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意与伪民意
在各种为大跃进辩护的言论中,有一类是这样的:当时人民的积极性很高,大炼钢铁一拥而上,人民公社热火朝天,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那是民意。同理当然也可以运用于反右,文革,等等。
如果能穿越时空隧道回到1957年10月的中国做一个民意测验,问民众要不要引蛇出洞揭批反动右派,测验结果多半说是“要”。
再穿越到1967年1月去做一个民意测验,问民众应该不应该修理“走资派”,给他们戴高帽游街批斗?估计民意也会万众一心地说:应该。岂止“应该”,他们还会在调查表里找有没有“再踏上一万只脚”这一选项。
现在,假设是一场选美大赛中的裁判。主持人指着台上光芒四射的美女宣布:“你们有三个选择:你可以选择A,或者A,或者A......什么?你想选择B?......好的,谢谢你选择A。”
有一种民意叫伪民意。在一个无多元意见核选择自由的环境里,因为无从知道是不是真民意,所以这种环境里的民意只能被认作是伪民意。伪民意未必是假民意,它未必是数据舞弊(比如:把35%的支持率改成95%),也未必全然是政治恐吓的产物,虽然恐吓往往是其要素之一。
在特定时刻,人们可能是真心地想要大炼钢铁、搞人民公社、支持大清洗、支持纳粹和军国主义。
1958年的中国大陆,当公社社员坐在堆出来的麦地上拍丰收卫星的照片时,观察他们脸上的笑容,笑得那可能是货真价实。1966年的中国大陆,当红卫兵们将皮鞭抽向“地富反坏右”时,他们眼里的熊熊怒火可能也不是“伪劣产品”。
鉴定民意真伪的标准,不在于民众选择的那一刻是不是真诚,而在于他们在形成意见时讨论是否自由、观念可否多元、信息是否充分。没有自由讨论基础的民意,就像一年四季只吹西北风的树,长歪了毫不奇怪。
如果美女A盛装在镁光灯下从观众面前惊艳地飘过,而美女B只能带着口罩站在舞台后方黑漆漆的角落里,就是百分之百的观众百分之百真诚地选择了美女A为选美冠军,那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那个镁光灯质量不错,以及那个口罩还挺严实。
有一篇关于中国人民主观的文章这么说:“调查显示中国人的民主观是‘家长式’而不是‘自由式’的。”也就是说:在中国人看来,领导为老百姓着想,那就是民主了,民众自己犯不着参与到政治决策过程当中去。民众自己参与到决策过程中去,那是“自由式”民主,中国人不吃那一套。
既然是民意调查的结果,那数据肯定错不了。但问题在于:如果被调查者天天生活在家长式民主里,每天听到的都是家长如何可亲可信可敬,却从未见过其它式民主长什么样。信息不对称、不充分,这样的调查能说明什么?
打个比方:让人选爱吃猪肉还是爱吃恐龙肉,但大家都没有吃过恐龙肉,让人怎么选?
就像小说《美丽新世界》里,福特纪元的统治者发明了一种“睡梦教育”,就是在本国人民睡着时不断地向他们广播重复信息。比如,“苹果是个坏东西、苹果是个坏东西、苹果是个坏东西”……等睡梦中的人们醒过来时,他们会伸着懒腰揉着双眼,喃喃自语:“苹果是个坏东西”。
当然,制造伪民意不仅仅依靠宣传,还可以依靠其他手段。比如说贿赂:凡是选择A的,可以得到夏威夷浪漫之旅机票两张。还有煽情也很重要:从前,有一个美女叫A,她来自于一个贫苦家庭,辛苦在底层打拼。而另一个丑女叫B,她的爸爸叫李刚,整天狗仗人势到处耀武扬威......
1953年9月的政协会议上,梁漱溟发言批评政府的农村政策,说工业化大刀阔斧,农村却被忽视。毛泽东听了很不高兴,说梁漱溟是野心家、伪君子和用笔杀人的杀人犯。但“不知好歹”的梁漱溟较起真了,非要把事情讲清楚,说要看看毛泽东有没有把话听完的雅量。
毛泽东还没彻底表态,台下群众就不答应了:“民主权利不给反动分子......梁漱溟滚下台来......停止他的胡言乱语......”但梁漱溟赖着不走,不肯下台去,固执地跟毛泽东要“雅量”。
最后会议只好用举手表决的方式来决定梁漱溟是否有说下去的权利。表决结果是什么?
先给个提示:建国前三年,大约有两百万“反革命分子”给“咔嚓”了。在此次政协会议以前,有过镇反运动,三反运动,五反运动,批武训运动,土改中的批斗运动和诉苦运动,延安整风中的思想改造运动以及抢救运动,苏区的镇反运动......
现在,应该都能猜到这次表决结果会是什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