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若善

先妣庞太夫人行述

李汉魂

　　　先妣庞太君，为同邑望族庞公尔泰之长女，秉性温良淑慎，年十七来归先考次颜公。

    吾家先世颇富有，高祖蓂圃公于祖居吴川县之岭头村建立布衣巷，遗命子孙聚居斯土，勿因席丰履厚致失朴素家风。降及清末，时势多故，地方变乱相寻，家业渐替。先大父香雨公醇朴自守，仍可小康，先考少习举业，笃嗜诗古文词，两试不第下帏，攻苦积劳，得咯血疾，乃幡然谓先妣曰：“此病若不根除，害将及于后裔，吾将息心绝念，独居疗养以其康复。”先妣深韪之，并尽出私蓄以供药饵。先考遂携所爱兰花十数盆，别居祖祠，养兰习静。惟岁时伏腊回家祭祀，便即离去。每与先妣晤对，但互问起居，不及家庭琐屑。以先妣处理家务，内外井然，弥益快慰。如是者三年，而宿疾若失，体气胜常，自是绝意仕进，耕读自适，诵所喜读之书，行于世有益之事，旋汉魂诞生时距长姊之生盖十年矣。

    先妣极钟爱汉魂而管教绝不姑息，吾族日渐中落，子弟辈多事游嬉，先妣于汉魂谆谆戒勉，惟恐习染，稍或放轶，则垂涕而道，至悔悟而后已。先妣自奉虽薄而待人素厚，敬师尤丰腆尽礼。汉魂自总角至成童，俱在家受业于同宗品珊、日三两先师。两师为乔梓行，学优品粹，感先妣之礼遇，管教不遗余力。每遇师门有事，旋里稍久，先妣辄命汉魂补被相随，俾毋荒废学业，师亦欣然乐之。汉魂得以稍明义理，略谙文词者，皆先妣礼师督教之所致也。吾邑士族男妇多不事操作，自先考服田力穑，先妣躬亲井臼，一如农家。有以损及门第相议者，先妣怡然自若也。嗣一妹二弟相继诞生，先妣躬亲哺育而家务兼顾罔辍，一门之内，融融自得。

    不幸宣统辛亥年春，先考突染鼠疫弃养。时先妣年四十有四，汉魂才十六岁，寡妇孤儿，备受乡豪凌侮。先妣饮泣隐忍，惟勉汉魂兄弟好自树立，毋坠家声。

     旋武汉革命军起，地方骚动，豪强肆毒益甚，先妣知难以安居，忍痛命汉魂他避，且图上进，罄其所蓄，得大洋陆拾元，汉魂遂资以乘夜出走广州湾，潜赴广州，考入广东大学专门部法科。肆业，以费用钜难自给，乃改投陆军小学，幸而获选。驰书报母，初恐慈意不怿，及得复谕，则嘉勉备至，且嘱以身许国，毋以家为念。汉魂由是益加奋勉，三十年来艰险备尝，未敢稍安逸豫者，遵慈教也。

    翌年暑假归省，时世益乱，而家益窘，发妻陈氏适染鼠疫，死而复苏者屡。然假期已届，不回校将除学籍，进退维谷，彷徨莫决。先妣曰：“人事既尽，死生可听自然。儿应以前程为重，媳事我自任之。”汉魂踌躇不忍遽行。先妣复委曲慰勉，妻病亦赖母维护，卒告平复。

    民国三年，汉魂在陆军小学卒业，升学武昌，五年再转保定。先妣则多方筹措，常寄款项以备不时之需。然在此期间，弟庆华以十五龄而夭折，发妻亦遗下周岁之儿而长逝。复值年荒盗炽，先妣伤心劳神，撑持内外，备极人生艰苦况味，但每度来谕，俱以自求多福，苦尽甘来相策勉，绝不以家境坎坷而挠汉魂进取之心。

    民国八年，汉魂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派赴山西见习，旋以病假归里，感母氏之劬劳，念世道之艰险，决暂归养稍遂，乌私爰受，就吴川中学教席，而先妣则频以既受国家培育，应执干戈卫社稷。汉魂不敢重违慈意，再就征途，由是自排、连、营长以至总师，干主绥靖。十余年来，虽数度迎养广州，然慈意以故乡庐墓所在，不欲久离，汉魂亦常在行间，未遑寗处，故随侍之日仍少。

    二十五年，汉魂任东区绥靖委员，驻防潮汕时，日舰不断挑衅，危机四伏，警报频传。先妣驰书嘱以戒慎将事，幸毋辱身。抗战军兴，汉魂任六十四军军长，仍戍潮汕。海疆益急，先妣更多所诫勉。二十七年春，奉命率师北上抗敌，转战于归德睢县及罗王砦，旋师次登封，拜二十九军团之命。时正先妣七十添一寿辰，乌私反顾，爰汇款驰电，嘱弟毓华承欢祝嘏。嗣弟传慈谕：“国难当前，宜专心杀敌报国，俟抗战胜利，奏凯归来，倘邀天之福，假我十年，届时庆祝尚未为晚。款可封存，毋庸耗费。”汉魂奉谕弥益感奋，居常以此为祝，并将款在家祠敬一堂侧建寿母亭，以表预祝期颐之意。

    二十八年春，汉魂忝主粤政，先妣告诫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汝其恤民艰，察民隐，毋忘众生疾痛之苦，时怀救饥拯弱之心。吾老矣，财力虽少，救灾恤邻之务，其为我捐输之。乡之育英小学，汝父所手创，当光大之。里人贫病无医，其速设院救济之。”汉魂敬谨奉命，而育英小学以先妣历次筹维拨助，校舍早已完成，规模粗具。黄坡医院正鸠工兴筑。先妣竟不及亲睹其成。痛哉！

    先妣体质素强，惟夙患风湿二十四年，后益剧。嗣是对于应办各事，悉促汉魂兄弟办。应扶助者何人，应举办者何事，俱指示周详，次第督办完竣。先妣殆早知人生靡常，欲及身而了心愿也。先妣纯朴，存心惠济，甘旨所供，多以分享亲邻贫困者。往昔家境极窘时，仍不肯废止定期分米以济赤贫之习例。天成米尽则杂粮代之，复尽则自坐门首对求济者道歉，意期以异日有时，且相对泣下。自汉魂境遇稍裕，所济益众而自奉未稍丰，即略昂贵之药饵，亦不愿多服，盖天性朴俭，不以境遇之丰啬而易其操也。汉魂每次假归，辄殷殷垂询事业，不及位秩之崇卑，俸给之厚薄，更绝未荐一人取一钱。自敌骑南侵，故乡多警，屡拟迎养韶关。而慈意不欲远离，未果，乃先后迁寓茂名、信宜。汉魂两度南巡，便道归省，见亲体胜常，心境亦乐，惟仍恐年事已高，寄寓诸感未便，欲营宅奉养为请。俱以战时宜惜物力及精神尚健却之。

    今春，先妣夙疾转剧，体渐消瘦，既还寓茂名城南南湖塘之经堂。此为先年旧寓，爰于堂左拓地结庐，以资颐养。汉魂孺慕虽切，以全国行政会议，须赴渝出席，一时未克回侍，满拟匝月南旋，即行归省。孰料五月十五日，乘车北上，途次乐昌而凶耗突至。先妣竟于同日未时弃汉魂而长逝矣。呜呼痛哉！及抵桂林，即呈准中央给假奔丧。抵茂名时，距亲丧之期已九日矣。礼殓未亲，徒作抚棺之恸；春晖已渺，无从色笑之承。抱恨终天，百身莫赎，尚何言哉？

    嗣闻家人传述，当先妣病渐沉重，亲友欲电汉魂速回。先妣辄摇手止之，有不喻而赘言者则挢舌涩声，告以“不暇”，惟急盼毓华弟来，且不愿其偶离左右。盖先妣已知寿将不永，而对汉魂则实践其以身许国之训言，忍情此最后之一面矣。母德亲恩，曷其有极，现以寇氛方炽，未克归葬故乡，谨权厝于茂名城南挂榜岭之原，用安窀穸。先妣生于清同治七年戊辰岁，夏历八月廿六日，卒于民国三十三年甲申岁，国历五月十五日，享寿七十有七岁。

    呜呼!衰固无穷，礼多未尽，勉襄大事，罪疚弥深，感念亲恩，谨述懿德，俾知夫不孝之得小有树立、幸免陨越者,诚如欧阳永叔所谓其来有自也。噫!

[ 本帖最后由 水若善 于 2011-5-12 12:10 编辑 ]

水若兄忘记发译文了，那我暂不欣赏了，等你发译文。bq143

sungeun

好一篇情深意切的叙事诗！

水若善

这篇太长，也较显浅，不发译文了，自己慢慢看。bq117

水若善

引用:

原帖由 sungeun 于 2010-10-29 10:51 发表
好一篇情深意切的叙事诗！

这个评价贴切。bq189

水若善

　　　李汉魂是四大抗日名将之一。曾参观过他的故居，在吴川黄坡镇。故居分勤园和俭园两部分，园子不小，只是年久失修，内杂树丛生。听其后人说，当地政府曾拨资修缮，但非常有限。

　　文中的“茂名城南挂榜岭之原”就是指高州城南的挂榜岭。可见汉魂将军与我们高州相当有渊源。

[ 本帖最后由 水若善 于 2011-5-12 12:3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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