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妹妹’到底是谁？”4月21日在广州出现一群公开裸体反对就业歧视的“女大学生”，再次将妇女权利倡导活动拖入“激进”的争议，然而，真相似乎是，这些女生不过是受雇而来，她们和幕后公司都不真正关心女权主义，只是借为商业营销造势。

“反歧视倡导”原是商业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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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4-29 14:41

“广州的女大学生竟然当众脱光了，众目睽睽之下，她们毫不羞涩。广州大学城的男学生疯了。”
4月21日近中午，新浪微博@南方有晨曦以这样的文字发出一组图片，显示几名年轻女孩在“广东工业大学”牌子下，脱上衣、裸上身，手拿标语牌：“重视女性价值放下有色眼镜”、“我们需要一个平等的就业机会”。
“【神马情况！广工门口有女生为反性别歧视当众赤裸上身】中午约13：30,微博@广州日报以@南方有晨曦爆料重新发布女生半裸举牌组图，并留下一句评论：“妹子们，有话好好说啊……”。
仅4个小时，@南方有晨曦原微博转发一万次，还有多个有大量粉丝的新闻账号重新发布。
“社会要重视她们的诉求，不仅是围观就算了！”微博@女权之声 也第一时间发布并表明立场。在微信，一些女权分子相互询问：这些勇敢的女生是谁？……
然而，当天下午，事件就开始被疑为商业操作。下午4时许，有68万粉丝的@当时我就震惊了独家发布此活动的其他一些照片，其中一张宣传单电子图上显著标明“山楂妹妹学生同盟”、“我是山楂妹妹”。另一张照片显示女生现场举着“我是山楂妹妹试我一口可好”的标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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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山楂妹妹”与“重视女性价值”的标语并列在现场，来自@当事我就震惊了
营销账号的介入，“山楂妹妹”这一似有所指的专有名词的出现，和女生们统一着装、山楂图案彩绘、面部严实遮挡等细节，让人想到，这并非一起大学生自发活动。@老孟是个电商人说：“有点营销经验的人一看就是背后营销策划公司的炒作。看看他们推广的口号‘我是山楂妹妹……’广告太明显。再看看今天的草根大号都在直发（几万一条广告费，买转发与评论）。”

广东工业大学学生在微博鸣不平，反感学校声誉被牵累。当晚6时许，@广东工业大学新闻中心说：“1、经确认，这几个美女不是我校学生；2、图中地点不在校园内，而是在学校立在大学城中环路旁的校门指引牌边上；3、照片拍摄时学校无接到师生看见反映；4、这应该是校外人士组织的行为艺术。”4月22日，广东工业大学微博发布“关于‘山楂行为艺术事件’的声明：“……任何组织或个人未经学校允许，擅自利用校名或校牌作背景进行‘裸体行为艺术’表演或炒作，导致公众误认为此行为与我校存在关联，对我校名誉与学生形象造成负面影响，我校将保留法律追究的权利。”

如果不是广东工业大学的学生，那么这些学生是谁？有一位网友辨认出其中一名女生，并圈出她的账号，其微博资料显示其为中山大学2012级学生。4月21日下午，微博资料显示“承接各类演艺工作单”的 @广工大星火麻豆 发布长微博，贴出一则招募截图：“21号彩绘宣传片戴眼罩下身平地牛仔裤（编注：原文如此），700可以接受的加微信。”并指该招募发布者本人也是一名彩绘模特，但将其账号隐去。

4月22日，《南方日报》、《信息时报》、《广州日报》、《羊城晚报》分别发表报道，所讲述的故事，仍是女大学生为反歧视自发维权。其中《南方日报》报道称：
“4月21日上午，女大学生维权组织‘山楂妹妹学生同盟’负责人陈小姐联系上记者，……陈小姐称，她是广州附近一所高校的应届毕业生。从去年7月份开始，她和姐妹们就开始准备找工作。她们撒网式地投简历，只要看到广州的就业机会，不管待遇如何，她们都投递简历尝试。但是之后多数都没有任何音讯。她和系里几名成绩优秀的女生主动找上门‘自荐’，但是遭到对方‘委婉拒绝’。

“‘之所以有这样的举动，是为了引起社会和政府关注！’这些女大学生称，通过问卷调查的方式，超过1000名女大学生做了调查问卷，结果显示有67.8%的女生认为求职过程中存在严重的性别歧视，43.6%的女生更是不止一次因为性别被用人单位拒绝，她们希望用这种‘夸张的艺术’，能够帮助千千万万女生找到工作。”
同时，各报也说明了活动遭网友质疑为商业炒作，现场女生着装与网上彩绘模特招募要求相同。《广州日报》说：“她们始终不同意出示相关的身份证据。”
到底是女大学生自发维权，还是出于商业目的雇人出镜的营销活动？至此并无有明确证据的结论。我们给被指参与活动的中山大学女生发去私信，并给最早的微博发布者@南方有晨曦即《南方日报》记者成希发短信希望获得女生的联系方式，未得到回复。


“百草壹号”营销培训现场，华南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网站
然而，我们已经发现，事件确系一家名为“天地壹号”广州公司的商业营销，目的是推销一种名为“百草壹号”的山楂醋饮料，证据是，4月14日，该公司在华南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举办“模拟营销策划大赛培训”，该学院网站发表的一篇图文记述显示，现场张挂着“我是山楂妹妹试我一口可好”的招贴。此前有报道称“天地壹号以擅长营销著称”、广告“执行力很强”。该公司董事长曾在一次分享中自称正在研究如何迎接互联网。


分析事件前后过程的几点关键，真相或已浮现：
活动联络人陈小姐自称去年12月成立“山楂妹妹学生同盟”，很快吸引五六十名各校大学生参加。——互联网上没有这个联盟曾活动过的痕迹，也没有人自称曾参与此联盟，广州热心校园活动的女权者也从未听说此联盟。

陈小姐对记者自称为高校财会专业应届生，并讲述遭遇就业歧视的经历。——报道称陈小姐和其他参与者拒绝透露所在学校或提供身份证明。
活动组织者自称系女大学生反歧视维权。——网友指出有人开价为当日的一个“彩绘宣传片”招募模特，着装要求与活动现场女生的着装一致。
活动参与者举牌称“我是山楂妹妹试我一口可好”，胸前彩绘山楂图案。——该口号实系某山楂醋饮料的宣传用语。
事后微博营销大号独家发布活动图片和宣传资料。——此类账号发布消息每条收费数万元。

或许不远的结论是，此“裸体反歧视行为”艺术，实系企业推销产品的商业活动，即使参与者中有女大学生，也是受雇而来的业余模特。策划者仔细揣摩了就业性别歧视的状况和权利诉求，利用容易在争议中吸引注意的“女大学生”、“裸体”两个卖点，包装新闻，辅以微博付费推广，以达公众对“山楂妹妹”知晓和好奇的目的，为后续正式推出“山楂妹妹”广告口号做准备。
至于“山楂妹妹学生联盟”，或许这样说最接近真相：它是一个由企业为营销而制造的空壳“联盟”，而不是女大学生自发组织的维权倡导团体。与记者对话的“陈小姐”、“阿红”，无论是否为大学生，都受命于该企业。


公益传播无法同意不择手段
“山楂妹妹”新闻轰动的第二天，在北京举办的一次女权讲座上，多名听众追问此事，这一类的关心，敦促女权者思考和阐述自己的立场。
有一类观点是：“感觉这个营销微博绝对是做了件好事，以后把公益多拿来炒炒，商业放次要位置，挺好。”
也就是说，无论商业营销原本是何目的，在客观上起到推广反对就业性别歧视的目的，就有值得肯定一面。
女权者可以乐观地发现，企业会利用妇女权利诉求做营销，正说明这类诉求已有广泛传播和被肯定的民意基础，活动模仿青年女权行动派的公开行为艺术手法，说明这类手法确实好用。

自2012年，活跃的青年女权行动派，在各个城市开展了许多行为艺术，其通用方案是由年轻女性特别是女大学生出面，在公开场合举牌表达观点，做视觉化表演，其口号鲜明、尖锐，表演大胆甚至不乏争议性，一方面积极联系媒体到现场报道，一方面自拍照片、自撰新闻稿通过社交媒体即时发布。青年权利主体、抗争性诉求、争议性行为，这三点符合“传播规律”的设置，令很多活动得到线上线下的广泛传播和讨论，甚至成为一时舆论热点。妇女权利倡导的策略化因此进入新的层次，不仅显著提高公众意识，也多次得到决策者的回应，其间经验，若用心揣摩，有很高的复制潜力，看来复制者不仅有其他公益组织，已经扩大到企业。

实际上复制青年女权行动派手法的营销活动早在2012年就出现了。当年9月，围绕一名以保鲜膜裹身的女子，一些年轻人在一家大闸蟹商店门前呼喊“抵制大闸蟹”，对媒体自称意在环保。到10月，该名女子再次现身此店前，自曝系受雇参与行为艺术，“裸资”被拖欠。企业加入，说明女权主义已初步成市场，如果仍囿于小圈子和陷于污名，企业不会来搭便车。具体而言，“山楂妹妹”的宣传单对就业性别歧视的控诉相当到位，说明在这个议题上的理念已经深入人心。

裸体是国外倡导活动为引人注意而常用的手法，乌克兰青年女权倡导团体“费曼”奔走欧洲各国，以半裸现身抗议的图片，在中国也有很多扩散。在中国，身体权也成为女权主义的倡导领域，2012年6月上海“我可以骚你不能扰”、2013年11月北外女生“我的阴道说”，都是不惧非议的身体自主实践政治。但是，中国还从未有过实地裸体的女权倡导活动，却被“山楂妹妹”抢了先机，商业利益更大胆地越过性别常规，将年轻女体所惹起的男性欲望和道德争论转化为眼球经济。

公益与商业，并没有简单的界限，只能说两者之间的张力从来是个辩题。而中国式的商业营销，往往走厚黑“成功学”路线，不守界限，不择手段，这两者之间，有价值观的巨大差异，难以相提并论。
以妇女权利或其他公益题材做营销，未必都有问题，国外常见以良好价值观为卖点的商业宣传。但是，这种双赢，需要企业确实拥有其自称的价值观，而非弄虚做假、欺骗公众，“山楂妹妹”的幕后公司恐怕并没打算接受这种考验。隐藏真实目的、编造假新闻、收买传播者的劣质营销在中国司空见惯，还自以为得计，反映出中国商业伦理的普遍堕落和传播生态的恶劣，从这个角度看，“山楂妹妹”的轰动是可叹的，揭露其幕后手段很有必要。

试一口山楂妹妹[3]

SDCC

[15] 原来是陈生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