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的政治与玩弄的政治:政治游戏的两种玩法
老子云:道可道,非常道。在人类生活的诸多行当中,从事政治这个行当总是被神圣和神秘笼罩着,从政之道也一直处于“非常道”之列。神圣与神秘之物历来都是故事与传奇的来源,政治生活因而也总是能吸引众多的眼球。吴思先生在2001年出版了他的代表作《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一书。
俗话说,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学界看到了吴思“换一个角度看历史”让历史“活起来”,外行看热闹却看到了“中国官场中的真实游戏”,官场的真实游戏是外行的重要“看点”。特别是对一个人人都天然生长着政治细胞的中国人来说,政治游戏中的真实故事总是具有本能的吸引力。所以这个热闹,其实是“神圣又神秘”的政治生活制造的。
更有意思的是,就是在21世纪初普遍具有“政治冷漠感”的西方国家,看政治“热闹”也是出版经济学看家的赢利“噱头”。
2003年11月,《新华出版社》翻译出版了在英语世界销量超过200万册的介绍美国官场游戏的畅销书《硬球:政治是这样玩的》。该书的作者是克里思.马修斯,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的演讲撰稿人,是通常所讲的官场的“内部人”。
马修斯讲述了美国官场中一个个真实故事,与中国官场游戏的玩法相比,克里思.马修斯描述的政治游戏的另一种玩法。
对照《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和《硬球:政治是这样玩的》可以发现,政治游戏并非只有一种玩法,而且各种玩法之间差异还相当之大。其中,中美官场政治游戏的玩法可以代表两种典型的政治游戏规则,可以简单地概括为“玩政治”的规则与“玩弄政治”的规则的不同。
尽管“玩政治”与“玩弄政治”的目的都是赢得权力,但却服从于不同的规则。也尽管“玩政治”和“玩弄政治”都有两套规则,即正式规则和潜规则,但却有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内涵。
一、“玩弄政治”。
“玩弄政治”有表面一套合法的规则与程序,以及权力使用的意识形态支持。但这只是这种政治存在的一件迷彩服,只是为了掩盖衣服里面的潜规则。潜规则才是政治游戏的真正“规则”,是决定性的规则。
潜规则也是一种规则,在有时是对正式规则的一种合理的补充,但前提是正式规则的承诺是可信的、是可以得到监督落实的,这时的潜规则可能是正式规则实施中一种“必要”的逃逸和矫正。
正式规则与潜规则之间的合理界限的博弈,使得政治的“艺术”得以产生。
“玩弄政治”中的潜规则和正式规则之间只有微弱的张力,没有合理的界限。潜规则之所以大行其道,是因为正式规则的支持主体,被统治者(人民,百姓)是不在场的。
因此,“政治的艺术”就是“玩转”潜规则。此时的潜规则也是一个在封闭系统里玩的规则,即只有掌握了权力的官僚阶层只为自身的利益而玩弄的规则,政治的对象(人民,百姓)被排除在外,成为真正的“冤大头”。
因此,“玩弄政治”是一种“祸国”和“殃民”的政治,因为这种政治只为官僚的利益集团谋利,而把国家的整体利益(祸国)和百姓的具体利益(殃民)作为损害的对象。
吴思的《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一书里讲了两个“冤大头”的故事。一个叫“百姓是个冤大头”,另一个叫“皇帝也是冤大头”。
(一)“百姓是个冤大头”具体而言是一个叫“贼开花”的故事:
在清代的四川,每当民间发生盗窃案件,州县地方官接到报案后,官吏衙役不作任何调查,先把被盗人家周围的富户指为窝赃户。既然认定嫌疑犯是官吏们的合法权力,关押嫌疑犯也是他们的合法权力,他们这么做当然没什么风险。那些被指为窝赃户的人家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家里无人做官,没有后台。于是官府放心大胆地把他们拘押起来敲诈勒索,每报一案,往往牵连数家,“贼开花”由此得名。
而那些被指为窝赃的富户,特别害怕坐牢,只能自认倒霉,拿出大把的钱来贿赂官吏,打点差役。官吏捞足了钱,才把这些富户放出来,并宣布他们没有窝赃。在术语里这叫“洗贼名”。
2、“皇帝也是冤大头”具体而言,吴思提到了1644年的崇祯。
在他上吊前的几个月,他的首辅(宰相)周延儒还把一次根本就没打起来的战役吹成大捷,然后大受奖赏。这场根本就不存在的大捷是周延儒亲自指挥的,就发生在离北京不过几十里地的通县,在皇上的眼皮底下。
1644年4月25日崇祯上吊之夜,他在自己的衣襟上写了遗书,但他最终怨恨的似乎并不是李自成,而是不断糊弄他的官僚集团:“我自己有不足,德行不够,惹来了上天的怪罪。但这一切,都是由于诸臣误我。我死了没脸见祖宗,自己摘掉皇冠,以头发遮住脸,任凭你们这些贼分裂我的尸体,不要伤害一个百姓。”
皇帝为什么也成了冤大头?
其实这是由这种政治游戏的封闭性决定的,即政治只在代理人之间玩,而把委托人放在一边。作为“天下主人”的皇帝与官僚之间的关系是一种主人与他的“管家”之间的关系:皇帝必须倚靠官僚才能维护天下,官僚由于不是“天下”的主人,爱民与爱天下并不符合他们的基本利益。因此“欺民”与“欺君”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的了。
二、“玩政治”。
《硬球:政治是这样玩的》讲述了几个这样的故事:
(一)
1974年第一次当选国会众议员的新泽西州的威廉.休斯在自己的家乡萨勒姆县发起组织了“城镇会议”。
会上,休斯这位自视甚高的众议员有些踌躇满志地说“我是你们联邦一级的代表,我不关心你们的路面是不是平整。我不负责收拾你们的垃圾。”
后来,提问的时候坐在前排的一位妇女说道:“喂,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们应该周四下午来收垃圾,但他们从来没来过,狗都可以钻到垃圾里去了。”
议员回答道“你知道,夫人,我刚才说过了,我是联邦的立法委员,我管联邦的预算和全国性的问题。这件事你应该去找你们的镇长,或者你们当地的工程专员。”
这位妇女看着春风得意的新任议员,直视他的目光,不带任何讽刺意味地说道:“我不想一开始就找那些高层人物。”
克里思.马修斯评论说:“此刻发生的就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年轻政治家进入“政治”的一个洗礼仪式。它揭示了“玩政治”的一个基本规则:不是你去告诉人们应该考虑什么。相反,是他们(通常所说的人民)告诉你应该考虑什么”。
克里思.马修斯其实说了“玩政治”的一个前提规则:政治游戏的老板是那些能决定候选人命运的选民。政治游戏是在普普通通的人民在场的前提下“玩”的,正是这些很平常的百姓才是给政客们“分黄油的人”,否则,他们永远分不到权力的“黄油”。
(二)
来自俄勒冈州的国会众议员艾尔.乌尔曼本是显赫的众议院筹款委员会主席,他是华盛顿政治场有影响的人物。可是,他却没有在自己的家乡大西北镇停留足够的时间,以和他的同乡聊聊,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以及对自己的态度。
乌尔曼的共和党对手抓住了这一点向他发起了攻击。说他是因为他自己的家已经不在大西北镇了,所以他去年一年只到过这个地区6次。艾尔.乌尔曼却辩解说他去年回去过10次,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辩解了。
马修斯分析说:“在一个坐飞机旅行的时代,大多数议员每周都要回自己的选区一次,而艾尔.乌尔曼却说他一年才回去10次,他最后丢掉了自己的位置”。
艾尔.乌尔曼失败的故事其实说明,“玩政治”也有“潜规则”。
正式规则要求议员们代表自己的人民说话,但如何才能让人民认为自己在为他们说话,却需要对不成文的规则的娴熟把握,这些东西并没有写出来,但不遵守它,将不能“玩政治”。
资深的众议院议长蒂普.奥尼尔总结了玩这种规则的艺术:“有人来找你帮忙,虽然事情在你看来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但要记住对于对方来说,那件事却非常重要,否则他就不来找你了。”
三、“玩政治”与“玩弄政治”。
(一)潜规则。
如果对照“玩政治”和“玩弄政治”的潜规则,可以发现两种不同玩法的潜规则却有相同之处。对规则的把握要有“艺术”,因为它既不写在纸上,也没有谁能真正告诉你。所以仅有道义优势的官员在两种政治游戏中都可能被淘汰。
吴思提出的“淘汰清官原理”,可以理解为在“玩弄政治”游戏中主要是淘汰“清廉之官”。而在“玩政治”的游戏中可能主要淘汰的却是“不清醒之官”:即仅有清廉是不够的,你必须要学会如何去“说服”你的选民和如何应对你的政敌的挑战。
当然不是说政治就是不讲道德的。
《硬球:政治是这样玩的》的作者在《永远对原则问题表示赞同》这一章里告诉大家他其实不同意这样看。但正如马克斯.韦伯所看到的,政治家是一些和恶魔订立了契约的人,本来就是要用“脏手”去干一般人不愿做的“肮脏之事”(人类生活本来就存在的那些不雅之事,比如犯罪、贫穷、缺陷等)。马基雅维利干脆说:“狮子的凶猛和狐狸的狡猾就是政治家的德性。”
所以,政治这个行当是个最直接面对真实的现实的行当,并不是不需要道德的支持,而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条件下的道德支持。
“玩政治”尽管也有“潜规则”(比如在该书中作者列举了很多:“与带你来的人共舞、说话是为了更好的沉默、记者就是敌人”),但它是在“正式规则”的控制下的规则。就是“潜规则”只是“正式规则”的润滑剂,或者是使得“正式规则”的交易成本最小化的实现工具。
因此,如果你只懂得“正式规则”,而不心仪“潜规则”,你可能不会被“正式规则”所发现,尽管你可能是在“正式规则”看来是个很有道义的人。当然这并不能说,心仪潜规则的人就是不道义之人,因为他们还必须服膺于正式规则。
与“玩政治”游戏比较,潜规则在“玩弄政治”游戏中,却起决定作用,尽管也有正式规则,但它更多是被潜规则所左右、所玩弄。这时的从政之术更多是如何把玩规则服务于潜规则。用吴思的话说,就是如何用好“合法伤害权”为己谋利。
(二)正式规则。
“玩政治”由于正式规则起决定作用,因此可以说这种政治游戏“在法治之下”,可以用法治来规范这些政治游戏的玩家,而且同时也“保护”了这些政治游戏的玩家,使得政治游戏成功与失败的“代价”都不太大。尽管这种政治游戏也并不是谁都能胜出,假如你不会“玩”的话。
但在“玩弄政治”的游戏中,由于正式规则只是潜规则的一件迷彩服和挡箭牌,不但不能规范那些政治游戏的玩家,反而由于正式规则的扭曲使得正式规则成为政治玩家手握的“利器”来伤害人们。
四、小结。
“玩弄政治”游戏只能用带来非常态的巨大社会动荡的革命方式来进行矫正,而不可能用类似“预期反应”规则式的日常性和制度化的手段去矫正政治游戏中的犯规行为。
所以说“玩弄政治”游戏是祸国殃民。因为它必然带来的革命,既伤了国家的“元气”,也破坏了老百姓的小日子。
革命总是产生于一个封闭的政治系统不能再维持的时候。为什么要用革命的方式来矫正“玩弄政治”的犯规行为?
主要是因为这种政治游戏是自我封闭的,不可能进行自我的更新,它不可能让一个开放的系统取代自己,否则,它就不是自己了。
“玩政治”之所以是不同的另一种政治游戏,就是这种政治游戏系统是开放的,并不只有官僚集团在玩,人民或百姓也是这个政治游戏的玩家。当然,人民或百姓更多的时候是“幕后”的,他们更象一只“会叫的狗”。当政治游戏出问题了,他们就不会沉默了。
由于系统是开放的,所以“玩政治”的玩家确实是很累的。因为他们要“应付”的实在太多,而且对象又不确定。与此相比,在“玩弄政治”的官场做官就比较“轻松”,因为它只同自己的内部人玩。
但是,福兮祸之所倚,轻松的同时却是不安全的,它有着许多非系统性风险:皇帝的满门抄斩、政敌的陷害、人民的革“命”。反之,“玩政治”累则累矣,却有系统的保护,“玩政治”就是一个很累却很安全的有成就感的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