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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故事系列(21)《鬼夜哭》

恐怖故事系列(21)《鬼夜哭》
















有次去农村深山,晚上躺在炕上,闭着眼睛酝酿睡意。

一阵细微的,呜呜的哭声飘飘悠悠的钻进耳朵,我全身的汗毛都奓了起来,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就是「鬼夜哭」。




农历七月廿二,刚值完夜班回来,我在凌晨记录下这些文字。

我快退休了,自然而然的进入了一种「退休老人」的状态。夜班无事,开始整理起了前面几十年采访过的素材、做过的节目。

在整理到「纪录片」这个类目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会觉得恐惧。而这恐惧,则全部来源于卡带上「鸡足村」那几个字。

到现在为止,我仍然记得那个黝黑,封闭,伸手不见五指的棺材。我能听见一声一声的唢呐响,我能感受到棺材的晃动。那些人,抬着棺材,喊着号子,任凭我如何捶打棺材板,他们都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我听到铁锹铲土的声音,我听见土坷垃砸在棺材盖子上的声音。而我就被困在方寸之间,求助无门……

也正是这一次的拍摄之行,让我见识到了一项残忍至极的丧葬习俗。

外行人可能并不了解,我们所拍摄的纪录片只有很少一部分会用于电视播放,更多的则是记录性留档。

这类似于古早的地方志,只不过早年间是用文字记录,我们现在则有了视频影像。

刚实习的时候,台里人员紧张,我除了要采访社会新闻,还要跟着师父下乡采集视频影像资料。

除了各色风土人情,我们还会采集丧葬习俗。

那时候,国家已经开始广泛推行火葬了,传统的土葬习俗被渐渐摒弃。为了留下最后一点影像资料,我和师父来到了位于滨江市以北,被大沟子山与棚子岭簇拥着的鸡足村。

这里是出了名的贫困村,环境恶劣,交通闭塞。从滨江市出发,要做两个钟头的火车,再转一趟长途汽车,最后徒步翻过一个小山包才能到达。

我和师父大包小包的进村,村长亲自在村口迎接。大红色的条幅上面用白字写着「欢迎市台领导莅临指导」。

村长看上去和我年龄相仿,姓丁,单名一个念字。据说是村里出的唯一一个高中生,念完高中之后就被选举成为村长了。丁村长这么多年也算是兢兢业业,虽然没带着村民脱贫致富,但在村子里威望很高。

一见着师父,丁村长就热切的握住了他的手,并且仔细询问了拍摄方向。在得知我们是来记录风土人情之后,村长的热情明显被浇灭了不少。

我倒是很理解他。原以为把市台盼来了,能哭个穷,要点补助,结果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虽然丁村长看上去有些失落,不过也没亏待我们。招待完午饭,又把我们安排到一个老乡家里休息。

「领导啊,你们这几天就在二驴家住下,有啥事儿就跟二驴说。等养好了精神咱再拍,拍啥我们都配合。」丁村长一边说着,一边把我们往二驴家引。

看得出来,这二驴家的条件在村儿里算是好的,干干净净的土坯房应该是最近才翻修过,两扇大窗户,玻璃擦得锃亮。

整过地的小院儿里还有两只鸡和两只大鹅,这已经比村子一般人富裕很多了。

我们到的时候,二驴正端着个铝盆在院儿里喂鸡。一看见丁村长和我们过来,脸色登时黑了下来。

村长却像是没看到似的招呼着他:「二驴啊,这是市台来的领导。这几天住你家,可好好招待啊。」

二驴把盆一扔,铝盆砸在地上「哐啷」一声砸出个坑来。

他把村长拉倒一边,俩人小声嘀咕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和师父对视一眼,师父赶紧解围:「没事儿,要是不方便,我们去县里住招待所也行。」

「方便,有啥不方便。」村长一边说着,一边把二驴拉倒我俩跟前,「踏踏实实的住。」

说完,村长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二驴始终耷拉着一张脸,指了指西边的堂屋:「条件儿不好,凑合住吧。」

说完,二驴又一弯腰,把盆捡起来继续喂鸡。

我和师父都不明所以,又总觉得这村儿里透着那么一丝儿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时,一个老太太拄着根拐棍儿回来了。那老太太看上去不过六十来岁,精神矍铄,头发已经花白了。穿着一身团寿纹的黑色绸子面儿夹袄,一条黑色西装布裤子,踩着一双黑布面撒口鞋。

老太太见着我们,先是一愣,随后又看了看二驴。

「这是我娘。」二驴看了看我们,又朝着老太太扬了扬脖子,「市台来的领导,住在咱家。」

「啊?领……领导啊……」老太太明显有些畏缩。

「嗯,你不搁家准备着,又上哪了?」二驴冷冰冰地问道。

老太太低了低头,眼神明显有些闪烁:「上你二舅家去了一趟,交代交代。」

二驴哼了一声:「这几天就在家待着吧,别往外跑了。」

老太太应了一声,又往我们这边瞟了一眼,立刻往东屋去了。

新闻敏感性让我隐隐感觉到这对母子不对劲,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我瞟了一眼东屋,窗户上糊着一层白纸,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屋里的情况。

估计是见我出神,师父从后面给了我一巴掌:「瞅啥,赶紧回屋睡一觉,下午还干活呢。」

我应了一声,揉着脑袋跟师父回了西屋。

屋里只有一张通天炕,炕上铺着一层地板革。被子整齐地叠好,码在一个角落。被面是新浆的,还有些发硬。棉花是新弹的,一进屋就能闻见满屋子的棉花味儿。

一个老式立柜立在墙角,立柜门上还贴着红纸剪得腊梅花。

「这家人够仔细的。」师父说道,「咱晚上睡觉可注意点,别盖人家那新被子了。」

「可说呢,窗玻璃都擦得一点儿水印儿都没有。」我抹了一把窗台,对师父说道。

2.

当天下午的拍摄没什么难度,就是找了一个小土坡儿,把村子的全貌拍了拍。毕竟舟车劳顿,我和师父也确实干不动了。拍完这些,天都快黑了。

「行了,明儿早上起来拍一拍周边的风景,再采访几个老乡。」师父说道。

我赶紧答应下来,扛着机器往回跑。

天刚擦黑儿,村子里已经见不到人了。虽说村里通了电,但是能交得起电费的人并不多。大多数的人家还是靠点蜡烛,有些人家连蜡烛都点不起,只能早早睡下。

我和师父算是有优待条件的,丁村长给我俩送了两个手电筒,还有一排蜡烛,估摸着够这几天用了。

入夜,我师父盘腿坐在炕上摆扑克,我百无聊赖地躺在炕上,闭着眼睛酝酿睡意。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呜呜的哭声突然传入我的耳朵。刚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随着这哭声越来越大,我意识到这并不是我的幻觉。

那阵哭声似乎是从东屋传来的,飘飘悠悠的钻进耳朵。我全身的汗毛都奓了起来,在这种荒野乡村,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就是「鬼夜哭」。

着哭声哭得我头皮发麻,全身的鸡皮疙瘩一个一个立了起来,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鸡皮疙瘩和衣服磨蹭的触感。一粒一粒的,就像是猫舌头上的倒刺舔在耳朵上,就像是……就像是这哭声传进耳朵里。

猛然睁开眼,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想看个究竟。

没想到眼前尽是一片黑。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手电关了,见我醒了,立刻捂住我的嘴,硬生生把我按了回去。

「嘘——」他对我做出一个噤声的示意。随即也伏低身子,趴在我身边。

鼾声很快在我耳边响起,而我细眯着眼睛,用余光看过去,师父却根本没睡,两只眼睛瞪得和铃铛似的。

我心下纳罕,估摸着师父也觉出不对来了。于是拨愣开师父的手。吧唧吧唧嘴也翻了个身。我整个人趴在床上,头朝着师父的方向侧过去。一来容易掩饰,二来也能照顾到他看不到的盲区。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窗户外面人影一闪。我和师父都极有默契的立刻闭眼。

隔着窗户,一道手电筒的光亮朝着我们的屋子射进来。

我微微皱了皱眉毛,假装被这手电筒的光线惊扰。抬手挡着眼睛踢了师父一脚:「师父别闹。」

师父则就坡下驴,被我「踢醒」。

然而,就在师父「醒来」的一瞬间,那道光亮却顿时消散,不见踪影。

师父立刻翻身起床,趴在窗户边上小心翼翼地往外看着。

「太黑了,看不清。」片刻之后,师父趴在我耳边,对我说道。

我这才佯装刚刚睡醒,爬下炕,趿拉着鞋,一边伸懒腰一边往外走。

我挠着肚子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儿,北屋的蜡烛还点着。昏黄的蜡烛光亮下,我只能看见二驴正低着头,手里面不知道捏了个什么东西。

「咳,咳!」我故意咳嗽两声,引起二驴的注意,更是要让他知道我是刚刚睡醒。

二驴果然抬了头,往我这边看了看。

他推开窗户,朝着我压低声音吼道:「干啥?」

我赶紧装出一副睡意朦胧的姿态,往他窗户根底下凑了凑:「起夜,找不到厕所了。」

「厕所?茅房吧?」二驴明显有些不耐烦,他指了指北屋后面,和东屋交接的地方,「那儿,别掉下去,还得捞你。」

「诶。」我答应了一声,立刻朝着厕所的方向走过去。

其实这时候,我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儿了。就刚刚那一瞬间,我借着昏暗的蜡烛光,看清了二驴手里的活计。他正缝着一块白布,那是……孝帽子。

在传统的丧葬文化中,儿女为过世的老人披麻戴孝是孝顺的最后一道仪式。也会有人早早将孝袍子孝帽子准备好,为自己的老人「冲一冲」,祈求一个长命百岁。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儿在二驴这儿就显得格外诡异。

我上完厕所,偷瞧着四下无人,蹑手蹑脚地想看看东屋里的情况,可东屋的窗户都被白纸封上了,一丝儿光亮都透不出来。

我有些泄气,想回身往屋走。

然而就在我回身的一刹那,一张脸顿时出现在我眼前!

「啊!」我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吱呀——」脑袋顶上的窗户也打开了。

我抬头一眼,老太太正探着头往外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这样的暗夜下也显得并不慈祥了。干瘦的脸上已经挂不住肉,衰老的,褐色的皮肤包裹在骨头上,活像是人皮包着骷髅。

我吓得又是一声尖叫。

「你干啥呢——」

我终于看清第一张脸的面容,是二驴。

就在此时,师父也趿拉着鞋来到东屋。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指向麦克,估计是打算万一有危险,就跟他拼了。

「师,师父……」我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缩在他身后。

「你,干啥呢?」二驴又问了一次。

我低着头,脑子转得飞快,却根本无法给自己想一个合理的理由。我总不能说,「我来看看你妈睡没睡吧」?这也太不像话了。

就在这时,师父突然踹了我一脚:「小犊子,又梦游了是不是?」

我一听,赶紧迎合:「可不是,梦游了,梦游了。」

二驴仍旧用满是怀疑的眼神看着我,那双眼睛,几乎要把我扒光了。

而我这迎合一出口,自己也开始后悔。哪有人梦游还能搭茬儿,还能问茅房在哪的?

「算了,二伢子,算了……」老太太连忙开口。

没想到二驴一横一眼睛:「关窗户!谁让你出来的?」

老太太没敢出声,连忙把窗户关上了。

可他这态度却把我激怒了,一股无名火儿「蹭」就蹿到了我的脑瓜顶:「你他妈怎么和老太太说话呢?那是你妈!」

二驴皱了皱眉毛,眼神愈发冷峻。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无人的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师父。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更何况我活了二十多年,就连父母都没舍得动我一个指头。如今在这山沟沟里,师父竟然因为一个外人打我。

一时之间,少年意气、委屈不甘全都涌了上来。

「不好意思啊……」师父跟二驴赔着笑脸,「孩子小,不懂事儿,多担待。」

一边说着,他一边按着我的脖子逼迫我低头:「赶紧道歉啊!」

「我凭什么道歉!」我梗着脖子,挣脱开师父的手,「这种虐待老人的人,就应该曝光他!」

又是一巴掌。

我被打的耳朵翁翁直响,眼前金星直冒,连站都站不住。我扶着墙,勉强不让自己倒下。而师父却并不打算放过我,他拎着我的衣领把我甩在地上,指向麦的金属感砸在我身上。

实话说,不疼,但是屈辱。

二驴没多说什么,更没拦着,他冷眼看了看,转身走了。

待听见门关了,师父这才停手,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挣扎着,仍然想摆脱他:「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叫你一声师父了不起了?说白了就是同事!回去我就举报你!」

我骂得更来劲,师父却一把把我按在墙上,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再说下去。

我喘着粗气被他强行拖拽回屋。

直到进了屋,他才气急败坏地对我指指点点。

他压低声音:「啥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知道不?你要曝光啥?他把咱俩杀了,扔山里,找都找不到!你他妈还师父,还同事,你咋那么大本事?」

我能明显感觉到师父带着颤音儿:「要找死你自己去,别他妈连累我!我家里还老婆闺女的,你办事儿能不能长长脑子?」

我这才打了个激灵,明白过来师父的良苦用心。

赶紧道歉:「师父,是我冲动了,我错了。」

「睡觉!」

躺在炕上,我才寻思过味儿来。说什么新闻敏感性,师父不比我敏感多了?我都察觉出二驴不对劲,师父咋能察觉不出来呢?

3.

拍摄的最后一天,师父带着我向丁村长辞行。

丁村长一见我们,非说我们太辛苦了,要让我们吃顿午饭再走。尽管我和师父拒绝多次,仍旧拗不过他,被他推进了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办公室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一盏白炽灯晃晃悠悠的亮着,连窗户都没有。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我和师父是不是被软禁了。

我不耐烦地看着手表,半个小时过去了,屋里越来越热。搁在我以前的脾气,早就踹门了。但是有了前几天晚上的那个经历,我还是耐着性子,跟着师父一起等。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门外终于有动静儿了。

我和师父对视一眼,赶紧贴在门上仔细听过去。

是二驴的声音:「我妈下午就没了,准备准备下葬吧。」

一听这话,我顿时觉得不妙。住在二驴家的这几天,我跟老太太也打过几次照面,老太太身体倍儿棒,一颗牙都没掉,走路还带风。有时候爬个坡儿,比我这小年轻还利索。

再说,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这咋能说没就没了?

「行,啥时候出?」丁村长问道。

「越快越好吧,我寻思下午就送走,准备准备,晚上就出。」二驴说道。

丁村长稍稍沉默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那啥,市台的领导没走。让他们拍一拍出殡的过程吧,算是给咱村儿的丧葬文化留下点资料。」

「不行!」二驴的反应大的有些过分。他提着调门儿,就想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豹子:「丁念你要干啥!别以为你是高中生就……」

话还没等说完,我就听见门锁发出了「咔哒」一声。

与此同时,师父立刻推开门,从会议室走了出来。我自知没有什么发言权,只能跟在师父身后。

丁念立刻换上一脸谄媚的笑容:「领导,您看这……」

师父清了清嗓子:「采集影像资料是市里下的死任务,既然二驴的母亲过世了,那就麻烦二驴让我们拍一下,就算是配合组织上的工作。我们呢,也会做好保密措施,该打马赛克的打马赛克。而且这些都是内部资料,是要统计到档案局的,不会公开播出。」

二驴的脸色比那天晚上还难看,额头上暴起青筋,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寒意来。

「我是村长,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丁念说道,「领导啊,二位也别回二驴家了,就跟我这村委会委屈一会儿。到了晚上,咱们一起送送二驴妈。」

「诶,好。」师父满口应承,又转头安慰二驴,「你也节哀。」

我跟师父在村委会呆了一下午,丁村长就在村委会陪了我们一下午,生怕我们跑了似的。

到了晚上,村子里开始慢慢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拿出了平时舍不得用的蜡烛。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健力宝罐子,剪开之后做成两个防风罩,防止蜡烛被风吹熄。

烛火跳跃,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们的脸上,各种表情杂揉着。可无一例外的不掺杂着兴奋,仿佛不是去送一个过世的老人,而是去参加一场盛大的聚会。

丁村长这才示意我们,可以跟上了。

我赶紧换了一卷带子,师父拿着指向麦,我俩就这么跟在出殡队伍的周围。

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着棺材,麻绳儿与木头接触,发出吱呀呀的声响。二驴走在最前面,穿着自己亲手缝的孝袍子,戴着自己亲手缝的孝帽子。

他打着一个白幡,风一吹,白幡就呼啦啦的直响。

「娘诶!走喽!」二驴拉长音调,吆喝一声。

那声音泫然欲泣,悲痛异常。

我暗自思忖,老人在的时候不好好孝敬,老人没了才想起悲痛。有啥用啊?

伴随着二驴的哭声,唢呐吹吹打打起来。除了抬棺材的,队伍的四角各跟着一个撒纸钱的。一叠三张,雪片一样层层开花,似乎在半空中定了定才又缓缓飘落。

镜头下,竟然显露出一种沧桑悲凉的美感。

鸡足村仍然奉行土葬,这里的人过世之后基本上都会运往大沟子山的山腰埋葬。

顺着山脊向上,山路湿滑难行。我一边扛着机器一边往上爬,已经非常艰难了,更别提那些抬着棺材的小伙子。

很快,一个抬棺的小伙子脚下一滑,棺材一角重重磕在土路上。

二驴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足以让我毕生难忘。那眼神阴鸷狠辣,明明哭声没停,脸上却一滴眼泪也没有。他的嘴唇嗡动着,还喊着「娘啊!」

直到现在,我才相信,原来悲伤也是能够装出来的。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口棺材下葬,铁锹铲起黑土,一锹一锹地将棺材埋葬。最后,由二驴亲手立上一块碑,这一场葬仪才算是结束。

下了山,丁村长就在山脚下等着我们。看见人浩浩荡荡地走了下来,他还刻意往队伍后面看了看。

「找啥呢?」我问道。

丁村长赶紧摇摇头:「没啥,领导辛苦了。」

「这有啥,不都是应该做的……」

还没等我客套完,丁村长便又发话了:「既然都拍完了,那我就不留二位了。」

我看了看表,都快要晚上十点了。这时候下逐客令,也忒过分了。

但是丁村长好像生怕我们不走似的,又补充了一句:「回去千万帮我给领导带好儿。」

「成,那我们也不叨扰了。」

我俩到村委会取了一趟行李,这才出了村。

临走前,丁村长还往我们的行李里面塞了两个手电筒。

不得不说,这两个手电筒确实救了命。虽然只是一个小土包,但到了晚上,却异常难行。足足两个钟头,我和师父才翻过土包,到了汽车站。

这个点儿,已经没有到火车站的长途车了,我们只能在客车站将就一宿,直到天光大量,才踏上返程的火车。

4.

干我们这行,有个特点,就是每年没节。哪怕刚下火车,也得立刻回台里交片。当然,这项规定只适用于我们这种实习的。我师父就舒服多了,他把片子扔给我,说让我先回台里。他回家洗个澡就来。

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这个澡能洗到后天早上。

不过谁让咱是实习的呢?

我乖乖拎上器材,回到台里找了一台非编机就开始剪片子。

然而,就在我剪到抬棺材的小年轻脚下一滑,棺材落地的时候,我突然突然听到了一声:「诶呦!」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我倒回去反复听了几次,那句「诶呦」都异常清晰。

「刘儿,快来帮我听听。」

我叫着和我同期的实习生一起过来听。

结果他听完之后,脸色顿时惨白:「卧槽,闹鬼了?」

当然不是闹鬼,一阵寒意瞬间爬满我的脊背。棺材里的人没死,二驴的母亲还活着!

我赶紧给师父打电话,师父却叹了口气:「你凭啥说棺材里的人没死,就凭一句诶呦?你要知道,在传统文化中,入土为安,你要把人家母亲的坟刨开,棺材板子掀了,搁在哪儿都是断子绝孙的事儿。」

师父顿了顿,继续说道:「报警,你搁啥报警?人家能信你?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这是我的三观第一次受到冲击,也是第一次开始怀疑我师父的三观。

跟穆晨接触久了,我也确实了解了一些他们的行为逻辑。不能说不见兔子不撒鹰吧,起码也要看见兔子毛才撒鹰,这也和他们基层干警人手有限有关系。

我掂量了一把水果刀揣在兜儿里,带上相机,跟台长请了个假,再次直奔鸡足村。那年头,火车票还没有实名制,管制刀具查的也不严,我顺利混上了车。

这一次,我避开了村长,避开了村民,径直往大沟子山去。

当我再次回到鸡足村的时候,已经快要晚上了。我抹黑上了山,直奔二驴母亲的坟。那天晚上,我特意记了一下路。

低低矮矮的坟包就矗立在那,上面横放了一个白色的纸花圈。我掀开花圈,风干的土被风吹得迷眼。

我深吸了两口气,颤颤巍巍地扒开坟包。暗夜中,只有泥土的沙沙声。这种土葬一般不会采取深埋,一米见深的坑加上回填的土,用手扒开不过十几分钟。

我小心翼翼取出小刀,一点一点撬动棺材盖子。

「嘎吱——」木头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我一点一点撬动着,冷汗已经爬满额头。我的脑子中闪过无数可能。万一真的是我听错了呢?万一老太太确实是寿终正寝呢?

我凭着一时意气,并没有做好面对一具尸体的准备,更何况,还是这样一具尸体……

棺材盖子被我掀开,映入眼的是一具极具扭曲的尸体,我甚至不能将其称作是人!

老太太的衣领已经敞开了,两只手抓挠在胸前,胸口的皮肤溃烂,指头深深插进肉里。她瞪着眼睛,大张着嘴,就像是《呐喊》里面的那个人。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如此血肉模糊的场景,几乎就要当场吐出来。不仅如此,借着微弱的月光,棺材盖子上也都是抓挠的血手印……

老太太是窒息而死的!

恐惧慢慢升腾起来,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手指头发木,头皮发麻。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传统习俗,这就是赤裸裸的杀人!

我赶紧拍了几张照片,又紧着把胶卷收回兜儿里,生怕它出什么问题。报警,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

但是,就在我起身的一瞬间,脑袋上突然传来一阵钝痛,耳朵也嗡的一声。

5.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困在方寸之间了。

脑袋疼的厉害,还有些头晕想吐。我试着用手就感知周围,四周是木板,一头大,一头小。是棺材!

我本能的去摸手机,手机已经不见了。裤子的口袋里只剩下那卷胶卷和小刀。估摸着是挨打的时候手机从兜儿里掉出去了。

唢呐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哭。

我拼命踢打着棺材板子:「救命啊!」

但是我的呼喊被淹没在一片鼓乐声中,我突然想到了这些人的嘴脸,他们送葬二驴母亲时候的嘴脸,那种溢于言表的兴奋。

他们现在应该也是这种嘴脸在看我吧……

我迅速冷静下来,自救,我必须自救!

棺材内的空间极其狭小,我连翻身都很困难,四周密不透风,氧气有限。

我尽量放缓呼吸,节约着棺材内的氧气。

棺材开始晃动,是有节奏的上下晃动。我知道,他们开始爬山了。约摸十几分钟,我就会被埋进土里。

我四下摸索着,想要找出棺材板子链接的位置,哪怕是一个铆钉也好。但是四周严丝合缝,衔接的位置都用绝户榫订死了。

很快,我听到铁锹铲土的声音。土坷垃撞击着棺材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摸出小刀,打算用这玩意儿挖穿棺材板。

但是很快,我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刀刃太小,也不够锋利,别说挖穿棺材板,就连切水果都费劲。

我开始陷入无边的恐惧与后悔中,为什么要独自一个人来刨坟?人家母亲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听师父的话,老老实实在台里呆着?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棺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湿度越来越大,我能感受到我呼出去的,湿热的气体又扑回脸上,留下一片粘腻。

求生的本能把刚刚的理智全部冲散,我开始踢打棺材盖子,试图唤醒这群人的良知:「你们,杀人是犯法的!你们把我放出去,我保证不会举报你们!」

随着最后一锹土盖下来,我彻底与外界隔绝了。

我抓挠着棺材板子,手指头上传来尖锐的疼痛。我终于知道二驴妈棺材盖子上那些手指头印是如何形成的了,原来人在绝望求生的时候。是什么疼都能忍下来的。

氧气稀薄,狭小的空间内充斥着血腥味儿。

随着踢打,我的体力也渐渐耗尽。我躺在棺材中,每一次的呼吸都成了奢侈。我开始头晕,疲惫,想睡,然而窒息感却根本不允许我睡着。脑袋上的血管跳突着疼,我甚至能听见血管跳动的声音。

我的意识开始混沌。

黑暗中,我看到了一束光,直直射向我的脸。我整个人轻飘飘的,摇摇晃晃的,跟山上时候的感觉很像。

「小陈,小陈!」

有人在叫我,我被笼罩在濒死感中,连呼吸都开始顺畅。

「小陈!」

这声音有点耳熟,尖锐刺耳,还带着一种中年男人的沧桑。

不仅如此,一股腐菜味儿窜入我的鼻腔。难不成我已经开始腐烂了?

「小陈!」

我骤然睁眼,一张大脸悬在我脑袋上方,我几乎是下意识的一巴掌抽过去。响亮的耳光声让原本喧闹的现场安静下来。

台长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我,满眼的难以置信。

我的神志也开始恢复清明。

周围站满了警察,有些人还在挖坟。摄像大哥一个一个的拍摄着被挖开的坟包,有些棺材已经腐朽了,里面的尸骨却仍然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我连忙从棺材里面爬出来,师父就站在不远的地方:「鸡足村特大杀人案目前正在侦办中,本台将持续为您跟踪报道。」

丁念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一一指认着。

我连忙抓住一个路过的警员,指着丁念:「他,他!」

台长一拍我的手:「他什么他啊,没有人家丁村长,你烂了都没人知道。」

我彻底懵了,难道丁念不是主谋?

丁念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跟车回到滨江市的路上,台长一直在念叨,说什么幸好找到我了,不然工伤他都不知道怎么报。又说我们这个行业,每年都有死亡指标,不想把指标浪费到我身上。

我听着就一哆嗦。

师父笑了笑,让我别听台长胡说。

6.

我作为案件的深度参与者,自然负责报道整个事件。也是由此,我才揭开了这个鸡足村的恐怖面纱。

这座隐藏在深山中的小村人均受教育程度不高,还一直有一个恐怖的习俗,那就是「活葬」。家中的老人但凡超过六十五岁便要被活生生的钉进棺材里面,再以土葬的形式下葬。

这个习俗延续了几百年,据说是为了防止「老人活了子孙的寿」。

当然,我们现在都知道这是封建迷信,但鸡足村的人却深信不疑,甚至有人将感冒发烧这样的小病都归结于老人活的太久,妨碍到了家人的健康。

这无疑是愚昧的。

更可怕的是,他们意识不到自己的愚昧。

丁念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走出大山到外面念书的孩子,虽然也只念到了高中,但外面的世界深刻冲击了他的世界观。

在他的观念中,老人是不应该活着的。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皆是死于自己儿女之手。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亲手将自己的父母活埋。

但是到了县城之后,他发现这里的老人活的很好。老人们会成群结队的坐在马路边晒太阳,会聚在一起打牌喝茶。他们的子女会关心他们的生活,并且真心实意的盼望家中的老人能够长寿一些,再长寿一些。

慢慢的,他开始转变自己的观念,认为家乡的习俗其实已经涉及了违法犯罪。可是,还没等他报警,村子里的人,包括他的父母就把他接了回去,并且以已经年满十八岁为由,硬生生的把他推选为村长。

丁念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成为村长,他就得活在这些村民的眼皮子底下。随时都有人监视的村长自然不好做,他只能隐忍不发。

直到我和师父的到来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了解到二驴的母亲即将要被「活葬」,于是特意安排我和师父到他们家住下。没想到,二驴拖延了几天,想等我们走了再埋人。他又只好把我和师父关在会议室,又安排我们进行拍摄。

他又怕自己的行为暴露,连夜将我们赶出了村子。

但让他失望的是,我和师父在整个「活葬」的过程中根本就没发现不对劲。最后还是我听到了那声「诶呦」,才又返回村子。

鸡足村太小了,一有外人进来,根本就瞒不过这些村民。所以,在我进村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盯上我了,更何况我还挖开了二驴妈的坟……

原本,二驴他们是打算把我就地办了,但丁念拦住了他们。丁念说,这样杀人,必然会被发现,不如故技重施,以葬礼之名将我活埋。

也正是因为这个提议,帮我多争取了几个小时,才能等到台长他们找到我。

尾声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些人是愚昧的。

可是现在一想,他们真的愚昧吗?未必吧,他们只是坏而已。

人老了,就需要赡养。在农村,过了六十五岁的老人就彻底失去了劳动能力,只能锡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于是,老人成了累赘,成了不必要的附属品。为了能够让老人们合理的死去,甚至还编出了老人活了子孙寿的说法。

但这些人没有想过,他们也终将会老去,终将会成为那些活着的棺材瓤……




小时候把English读为"应给利息"的同学当了行长;读为"阴沟里洗"的成了小菜贩子;读为"硬改历史"的成了政治家;而我不小心读成了"应该累死" ……
一时冲动的年轻人才是愚昧的[32]
乍一听二驴这个称呼多淳朴啊,还以为是老实人一个,没想到竟然是个恶魔,没人性的畜生,只是不明白再愚昧再坏的人难道不知道自己也有老去的一天么,难道自己是长生不老的,不懂什么叫循环报应吗
虽然看起来恐怖得不真实,但我相信是真的,因为我真正见过太多农村那些龌蹉事。农村那些不肯火葬一定要土葬老人的,没几个是真正孝顺的,只不过是怕老人火葬了会影响自家风水。所以见过很多在老人在世的时候对老人非常不好甚至是虐待,等老人死了之后就风光大葬的。不要以为他们会怕什么因果循环报应,我见过很多重男轻女思想非常严重的,往往都是被重男轻女思想毒害得非常厉害的老女人,好像她们觉得自己都经受这些思想的毒害,如果她们后代不经受一下这些毒害,她们会心理不平衡似的。所以经常看到愚昧的农村人被封建思想毒害惨了,然后他们又用更加愚昧的方式来毒害下一代。所以单单就提高国民素质这一方面都觉得中国共产党真是功德无量,要不然中国真是跟印度差不多。
引用:
原帖由 Guest from 86.48.128.x 于 2021-9-9 12:00 发表
虽然看起来恐怖得不真实,但我相信是真的,因为我真正见过太多农村那些龌蹉事。农村那些不肯火葬一定要土葬老人的,没几个是真正孝顺的,只不过是怕老人火葬了会影响自家风水。所以见过很多在老人在世的时候对老人非 ...
正解,我也回农村看过很多类似事例,虽然像文中那么极端的没见过,但在农村多数老人都是不跟子女一起住自己独居的,关系多数都比较紧张,基本上都是一个等死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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