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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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3-11 11:46

一个人格绑架，另一个人格强奸，第三个人格被捕，第四个人格接受审判……所有这些人格，都住在同一个名为「比利」的身体里面。

法官该如何判决？是具体某一个人格有罪吗？作为整体的比利，他有罪吗？

这是发生在美国的一桩真实案件，曾在司法领域、心理学领域以及好莱坞，都引发了强烈争议与兴趣。

人们不禁好奇，多重人格犯罪是如何实现的？

一个人遭遇了什么，以致分裂出那么多人格？

心理医生该如何治疗，能否让多重人格融为一体？

比利在犯下重罪后，以精神病作为抗辩事由，依据在哪里？他的结局会怎样？

一、我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冬天来了，孩子们要吃饭、穿衣，我得出去抢钱了。」里根在公寓里，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大声说道。

里根是南斯拉夫人，性格暴躁，擅长空手道和枪法。

作为「家庭守护者」，他觉得养活一大家子人，是他的责任。

这个家里光不满 10 岁的儿童就有 3 个，其中克丽丝汀最小。她只有 3 岁，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一头金发，蓝色的眼睛喜欢看蝴蝶和花。

现在，他们陷入失业、将被赶出公寓的处境。

1977 年 10 月 14 日，星期五的凌晨。里根已经吃完早饭，三片安非他命（一种毒品）配伏特加酒。

他穿好衣服，棕色套头毛衣、牛仔裤，白色球鞋。他把枪套固定在肩上，插进去一把手枪，关上门，朝大学城慢慢跑去。

在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医学院和停车场之间，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正好走出车门。

这是一名眼科学生，年轻、漂亮，穿着鹿皮外套和栗子色的裤子。里根扫了一眼，转身离开。

他们是有家规的，其中第二条规定：「善待妇女和儿童……任何时候都必须保护妇女和儿童。」

里根准备寻找另一个抢劫目标，可是阿达拉娜出其不意，冲了出来。

在这个家里，阿达拉娜孤独、内向，她 19 岁了，只和克丽丝汀说过话。在他们的第三任父亲卡尔莫，叫他们「胆小鬼」「小基佬」的时期，阿达拉娜成了同性恋。

她掏出手枪，顶住眼科学生的肩膀，「上车，我们去兜兜风！」

加载中...部分「成员」画像 图源：Netflix 纪录片
眼科学生的右手被铐在车门把手上。阿达拉娜将车开进森林，强暴了她，之后又强迫她去兑现 400 美元的支票。

随后，车开回市中心。在堵车时，阿达拉娜跳下车，消失在人群里。

接下来的 12 天里，3 起校园凶案接连发生，受害者的遭遇极为相似：被持枪劫持、逼到郊外、遭遇强暴和劫财。

10 月 26 日，星期三，第 3 名受害者去警局报案。

她说，歹徒曾眼含泪水冲天空大喊「比利！振作起来」，隔一会儿却又说自己名叫菲尔。

警方在第 3 名受害者的车里，找到了 3 处清晰的指纹，并给受害者看了一堆有性犯罪前科的犯罪嫌疑人照片。

她们从里面挑出了同一张：威廉·米利根（通常被称为比利·米利根）。

特警队迅速增援，一个小时之内，抓捕行动部署完毕。

因为事先得知犯罪嫌疑人有枪，于是警察假装成外卖员。他端着必胜客比萨的盒子，敲响了比利公寓的大门。

抓捕异常顺利。

比利开门，没有反抗，只是一脸茫然，目光恍惚。

唯一的小插曲是，比利警告他们屋里有炸弹，但警察事后发现，那只是一个鞋盒，里面装着一些电池和电线。

警察本以为会是一场枪战，没想到面对的是一个受到惊吓的 22 岁年轻男子。

在整个逮捕的过程中，他都没有像其他犯罪嫌疑人那样大喊大叫，宣称无辜，否认罪行。

他所做的唯一否认就是，他不是比利。

可警察根本不相信他，「比利，你听清楚了，你强奸了 3 个女孩。」

「是我干的？要是我伤害了什么人，我很抱歉。」然后，他用沉默考验着警察的耐心。

但即便比利什么都不说，警察也有信心定他的罪。除了指纹、指认之外，他们还从公寓里搜到了足够的证据：

属于受害者的信用卡、缴费收据、医院挂号单，第 3 名受害者的照片；

3 把枪，41 发子弹，1 把弹簧刀；

署名威廉·米利根的身份证件和电话费账单等。

很快，比利就被送到了监狱，等待审判。在那里他穿上了蓝色的囚服，这是标记重刑犯的颜色。

郡检察长亲自指派了两名高级检察官，负责这桩轰动的案件。

他们将证据提交给大陪审团审查，不到一个星期，大陪审团便认定了检察官对比利的起诉：3 宗绑架，3 宗恶性抢劫，4 宗强奸。

这些指控都是一级重罪，单项罪名的最高刑期可达 25 年有期徒刑。

但大陪审团的认定并不等于比利有罪。

英美法系的大陪审团，可以简单地理解为「起诉陪审团」。起源时法定人数是 24 人，因此叫作大陪审团。他们将听取检察官提供的证据，投票决定嫌疑人是否应该受到指控。大陪审团调查，属于审判前的程序。

而小陪审团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审判陪审团」，人数通常为 12 人，他们将决定比利是否有罪。

尽管事实似乎无可辩驳，但两名公设辩护律师很快发现，比利越来越不对劲。

首先，比利从来不否认被指控的罪行，他只是反复说「我不记得了」「我一点儿都不记得」。

其次，比利写信给辩护律师，信中说他无法控制自己，连精神病医生都搞不清楚他究竟有什么问题，对他束手无策。

最后，比利在监狱里，两次尝试自杀。第一次是在得知将被起诉的第二天，比利用头开始撞墙。第二次，比利直接用拳头砸碎马桶，然后用碎瓷片割腕。

执勤的狱警非常震惊，于是打电话给辩护律师：「你的当事人一定有问题。」

随后，辩护律师向法庭提交了一份心理测试报告，报告中说，比利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他们想让法官相信，比利无法为自己辩护，不具备接受审判的能力。

比利是真的精神分裂，还是在演戏？

甚至，有没有这种可能，警察抓错了人？想想里根，阿达拉娜，还有第 3 名受害者提到的菲尔，也许犯罪的不是这个比利？

二、到光圈里面来
1978 年 1 月 31 日，心理学家多萝西·特纳，坐在监狱的会客室里，看着比利在她面前变成不同的人。

多萝西受法官指派，负责检查比利的心理状态。

她看到，比利进屋时像个惊恐的小孩，坐下之后却自信地两手交叉，叠到腿上。

等到她开始提问，比利居然啃起指甲，眼神在地板、墙壁、烟灰缸、指甲盖上飘来飘去。

他是为了逃避刑罚，假装有精神病吗？多萝西带着怀疑的心态，观察着比利。

谈话从确认身份开始。

多萝西念出了比利的身份证号码。没想到面前的男人却说，那不是他的号码，他不是比利。

「那你是谁？」多萝西惊讶地问道。

「我是戴维。」他还说，他只有 8 岁。

「比利在哪里？」

「在睡觉。」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比利就睡在那里。

多萝西让他叫醒比利，他说阿瑟不会允许。因为比利醒来，会自杀的。

阿瑟？怎么又钻出来一个人？多萝西长时间地盯着他，想看看他是否在说谎。

事实证明，他没有。

14 天后，正好是情人节那天，比利又撞墙自杀。

多萝西感到难以置信。

从 1 月底，到 2 月 16 日，她对比利进行了 7 次检查。

她不断向面前的同一个人提问，却从不同的「人」嘴里得到回答。

先是戴维，第二次是克里斯朵夫，第三次是汤姆，接着是阿瑟、亚伦、里根……他们的年龄、国籍、行为方式都不同。

慢慢地，多萝西终于搞清楚了这些问题。

阿瑟是谁？

阿瑟是 22 岁的英国人，在安全的环境中，他能执掌大权，由他来决定谁能「出现」。

而在危险的环境下，例如在监狱里或遭受危险时，老大就变成了里根。

「出现」是什么意思？

出现就是站到地板上白色的光圈里面来。平时所有人只能围在外面，身处黑暗之中。

他们可以睡觉、自己玩、学习技能，或者看着光圈。

只有站到光圈里面的人，才能拥有知觉，处理外面发生的事。

所有人？有多少人，他们都是谁？

不知道有多少人，戴维说，他只知道其中的几个。阿瑟才知道全部。

为什么需要不同的人，站到光圈里面？

因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权力和技能。

他们中有管理者，阿瑟。

阿瑟非常自信，「我完全控制着主位，我决定谁可以出现，谁不可以。」

有家庭守护者，里根。

里根的心中，总跳动着一团由仇恨点燃的怒火，甚至他的名字，里根（Ragen），本身就意味着「再次愤怒」（rage-again）。

但他同时信奉共产主义。

他说：「迟早有一天，资本主义社会将全面崩溃……一切权力属于人民！」

有痛苦的承受者，比如戴维。

在监狱撞墙、割腕后，头痛流血的都是戴维，这样其他人就感受不到疼痛了。

某种程度上，克丽丝汀也属于痛苦承受者之列。小时候没有玩伴，被老师发配到教室角落里罚站，这些孤独和痛苦，她都要承受。

有对外联络者，主要是亚伦，因为他最擅长社交，和辩护律师对话的主要是他。

还有汤姆和其他人，他们会做装卸工、包装工、维修工那种单调无聊的工作，如果汤姆没「出现」去上班，工作就会乱套。

……

这么多人依次出现，为什么不能让比利站到光圈里面？

多萝西一直无法见到核心比利。她保持着耐心，也保持着怀疑。

她一会儿想到，比利真是个让人惊叹的好演员啊，这个大骗子。

一会儿又忍不住猜测，也许他根本不是什么精神分裂症，而是另一种病——多重人格障碍（现在已更名为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 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为尊重当时的历史，以下仍称为多重人格障碍）。

1970 年代，多重人格障碍已经进入心理学家的研究范围。一般认为，现代意义上的第一个多重人格障碍病例，出现在 1816 年的宾夕法尼亚州。

到了 1950 年代末期，《夏娃的三张脸》出版。两位精神病学家，在书中记录了他们治疗多重人格障碍的故事。这本书及其同名的奥斯卡获奖影片，进一步引起了医学界对于这种病症的关注。

就在比利案发的 4 年前，《人格裂变姑娘》出版，书中记录了心理医生科妮莉亚，将患者拥有的 16 种人格融合为一的真实案例。

多萝西研读了这些书籍，她和康复中心的另一名匈牙利籍心理医生，是第一批诊断比利患有多重人格障碍的人。多萝西打算将这个发现，告诉比利的辩护律师。

这引起了替代人格的激烈反对。

第一个替代人格克丽丝汀，是在比利 3 岁多出现的。从那时起直到现在，20 年里，替代人格们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不论是面对比利的母亲、兄弟姐妹、女朋友，还是核心人格比利自己，他们都从来不表明身份。

因为阿瑟和里根担心，别人知道了，会说比利是个疯子。

多萝西不得不花费好几天时间，取得一个又一个替代人格的信任，好让他们明白告诉辩护律师的重要性。

虽然在美国历史上，还没有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犯下重罪却免受刑责的先例，但辩护律师看到了某种「希望」。

不过那是下一步的事了，当下的紧要任务是这两个：

第一，唤醒核心人格比利，确证多重人格障碍；

第二，如果确证，就意味着比利目前的确没有接受审判的能力，那么他需要得到恢复治疗。他不能再待在监狱里，而是心理医疗机构。

通常这类病人都会被送到州立利玛医院。但犯人们都说，利玛医院是人间地狱。

辩护律师觉得，他们得为比利找一家特别的治疗机构。

这两个难题，在一个周末同时解决了。

1978 年 3 月 12 日，晴朗而寒冷的星期天，比利接受了大会诊。

参与的人有辩护律师、检察官，还有多名心理医生。

其中心理医生除了多萝西以外，另有两名权威人士，治愈过人格裂变姑娘的科妮莉亚，以及整个俄亥俄州最受尊敬的精神病医生哈丁。

哈丁医生是美国第 29 任总统的侄孙，他的背后是美国最古老、最负盛名的精神病院之一，哈丁医院。

通过这次会诊，哈丁医生亲眼见到了核心比利被唤醒的过程。

唤醒由科妮莉亚医生主导。

她温和地引导着每一个替代人格出现。

在见到比利之前，她就像在闯关一样。最后两关当然由阿瑟和里根把守。

大家看到，每一次人格转换，都有明显的迹象。

比利的目光会变得茫然，眼球震颤，有时会翻白眼。他的嘴巴蠕动着，小声地自言自语，闭上眼睛，又睁开，最后调整坐姿，表明他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阿瑟出现时，喜欢将十个指头搭在一起，如同金字塔那样，因为他曾对埃及产生过兴趣。他说话是英国腔调。

里根则会用南斯拉夫口音，宣告他的到来。

加载中...治疗过程中，心理医生科妮莉亚和阿瑟交谈 图源：Netflix 纪录片
在会诊很久之后，终于轮到比利出现了。

医生看到，他的脸色逐渐变白，眼神迷惘，嘴巴动个不停。

突然间，他的眼睛开始聚焦，身体不安地扭动，他大叫起来：「天啊，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核心比利害怕极了。他瘫到地面上，手脚并用地爬到墙角，那里有两把椅子，他把自己缩到椅子中间，缩成一团。

他一边哭，一边问：「我又做错什么了？」

「你没做错什么。年轻人，没什么好怕的……（我们）都是来帮助你的……」科妮莉亚安慰道。

大家不明白，比利为什么如此害怕男性。替代人格之一的丹尼，甚至会怕到牙齿打战，但女性总是能给比利更多的安全感。

他慢慢镇定一些，坐回到了椅子上，只是膝盖仍旧抖动。

比利的讲述并不完整，他的记忆总是断裂。每当人格交替，他就会忘记自己做过的事，那一整段时间好像消失了一般。

替代人格也有这种问题。他们把它称为「失落时间」。

这次醒来，比利讲了两件重要的事情。

第一件，情人节那天为什么要自杀。

2 月 14 日其实是比利的生日。

尽管阿瑟和里根已经让他睡了 6 年多，但生日这天，克丽丝汀画了幅画，想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比利，于是他们叫醒了他。

比利醒来，发现自己在监狱里，崩溃自杀。

第二件事，比利最深的恐惧，来自他的第三任父亲，卡尔莫。

卡尔莫曾威胁比利，不许他告诉外界自己做过的事情。

在多次心理治疗后，比利依然充满恐惧，「我不应该讲出来的……他会杀了我。」

比利又开始哭，身体止不住地前后晃动。

科妮莉亚医生看他太累了，便温柔地说：「比利，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核心的比利消失了。

这次会诊，令所有人印象深刻。

就连检察官也几乎被说服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看起来他不是装的。」

而哈丁医生则向法官作证，他在信中写道：「根据会诊情况，我认为比利不具备接受审判的能力。」

他还向法官提出申请，希望能够批准比利离开监狱，进入哈丁医院接受治疗。他将帮助比利的多重人格融为一体，然后再接受审判。

但问题是，比利到底有多少人格？

三、融合
法官同意了哈丁医生的请求。

1978 年 3 月 16 日，比利将从郡立监狱转移到哈丁医院。就在转院的前一天深夜，多萝西去探望比利。她看到比利坐在地板上哭泣。

多萝西靠近他，想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这时候，阿达拉娜第一次说话了。她说，犯下强奸罪行的是她，而不是里根。

当其他人站到光圈里面时，她有能力把其他人拉走，自己取而代之。

里根吃的毒品，喝的伏特加，都对她产生了影响。她非常自责。

多萝西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现在他们一共发现了 10 个比利，这是分裂的全部人格吗？

这个问题，留给了哈丁医生。

进入哈丁医院后，比利得到了很好的治疗。

哈丁医生为他成立了专门的治疗小组，成员包括心理医生、艺术家、精神医学社工等 8 大类别。

比利会接受信赖感训练，还有美术课程。

他的绘画天分的确令人赞叹。在入院之前，他已经自学了风景画、肖像画、景物画，不同的人格擅长不同的类型。

1973 年被关在俄亥俄州少年监狱时，比利就依靠监狱的训导主任卖画，一个晚上赚了 400 美元。

后来，他的油画《高贵的凯瑟琳》，由三个人格——亚伦、汤姆、丹尼合作完成，售价高达数万美元，这笔钱派上了大用场。

加载中...公设辩护律师展示比利不同人格创作的绘画 图源：《哥伦布电讯报》
总之，哈丁医院为比利创造了一个暂时安全、稳定的环境。

为了融合人格，哈丁医生将治疗分为几个步骤，过程中还咨询过科妮莉亚医生，治疗方案也经过调整。

最开始，医生让治疗组忽视多重人格，只用比利这个名字称呼所有人。

但效果适得其反。

替代人格觉得，医生不相信他们真的存在，因此隐藏起来，不再出现。

碰壁之后，医生做出调整，不仅要承认每个人，还要确认他们的数量和性格，鼓励他们讲述自己分裂的原因。

之后，让多重人格彼此认识，顺畅沟通，回忆各自做过的事情，链接起失落的时间。

然后，他要唤醒比利，促使比利意识到自己创造了多重人格，最后尝试融合。

经历 7 个月的治疗，时间在比利身上激起了不同的反应。

周日大会诊之后的每个晚上，比利都能听到替代人格的争论。

他们的争论有时在脑海中默默进行，外界无从得知；有时则通过快速的人格切换，用不同的声音大声对话。

进入 6 月份，人格融合的进程开始加快。

起初，是性情相近的人格彼此融合，比如亚伦和汤姆。里根则要求，他要和阿瑟融合在一起。

又过了 3 个月，哈丁医生认为，10 个比利终于融合成功，于是向法官提交了一份鉴定报告。

报告的结论是：「我认为患者已经具备接受审判的能力，他的多重人格也已经完成融合……」

3 天以后，辩护律师亮出了撒手锏，要以比利患有精神病为由，做无罪辩护。

因精神病而无罪的法理基础，在于他们没有自由意志，缺乏犯罪意图，不具备刑法意义上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

在欧美国家，精神病辩护可以说历史悠久。

早在古希腊时代，柏拉图就曾建议，精神病人不应该因为和其他人的同样犯罪行为而受到刑责。

13 世纪中期，英格兰率先确立了精神病抗辩制度。

到了 1835 年，美国历史上第一个刺杀总统的被告，理查德·劳伦斯声称，时任总统不但杀了他父亲，还阻止他登上英国国王的宝座。陪审团裁定他因精神错乱而无罪。

后来，精神病辩护甚至成了一种宪法性权利。

马萨诸塞州最高法院，在 1844 年审理罗杰斯谋杀监狱长一案时说：「精神病人不被刑责的普通法原则，深深根植于我们的宪法制度中，只要我们国家宪法不死，那么这个法则就永不会消亡。」

但精神病的无罪辩护非常艰难，比利的辩护律师会成功吗？

四、不在场的人
1978 年 12 月 4 日，案件开庭审理。

审理进行得很快。

一方面是因为，辩护律师代表比利，放弃了由陪审团审判的权利，改由法官审理；

二是控辩双方在很多方面都达成了一致。双方都同意，不传唤证人，而是宣读证词。比利母亲、哥哥、年少时的邻居太太，也都提供了证词。双方也放弃了法庭辩论。

另外，辩方承认了所有罪行，除了直接在停车场而不是郊外发生的那起强奸案。

而控方则一致同意，接受了哈丁医生的鉴定报告，除了犯罪期间比利处于精神错乱状态的看法。

通过这份报告，法庭上的人们看到了一个不在场的比利。

大家不禁要问，比利的原生家庭，给过他一分一秒的幸福吗？

比利是她的母亲与第二任丈夫所生的孩子，他还有一个亲哥哥和一个亲妹妹。她的母亲也叫多萝西，与心理医生恰巧同名。

事实上，比利的母亲和父亲并没有登记结婚。两人相爱时，父亲还没有和前妻离婚。

在比利快满 5 岁时，新年才过去不久，他的父亲自杀了，留下一封长达 8 页的遗书，指责他的母亲和男人鬼混，毁了这个家。

但比利的母亲却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混蛋，酗酒、赌博、借高利贷、家暴。

不论他想相信谁，那时都只能依靠母亲。

母亲在各种俱乐部唱歌赚钱。生活的重担全压在她的身上，要求她时刻对孩子和颜悦色，似乎有些苛刻。

有一回，比利发现自己独自坐在地上，胳膊上有捏痕，后背有时也会感到疼痛。但他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那时，克丽丝汀已经出现了。

但最可怕的事，还是发生在第三任父亲卡尔莫来到之后。

一开始，卡尔莫表现得很可靠，但结婚之后，他露出了真面目。

他酗酒、家暴，有一次打得妻子满脸是血，还将她的头发扯掉了一把。

卡尔莫几乎每天喝酒。

孩子们不得不学会从他开门的声音、上楼的脚步声中，辨别他的情绪。

他们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如果卡尔莫在外面喝了酒，回到家还继续喝，那基本就能确定那天晚上会很暴力」。

有一回，母亲又被打得很惨，惊动了警察。

比利冲着警察大喊：「看看他对我母亲做了什么！你为什么不抓走他，让他无法伤害任何人？」

但警察只是说，如果她母亲是一个更好的妻子，就不会挨打了。

从那以后，比利不再相信警察的权威。

卡尔莫不只殴打母亲，还殴打比利和哥哥。他会把两个孩子带到车库里，用电话簿之类的厚厚的东西，顶住他们的胸口或是脑袋，这样就不会留下伤痕和瘀血。

最丧心病狂的暴行，发生在比利身上。

1964 年愚人节过后的某个周日，比利刚满 9 岁不久，卡尔莫单独把他带到谷仓，绑住他，对他进行了性侵。

他闭上眼睛，一瞬间，比利消失了，痛苦也消失了。

替代人格轮番出现。

丹尼代替他被绑起来，而戴维，则负责承受更大的、更难以启齿的痛苦。

这种罪行持续了大约一年时间。

比利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卡尔莫曾威胁要杀了他，「我要把你埋在谷仓里，然后跟你妈说你逃跑了。」

卡尔莫确实差点杀了比利。

那时比利 14 岁，在一个春天，卡尔莫把他扔到玉米地里，同时丢给他一把铲子，让他挖坑，把自己活埋。

于是，比利又消失了。

替代人格丹尼，开始活埋自己。卡尔莫给他留了一根金属管子呼吸。他对着管口撒尿，直接尿到了丹尼脸上。

比利没有办法念书。他变得恍惚，有时会昏睡，经常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老师说他是个撒谎精，逃学生。

15 岁时，比利被送进了哥伦布市医院-儿童青少年科住院治疗，医生的诊断结果是歇斯底里症。

一名医生有南斯拉夫口音，里根就是在那里「成为」南斯拉夫人。

16 岁，比利已进入兰开斯特高中读书。

同学们对他议论纷纷，因为他进过精神病院。

比利遭遇了校园霸凌。有一天，几个女同学把他推进女厕所要脱他的裤子。

比利觉得，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失魂落魄地穿过长长的走廊，爬上楼梯，推开楼顶的门。写好遗言后，他朝后退了几步，准备助跑跳楼自杀。

就在这时，里根冲了出来，把比利绊倒在地。

从此以后，里根和阿瑟决定，不能让比利醒过来了。

核心的比利一直沉睡，直到 6 年多以后，案发被捕。

这 6 年里，比利罪行累累，他贩毒、抢劫，涉嫌强奸，反复进出监狱。

可是，心理医生认为，核心的比利并不在场。

辩护律师说：「根据我们能搜集到的最好的证据，是南斯拉夫人里根最先开始犯罪，最先开始抢劫的。而女同性恋阿达拉娜，似乎才是那个进行了性行为的人格。但问题是，你的起诉书指控的是比利……这不是比利干的，比利不在场，比利那时候在其他地方，受审的这个人没有犯任何罪。」

庭审从上午 10 点开始，12 点半刚过，法官就做出判决。

法官认为：「我所掌握的医学数据，无一例外地证明了比利的确患有多重人格，而他实际上也符合我们法律规定的精神错乱的标准。」

英美法系，围绕精神错乱的标准，主要有四大法则。

在俄亥俄州，依据是马克诺顿法则，举证责任在被告。

根据该法则，「一个人是否应受法律惩罚，或者说这种惩罚作为一种典型范例，来威慑未来可能涉及同样犯罪的行为人，那么，该人必须有充分的记忆、才智、理智与意愿，使其在做某种特定行为时能够分清对错，且能够知悉其会因为某种错误行为而受到刑事处罚」。

法官说，这个案件，不论对受害者还是被告比利，都非常悲伤。

最后他说：「本庭只能宣判，威廉·米利根因患有精神病，无罪。」

庭审后，比利走出法庭。

12 月的冷风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对记者说：「今天的庭审，并不是要鼓吹任何悲情的故事……我希望有一天人们会牢记于心，确保这种事不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加载中...1978 年 12 月 4 日比利被判无罪后离开法庭 图源：《哥伦布电讯报》
比利虽然无罪，但并不意味着他能立刻回归社会。

审判结束后，他被转移到阿森斯精神卫生中心，接受进一步治疗。

在阿森斯，主治医生发现，比利不只有 10 个人格，而是 24 个！

这些在审判前没被发现的人格，被阿瑟称为「不良分子」。

他们有的非常暴力，吸毒、屡次抢劫。第 3 名受害者曾提到的菲尔，就藏在不良分子中间。

阿瑟认为，菲尔是里根为了控制自己的暴力行为，而创造的人格之一。

治疗一度很成功，医生甚至将 24 个人格融合成了一个，名字叫作「老师」。

老师就是完整的比利。对这一生，他拥有最完整、最连贯的记忆，他甚至记得比利刚满月时，差点窒息而死的事情。

有心理医生发出感叹，人类心智的极限，在哪里？

在新的治疗机构，一切似乎进行得很顺利。

1979 年 1 月，比利设立了「防止儿童受虐基金会」，呼吁人们保护儿童。启动基金 1000 美元，源自《高贵的凯瑟琳》的销售所得。

但后来，两名州议员大发议论，反对比利。他们觉得比利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居然可以在没有监护的情况下，自由地到镇上去买烟，还能通过卖画赚钱！

最终比利被非法转移到了利玛医院，那座人间地狱。

比利的妹妹曾为那些受害者感到痛苦，因为他无罪，没进监狱。但现在比利进到了比监狱更可怕的地方。

利玛医院令犯人们闻风丧胆。

那里的人会电击病人，曾有患者因此成了植物人。

1971 年的一份报纸说，在过去 9 年，利玛医院有 26 位病人上吊自杀。

在利玛医院，比利没有得到恰当的治疗，他的主治医生根本没有精神病医生的资质，给他吃的药反而会加剧分裂。

另外，比利还不断遭受医护人员的羞辱。有一次，他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脆弱的融合，再也无法维持。

在这期间，比利策划过逃跑，一路跑到了加拿大，并涉嫌一宗谋杀案。但因为从未找到尸体，对比利的谋杀调查终止了。

此后，他在数家精神中心辗转，一直到 1991 年 8 月 1 日。

根据心理健康局的报告，比利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由一个人格主导。他已经完全正常了，对自己和社会，都不再构成威胁。

法官最终撤销了精神病医生和法院对比利的监控，他从此自由了。

因为媒体报道、影视剧创作等因素，人们也许认为，精神病辩护是一种容易成功的辩护策略。事实果真如此吗？

就在比利被判无罪 3 个多月后，也就是 1979 年 3 月，美国另一名连环杀手、强奸犯、绑架犯肯尼斯·比安奇，声称自己患有多重人格障碍，提出「因精神错乱而无罪」的抗辩。

他的罪行，包括残忍杀害 12 名女性。

法庭最终戳穿了他的谎言，直到 2022 年，这个罪犯仍在华盛顿州监狱服无期徒刑。

根据《今日心理学》的一篇文章，美国所有刑事诉讼中，只有 1% 的案件使用了精神病辩护。

在这 1% 里，成功的只有 25%，相当于少于 1/400 的被告能因精神错乱被判无罪。

一个非常特殊的案例，发生在 1936 年。

费尔舍在全美 50 个州奸杀儿童，虽然陪审团认定他患有精神病，但仍然同意把这个魔鬼送上电椅。

1984 年，因为辛克利刺杀里根总统一案，联邦国会通过了《精神病辩护改革法》，要求被告人证明自己有精神障碍达到「清晰且令人信服」的程度，亦即超过 80% 的可能性。

证明责任从检察机关转移到了被告，从而大幅提高了精神病辩护的难度。

有些州甚至废除了精神病辩护，包括堪萨斯州、爱达荷州、蒙大拿州、犹他州。

在媒体追逐比利故事的过程中，那些女性受害者同样变成了不在场的人。

从 20 世纪 90 年代初开始，好莱坞一直想把比利的故事搬上银幕，詹姆斯·卡梅隆，莱昂纳多，汤姆·赫兰德都参与其中。

可是女性受害者的故事，却无人问津。

更可怕的是，比利的继父卡尔莫，从未受到审判。

根据《时代》的采访，卡尔莫不仅否认自己做过那些事情，还威胁说，如果比利说过频繁性虐待那些话，他就要将比利活埋。

所以，比利撒谎了吗？

2014 年 12 月 12 日，比利因癌症在俄亥俄州哥伦布市去世。这部分真相如何，将永远遭受质疑。

那么多重人格障碍，也就是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是真是假？

一个人真的可以分裂出完全不同的替代人格，甚至替代人格也进一步分裂？

2019 年，澳大利亚法院审理了一起该国历史上最恶劣的虐童案件。

受害者杰妮指控她的父亲，从小对她进行了可怕的虐待。她因此像比利一样，分裂出多重人格。

她说她最终制造了 2500 个不同的人格，才得以活下来。

法庭相信杰妮，而且允许她的 6 个替代人格作证，其中包括 4 岁的孩童人格。

最终，她的父亲罪名成立，被判处 45 年有期徒刑。

这个案件，被认为是澳大利亚乃至世界历史上，第一个患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受害者，以其替代人格作证，并让被告成功定罪的案例。

可是，对女性和儿童的暴力，始终在持续。

90% 以上的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患者报告说，他们在童年期遭受了躯体或性虐待。

如果法律不能保护女性、保护儿童、保护其他弱势群体，那么，我们所追寻的正义之路，必将布满荆棘，崎岖无比。

好睇

个人认为，不论精神是否有问题，不论是否多重人格。
犯了严重的罪行，都应当按照法律处罚。
毕竟，犯罪的身体不能得到宽恕，如果你是多重人格，麻烦无罪的人格换个身体吧。
毕竟这个罪恶的身体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