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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离婚的中年夫妻,把工作带回家

不离婚的中年夫妻,把工作带回家



不离婚的中年夫妻,把工作带回家



"空洞,是许多中年夫妻对婚姻的普遍体会。在性萧条和工作压力的双重挤压下,越来越多的两口子选择把工作带回家做。当工作场域的议题和沟通发生于客厅和卧室,填充婚姻的空洞,夫妻短暂地寻回了亲密与热情。

夫妻变成合伙人

梳洗完毕的丈夫收拾利索坐到电脑前,大萌瞥了一眼镜头,满意地欣赏着他纹眉后更显立体的眉眼,不过下巴上火起了几颗痘。大萌迅速拿起遮瑕膏和气垫,对准轻拍几下。随后,直播开始。她拿上笔记本电脑,坐在房间角落,密切关注着直播间的情况。

大萌的丈夫徐波是一名网络主播,他白天在公司要带新人主播,有时会和巡查组监控旗下主播直播的言行,避免有不良言行发生。晚上7点半直至10点半,是他自己直播的时间段,要设法调动直播间的情绪,笑着和粉丝们闲聊。

在网络里混迹了十余年,徐波知道,就算主播十分注意,观众仍会挑衅,“有些人可能会故意说你丑,唱歌难听,主播可能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就开骂了。”这很可能被定义为不良言行而导致直播间封禁,于是,大萌便坐在一边,成为丈夫的情绪缓冲带。

把工作带回家,是这对夫妇在经济直播竞争压力下的被动选择。5年前,徐波换了新的直播平台,人气值从黄金时间档的10万观看,掉到1万左右。他被迫转型,在直播间聊一聊每天的热门事件和八卦,和大主播玩PK等。这需要一位助理能时刻地监测舆论、不时地提醒,原本一直是全职主妇的大萌,在家中也更多参与到丈夫的直播工作中。

有一次,徐波直播间涌入黑粉,评论区充斥着攻击性言论。大萌赶紧私信他,让他在直播间说可能停播一阵,“看不到兄弟姐妹们了”,还在旁边做着抹眼泪的假动作,徐波心领神会,在屏幕前,立刻红了眼圈。这调动了守护徐波的忠诚粉丝,彼时屏幕上礼物乱飞,粉丝们在评论区纷纷给他加油打气劝他继续播,才化险为夷。

徐波直播14年,和大萌结婚9年,这几年,徐波一年365天连轴转。中午前,大萌陪他赶到公司,和他一起开会复盘,接待访客,处理合同,下午四五点离开,确保回家准时开播。

十点半下播后,徐波还需要挤出私人时间,陪榜一大哥、大姐聊天,直到凌晨。有时候是公司的女主播找他“诉苦”,请教直播的问题,他私下和女主播很会保持距离,直接说,这些事找你大萌姐。这些被带回家的工作都结束,大萌才能腾出空,去老人的房间看看两个孩子。

在北京,从理疗馆下班的任鹏飞回到家,电饭锅中仍萦绕着馆内熬药时,咕嘟咕嘟的煮水声中,用来熏蒸的中草药球已经被加热完毕,伏在可折叠沙发、配合他按摩练手的实验对象,正是任鹏飞的妻子。

任鹏飞捞起热乎乎的草药球,双手按摩在妻子散发着精油香气的身体上,但脑海里只有接下来要练习的按摩手法,心中却没有一丝波澜。

任鹏飞今年41岁,2019年跟好友创业,开起泰式理疗馆。虽说是合伙人,也同样需要接受全方位培训,学各种手法。妻子在汽车行业做销售,个子高挑,身材纤瘦,40岁了还是习惯穿干练的职业装和高跟鞋。但这些年4S店销售不景气,挫磨着女人原本升职加薪的心气。

任鹏飞的创业,成为这对中年夫妻事业和收入拓展的盼头。心照不宣地,夫妻俩下了班,家就成为了他们研究理疗店生意的“第二办公室”。

约莫一小时后,按摩结束,任鹏飞说,美女感觉怎么样,麻烦给个五星好评。说话间,他单手递过睡衣,视线却回避着妻子裸露的上半身,示意她穿好衣服。仿佛面对一名寻常的客人。妻子也配合地回复,“不错,今天舒舒服服放松身体,明天又是一只好社畜”。

根据智联招聘发布的《2024年职场人满意度指数调研报告》,有25.6%的职场人每天工作都在10小时以上,其中17.6%的人每天工作在10至12小时。本就过载的工作量面前,仍有越来越多中年夫妻,选择将工作带回家。

而对于那些已过35岁,置身于中年危机和行业震荡的夫妻来说,一方还有工作,能够应对房贷、医疗等刚性支出时,夫妻俩不再在意工作侵蚀了家庭的边界,反而会在家中默契地将工作定义为优先级。

已过夜晚12点,周楠仍坐在窗前,她迟迟未调整完明天要交的方案,身为设计师的丈夫坐在隔壁房间窗前画画。

38岁的周楠甚至在内心庆幸,在两扇窗户前各自忙碌,可以帮助他们避开直接的交流。和同为北漂的丈夫结婚第5年,周楠觉得婚姻仿佛进入 “一潭死水”的阶段。

结婚前两年,丈夫经历了裁员,此后,一直靠接散活儿赚取收入。接下来3年多的时间里,拥有全职工作的周楠,独立负担每个月一万出头的房贷。勉力维持到去年秋天,周楠工作五年的公司倒闭,周楠算了一笔账,以目前的存款,顶多一年就要面临断贷。

怕断供,怕找不到工作,怕存款掏空后难以继续的生活……巨大的生存焦虑如潮水般将周楠淹没,她与丈夫天天吵架,焦灼情绪转为怒气,一点就着。丈夫不善言辞,后来两人一吵架,他就躺在沙发上,“八九个小时不吃不喝不上厕所不看手机”。

直到今年年初,周楠终于入职了一家新公司。下了班仍旧处理不完的工作被她带回了家,她最明显的感受便是,有工作要面对,避免她和丈夫会因琐事和开销,联系到目前经济上的窘境而争吵起来。



图 | 周楠在客厅工作时,丈夫在隔壁房间画画

婚姻一地鸡毛但有用

把工作带回家,成为激素水平下降的中年人,打发家庭生活的选择。激情逐渐让位于一种精确协作的婚姻模式——他们只需默契地分摊家务、育儿和养老责任,专心履行婚姻的义务和道德契约。

任鹏飞每次给妻子按摩时绝不关上房门,那是他拒绝亲密的信号。

2012年,任鹏飞和妻子结婚时,她并非是自己强烈渴望携手一生的人。当时,在父母强烈反对下,任鹏飞和前女友分手,同父母择定的好友的女儿走入婚姻。但任鹏飞发现,他抵触身体接触。备孕结束了,儿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他如释重负,决心彻底不再与妻子发生关系。

“性”扯开了看似平静婚姻的遮羞布。任鹏飞与妻子是北京土著,没有车贷房贷,孩子也是老人一手带大,经济和育儿压力之外,夫妻生活变成一个放大镜,严酷又冷峻地检验着家庭的和谐程度。

妻子曾特意买上情趣内衣试图营造气氛,任鹏飞提不起劲儿。无性婚姻,让夫妻迸发难以调和的矛盾。最终,他只能对妻子坦言:“如果你真的要,我也是可以配合你的,但我真的没兴趣。”

妻子将他的冷淡视为羞辱,儿子三岁那年,两人一度闹到要离婚的地步,但双方老人一再劝说,这段摇摇欲坠的婚姻才勉强维持下来。

再后来,任鹏飞和妻子默契地回避着夫妻生活的话题。 他们平日聊些家长里短,愈发像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开始创业后,任鹏飞常常需要在家收集数据、理方案、做项目PPT,完成额外的工作,找投资人商量要钱也令他头疼,他带上了妻子,社交上妻子倒是游刃有余,连投资人也夸赞她得体大方,是个贤内助。

后来,任鹏飞的妻子也习惯将一部分工作带回家。长假时,她会在假期结束的前两天就进入工作状态,逐日递增工作时长,等到正式上班,她给老板写的邮件、客户的合同已经草拟好在草稿箱里静候。

二人一起讨论创业事宜时,妻子表现出同事般的理性,比如请客吃饭要吃什么菜,喝什么酒,送什么价值的礼物合适,红包要包多少等问题,话题反而多了起来。

开店后,客流缺乏,任鹏飞印了很多宣传单,让员工到附近小区挨个分发,收效甚微,而店铺的房租成本、人力成本一直在消耗,“每天一闭眼一睁眼就是钱”。

有一次,任鹏飞的妻子开车去接他,发现员工发传单只是简单将单子塞到雨刷器后,要么就随手扔在电动车的篮筐里,她雷厉风行地停好车后喊上任鹏飞,二人一起走上街发传单,做销售的妻子擅长和人拉近距离,几乎确保每个传单都有人接。她也不吝和任鹏飞共享资源,还联系了自己公司对接的短视频博主,为理疗馆重新设计了团购套餐,搭配一期视频的推广,套餐一下就卖出了几百份。

渐渐地,任鹏飞对妻子产生了战友般的惺惺相惜。回到父母家吃饭,任鹏飞都会主动提出给妻子按摩,当触摸到对方因长期久坐、开车僵硬的斜方肌时,他叹口气:“最近你也挺累的吧?这肩膀,特别硬……”

除了理疗店的生意,夫妻之间的话题离不开孩子。孩子的兴趣班要续费、参加比赛要交钱、需要矫正牙齿、假期夏令营该报名了……在经济环境整体下行时,把家庭和孩子视为一个整体来规划,反而成了更理性的选择。

在大萌眼里,丈夫这样曾经赶上风口的主播,也难逃居家长时间直播的“电子牛马”命运。在直播兴起时,徐波靠着从早到晚直播到深夜,才积累下粉丝基础。直播十余年,徐波成为前辈,他精力不复从前,考虑培养新主播,渐渐退居幕后。

2016年结婚时,徐波正值直播上升期,他不想暴露太多隐私便选择隐婚。但为了给足大萌安全,徐波购入一套别墅,把父母和岳父母接来同住,全家老小的吃穿用度,都靠徐波一人的直播收入来负担。几年前,徐波的母亲去世,和母亲二婚的男人,也就是徐波的继父没有孩子,也是大萌去安抚,徐波会一直为他养老。

他在直播间的收益,去掉平台先抽50%,公司的阶梯分成,加上广告和线下接一些短剧,每年的收入在税后也有七位数。但事实上,近两年,专业MCN机构入场后,舞台如综艺炫目,内容更是花样百出,加上大范围行业绿色整顿,像徐波这样的草根主播和旗下主播,打榜、增加曝光度,都需要钱,他明显感受到了职业瓶颈。

几年里,徐波的健康被不断透支,时常咳嗽不止,有时直播要吸氧。大萌曾试探着问丈夫,何时能退圈踏实过日子?徐波也不吱声。时间长了,大萌也不再多说。

周楠在新公司一个月跟进要六七个项目,她忙到没有时间思考婚姻是否能够维系。每天下班前,周楠会发信息给丈夫,说自己想吃什么,要准备哪些食材,丈夫一一照做。周楠发现,对待丈夫就像工作中对待同事和甲方,只要输入精确明晰的指令,撇开情绪,相处便会和谐许多,解决问题的效率也高。

此前,周楠以为自己需求的,高浓度的感情。她和丈夫都是北漂,她最怀念恋爱初,她和丈夫像连体婴般难以分开的日子。2020年,他们结婚,2023年买房,房子80多平,位于东五环附近,丈夫卖掉了在燕郊的房子,两人各出70万元,共同付了房子的首付,考虑到在京购买第二套房不划算,丈夫毫不犹豫地提出房本上只写周楠的名字。

但那是经济上行期,才能不计得失的美好感情。买房不过半年,这套小区内的房价下跌,跌的钱正好是周楠当时的首付。丈夫仍保持着定期旅行的习惯,存款渐渐见底。后来,周楠独自承担着月供。她拥有了一套看似丰厚的资产,但也背上了接下来20年的房贷。周楠曾反复回想两个人感情中的浪漫,账单袭来时,她无法再通过那些浪漫自我说服。

因此找到工作后,周楠渐渐地会主动将工作留到家中,也乐于接受公司外派出差去另一个城市。无尽的工作任务、出差,和房贷压力,取代了夫妻交流和情感渐渐冷却的痛苦,竟也渐渐成为周楠暂时的安慰剂。



图 | 周末的户外露营时刻,周楠和丈夫也会带上工作

有情绪,但日子还得继续

将工作带回家,加深着中年夫妻经济共同体的绑定,共同居家工作增加相处机会,看似弥补了缺失的交流。但工作连接和共同目标无法完全填补,被磨损的信任与萧条的情感,只是牵引着他们的生活继续向前。

早些年间,徐波和其他主播PK或者冲榜时,需要连线一些人气女主播。粉丝乐见喜欢的男女主播组CP,一次,徐波和女主播PK,对方输了,直播间的一名粉丝要求,要女主播对徐波讲出亲密告白。下播后,徐波问大萌,你真不生气啊?大萌愣了,抬头望向丈夫,轻声说道,真不生气。可她内心自然是介意的。

事后在另一次直播时,有网友在直播间,渲染徐波和那女主播的事,大萌先是用小号说“不开美颜也就那样,没那么漂亮的”,之后干脆把他踢出了直播间。

不得不将丈夫的私人时间和情感,共享给网络中的陌生人,是大萌在近十年婚姻中的必修课,她选择相信他们真实生活中的紧密连接。

大萌与徐波有过温存的时候,直播头两年,徐波省钱不买衣服,冬天东北有暖气,他一件T恤能穿上一年,还是大萌给他买了一件卫衣。大萌有严重的痛经,每次来例假都痛到近乎昏厥。徐波就去打听中医,凌晨4、5点钟,下了直播,他直接去排队等待了好几个小时,排到了,再让大萌去看诊。

比起这些,大萌更多考虑的是人到中年,家庭的财务、子女的成长、老人的赡养等,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慎重考虑。在大萌看来,此时的婚姻,更像是一种稳定务实的象征,她愿意将个人情感最大限度地让步于丈夫的事业。

中国人的婚姻都有一种混沌美学:凑合过呗,还能离咋滴?任鹏飞给妻子按摩永远保留那一扇门,这成了两口子回避“性问题”的好方式,“我知道根子的问题还没解决,但也算是一种进步吧,大家都是讲道理的成年人,都懂各退一步。”

创业后,任鹏飞应酬增多,有一次晚上和合作方一起庆贺,喝了很多酒。下车看着滴滴司机离开后,他怎么连滚带爬上楼开门已经记不清。进屋后,他哇啦哇啦吐一地,边吐边嗷:“我好难受,好难受。”

吐得差不多了,他感受到有水滴在脸上,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看见妻子穿着睡衣坐在旁边,眼泪不停掉,哭着说,你图啥啊。那一刻,任鹏飞有些动容。

到了周末,他会和妻子一起带孩子出门。两人分头行动,她陪儿子在书店泡一会儿,他去看看电子产品,在约定的地方碰头吃午饭,下午继续逛逛然后回家。

他觉得,妻子和他组建家庭、生养孩子是件需要持久付出的事,还要面临孩子的中高考,供大学,操心工作以及婚事,他似乎也接受了,“婚姻差不多最后都变成亲情,没那么多风花雪月的。”

儿子十岁生日时,妻子提议去拍全家福,任鹏飞同意了。那是孩子摆满月酒的合影之后,也是他和妻子为数不多的一次同框。

周楠的新工作给予她一个新的生活支点,在公司时,她和各个部门的人沟通,积极回复工作消息,即便加班加点熬方案也充满干劲。她不再受困于和丈夫的寡淡交流——小猫怎样了,妈妈身体如何,晚上要吃什么……将工作平移至家中,也成了她婚姻生活的一剂补充。

夫妻之间不再剑拔弩张,而是就事说事——壁挂炉水压不稳定了你去看看,小区装修管道要停水注意一下,麻烦能把我倒杯水吗?

但周楠觉得,这是她为了两个人的和平相处做出的退让,内心有部分对高浓度情感的渴望,却被压制了。

前些天,周楠的母亲从老家来北京做手术,丈夫陪着母亲去手术。但手术当天,丈夫突发脑部疾病进了急诊,周楠赶忙请假,在住院部和急诊两边跑。下午4点,她悉心安顿好丈夫,离开医院时,丈夫仍然是默不作声。

她回到家,通宵修改完方案,第二天交上去时,部门领导和同事在群里夸赞周楠,周楠有些沮丧,想到自己昨天忙碌了一整个白天 ,丈夫仍然没有任何表示,她觉得讽刺:还是寄情工作好。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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