在笼子前面看猫，想到医生说的：「可能是前主人知道有心脏病之后把她遗弃了。」


11


猫睡了一觉之后，精神恢复不少，扒拉着笼子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我看着门外的宠物医生，给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你不是答应了我在别人面前不能说话吗？要是被别人知道你会说话，你要被抓走做研究的。」


猫点点头：「知道了。」


在医院待了快一个星期，猫才好得差不多，但还是得戴着伊丽莎白圈，可怜兮兮的。


隔一周要回去复查，病情痊愈之后，还要打疫苗。


我带着猫回家，猫在路上小声问我：「妮妮是谁？」


我愣了愣，沉默了半晌，才回答她：「妮妮是我给你起的名字，你喜欢吗？」


「喜欢！」猫好像很开心，「妮妮是我的名字！」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猫又说：「那我姓什么？」


我被问住了：「猫还有姓氏呢？」


「有的呢！我们做猫的都知道，如果被主人起了名字和姓氏，那下辈子就可以不用再做猫了。」


关于这个，我好像有些隐隐约约的记忆，自言自语道：「原来我刷短视频看到的居然是真的……」


猫穷追不舍：「那我有姓吗？」


「你下辈子不想做小猫了吗？」


猫闻言，犹豫了一下：「不想，又有点想。嗯……那你先别加姓，猫要认真想想。」


「好，那你仔细想想。」


12


猫的伤口好得很快，我每天上药换药，三天两头喂点鸡蛋黄。


终于又过了一周，我准备带猫去医院复查。


猫一开始还是有点抗拒，我苦口婆心地劝她：「你看你上次生病，都是医生姐姐给你治好的，他们没有伤害你，是在帮助你。」


猫歪着脑袋思考了半天，好像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接着便乖乖任由我把她装进帆布袋子里。


只是没想到这天刚出门，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你，就是你，我在这观察了小半个月了，你是不是把我猫偷走了？」


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很瘦，头发很长还烫着大波浪，化着淡妆也足够漂亮。


我心里一紧：「你在说什么？」


那女人没搭茬，接着拿出手机：「看啊，就是这女的，我今天就要曝光她，捡到别人的猫不还，看看，现在了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呢？」


这时候，猫也听见了声响，从帆布袋里探出脑袋。


那人看见猫，情绪更激动了，举着手机就往猫的方向凑：「这就是我丢的猫，我购买记录在，照片视频也在，你还想狡辩吗？嗯？你这是偷你知道吗？」


我被怼得有些说不出话，胸口也闷得慌，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这是我的猫。」


那人录完视频放下手机：「也别你的猫我的猫了，我报警了你跟警察说去吧。你这是私吞我的财产，情节很严重的我跟你说。」


我没应声，看向猫，用手轻轻把她的脑袋摁了下去，接着对她比了比嘴型：「不要说话。」


13


警察很快来到小区门口调解，周围的街坊邻居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驻足围观。


「这就是我的猫！看，这是购买凭证，我在猫舍买的，还有我之前拍的照片和视频，看。」


女人边说边向警察展示手机上的照片，警察看完之后，目光转向我。


「猫确实是我捡的。」我的手心疯狂出汗，「但猫是因为有先天性心脏病才被遗弃的。」


女人闻言声音尖厉起来：「你在说什么？就算猫有病，我自己买的猫我也不会遗弃！」


我心说：【是，你是没有遗弃，猫是自己跑出来的。】


可我想不到该怎么去说，我没有证据，总不能说这都是猫亲口告诉我的，那时候恐怕要被关到精神病院。


「我有医院收据，你把猫的治疗费用给我，我把猫还你。」我看着她说道。


女人看我的眼神明显变得厌恶起来：「不可能的，我的猫在家的时候还是很健康的，怎么到你家就生病了？我看你就是想讹……」


「你虐猫？」她的话音还没停，被我这样突如其来地打断了一下，停了好一会儿。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虽然很短暂，但还是被我看见了。


猫确实没有说谎，这个女人花高价买猫，就是为了虐猫，很纯正的变态。


女人气急败坏：「你别血口喷人啊，造谣诽谤啊你。」


帆布包里的猫蠢蠢欲动，探出脑袋，大喊了一声：「我作证，你是坏人！」


听见猫声音的我吓得连忙去捂她嘴巴：「不是让你不要说话吗？」


场面瞬间静止了。


我紧张得不敢回头看他们，却被警察的说话声拉回神：「女士，这个处理方式你接受吗？」


「什么？」


「坏人，她是坏人！」猫又喊出声，这一次我看见了周围人，没有任何人感到惊讶或吃惊。


我看看猫，又看看人，深呼吸一下，接受了事实：「什么处理方式？」


「您按照买猫的原价支付给这位女士。」


我点点头：「好的，多少钱？」


「3000。」女人说着掏出手机亮出收款码，没有一丝脸红心跳。


我来回倒了几张卡，才凑到三千块。


扫给她之后，人群散去，我提着猫回家了。


14


像是被抽走力气，我靠着门跌坐下来，缓了好半天。


帆布袋放在地上，猫兀自从帆布袋里钻出来，蹲在我的脚边，声音小小的：「三千块，是不是很多钱？」


我点点头：「是。」


猫的声音更小了，怯怯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的心情实在好不起来，便说道：「不是你的错，今天实在是没力气了，我明天再带你去医院吧。」


猫没有接话。


第二天下班回家，猫还是乖乖地站在门口等我，我瞥见一旁的饭碗里，猫粮还剩一大半。


「你今天怎么吃这么点，不舒服吗？」平时她都是一整盘吃完的。


猫闻言，摇摇头。


我收拾了下东西，带着猫去了医院。


医生说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可以把伊丽莎白圈摘掉，又叮嘱了一些其他的注意事项，我一一记下。


接着我问医生：「猫吃少了，或者食欲不好，是不是生什么病了？」


医生继续点着鼠标，看着电脑上的体检报告：「没什么其他问题，吃得少了，可能是最近换季或者心情不好。」


我看向猫，眼神问她，你心情不好吗？


猫没懂，歪头看我。


等从医院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我在沙发坐下，猫蹿到我边上窝着。


「你心情不好吗？」我喝了口水，摸了摸她的脑袋。


猫摇头：「心情好。」


「那你为什么就吃这么一点点饭？」我说着伸手揉揉她的肚子，果不其然软趴趴空荡荡的。


猫还是摇头。


我突然多了一股子无名火，吓唬她：「你这样子，我要生气的。」


猫闻言慌忙抬起头：「猫说猫说！」


接着她便开始支支吾吾，「猫少吃点，可以省钱。」


我愣了很久很久，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


猫紧张地扒拉我，让我不要生气，我控制不住眼泪，只能抱着猫，跟她说对不起。


15


猫第一次得到我的允许上床睡觉，兴奋得不行。


从床头蹦到床尾，又从床尾滚到床头：「舒服！舒服！实在是舒服。」


我笑了笑，拍了拍枕头：「躺到这边来吧。」


猫不断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看起来很幸福。


我在这份幸福里，努力摘除自己的愧疚感，有些无耻。


一夜无话。


隔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是从老家寄过来的，寄件人是我的姑姑。


猫很好奇，在地板上上蹿下跳：「是什么？是什么？」


我坐下拆快递，我和老家的唯一的联系就是姑姑，但联系得也不多，逢年过节的时候会问候一下而已。


前几天姑姑突然发信息说老房子要拆了，收拾出几个老物件，觉得我可能需要，就寄给我了。


我拆了快递，里面是一个破旧的日记本和一本相册。


日记本是妈妈的，封面破了，纸张黄了，字也有些晕了，但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妈妈的日记上全是关于我的记忆。


【7 月 8 日：妮妮一个月了。】


【9 月 12 日：妮妮发烧，吓死我了，还好没有什么大事。】


【5 月 2 日：妮妮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妈妈。】


我翻着看了很久，全是一些小事，比如我吃包子的时候烫到，睡觉的时候尿床，上学的时候跟隔壁班男孩打架，诸如此类的。


日记在我十四岁那年戛然而止。


我看着看着眼睛就湿了，继续翻边上的相册。


相册很厚，但是相片只有三张，一张是妈妈烫着卷发涂着口红骑摩托车的艺术照，一张是妈妈抱着刚满月的我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我蹲在菜地里的照片。


那应该是妈妈给我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猫乖乖蹲在我身边，在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用爪子轻轻拍我的手臂。


16


我给猫看我满月的那张照片，猫问：「这个是谁？」


「是我的妈妈。」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妮妮一个月纪念】。


我摸摸猫的脑袋：「我的小名也叫妮妮。」


猫歪头：「我们有一样的名字吗？真好！」


「嗯。」


「那她现在在哪里？怎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她去世了，去世很久了。」


「去世？」


「嗯，就是变成星星了，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猫没有说话，但看起来很伤心。


我摸摸她的头，也没再说话。


日子四平八稳地进行下去，直到某天回家，我看见家门口站了个男人。


男人看见我，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妮妮。」


我觉得身上的血液忽地就被抽了去，连指尖都是凉的。


我不想让他进门，便站在门口质问他：「你来干吗？」


「这么久没见，我来看看你。」


「我不需要，你走吧。」


男人拉住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红包：「妮妮，爸是来跟你告别的。阿姨生了个女儿，爸以后估计也没法再来见你了，你自己多保重。」


「……」


说完，他也没再停留，合了合衣服离开了。


我进门，猫还是在玄关等我。


我忍不住伸手抱了抱她。


「你在跟谁说话？」猫问我。


我摇摇头：「问路的人。」


猫似懂非懂，歪着头看我。


我笑了：「今天，给你做好吃的鸡胸肉怎么样？」


「好耶！」


17


一个晴朗的冬日周末，我和猫窝在沙发上晒太阳，我们忽然聊到心愿。


猫问我：「什么是心愿？」


「就是你很期盼的事情。」


「期盼？」


「比如说，我的心愿是，再梦到妈妈一次。」


猫似懂非懂：「那猫也有心愿。」


我撸着她的下巴，调笑道：「什么心愿，吃很多很多鸡胸肉吗？」


猫很郑重地摇摇头：「猫的心愿就是你可以再梦到妈妈一次！」


我愣了一下，鼻子忽然一酸：「你这算哪门子心愿，要你自己的心愿，不是我的心愿。」


猫歪头：「这就是猫的心愿。」


「好吧好吧~」


我想跳过这个话题，否则马上要哭出来了。


晚上睡觉时猫贴着我，我问她：「上次你不是说要想想要不要姓吗？想好了吗？」


等了半天，猫才回我：「想好了，我要姓。」


「你可想好哦，做人可是很累的。」


「猫不怕。」


我太困了，迷迷糊糊回答她：「那我想想，你该姓什么……」接着便睡着了。


半夜却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吵醒，猫在我边上，呼吸很重。


我忙开灯起来：「怎么了？」


猫没应声，还是在很急促地呼吸。


我想到医生说的，这种情况很危险，忙穿上衣服带着猫出门。


最近的二十四小时宠物医院离我四公里，只是凌晨三点，我根本叫不到车。


「坚持一下，妮妮，你坚持一下。」


我扫了路边的共享自行车，一路骑到宠物医院。


值班的医生被我吓一跳，忙站起身接诊。


猫的气息变得很弱，眼神也有点黯淡，和平日很不一样。


医生在做急救，我则是在边上慌得手抖。


恨自己为什么贫穷，为什么没有车，恨自己为什么没能骑得快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停下手里的动作：「救不回来了」。


「好好告个别吧。」


好好告别吧。


十几年前那位医生也和我这样说。


我知道，从我见到你的那天起，便埋下了悲伤的种子。


猫想抬爪子，但抬不动了，我也看不清她，全是眼泪，世界是模糊的。


「你跟我一个姓好吗？姓刘。」我颤着嗓子道，「刘妮妮，下辈子不管做人还是做猫，都要快乐幸福。」


猫没力气了，但好像是笑着的。


我听到她说：「再见。」


再见。


我的世界又一次变得空荡荡，屋子里到处是猫的痕迹。


我时常想，猫跟着我，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猫幸福吗？


我对不起猫。


18


几个星期后的某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很久没见的妈妈。


她朝我伸出手。


我问她为什么那么久都不来看我，她则是笑笑不说话。


「你过得好吗？妮妮。」


我点头。


「我本来是不能再来看你的，但是我遇见了一只猫，也叫妮妮，她把她自己的探望时间给了我。」


我愣住。


「她还拜托我给你捎一句话，说她很幸福，她的心愿完成了。」


……


傻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