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议多难兴邦
“多难兴邦”之说最早可溯至《左传•昭公四年》晋平公与司马侯的对话。那是春秋时期,鲁昭公即位第四年,楚灵王欲效当年齐桓公九合诸侯之举,请天下诸侯到楚地会盟。
收到邀请的晋平公就此与司马侯争论,他说晋国有三点优势可以免于危险:“国险而多马,齐、楚多难”。司马侯则答:“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若何虞难?齐有仲孙之难,而获桓公,至今赖之。晋有里、丕之难,而获文公,是以为盟主。卫、邢无难,敌亦丧之。故人之难,不可虞也。”
在此,“或多难以固其国”与“或无难以丧其国”对应,只是一种可能,而非一种事实,只是一种偶然,而非一种必然。
昭公四年是公元前538年,距21世纪初已过2500多年。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或多难以固其国”渐渐简化为“多难兴国”、“多难兴邦”,但其内涵却日趋丰富:有时是一种假设,与“殷忧启圣”联用,以唤醒国人的危机和忧患意识;有时则是一种激励,“多难”正在发生,希望国人不避水火,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兴邦立国;有时却沦为一种欺骗,以未来的“兴邦”为眼前的“多难”辩护,说服人接受“多难”的残酷现实,不仅以“多难”为必要,还以为合理,不仅以受难为合理,还以为荣耀。
由此三种情形,可见“多难兴邦”的内涵不止含糊而且矛盾:多难既可兴邦,却也未必能兴邦,苦难多到一定地步则可能导致丧邦。
其实许多约定俗成的汉语皆是如此症候。如:“清谈误国”。结合历史可知,清谈者的力量欲缚鸡而不得,谈何误国?“岂有文章倾社稷,从来佞幸覆乾坤”,误国者往往另有其人,却惯于把罪责推到清谈的知识人头上。
对这些词语,若不加辨析而纳入口中,不仅有碍表达和思想,长此以往,还将使汉语被败坏,患上各种病。
再说“多难兴邦”,它的问题仅仅出在内部吗?
一个说法能够流行上千年,必有其社会与文化基础,“多难兴邦”风靡的背后则关乎中国人对待苦难的态度。苦难在中国俨然形成了一种美学和哲学。从上古开始,中国人便被教诲:“要成功,必吃苦”。
孟子那段话简直家传人诵:“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司马迁《报任安书》则一一举证:“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还有哪个国家、哪种文化,像这样热衷于教育人们吃苦,极力发掘苦难的价值?以至生出了一种对苦难的痴迷与膜拜。苦难被道德化,承受苦难被赋予道德色彩;不愿吃苦和逃避苦难反遭鄙弃。
人性本身不是趋苦避乐而是趋乐避苦,不是舍死忘生而是贪生怕死。固然可以视前者为美德,却不必因此鄙薄后者。后者可谓人类的本分。当本分被毁弃,人便不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苦难美学与哲学建立在拔高人性的基础之上,这种拔高实质上则是拔苗助长。要求人人皆为英雄圣贤,敢于和甘于吃苦,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当人性被提到半空,道德便坠入深渊。
对此,狄马有一个精辟的论断:“一切没有选择的行为在道德上都是没有价值的。”(《荒谬的苦难哲学》)
在吃苦与享乐之间,你选择吃苦,也许还能谓之德行;如果你的面前只有吃苦一个选项,甚至你连选择权都没有,被迫吃苦,不由自主,那么你的行为则与德行无关,强迫你吃苦的人或权力显然违反了道德原则,也许它们便是苦难的源头。
这里只想强调两点:第一,吃苦并不符合人性;第二,吃苦若非一种自由选择,便无关道德,不该受到赞扬。谈论苦难不能遗忘了人性与自由这两个要素。
基于此,可知苦难绝不是越多越好,“多难兴邦”的前提大成问题。尽管要生于忧患,尽管要居安思危,尽管要昼警夕惕,然而没有哪个国家和个人真正希望“多难”。要是你祝福一个人或国家“多难”,不是被怀疑居心叵测就是被当成神经病。倘将苦难分作天灾与人祸,天灾无可阻止,人祸自然能避则避,越少越好。
这是多难兴邦的第一个错误:违背常理和人性。
多难兴邦其实只是小概率事件。正如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千万人被拘,只有周文王一人写出了《周易》,千万人受厄,只有孔夫子一人作出了《春秋》,其他人则在苦难之中沉沦、死亡、湮没无闻。
换言之,假如不拘而能演《周易》,不厄而能作《春秋》,还有多少人情愿受难?此中概率不难测算。反观史册,多难之于国家,兴者少,亡者多。
这是“多难兴邦”的第二个错误:违背历史。
就苦难与国家的关系而言,能否兴邦并不取决于苦难的多寡,而取决于国家对待苦难的态度:正视还是遮蔽,迎战还是逃避,铭记还是淡忘,反思还是麻醉……若是后者,一次灾难也许无法伤害一个国家,一百次灾难却足以摧毁一个国家,“多难丧邦”发生的概率远远高于“多难兴邦”。
对“多难兴邦”的大肆宣讲并非对待苦难的正确态度,因其重心在于“兴邦”,而非“多难”。这是一种典型的结果论:结果至上,往往忽略了对原因的反思。一旦“兴邦”,谁还会去在乎“多难”?当“多难”的意义被放大,谁还会去追究它的成因?
由此可能出现了一种可怕地情形:“多难兴邦”的宣讲者恰是“多难”的制造者,拼命宣讲“多难兴邦”是为了让人忍受“多难”的现实,漠视“多难”的根源,殊不知此举本身便是一种灾难。
这是“多难兴邦”的第三个错误,可谓最根本的错误:违背自我。
[ 本帖最后由 虫虫狙击手 于 2015-10-27 15:0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