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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发表于 2024-7-3 15:10
油条的故事
我上初中才吃到油条。
早先,阅读视野的延伸,让我在书中知道了“油条”这个词,但我从来没见过,不知道油条是为何物。我将它想象成一个冒油的长条的玉米粑粑,总觉得它很甘甜美味。
我有个婶婶,她妈妈会做非常暄软的玉米粑粑,吃起来可口。但是玉米粑粑不管怎么做,怎么好吃,只要没加面粉,始终有一点特有的酸味。
自从认识了油条这个词,我就老想着是不是因为没有油,所以它才酸的。
于是有一天恰好有粑粑,我就偷偷舀了一些,煎这粑粑吃。
粑粑被我煎得油唧唧,我吃起来觉得香甜极了,暗自脑补,这大概就是油条的味道。
我之所以有这种想法,其实是有原因的。
那时候过年大人们会用一盒饼干,做拜年礼物。那是很简单的饼干,但在那个年代特别珍贵,一般是舍不得吃的。但尽管大人们把饼干看得金贵,实际上低劣的饼干很干,吃起来咽得嗓子都疼。
我们怎么吃它呢?那就是用一点热猪肉,把饼干温温的炸一下。干白的饼干吸了热猪油,一下子沉甸甸亮透透,吃着又酥润又甜滑,可以待客。
我就是因为这个,以为油炸可以让不那么好吃的饼变甜润的。
过去在我们老家,油炸的食品是比较珍贵的菜,通常情况坐席才有。
其中最主要的是炸豆腐。
新鲜豆腐片大片,放在菜油中,炸得金黄捞起来,吃得时候切成三角块,炖透了撒辣椒面,就是一道非常重要的汤菜了。
如果只是一个家庭这么做也就罢了,一个乡村世世代代都都这样,只能说明缺油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吃油炸食物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
我之前写过少年时吃漆树籽油的经历。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漆树是绕不开的风景。
我家与隔壁叔叔的田地,以两棵漆树为界址。狭长的三角形田,头尾各一棵漆树,漆树上边是我们的地,下边是叔叔的地。漆树挺立着,在争田夺界的农村,我们从来没有因为界址发生过矛盾。
夏天时节,我常常满村子捉蝉,蝉有很多种类,我大概见过的有金头的,黑头的,花头,绿头的。颜色不一样,大小和叫声也各异。
常见的黑头的蝉,也就是骆宾王的诗“不堪玄鬓影”名 句的源头,黑头黑翼,很小巧。这种蝉我们叫催芽子,其叫声是“胡子胡子挂起”,因为苞谷在它的叫声中挂穗长须;一般只在最热的时候叫的,是花蝉,一身的小 虎斑花纹,叫声是“嘶呀嘶呀”;金头蝉是最大的蝉,有大橡皮那么长宽,头上有一圈金色的线,只在傍晚的时候才叫,声音是拖长的“呜呜哇儿”。大人们也许是 觉得这种蝉太懒了,起名懒虫;绿头蝉体型比金头蝉小一点,那圈线是绿色的,叫声我没太观察明白。
这些蝉都喜欢歇在漆树上,我于是爬上树,站在树杈上,悄悄用手掌一蒙就捉到了。捉到的蝉我用棉线捆住肚子,拉着线让它飞。我倒是玩得快活,可怜满裤裆在漆树上蹭,过两天就长了一胯的漆疮,肿得像一条条竹鞭一样。我又痒又疼,大人们就教我摘一些宽韭菜,揉出水抹在疮上,又辣又凉的滋味,给我火上浇油,简直不堪回首。
还有我放牛的时候,在牛家弯、 牛家坎上,总会遇到割漆的老人。穿着厚厚的油皮衣服,戴着斗笠,背着一个大竹子制作的漆筒,以及一枚极其锋利的小漆刀。孤独的老人用小木棍挨着在漆树绑成 蜈蚣梯子,往上攀爬割漆。割漆很有意思的,他在漆树皮上挖出一个倾斜的超级大“丹凤眼”,任它流水。过了一段时间,就在丹凤眼的最下角,开一个夹子,把用 漆树叶卷成的小碗夹在下面,于是乳白色的生漆汩汩流淌。一会儿功夫,又变成黑色。老人割漆我就在树下默默围观,有时候好奇地问一些话。一老一小在空荡荡的 大山相互为伴。
另外,日常中我也时常和发小们集体打漆树上的大蜂窝,用石头,青核桃之类,朝漆树上的蜂窝疯狂砸,万一砸中了我们就赶紧跑路,躲在大门里偷偷看,哈哈笑。
当然了,遇到死掉的小漆树,我还会奋力将其拖拽回家,做柴烧。
当我回忆起这些童年,能够看到,漆树与我成长的点点滴滴有所交融,成为身体里的一部分,难以忘却。
不过这其中,最最最常见的,还是吃漆树籽油。
漆树结籽,一大蓬一大蓬,如鸡窝一样。直观的形象,就是缠绕成一坨的细纤维,上面缀满了小籽。漆籽最开始是绿色的,状如青花椒。深秋后,它的肉质表皮风干脱落,就只剩下褐色的籽。似萝卜的种子,长得弯弯的,腰子一样。
这个时候就要摘漆树籽了,工具是一种S形的弯月刀,由于刀刃向两头弯曲,便于向上戳和向下割,进退得意,能轻巧将一蓬蓬漆树籽取下。
摘下来的漆树籽,得全部抖落。没有了籽的干须,可以收集在灶前,用以引火。
漆树籽炒熟,散发着热芝麻的香气,但与之相比,还多了一些辛躁的味道,呛鼻孔。
炒好了便放在碓窝使劲舂。碓窝现在很少人见了,那是大石头雕刻打磨做成的石窝,安装在屋后干净的地方,有木制的舂头。用的时候一个人在前面给碓窝放东西,另一个人在后面踩木舂。
木舂一下下舂碎漆树籽,油香满地。
把舂好的漆树籽收好,盛放在笸箩里,盖上厚棉布。即可送到对面山上的油厂榨油。
榨油是大事,婆婆要看日子。选定了日子,方才准许爷爷带着儿子们,下山山上,经历九弯十八拐,从危险的山道到达山顶范家坪油厂。
他们早上去,晚上回。
一个个一身的黑汗,却背来几盆香烈烈的油。
油已经凝结在盆里,是褐黄色的硬块,有的地方透黑,可比那种烧旧的蜡烛。
仅仅从颜色上看,这油跟美味很难靠边。
榨油的漆粉,爷爷每年都要背回来,惯常的做法,是兑水喂猪的。有一年爷爷实在舍不得还有油气的“漆谷子”给猪吃,强烈要求蒸熟了自己吃掉。然而这一吃,吃出了“瘪鼓”(方言,出问题的意思)——他拉不出屎。
婆婆晚年说起爷爷身体的衰退,总要提及关于他吃漆籽渣吃到便秘,最后用一点点竹签雕出来才得救。她认为爷爷身体不行就是从这顿漆粉开始的。
但爷爷只是默不作声。直到有一回,婆婆又埋怨他太早不得力干不动事,就是因为年轻吃那个漆粉,爷爷轻声说了一句:那时候哪有那么多东西吃哦。
一点点榨干油的漆粉,让一个七八口人家的家主念念不舍。
在今天看来颇有些不值和荒唐。
但其实,他吃下去的不只是苦,更有一份比漆粉还要艰涩的对家庭,对妻子的爱。
爷 爷一生,就算是家庭条件都比较好的时候,都鲜少主动最先吃饭,除非逢过年,需要他打头动筷子“叫饭”请家神。大多数场合,他都是等老婆孩子吃饱喝足,这才 端起碗筷,把残羹冷炙,不好的菜肴归拢到一个小锅,呼呼隆隆吃完。我在家的时候,无数次敦促他先吃,吃好。但他这个习惯,至死没有改变。
爷爷属虎的,他苦难一辈子,粗粝一辈子,虎虎生风的干活,却把全部的细腻都“算计”给了妻儿,没有吭过一声。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念着爷爷,我也会觉得,可能他自己就像那千磨万击的漆树籽,把温润留给了家人,把枯燥留给了自己。
榨好的漆树油,是一年四季的主油。
那年月我们养本地黑猪,肉香,但是短、矮、瘦,很少超过两百斤。人力物力有限,一家人最多也就杀两三头猪,人那么多,不够吃。油水太薄做不动事。
所以只好仰赖这一盆盆漆树籽油。把它打成块,在锅里滑过,炒菜炒饭,终年不绝。
漆树籽油炒苞谷饭,用热锅化开油,小半锅油吱吱滚烫,然后把蒸好的苞谷饭炒进去,植物油的热香,辛辣辣地灌鼻。苞谷面吸附了油,变得润润的,加了盐巴和鸡蛋,有炽烈的焦肉之香,很引人食欲。
漆树籽油做合渣,煮酸菜,煮菜薹,都是百搭。毕竟是树上长的,没那么心疼,油可以多多的放。一锅饭菜,全都冒着黑的滚滚油花,全家人吃着香,做活也有力气。
我记得印象最深,是农历四五月菜薹出来时,菜薹我们叫“蜂蜂儿菜”,我猜测大概就是抽出来菜薹,要开花招蜂了吧。一根根脆嫩多汁的菜薹,洗好用筲箕装着,大火烧灶,菜薹在汪汪的漆树籽油打的汤中煮过,浓油肥甘,满口清甜。能让粗劣不堪的饭食充斥着甜滋滋的意味。
不过漆树籽油凝固得快,一定要大火快吃,吃得慢了,它在口腔凝固,涩涩的很不舒服。而且一年四季吃多了漆树籽油,总会感觉拉屎不畅,婆婆形象地必须为“结毒”。所以要时不时掺杂着猪油一起吃,才能有所改变。
直到年底,寒冬腊月唱起了杀猪声,那几盆告罄的漆树籽油刚好见了底。猪油滚锅,大人孩子才开始感叹,好生活终于来了!
我小时候跟着吃了四五年漆树籽油,见惯了他们吃漆油时叫苦不迭又一以贯之的复杂表情。
一盆盆漆树籽油,熬过了一个个家庭对贫穷的忍让,对幸福的期许。虽然这要等到杂交白猪进入每一个家庭。
有意思的是,伴随爷爷他们这一辈向这个世界的告别,老家那一排排高大的漆树,竟然也悄悄全部死去。后面的年轻人,再也没见过漆树籽油,更没有见过割漆的老人和他的竹筒。
漆树与最艰苦的一辈人走向远方,漆树籽辛辣的香味渐渐淡退。这是贫穷苦难结束的一个缩影,也是一个时代落幕的缩影。
尤记得爷爷生前跟我谈话,说起幺爷爷,他不禁感叹:我们这辈人都快没有了,你看老邓死了以后,他门口那几根漆树,一根都没再活。
那一刻,我不知他是在追忆人,还是在追忆岁月。
生命总是充满了替代,一群人的都城崛起,是另一群人的城墙百裂。
如今,猪肉猪油已经从曾经的趋之若鹜变成了一众唾弃,而漆树籽油,则从聊以充饥变成了小众热销的健康精品,堪称天价。
流年暗中偷换。
当我每每看到,只能一边回忆,一边珍惜。
这就是人间呀,那么多的风景,那么多的变化,那么多的难舍难分。
你看,吃个油都这么难。
又怎么可能吃上油条呢。
评论区有老哥说想看我第一次吃油条的感悟。
其实没啥感悟,舌头烫了。
我是秋天上的中学,我幺叔送我去的,在街上给我买了洗漱用品,然后他给我留了二十五块钱生活费,就回去了。
我把床铺好,第二天才正式开学,我就和朋友回到街上消费。
老家那会儿秋天已经有些凉了,我们走过街,在那家卖包子面条的小馆子前经过。
我看到他家的油锅上搁着金灿灿的长条,直觉告诉我那才是油条,我在书上读到的油条。
我就去买了一根,七角钱。
金灿灿的油条,冒着热热的菜油和面粉交织的香,我背对大街,风穿过街中心那口巨大深绿的潭,把香气猛猛地送进我的口鼻,我咔嚓就是一口,舌头烫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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