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人认为莫言不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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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帖子 大中小发表于 2024-3-8 16:03

为什么有人认为莫言不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作者：龙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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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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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我家来寄宿过一个耍猴的。

那时候我还小，现在也不记得他姓甚名谁了，只知道大概是河南、安徽交界的某个地方人，骑着一辆“28大杠”自行车，拖着自己的一身家当，说白了，也是个苦命人。

耍猴的当然就有一群五只猴子，也是寄宿在我家里，耍猴人自己住一间空房，猴子则在他屋子外面屋檐下凑合着，周围集市赶集，他就会带三两只去卖艺挣钱。

猴戏嘛，就是看个稀罕。

猴子这东西长得三分像人七分像兽，五官大致都在人脸的位置，却略微有些不同：小小的皱皱巴巴的挤作一团，像是被人一拳打瘪了似的。身材也矮小猥琐，活似个地狱里的小鬼，动作说不上来的怪异因此显得十分的滑稽。猴戏的精髓就在于一种背离感，有点“恐怖谷”效应那个意思，长相、身材都浑不似人间的物件，却干着人类才会干的事情，于是显得有意思。

看久了就没意思。

因此，耍猴人的生活注定是流浪的，一套把戏这个地方看腻了就收不到钱，自然要去下一个地方。这个耍猴人也是如此，他寄宿在我家盘亘一段时间，间或有些际遇，就又走了。这些猴子也是一样，跟着他流浪天涯，来来去去、聚聚散散。

说白了讨个生活而已。

作为一个传统手艺，猴戏现在因为动物保护的原因已经绝迹了，动物表演本身是不人道的，对于动物无疑是十分残忍的事情。但是当时人们并不觉得，人嘛，说文明也是文明，说野蛮也是野蛮。猴子自然是属于自己的树林的，你把它弄到人间，无论对它如何善待，终究是一件残酷的事情。猴子自己不自知或许也很迷惑，因为不过是一些蠢东西，耍猴的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迫于生活做一做那是没办法，能够靠别的活下去，最好还是别干这种缺德事。

这个耍猴人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因此我倒是对此人感到亲切。

不像别的耍猴人，他从不真的揍猴子，那种惩戒意味很明显的暴打，最多是吓唬。猴子换了新环境总是要聒噪的，第一天来我家安顿下来，猴群吱吱呀呀不知道吵吵啥，耍猴人就凶巴巴的吓唬它们，却没有真的下手，我去看的时候他正捏着一个半大猴子的下巴，拧着它的头，呲着牙吓唬。那猴子被拎着后颈皮倒也动弹不得，挠也挠不着、咬又咬不到，张着大嘴露出獠牙跟耍猴人对峙，焦黄的眼珠子里却尽是恐惧和慌张。

我听耍猴的冲它嚷嚷，“逆比贼！”

我也不知道“逆比贼”是个什么东西，也有点怕生，躲在拐角后面张望着。猴子嗓子眼里嘶嘶的嚎叫，耍猴人也不着急，只是拎着后颈皮，一句接一句的“逆比贼”。不一会儿那猴子明显就是怕了，缩着脊梁骨佝偻着背，手脚也蜷缩起来没有了胆气，惊恐从眼珠子蔓延开来，布满了一张猴脸。

躁动的猴群也安生下来。

我就是这么认识“逆比贼”的，一只新买来的猴子。

这家伙是耍猴人刚刚买来的，我家这边多的是野猴子，到了秋天漫山遍野的野生猕猴桃，猴群敞开了肚子的吃也就敞开了肚子的生，总有那么些倒霉蛋，到了冬天食物骤然减少，被赶出猴群的、一不小心落了单的，就会被人类擒获。多数就此死于非命，极少数像“逆比贼”这种，被卖给了耍猴人。

你都说不上算它运气好，还是该算它倒血霉，是呆在猴群里，还是死于非命，或者沦为耍猴人挣钱养家的工具，哪个更苦，哪个更干脆，命运嘛，大抵如是，说不清楚的。

逆比贼刚来猴群自然最是叛逆，还没法去表演，只能先驯服了再慢慢教猴戏。耍猴人带了猴子出去卖艺，逆比贼就脖子上栓了铁链放在家里，等到耍猴人晚上回来再调理它，往往要收拾到夜深人静才罢休，也不知道耍猴人具体有什么手段。

过了好几天我才搞明白“逆比贼”是“你闭嘴”的意思，耍猴人老家方言，耍猴人倒是后来不再冲它吼“逆比贼”，这个名号却成了我叫它的绰号。对于这么一只毛发稀疏、半大不小的野猴子，我还是很感兴趣的，小孩子嘛。

耍猴人走了以后，逆比贼就成了我的宠物。

当时我有一个“动物大军”，一头小公猪、一条大黄狗，一群兔子，一群鸡，一群鸭子，现在又多了一只叫“逆比贼”的猴子。

很多人对于猴子的顽劣一无所知。

猴子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太聪明，又不够聪明。聪明在于它啥都明白，不够聪明在于它缺乏“智慧”。

聪明，要诀就是趋利避害、精致利己。整明白了如何给自己捞好处就好办了，怎么都行，无非是吃、地位、性，是个纯粹动物性的事情。有办法弄来吃的你就有地位，有地位就有性，充其量是个不择手段的事情，谁手段多，谁就厉害。动物界就这个逻辑，垄断了资源就能掌握分配，掌握分配你就掌握话语权，有了话语权，你说啥都好使，所以但凡是个动物都懂垄断资源掌握话语权的道理。

聪明上升不到智慧，在猴子这个层面耍一耍是没问题的，到人类这里就不行了。

缺乏智慧，不懂得知进退、明事理、爱众生，你迟早是个被玩弄的对象，驯马、驯狗、驯猴乃至于驯服人类，莫过于此。

逆比贼毫无疑问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

这种半大猴子最顽皮，因为它有掀翻猴王、统治猴群的可能性。公猴子的“那话儿”与人类区别不大，只是缩小了很多，小小一点也很可爱。但是有了这个小而可爱的物件，理论上你就有挑战猴王的可能性，争夺交配权又不是什么稀罕事情，在雄性激素的驱驰之下这些毛头小子早早就生了反骨，默默积攒着力量，妄图一统江山。

逆比贼很明显缺乏这个天资，只是它自己不明白。

猴王苗子其实在人类看来一目了然，骨架子大，肌肉结实，毛发油亮而且犬齿发达，在还没有发起挑战的时候就很明显了。我估计老猴王其实也心里有数，只是“恋栈”勉力维持而已，等到年老体衰再无可奈何被赶下台。峨眉山上的猴群里猴王都是好大好大一坨结结实实的肌肉棒子，跟别的猴子完全是两码事，两群猴子抢地盘掐架的时候最明显。猴王掐架轻易不出手，等小的们先去打，打差不多了嗷嗷叫唤着就冲过来，两个猴王砰的一声撞在一起，声势还是很吓人的，一时猴毛乱飞。

逆比贼一看就不是这块料。

然而雄性激素不管你是不是这块料，它一定会催动你去“试一试”。激素嘛，跟理性是背道而驰的东西。

逆比贼骨架子不行，瘦瘦小小的，比一般猴子显得更“鸡胸”，也更佝偻，土黄的皮肤透着一股孱弱的惨白，配上焦黄猥琐的眼珠子，却又鸡贼的觊觎本不属于它这个天分的权力和地位，显得像是个欲望催动的小恶鬼。

我带着逆比贼跟我的动物大军一起的时候，这家伙简直让人无计可施。当时我得替小公猪割猪草，顺便割喂兔子的草，还得赶着鸭子，大黄狗倒是试图帮我的忙但是的确力不从心，这货往往跟小公猪沆瀣一气到处撒欢还不回家，我还得去把它俩拎回来。

现在多了个逆比贼。

逆比贼跟大黄狗天然不对付，逆比贼总是跑去招惹大黄，大黄则无论何时都要汪汪逆比贼，吵得人耳根子疼。小公猪倒是对逆比贼无动于衷，逆比贼却不肯安生，一旦靠近小公猪就要去摸它胯下两个庞然大物，搞得小公猪不胜其烦。

于是你会看到一个小屁孩，在初春热哄哄的阳光下，牵着狗，肩膀蹲个猴，赶着猪和鸭子，背上居然还有个装猪草的背篼，搞得浑身都是草渣和热汗。

逆比贼把我的动物大军当成了自己的猴群。

它一目了然的发现了这个“猴群”的老大，也就是我，然后看我软弱可欺，朝我呲起了牙。刚开始我对此没有注意，直到它咬了我。

那天逆比贼跟大黄打了一架，欺负了小公猪，抢了鸭子吃的以后我彻底忍无可忍，一把拽着它脖子上的铁链就往屋檐下扯。这货第一把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把意识到了我的想法，暴怒而起，一口咬在我手上。

猴子咬了主人，是耍猴人的大忌。

耍猴人回来后赶忙出了打狂犬病疫苗的钱，又买了些奶粉一类的营养品，然后就跟我爹说话。我听不大懂他那个淮北河南一带口音，在我爹呵斥下弄明白两件事：

第一，以后不许再牵了逆比贼玩儿；

第二，逆比贼要倒霉了。

第二天开始逆比贼就没离开过猴群，因为是新来的，猴群对它肯定不客气，几个驯乖了的猴子逮住就是一顿暴揍。耍猴人倒是不揍它，只是须臾不许它离开猴群，出去耍猴戏也是带着的。

然后就是挨饿。

耍猴人对待猴子是挺不错的，有肉都要紧着猴子吃，卖艺回来买了卤肉、花生米打了酒，与我爹吃喝，他都要用筷子夹了去喂猴子，唯独没有逆比贼的份。

非但没份，甚至不给饭吃。

把个逆比贼急得啊，我看着都可怜，抓耳挠腮就是吃不到嘴里。别的猴子一口一颗花生米，就它没有，还有更过分的，耍猴人故意拿筷子夹了递过去，逆比贼眼泪都要下来了凑过去，筷子拐个弯就去了别的猴子嘴里。

逆比贼气得暴跳如雷，反骨催得它连喂它的人都敢呲牙，咆哮着就要来抢。耍猴人反手把筷子举高，逆比贼跳起来也够不着，等它掉下去耍猴人顺手就一筷子抽它头上，不疼，却极具侮辱性。

逆比贼扭头又来抢，耍猴人再次夹一块肉，重复一次这个过程。

几次以后，逆比贼趴在地上，咧着嘴，嗓子里嘶嘶的吼着，却不再试图挑战耍猴人了。耍猴人不慌不忙再夹一片卤肉，香味弥漫在屋子里，钻进逆比贼的鼻孔，勾走它的魂魄，却一扭头去了别的猴子嘴里。

逆比贼低吼一声，扑向自己的同类。

这家伙彻底驯服其实没花几天功夫，在抢耍猴人失败、抢同类挨打之后，焦黄眼珠子里那点儿反骨消失了。饿了好几天，肚子里除了酸水啥都没有，眼巴巴看别的猴子吃，几天就挫断了它的神经，以及那点儿反骨。

谁有资源垄断，谁就有话语权，种族之内如此，跨种族也是一样的。

现在它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肯干，吃的，原来于它是资源、是权力、是地位，现在只是个枷锁。

它在猴群里地位最低，谁都吃饱才轮到它，被打，被驱赶，都是常事。本来它是要当猴王的，一不留神当了个小跟班、小虾米。

我倒是不记恨它咬我，一只猴子而已，反而我有点同情它，野心勃勃踌躇满志，三五天却落个如此下场。

现在的逆比贼蔫头耷脑的，病态的皮肤里更是染上一层灰暗，眼珠子从焦黄变成了土黄，闪烁着饥渴的光。即使肚子已经不饿了，曾经的满肚子酸水已经扎进了它的内心和灵魂，再也褪不去，刻印在了它眼珠子里。看得出来它再也不想体验那种眼看着却吃不到的感觉，再也不想被排斥、被驱赶、被歧视。它倒是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它在这个猴群里地位如此低下，我有时候可怜它，偷偷给它吃的，也要被耍猴人阻止。

耍猴人说了，它不出力。

逆比贼并不能表演，也就没法挣钱，当然挣钱的猴子有吃的，它没有。挣钱的猴子可以吃花生米，吃卤肉，它只能吃喂猪的玉米面和米糠。

耍猴人后来驯了逆比贼敲锣，一口小小的铜锣，敲了聚拢人群，散场再敲一次，翻了手去要钱。看戏的乡亲们间或给个一毛几分，便是耍猴人一天的收成。大部分是光看不掏钱的闲汉，猴子要一遍，耍猴人还要帮腔，也总共要不到几块钱。逆比贼当然不能明白“货币”这个东西，它也无法把自己要到的钱跟自己的待遇、地位联系起来，它不过是个缺乏智慧的猴子而已，稀里糊涂等待施舍，一头雾水被领回家，懵懂、愚蠢，可笑、可怜。

不过也算是能帮着耍猴人干活了，待遇有所改善，但是不多。耍猴人要紧着奖励它，不能一次性给到位，抠抠搜搜才能天长地久，这是个属于人类的智慧，而不是猴子的聪明。每次也只是丢个花生豆给它，别的可以表演的猴子则蹲在耍猴人腿上，跟耍猴人吃一双筷子。

看得出来它很羡慕。

逆比贼现在完全没有什么反骨，它驯服而乖巧，一脸小器的五官皱皱巴巴聚拢一团，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讨好。

一个野物就此驯服。

菜籽花开过，是李子花，李子花开过，是桐子花，桐子花开过，是桃花，桃花开败了，耍猴人也该走了。

峨眉山脚下大多数集镇都看腻了这个耍猴人的表演，收到的零票越来越少，耍猴人该开始自己下一段流浪。新收了个猴子，驯得八九不离十，也该挪窝了。

临走之前逆比贼已经可以上台表演，耍猴人给他洗了个澡，套了一身怪模怪样的燕尾服，戴了个“礼帽”，人模人样的说不出来的怪异。

以后每次看到“沐猴而冠”这个成语，我就想到这一幕。

逆比贼脱去了野性，成了一只驯服的家养猴。关于野生猴群，关于我的动物大军，关于猴王的野望，关于雄性激素刺激下简单的萌动，可能都忘了吧。

人模人样的燕尾服下面，是个被饥渴打断的脊梁。

祝愿它也能够蹲在耍猴人腿上，跟耍猴人吃一双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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