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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故事:刑警日记(34)《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真实故事:刑警日记(34)《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一个犯罪嫌疑人要提审多少次才会松口?

陈营是 19 次。

当了 7 年狱警,这是我头次见到剧情反转之目瞪口呆,堪比电影《误杀》的案件。




陈营进局子里的时候,所有办案民警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说「都这样了,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陈营低头,不安地搓着手,脸色煞白。

「我没杀人。」

负责审讯的老魏「啪」地一拍桌子,眼睛瞪得跟牛一样:「人不是你撞的?」

陈营的十根手指都几乎绞到了一起。从小到大,他连小偷小摸都没有过一次,头一回进来,被指控的就是谋杀。

「人可能是我撞的。但我没杀人。」

陈营憋了半天才抖出一句话,语气里带着哭腔。

半个小时后,第一次审讯,不欢而散。

老魏鼻孔哼着粗气,从里头大步走出来,手里的谈话记录都差点被他揉成了废纸。

没有任何进展。

哪怕陈营坐在铁椅子上,慌得两腿发抖,几乎都要失禁了,连话都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可听在老魏耳朵里,只有一个意思——拒不认罪。

老魏倒不着急,这样的硬骨头他见多了,大不了再审几次,看谁更有耐心。

……

半个月后。

陈营第十七次被提审,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几乎成了瘦版的熊猫。

他抱着脑袋,「警官,求求你们了,我能招的都招了,我真的就是喝多了,下雨天没看见,一脚油门撞上去的。」

老魏没理他,抱着臂坐在他对面,就这么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老实人」。

没有案底记录,没有前科劣迹,第一次进局子,原因就是暴雨夜里,喝多了酒驾,追尾撞死了一个骑着电动车的男人。

交通肇事致人死亡,本来轮不到送来他们省厅的刑侦总队。

结果好巧不巧的是,被撞死的那个人,竟然是陈营老婆的情夫。

更诡异的是,情夫的尸体,不是在案发追尾的街道上被发现的。

而是两天之后,在相隔两条街外的县东头窨井下面的水道里被发现,已经腐烂发臭了。

警方找到陈营的时候,他吓得跟抖豆子似的,一股脑全都招了,说他因为老婆出轨,心里窝火,喝了半斤白的上头,开车回家路上好像撞到了什么。他胆子小,当场酒就醒了,看看周围没人,赶紧掉头跑路,他也不知道撞了谁,活着还是死了。

这番说辞当然做不了准,当天他就被带进了局子里。

可让老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他们一边寻找证据,一边试图撬开陈营的嘴,然而两条路都断了。

事发当天的街道上,监控摄像头损坏已久。

而陈营,无论怎么问,他都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自己就是鬼迷心窍,撞完人跑了。

三天拘留期早就已经过了,老魏毫不犹豫地提请了延长时间。他原本以为,这样冲动型犯罪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对抗讯问的经验,只要多问几次,口供里自然就会出现前后矛盾、没编圆的地方。

可没想到,整整十七次提审,陈营的说法,全都一模一样,找不出破绽。

老婆出轨,窝火酒驾,深夜的暴风雨,肇事逃逸的车祸。

渐渐地,厅里办案的民警都开始倾向于,这是一个单纯的巧合,陈营喝多了撞死的恰好就是他最恨的妻子的情夫。

这种巧合在很多民警多年的办案经历中,并不算少见。

只有老魏头铁,顶着压力,决定再提审陈营一次。

老魏说:「这龟孙的样子,我见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有鬼。——不给他送到监狱里头去,我扒了这身皮,走人!」




02.

2019 年 7 月,我在监狱里见到了老魏。

老魏是我的高中同学,我进了监狱工作,他则去了公安。

他是个办案子的好手,没几年就调到了省厅的刑侦总队里去,干起活来是出了名的不要命,跟我这种混日子的薪水小偷截然不同。

当然,代价也很明显,他肚子发福,至今单身,发际线肉眼可见地噌噌噌往后退着。

他见着我,没太惊讶,扔给我一根烟,说协助押解一名高危级别的杀人犯,其实本来也用不着他,但是正好他心情不好,算给自己放半天假,出来透透风。

「又有案子难办?」我随口问。

「遇着一装鬼的。」他咧开嘴,把陈营的事情大概同我说了一遍。

「说不定就是巧合呢。我手底下比这倒霉的多了去了。农村里拖拉机停田边,人回家吃饭,结果遇上俩骑摩托的酒驾,撞上去当场死了,背了两条人命进来的,你见过没?」我嗤之以鼻。

「不一样。」

他摊开手,在自己的大拇指尖儿上点了一下,「这是陈营喝酒的地方。」

然后,点了点无名指的指尖,「这是陈营家。」

他从虎口处,向无名指的指根划拉了一条线,「这是出车祸的那条县道。」

我眨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懂了吧?」他用鼻子哼了一声,满脸讨人嫌的桀骜神气。

「他没有走直接回家的路,而是绕了个远道?」

「对咯。问他的时候,他说喝多了,也没想直接回家,找了个方向就开,可那天晚上是大暴雨,他得喝成什么样子,才能顶着这么恶劣的天气飙车兜风?」

说着,他猛吸了一口烟,「你知道死者的尸体是在哪儿发现的吗?」

「不是在现场?」

「现场个屁。家里人都报案失踪了,两天之后,在离那不远处水库边儿上的一个窨井里头,发现的尸体,泡在水面上都开始烂了。」

「他扔的?」

「他不认。一口咬定,说自己撞到什么东西之后,酒就吓醒了,雨大天黑,看不清撞上了什么,就赶紧开车回家了,甚至没下车看一眼。」

我没说话。

沉默了两秒,老魏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踩灭了最后的火光,「还有最多 17 天。」

「什么?」

「我们的规矩,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拘留申请延长也不得超过 37 天,我已经关了他 20 天,但是关于他故意撞死奸夫的证据,一条都还没找到。」

「也就是,你最多只能再关他 17 天,如果还没证据,就得按正常的交通事故致死处理了?」

「嗯」。老魏沉闷地哼了一声,双手插在兜里,来回踱了两圈,咧开嘴笑了,「我觉得你这儿是个好地方。」

我看着他,像是看着个白痴。

「陈营那孙子,肯定会喜欢上这儿的。」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有 17 天呢,来得及,放心,我肯定把他送到你这儿来,让你亲眼看看,那孙子是个什么操行。」

我不得不承认,他身上冒出来的那股子自信和狠劲儿,有点老刑警的样子了。

下一秒,我用下巴点了点他,「监狱里不准随地乱扔烟头,自己捡了扔那边垃圾篓里去。」

他脸一下子涨红了,狠狠瞪了我一眼,乖乖把烟头捡起来丢了。

其实我是骗他的,等会儿就有犯人过来扫地了。




03.

老魏回去之后,思前想后,还是没有提审陈营第 18 次。

多年的办案经验,他知道,手里头没有干货,就算谈话技巧再高,也撬不开嫌疑人的嘴。

他必须得找到证据才行。

可问题是,事发地点的监控录像早就坏了——准确来说,那儿一大片的路边监控,基本都是坏的。

案发的地方是一个北方农村边上的偏远县城,发展落后,很多基础设施都长年累月坏着,整个县城里的路边监控,超过一半以上都是摆设,根本没人管的。

那天晚上又是暴雨,没有任何人证。

死者生前是个当地的地头蛇,常年混迹在麻将档、棋牌室这种地方,彻夜不回家是常态,所以失踪了一晚上,都没人发现。直到第二天下午,家里人才发现找不到他了,才报的警。

当地派出所民警也认识他,知道是个不正干的,怕他犯了啥事,所以去常去的棋牌室和大排档找了一圈,却得知他昨天晚上喝多了,非得冒雨骑着电瓶车回家,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了。

家里人这才慌了,怕他出什么意外,赶紧要求调监控录像。

大排档门口的监控倒是好的,清清楚楚地显示,前一天晚上 9:35,死者冒着大雨,披着一件黄色的塑料雨披,骑着小电驴,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之后的路上,监控就坏了大半,只能断断续续地查。

最后一个拍到他的摄像头,是在一个十字路口,暴雨倾盆,路上孤零零的,除了他和他的小电驴之外,一个旁人都没有。

他闯了个红灯。

之后附近的所有监控里,就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了。

也就是说,死者消失在摄像头坏了的那段路上。

家属看完监控,又哭又闹,民警也意识到事情不对,赶紧一边上报,一边陪着家属沿着马路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外加一个晚上。

可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可说来也诡异,他老婆说,当天晚上回家之后,就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光线很阴暗,一直对着她喊冷。

他老婆醒来之后,就说坏了,可能喝多了,不是栽进河里,就是掉窨井里头了。

这话她跟民警说了之后,本来也没人信,抱着试试的态度,他们还是打开窨井找了找。

——没承想,真的找到了尸体。

警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奇,也不是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而是非常现实地……立刻扣押了他老婆。

因为所谓的「托梦」,实在太过离奇,更大的可能是他老婆杀了人后故意带着警察找到尸体,洗清嫌疑。

可是经过了解后发现,他老婆那天晚上在家里打了一晚上麻将,牌搭子们都能作证,她绝对没有杀人的时间。

于是警方开始排查和死者有仇的人。

头一个找到的,就是小半个县城里都传开来的,死者情妇的丈夫陈营。

本来警方只是约谈一下陈营,没想到他见了警察上门,脸唰地一下白了,没问几句,就神色慌张,前言不搭后语。

眼看警察的脸色越来越严峻,陈营两腿一软,咕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警察同志,我自首,我那天晚上喝多了开车,可能撞着人了。」

警方一听这话,顿时蒙了。

问的是谋杀案,怎么牵扯出一起肇事逃逸来了?

警察仔细询问陈营撞人的地方后,发现,好巧不巧,正好和死者回家的路线吻合。

陈营声称,天黑外加暴雨,他根本没看清到底撞的是人还是什么东西,心慌意乱,就开车跑了,根本没下车多看一眼。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么,问题就摆到了警察的面前。

——陈营撞上的到底是不是死者?

——如果是的话,是谁把死者的尸体搬运丢到了窨井里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死者的尸体在窨井里头,可他的电动车,去哪儿了?




04.

老魏说,其实根本没有三个问题。

在他眼里只有一个问题:

陈营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说谎?

「老实人不是不会说谎,而是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没有遇到需要说谎的机会而已。」

老魏从一开始就不信任陈营,并不是仅仅出于身为刑警的直觉,而是因为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细节。

陈营被拘留之后,他的涉事私家车就被警方进行了内外全面的调查。

车厢里残留的酒气味道非常浓郁,伴随着些许难闻的呕吐物的味道,但非常明显的是,车里进行过清洗。

陈营说,那天回到家后,他心里害怕,加上酒喝多了,在车里吐了很久,第二天就把车开到就近熟悉的洗车店去清洗了。

洗车店的老板证实了这个说法,他说对陈营的车子印象很深刻。正常车里呕吐的痕迹都在后座,陈营比较厉害,在驾驶位上吐了一大摊。

警方对车内进行了检验,车里并没有任何血迹残留的痕迹。

洗车店老板也说,除了呕吐物特别恶心之外,他们并没有看到车里有什么特殊的血迹留存。

可是在对车祸痕迹进行鉴定的时候,老魏留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陈营的车头,确实有撞击后留下的痕迹,但是那块痕迹,刚好在车头的正中。

老魏说,电动车行驶一般靠路边,如果是陈营喝多了没看到电动车的话,追尾撞上,正常情况下,撞击的痕迹,应该是在车头偏右的地方才对。

如果痕迹在正中间的话,说明撞上的时候,电动车就在陈营驾驶视野最中间的位置。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故意瞄准撞上去的。

从那之后,老魏就刻意留了个心眼。

这个痕迹,与其说是证据,不如说是对于反常情况的一种推测,作为辅证来说没什么问题,可要靠这个给陈营定罪,那还远远不够。

就在老魏一筹莫展的时候,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证据的出现,竟然是以一个这么刁钻的角度。




05.

陈营被拘留的第 26 天。

老魏一大早上班的时候,同事忽然带了一个人进来。

他西装革履,四十出头,看起来神色有些紧张,紧紧抓着腋下夹着的一个黑色公文包。

同事跟老魏介绍,说这位是李总,后勤老朱介绍过来的,找你举报。

举报?

老魏有点疑惑地看着来人。

李总开口,有些拘束,说能不能请魏警官借一步说话,越隐蔽越好。

老魏想了想,把他带到了一个一对一的谈话室里。

「说吧,你有什么要举报的?」

李总的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似乎还在犹豫什么,老魏也不催,就这么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李总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放下公文包,从里头拿出了一个 U 盘。

「魏警官,这里头的一段录像,我本来早该删了的,但是思前想后,留了这么多天,最后还是决定来交给你。但是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这段录像你可以作为证据,但是无论如何,不能暴露我的身份,如果可以的话,做个技术处理,把里头的声音给去掉,就最好了。」

老魏皱起了眉头:「我能先看看里头是什么吗?」

「……请便,请便。」

李总说话的语气很文雅,一身熨帖的西装,看起来像是久经商场。

老魏插上 U 盘之后,发现里面只有一个视频,点开一看,黑洞洞的。

声音嘈杂,像是现场收音,很不清晰,画面也只能看见一些隐约的轮廓。

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柔媚入骨,带着一点鼻音。

「你……别在这儿……」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像是在调整位置。

老魏吓了一跳,连忙点了暂停,转过头来,脸色已经黑成一片。

「这他妈什么东西?」

李总低头,有些无奈地开口:「车载录像。」

老魏的脸色顿时变了,「什么时候的录像?」

「上个月,下暴雨的那天晚上。」

李总轻轻搓着手指,「魏警官,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我是做生意的,还算小有成就,要脸,本来按道理说,这段录像纯属意外,我应该早销毁掉,但是我思前想后,犹豫了大半个月,还是决定拿过来找你。之所以提出那样的请求,也是希望你能照顾我的名声,千万别给泄露了出去。」

老魏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天晚上,你在车里?」

李总脸上又浮现出无奈的表情:「本来没这个打算……她非得要,说下暴雨,车里有情调,路上没人看得到。」

「你们在路边车里?具体什么地方?」

「文化路 299 号,就公司斜对面门口,路边上。本来说好了去她家的,她一进车里,就……」

老魏脑海里飞速闪现出案发地点的位置,却发现并不是在陈营所说的车祸地点,而是在被抛尸的窨井边上不远处。

「你们看见车祸了?」

「没,我们没太注意外头……暴雨声音又大,我们就隐约听见有响声,吓了一跳,以为是有人看到我们了,结果发现没有,就前头挺远的地方停了辆车,我们就没在意,继续了。这是我第二天回想起来,准备把车载录像删掉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老魏的脸皮早就千锤百炼,厚得跟城墙似的,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小事,拉着李总刨根问底,终于弄清楚了那晚发生的事情。

原来车是单位的公车,李总是公司的一把手,女人则是他手下的一个部门副总管,两个人已经保持了超过半年以上的地下情人关系。那天晚上,本来说好了去女人家里过夜,结果上了车后,干柴烈火,两个人就在暴风雨夜的路边车上,开始不可描述起来。

车子启动着,所以车载录像也自动开启了。没有开灯,看起来和熄火的样子差不多。

当时他们听到有响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但是没敢开车灯看,生怕是被人发现了,结果看了四周,没有任何人,只有前头很远的地方停了一辆车,他们就没继续在意,闷头干该干的事情。

一夜过后,第二天李总想起来,车载录像里有声音,怕是录下了他们的浓情蜜语,于是赶紧调出车载录像,准备删掉,但是自己又忍不住想要回味一下,于是在办公室里戴上耳机,欣赏了一番。

结果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监控画面里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停在他们前方的那辆车子里,忽然走下了一个人。

然后,那人像是从路边搬起了什么东西,拖着消失在了雨幕里。

之后,那辆车就停在路边,一动不动。

又过五分钟左右,那个人回来了,打开了车的后座,把什么东西又塞了进去,然后很快就离开了。

李总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忽然一下意识到,他的录像里拍到什么东西了。

交通肇事的逃逸现场!

有人开车撞到了人,不知道拖着被害者扔到哪儿去了,处理完现场,开车逃跑了!

即使李总半生商场厮杀,但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电影情节一样的刑事犯罪现场,也忍不住慌了神。

他的第一反应是,绝对不能把自己牵扯进去。

可是翻来覆去,考虑再三,他最后还是把这段视频拷进了 U 盘里,删除了车载录像里的所有痕迹。

他说,活了半辈子,做人做事总得留点良心,万一这个是唯一能指认凶手的证据,就这么被他给删了,日后如果后悔,他怕余生睡不踏实。

往现实一点说,做生意的,大多信点风水福报,凡事留一线,或许日后便是积缘。

就这样,这段录像在他的 U 盘里躺了整整 26 天,没有任何人知道。

前两日,一个偶然的饭局,李总和警局里的朋友吃饭的时候,饭桌上觥筹交错,听说了这个案子,他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当天到底拍到了什么。

回家后,他想了两天,反反复复纠结,最后还是决定拿着 U 盘,来找老魏一趟。

听他说完,老魏叼着烟,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李总,佩服。」

李总脸色羞愧,「如果不是人命关天,我也不想过来。」

老魏摇了摇头,「一码归一码,李总你愿意把这个证据拿出来,是帮了天大的忙了。死者泉下有知,肯定谢你。」

李总叹了口气:「我也不用死者谢我,魏警官你技术处理一下这个证据,别把我的事泄露出来,我就算是最大的安心了。」

老魏点了点头,一口答应了下来。


06.

第 18 次审讯。

无声的监控在大屏幕上放了出来,陈营的脸色从煞白变作铁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魏坐在他的边上,说:「难怪车里查不出血迹,你根本没把尸体搬上车,而是直接扔进了窨井里,搬上车的,是被撞坏的电动车吧。所以你第二天洗车子,是为了清除车里电动车的污迹,你把电动车扔哪去了?」

陈营咬紧牙关,沉默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低声说:「河里。」

镇边上有河。老魏点点头,边上立刻有下属出去,开始着手组织警力,准备等待问清楚具体地点后,就尝试打捞。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魏的语气轻快,看着陈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味道。

陈营咽了咽唾沫,「人是我扔进去的。但是,我不是故意杀他的。」

「都到这时候了,狡辩没有意义。」老魏的语气冷静。

「真的。」陈营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抬起头,语气跟连珠炮一样。

「我承认,人是我撞的。我下车之后,发现撞到的是他,心里又痛快,又害怕。借着酒劲,一狠心,干脆把他的尸体搬着,扔进了不远处的窨井里,然后把电动车搬上车,就赶紧跑了。

这个我可以承认,但是顶破天,是我交通肇事后逃逸,而且现在是我自首的,我主动跟你们坦白我撞到人了,不是你们抓的我。

但我没故意杀人,这本来就是一起意外,你们可以去问我那天晚上喝酒的店老板。

我如果是故意杀人,我怎么知道他当时会骑着电动车,出现在那条路上?我怎么提前策划,刚好把他撞死在窨井边上,好抛尸的?」

陈营像是露出了本来面目似的,这些话不知道在他心里藏了多久,准备了多久,一股脑吐出来的时候,甚至把老魏都给问倒了。

老魏眨着眼,愣了两秒,才嗤之以鼻:「你算屁的自首。」

陈营没接茬,就这么瞪着老魏。

老魏心里这才泛起了嘀咕,他确实也没办法回答陈营的问题。

——那天晚上,如果是故意杀人的话,陈营到底是怎么追踪到死者的位置的?




07.

老魏决定听陈营的,去他那天晚上喝酒的老板店里走一趟。

其实早在陈营被拘留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来这里采过口供了。

陈营是这家路边小馆子的常客,平日里也跟老板相熟。

县城小地方,家家户户人多嘴杂,就没有不透风的墙。陈营的老婆被人睡了,他头上戴了绿帽子这事,算是最近风行的茶余谈资,所以看他一个人冒着大雨来喝闷酒,老板也挺理解,还多陪他唠了几句。

老板说,那天晚上陈营喝了能有一斤出头,比他平时的量多了些,喝到一半还哭了一场,发了会儿疯,说了不少咒骂老婆和奸夫的话。喝完付了钱,他晃晃悠悠就准备开车回家,老板劝了一下,说喝成这样就别开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就走了。

老板说,陈营当时看起来,就是心里窝火,喝酒发泄一下,要说他敢杀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陈营窝囊,胆子小,身边的亲戚朋友都知道,要不然也不会老婆都这样了,他还忍着漫天的风言风语,没去提离婚的茬。

老魏问老板,陈营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或者接过什么电话之类的?

老板摇了摇头,说没有,他一直在跟陈营喝酒聊天,陈营是酒喝完了,自己走的。

陈营的电话和最近联络人的信息,早就已经被警方翻了个遍,确实在事发之前,没有任何的通话记录。

而死者喝酒离开的大排档,和陈营的路边小店也并不在一起。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陈营确实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追踪到死者的具体位置。

正如陈营所说的,尽管掌握了确实是他撞人后抛尸的证据,可老魏仍然陷入了僵局。

如果按照交通肇事逃逸罪对陈营提起公诉的话,判决大概率在 7 年左右,如果考虑到陈营确实有自首和坦白的情节,而且愿意赔偿的话,甚至可能会更加轻。

老魏不服。

他觉得,如果让这个杀人凶手就这么眼睁睁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按照交通肇事致人死亡来判的话,是对他警察身份的最大侮辱。

这时候,已经是陈营被拘留的第 28 天了。

其实陈营的情况,并不符合拘留 37 天最长期限的标准,是老魏头铁,顶着上级的层层压力,坚持要把案件查清楚的。

可是眼看证据已经找到,陈营自己也承认肇事逃逸了,老魏再留着不放,硬要找故意杀人罪的证据,就实在交不了差了。

上头给了他最后期限,如果一个月内,也就是最后的 2 天时间内,还是没有新进展的话,就把陈营按照交通肇事逃逸,转交检察院处理。

老魏的眼睛早就熬得通红,跟鹰似的,可他没有半点办法。

只能看着陈营在拘留所里,吃好喝好,每天对着墙壁发呆,像是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判决。




08.

陈营被拘留的第 30 天。

一大早,老魏是睡在办公室里被同事叫醒的。

他揉了揉眼,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一张口,浓浓的烟臭味差点把同事送走。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8 点半,刚刚法医鉴定那儿,送来了一份材料。」

同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古怪,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带着一点点的怜悯和好笑。

「鉴定?」

老魏刚睡醒,脑袋有点没转过弯来。

「陈营那个案子,死者尸体报告的鉴定出来了。」同事好脾气地解释。

老魏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去他妈的,一个车祸死亡报告,给老子拖了一个月才鉴定出来。天天上班吹牛逼划水,就不干点正事,要不是今天就得把人交到检察院了,少份材料不行,我怀疑这帮子人能给我再拖一个月才出来。」

老魏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从同事手里接过报告。

同事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眯眯看着他。

老魏把报告拿在手里,本来就是随便翻着扫两眼,忽然,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是啥意思?」

「颅内出血符合碰撞和摔跌形成,肢体损伤符合直接撞击形成。升主动脉撕裂伤,肝、脾表面挫裂创,符合与钝性物体猛烈碰撞、震荡形成……颈项部解剖检查时,气管切开喉头部见较多泥沙及少量溺液,气管壁内少许点状泥沙附着。」同事显然早就已经看过这份报告, 「就是报告上的意思啊。」

「都已经被抛尸了,气管壁内哪来的少许点状泥沙?」

老魏坐不住了,感觉有股子火在脑袋里烧似的,手指一边点着报告,一边不停念叨:「有问题,肯定有问题。」

「你还记得尸体发现时候是啥样子不?」

老魏眯着眼睛,记忆里的画面一下子浮现在了脑海里。

「我记得他两只脚在水里,上半身,头,都俯卧在水面上,姿势跟站着弯腰一样……窨井里口径很小,他被扔下去之后,是不可能有翻滚空间的,所以说,陈营抛尸的时候,就是脚在下头,头在上头,笔直扔下去的。」

老魏越说语速越快,激动得都站了起来。

「而且窨井里水不深,不可能是整个尸体进入深水里,水压较大,所以把溺液压入喉部及气管,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呼吸,他妈的,陈营扔下去的,根本不是尸体,那时候人还活着!」

「法医也是这么想的。」

同事耸了耸肩,翻开报告,下一页上,赫然写着一条新的解剖发现。

「……根据省厅物证鉴定中心法医病理学鉴定报告,在死者肺部发现 3 个硅藻,与窨井水样中硅藻高度相似。结合死者尸检喉头部见较多泥沙及少量溺液、气管壁内少许点状泥沙附着、气管内少许黏液情况,得出死者刘某濒死期入水,且存在微弱呼吸的结论。」

老魏瞪红了眼睛,看着报告,呆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来:

「操他妈的,老子一个月来,白折腾了。」


09.

第 19 次审讯。

鉴定报告放到陈营面前的时候,陈营看完一遍,面无表情,根本没有读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着老魏,目光茫然。

老魏伸出手,在最后的结论部分,轻轻点了点。

事情尘埃落定,他也没有了之前的暴躁,反而有些唏嘘。

「……意思是,你把他扔下去的时候,他其实没被你撞死,你知道这件事吗?」

陈营的眼睛猛地张大了。

「不可能,我撞的,我看见他倒在边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陈营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显然没法接受这个过于戏剧化的结果。

老魏就这么看着他,陈营挥舞着手,拼命想要解释什么。

别说陈营了,连老魏自己,这么多年的办案经历,都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电影情节似的结果。

死者被陈营撞成重伤,但是其实没彻底断气,还存在着微弱的呼吸。

可陈营却以为已经撞死了,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拖着「尸体」,将他扔进了窨井里。

尸体入水,短暂呼吸之后,彻底被溺死在了窨井里头。

无论陈营是不是故意撞上的死者,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真正杀人的举动,是证据确凿的「抛尸」。

终于听懂了事情原委的陈营,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浮现出了像是震惊,像是迷茫,又像是激动的表情,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头耸了又耸,终于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再也没能说出来一句话。




10.

后来,老魏说,陈营彻底交代了他故意撞死刘某的事实。

其实他没有追踪到死者的行踪,那天喝完酒后,开车回去,他是无意间忽然发现,暴雨夜里,车前头正在冒雨骑着电动车的身影,就是刘某本人。

他说,自从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后,他晚上经常整宿整宿睡不着,睡着了也是做噩梦。

死者的样子,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那时候,他脑袋里像是猛地烧起了一团火似的。

如果平时冷静的情况下,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杀人。

可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暴风雨像是成为了某个游戏的 BGM,他没有任何现实的感觉,反而像是在梦里,梦里进行了一场游戏,在这个游戏里,最恨的仇人就在他的面前,而他的脚下,就是车子的油门。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毫不犹豫,一脚油门,就瞄准了电动车,冲了上去!

轰隆一声巨响,他看见死者连惨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被撞飞了出去,重重砸落在了路边。

等他反应过来,真的把人撞死了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路上了。

陈营从小到大,老实本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都没敢干过,他自己都没想到,干的第一件错事,就是杀人。

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无论是抛尸,带走电瓶车,还是趁夜赶紧离开回家,都像是飘在噩梦里似的,浑浑噩噩地完成了这一切。

直到警方来到家里询问的时候,他才一个激灵,像是从噩梦里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真真切切地,是已经杀了人了。

那个时候,他感觉浑身的血液一下子被抽干了,恐惧彻底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之所以紧咬着自己不记得了,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不放,是因为他知道,交通肇事致人死亡,赔钱就能解决,哪怕坐牢,也不会太久。

他绝对不能承认,是他故意杀了人。

可他没想到的是,事情最后,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无论是他,还是老魏,所有的对抗都成了徒劳,一张轻飘飘的尸体鉴定,把一切都宣告了终结。

可他不仅没觉得痛苦和害怕,当他知道,死者没有被直接撞死,反而是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溺死在窨井里的时候,他觉得一股快感直冲他的颅顶。

他说,他仇报了,哪怕坐牢,他也认了。

老魏说,陈营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问句。

陈营问他:「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现在是信了。但是魏警官,你说这天网罩着的,到底是我,还是他?」

老魏说,他当时听了这句话,心里咯噔一声,久久没能回复陈营。




- 完 -

小时候把English读为"应给利息"的同学当了行长;读为"阴沟里洗"的成了小菜贩子;读为"硬改历史"的成了政治家;而我不小心读成了"应该累死" ……
死者老婆居然是清白的?
[57] LKD能不能去死啊
[41] 既然都戴绿帽了当然要解放天性玩开了呀,活人还会被尿给憋死?
果然是老实人犯罪漏洞百出,要是有一点点心眼,只是撞人不搬尸体,马上开车走人,暴雨那么大痕迹被冲得干干净净,而且现场没有监控,回到家附近再狠狠地自己撞两次,把第一次撞的痕迹覆盖掉,那警察基本上没什么可能找得到你,就算真的遇到文中的那种非常小几率的事,那你也是交通肇事逃逸,绝对没有证据证明你杀人。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104]
魏警官辛苦了一个月找线索,没想到法医一份报告就把故意杀人给坐实了
今晚不醉无归!!!
引用:
原帖由 饮啤酒了喂 于 2021-8-26 13:17 发表
魏警官辛苦了一个月找线索,没想到法医一份报告就把故意杀人给坐实了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没找到那段视频,就证明不了是他把人扔井里的
引用:
原帖由 Guest from 86.22.40.x 于 2021-8-26 14:23 发表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没找到那段视频,就证明不了是他把人扔井里的
没错,这段视频至关重要,否则他死口不认,按照疑罪从无的政策是奈何不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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